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拿被带走后,王金枝瘫坐在堂屋地上,晌午饭没吃,汤也没烧,就那么直挺挺坐到三更半夜。
周大拿再不是东西,也是自己的男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道理在她心里扎了根。
男人出了这事,她当媳妇的,哪能撒手不管?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人捞出来。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翻箱倒柜地寻找。
木箱、衣柜、被子底下……犄角旮旯,连墙缝里的老鼠洞都扒了个遍。
最后只摸出些毛票、块票,还有几分几分的钢镚,凑到一块儿,也就二十多块。
四千多块的油田赔偿款,难道真被他花光了?
不可能。
他平日里抠得很,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舍得乱造?
定是藏起来了,或是偷偷给了外头的女人。
王金枝猛地想起那天半夜,在大队部门口撞见的女人。虽没看清脸,可那声音,一听就是黄美丽。
黄美丽一个年轻女人,凭啥贴上周大拿这个老头子?还不是图他手里的权、兜里的钱。
她想去找黄美丽要钱,可又没有半点实据。
黄美丽那泼辣性子,见了她说不定咋撒泼呢,要是倒打一耙说她诬陷,那就麻烦了。
可四千多块的窟窿,上哪儿凑去?
没钱填坑,这大牢蹲定了;有钱补上,兴许还有活路。
王金枝无力地坐在床沿上,只觉得这世道,人情比纸薄。
以前周大拿当村支书,风光的时候,张东升天天往家里跑,有个鸡毛蒜皮的事,抢着往前头冲。
妇女主任史艳华,主动认金柱做干儿子,三天两头拎着鸡蛋、红糖来串门,嘴甜得跟蜜似的。
还有大队部那帮子人,以前哪个不是围着周大拿转?端茶敬酒,一口一个“支书”叫着,比亲爹都亲。
周家近门也是围着周大拿转,家里有啥农活,看谁跑得快。
可如今呢?周大拿落了难,连个登门的人都没有。
真是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啊!
王金枝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脚底下发飘,就踉跄着往青山街去。
走到东沟河坝边,远远看见周志军正拎着桶往坝里撒大粪。
周大拿做的那些龌龊事,让王金枝脸上挂不住,赶紧低下头,脚步加快了几分,生怕被周志军看见。
“金枝婶子!”
周志军早看见她了,见她慌慌张张往前赶,立马喊了一声。
他把桶往坝边一墩,几步追上去,“金枝婶子,你去乡里好好劝劝大拿叔,让他认个错,争取宽大处理!”
王金枝停下脚,抬头看向周志军,声音带着哭腔,“志军,俺早就劝过他,他不听,才落得这步田地。
今个俺再去劝,他要是真把钱花光了,俺就算卖房卖地,也得把窟窿填上!”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抬手抹了一把,哽咽着求他,“志军,俺求你了,只要俺能凑齐钱,你就饶他这一回吧!”
王金枝是个老实人,心眼不坏,就是太轴。
周志军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口气说,“金枝婶子,村民们被坑得苦,怨气大得很,俺只是想把大家的血汗钱追回来。
至于咋处置,不是俺说了算。
不过俺清楚,只要他认罪态度好,把该退的钱都退给村民,乡里也会考虑宽大处理的。”
“俺知道,俺这就去劝他!”王金枝抹完泪,转身就走。
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周志军在心里暗骂周大拿不是东西,坏了良心,害了一村人,也苦了自己的媳妇。
王金枝心疼周大拿,可更揪着心的是儿子金柱。
她怕周大拿这事传出去,别人戳金柱的脊梁骨,更怕影响他考大学、找工作。
这可是金柱一辈子的事,不能毁在周大拿手里。
到了乡政府大院,经过几番打听,才见到了周大拿。
他被关在一间土坯房里,门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窗户又小又高,只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
屋里黑沉沉的,周大拿蹲在破木板床上,佝偻着背,头埋得低低的。
负责看守的公安把王金枝领进去,锁上门,就靠在窗户边,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他爹!”王金枝从布包里摸出一张油馍和一个煮鸡蛋,递到周大拿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
被关进来的人,乡里不管饭。
昨个她心里难受,没来送饭。
今个一大早,她烙了几张油馍,煮了二十多个鸡蛋,自己一口没吃,全给周大拿带来了。
周大拿饿狠了,闻着油馍的香味,抬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啃着,噎得直伸脖子。
王金枝看着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脸瘦得脱了相,眼眶又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赶紧撩起衣角去擦。
周大拿啃了半个油馍,突然没了胃口,把剩下的攥在手里,再也吃不下去。
“他爹,再吃点,俺给你煮了二十多个鸡蛋呢。”她小心翼翼地劝。
周大拿不吭声,也不动。
王金枝憋了半天,终于大着胆子开口,“他爹,公安说了,只要你认了错,把赔偿款交出来,就能宽大处理。那钱到底放哪了?你告诉俺……”
话没说完,周大拿猛地抬头,瞪着她,眼里满是血丝,“大队部那么多人,月月不要发工资?
村里修路,打井,修学校,不要花钱?那些钱都用在村里公事上了,俺一分钱都没落!”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犟啥?”
王金枝急了,“钱没了再挣,人要是没了,家就散了!俺就想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她拉着周大拿的手,声泪俱下,“现在把钱交出来还来得及,要是你真蹲了大牢,金柱咋办?
别人知道了咋笑话他?说不定还会毁了他的前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金柱想想啊……”
儿子是周大拿的软肋,听王金枝这么说,他的眼眶泛红。
他知道,自己进去了,金柱这辈子就毁了。
可油田赔偿款,一大半早被史艳华哄走了。如今自己落难,那女人肯定不会吐出来。
他咬着牙,硬起心肠,“没有,俺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王金枝心里咯噔一下,想问他那天夜里的女人是不是黄美丽,可瞥见窗户边的公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要是这事被公安知道,周大拿的罪就更重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周大拿一口咬定没钱,王金枝也只好信了。
她以为,那钱肯定是被黄美丽那个女人骗走了。
临走时,王金枝拉着周大拿的手,坚定地说,“你安心在这等着,俺回去凑钱,就算砸锅卖铁、卖房卖地,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周大拿抬头看向王金枝的背影,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啥叫原配夫妻。
史艳华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把他当提款机,哪有半分真心?
他心里恨得慌,可再恨,也不敢把史艳华供出来。
为了金柱,他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王金枝一路跌跌撞撞往家走。
从昨个夜里到今个,她粒米未进,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走了没多远,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
“金枝婶子!”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金枝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恨意和委屈,瞬间憋在了通红的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