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便来到永徽五年。
这五年间,大唐整体平稳,国力蒸蒸日上。百姓们从先帝驾崩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官员们从朝堂震荡的惶恐中安定了下来。长安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太极殿的朝会依旧如期举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可那些细微的变化,却在日积月累中悄然发酵,如同一锅温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沸腾。
五年来,李毅越发沉默了。
除了军事,他几乎不过问朝政。他不上朝,不奏事,不争论,不给任何建议。他就像一个隐身人,静静地待在镇国公府,偶尔在关键的时候出现,说几句关键的话,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敬佩他的淡泊,有人怀疑他在韬光养晦,也有人暗中庆幸——幸好镇国公不贪权,否则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别人的立足之地?
可这些年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魏征病逝了。
那个以直谏著称的硬骨头,那个连先帝都敢当面顶撞的魏征,那个让无数大臣闻风丧胆的谏议大夫,终于还是走了。他走得很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可他的离去,却让朝堂上少了一面镜子,少了一把尺子,少了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像他那样,当面指责皇帝的过失;再也没有人敢像他那样,当面驳斥权臣的谬论。
四位辅政大臣,变成了三位。
房玄龄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都要人搀扶。他已经很少上朝,即使上朝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心中,有太多的忧虑,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力不从心。他看着朝堂上的变化,看着长孙无忌的权势日益膨胀,看着李治的脸色日益阴沉,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
而李毅又不愿意掺和朝廷之事,这导致长孙无忌的权势愈发滔天。
如今朝堂上的奏章,都会先送到长孙无忌处,等他过目、批示之后,才会送到李治手中。那些奏章上,盖着长孙无忌的印章,写着长孙无忌的意见。皇帝成了摆设,成了傀儡,成了一个只会点头的木头人。而那些大臣们,也习惯了这种模式。有事找赵国公,没事也找赵国公。至于皇帝,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懂什么?
长孙无忌的权势,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不仅是辅政大臣,不仅是皇帝的亲舅舅,不仅是太后的亲哥哥,更是大唐实际上的掌权者。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官员的升迁;他的一道批示,可以决定一个政策的实施;他的一次点头,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走向。朝中大臣,无不看他的眼色行事;地方官员,无不以他的马首是瞻。
可他的权势越大,李治的脸色就越难看。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已经当了五年皇帝的少年。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野心。他不想做傀儡,不想做摆设,不想做一个只会点头的木头人。他想亲政,想掌权,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大唐的皇帝,他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可他的舅舅,不给他这个机会。
长孙无忌总是说:“陛下年幼,朝中诸事,臣等自当尽心竭力。陛下只需安心读书,待陛下长成,再亲政不迟。”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李治知道,这只是借口。舅舅不想放权,不想让他亲政,不想失去手中的权力。
两人的关系,日渐紧张。朝堂上的气氛,也日渐微妙。那些大臣们,都在暗中观察,都在暗自掂量,都在等待站队的时机。
今日的朝会,长孙无忌更是当众落了李治的面子。
起因是一桩人事任命。李治想提拔一个年轻官员,担任中书舍人。那官员姓薛,名仁贵,是李毅推荐的人选。此人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深得李治赏识。李治想重用他,培养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心腹。
可长孙无忌不同意。
“陛下,薛仁贵资历尚浅,骤然提拔,恐难服众。”长孙无忌站在殿中,手持笏板,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臣以为,当先让其历练几年,待其功勋卓著,再行提拔不迟。”
李治看着舅舅,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赵国公,薛仁贵虽资历尚浅,但其才能出众,战功赫赫。他在辽东战场上,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杀敌将,救出被围的唐军;他在天山脚下,三箭射杀三名敌将,吓得敌军魂飞魄散。这样的功勋,还不能提拔吗?”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面色依旧平静:“陛下,功勋是功勋,资历是资历。朝中比他资历深、功勋高的大有人在,若破格提拔,恐生非议。臣请陛下三思。”
李治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知道,舅舅不是在反对提拔薛仁贵,而是在反对他亲政。舅舅不想让他有自己的心腹,不想让他有自己的班底,不想让他有任何脱离控制的可能。
“赵国公,朕是皇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朕提拔一个中书舍人,还需要你的同意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群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惊呼出声,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陛下这是要和赵国公撕破脸吗?这是要公开决裂吗?那些平日里依附长孙无忌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那些暗中支持皇帝的大臣们,一个个心中暗喜,脸上却不敢表露。
长孙无忌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陛下是皇帝,自然不需要臣的同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可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一言一行,当为天下法。若因私情而破格提拔,恐难服众。臣是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
李治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愤怒。他说他是忠心,可他的忠心里,藏着的是什么?是对权力的贪婪,是对控制欲的执着,还是对他的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赵国公,朕心意已决。薛仁贵,即日起擢升为中书舍人。”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定:“陛下,臣以为不妥。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只能辞去辅政大臣之职,告老还乡。”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你要提拔薛仁贵,我就辞职。你看着办吧。
李治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由红转紫,如同走马灯一般。他的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眼中,满是愤怒,满是屈辱,也满是无奈。他知道,他不能没有舅舅。舅舅一走,朝堂就会乱,那些依附舅舅的大臣就会离心,那些暗中觊觎皇位的势力就会蠢蠢欲动。他还需要舅舅,还需要他的才能,还需要他的威望。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准奏。薛仁贵之事,容后再议。”
殿中群臣纷纷跪倒,齐声高呼:“陛下圣明!”那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可李治知道,他们不是在夸他圣明,而是在庆幸他没有和长孙无忌翻脸。他们不想看到朝堂动荡,不想看到权力洗牌,不想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冕旒剧烈晃动,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的脚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朝——”王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细而悠长。
群臣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都低着头,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知道,这对君臣,这对甥舅,决裂的日子不远了。
李毅站在武将班列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长孙无忌咄咄逼人,看着李治忍气吞声,看着那些大臣们见风使舵。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可以帮李治。他只要说一句话,长孙无忌就不敢这么嚣张。可他不能。他不能永远帮李治。他必须让李治学会自己面对,自己处理,自己成长。他是皇帝,不是孩子。他需要学会如何在权力斗争中生存,如何在复杂局面中抉择,如何在逆境中成长。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