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太极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那金色的光芒在朱红的柱子上流淌,在青石地面上跳跃,在群臣的朝服上闪烁。可殿中的气氛,却与这明媚的阳光截然相反——凝重,压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自从三日前李治拂袖而去,朝堂上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微妙。那些依附长孙无忌的大臣们,一个个趾高气扬,仿佛这大唐的江山是他们家的;那些暗中支持皇帝的大臣们,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半点声色;而那些骑墙观望的大臣们,则在暗中掂量,在暗自盘算,在等待站队的时机。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班列之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穿着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手持笏板,姿态从容。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如同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群臣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治端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锐利光芒。他的面色平静,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
例行的奏对结束后,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李治正要开口,忽然,文臣班列中,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房玄龄。
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都要人搀扶。可今日,他却来了。他穿着一身紫袍,手持笏板,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殿中群臣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房相?他怎么来了?他不是病了吗?他不是已经很久不上朝了吗?他今日来,是要说什么?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阵好奇,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房玄龄走到丹墀之下,停下脚步。他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稳。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之上的李治,声音苍老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臣房玄龄,有本上奏。”
李治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知道,老师把房相请来了。这位三朝元老,这位先帝最信任的臣子,这位朝中威望最高的人,终于开口了。
“房相请讲。”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臣请陛下早日成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哗然声如同炸开了锅,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成婚?陛下要成婚了?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茫然。那些依附长孙无忌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那些暗中支持皇帝的大臣们,一个个心中暗喜,脸上却不敢表露。而那些骑墙观望的大臣们,则在暗自掂量,在重新评估站队的时机。
房玄龄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苍老而坚定,如同暮鼓晨钟。
“陛下年已十八,正是婚配之时。陛下登基五年,勤政爱民,天下归心。然陛下尚未成婚,后宫空虚,社稷无托。臣以为,陛下当早日成婚,开枝散叶,以安天下之心。此乃国之大事,不可拖延。”
他说完,俯身叩首,额头触地。那苍老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殿中一片寂静。
李治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三年前,从老师告诉他“成婚就代表成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房相开口,等这句话,等这个契机。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心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平静:“房相所言,朕已知晓。容朕思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文臣班列之首,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他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房玄龄在做什么。他在逼宫,在逼他。陛下成婚,就意味着成年;成年,就意味着亲政;亲政,就意味着他这个辅政大臣该退位了。他不想退,也不能退。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才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怎么能轻易放手?
可他没有办法反驳。房玄龄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如铁。陛下年已十八,确实该成婚了。这是礼法,是规矩,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他若反对,就是公然违背礼法,就是与天下人为敌。他不敢,也不能。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愤怒和无奈。他知道,这是李毅的主意。只有他,才能请得动房玄龄;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的计策。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从不争权夺利的男人,那个让他一直看不透的男人,终于出手了。
殿中群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长孙无忌身上。他们在等,等他表态。他是辅政大臣,是皇帝的亲舅舅,是朝中权势最大的人。他若不点头,这事就办不成。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出列,走到房玄龄身侧,向李治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平静:“陛下,房相所言极是。陛下年已十八,确实该成婚了。臣以为,此事当尽快办理,不可拖延。”
他当然要同意。他不能反对,也反对不了。他只能同意,只能顺水推舟,只能在这件事上让步。可他不会轻易放手。他要在其他的地方,把失去的权力找回来。
李治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知道,舅舅不会轻易认输。他一定会在选秀的事上做文章,一定会在皇后的人选上插手。
“赵国公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既如此,此事就交由礼部办理。凡年满十八的女子,皆可入宫选秀。具体事务,由岑文本负责。至于皇后的人选,最后由太后决定。”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岑文本?那个以文章著称的文人?他不是长孙无忌的人,也不是李治的人,他是一个中立派,一个只忠于大唐、不忠于任何人的臣子。由他负责选秀,既不会偏袒皇帝,也不会偏袒长孙无忌。这是李治的智慧,也是李毅的智慧。
而皇后的人选由太后决定,更是妙不可言。太后是长孙无忌的亲妹妹,是李治的亲母亲。她不会偏袒自己的哥哥,也不会偏袒自己的儿子。她会选一个最适合的人,做大唐的皇后。
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想到,李治会把选秀的事交给岑文本,把皇后的人选交给太后。这两个人,他都控制不了。他本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想把自己的女儿或者侄女送进宫,想通过联姻巩固自己的权势。可现在看来,他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愤怒和无奈。他知道,这不是李治的主意。他没有这个智慧,也没有这个胆量。这是李毅的主意。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的计策;只有他,才能让李治有这样的底气。
殿中群臣纷纷跪倒,齐声高呼:“陛下圣明!”那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李治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看着他们那张张恭顺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知道,他们不是在夸他圣明,而是在庆幸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他们不想看到朝堂动荡,不想看到权力洗牌,不想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
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成婚,亲政,掌权——这条路还很长,可他已经走在了路上。
“退朝——”王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细而悠长。
群臣纷纷起身,鱼贯而出。长孙无忌走在最后,脚步很慢,很沉。他的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他知道,他输了这一局。可他不会认输。他会在下一局,把失去的找回来。
李治站起身,大步向殿后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心中,满是喜悦,也满是期待。
他要成婚了。他要亲政了。他要做真正的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