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更夫早已敲过了三更,就连最喧闹的东市也沉寂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镇国公府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府中的下人们早已歇息,只有书房中还亮着灯火——那是李毅的习惯,每日读书到深夜,从不间断。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很急,很密,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也敲在人心上。守门的老仆披衣起身,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顿时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侍卫,只有一匹普通的青骢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打着响鼻。老仆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陛……陛下……”
“嘘。”那人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见你们公爷。”
老仆不敢多问,连忙领着那人向书房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很轻,生怕惊动了旁人,也生怕怠慢了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客人。
书房中,李毅正坐在案前读书。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深夜来访,必有急事。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门口走去。
门开了。他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人,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他躬身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李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他已经十八岁了,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写满了焦虑和无奈,眼中满是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老师,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想来想去,只有老师能帮我。”
李毅看着他,看着那张与李世民极为相似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焦虑和无奈,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进。”
李治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他的动作很随意,没有皇帝的架子,没有天子的威严,只是一个学生在老师面前的样子。李毅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在烛光中升腾,驱散了几分寒意。
“老师,我今日与舅舅的事,您都看到了。”李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低沉而无奈,“他越来越过分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落朕的面子,朕提拔一个中书舍人他都要反对。我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他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茶水溅了出来,滴落在案上。
李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他知道,这个孩子太累了,太委屈了,太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了。
李治发泄了许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郁结都吐出去。
“老师,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我想亲政,可舅舅不让。我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可舅舅反对。我想做什么,他都拦着。我是皇帝,可在朝堂上,朕说的话还不如他放的一个屁。”
李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陛下,你今年多大了?”
李治微微一怔,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十八。”
“十八了。”李毅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十八,该成婚了。”
成婚?李治愣住了。他看着李毅,眼中满是疑惑——他在说朝堂上的事,老师在说成婚的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李治,是那个聪慧过人的李治,是那个一点就透的李治。他略一思索,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老师,您的意思是……”
李毅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依旧沉稳:“陛下已经十八了,成年了。成年的皇帝,就不需要辅政大臣了。这是礼法,是规矩,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您成婚之后,您舅舅就没有理由再阻挠您亲政了。”
李治的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是啊,成婚就代表成年。成年的皇帝就不需要辅政大臣了,这是礼法,是规矩,是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铁律。舅舅再有权势,也不能公然违背礼法和规矩。
“可舅舅不会轻易妥协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他一定会找各种理由拖延、各种借口阻挠。他不想放权,不想让我亲政,他一定不会同意朕成婚的。”
李毅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所以,陛下需要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提出此事——一个让您舅舅无法拒绝的人,一个让朝野上下都信服的人。”
李治心中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房相?”
李毅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而悠远:“房相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是朝中威望最高的人。他的话,舅舅不敢不听,也不能不听。只要房相提出陛下成婚之事,您舅舅就无法反对。”
李治的眼睛更亮了。他站起身,走到李毅面前,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多谢老师指点。”他的声音郑重而诚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李毅连忙扶起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陛下不必多礼。臣只是做了臣子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声音也低了几分,仿佛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陛下,放心大胆去做。有为师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大唐的天塌不下来。”
李治抬起头,看着李毅,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有老师在,他就不会怕,不会慌,不会乱。
老师才是他的依靠。不是舅舅,不是房相,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而是这个沉默寡言、从不争权夺利的男人。他给了他信心,给了他勇气,给了他力量。
“老师,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眼中满是决心,“我会好好准备,尽快成婚。我要亲政,要做真正的皇帝。”
李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书房中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李治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他戴上帷帽,遮住那张年轻的脸,大步向门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有了方向,有了希望。
李毅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而悠远。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了。他需要自己去面对风雨,自己去披荆斩棘,自己去开创属于他的时代。而他,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重新坐下。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婚。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他身上,一片清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