自枣宜会战尘埃落定,陈铮荣升上校团长后。
昔日跟着他从滕县死里逃生的那帮老弟兄,如今也早成了独当一面的营长。刘大个膀阔腰圆,带着一营弟兄驻守前沿,打起仗来不要命,是阵地上最稳的“铁盾”;吴国荣沉稳内敛,二营被他带得军纪严明,打起仗来进退有度,一手投掷集束手榴弹更是百发百中;陈华果敢勇猛,三营在他手里,机动灵活,是团里最锋利的“尖刀”。
就连当年那个瘦得像根柴火棒、缩在队伍里打前锋的干猴,如今也成了团直属侦察连连长。手底下百十来号侦察兵,个个爬崖越壁如履平地,那是干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依旧精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们的命,早就和这支川军部队的历史,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当年的独立旅老长官,也早已步步高升。周正明升任师部副师长,依旧豪爽,遇事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扛;杨文斌则成了师部参谋长,运筹帷幄,把部队的作战计划梳理得井井有条。当年的旅部一班人,如今大多成了师里的中坚骨干,撑起了一二五师的半壁江山。
队伍里,还有一个始终不变的身影——薛晴。
战地硝烟磨去了她初时的青涩,一身笔挺的戎装衬得她愈发干练锐利,军衔已是少校。她如今既是师部政训队的队长,同时兼任三七三团的作战参谋,每一次战役部署,都离不开她的细致分析。
她和陈铮的配合,依旧是战场上最让人放心的组合。
……
三七三团的驻地设在城郊的一座旧庙里,陈铮刚把部队安顿好,就接到了去师部开会的命令。他换上干净的军装,薛晴正站在院子里核对物资清单,见他出来,抬头道:“师部的电话,周副师长让你过去一趟,估计是部署防务。”
“好。”陈铮点头,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清单上的弹药数量,“弹药够不够?老河口这地方,怕是要硬仗。”
“刚补充了一批,暂时够用。”薛晴合上清单,看着他,“路上小心,听说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外围。”
“知道。”陈铮笑了笑,抬手想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这些年在人前,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那份情意,都藏在了硝烟背后的眼神里。
薛晴看着他收回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我让炊事班给你留了早饭,开完会早点回来。”
“好。”陈铮头也不回的应道。
转身出了庙门,骑上战马,朝着师部的方向疾驰。沿途能看到百姓们正往城里搬运物资,士兵们在加固工事,城墙上游动的哨兵眼神警惕,整个老河口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箭。
师部设在城内的一处商会旧址,周正明和杨文斌正围着地图讨论着什么。见陈铮进来,周正明抬了抬手:“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地图上,老河口周边被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那是日军的兵力部署。杨文斌指着其中一处:“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和一一五师团正在集结,看样子,是想拿下老河口,渡过汉水,直逼我们的大后方四川。”
“我们的任务是和赶来增援的一二七师共同死守老河口城,至少要拖住他们三天。”周正明的声音沉了下来,“老河口倘若有失,日军就可长驱直入了。”
陈铮的目光落在城南的马头山,那里是日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也是三七三团的防区。他指了指几处高地:“这几处要重点布防,尤其是老崖口,地势险要,能卡住日军的冲锋路线。”
“我也是这个意思。”杨文斌点头,“让你的三个营分守两地,你坐镇中枢,随时支援。”
陈铮应道:“没问题。只是日军兵力是我们的两倍,装备也占优,硬碰硬怕是吃亏,得想办法打游击,袭扰他们的补给线。”
“就按你说的办。”周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七三团是咱们师的尖刀,你们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请副师长放心,只要弟兄们还有一口气,阵地就丢不了。”陈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从师部出来,陈铮没有直接回团部,而是骑马绕到了城南外的马头山。站在山顶往下看,汉江如一条银带绕着城郭流过,远处的平原上,隐约能看到日军侦察兵的身影。
他知道,一场恶战已经不远。这些年,他看着太多弟兄倒下,也看着这支队伍在战火中越来越顽强。从滕县到三义桥,从三义桥到老河口,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和信念。
风吹过崖顶,带着汉江的水汽。陈铮握紧了腰间的枪,转身朝着团部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等着他的弟兄,有需要他守护的阵地,还有……那个在硝烟里与他并肩的人。
……
回到团部后,三七三团全员收拾行装,带上轻重武器开赴老河口外围的马头山。
陈铮与薛晴带着干猴的侦察连仔细勘察了一番马头山地形后,当即下令构筑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山脚,构筑环形防御工事外加交通壕;第二道在山腰,以团部为核心阵地,连接地堡式战壕。
兵力部署:刘大个的一营在山脚;吴国荣的二营分为两部,一部协助一营,另一部与机炮连扼守山腰二线阵地;陈华的三营作为机动。
命令下达后各营迅速行动起来,铁锹不够,战士们就用枪托砸、用刺刀撬,用手扒,忙碌的开始挖壕沟,构筑单兵掩体。
“都给我把土拍实了,那边的沟还要挖深!”刘大个在一旁指挥着。他瞥见身旁一个战士冻的发抖,随即将手中的半支烟塞到他嘴中,夺过他手中的铁锹亲自挖。
“沙袋要装厚,沙袋装的越厚,鬼子的子弹越咬不到咱!”二线阵地的吴国荣一边拿着铁锹往沙袋里装土一边吩咐身旁的战士,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三七三团老兵比例占了三分之二,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挖起工事来又快又狠。不到两个时辰,山脚的环形战壕已初具轮廓,交通壕像蛛网般在阵地间蔓延开,山腰的地堡式战壕也打下了木桩,工事渐渐有了雏形。
……
远处的日军营地,旌旗如林。进攻这座重镇的主力,是日军一一五师团——一支满编的甲等师团,兵员近两万,除了常规的步兵联队,另配有重炮联队、骑兵联队和战车大队,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远胜驻守老河口的一二五师。
师团长杉蒲英吉是个矮壮的中年人,中将军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川军一二五师?不过是一支中国地方部队,兵力不足八千,装备更是低劣。”杉蒲英吉用指挥棒敲了敲城南的位置,“三天,我只要三天,就能踏平老河口!”
旁边的参谋长连忙躬身附和:“师团长英明。我师团主力已完成合围,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一举攻克。”
杉蒲英吉眼神里透着狠戾:“命令!炮兵联队先行火力覆盖,让中国人知道,抵抗是徒劳的。”
命令一下,日军的重炮立刻开始轰鸣。一颗颗炮弹呼啸而来,砸在马头山阵地,爆炸声此起彼伏,烟尘冲天而起。
守军依托工事,在炮火中坚守。炮弹落在阵地上,泥土和碎石飞溅,不少临时搭建的掩体被炸毁。
陈铮趴在掩体后,任凭弹片在身边呼啸,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日军炮兵阵地。
薛晴猫着腰跑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伤亡报告:“一营阵地被炸塌了两处,伤亡了四十多个弟兄。”
“知道了。”陈铮的声音被炮火震得有些发闷,“让刘大个的一营注意隐蔽,等鬼子步兵冲锋时再开火。”
“日军兵力太多,硬守不是办法。”薛晴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日军帐篷,眉头紧锁,“我刚才查了情报,一一五师团是鬼子的甲等师团,战斗力很强,不能按普通鬼子来算。”
陈铮点了点头。这些年和日军打交道,他太清楚甲等师团的厉害——老兵多,战术素养高,攻坚时尤其凶悍。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兄们,不少人脸上带着疲惫,却没人退缩,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传我命令!”他对着通讯兵吼道,“各营都给我把子弹攥紧了,等鬼子进了五十米再打!让陈华带三营从侧翼绕过去,摸掉鬼子的炮兵阵地!”
“是!”
通讯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另一边,陈华带着三营战士借着蒿草与土坡的掩护,像一群沉默的豹子,贴着山脊线往侧翼疾行。他们没带重武器,每人腰里只别着手榴弹,还有几颗从鬼子手里缴来的香瓜手雷(九七式手雷)。
趴在荒草里,陈华顺着弹道轨迹锁定了目标——日军重炮联队藏在一座废弃破庙的后墙根,炮口对着马头山阵地,位置刁钻得像毒蛇的信子。
“听我命令!”他压低声音,指尖扣着手榴弹的拉环,“拉弦后数三秒再扔,别给鬼子反应的机会!”
战士们纷纷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掌心的汗浸湿了木柄。陈华接过一颗,率先演示:“一、二、三!”
话音未落,手榴弹擦着草尖飞了出去,带着尖啸砸向日军炮兵阵地。紧接着,几十颗手雷相继脱手,像一阵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落进破庙后的炮群里。
“轰隆!轰隆!”
爆炸声响成一片,破庙的瓦片被炸得腾空而起,日军炮兵阵地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虽然没能摧毁那些狰狞的重炮,但此起彼伏的爆炸彻底打乱了炮击节奏,原本密集的炮火骤然稀碎,马头山阵地上的压力顿时轻了半截。
杉蒲英吉在指挥部里听到动静,脸色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通讯兵慌张跑进来汇报:“报告师团长阁下,一股中国士兵袭击了我们炮兵阵地。”
杉蒲英吉猛的一捶桌子:“废物!连支那小股部队的袭扰都挡不住!”他对着通讯兵吼道,“命令步兵联队,立刻发起冲锋!”
随着冲锋号响起,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像潮水般朝着马头山阵地涌来。一轮掷弹筒的火力压制后,日军士兵借着硝烟掩护步步推进,战术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悸,正一寸寸地逼近老崖口的前沿工事。
“打!”陈铮一声暴喝,率先扣动扳机。
老崖口上一营的轻重机枪、步枪紧跟着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泼向日军。刘大个抱着机枪,对着冲锋的日军疯狂扫射,嘴里骂骂咧咧:“狗娘养的,老子送你们回家!”
“准备,扔!”二营长吴国荣的吼声刚落,数十捆集束手榴弹便如黑色的冰雹般砸向日军冲锋的队列。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瞬间被撕裂的火舌吞噬,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溅而起。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阵地前的荒草间,尸体已经堆起薄薄一层。但他们的号声很快又再次响起,第二波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陈铮看着不断涌上来的日军,心里清楚,这样的消耗战对他们极为不利。他对身边的薛晴沉声道:“传我命令,让陈华的三营立刻回防包抄,咱们前后夹击,先吃掉这股冲锋的鬼子,杀杀他们的锐气!”
薛晴立刻点头:“我去传令!”
她刚跑出去没几步,一颗炮弹突然落在不远处,爆炸的气浪将她掀倒在地。
“薛晴!”陈铮心头一紧,猛地冲过去,将她从碎石堆里拉起来,“怎么样?受伤没有?”
薛晴摇了摇头,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却很亮:“没事,快指挥战斗!”
陈铮咬了咬牙,将她推进防炮工事:“进去待着,不许出来!”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置,对着司号兵下令:“吹号!让三营合围!”
急促的号角声响起,陈华的三营从日军侧后方杀出,与正面的一、二营形成夹击之势。日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
同时,山腰的机炮连与迫击炮分队也同步展开火力支援。
机炮连连长半蹲在炮位后,对着炮队镜快速测算,声音沉稳有力:
“目标:正面冲击之敌步兵群,基准射向15-00,斜距1480!”
观测兵立刻报出修正:“方向修正加3,表尺减5!”
“放列!”
四门82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起,炮身稳稳嵌入土坑,炮手们单膝跪地。
“装药一号,表尺43,方向1503!”
“准备装填!”
随着口令,四名炮手依次将尾环套住击针,拇指抵住弹体,将炮弹抱在胸前待命。
“全连,三发急促射!”(四门炮以最快速度各自连续发射三发,在数秒内完成火力覆盖)“放!”
炮手们稳稳将炮弹滑入炮膛,随即迅速后撤半步,护住双耳。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炮口焰几乎同时亮起,炮弹带着尖锐的啸音划破天际,在日军冲锋队列上空炸开。
破片与冲击波瞬间撕碎最前排的日军,惨叫声与爆炸声混在一起,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被硬生生撕开几道缺口。
连长根本不看战果,望远镜纹丝不动,口令再次下达:
“目标延伸!距离一百二!表尺减六!”
“方向不变——放!”
又是一轮齐射。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追着溃乱的日军狠狠砸去,把冲在最前的小队彻底吞没在火浪里。
阵地上,川军士兵们握着步枪,看着自家炮火撕开日军冲锋浪头,有人红着眼嘶吼:“打得好!打得好啊!”
这场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日军的三次冲锋都被打退,阵地前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指挥部内的杉蒲英吉看着伤亡报告,脸色铁青,三轮进攻,师团损失了两个中队近四百余名帝国军人阵亡。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支中国军队,比他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混蛋!可恶!”杉浦英吉捶桌怒吼。
麾下佐官尉官见师团长暴怒,无人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出。
指挥部内,杉浦英吉背手来回踱步,面色阴鸷,重新筹划着下一轮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