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江海大学二号教学楼,204教室的门还没开。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人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保安老吴在人群里挤了三分钟,后背的制服衬衫湿了一半,才勉强蹭到门边。他从腰上摘下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身后就传来一阵往前涌的推力。
“哎哎!别挤!”
老吴的肩膀“砰”地一声撞在冰凉的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门锁转开的瞬间,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一下就灌了进去。
三十个为人工智能学院学生预留的固定座位,在不到十秒钟内被抢占一空。
紧接着,过道站满了人。
讲台两侧的空地站满了人。
后排靠墙的窗台上也坐满了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干脆打开了隔壁203教室的后门。两间教室中间的窗户只有半截高,站在那边踮起脚,一样能看到204的黑板。
人群中,五个穿着便服、气质与学生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茫然和震惊。他们是云澜科技派来的第一批旁听工程师,领头的正是cto何永辉。
何永辉看着眼前这堪比春运火车站的场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这是上课?”
他原以为一个二本大学的所谓“公开课”,能坐满人就算不错了。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七点四十五分。
保安老吴实在扛不住了。
他站在204教室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安静!都安静一下!”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连他面前那一排学生都没听见。
他从腰上摘下对讲机,滋啦作响,犹豫了两秒,又觉得叫保安队过来也没用,总不能真把这些求知若渴的学生一个个拖出去。
老吴一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白色的小喇叭。
那是平时在操场上维持运动会秩序用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教学楼里用上这玩意儿。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按下开关。
“哔——”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喧嚣,教室内外瞬间安静了两秒。
“各位同学注意了!”老吴的声音从喇叭里劈出来,又干又脆,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204教室是人工智能学院的专用教室,座位仅对本学院在册学生开放!
其他学院的同学请不要占用座位!门口走廊属于消防通道,堵在这里是违规的!请没有座位的同学有序离开!”
人群骚动了一下。
但没人动。
过了几秒,不知道谁在后排嘟囔了一句。
“学到东西比消防重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老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喇叭举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八点差五分。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从一楼一层层地递上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林宇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整条通道静了一瞬。
下一秒,声音轰然炸开。
“林老师好!”
“林老师!”
“老师来了!”
林宇走过那段二十米长的走廊,两边挤满了人,有的在兴奋地挥手,有的高高举起笔记本想让他签名,更多的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他走到204教室门口,看到了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一脸无助的老吴。
林宇侧身从人缝里挤进去,停下来,对老吴说了句:“吴师傅,辛苦了。”
老吴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是来维持秩序的,赶紧补了一句:“林老师,这人太多了,我实在是管不住啊!”
林宇点点头,站到讲台上,环顾一圈。
教室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保守估计超过三百。
固定座位上坐着苏晚、张巧儿她们三十个转专业成功的学生,她们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这是我们主场”的自豪。
其他所有空间,都被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塞得满满当当。
连讲台旁边的地面上,都盘腿坐了好几个人。
林宇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在左上角写下一行字。
“人工智能学院·第一课”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对着满教室的人说了一句话。
“想听课的都可以留下来,但有两个规矩。”
“第一,保持安静。”
“第二,手机全部调成静音。”
全场鸦雀无声。
连门口的老吴都下意识地把腰间对讲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然后,老吴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靠在门框上,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居然准备开始记笔记。
更让人意外的,是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帽衫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坐姿和周围那些懒散的学生截然不同。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椅面正中间,像一根钉进地板的标枪。
是李文浩。
他的笔记本扉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手里的笔已经拧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落下。
林宇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讲台侧面,弯腰从一个半人高的纸箱里,捧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讲桌上。
前几排的学生立刻伸长了脖子。
后排的人踮起了脚。
讲桌上放着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长的四足机器人模型。
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胶带随意缠着,腿部的伺服电机和五颜六色的电线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活生生扒了皮的机械宠物。
它的“头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摄像头模块,用已经发黄的热熔胶歪歪扭扭地粘在颈部支架上,镜头表面还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胶水残痕。
这玩意儿造型简陋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寒酸,像是某个工科男生为了应付期末作业,花了两天时间在宿舍里随手拼凑出来的。
何永辉在人群中皱紧了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宇拍了拍机器狗满是灰尘的金属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真正的小狗。
“今天的课,从它开始。”
全场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林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用磁吸贴在了黑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在三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林宇伸出手指,按下了机器狗背部的启动按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机器狗的四条金属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低鸣。
下一秒,它头部那个简陋的摄像头模块,亮起了一盏幽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眼睛。
摄像头缓缓转动,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黑板上那张林宇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