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课,你教学生核聚变?》 第1章 卡里三十七块,三天后考核滚蛋 "林先生,您的网贷已逾期四十七天,若今日之内仍未——" 林宇把手机摁灭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环顾四周。 一张堆满泡面盒的办公桌,两摞落灰的论文打印稿,一块歪在键盘旁边的工牌——"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林宇"。 工牌上的照片是他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他死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条河——三月份,冰碴子还没化完,十三岁的王小军在桥下摸鱼,一脚踩滑掉进了水里。 他跳下去了。 抓住了那只手,但河水太急,脚底打滑,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 最后的画面是王小军被岸上的人拽了上去,而他自己越沉越深。 ——然后他就醒在了这张办公桌上。 一个"林宇"死了,另一个"林宇"的记忆涌进了脑子里。 花了整整五分钟,他把前身二十八年的人生消化完毕。 然后整个人都凉了。 前身也叫林宇,江海大学数学系硕士毕业,靠关系混了个最低级别的讲师编制。 上课念ppt,迟到早退,学术能力约等于零。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人渣,骚扰女学生。 不是那种暧昧擦边的骚扰,是深夜发微信、约单独"辅导"、动手动脚那种。 前后至少三个女生被他盯上过。 林宇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翻到了微信消息列表。 置顶第一条,备注"张院长": "林宇,周五教学考核,不通过直接走人。别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今天周二。 三天。 第二条,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只猫: "林宇,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全都记得,这次不会再忍了。"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他点进这个人的朋友圈,翻了两条——苏晚,前身骚扰过的女生之一,大三,计算机科学专业。 根据前身脑海记忆,苏晚已经向院里提交了举报信,院里已经开始调查了。 搞不好他刚穿越就得身败名裂。 第三条,备注"刘胖子": "宇哥!今晚那事你到底来不来?兄弟们可都等着你呢,少你一个不热闹啊哈哈。" 后面跟了一串语音消息,林宇没点开。 前身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他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余额:37.62元。 信用卡欠款:四张卡,合计六万八。 网贷:三个平台,合计七万九千三。 总负债:十四万七千三百块。 房租一周到期,月租一千五。 交不起。 林宇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下。 他上辈子在县城开补习班,一个月挣四千五,活了三十二年,没买过房,没结过婚,最大的消费是给班上困难学生垫资料费。 那辈子穷得干净。 这辈子穷得脏。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会儿呆,拿起工牌翻了一下——背面贴着一张课表。 今天下午两点,第五六节,高等数学(二),2018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1班。 现在下午一点二十。 四十分钟后要上课。 上辈子最后一堂课是初三数学,二次函数。 这辈子第一堂课是大学高数,定积分。 林宇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的前提是保住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前提是通过三天后的教学考核。 他能不能当好一个大学讲师? 不确定。 但他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把四十多个数学不及格的初中生送进了高中,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至少,他会教课。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宇站在了3号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声音飘出来。 "今天又是林宇的课?行吧,来都来了。" "我跟你讲这人上课就是念ppt,比催眠曲好使。" "你们听说了没?苏晚她们几个在写联名举报信。" "真的假的?举报什么?" "还能举报什么……" 声音压低了,但林宇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急着进去,先从门缝扫了一眼教室。 前三排——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三十多个学生全挤在中间和后排,前三排的座位干干净净,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中间几排,四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聊天,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耐烦。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手臂,背靠椅背,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不是对旁边的同学,是对讲台。 她旁边坐着另一个女生,正低头摆弄手机壳,但手指在发抖。 林宇认出了那张脸。 苏晚。 昨晚发微信说"不会再忍了"的那个女生。 前身的记忆里,她上学期开始被盯上,前身加了她微信后频繁深夜发消息,约过两次"单独辅导"。 第二次辅导时动了手——苏晚挣脱后哭着跑了,从那以后再没单独出现在林宇视线范围内。 此刻她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和两个室友挤在一起,膝盖上放着书包,摆出了一副随时能走的姿态。 林宇移开了视线。 后排更热闹。 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把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正对着讲台方向,屏幕上赫然打开了录像功能。 "来来来,开录了,今天拍个''水课讲师林宇的摆烂日常'',发抖音怎么也得几百赞。" 旁边人憋着笑:"你可别被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他还能拿我怎么着?全班都烦他,他自己心里没数?" 那个男生按下了录制键,红点亮起来。 手机镜头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讲台。 林宇站在门外,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前三排没人坐。 女生在骂他。 男生在录像等着看笑话。 还有一个被他骚扰过的女生缩在角落里。 这就是"前任"留给他的全部遗产。 真不错。 他提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矮了一截,但没有完全安静。 有人抬了下头又低回去,有人根本没反应,后排打游戏的男生连头都没抬。 苏晚的身体绷紧了,室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宇走到讲台上,放下了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第四章定积分及其应用"。 前身在这页上标了两个字的批注——"念完"。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合上了课本。 "同学们。" 没人回应。 "你们谁昨天点了外卖?" 中间排一个男生茫然抬头。 "那骑手从商家出发,到你楼下,3.2公里,骑了8分钟。"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平均速度多少?" 有人嘟囔:"24公里每小时呗,谁不会。" "对。但这个骑手中途等了个红灯,30秒速度是零。下坡的时候飙到了35码。" 林宇写下第二行字。 "他在每一个瞬间的速度是多少——这个东西,就叫导数。" 后排,那个架着手机录像的男生,本来正低头刷微博。 听到"外卖骑手"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讲台上,林宇写完最后一个符号,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股凉意。 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信息流——清晰、精确、不可忽视。 【超级教师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真实有效教学】 【当前课堂:4名学生理解"导数的物理意义"——宿主获得返还:基础微积分直觉运算能力】 林宇手中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窗外,一只麻雀掠过梧桐树梢。 而他的大脑自动解析了那只鸟的飞行轨迹——速度,加速度,位移函数,每一帧的坐标变化——全部变成了清清楚楚的数字,涌进视野。 四个学生理解了,他就能做到这种事。 如果全班三十七个人呢? 第2章 前三排没人坐,但全班手机放下了 粉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讲台边缘。 林宇弯腰捡起来,手指微微发紧。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 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远了,但它三秒前的飞行轨迹依然留在他的视觉记忆里,每一个点的瞬时速度、偏航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是他算的。 是他"看见"的。 就跟正常人分辨红绿灯一样自然。 "……" 他没有声张,转身面对黑板,在刚才那个公式旁边又添了一行。 手很稳。 心脏在跳,但补习班十年的经验让他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课不能断,一断学生的注意力就没了。 "刚才说到骑手等红灯,速度降为零。那有个问题——他从35码减速到停下来的这段过程里,刹车距离是多少?" 林宇没给学生反应时间,直接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 "速度—时间图像,这条曲线下面围成的面积,就是刹车距离。这就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他顿了一下。 "你们玩过赛车游戏吧?《极品飞车》里刹车距离算不准就撞墙。游戏引擎跑的就是这套公式。" 后排有人动了。 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男生拔掉了左边那只耳机。 "说什么赛车?"他小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好像在讲急刹车的距离计算?" "这不就是我每天在玩的东西……" 中间排,那几个聊天的女生也安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想听课——是因为教室突然变安静了,她们不好意思再出声。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苏晚的室友叫张小曼,也是被前身"关注"过的女生之一。 她从上课开始就没抬过头,耳机里塞着歌,用头发挡住半张脸。 但刚才林宇讲到外卖骑手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拔掉了一只耳机。 不是因为内容有趣。 是因为声音不对。 前身上课的声音是懒洋洋的、拖着长腔的、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着的腔调。 但现在讲台上这个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她在大学课堂上从来没听过的节奏感。 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 张小曼没有彻底摘掉耳机,但她的另一只耳朵已经在听课了。 苏晚注意到了室友的变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 只看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那是一张她这辈子最讨厌的脸。 但某种直觉告诉她——讲台上这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没有深想。不想想。 后排,卫衣男生的手机依然立在矿泉水瓶旁边,红色录制标识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已经忘了这回事。 因为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马路,限速40,但外卖骑手赶时间经常飙到60。" "如果前方突然有人闯红灯横穿马路,骑手从60码急刹车——定积分告诉我们,刹车距离是27.8米。" "行人走到马路中间大约需要3秒,在这3秒里骑手能不能停下来?"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被知识吸引的安静——是被那个场景吓住的安静。 每个人上下学都要过那条马路。 "答案是,停不下来。" 林宇放下粉笔。 "但如果骑手的速度是40码,刹车距离是12.3米,完全来得及。所以限速这个东西不是交警闲得没事干定出来的,是有人用数学算过,然后用命验证过的。" 后排,一个女生放下了手机。 中间排,又有三个人直起了腰。 系统提示刷新了: 【当前课堂:11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实际意义"——返还升级:中级微积分运用能力】 又一波凉意灌进来,比刚才更猛。 林宇扶住了讲台边缘,面上不动声色。 新涌入的东西不再只是"看见"数字——而是开始出现"预判"。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的微小动作,每个人接下来两秒内最可能的姿态变化,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的感知边缘。 不清晰,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讲。 "好,回到课本。刚才的例子用到了两个东西——速度对时间的积分得到位移,这是定积分的物理意义; 曲线下面积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就是第四章的核心。" 他花了五分钟把定积分的概念重新串了一遍,但没用课本上的例题,而是拿食堂打饭来举例。 "食堂阿姨打菜的速度不是匀速的,她心情好打得多,心情差打得少。你想知道这一整天她总共打了多少菜,就得对她的''打菜速度''做积分。" 有人笑出了声。 后排那个玩赛车游戏的男生整个人趴在桌上往前探,两只耳机全拔了。 "这比上学期那个老头讲的有意思多了……"他自言自语。 又有五个人放下了手机。 【当前课堂:19名学生理解定积分核心概念——返还升级:高级微积分直觉计算!】 【提示:学生理解人数接近暴击阈值(25人),继续保持教学质量】 这一次的凉意铺满了整个头皮。 林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某种重构。 他忽然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黑板上粉笔灰的扩散轨迹,窗帘被风吹动的摆线方程,甚至教室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分布——所有运动的物体,在他脑子里都变成了可以被精确描述的函数。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五分钟前他还只是个县城补习班老师的水平,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数学能力正在逼近某个陌生的层次。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认真上了半堂课。 林宇握着粉笔,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他前世做了十年老师,兢兢业业,也没教出什么名堂来。 但如果这个系统没有上限——他教什么就精通什么,学生越多、理解越深、反馈越强——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他不停地教下去,物理、化学、生物、金融、法律、医学、工程、军事……世界上所有的知识领域,他都可以抵达最顶端。 一个普通的补习班老师,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 他手心出了汗。 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讲台下面三十七双眼睛——虽然还有不少在低头,但比起十五分钟前,已经有一大半在看着他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重新拿起粉笔。 他要测试一件事。 "接下来教你们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教室里微微一动。 "微积分在股票k线分析里的应用。" 效果立竿见影。 最后排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被同桌一巴掌拍醒了——"起来起来起来,他在讲炒股!" 中间排的女生们彻底停止了交头接耳。 连苏晚都不自觉地把视线从桌面移到了黑板上,虽然一秒后她又低下了头,但这一秒钟的犹豫已经出卖了她。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标准的k线走势图。 "股票价格对时间的一阶导数,就是涨跌的速度。二阶导数,就是涨跌速度的变化——也就是''加速涨''还是''减速跌''。" "当一阶导为零、二阶导为负的时候,是什么?" "是波峰——最佳卖出点。" 他写得飞快,整个黑板被公式和曲线铺满,但每一步推导都讲得极其清楚。 不是那种晦涩的学术推导——他的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标注了白话翻译: "这个公式的意思就是——涨得越来越慢了,快到头了,该跑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三十七个人,手机全部灭了屏。 后排架着手机的那个男生,矿泉水瓶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红色录制标识已经走过了三十四分钟。 他完全忘了。 【效果暴击!当前课堂:27名学生深度理解"微积分在金融领域的初步应用"——宿主获得返还:金融数学顶尖运用·初级!】 【额外奖励:宿主可精确分析1日内的短线趋势波动!】 这一次不是凉意了。 是洪水。 大量的陌生知识冲进大脑——ck-scholes期权定价模型、it?随机积分、波动率曲面、对冲因子…… 这些名词三分钟前对他来说还是天书。 现在他不但理解,而且能用。 林宇扶着讲台,指节攥白,面色不变。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教学楼顶上的led大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角落里有个小框在跑股市行情。 他的大脑自动抓取了那几条跳动的k线数据,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分析。 他转身,拿起粉笔。 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粉笔落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脆响。 “注意这只是我的个人预测,不作为投资建议。”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瞪大眼睛盯着那行字,集体失语。 下课铃响了。 没有一个人动。 后排那个卫衣男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时长跳到了42分17秒。 红点还在闪。 他的手悬在上方,犹豫了两秒。 没有按停。 就在林野准备转身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一名男生忽然喊道:“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回头看他。 “您以前不这么讲课的。” 第3章 四十二分钟的录像,播放量炸了 “以前的我死了。” 这是林宇在那堂课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课铃响了快两分钟,教室里还是没人起身。 后排卫衣男终于把手机从矿泉水瓶旁边拿起来,盯着屏幕上的录制时长——43分08秒。 他叫周昊,大三。 当初开录像就是想拍个“水课讲师摆烂日常”发抖音引流,赚点流量钱。 现在他举着手机,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的室友戳了他一下:“你录了?” “录了。” “全录了?” “全……录了。” 室友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他妈发财了。” 周昊没回应。 脑子还停留在黑板右下角那行字上——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他不懂金融,不懂k线,不懂微积分在股票分析中的应用。 但他懂一件事。 如果明天那只股票真的涨了——这条视频的含金量就不是几百个赞能衡量的了。 讲台上,林宇收拾好课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消化脑子里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拐进旁边的绿化带小路,林宇站住了,伸出双手看了看。 手不抖。 但脑子里那些金融模型的数据流还在运转,后台程序一样关不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炒股app。 前身的证券账户里有两千三百块——这大概是十四万债务底下最后的零头了。 金通科技,今日收盘价11.24元。 他的直觉——不,不是直觉,是那套完整的数学分析模型——告诉他,明天这只股票会高开。 原因涉及大盘环境、板块轮动、主力资金流向、技术面的macd金叉……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整合成了一个结论。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按下了买入。 全仓。 两千三百块,全部压了进去。 赢了,能喘口气。 输了,少吃两天饭。 他锁屏,揉了把脸,往办公室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听到几个学生在排队窗口前聊天,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我跟你说真的,林宇今天上课跟吃了药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可能?上学期他那课我逃了八节,最后考试全靠抄。” “你管他怎么回事呢,他今天那个讲法……我都听懂了,我他妈高中数学都没及格过。” 林宇脚步没停。 这种评价,他上辈子在补习班听过。 那时候家长跟他说“林老师,我家孩子自从上了你的课,回家居然主动写作业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世界。 但那个感觉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林宇回到了出租屋。 四十平米的单间,灶台上长了层油垢,洗衣机里一周前塞进去的衣服还没晾。 催债电话又来了。 他挂掉了三个,第四个接了。 “林先生,您在平台上的借款已经——” “我知道,月底还。”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月不一样。” 他挂了电话,拿起前身堆在床头柜上的教学考核通知单重新看了一遍。 考核方式:随机抽取一堂课进行录像评审,由教学督导组、院系领导、学生代表共同打分。 时间:周五上午。 评分标准:教学内容(30%)、教学方法(30%)、课堂互动(20%)、学生评价(20%)。 学生评价占了两成。 林宇把通知单放下,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今天那堂课是个意外。 系统激活、知识反馈,这些东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他得冷静下来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系统的规则:必须是“真教”,学生必须“真懂”,灌输和念ppt无效。这意味着他必须拿出真本事备课,不能糊弄。 第二,同一批学生、同一知识点的反馈递减。不能翻来覆去教同一道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有两个身份。 脑子里的是一个当了十年补习老师、为救学生死在河里的普通人。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林宇”——水课、猥琐、骚扰女学生的人渣讲师。 苏晚的举报信还在院里。 张小曼看他的反应他全看在了眼里。 这些账,迟早要还。 但不是靠解释。 ——解释个屁。 前身做过的事是板上钉钉的,换了个灵魂也改变不了那些女生受过的伤害。 他只能用行动。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刘胖子:“宇哥你今晚不来??那事可是你之前答应的!” 林宇打了四个字:“以后别找我。” 发出去,直接拉黑。 前身留下的“朋友圈”必须清干净,那些人的底他从记忆里翻了翻——没一个正经人。 他又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苏晚昨晚发的那句话。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打。 说什么? “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放屁,谁信? 他锁了屏,闭上了眼。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林宇在办公室刷牙的时候,手机弹了条消息。 周昊——那个录像的男生——他昨晚把视频剪了个三分钟的精华版发到了抖音上。 标题起的是:《二本大学最烂讲师突然开窍?课堂上预测股票走势》。 林宇点进去的时候,视频下方的播放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发布12小时。 播放量:67万。 评论区前三条—— “假的吧,找人演的。” “我是他班上的学生,今天在场,他妈的是真的,全程没有ppt,全是现推。” “金通科技601327?我记个号,明天开盘看一眼。要是真涨了我当场把这视频转发一百遍。” 林宇嘴里的牙膏泡沫还没吐,手机又震了。 院长张国栋的电话。 他吐掉泡沫,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宇!你上课讲炒股?讲炒股??你知不知道这视频现在多少人在看?教育厅要是查下来......” “张院长。” 林宇直接打断。 “你能不能...” 林宇二次打断。 “您先打开微博热搜看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然后张国栋不吭声了。 微博热搜第38位,挂着一条词条—— #二本讲师课堂预测股票走势# 江海大学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挂在每一条转发里。 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从来没上过热搜。 张国栋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你……你周五考核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电话挂断。 林宇放下手机,打开了炒股app。 今天是周三,九点半开盘。 他盯着金通科技的竞价数据。 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 9:30:00,开盘。 金通科技,开盘价:11.87,涨幅5.6%。 林宇的手机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动。 微信群里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涨了!” “高开5.6%!林宇那个预测——” “我昨天没敢买,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林宇没看群消息。 他只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9:47:23——12.02,涨幅6.9%。 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 抖音私信99+。 微博@他的消息999+。 有人在评论区疯狂刷屏:“他妈的真涨了!这个老师是神仙吗?” “昨天我还说是假的,现在我把脸伸过来给你们打。” “兄弟们,我昨天买了一万块,现在赚了六百多!” 林宇的账户里,两千三百块变成了两千四百五十八。 涨了158块。 他没什么表情。 继续盯着屏幕。 10:15:41—— 12.06。 涨幅:7.29%。 林宇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7.29%。 他在黑板上写的是“约7.3%”。 误差0.01%。 这一刻,他的手机彻底炸了。 微信群、短信、未接来电、抖音私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昊发来消息:“林老师,我视频播放量破两百万了!” 有学生在群里喊:“林老师牛逼!我昨天买了五千块,今天赚了三百多!” “林老师还有没有其他股票推荐?” “林老师,我能加您微信吗?” 林宇没回任何消息。 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账户里那两千四百五十八块钱,是他重生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收入。 不是系统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同一时刻,二十公里外的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有人在会议室的屏幕上调出了那条播放量破两百万的短视频。 “江海大学,数学讲师,林宇。” “查一下这个人。” 第4章 二十公里外翻了翻他的档案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 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天花板,空调出风口贴着一圈发黄的胶带。 桌面上摊着一份薄薄的简报,封面是一张工牌照片——戴黑框眼镜,表情散漫,印着"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林宇"。 王志海把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三秒,翻开了第一页。 "数学系硕士,二本讲师,二十八岁。"坐他对面的下属沈磊把平板推过来,屏幕暂停在那条视频的定格画面上,黑板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无出境记录,无海外联系人,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征信报告……" 沈磊顿了一下。 "一塌糊涂。四张信用卡全部逾期,三个网贷平台催收,月收入四千出头,上个月水电费拖到断电前一天才交。" 王志海翻了两页,合上了档案。 他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种人连间谍的门槛都够不上。"他把档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对面情报部门看一眼他的征信报告,得骂街。" 沈磊没吭声,等着。 王志海盯着平板屏幕上那行被粉笔写下的数字——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今天收盘,涨了7.29%。 "但是。" 他抬起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越是穷鬼越危险。十四万网贷压着,催收电话天天轰,这种人心理防线最脆。万一有境外势力看到这条热搜,主动接触他呢?"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 "一个能精准预测股市短线走势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是现成的肥肉。不怕他自己坏,怕别人喂他吃饭。" 沈磊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抬头。 "那我们现在立案?" "不立案。"王志海转身,把平板屏幕关掉, "不约谈,不打草惊蛇。找个人进他的课堂待着,看他平时接触什么人、手机装什么软件、收没收过来路不明的快递。" 他顿了顿,"就当实习练手了。" 沈磊放下笔,抬头。 "李文浩?" "嗯。" 李文浩在走廊椅子上坐着,腿搭着腿,手机屏幕快要没电了。 他二十五岁,从国安系统培训班结业不到半年,长了张圆脸,穿着最普通的棉质卫衣,往任何一所大学的人堆里一扔,都是那种一眼就能忘掉的脸。 沈磊把一份薄薄的文件袋递给他。 "任务概况在里面,自己看。 林宇,江海大学讲师,课堂视频昨晚上了热搜。 你以选修课旁听生的身份混进去,不接触、不暴露,观察两周,每周汇报。" 李文浩接过来,抽出两张纸翻了翻。 上面的教学评价密密麻麻,清一色的差评——"上课念ppt"、"迟到早退"、"毫无内容"、"强烈建议末位淘汰"。 最近的一条学生评价日期是上个月,结尾写着:此人完全不适合站在讲台上。 李文浩把文件塞回去,拉开背包拉链。 让他盯一个二本水课讲师?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站了起来。 这好事,跟放暑假没什么区别。 女生宿舍楼四楼,307。 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苏晚床上摊开的那张a4纸上。原件昨天已经交到了院纪委,这是复印件。 苏晚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 举报信是她起草的,张小曼和陈雨薇签了名。 三个人的经历,分开写,各一段,加起来不到八百字。 对面铺上,张小曼在啃一包面包,嚼得很慢。 "纪委那边什么反应?" 苏晚把纸翻了一面。 "收了。说会走流程。" 张小曼又嚼了一口,半天没咽下去。 "苏晚。" "嗯。" "林宇那个视频,现在播放量多少了?" 苏晚没答。 张小曼把剩下半截面包放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一档。 "全网都在说江海大学。咱们学校排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热度院里巴不得捧着他。 咱们现在递举报信——万一上面想保他,反过来压咱们怎么办?" 苏晚的手指压在那张纸上,没动。 "你手上没有实锤。聊天记录也没了,就剩咱三个人的口述。" 张小曼看着她,眼神不是劝退,是发愁, "万一学校来一句查无实据,咱三个反手就是一顶诬告的帽子。苏晚,你想保研的事,你想过没有?"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上拖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一条连续的轧压声。 苏晚当然想过。 她想过无数次。没有录音,没有截图,没有第三方目击者——任何一个处理流程走下来,三份口述对一个有在职教师身份的被举报人,份量轻得像一张白纸。 但每次想到这里,脑子里就会跳出来那道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前身以"课业辅导"为由单独约见苏晚,办公室的门在她背后合上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一声。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三折,塞进枕头下面。 "我知道很难。" 她抬头,看着张小曼的眼睛。 "但如果我不做,他以后还会对别的人下手。"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落地都是实的。 "就算保研没了,公道我也要讨。" 张小曼捏着面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窗帘被风从缝隙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下楼去食堂。 操场在宿舍楼和食堂之间,有一条斜切过去的水泥小路,路边几排石凳,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苏晚走着走着,脚步停了。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碗盖浇面,汤还冒着热气,筷子插在面里,一口没动。林宇低着头看手机,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位置正对女生宿舍楼的楼道入口。 苏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自己的记忆里,前一个林宇三番五次选择这个位置坐——就是为了能往来人里头找人。 今天这个坐在石凳上、眉头拧成川字、连面都不吃的人,和那个盯着女生走来走去的人——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张小曼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别看了。" 苏晚收回视线,跟着走了。 但她没告诉张小曼,刚才那一眼里,林宇的手机屏幕她隐约扫到了几个大字 "教学方案"。 第5章 保研路上的拖拽 林宇坐在那儿,屁股底下的石凳冰凉。 前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位置是精挑细选的,正对女生宿舍楼唯一的出入口,像个蹲守猎物的猎人。 想到这一点,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还没吃完的面吐出来。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谁。 他划开手机,点进本地新闻客户端,搜索了几个词。 大学教育。 就业率。 学术造假。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密集。 这个世界的教育部,每年查处的论文买卖、数据造假案例,是他上辈子记忆里的三倍。 江海省去年有四所大学被官方点名批评,理由是“教学评估严重注水”。 大学毕业生的初次就业率,比他印象中的数据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很扎眼。 江海市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在行业论坛上公开吐槽: “我今年校招了十个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生,没一个能在入职第一周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大学四年到底在教什么?” 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骂企业的,说压榨应届生。 有骂学校的,说误人子弟。 但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的:“课上教的和公司用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怪我咯?” 林宇退出新闻,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身的记忆碎片里,翻出了关于学院教学的部分。 计算机学院的编程课,由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教授负责,一套课件用了十五年,还在教早就被行业淘汰的技术框架。 学生毕业后,简历上写的技术栈,企业hr根本不认。 高等数学是基础课,但教法就是照着课本念,学生根本不知道这些公式除了应付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考完试,忘得一干二净。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到一边,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脑子里有两条线在打架。 一条线是现实。 明天周四上午还有一节高数课,周五就是教学考核。 明天的课他必须当成模拟考核来讲,质量要拉满,不然工作就没了。 另一条线,更远。 系统说了,教什么,就精通什么,没有上限。 上辈子他考上过研究生,导师是省内数学教育方向的权威。但他读了一年就退学了。 同实验室的师兄们,整天在争论文发表的先后顺序,争课题的署名权,他觉得没意思。 他回了县城,开了个小小的补习班,十几个初中生,一教就是十年。 周围人都说他傻,研究生不读,跑去教小孩? 他没法解释。 他就是觉得,看着那些孩子从不及格到考上重点高中,比发三篇sci有意义。 可那辈子,他能力太有限了。 一个小县城的补习班老师,能改变的只有那十几个学生。 现在呢? 他有了系统。 他有了一间大学教室。 他有了一个正在全网发酵的关注度。 如果这个世界的教育,真的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那他来教。 教点真的东西。 能用的东西。 能改命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使命感。 上辈子它很小,很安静,只够照亮一间几十平米的教室。 这辈子,它好像可以更大一些了。 林宇重新整理思路。 明天的课,他打算把微积分延伸到更实际的应用场景,不光是股票,而是让学生真正意识到,数学不是考试的工具,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 他甚至想了几个备课方向:概率论在日常决策中的运用、线性代数在图像处理中的基础原理…… 他把筷子重新插回面碗,准备把最后几口汤喝完。 余光扫过食堂左侧大约五十米外。 那儿有一条被灌木夹着的小路,路口的石柱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学生们私底下管它叫“保研路”。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条路上时,筷子停住了。 路深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在挣扎,另一个明显在拖拽。 他眯起眼。 被微积分强化过的视觉分析能力,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距离估算、身形比对和动作识别。 被拖的那个人,身形瘦小,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那是前身记忆里的第三个名字。 陈雨薇。 “哐当!” 面碗翻了。 林宇从石凳上弹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面汤洒了一半。 他没管。 两条腿已经在往那条路跑了。 五十米的距离,在他跑动的过程中,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瞬间拆解成了数据流。 对方的行进速度大约每秒一点二米,正在往树林深处拖。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大约十秒,就会完全进入监控盲区。 跑动中,画面越来越清晰。 拖人的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外国男人,金发,体格壮硕,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他一只手抓着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里带。 路口还站着一个人,也是外国面孔,短发,手插在口袋里,头不停地左右看。 放哨。 陈雨薇在挣扎。 她的另一只手推着那个男人的胸口,脚底的帆布鞋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嘴巴被对方的手臂压住了大半边。 她想咬他,但角度不对。 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卫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已经拉到了小臂。 林宇到了路口。 放哨的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已经从他身边错了过去。 脑子里的微积分直觉在自动运算。 拖人的男人,身高约188cm,体重估计在100公斤上下,重心偏高。 他脚下是碎石路面,穿的是硬底皮鞋,抓地系数很低。 此刻,他右脚前迈,左脚离地,重心前倾。 这是支撑面积最小的瞬间。 林宇的右脚勾住了对方的左脚踝,同时左手掌推上了他的右肩。 力学上这叫施加一个超出支撑多边形的外力矩。 通俗点说,就是在对方最不稳的时候,往最不稳的方向,推一把。 一百公斤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心线偏出支撑面,整个人朝右侧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冲击力让几颗石子弹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那个外国男人懵了一秒半。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嘴里蹦出一串叽里呱啦的英语,大意是“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放哨的同伴也凑了过来,但步子在靠近到两米时停住了。 林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词,中文。 “监控。” 那人顺着林宇的视线,看到了路口石柱上方的那个半球形摄像头,正缓缓转向这边。 他脸色变了变,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用母语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朝后退了几步,没再动手,但也没走,站在几米外盯着这边。 陈雨薇瘫坐在地上。 手肘磕在了碎石上,蹭破了皮,血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滚。 她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失控性颤抖。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闪而过的庆幸。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 她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塌方。 从“有人救我了”,到“是他”。 是林宇。 那个在她大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之后,在空教室里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那张她做噩梦都会梦到的脸。 陈雨薇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后背抵上了矮灌木的枝条,枝叶扎进了卫衣的布料。 她的腿在发软,但她还是拼命想站起来,想离开这个人,越远越好。 她的嘴唇在抖,想喊又喊不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念头。 从一个人的手里刚逃出来,又撞上了另一个。 林宇没有靠近。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恐惧,是对一个你认识、你曾经信任过、但伤害过你的人的恐惧。 更深,更难消除。 他后退了两步。 整整三米。 然后,他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向她。 这是一个在肢体语言中,代表“我没有威胁”的姿态。 “陈雨薇同学,你安全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课堂上念一道题。 “你可以掏出手机,打给你信任的人,让他们来接你。 我不走近。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转过身去,或者退到路口。你说了算。” 陈雨薇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三次。 最终,她用还在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按下了教务处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通话接通的时候,她的余光还在看着林宇。 他确实没有动过一步。 以前的那个林宇,从来不会站在三米之外。 她挂了电话,又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的寝室群。 林宇注意到路口那两个外国人并没有走,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在拍什么。 头顶的监控探头正缓缓旋转。 每二十秒一个循环,在这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的拍摄盲区。 林宇记住了这个节奏。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到的人,未必是来帮陈雨薇的。 第6章 这是他们开玩笑的方式 教务处的刘兴业骑着一辆吱嘎作响的电动车赶到时,额头上的汗珠子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他在保研路的路口一个急刹,车轮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兴业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现场。 地上坐着一个女生,胳膊上还渗着血。 几米外站着林宇,表情看不出喜怒。 更远处,两个高大的外国学生没走,揣着手站在那儿,像是在看戏。 刘兴业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那是一种在机关单位里浸淫多年,遇到两头都不能得罪的突发状况时,才会浮现出的、混合着焦急与为难的特殊表情。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两个女生就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苏晚跑在最前面,头发都有些乱了,张小曼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 苏晚的眼里只有一幅画面:陈雨薇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而林宇就站在不远处。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陈雨薇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直直扎向林宇的脸。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不是在问。 这是在审判。 “哎,哎哎哎,同学,同学你先别激动!”刘兴业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中间,像个蹩脚的裁判。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标是盾牌的校园安防app,调出了保研路三号摄像头的回放。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抖,但足够清晰。 一个金发男人拖拽着陈雨薇往树林里走。 一道人影从远处冲过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一个绊摔,金发男人重重倒地。 时间戳,角度,人物,动作,分毫不差。 刘兴业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语气缓和下来:“同学,你看,你先看一下。是林老师……救的人。” 苏晚的视线定格在屏幕上。 张小曼也凑过去,两个人盯着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回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们脸上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褪了下去,露出来的,是一片混杂着茫然的空白。 不是感激。 她们还做不到那一步。 那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突然被打碎后的不知所措。 她们脑子里那个贴着“人渣”、“败类”、“骚扰犯”标签的文件夹,突然被塞进了一张完全不兼容的照片,系统当场就卡死了。 张小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滚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苏晚还保持着把陈雨薇护在身后的姿势,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兴业见状松了口气,立刻开始处理另一头。他拨通了国际事务办的电话。 十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调整完毕,挂上了一个客气又圆滑的笑容,转向还在发抖的陈雨薇。 “小陈同学啊,事情呢,我们跟国际事务办核实了一下。 那位是来自m国的交换生,我们了解了一下情况,在他们国家的文化里,这种……嗯,肢体接触,其实是一种比较热情的社交方式。 可能是在表达上有些差异,产生了误解。”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又无辜。 “学校这边呢,最近正在冲刺国际合作院校的排名,你也知道,这对学校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如果这种小事闹大了……影响不太好,对谁都不好,是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体贴。 “当然了,如果几位同学愿意配合学校,妥善处理好这次的‘文化误解’,院里也会考虑在你们今后的保研评审中,给予适当的……优先照顾。”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三个女生全都安静了。 不是被说服,是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陈雨薇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几乎要破皮。 苏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 张小曼的眼神飘忽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刘兴业身后那块石柱的牌子上。 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保研路。 这个名字,原来从来都不是白叫的。 林宇一直站在几米外,像个局外人。 他听着刘兴业说的每一个字。 “文化差异”。 “误会”。 “冲刺排名”。 “保研优先”。 每一个词都那么得体,那么冠冕堂皇,但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别闹了。 他看了一眼路口那块牌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强烈的荒诞感。这条路铺的是冰冷的碎石子,但每个人踩在上面的,都是赤裸裸的交易。 他没有对那三个女生说任何话。她们有她们的处境,有她们的选择。 他只是转向刘兴业,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刘老师,监控也看了,事情很清楚。既然是误会,那就按学校的流程走。” “麻烦您回去之后,给那位交换生做一份正式的教育谈话记录,并且让他签个字。不管是什么文化差异,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对女同学动手拖拽,总得有个书面说法。” 刘兴业脸上精心调配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绷不住了,僵了两秒。 他没想到林宇会接这个话茬,而且接得这么不软不硬。 他最后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骑上电动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宇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保研路上,只剩下四个人。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宇没有上前。 他依然站在那个三米开外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让三个女生都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对着她们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不深,但很认真。 “以前,我确实是个混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请求原谅的迫切,也没有自我辩解的企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不会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等她们的任何回应,直起身,转身就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三个女生站在原地。 保研路上的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 苏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陈雨薇的肩膀上放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 是陈雨薇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 “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苏晚猛地扭过头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信,有犹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张小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才挤出一句实际到了极点的话: “那……咱们下午……还去不去上他的课?” 第7章 前三排第一次坐了人 下午一点半,三个女生出现在3号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拐角灌进来,吹起苏晚额前的碎发。 她的脚步在拐角的地方慢了两次,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在宿舍,她跟张小曼因为要不要来上这节课,纠结了许久。 张小曼的意思很明确:“去看看呗,反正下午也没别的课,就当看热闹了。” 苏晚的态度也很坚决:“去是要去,但不是去看热闹。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雨薇从床上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书包。她把高数课本和笔记本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苏晚看着她:“你……” 陈雨薇没回头,只留给她们一个瘦削的背影和一句很轻的话。 “我想去听。” 然后她就开门出去了。 苏晚盯着那扇关上的宿舍门,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抓起桌上的书,跟了上去。 教室里比昨天下午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条剪辑过的短视频,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播放量已经冲破了四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林宇的课表,有人在喊着要来江海大学当交换生。 原本三十七个人的班,今天硬生生挤进来快五十个。 后排的过道上加了一排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折叠椅,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但前三排,依然空着。 像一道无形的结界,所有人都默认了“林宇的课前三排不坐人”这条潜规则,新来的也跟着入乡随俗,宁愿挤在后面也不往前凑。 陈雨薇的脚步没有在中间排停下。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穿过那片默认的“无人区”,走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认识她的老生扭头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那不是陈雨薇吗?她怎么坐前面去了?” “她不是跟苏晚一起写了举报信吗……” “看不懂,看不懂……” 苏晚和张小曼站在教室中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们看着陈雨薇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最后,苏晚一言不发地走到第三排的另一侧,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张小曼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之间隔了四个空位,像三座孤岛。 但她们坐下的那一刻,前三排不再是一片荒原。 下午两点整。 林宇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教室时,在前三排那三张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看到了那三张脸,看到了她们脸上各不相同的复杂神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 拿起一根新的粉笔,转身,在黑板正中央写了四个大字。 自我保护。 下面,又跟了两行小字。 数学·人体力学·地形利用。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数课……教自我保护?” “我没走错教室吧?他不是数学老师吗?” “昨天讲炒股,今天讲打架,这哥们儿到底想干啥?” 后排,周昊迅速架好了他的手机和支架,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制键。 他今天特意带了个充电宝,做好了全程录像的准备。 他的抖音账号一夜之间涨了三万多粉,私信和评论区全在催更,视频标题他都想好了。 《林宇第二课:这次他又要整什么活》。 林宇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了。 “今天不讲课本上的内容。” “原因很简单。你们在这个学校里,可能会遇到一些让你们不舒服,甚至感到害怕的事。” “有的人选择了去告状,但没用。有的人选择了忍气吞声,但也没用。” “那么,在告不了也忍不了的时候,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老师的威严镇住,而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在场很多人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 陈雨薇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高,一个矮。 “假设,一个身高一米七、体重六十公斤的人,遇到了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两倍的体重差距,二十公分的身高差。” “如果这个大个子想抓你,你怎么办?” “跑?当然可以。但如果路被他堵住了呢?打?你一拳打在他身上,基本等于挠痒痒。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正面对抗都毫无意义。” 他的粉笔在大个子火柴人的身上,标出了三个点。 膝关节。 脚踝。 还有一条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虚线,旁边标注:重心线。 “答案是用数学。” “任何物体,包括人体,它的稳定都依赖于重心。 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八、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壮汉,他的重心天生就比你高,他的支撑面积相对于他的巨大质量来说,其实偏小。” “简单来说就是,他站得没你稳,比你更容易摔倒。”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宇开始用最基础的力学公式,拆解人体在运动中的平衡条件。 “人体的稳定,取决于重心垂线是否落在双脚构成的支撑面之内。一旦超出,立刻失衡。” “当一个人大步朝你走过来,伸手抓你的那个瞬间,他的前脚落地,后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在往前移动。在这个零点三秒的时间窗口里,他的支撑面是最小的,他是最不稳定的。” “你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在这个瞬间,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他用粉笔在小人侧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会替你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清脆摩擦。 陈雨薇的目光,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标注。 她的右手在课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在掌心。 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发生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开始回放。 那个两百多斤的外国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抓着她的手腕。 她在碎石路面上不断打滑的鞋底。 以及林宇冲过来时,那只脚勾住对方脚踝时,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动作。 原来那不是蛮力。 是计算。 林宇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了讲台侧面。 角落里堆着一排给后排学生加座用的折叠椅。 他随手拎起一把。 金属的支架在他手里灵巧地翻转了一下,折叠的关节发出“卡嗒”一声脆响,打开,又合上。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随意的口气,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纸上谈兵没意思。” “在座的哪位男同学,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挺能打的,上来试一下。” 他把那把折叠椅往自己身前一横,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椅背上。 “放心,我不还手,只防守。” “你们出全力。” 教室后排,一把椅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三,肩膀宽得像衣架一样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前锋,一身的腱子肉。 他盯着讲台上的林宇,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林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第8章 体育生懵了,你管这叫只防守不还手? 站起来的男生叫赵磊,校篮球队的。一米八三的身高,一身疙瘩肉,往后排一站,像堵墙。 他看林宇不爽,很久了。 原因不复杂,苏晚。 林宇骚扰苏晚的事,班上知道的人不少。 赵磊早就想找个机会收拾这家伙一顿,但苏晚一直拦着,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林宇站在讲台上,亲口说“你出全力”。 赵磊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从后排走出来,走向讲台。 过道很窄,他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地把腿往里缩了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拳把林宇那副碍眼的眼镜打飞,然后在苏晚面前,帅气地甩甩手。 他下意识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苏晚正看着他,但那眼神不是他想象中的“英雄快上”,而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赵磊没多想,走上了讲台。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讲台那几平米的空间里。 周昊的手机镜头死死锁定了两个人,生怕错过任何一帧。 赵磊站定,距离林宇不到两米。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他比林宇高了半个头,壮了一整圈。 “林老师,”赵磊咧开嘴,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您说的出全力,可别后悔。” 林宇单手拎着那把灰色的折叠椅,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出全力。”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在赵磊调整重心,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林宇的脑子里,一道无声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防卫技术”现场演示教学】 【当前课堂:32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人体重心与力学分析”】 【返还触发:格斗体术·精通级+地形战术直觉】 无数关于格斗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内涌入、整合、消化。 他知道了怎么出拳,怎么用腰胯发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造成最大的冲击。 他知道了怎么锁喉,怎么反关节,怎么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完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他还知道了,讲台这个狭窄的地形,最佳的站位在哪里,最危险的死角又在哪里。 这些知识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像他与生俱来就会一样,自然地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赵磊当然感觉不到这些。 在他眼里,对面站着的,还是那个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着的文弱书生。 他右脚猛地前踏一步,身体重心前压,右拳带起一阵风,笔直地朝着林宇的面门砸了过去。 这一拳,他真的用了全力。 带着校运会力量项目亚军的货真价实的水准,迅猛,干脆,毫不留情。 全班有几个女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林宇的头,只往左侧偏了不到五公分。 赵磊势大力沉的拳头,就这么贴着他的耳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林宇的头发。 什么都没打中。 赵磊的身体因为这一拳的惯性,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冲了出去。 林宇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精准地告诉他:对方此刻右脚支撑,左脚离地,重心线已经偏出了支撑面。 林宇拎着折叠椅的左手没动,右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赵磊的右肩,五根手指轻轻一送。 那不是推。 是引导。 八十五公斤的身体,顺着自己无法遏制的惯性,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 但赵磊没摔倒。 他毕竟是体育生,下盘力量很足,硬生生把重心给拽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次他换了个打法,不再拉开距离出拳,而是欺身而上,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宇的衣领。 手刚碰到林宇胸前的衬衫布料,林宇手里的折叠椅动了。 不是砸,不是抡。 椅子的金属腿从下方灵巧地一抄,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卡进了赵磊伸出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椅子的平面顶住他的前臂,手腕轻轻一翻,往外一别。 杠杆原理。 赵磊只觉得一股巧劲从腋下传来,他那能卧推一百公斤的手臂,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掰开了。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看不清。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是纯粹的力量型选手,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能被一把破椅子给别开。 他急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退后一步,猛地压低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着林宇直直撞了过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用绝对的体重和力量优势,直接碾压。 林宇左手的折叠椅,在地板上轻轻一放。 “啪嗒”一声。 椅子的两条金属腿,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赵磊右脚即将踏下的落点上。 赵磊的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椅腿上,前冲的身体猛地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上半身朝着讲台的水泥地面直直地扑了下去。 好几个学生“啊”地叫出了声。 苏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赵磊即将脸着地的那一瞬间,林宇的右手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往回一带。 赵磊站稳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刚才林宇没有拉那一下,他的门牙,可能已经交代在讲台上了。 而从头到尾,林宇一步都没有后退过,一拳都没有出过。 他甚至连手里的椅子,都没有离开过超过半米的范围。 讲台上下,一片死寂。 林宇松开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就像在点评一道解出来的数学题。 “身材不错,核心力量再练练。” 安静持续了三秒。 后排,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那一下掌声,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最终,整个教室掌声雷动,轰然而起。 周昊的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赵磊站在讲台上,张着嘴,表情从最开始的嚣张,到中间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懵圈和服气,精彩得像一出舞台剧。 林宇却没有理会台下的掌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拉住赵磊的时候,他顺手从粉笔槽里捞了一根粉笔出来。 他举起那根不到半个指节长的白色粉笔头,对着全班学生晃了晃。 掌声渐渐停了。 “再教你们一个东西。” “这根粉笔,在关键时刻,能救你一条命。” 第9章 一把粉笔,干翻一个体育生,你管这叫数学课? 林宇的手指间夹着那根小半截的白色粉笔,指尖轻轻一捻,一层细密的粉末在讲台射灯的光束里飘散开,像一团微缩的星云。 “上一场演示,你们看到了,体重差距、身高差距,在力学面前不是决定性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如果对方不止是块头大,而是真的会打呢?” 他把那根粉笔搁在讲台边缘,又从角落里拎起那把灰色的折叠椅。 “这个时候,你需要工具。” 他示意赵磊先下去。 赵磊的脸还有点红,是那种混杂着尴尬和兴奋的颜色。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许多,也没回后排,直接在第一排苏晚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 林宇没管他。 他面向全班,开始拆解手里的椅子。 “折叠椅展开,两根金属前腿的间距,通常在四十五公分左右,比成年男性的肩宽略窄。” 他单手举着椅子,做了一个向前推挡的动作,金属椅腿在空气中切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正面顶住的时候,它就是一面小型盾牌。对方无论是出拳还是抬膝,攻击空间都被极度压缩了。” “卡嗒”一声,他将椅子合拢。 “折叠之后,它是一把不到三公斤的杠杆。椅面是着力面,椅腿是力臂。刚才我用它别开赵磊同学的手腕,施加的力矩,是他空手抓握时所需力量的四倍以上。” 黑板上,他随手写下了一个力矩公式:m=fxl。 “中学物理。”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根粉笔。 全班的注意力,瞬间从那把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折叠椅,转移到了那根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粉笔头上。 “日常环境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防卫工具。” 林宇把那根粉笔举高,白色的粉末又落下来少许。 “它很脆,一碰就断。但断裂面形成的尖锐棱角,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对人体的脆弱部位,比如眼睛、鼻腔,造成剧烈的刺痛感。” “同时,粉笔灰进入呼吸道和眼睛,会造成短暂的视觉和呼吸干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不需要把它当成武器来用,它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你争取一到两秒的窗口时间。” “然后,跑。” 他说着,从粉笔槽里又拿出了一根新的、完整的粉笔,在指间掂了掂。 “比如这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是一个很奇特的动作,不是扔,也不是砸,更像是用前臂带动手指,完成了一次极具爆发力的鞭甩。 白色的粉笔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教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着那道白线转头。 “笃!” 一声闷响。 那根粉笔,精准地钉在了讲台斜后方墙角的一块软木公告板上。 整根粉笔没入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尾巴,还在微微颤动。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是几十个漏了气的轮胎。 周昊的手机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差点吐出国粹,但硬生生忍住,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公告板距离讲台足有七八米远! “乱来的啊。” 林宇甩了甩手,脸上带着一种他以前给初中生讲难题时才会露出的微妙笑意。 “日常生活中不要对人使用。但如果你在某个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了,桌上恰好有一支笔、一根筷子、一把钥匙……” “任何长条形的硬物,都可以用同样的原理。”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排已经有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圆珠笔,眼神都变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这间高数课堂,彻底变成了一个微型战术演练场。 林宇从教室里就地取材,收集了四种“日常物品”。 第一件,折叠椅。 第二件,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矿泉水瓶。 “半满的水瓶,重心不稳,晃动时产生的冲击力比满瓶或者空瓶要大得多,适合用来敲击对方的手腕和关节。” 第三件,一个男生的双肩包。 林宇抓住书包的一根背带,在空中抡了一圈,背带末端的金属卡扣发出“呼”的破空声。 “当成简易的鞭索或者流星锤,攻击距离能延伸一米。核心是利用离心力,而不是你的臂力。” 第四件,教室门口墙角那把用来打扫卫生的拖把。 每演示一种物品,他都会在黑板的对应位置,写下相应的力学分析。 力臂长度、最优握持点、发力角度、冲击力估算。 那些原本枯燥的物理公式,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充满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暴力美学。 当他拿起那把拖把的时候,整个课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拖把,杆长一米二,木质,重量约一点五公斤,在狭窄空间里,它是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林宇双手握住拖把杆的三分之一处,身体微微下沉。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下一秒,林宇动了。 他手里的拖把杆像一条活过来的长蛇,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圆滑的半圆。 扫、挑、顶。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衔接的痕迹。 最后一“挑”的瞬间,湿漉漉的拖把头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精准地停在了赵磊的鼻尖前。 距离,不到两公分。 拖把头上滴下来的一滴水,正好落在赵磊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磊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全教室四十五双眼睛,三十多部正在录像的手机,见证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周昊的支架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握着支架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拿不稳了。 林宇收回拖把,随手靠回墙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黑板前。 黑板上,之前画的两个火柴人旁边,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各种力学标注、最优打击点和防御站位图。 他在黑板的最下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核心原则:不要试图赢。你只需要制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我再强调一遍。” 林宇放下粉笔,转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教你们的东西,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斗殴。” “是让你们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不用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救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三排那几张脸。 “因为,你们可能等不到。”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雨薇放在课桌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还残留在她们的肌肉记忆里。 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回放刚才林宇演示的那些动作。 如果,下次再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知道该往哪个角度去扭了。 苏晚没有记笔记。 但她的腰板,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 整整一堂课,她没有低过一次头。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抱着胳膊,嘴巴微微张着,一副三观被重塑后还没重启成功的表情。 周昊的手机录制时长,稳稳地跳过了五十二分钟。 张小曼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四页,手指上蹭的全是黑色的碳素笔印。 林宇收拾好自己的课本,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一只脚即将迈出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留下了一句话。 “今天的内容,回去练。” “尤其是那两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不要只看不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但坐在前三排的那三个女生,在那一瞬间,都清楚地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她们听的。 林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身后的教室,在安静了整整三秒之后。 声音,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角落里,李文浩慢慢放下揉搓太阳穴的手,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这二本水课讲师真有东西啊?刚才那教科书般的发力角度,绝不是念ppt能练出来的。 但他随即脊背一凉,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这种杀伤力极强的“力学格斗”,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学去,岂不是巨大的社会威胁? 此人,必须严加监控! 第10章 粉笔、折叠椅和一堂买不到的课 林宇走出204教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高压锅里钻了出来。 他一走,身后那扇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声浪就跟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 “卧槽!你们谁看清他那个粉笔是怎么弹出去的了?我手机开了慢放,画面都是糊的!” “弹粉笔算什么,赵磊那一拳!我坐第四排都感觉到拳风了,林宇就歪了下头,就他妈躲过去了!跟演电影一样!” “赵磊你是不是放水了?是不是兄弟给林老师面子?” “面子?我给他个锤子面子!” 赵磊被七八个男生围在讲台边上,他一屁股坐在讲桌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刚才问话的那个室友,一字一顿。 “我没放水。” “第一拳,是奔着把他眼镜打飞去的,我用了全力。”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比刚才更响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一个体育生,一个校队主力,亲口承认自己出了全力,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件事的冲击力,比林宇讲一万个力学公式都大。 周昊没去围观赵磊。 他缩在后排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手机,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他把今天录的视频从头到尾拉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林宇用拖把头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个画面。 太帅了。 不,不能只用帅来形容。 上一条视频能火,靠的是“预测股票”这个噱头,有赌的成分。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的、碾压级的、让所有人都看得懂又看不透的真本事。 他点开抖音草稿箱,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一个标题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 《紧急更新!他不仅能预测股票,还能用一把拖把干翻体育生!》 …… 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苏晚,张小曼,还有陈雨薇,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 陈雨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堂课,她从头到尾神经都绷得太紧了。 张小曼手忙脚乱地把记了满满四页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烦躁地扯开,重新塞了一遍。 苏晚走在两个人中间,一言不发。 从教室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短短一百多步,她的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今天的林宇,和她记忆里那个油腻、猥琐的形象之间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是这个人设了新圈套的表演。 但有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不要试图赢,争取三秒,然后跑。” 去年那个晚自习,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最缺的,就是这三秒。 三个人下了楼,走到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空地上。 傍晚的风从校园里那条人工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陈雨薇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想回去练。”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扭头看她。 “他说的那个,被人抓住手腕之后摆脱的动作。”陈雨薇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还留着中午被抓出来的红印,“我刚才记了笔记,但没试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想练到下次再有人抓我的时候,我不用等别人来救。”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陪你。” 苏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耳边,仿佛又回荡起中午在保研路上,林宇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确实是个混蛋。” “以后不会了。” 她不信。 她不能信。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变化这么大? 这一定是演戏。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刚才那堂课,林宇讲到“在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今天,他救了我。” 陈雨薇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苏晚听。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这件事是真的。”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反驳,想说“他可能是在作秀,是为了让他自己摆脱嫌疑”,但这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保研路上的监控录像,她亲眼看过了。 林宇的膝盖在那条碎石路上磕破了皮,才把那个两百斤的壮汉放倒。 那个角度没有第二个摄像头,他没有理由“作秀”给不存在的观众看。 三个人沿着人工河边的小路往宿舍走。 河面倒映着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水面被风吹皱,光斑碎成一片。 谁都没再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204教室所在的楼层,一整排窗户,只有一扇还亮着灯。 “我再想想。” 她说。 …… 回到宿舍,陈雨薇洗了把脸,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她打开微信,点开通讯录,手指划了很久,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宇老师”。 头像是前身设置的那张,角度刁钻,笑容油腻的自拍。 这个联系人,她一直没删,是准备留着当证据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指尖的温度都快把屏幕焐热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您好。今天课上讲的那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我还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与此同时。 苏晚坐在自己的床上,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 灯光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末尾签名处,她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签名。 指腹在粗糙的打印纸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叫周昊的男生的抖音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刚刚发布于三分钟前。 标题是:《全网最硬核数学老师!一把拖把教你做人!》 视频的封面,正是林宇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一幕。 苏晚盯着那个封面,一动不动。 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张小曼拿着两个刚洗完的苹果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举报信,动作停了一下。 “苏晚,你……” 苏晚没抬头,只是把那份举报信,重新对折,再对折,塞回了枕头底下最深处。 第11章 撤了举报信,但我没原谅你 晚上八点十七分,苏晚把那张叠了四折的复印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了桌面上。 纸页展开,棱角是她反复折叠留下的白色压痕。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纪委周老师的微信对话框。 那段话她已经在草稿箱里存了两个小时。 改了五遍,删掉了所有带情绪的词,最后剩下一段读起来完全不像她的、像公文一样平整的文字: “周老师您好,之前关于林宇老师的举报材料,因暂时缺乏充分证据支撑,我申请先行撤回,待收集到更完整材料后再重新提交。给您添麻烦了。” 她盯着发送键看了三分钟。 按下去。 对面铺上,张小曼听到消息发送的提示音,没动,只是抬起头。 “想好了?” “没有。”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但现在告下去,就这点东西,学校一个''查无实据''就能把这件事压死。我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张小曼翻了页书,没再说什么。 这个理由是成立的。 但苏晚也没骗自己——真正压在秤盘另一边的东西,她没有说出口。 那个在保研路碎石地上鞠躬的背影,那堂专门讲怎么在危险里自保的课。 她弄不清楚这是不是表演。 但如果是表演,她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露馅。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林宇的对话框。 两个人最后一次聊天的记录停在一年前,是前身发的一条“晚上方便来办公室一下吗”。 苏晚当时没回,直接拉黑了,后来解除拉黑是为了存证。 她打了一行字,没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举报信我先撤了。不是原谅你。如果你再做任何一件过分的事,我不会有第二次犹豫。”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出租屋里,林宇刚从浴室出来。 四十平的房间热气还没散,桌上摊着明天课的备课笔记,圆珠笔滚到了边缘快掉没掉的位置。 手机亮了。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一眼扫完那段话。 放下毛巾,在床沿坐下,想了一会儿。 举报信对他来说不是最要命的事。 前身做过的事是死账,纸张撤不撤、程序走不走,那些事本身不会凭空消失。 撤回只是说明对方还愿意留一丝情面。 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回复打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我明白,我会用行动证明”,删掉,太像在作保证。 第二遍写了“谢谢你告诉我”,删掉,像在讨好。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好的,感谢你不计前嫌。”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长文。有些账不是用话还的。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床头,才发现上面还有一条没点开的消息。 陈雨薇,发送时间比苏晚的早了十一分钟。 “林老师,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林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身记忆里,陈雨薇的情况他清楚。 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过腿,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人供她读大学已经是极限。 她从进校那天起,每顿饭控制在八块钱以内,衣服是打折季清仓的,书包背带断了用铁丝接上继续用。 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遇到今天那种事,九成九的选择是忍。 忍了,不吭声,不给家里多添一件事。 前身大概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动手的。 林宇在心里把那个人骂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的词都不适合写进任何正式场合。 他回了消息:“不用谢,以后在学校遇到任何不对的事都可以联系我。” 打完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今天课上教的那几个摆脱动作,回去找室友当陪练,不用太大力,记住角度比力气重要。” 消息发出去,他躺到床上。 那张弹簧坏了一半的床发出吱呀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思路不受控制地往乱跑。 明天周四的课怎么讲,周五考核怎么应对,系统的上限在哪里,前身的烂摊子还有哪些没浮出水面。 但绕来绕去,脑子里还是会跳回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陈雨薇坐在碎石地上,胳膊上血珠还没干,抬头认出他之后那一瞬间的表情。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那种恐惧。 是认出了你,然后更害怕了。 那种层次的绝望,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侧过身拿起来。 陈雨薇回了消息。 “林老师,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 就那一行字,在亮着的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停着。 林宇看了很久,没动手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床头,翻了个身。 墙上贴着前身留下的一张课程表,蓝色水笔,字迹一般,周四一栏写着“高数(二)第三四节”。 明天还有课。 周五就是考核。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往下沉。 但刚沉到一半,一件事拽着他又浮了上来。 今天在保研路,他摔倒那个外国留学生之前,把监控探头的转动周期记住了。 二十秒一个循环,那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拍不到。 他当时记下这件事,是因为事后脑子里冒出过一个不太对劲的念头。 放哨的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就在监控盲区的边缘。 不是凑巧。 那个位置要提前踩过点才能选定。 两个留学生,提前摸清了监控死角,在人流稀少的下午时段动手,放了专门望风的人。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那条路上做这种事。 林宇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昏灯下看起来像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他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陈雨薇今天是因为恰好碰上,还是被专门盯上的? 如果是后者—— 他坐起来,摸过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第12章 有人开始提前占座了 闹钟定的七点半,手机七点十五就震了。 林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块冰凉的屏幕,眯着眼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周昊,感叹号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林老师!!昨天那条防身课的视频我剪了个五分钟精华版,凌晨两点发的,现在播放量一千二百万了!!!一千二百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宇不知道。他上辈子用抖音只看过搞笑视频和做菜教程。 第二条是抖音官方后台推送:"您被关联的视频内容已获得平台推荐流量加权。" 第三条是个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林老师您好,我是江海晚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一个专访,方便的话请回复……"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没回任何一条。 起来刷牙,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脸上,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牙刷叼在嘴里,他单手划开抖音,点进了周昊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的封面是他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定格画面。播放量的数字还在跳,尾巴上的零多到他数了两遍。 评论区的画风和第一条"炒股预测"的完全不同。 第一条底下大多是猎奇和质疑,"假的吧"、"找的托吧"、"这学校是不是买了热搜"。 这条底下的高赞评论,几乎清一色是女性用户。 "我一个人租房住,最怕的就是被堵在楼道里。这节课教的东西比任何防身术视频都实用。" "他说的那句''不要试图赢,争取三秒然后跑'',我截图保存了。" "求开网课,付费的那种。" "这真的是那个被投诉过的水课讲师??变异了吧??" 林宇把牙膏泡沫吐干净,锁了屏。 一千二百万播放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至少有几十万人看过他的脸,记住了江海大学的名字,知道了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里,有一个讲高数讲到用拖把干翻体育生的老师。 这个热度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暂时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明天就是周五,教学考核。 今天上午第三四节课,是他考核前最后一次上课的机会。 他翻开课本,找到定积分应用那一章,坐到那张吱嘎响的桌椅前,开始备课。 四十分钟,他写满了三页备课笔记。 教案的核心思路和前两天一脉相承:不讲空中楼阁的理论推导,讲数学在真实世界里怎么用。 第一块内容:用定积分计算不规则截面积。 他设计了一个水利工程的案例——河道清淤前需要知道河床的截面积,但河床底部高低不平,不是规则图形。 怎么办?测量若干个点的深度数据,用梯形法或辛普森公式做数值积分,就能算出近似面积。 这个例子的好处是接地气。 江海市就在沿海,年年有防汛任务,学生至少听过。 第二块内容: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 这是他特意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准备的。把梯形公式翻译成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输入一组数据,输出积分结果。 他上辈子编程经验少,但昨天系统反馈的那波数学能力,已经让他能熟练写出这种基础代码了。 这种感觉仍然很怪。前天还是个只会用excel算补习班账目的人,今天已经能用python写数值积分程序了。 脑子里的知识储量在三天之内膨胀了一个量级。 但他没飘。十年补习班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老师会什么不重要,学生能学会什么才重要。 备课的重点永远不是"我要展示多牛",而是"怎么让他们听懂"。 九点出头,他到了教学楼。 204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距离上课还有将近四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这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最让他意外的是——前三排,坐满了。 第一排正中间,赵磊。 这哥们儿一米八三的身板往那儿一横,占了两个座位的视觉面积。他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是全新的,连塑封都是刚撕的。 第二排靠窗,陈雨薇。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利落,桌上除了课本还摆了一支录音笔。 第二排靠过道,一个戴着美术学院徽章的女生,正拿速写本临摹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昨天的力学标注图。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排,苏晚和张小曼。 苏晚的位置比昨天往前挪了一排。张小曼依然挨着她。 后排也坐了大半。周昊早早架好了手机支架,充电宝的线从桌上垂到地面,做好了长期录制的准备。还有不少面孔是林宇没见过的,有几个看打扮就不是本学院的。 前三排不再是荒原了。 三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前三排的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学生全挤在中后排,像在和讲台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林宇把课本放到讲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务处的刘兴业出现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攥着个文件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架势,又看了看前三排坐满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林老师,出来一下。” 林宇走到走廊。 刘兴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单,声音压得很低。 “院长的意思,明天考核的时候,会有教务处的人全程旁听。不是走流程那种旁听,是带评分表的。” 他顿了一下,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另外,数学系的赵文远教授,主动申请当明天考核的评审组成员了。” 赵文远。 就是前两天想让林宇替他写论文、被林宇一口回绝的那位。 林宇没说话。 刘兴业把通知单往他手里一塞,又压低了半度声音: “我多嘴说一句。赵教授在评审组里开过会了,说你最近的教学方式''哗众取宠'',''严重偏离教学大纲'',建议考核从严。” 他说完这些,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恢复成了那种标准的行政人员式的中立。 “我就是来通知一声。加油吧林老师。” 脚步声远去了。 林宇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通知单,低头看了三秒。 赵文远这一手不意外。被驳了面子的老学阀,要在考核里卡他脖子,合情合理。 如果是三天前的情况,这一刀能直接把他捅死。一个教学评价全是差评、课堂内容全是念ppt的水课讲师,碰上一个有心找茬的评审,结果不用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回教室。 窗外的梧桐树被上午的阳光照得透亮,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翻动了讲台上的备课笔记。 “今天是考核前最后一堂课。”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内容和考试有关,也和你们以后找工作有关。”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前天炒股昨天打架,今天不会教造火箭吧。” 林宇没理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标注上“河床纵截面”。 “定积分在工程中的实际应用。听完这节课,你们能自己写一段代码解决一个真实的工程问题。” 他看了一眼前排那个美术学院的女生,她正收起速写本。 “你也能。”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课正式开始。 从河道清淤讲起,每隔一段标一个测量点的深度值,用梯形法把面积一块块算出来。然后引入辛普森公式,先画三个点,用抛物线连接。 “三个点定一条抛物线,比梯形精度高得多。代价是什么?每次需要三个点而不是两个。” 他敲了敲黑板。 “精度和数据量之间的权衡,这个逻辑在计算机领域到处都是。你们以后写任何算法,都绑不开这对矛盾。” 中间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男生开始动笔了。 他们第一次在高数课上听到跟自己专业直接相关的东西。 系统提示无声涌入: 【当前课堂:38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工程应用”,返还升级:数值计算·精通级】 凉意渗进头皮,比前两天温和了许多。 大脑正在适应这种输入节奏,新知识流进来的时候不再猛烈,流速可控,整合速度比第一天快了至少一倍。 他趁热打铁,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 字迹工整,缩进清晰,变量命名通俗到零基础的人都能猜出含义。depth_data、section_area、total_volume。 “这段代码做一件事:输入河床深度数据,输出截面积。 回去复制到电脑上跑一遍,把数据换成你们宿舍楼的台阶高度,算算一层楼的水泥用量。能跑通,你们就用数学解决了一个工程问题。” 【当前课堂:21名学生理解“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额外返还:计算机算法优化·初级】 又一波知识灌入。时间复杂度分析、循环展开、向量化运算。他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三天前连python都没碰过,现在脑子里已经能跑通优化逻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照例没人先动。 这似乎已经成了204教室的新传统。 林宇收拾课本往外走,赵磊从第一排起身,三步并两步追上来。 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格里打进来,照在体育生宽阔的肩膀上。 “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 赵磊搓了搓后脑勺,耳根有点泛红。 “我昨天……出拳太冲动了,不好意思。” 这话憋了一晚上。他昨天回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上台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配合教学”,就是想揍林宇。 不管林宇变没变,这件事都不对。 林宇看着他:“你确实出全力了?” 赵磊咬了一下牙:“第一拳是。” “力量很足,发力结构也干净。但出拳的时候重心前倾太多,肩轴锁死了,后手跟不上。回去练分段发力,先蹬地,再转胯,最后才是出拳。三个阶段拆开练,再连起来。” 赵磊眨了两下眼。 打了四年篮球,体能教练从来没用这种方式分析过他的动作。不是敷衍,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是一个真懂发力的人在认真帮他纠正问题。 “……谢谢林老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宇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明天考核,赵文远会在评审席上等着他。 但他不慌。课本上该讲的核心内容,三堂课全部覆盖了,每一堂都不是照本宣科。 教学方法和课堂互动,他有绝对的信心。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严重偏离教学大纲”的指控。 赵文远如果铁了心要卡他,会从大纲合规性上下刀。 这一刀,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接。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明天考核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打转。 手机振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的。朋友圈点进去,一条内容都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验证消息写着:“林老师好,我是今天旁听您课的学生,想请教几个数学问题,方便加个微信吗?” 没有落款姓名。 林宇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他想到了今天课上的一个画面。 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 圆脸,穿着最普通的棉质卫衣,面前摊着笔记本,但几乎没写过字。 那个人整堂课都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来蹭课的学生,要么跟着记笔记,要么掏手机录像,要么至少露出点“这也太离谱了”的表情。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他的注意力不在黑板上的公式,不在讲的案例。 他在看人。 林宇在补习班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家长。有的来旁听是真想了解老师教得怎么样,有的是带着别的目的来摸底的。 后者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看的不是你在教什么,而是你这个人本身。 今天后排那个年轻人,就是后者。 林宇把手机锁了屏。没通过,也没拒绝。 他站起来,沿着人工河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盯着那个空白头像。 “请教数学问题。” 整堂课一个字笔记不记的人,下课不当面问,要通过微信来“请教”。 而且这个人选的时间很有意思。不是下课后立刻发的,是林宇走出教学楼、独自坐在河边的时候发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在教室里了,但他知道林宇现在一个人。 林宇没有回头。 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河对岸那排长椅。 空的。 再往远处看,图书馆侧面的台阶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距离大约八十米。 自己是犯了啥事,竟然能引来特工关注? 第13章 D级观察对象,一个二本讲师? 周三晚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 李文浩搓了搓手指,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对面。 画面定格在林宇单手提着拖把的那一帧,杆头悬停在赵磊鼻尖前方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这个画面他已经反复播放了三遍。 王志海没看屏幕。他在翻李文浩交上来的纸质汇报材料,两页纸,行距密,关键句子底下勾了红线。 沈磊坐在旁边,平板上开着逐帧分析的软件,时间轴停在保研路那段监控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住,放大了林宇右脚勾住留学生脚踝的瞬间。 “这个角度。” 沈磊把平板推过去,指尖点着画面。 “勾脚踝的施力方向不是正面横扫,是从外侧斜切进去的,大概三十五度。最大限度破坏侧向平衡,同时避免自己的脚被对方体重压住。” 他切到课堂录像,调到折叠椅别开赵磊手臂的片段。 “再看这里。椅面卡进腋下的位置,刚好顶在肱二头肌和三角肌的交界处,这个点肌肉厚度最薄,杠杆效率最高。” 沈磊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 “我把两段视频都发给退伍的老宋看了,特战旅干过八年。老宋的原话是:''这人要么练过至少五年以上的实战格斗,要么就是个天才。''” 王志海翻完那两页纸,合上,往桌面中间一放。 “档案里有训练记录吗?” “没有。” 沈磊摇头。 “武术、散打、搏击、跆拳道,所有能查到的培训机构和俱乐部的会员系统都筛了一遍,没有他的名字。连健身房的月卡都没办过,倒是楼下棋牌室偶尔去坐坐。” “部队服役呢?” “也没有。体检记录显示他大三那年做过阑尾炎手术,住院五天,bmi指数常年在偏瘦线上晃悠。这体格连征兵体检都悬。” 王志海没接话,靠进椅背。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段沉默。墙上的钟走过两格。 “李文浩。” “在。” “你在课堂上近距离看过他一整堂课。说说感觉。” 李文浩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组织了几秒钟语言。 “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到五分钟,停下来扫一遍全场。 不是随便扫,是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之后调整讲的内容和节奏。” “比如?” “讲python代码的时候,中间排有两个男生皱了眉,他立刻停下来,把变量命名的含义重新解释了一遍。 后排有个女生开始翻手机,他马上插了一句''这段代码你回去用来算化妆品优惠券的最优组合,能省不少钱'',那女生就把手机放下了。” 李文浩顿了一下。 “这种课堂掌控力,不是差评里描述的那个水课讲师能有的。 那些评价说他上课念ppt、迟到早退、照本宣科。但我在课堂上看到的这个人,对学生注意力的感知精度,比我在培训班里见过的最好的审讯教官都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志海伸手,把沈磊的平板拽过来,切回课堂录像,拖到林宇在黑板上写代码的那一段。看了十秒,推回去。 “能力来源不明。” 六个字,语气很平。 “但从现有信息判断,不像境外培训的产物。境外情报机构培养一个在华资产,投入周期至少三到五年,资金六位数美元起步。 他们不会选一个征信烂成这样的人。四张信用卡全逾期,三个网贷催收,饭卡余额经常是个位数。对面的人扫一眼他的档案就会划掉。” “那格斗能力哪来的?”李文浩问。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要你去搞清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块白板前。左半边贴着几张打印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关系图,那是另一条线的资料。右半边是空白的。 王志海从笔筒里抽出马克笔,在右半边写了两个字。 林宇。 下面画了一个括号,填了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d级。 李文浩的脸一下子绷住了。 “d级?” “怎么了。” “d级观察对象,通常是高校里搞前沿技术的教授,或者军工企业里接触敏感项目的工程师。一个二本讲师,教高数的,够这个级别?” 王志海把笔帽按上,回头看着他。 “一个能精确预测股市短线涨跌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 李文浩没吭声。 “一个能用基础力学原理徒手放倒一百公斤壮汉的人,放到人身安全领域,又是什么?” 还是没吭声。 “这两项能力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还恰好穷得叮当响,心理防线随时可能被击穿。境外的金融情报机构要是看到他那条热搜视频,你猜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志海把马克笔扔回笔筒,金属筒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不是''这人了不起''。是''这人多少钱能买''。” 李文浩没再开口。 沈磊在旁边敲着平板,忽然抬头。 “老王,还有一个事。” “说。” “林宇课上那些防卫演示,我让老宋逐帧拆了。他挑出三个点,觉得有明确杀伤性。” 他扳着手指头数。 “第一,粉笔投掷。出手速度至少时速八十公里。换成钢笔或螺丝刀,能刺穿皮肤。 第二,椅面反关节控制,课上只用了三成力,发力到位可以直接造成尺桡关节脱位。 第三,拖把那一''挑'',老宋说是标准枪术挑喉的变体,停在鼻尖前的距离控制精度在两公分以内。” 沈磊往椅背上一靠。 “他包装成了''自我保护教学'',学生听完热血沸腾,网上看完大快人心。但要是有人把这三个技术点拆出来,系统化地练……”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内容管控暂时不动。视频已经铺开了,现在删反而引更大的关注。让技术组持续监控,教学内容如果继续升级,再上报。” 他转向李文浩。 “你明天找机会跟他单独接触一次。” “怎么接触?” “你不是发了好友申请吗?他不是没通过吗?那就别在线上磨了。下课的时候拦住他,说你是旁听生,对定积分应用有几个问题没想通,想当面请教。” “态度放软,姿态放低,问几个真正的数学问题,让他觉得你是真来学东西的。聊的过程里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对那些超纲内容是什么态度。是觉得好玩在炫技,还是有别的想法。”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最重要的一个点:摸清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教的东西有多危险。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那只是无知。但如果知道,还公开教,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明白。” “去吧。你不是刚结业吗,实战经验攒起来。” 李文浩起身,走到门口。 “等一下。” 王志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一条线,跟林宇无关,但你顺便留意。” 他走到白板左半边,手指点了点那张关系图。图最上方用红笔圈了一个词:境外资金。 “最近三个月,暗网上有一批境外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入江海市。金额不小,路径复杂,经过至少五层壳公司转手。我们锁定了几个本地接头人,但洗钱终端还没摸到。” 他转过身。 “林宇是小事。这条线才是你们组今年的重点。两条线分开盯,别混。” “收到。” 李文浩拉开门,走进走廊。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他走到尽头窗台边,掏出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里,发给林宇的好友申请还挂着。灰色的“等待验证”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既没通过,也没拒绝。 如果是普通人,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要么通过要么忽略,大部分人几个小时内做出选择。 林宇两样都没做。 李文浩回想起今天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他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笔记本翻开,一个字没写。全程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没举手,没互动,连表情都控制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培训班教的标准流程:融入人群,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但林宇在扫视全场的时候,停在其他学生脸上的时间大概零点三秒,最多零点五秒,够判断“在听还是没听”就够了。 轮到他的时候,大概零点八秒。 多出来的那零点三秒,林宇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面前的笔记本,又移回来。 空白的笔记本。一堂几乎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课上,唯独他一个字没记。 李文浩站在窗台边,后脖颈有点发紧。 自己在观察林宇。 但今天下课后,他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在图书馆台阶上选了个能远距离看到教学楼出口的位置坐下。林宇走出来,在人工河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他在那个时间点发出了好友申请。 发完不到二十秒,林宇在看手机。 然后,林宇抬了头。 八十米的距离,视线方向很难精确判断。但李文浩受过目测距离和方位的训练,他的直觉告诉他,林宇抬头那一刻,看的就是图书馆台阶。 就是他坐的那个位置。 手机屏幕暗了。李文浩把它塞回口袋,往电梯口走。 他得主动去“请教数学问题”了。 但他有点拿不准,走到林宇面前的时候,对方会怎么接。 第14章 你是五十万吗? 周五,林宇上午没课,趁时间把东西搬回了学校教职工宿舍。 外面租的房子即将到期,续租的钱他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教职工宿舍虽然只有十二平米,床板硬得硌脊梁骨,但好歹不要钱。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袋子书,打车十五块钱的事。 搬完之后他把下午考核的教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出了门。 他没走平时去教学楼的路。 路线是昨晚就想好的。 先往东,经过图书馆侧门,那儿有两棵大榕树,枝叶刚好遮住三号监控杆的下半部分视野,形成大约五米宽的模糊地带。 再折向南,绕到行政楼后面的花坛。 花坛被楼体挡了一半,最近的摄像头在二楼走廊窗外,角度朝下,覆盖不到西侧的长椅。 最后往西,到操场边的器材室。半地下的铁皮房子,周围杂草齐腰,离最近的监控七十多米,拍了也看不清脸。 三个点,都是昨天下午散步时“顺便”确认过的。 他想验证一件事。 如果身后那个灰色卫衣是偶遇,今天他换一条完全不合逻辑的路线,对方不会再出现。 如果不是偶遇,对方会跟上来。 图书馆侧门,他停下来买了杯豆浆。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余光往左后方扫了一下。 没人。 行政楼花坛,他在长椅上坐了三分钟,翻了几页手机新闻。一篇关于本市房价的报道,数据做得稀烂,连环比和同比都搞混了。 他正皱眉,余光扫到大约八十米外的教学楼侧门。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往这边走。步子不快,手上拿着个水杯,姿态松弛,像是出来接水顺便遛弯。 但方向很准。 林宇收起手机,站起来,以最正常的散步节奏继续往操场走。 走到操场西侧的器材室,他靠着铁皮墙站定,掏出手机低头划屏幕。 六十米外,灰色卫衣也停了。 操场跑道边的一排石凳旁,坐下来,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 两天了。 同一件衣服,同一张圆脸,同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天在图书馆台阶上,第二天在操场石凳上。 走的路线看着跟林宇八竿子打不着,但他停,对方也停。他走,对方也走。 跟踪手法很干净。 换个人大概率发现不了。但林宇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对“有人在看你”这件事,有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十年,他太习惯被家长暗中观察了。 有的家长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蹲一整节课,就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教。时间久了,后脑勺长出第三只眼都不稀奇。 记者?不会跟两天,第一天就堵上来了。 催债的?那帮人恨不得把喇叭架你家门口,不至于用这种手法。 什么商业对手、情感纠纷就更扯了,他一个月入四千的二本讲师,不配。 那就剩两种可能。 某个执法部门,或者,不是执法部门。 前者还好。 后者就麻烦了。 等等! 后者不是麻烦,后者是发财了!! 举报间谍奖金,一个人起步五十万。 器材室后面有一条窄巷,两侧是篮球馆的外墙和器材室的铁皮围挡,尽头一道常年锁着的铁栅栏门。 昨天踩点时他特意确认过,头顶没有摄像头,手机信号被两面墙挡得只剩一格。 林宇收起手机,拐进了那条巷子。 十月的阳光照不进来,窄巷里阴凉了一截,脚步声闷闷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他走到中段,转身,面朝巷口,站住。 豆浆还剩半杯,他慢慢喝着,数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第四十一秒,巷口出现了那张圆脸。 灰色卫衣走了两步,脚下忽然慢了半拍。 他看到了林宇。 不是背影,是正面。半杯豆浆夹在肘弯,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巷子正中间,面朝着他。 那个姿势太明确了。不是碰巧走到这里停下来的,是在等他。 李文浩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迈。 走是不能走的。被发现了再跑,比暴露更难看。 他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大学生式的困惑表情,正准备开口。 林宇先说话了。 “同学,跟了我两天了,累不累?” 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嗡嗡地回响。 李文浩保持着那个困惑的表情,嘴巴张开:“林老师,我就是路过……” “我就问你一件事。” 林宇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整个人的状态从沉稳变得跳脱起来。 “你是特工,还是间谍?” 李文浩脸上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如果你是特工,那我得好好想想,我最近到底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们出动。” 林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那股兴奋劲儿反而更足了。 “如果你是间谍的话,你跟我说说,你有多少同伙?我保证配合你们工作!” 李文浩嘴角抽了一下。 他瞬间就读懂了林宇脑子里在转什么。 这个欠了十四万网贷、银行卡余额两千多块的穷鬼讲师,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慌,不是报警,是在盘算举报间谍的奖金够不够还债。 李文浩吸了口气。 他伸手探进卫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对折的黑色皮夹,单手翻开。 国徽、照片、编号、钢印。 巷子里光线不算好,但足够看清。 “国安部江海市分局,李文浩。” 顿了顿。 “不是间谍。” 林宇盯着那个证件看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把剩下的半口豆浆吸完了。 吸管在杯底刮出一声空响。 “行吧。” 那两个字里的失落,真实得让李文浩都有点不忍心了。 李文浩收起证件,调整了一下站姿。 “林老师,正好当面跟您说。您最近课堂上教的部分内容,涉及一些具有明确杀伤性的格斗技术,比如那个粉笔投掷和反关节控制。我们希望您后续在教学中注意尺度,避免……” “我教的是正当防卫。” 林宇的声音平了下来。 刚才那股失望和戏谑全收干净了。 “而且我想请你帮我传句话回去。” “国安部与其花人力盯我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二本讲师,不如查一查,是谁把那些洋垃圾塞进了大学校园。” 巷子里的空气沉了一拍。 “两天前,一个m国留学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拖拽我的女学生。学校外事办一句''文化差异''就打算盖过去。” 林宇把空杯子攥扁,纸杯发出一声脆响。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提前踩过点,知道哪段路有盲区,知道摄像头多少秒转一圈。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惯犯。” 他停了一下。 “你们要盯人,盯他们去。”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墙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运动鞋拍打塑胶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地传过来。 李文浩没吭声。 林宇转身,往巷口走。 经过李文浩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 他没回头,脚步稳当地走出巷子,走进操场上午十点的阳光里。 铁皮墙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锈迹味道,被风一吹就散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整个脸庞被阴影盖住。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不到半年,接受训练的时候,教官讲过各种类型的观察对象。有的怕,有的怒,有的装傻,有的崩溃。 没有哪一种,是先盘算举报奖金、发现不是间谍之后一脸“亏了”的表情、然后反手给你布置任务的。 他掏出手机,给王志海发了一条消息。 “对象已接触。此人目的性极强,心理素质远超档案评估。另外,他提到了一条线索,和留学生有关。建议核实。” 发完,他往外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一个字。 “盯。” 第15章 网贷还不上,校园贷送上门了? 林宇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再回头看李文浩,脚步拐向教学楼的方向。 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才把注意力切回到眼前的事上。 下午就是教学考核。 但考核不是他现在最焦虑的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券商app,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个绿油油的持仓界面。金通科技,昨天收盘价锁定,持仓市值2458.36元。 减去买入时的2300,再扣掉佣金和印花税,净赚一百零几块。 一百零几块。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昨晚花了两个多小时,从三千多只股票里筛出来的一只。 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能力让筛选效率高得吓人,k线形态、成交量结构、资金流向,这些东西摆在他眼前就跟菜市场的白菜一样透亮。 这只票,他估算明天能涨4%到5%。 问题是,2458块钱全扔进去,涨5%也就一百二。 十三万的网贷,按这个速度还,他得连续精准操作一千多次。 而且次次满仓,次次全对,中间不能有一次失手。 这不叫炒股,叫做梦。 他需要本金。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林宇靠着栏杆,花了十分钟,把能想到的融资渠道挨个试了一遍。 银行app,点进贷款页面,输入身份信息,弹出一行红字:“您的综合信用评分不足,暂无法申请。” 四家网贷平台,逐个打开。第一家,额度为零。第二家,账户被冻结。 第三家,“由于您存在逾期记录,暂不支持借款”。第四家更干脆,app都打不开了,提示“账户异常,请联系客服”。 四张信用卡的app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全部逾期冻结,欠的利息比本金都快赶上了。 最后他试了一下支付宝的借呗。 页面转了三圈,给了他一句话:“暂未获得额度。”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栏杆上一靠。 前身是真的狠。把自己的金融信用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每一条融资通道都堵得死死的。 就算他现在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股市预测能力,没有本金,一切都是空转。 这感觉就像你拿到了一把绝世好刀,但刀柄上焊了个铁笼子,手伸不进去。 他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里面映出一张戴黑框眼镜的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 号码陌生,但尾号很眼熟。 是刘胖子,换了号打过来的。 林宇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一秒。 前身的记忆碎片里,刘胖子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 一百二十公斤,花衬衫,说话永远带着笑,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热情还是算计的笑。 前身跟他一起吃过饭、打过牌、借过钱,关系不算铁但也不算浅。 前两天清理社交关系的时候,他把这个微信拉黑了,没犹豫。 现在对方换号追过来了。 林宇按下了接听。 “宇哥!你拉我黑名单是啥意思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大又冲,中气十足,背景里隐约有麻将的碰撞声和女人的笑声。 “咱兄弟几年交情你就这么对我?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宇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两公分,等对方的音量降下来。 “最近忙。”他只给了两个字。 “忙?忙啥?你那个破学校能忙啥?”刘胖子的语气从抱怨无缝切换成了关心,“对了宇哥,你那个网贷的事我听说了,催收都打到你同事那儿去了?这帮孙子。” 林宇没接话,等着。 果然,感情牌铺了不到三十秒,正题就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正好。我这边最近搭上了一个渠道,来钱快,风险小,特别适合你。” “什么渠道。” “校园贷。” 这三个字从手机听筒里蹦出来的时候,林宇的表情没变,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在大学里不是当老师吗?认识学生多。”刘胖子的声音变得又快又兴奋, “只要你介绍学生来贷款,贷款成功一单,提成至少一千。你想想,你一个班三四十号人,哪怕十个人贷,那就是一万块。你那点网贷不就转眼解决了?” 校园贷。 上辈子他在县城教补习班,班上王小军的姐姐就是被这玩意儿毁掉的。 借了八千块钱买手机,利滚利半年变成六万,最后家里把看病的钱都拿出来堵窟窿,还是没堵住。那个姐姐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林宇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 发火能解决什么?他需要信息。 “放贷方是谁?”他把语气调成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正规的还是野路子的?” “嗨,你管那么多干啥,能赚钱就行呗。” “我得知道底细啊,老刘。”林宇往栏杆上靠了靠,“万一不正规,我进去了还怎么赚钱?到时候人家把我也一锅端了,谁来还网贷?” 这个逻辑太自洽了。刘胖子被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让了一步。 “放心,钱的来路绝对合法合规,上面有人罩着的,出不了事。我们做了小半年了,一点事没有。” 合法合规。 林宇差点笑出声。 真正合法合规的金融机构,有自己的校园推广团队,有正规的资质审核流程,有银保监会的备案编号。 不需要通过一个在棋牌室里打麻将的社会人士来拉客户。 “上面有人”这四个字更有意思。 结合前身记忆里刘胖子的社交圈子,他认识的“上面的人”,无非是几个做小额贷款的中间商,再往上,大概率连着某个地下放贷团伙。 如果规模够大,背后的资金来源就值得深挖了。 校园贷、地下放贷、资金来路不明。 他的脑子自动往下推了一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数字。 举报违法犯罪线索,根据涉案金额和社会影响,奖金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如果涉及洗钱,金额上了千万级别,奖金更高。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刚瞅怎么赚钱,这不来机会了吗? “行。”林宇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心动, “你把具体的贷款条件发我微信看看,我先了解一下。利率多少,周期多长,逾期怎么处理,都发过来。” “还是宇哥敞亮!”刘胖子那边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三度,“我回头就把资料给你发过来!到时候咱兄弟一起干,你负责拉人,我负责对接,钱五五分!” “嗯,先看资料再说。” “好嘞好嘞!” 挂了电话。 林宇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通话里的关键信息逐条敲了进去。 时间。措辞。 刘胖子提到的“做了小半年”、“上面有人”、“合法合规”。 特别是“小半年”这个时间节点。 如果这个校园贷渠道运作了半年,那么在江海大学甚至周边几所高校里,应该已经有学生中招了。 找到这些学生,拿到贷款合同和实际利率,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他又加了一行:查一查前身有没有参与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呼吸暂停了一下。 如果前身不只是被拉拢,而是已经帮刘胖子介绍过学生呢? 那他身上背的就不只是网贷债务和骚扰污点了。 林宇把备忘录存好,锁屏,从栏杆上直起身,往教学楼里面走。 下午考核,他还得再过一遍教案。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靠着栏杆打电话的那几分钟里,教学楼侧门旁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经过了。 张小曼抱着一袋从校门口超市买的零食,正低头看手机,沿着人行道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那条人行道和林宇之间只隔了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树丛。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林宇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小,风又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 断断续续,几个词钻进了她的耳朵。 “校园贷。” “介绍学生来贷款。” “一单一千。” “行,你把资料发我。” 张小曼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她站在冬青树丛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无意识攥紧,袋子里的薯片盒被挤得“咔嚓”一声。 她没动,又听了几秒,直到林宇那边挂了电话。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小跑。 零食袋子在她胳膊上晃来晃去,撞得大腿一下一下响。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楼三百多米,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回去的。 上了四楼,307的门被她一把推开。 苏晚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半张脸埋在书后面。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记本上画着几组受力分析图,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条发给“林宇老师”的消息。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了张小曼的脸。 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了?”苏晚的书从手里滑下来,卡在膝盖上。 张小曼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摔,薯片盒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 “他果然没变。” 苏晚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谁?” “林宇。”张小曼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刚才亲耳听到他在打电话。他在搞校园贷。”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又散掉了。 陈雨薇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 “会不会听错了?”陈雨薇迟疑地问道。 张小曼两步走到陈雨薇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喘匀了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听清了,校园贷!把学生往火坑里推的那种!你们还觉得他变了?救了一次人就洗白了?我告诉你们,狗改不了吃屎!” 第16章 她们宿舍的第四张床,空了半年了 张小曼把听到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的记忆力不差,几个被风吹过冬青树丛送进耳朵里的关键词,被她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接了个电话,对面让他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一千块提成。他问了两句利率和周期,然后答应了。原话是''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坐在床沿,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她没说话,盯着张小曼的脸看了五六秒。 张小曼没有在添油加醋,这一点苏晚分辨得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愤怒,张小曼会骂人,会拍桌子,嗓门会拔高。 但现在她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低到有些发闷。 那不是演出来的情绪。 “雨薇,你怎么看?”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还夹在手指间,笔尖上洇开的那个墨点已经扩散成了一小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上次被留学生抓出来的红印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两下。 “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亲耳听到的。” 张小曼一步迈到陈雨薇桌前,手掌撑在桌沿上,五根指头把桌边扣出了印子。 “''校园贷''三个字,普通话,标准发音,我不可能听错。你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回,就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了?” 陈雨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 苏晚也没接。 她的视线从张小曼和陈雨薇身上移开,慢慢地飘向宿舍角落。 靠窗那一侧,挨着阳台门的位置,有一张床。 床板上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席。 枕头套是浅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摸上去手指能划出印子。 床头的小架子上还搁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了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底。 张巧儿的东西。 苏晚每天起床都能看到这张床。半年了,谁都没动过上面的东西。 宿管阿姨问过一次,要不要收起来换新被褥,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不用。 张巧儿是安徽来的。 说话声音永远轻轻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食堂吃饭从来只打半份菜。 她的家庭条件比陈雨薇还差一截。父亲在老家种地,母亲在镇上服装厂做缝纫工,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四千块。 大二下学期,张巧儿的笔记本电脑主板烧了。修要一千三,买台新的最便宜也得两千多。 她没跟家里张口。 自己在网上找了个“学生分期购”的平台,贷了三千块。页面上写着“月息低至0.5%”,月供两百出头。她在奶茶店做兼职,一个月能赚六百多,算了算够还,就签了。 三个月后,苏晚帮她算了一笔账。 那个平台的实际年化利率是36%以上。而且合同里藏着一行小字:逾期按日计息,日息1.5%。 三千块钱,半年,滚成了一万两千。 催收电话一天能打十几个。 先打她的手机,后来打她爸的,再后来打她妈的。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缝纫的时候走神,针扎穿了食指。 再往后,催收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通讯录。 所有同学、老师、亲戚,一夜之间全收到了群发短信。 “张巧儿欠债不还,以下为其个人信息及照片……” 苏晚还记得那天晚上张巧儿坐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蜷着身子,膝盖顶着下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凉席上,但一声都没出。 后来她开始失眠,开始厌食。一个月瘦了十二斤。锁骨凹进去两个坑,手腕细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最后是她爸。 把家里攒着准备翻修老房子的三万块钱,全部打了过来。 一万二还贷,剩下的交了退学手续费和欠学校的住宿费。 走的那天是个周三,上午。张巧儿把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凉席擦了两遍。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拖着出门的时候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 苏晚送她到校门口。 张巧儿回头笑了一下,酒窝还是浅浅的。 “苏晚,我杯子忘拿了。太重了,你帮我留着吧。” 她没说“我会回来拿”。 苏晚后来加了她微信。消息发过去,永远是已读不回。朋友圈停在半年前那条——一张服装厂缝纫车间的照片,没有文字。 有一次苏晚点进她的头像,发现照片换了。 以前是大学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现在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校园贷”三个字,对307宿舍来说,不是新闻里的一行标题。 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是一个掉了猫耳朵漆的杯子。 是一个拖着二十寸行李箱、再也没回来过的人。 苏晚收回视线。 她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纸已经被她反复折叠过太多次了,折痕发白,中间那道横线几乎要断裂。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腹泛白。 “我昨天刚撤了举报信。” 声音很平。 张小曼和陈雨薇同时看向她。 “我以为他真的变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晚的喉咙里有一股涩意翻上来。她咽了回去。 张小曼绞着自己的袖口,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这个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早说了吧”这种话在这个气氛下太轻飘,她说不出来。 安静了十几秒。 开口的人是陈雨薇。 “如果他真的在搞校园贷……我们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吗?” 苏晚猛地偏过头。 陈雨薇没有避开。她放下笔,转过身,整个人面对着苏晚。 “小曼说她听到了,我信。但她自己也说了,隔着一排冬青树,听到的是断断续续的几句。” “万一有前因后果是她没听全的呢?” 张小曼的眉毛立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编的?” “我没说你编。”陈雨薇的声音不高,但没有退。 “我是说,咱们被骗过一次了。上一次是因为轻信了一个人。这一次,我不想因为轻信了几句话,再做一个以后可能后悔的决定。” 这句话堵得张小曼一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着,脸上的气愤和理智互相拉扯了好一会儿。 宿舍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来。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只有楼下小卖部的音响隐隐约约传上来几个字,听不真切。 苏晚把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她能倒着背出来。每一句陈述,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一折,两折,三折。 塞回了枕头底下。 “下午考核课,我会去。” 张小曼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学生互动环节,考核流程里有这一段。”苏晚站起来,把掉在膝盖上的那本《高等数学》捡起来放回桌上。 “我会当面问他。当着全班的面,当着考核评委的面。” 她转过身,面朝着张小曼和陈雨薇。 “如果他说不清楚。” 停了一拍。 “我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举报信重新写,不走学院纪委,直接走公安。” 张小曼的嘴巴合上了,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陈雨薇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快要消失的红痕,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有云从西边推过来,把原本还算明亮的午后光线吞掉了一块。 角落里那张空床上的竹凉席,颜色变得更暗了。 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待在架子上。 第17章 考核课上,老教授直接开炮 周五下午一点的课,十二点半,204教室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楼梯拐角。 队伍排得笔直,一个挨一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排在最头里的,是赵磊。 他十二点整就到了,屁股底下垫了个蓝色的坐垫,旁边放着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那架势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抢演唱会门票的。 他后面是周昊。 手机、三脚架、充电宝、备用充电线,一套家伙事儿在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比去前线采访的记者都专业。 再往后,本班的学生、外院闻风跑来蹭课的、还有几个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学生的陌生面孔,交织在一起,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点整,教室门开了。 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地一下涌了进去。 三天前还空无一人的前三排,在三十秒内被抢占一空,成了最抢手的黄金地段。 后排更是人挤人,连过道都摆满了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折叠椅。椅子不够用,有几个人干脆直接坐上了窗台,腿晃荡在外面。 这间设计容量四十八人的阶梯教室,硬是塞进了超过七十号人。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了四个和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人。 其中三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评分表,是教务处派来的考核评审组。最右边一个,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一直没拔开,但他的拇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赵文远。 他旁边坐着两位副教授。胡晋,教概率论的,四十出头,性格温吞,一直在低头翻看评分标准。钱丽玲,教线性代数的,三十五岁,短发利落,眼神扫过教室的时候像在扫描仪。 第四个人不在评审组名单上。 张国栋,院长。他今天没坐评审席,而是“碰巧路过来看看”,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了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出现,让赵文远敲笔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另一个角落,李文浩同样混在后排学生里。他今天带了个笔记本,封面朝下,里面夹着一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笔也拿在手里,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一点十五分,苏晚、张小曼和陈雨薇走了进来。 苏晚的脸绷着,目光像两把淬了冷水的小刀。 张小曼跟在她旁边,表情凝重得快要滴出水。 三个人坐定后,苏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不是来记笔记的。 她在等学生互动环节。 一点二十分,林宇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牌子,但熨烫过,领口挺括,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黑框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 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七十多张脸,前三排满座,后排过道全是人。评审组三个人,外加一个“旁听”的院长。角落里还坐着国安部的小同志。 他也看到了苏晚脸上那种等着看戏的神情,也看到了赵文远指尖下有节奏敲击的笔帽。 他在讲台上站了三秒。 这三秒的沉默,在七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的课,我们从一个真实案例开始讲。”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美团外卖。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笑声。最后一排,赵文远的笔帽敲得更快了。 “假设,你是美团江海大学片区的区域经理。你手下有三百个骑手,每天要完成一万五千单配送。” “每个骑手的路线不同,每份订单的配送时限不同,路况实时变化,商家出餐的速度也不一样。” “你的任务是:规划所有骑手的路线,让总配送时间最短,客户投诉率最低,最终的经济效益最高。” “这个问题,在数学里,叫什么?”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五个字。 运筹学·最优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宇用最大白话的语言,把一个典型的“车辆路径规划问题”,也就是vrp模型,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从最简单的“两个骑手送三单外卖”开始,用排列组合的方式,在黑板上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线。然后引入了距离矩阵和时间窗约束,一步步推导出最优解。 每一步推导,他都用一个生活化的场景来翻译。 “这个时间窗约束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的炸鸡外卖,不能让骑手先绕路去隔壁小区送一杯奶茶,再回来送给你。因为炸鸡放凉了,你会给差评。” 全班都笑了。 连评审组的胡晋和钱丽玲,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了一下。 当林宇把问题从两个骑手,扩展到三百个骑手时,计算量呈指数级暴增。黑板上的公式开始变得密集而精巧。 一股无声的信息流,悄然涌入他的脑海。 【当前课堂:46名学生理解‘运筹学基础·线性规划与路径优化’】 【返还触发:运筹学·高级精通】 那股熟悉的清凉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从头皮直接渗入大脑皮层。 大量的运筹学知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整数规划、动态规划、启发式算法、蚁群优化、遗传算法……无数更高级、更复杂的模型和解法,在他脑中自动完成了整合。 他继续在黑板上推导,手速明显加快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干脆的白线,公式和图表相互交织。一个由三百个骑手、一万五千个订单节点组成的配送网络,被他在黑板上迅速构建成了一张精密的拓扑图。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由数学构建的庞大商业模型中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赵文远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最后一排清晰地传到了讲台上。 “林老师。” 全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汇聚到了最后一排。 赵文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讲的这些东西,很有趣。” “但我想提醒你一点。你现在上的是高等数学课,不是运筹学课。教学大纲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学期的教学目标是定积分及其应用、微分方程基础、级数初步。” “你现在讲的内容,和教学大纲,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钢笔,在评分表上轻轻画了一道。 “不重视理论基础,一味追求所谓的‘实际应用’,只会教出一批眼高手低、理论根基全无的学生。” “这对他们的未来,是不负责任的。”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刚才还轻松热烈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小曼坐在第二排,手里那支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她很想站起来大声回怼一句:“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可话到嘴边,她的视线扫到了赵文远手里那张决定生死考核的评分表,又想到了自己还没着落的保研名额。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公式,眼里满是不甘,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前排的赵磊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虽是个体育生,但也听得出好坏。 他觉得林宇这节课讲得比以前任何课都带劲,可这老头凭什么否定这一切? 他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后排一眼,但在对上赵文远那双阴冷的镜片时,又只能闷声坐回去。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愤怒在空气中发酵,却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林宇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文远。 第18章 你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赵文远的声音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砸在每个学生的脸上。 刚才还因为那个精巧的数学模型而兴奋不已的氛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冷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几十个学生,有的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课桌底下。 有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磊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面攥得死死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站起来骂娘。 但他不敢。 他认识赵文远,这是院里出了名的老古董,挂科率常年第一,手上捏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毕业证。 林宇站在讲台上,没说话。 他看着黑板上那张由三百个节点和无数条路径构成的拓扑图,又看了一眼前排学生脸上那种被人当众羞辱、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憋屈。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带的那些基础差的孩子去重点中学参加公开课,台上的名师当着几百人的面说了一句“基础差的就别来凑热闹了”,他的学生就是这种表情。 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槽,不轻不重,发出“嗒”的一声。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面向最后一排的赵文远。 “赵教授,您说的有一定道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文远嘴角那丝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浮上来,林宇的下一句话就到了。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清华北大的本科生,大二就能参加谷歌、微软的实习项目,他们在实习中接触到的东西,很多也超出了教学大纲。” “请问,他们是不是也在不务正业?” 赵文远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林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教室。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不是因为他们的大纲比我们写得好,而是因为他们的教学和实际产业紧密挂钩,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出了校门就能用。” “而我们呢?”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海大学灰扑扑的操场和几栋上了年纪的教学楼。 “我们学院的编程课,用的教材是十五年前的版本,上面教的技术框架,企业三年前就淘汰了。我们的学生拿着简历去应聘,hr一看技术栈,直接刷掉。”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教室。 “大学教育的含金量,在过去三十年里不断下降。这不是学生的错,是我们这些站在讲台上的人,没有跟上时代。” “知识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学生随便打开一个搜索引擎就能找到教材上的所有内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坐在教室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教材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需要从课堂上获得的。” “怎么把定积分用到工程测量里,怎么把线性规划用到物流调度里,怎么把概率论用到金融风控里。这些东西,大纲上没有,但企业的招聘要求上,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排,赵文远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评审席上,一直低头看评分表的胡晋和钱丽玲,都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胡晋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班上的学生考完试三个月就把贝叶斯公式忘光了,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公式除了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钱丽玲更直接,她教的线性代数,每年期末都有学生在考卷上写“请问老师这门课到底有什么用”,她回答不了。 不是不知道有什么用,是大纲不允许她花时间去讲“有什么用”。 角落里,院长张国栋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认真在听”的姿态。 赵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权威感。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都是理想主义。” “现实是,江海大学的学生,有几个能进大厂实习?有几个能进前沿领域?” 他的目光从评分表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往下一撇。 “大部分学生毕业之后就是找个普通工作混日子,你指望这些人靠你这几堂花里胡哨的课鲤鱼跳龙门?” 他把钢笔往评分表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简直是无稽之谈。” 教室里一下子静到了底。 比刚才质疑教学方法时更静。 因为刚才他否定的是林宇。 现在,他否定的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赵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嘴巴张开了,一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但他旁边的周昊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死死摁着,冲他拼命摇头。 赵磊喘着粗气,慢慢坐了回去,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张小曼的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她想站起来,想说“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但她的视线扫到了赵文远手边那张评分表,又想到了自己还没着落的保研名额。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努力打水漂。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笔记本上刚记的公式,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陈雨薇的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她自己都没发现。 七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愤怒在空气里发酵,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宇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站在讲台上回击。 他走下了讲台。 沿着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了学生中间。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低着头,或红着眼眶,或死死咬着嘴唇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相信,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赵文远,而是看着台下的每一张脸。 “以前的他们,或许浑浑噩噩。但那不是他们的错,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手里的知识到底能做什么。” 他的视线在赵磊脸上停了一下,在周昊脸上停了一下,在陈雨薇脸上停了一下。 “我相信他们会让这个学校引以为豪。” 他的声音升了一度,但语调仍然稳得像一条水平线。 “毕竟总有一天,这个国家未来的企业家,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的教师、工程师、乃至科学家,也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坐在国内最重要位置上的人,仍然会是90(00)后!” 他顿了一下。 “我凭什么不能相信,他们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一两个人带头的礼貌性鼓掌,是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出来的,带着情绪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啪!”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啪啪!” 周昊的手机差点从支架上掉下来,因为他也在拍桌子。 “啪啪啪啪——” 陈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但她却在笑。 张小曼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的手也抬了起来,跟着一起鼓掌。 苏晚没有鼓掌。 她抿着嘴唇,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用力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最后一排,张国栋缓缓抬起手,带着一种恍然和感慨的表情,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连胡晋和钱丽玲都在拍手。 赵文远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生铁。 他想说什么,但张国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响,但意思很明确。 “赵教授,”张国栋的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教学考核有规定的流程,评审意见在评分表上体现就好,课堂上的讨论到此为止吧。” 赵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评分表上重重地划了几笔。 旁边的胡晋和钱丽玲已经各自在评分表上写好了分数,不约而同地合上了文件夹。 角落里,李文浩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此人的号召力远超预期,需修正评估模型。 掌声渐渐平息。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 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上。 “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教室里一片涌动,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周昊。 但第二排,苏晚的手,已经压在了笔记本上那行早就写好的问题上面。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 她在等。 第19章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掌声像是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高热的余温。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烧开的水,瞬间冒出好几个气泡。 最先站起来的,是周昊。 他干脆把还在录像的手机用三脚架架在桌上,自己站到了旁边,活像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抢到提问机会的记者。 “林老师!”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离谱的问题!” 林宇看着他,点了下头,示意他说。 “数学和功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是怎么用数学实现武功的?就是前天那堂课上那些……” 他笨拙地比画了一下林宇用折叠椅别开赵磊手臂的动作,夸张的姿势惹得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林宇想了两秒,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这个问题要展开讲,大概需要一整堂课。简单来说,格斗的核心不是力量,是对力的理解和运用。力矩、杠杆、重心、惯性,这些都是中学物理的内容。”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 “至于真正的功夫和数学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空再专门讲一次。” “噢——”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起哄声。 “有空是多久啊林老师?” “可别又鸽了啊!” “我从隔壁经管院跑过来就为听这个!” 周昊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感觉自己替全网几百万粉丝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刚坐下,旁边一根“电线杆子”就立了起来。 是赵磊。 他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这个一米八三的体育生站在座位旁边,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得有些局促。 “林老师,我……我其实是个学渣。” 他这话一出口,后排几个跟他熟的男生立马吹了声口“哨,被他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但听了你这几天的课,我感觉……好像有点开窍了?不是说我数学变好了,是我好像开始理解,数学到底能干什么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脑勺,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我还是很担心。现在网上都说就业环境差,我们这种二本学生出去没竞争力。学好了你教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找到好工作吗?” 这个问题,比周昊那个更实在,也更沉重。 教室里刚刚还轻松活跃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林宇看着赵磊,没有立刻给出一个敷衍的答案,而是认真地想了五秒。 “你今天这堂课,听懂了多少?” 赵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大部分都听懂了。就是后面那个……叫什么,整数规划的部分,有点绕。” “你听懂了三百个骑手的路线规划问题。”林宇走到黑板前,指着那张复杂的拓扑图,“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具备了理解物流调度基本逻辑的能力。你以后出去找工作,不只是一个能跑腿送外卖的,你可以应聘区域经理的助理,因为你知道怎么规划整个区域的运力。” 赵磊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往上呢?把运筹学和编程结合起来,你就是后台的算法工程师,负责编写调度系统的核心代码。” “再往上?”林宇的手指敲了敲黑板最顶端那行代表着终极优化目标的复杂公式。 “如果你能把这套模型推广到更大规模的场景,解决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上千万订单的实时调度问题……” “那你就是首席架构师。” 赵磊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一扇自己从未想过能推开的大门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眼。 他迅速坐了下来,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刚才记下的笔记上疯狂画着圈圈。他画出来的,是一条清晰的晋升路线:区域经理→算法工程师→首席架构使。 教室里的气氛正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学生们脸上有光,眼里有希望。 评审席上,胡晋和钱丽玲在低头写着什么。 最后一排角落,院长张国栋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从水底往上浮,每上升一寸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水压。 教室里还未完全散去的笑声和议论声,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音源,迅速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的表情。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笑意,没有任何学术讨论该有的轻松。 只有冰。 “林老师。” 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的表面下压着什么东西。 林宇看着她,目光平静,微微点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用来支撑接下来的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这六个字,像六颗冰冷的钢钉,一颗接一颗,狠狠地钉进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周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桌上的手机碰倒。 赵磊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填满,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苏晚。 坐在苏晚旁边的陈雨薇,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 张小曼低下了头,但紧紧抿着的嘴唇暴露了她的心情。 后排,评审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赵文远一直轻敲笔帽的手指停了下来,眉毛不动声色地向上挑了一下。 院长张国栋前倾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苏晚没有停。 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切向林宇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 “今天中午,有人亲耳听到你在打电话,内容是和校外的人讨论校园贷的事情。你答应替对方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提成一千块。” “我们宿舍,曾经有四个人。现在,只有三个。” “第四个人叫张巧儿,她因为陷进校园贷,去年退了学,回了安徽老家。她的家,差点因为这件事散了。”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又被她用极大的意志力立刻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质问。 “所以我想问你,林老师。” “你站在讲台上说相信我们,说我们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你是一边说着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一边准备把我们亲手推进那个吃人的坑里吗?”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七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中央。 林宇站在那里,被苏晚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的沉默,在这种场合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一排,赵文远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在那张评分表上,又重重地画了一道。 终于,林宇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不是愤怒,也不是反问。 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反应。 “张巧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让苏晚心里猛地一揪的沉重。 “她现在怎么样了?” 苏晚愣住了。这完全不在她预设的任何一种对话走向里。 “回、回老家了。在服装厂打工。” “债还清了吗?” “她爸把家里准备翻修老房子的钱拿出来,还了。” “放贷的人呢?” “不知道。那个平台关了,听说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林宇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听到的那通电话,内容没错。” 他看着苏晚,坦然地承认。 “有人确实在电话里跟我推销校园贷的‘业务’。我也确实说了,‘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的手指,在这一刻攥得死紧。 赵文远的笔帽敲击声也停了,等着林宇的下文。 “但你漏听了前面的部分。”林宇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说这些之前,我问了他两个问题:放贷方是谁?资金来源是否合规?” “他含糊其辞。” “我假装答应,就是为了拿到他手上的具体信息。” 林宇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的方向,但没有走近,只是把手机举到了一个让前排几个学生都能勉强看到的高度。 屏幕上,是他和一个叫“刘胖子”的人的微信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宇发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今天中午十一点半。 那条消息的内容是:【资料我看了,利率和还款方式都有问题。这种东西你少碰,违法的。我不会帮你推。】 苏晚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瞳孔在看清那行字之后,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但林宇没有就此打住。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苏晚,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怀疑是对的。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听到那通电话的只言片语,都会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 “所以,你不需要为今天的提问道歉。”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苏晚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神里全是困惑。 林宇看着她,缓缓开口。 “张巧儿借的那个平台,关了之后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你知道,它新的名字,叫什么吗?” 第20章 那个平台,换了个马甲又回来了 苏晚愣在原地。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质问,逼问,拆穿,一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但林宇问的这句话完全不在她的剧本里。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那种被当众扣帽子之后急着撇清的慌乱。 他问的是,张巧儿,现在怎么样了。 张小曼在旁边轻轻扯了她的袖子。苏晚回过神。 苏晚回过神来。 “我……不太确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度,那种审判的锋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乱节奏后的茫然, “巧儿走的时候,那个平台叫‘青云借’。后来听说改了名字,但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可以问一下她家里人。” 林宇点了点头。 “如果能拿到那个平台的新名字和贷款合同的具体条款,我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它的利率结构,看看里面有没有违法的地方。” 这句话在教室里荡开。 在场的学生,包括前排的三个女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宇不止是在回应苏晚的质疑,他更像是在准备做点什么。 他在找那个害了张巧儿的源头。 苏晚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脊背还是挺直的,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松开了。 考核到了最后环节。 胡晋把评分表交给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小伙子讲得真不错,我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特意在“教学方法创新”和“课堂互动效果”两栏画了满分。 钱丽玲更干脆,直接在“学生参与度”一栏的空白处补了一段话:本次课堂的学生参与度和理解深度,是本人参与教学考核评审七年来最高的一次。 教务处的人接过表,又看了一眼赵文远递过来的那份。 “教学大纲吻合度”一栏扣了重分,旁边批注着“严重偏离大纲”。但其他三项,赵文远也捏着鼻子给了中等分。 台下七十多个学生全程没一个人玩手机,他要是给个不及格,张国栋那边肯定过不去。 三份评分汇总。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林宇老师本次教学考核,综合评分92分,考核通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响起了掌声。 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但更持久,更整齐,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赵磊从座位上蹦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扯着嗓门喊了一句:“林老师牛逼!” 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笑成一片。 林宇站在讲台上,伸手把散在桌上的教案拢到一起。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了一下。 散场后,教学楼走廊里人头攒动。 赵文远走得最快,步子迈得很急,活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经过张国栋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张国栋的表情很平,什么都没说。 赵文远却从那张脸上读出了潜台词:你今天在课堂上干的那些事,我都看着呢。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胡晋。 胡晋客气地侧过身子让路,笑了笑。 “赵教授先走。” 那个笑容里透着一股微妙的礼貌距离,是职场老油条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以后咱俩不是一路人。 赵文远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 三个女生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一批人。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也不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她站住了。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我要联系巧儿。”她转过头,看着张小曼和陈雨薇。 张小曼瞪大眼睛,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你真信他了?他可是前科累累啊苏晚!” “我没信。”苏晚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帮我们分析利率结构。如果他真能做到,我不想因为赌气错过一个可能帮巧儿讨回公道的机会。” 张小曼皱起眉头:“万一他还是骗咱们呢?万一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洗白自己?” “那就让他原形毕露。”苏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只要拿到合同,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一试就试出来了。”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抓紧了手里的背包带子。 “行,那我帮你一起查。巧儿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的那个老板娘,我刚好有微信,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内幕。” 陈雨薇跟着点头:“我也可以去贴吧里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的帖子。”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这几天才慢慢浮现出来的。 林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考核过了,92分,远超预期。短期目标完成了一半,工作保住了。 但网贷还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 催收电话虽然被他屏蔽了不少,但总有漏网之鱼换着号码打进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券商app。今天盯上的那支股票已经开盘,走势和预估的基本一致,目前涨了3.2%。 全部本金2458元,满打满算,今天能赚七八十块。 还是慢。 脑子里转过苏晚提到的那个“青云借”。 换了马甲又开了。 刘胖子是下游的推广渠道,负责拉人头赚抽成。 那上游是谁?放贷的资金从哪儿来?一个针对大学生的贷款平台,流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能把这条线挖出来,把整个资金链的运作模式摸透,举报到相关部门,按照涉案金额大小,奖金从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 这条路比炒股快得多。 而且,系统的特性决定了,只要他继续教课,能力就会持续增长。 今天刚获得的运筹学高级精通能力,里面包含了大量的数据分析、网络拓扑结构和模式识别知识。用来追踪一个校园贷平台的资金流向,分析他们的账户关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记录刘胖子电话内容的那一页。 下面是昨晚新加的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查:‘青云借’平台,改名后的新名称,注册公司信息,资金来源。】 两条线,两个方向。一条指向留学生,一条指向校园贷。 他不知道这两条线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产生交集。 但一种直觉在提醒他,一个在校园里放高利贷的团伙,和一群在校园里横行无忌的留学生,背后或许有同一种东西在撑腰。 一种不被追究的规则。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规则背后的烂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宇按下免提,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 “林老师,院长请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下了楼。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河面上的落叶比昨天多了几片。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江海市靠海,换季的时候,风里总会混进海水的气息。 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水面上的落叶被微波推着打转。 前世他也经常这样。补习班收工之后,在县城的河边坐一会儿,看着水面发呆。 那时候想的事很简单,明天该讲什么题,哪个学生的作业还没交,月底的房租够不够。 现在想的事多了十倍。前身留下的烂摊子、还不完的网贷、被骚扰过的女生、甚至还有国安局的盯梢。 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比前世踏实。 前世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面对那些辍学的孩子,他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反过来了。他手里握着一把足以切开所有阴暗面的尖刀。 下午五点,林宇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张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表情少了平时那种领导找下属谈话的严肃,多了一种林宇没见过的、带着几分试探的认真。 “林宇,坐。” 张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考核的事,你表现得很好。我找你来,是聊另外一件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抬头上盖着教育厅鲜红的印章。 “省里刚下了通知,下个月要搞一个‘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每个学校报一个代表。” 张国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宇。 “我想报你。” 第21章 去省级展示,砸了他们的场子 林宇接过那份盖着教育厅红章的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由省教育厅主办。每所参与高校推荐一名教师代表,在省厅组织的公开活动上做一堂展示课。评审由省厅的专家组担任。 张国栋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江海大学这两年的综合排名在全省垫底,经费拨得一年比一年少。 如果能在省级展示上拿个奖,对学校的招生和明年的经费分配都是巨大的加分项。 而林宇这几天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推他出去,是借东风的最佳选择。 林宇看完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办公椅。 “赵文远教授清楚这件事吗?”林宇问。 张国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澜:“这是院里的决定,和他没关系。” 林宇点点头:“张院长,去可以。但我有个前提条件。” “你说。” “我上课讲什么内容,用什么方式讲,全凭我自己做主。如果院里或者任何人中途插手干预,这个展示我随时退出。” 张国栋没立刻回话,盯着林宇看了几秒,反倒笑了。 “就你这几天在课堂上闹出的动静,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住。” 张国栋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签字吧。” 签完字走出办公室,林宇拿着回执单下楼。 走廊尽头,一缕夕阳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钱丽玲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明显是在等人。 “林老师,考核的事恭喜了。”钱丽玲没绕弯子,语气很直。 “谢谢钱教授。” “别急着谢,我来给你提个醒。” 钱丽玲换了个站姿,高跟鞋在地面磕出轻响, “赵文远刚才在系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我路过去接水,听见几个词汇。‘教学大纲’,‘违规授课’,还有‘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 林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在往上捅词儿?” “具体不清楚。但他在省厅那边认识几个老资格的评审专家。如果他存心想在省级展示上给你使绊子,渠道多得是。” 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别光顾着准备课件,当心背后有人抽梯子。” 林宇看着对面的女教授:“钱教授,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钱丽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疲惫。 “因为你今天在讲台上痛骂的那些话,我在心里憋了七年。可惜,我没胆子当着全院的面说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晚上,回到宿舍,林宇把包扔在床上。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是备课,三周后的省级展示,他得拿出点真东西。第二件,查校园贷的底。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张巧儿那边问清楚了吗?” 对面的回复快得像是一直捧着手机等消息。 “问了巧儿的妈妈。那个平台换了名字,现在叫‘星途贷’。注册公司在深圳,但负责推广的人都在江海市。 巧儿当时签的电子合同,她妈妈找人打印了一份复印件留着。” 紧接着,聊天界面弹出来三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纸张边缘发皱,但核心条款的字迹还能看清。 林宇把图片放大,逐行扫过去。 今天在课堂上,系统返还了顶尖的金融数学与运筹学能力。 这些庞杂的数据分析技巧,此刻就像被激活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合同里每一个数字的漏洞。 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份合同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这帮人玩得很溜。 合同明面上写着的月利率是百分之一点五,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但后面的还款细则里,密密麻麻地嵌套了三层隐藏收费。 服务费,每月百分之零点八。 账户管理费,每月百分之零点五。 逾期罚息,日利率千分之一,而且是按复利滚雪球。 林宇拿过桌上的草稿纸,笔尖快速游走,把所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全部折算进去。 最终得出的实际年化利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六。 这已经不是吸血了,这是把人的骨髓抽出来熬汤。 林宇在备忘录里敲下一段话发给苏晚。 “星途贷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标准的超利贷。 合同条款直接违反最高法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解释。 超出百分之三十六部分的利息,法律根本不保护。巧儿已经交的那些钱,完全可以依法要回来。” 女生宿舍307里,苏晚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张小曼和陈雨薇。 “百分之七十八点六?”张小曼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人疯了吧!这不是抢钱吗?” 陈雨薇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巧儿就是被这些吃人的数字逼走的。” 苏晚拿回手机,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林宇不是在敷衍她们,更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他是在实打实地用他的能力,帮她们撕开这个黑平台的真面目。 苏晚快速打字回复:“我们怎么找这帮人?” 出租屋里,林宇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没马上打字。 直接找过去?打草惊蛇不说,这几个女大学生根本应付不了那些地痞流氓。 他切出聊天界面,找到刘胖子的微信,发了条语音。 “胖子,你白天提的那个校园贷业务,资料发我看看。我琢磨琢磨。” 刘胖子秒回,还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宇哥终于开窍了!跟着兄弟干,保你下个月就把网贷清了!” 紧接着,一份pdf文件传了过来。 林宇点开文件,直接滑到最后一页的推广方信息。 星途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他对照了一下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上的公章印记。连边缘那个缺角都一模一样。 刘胖子嘴里那个“一单提成一千块”的业务,和把张巧儿逼得退学的高利贷,是同一拨人在操盘。 林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线索对上了。 但他没把这事告诉苏晚,更没去质问刘胖子。刘胖子充其量就是个拉皮条的底层混混,从他嘴里撬不出真正的资金盘在哪。 想要彻底端掉这个毒瘤,还得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和幕后老板。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江海市经侦支队的举报电话,看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证据还不够。现在交上去,最多抓几个像刘胖子这样的马仔,伤不到星途贷的筋骨。 放下手机,林宇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省级展示上。 赵文远既然准备在省厅的评审专家里做文章,那肯定会拿“不符合大纲”来做文章。 如果继续讲高数,无论怎么讲,只要偏向实际应用,赵文远就能扣帽子。 林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省级展示的规则里有一条,鼓励教师跨学科融合教学,打破专业壁垒。 既然高数的框子太小,那就直接跳出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概率论。 紧接着,他在下面拉出三条分支。 医学检测中的假阳性陷阱。 金融风控的底层逻辑。 人工智能的算法基石。 一堂完全跨越学科边界、把概率论应用到极致的公开课。 只要把这堂课讲透,赵文远那套所谓的大纲理论,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里十一点半。 林宇刚合上备课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普通的短信。发件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虚拟号码。 林宇点开屏幕。 短信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林老师,你的课讲得很精彩。但有些闲事,劝你别查得太深。”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宇盯着这条短信,后背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他立刻按下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第22章 你们国安的人,拿高数书都不看? 林宇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归档进手机备忘录里新建的“校园贷”文件夹。 屏幕的荧光照着他的脸。 “别查太深。” 这四个字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消息泄露的渠道只能是两个。 刘胖子那边,他白天刚要了推广资料,对方转头就上报了异常情况。 一个平时只知道混日子的大学老师突然打听业务底细,这事本身就容易引起警觉。 苏晚那边,她联系张巧儿家人索要合同复印件。 这个动作大概率触动了某个环节的神经,催收人员对借款人的动向一直保持着高度敏感。 还有第三种可能,手机通讯被监听。 林宇很快把这个念头抹掉。 真有监听的技术手段,对方根本不需要发这种低级的匿名短信来恐吓。 这是底层马仔慌了神,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掐灭危险。 第二天上午没课。 林宇在校园里瞎晃悠。 路线毫无规律,一会儿绕去食堂后门,一会儿穿过人工湖边的小树林。 他在做物理层面的测试。 昨天那条短信发过来之后,有没有人在线下跟着他。 十五分钟走下来,身后很干净。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熟人。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时,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圆脸年轻人正往外走。 手里端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是上次那个自称来听课的李文浩。 昨天李文浩在巷子里亮过国安的证件,林宇当时扫了一眼对方的单位编号。 回去后他顺手查了江海市局的官网公开履历,把几个带队领导的名字和职务对上了号。 其中一个名字叫王志海,八成就是真正下令盯梢自己的领导。 林宇停下脚步,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等着。 李文浩走下台阶,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大学生偶遇老师的标准笑容。 “林老师好。” 林宇双手插在裤兜里。 “别演了。” 李文浩愣了一下。 林宇指了指对方腋下夹着的那本书。 “你上午没课,却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你根本不可能翻开的高数课本。 上次在巷子里聊过之后,你的跟踪距离从六十米缩短到了四十米。 这说明你对我的威胁评估降低了,但观察频率没变。” 林宇直截了当。 “有事直说。” 李文浩脸上的笑容僵持了一秒,随后彻底消失。 他把那本高数课本换到左手,走到林宇旁边。 两人并排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稀稀拉拉的行人。 “林老师,我来是想同步一个情况。” 李文浩把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晚上,我们截获了一条通过虚拟号码发出的短信。收信人是你。” 林宇转过头。 “你们监听我?” “不是监听你。” 李文浩立刻否认。 “是那个虚拟号码段,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列表上了。 这个号码段最近三个月被频繁用于发送威胁性信息,目标涵盖至少十七个人,大部分是在校大学生。 我们一直在追踪使用这个号码段的组织。” 林宇的大脑迅速完成信息整合。 “校园贷。” 李文浩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我不能透露正在进行的调查细节。” 李文浩措辞极其谨慎。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最近的某些行为,引起了一些不该引起的人的注意。我建议你……” “不。” 林宇打断他。 “你说过,你们在追踪使用那个号码段的组织。我手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林宇掏出手机,调出相册。 刘胖子发来的推广材料截图,以及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 屏幕亮在两人中间。 “星途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涉嫌违法放贷。推广渠道通过社会闲散人员和在校教师,深入校园招募借款人。这是我学生被害的案例。” 李文浩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他脸上的职业克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凝重。 星途贷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三天前的内部会议上,调查组初步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下游通道,其中一条就和校园贷有关联。 但他们这几天拿不到直接证据。 现在,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起点,就这么摆在他面前。 “你是在用自己当诱饵。” 李文浩抬起头。 “刘胖子那边,你是故意套话的。” 林宇没否认。 “我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调查权限。但我有一间教室,一群学生,和一个被校园贷害得退学的女孩子的合同复印件。” 林宇看着对方。 “你们有执法权但缺证据,我有证据但缺执法权。合作吗?” 李文浩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他无意识地伸手理了一下。 “我需要请示。” “请示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林宇把手机收回口袋。 “告诉王志海同志,留学生和校园贷如果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那这条线的另一端,绝对比你们现在盯着的东西更值得查。” 李文浩面部肌肉微微绷紧。 他从来没有在林宇面前提过王志海的名字。 “你怎么清楚……” “我猜的。” 林宇转身走下台阶。 “但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看着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他在心里把林宇的威胁评估等级又往上调了一格。 这根本不是危险程度的问题。 这个人的信息整合和逻辑推理能力,完全超出了一个二本讲师的范畴。 李文浩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很长的工作汇报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高等数学》。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应该把这本书翻开看看。 当天晚上。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内。 王志海坐在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看完了李文浩发来的长篇汇报。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没动。 旁边的沈磊在整理卷宗。 王志海敲了敲桌子。 “把星途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调出来。” 沈磊立刻在平板上操作,很快把屏幕推了过去。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 深圳户籍,无犯罪记录。 王志海没有停在这一层,他指着屏幕底部的关联企业栏。 “往下扒。” 沈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在股权穿透图的第四层,出现了一个名字。 王志海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那个名字,和三个月前暗网上活跃的那个境外资金接口人,用的是同一个离岸公司注册地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把林宇的观察等级再提一级。” 王志海转头对沈磊下达指令。 “c级。” 沈磊愣了一下。 “c级?那是有主动配合调查意愿的、具备特殊价值的民间线人级别。他一个大学老师……” “他拿到的东西,比我们外勤组蹲了半个月拿到的还要深。”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同时,通知李文浩。不要让林宇再往深了查。”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星途贷”三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从现在开始,这条线由我们全面接手。” 沈磊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指令。 “那林宇那边怎么回复?” 王志海看着白板上的红圈。 “让李文浩去告诉他,安心准备他的省级展示课。剩下的活,国家来干。” 话音刚落,会议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志海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有人实名举报林宇的教学内容违规,要求取消他参加省级展示的资格?”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汇报。 王志海冷笑了一声。 “告诉省厅那边。” 他一字一顿。 “林宇的课,必须上。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阻拦他,我就查谁。” 第23章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 周六没有课。 林宇在宿舍的旧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桌面上摊着几张a4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还有三周时间,他必须准备一堂足够惊艳的公开课。 系统之前返还的金融数学知识里,包含着大量的概率与统计学内容。 但那些知识是以金融应用为导向的,偏向量化模型和风险对冲。 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广谱、更底层的概率论知识。 这意味着他要在下周的课堂上,找到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切入点来教授概率论,以此触发系统的新一轮知识返还。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三个备选方向。 医学诊断中的贝叶斯定理。司法判决里的检察官谬误。人工智能底层的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三个方向,三个极其生活化且颠覆认知的案例。 林宇的笔尖在第一个方向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他选定医学诊断作为开场。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个人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指标呈阳性。仪器检测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么这个人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普通人的直觉回答,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 林宇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左边分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检测准确率,右边分支是这种癌症在人群中万分之一的基础发病率。 他把两个数字代入公式相乘,再除以总的阳性概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0.0098。 不到百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违背人类直觉的数字。 大部分人看到检测报告上的阳性结果,天就塌了。但数学逻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天塌的概率其实极小。 这就是贝叶斯定理的威力所在。它在提醒所有人,不要只看眼前出现的单一证据,要结合事物本身的底牌去判断。 他要把这个案例扔在课堂上,足够让全场学生哑口无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无头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校园贷的事别再碰,不然后果自负。” 紧接着,苏晚的文字消息发了过来:“林老师,你收到这种短信了吗?” 林宇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昨晚就收到了。底层催收人员的低级恐吓手段,不用理会。这事你别再插手,后续交给我处理。”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苏晚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校园东侧的围墙边。 这片空地平时长满了杂草,位置偏僻,连保洁人员都很少过来。 苏晚穿着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纸上是她凭着记忆整理出来的文字,全是林宇在那堂防身课上教的关键动作要领。手腕被抓后的摆脱技巧,被从背后搂住时的反制发力点。 她在空地上站定,对着空气比划手腕旋转的角度。动作极其生疏,关节僵硬,完全找不准发力点。 十分钟后,陈雨薇从路口走了过来。 她同样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两只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运动胶带。看到苏晚一个人在空地上转手腕,她停下了脚步。 “你也来了。”苏晚转过头。 陈雨薇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上面画满了人体动作分解图。她没有绘画基础,线条画得很粗糙,但每个关节的角度、发力方向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听课的时候画的。”陈雨薇把纸递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晚把手里的a4纸塞进口袋,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陈雨薇的左手腕。 “你做摆脱动作。”苏晚下达指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围墙边全是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刚开始两人完全不在状态。要么旋转角度不够,要么发力方向反了,直接卡死。练到第十遍,陈雨薇终于找到了一点窍门。 在苏晚抓紧的瞬间,她手腕向内翻转,大拇指根部顶住苏晚虎口最薄弱的地方。 她猛地沉下肩膀,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外一挣。 苏晚的手指被硬生生别开,陈雨薇倒退了两步,喘着粗气。 两人没有停歇。苏晚走上前,换她被抓。 她在脑子里回想林宇在讲台上用折叠椅别开赵磊手臂的画面。 杠杆原理,找准支点。她依法炮制,虽然动作笨拙,但实实在在地挣脱了出去。 张小曼拎着一个塑料袋出现时,两人正练得满头大汗。 她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三瓶矿泉水。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空地上互相较劲的两个人。 上午苏晚把那条威胁短信给她看了。张小曼当时吓了一跳,劝苏晚赶紧报警。 苏晚却说林宇让她别管。张小曼看着苏晚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心里泛起嘀咕。苏晚以前连林宇的名字都不愿意提,现在居然这么听他的话。 练习结束。三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苏晚仰起头喝了半瓶水,胸口剧烈起伏。秋天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灰尘味。 “他如果继续查那个校园贷……”苏晚看着前方的杂草堆,声音有点发哑,“会不会出事?” 张小曼拧瓶盖的手停住,侧过脸看着她。 “你现在开始操心他的安危了?” “这是两码事。”苏晚反驳,“巧儿的合同是我给他的。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脱不了干系。” “你真觉得他能对付得了那些放高利贷的?”张小曼撇了撇嘴,“那帮人可是连泼油漆、发裸照都干得出来的。他一个大学老师,拿什么跟人家斗?” 苏晚喝着水,看着地面。 “他连留学生都敢直接动手摔,你觉得他怕泼油漆吗?” 张小曼被噎了一下。确实,那天在保研路上,林宇放倒那个两百斤的壮汉,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雨薇一直没出声。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胶带。 保研路上留下的红印早就消了,但那种被暴力拖拽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陈雨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转过头。 “好到让我害怕。”陈雨薇抬起脸,迎着下午的阳光, “以前那个林宇,如果有这种把人看透算透的本事,他只会用来更精确地折磨人。但他现在,把这些本事都拿来教我们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苏晚脸上定住。 “一个人装一天两天容易。但他站在讲台上,每一堂课的每一个动作,装不出来。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确确实实换了个人。” 苏晚捏着塑料瓶,瓶壁被捏出轻微的响声。她没反驳。 远处传来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三个女大学生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晚上八点。 林宇刚把最后一份教案整理好,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李文浩发来的微信。 “上面的意思是,星途贷这条线我们全面接手。你不要再碰。你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后续如果需要配合取证,我会联系你。” 林宇看完,把这条消息设为已读。国安入场,这事基本稳了。资金链一旦被查实,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林宇完全没想到的人。 赵文远。 林宇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段长长的文字。措辞客气到了根本不像赵文远平时的做派。 “林老师,听说院里推你去参加省级教学展示了? 恭喜。不过据我所知,省厅的评审标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教学内容的学术规范性要求极高。 如果你需要在学术框架上做一些调整和把关,随时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林宇看着这段话,冷笑出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 白天钱丽玲刚提醒过,赵文远在省厅评审组有熟人,准备在“大纲规范”上做文章。 晚上这老狐狸就主动跑来示好,摆明了是想套他的底,看看他准备讲什么内容,好提前去省厅那边下眼药。 第24章 周一的教室,学生从走廊排到了拐角 周一早上八点,江海大学二教楼的楼梯间彻底堵住了。 秋天的晨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照在水磨石地板上。空气里混着肉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204教室门外,队伍顺着墙根排到了拐角,往后还拖着十几米。 人群里不光有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还混着不少生面孔。 “你也是来看那个徒手干翻体育生的讲师的?”一个男生啃着包子问前面的人。 “我是来看他怎么算股票的。听说他上周推的那只票,周五收盘的时候真涨停了。”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今天经管院那边跑过来好几个大牛,都想来探探底。” 四十八个座位的阶梯教室,硬生生塞了九十二个人。 过道里加了三排折叠椅,窗台上坐了一圈男生,讲台两侧的空地上都蹲着人。头顶的空调发出超负荷的机械运转声,费力地吐着冷风。 前三排座无虚席。 赵磊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角。陈雨薇在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苏晚和张小曼坐在旁边。 他们早上六点半就来占座了。最后一排的角落,李文浩翻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拔下笔帽准备记录。 林宇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这九十二张脸。 前排的人坐得笔直。中间几排的人交头接耳,带着打量的神色。 后排加座区的大多是外院跑来蹭课的,有人甚至举着手机在录像。 林宇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筛查结果,阳性。” 他换了一行,继续写。 “检测仪器的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 粉笔落在粉笔盒里,发出一声脆响。林宇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 “现在回答我,你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前排的赵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还用问,百分之九十九啊!” 后排几个外院的男生跟着附和。 “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啊,仪器都这么准了。” “我妈上个月刚查过这个,吓死个人。” 林宇看着赵磊,摇了下头。 “错。” 教室里的议论声停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从倒数第二排站了起来。他胸前挂着经济学院的牌子,神色间带着几分专业领域的傲气。 “林老师,我是经管院大三的。这道题不需要算吧。仪器准确率摆在这里,阳性结果对应的患病率自然就是百分之九十九。这属于常识。您在黑板上写这个,是打算考我们脑筋急转弯吗?” 林宇看着那个经管院的男生。 “常识经常会骗人。”林宇拿起粉笔,“答案大约是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愣在原地,眉头皱成一团。他当即反驳:“这不可能。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差了快一百倍,数学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林宇没有继续争辩,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 “我们用最简单的数字来推导。假设有一万个人去做了这项体检。” 他在大圆圈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涂满白色粉笔灰。 “这种癌症在人群中的实际发病率,大约是万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真的得了癌症。” 他在那个小白点旁边写下数字1。 “检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这个真正得癌症的人,去检测,结果肯定是阳性。这是第一个阳性。” 林宇的粉笔移到大圆圈的空白区域。 “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完全健康的人。仪器有百分之一的误诊率,会把健康人误判为阳性。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百分之一。大约是一百个人。” 林宇在黑板右侧列出一个算式。 “1个真阳性,加上100个假阳性。总共有101个人拿到了阳性报告。” 他在101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在这101个拿到阳性报告的人里,真正得癌症的,只有那1个人。1除以101,等于百分之零点九九。大约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张着嘴,盯着黑板上的算式看了足足十秒。他脸上的傲气消失得干干净净,慢慢坐了下去,翻开本子开始狂记。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脏话。陈雨薇手里的笔飞快滑动,把黑板上的推导过程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提示音在林宇脑中响起。 【当前课堂:68名学生理解贝叶斯定理的直觉解释】 【返还触发: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高级精通】 一股极度清凉的感觉从头顶直贯而下。大量的公式、定理、模型在脑海中自动分类归档。条件概率、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方法。他再看向台下时,每一张脸的微表情都变成了一组组概率数据。这种感觉极其通透,所有的随机事件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林宇没有停顿,抛出第二个案例。 “法庭上,检察官指着被告人说,现场提取的dna与被告人完全匹配。而这种dna型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所以,被告人有罪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林宇敲了敲黑板。 “这个推理对吗?” 有了上一个案例的教训,这次没人敢轻易接话。 角落里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举起手站了起来:“我是法学院的。我们刑法课讲过疑罪从无,但如果dna匹配概率真的只有百万分之一,法官大概率会采信。这在逻辑上有什么问题吗?” 林宇直接拆解。 “这叫检察官谬误。一个城市如果有五百万人,按照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五个人拥有相同的dna。在没有作案动机、不在场证明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他有罪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二十。” 法学院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立在座位上。 林宇继续补充:“仅仅依靠一个看似铁证的概率数字,就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这就是不懂概率论的代价。”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林宇转身擦掉半边黑板。 “最后一个案例。为什么短视频软件总能精准推送你想看的东西?” 他写下几个字母,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基于你过去点赞、停留、滑动的行为,算法在计算你下一次行为的概率分布。它不关心你是谁,它只计算特征条件下的后验概率。” 林宇把复杂的算法逻辑拆解成最日常的买菜、看剧的例子。深入浅出。连坐在窗台上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都听得连连点头。 【效果暴击】 【当前课堂:81名学生深度理解概率论核心概念】 【额外返还:统计推断·宗师级预备加数据分析·跨学科融合】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庞大的数据分析能力和统计推断逻辑融为一体。 林宇现在只需要看一份网贷合同的几个关键节点,就能逆推出整个资金盘的运转周期。 那些隐藏在海量账户背后的资金流向,只要给他足够的数据,他能算得比审计团队还要精准。 下课铃响了。 九十二个人的教室里,没有任何人起身。 没有起哄,没有鼓掌。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消化着这四十五分钟带来的认知颠覆。 概率论不再是课本上枯燥的公式,它变成了看透医疗报告、司法判决和算法陷阱的解剖刀。 林宇收起教案,拿起水杯。 他走向教室后门。 路过第二排时,他停了一下。 陈雨薇低着头,还在写。 她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概率树状图和推导公式。 纸张边缘有几处水渍,字迹被洇开了一点。 上面依稀可见一行字:“巧儿,我们在努力学习帮你!” 旁边是一个卡通图案。 林宇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他的光,还可以照得更远。 第25章 九十二个人的课堂,一个人的眼泪 周一晚上十一点,周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握着鼠标的手指点下了发布键。 视频时长八分十二秒,标题是《你的体检报告可能在骗你:二本讲师的一堂课改变了九十二个人的世界观》。 这堂概率论课的内容太硬核了。 周昊剪辑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里面没有徒手制服体育生的视觉冲击,也没有精准预测股票涨跌的噱头。全是枯燥的数学推导。 他把电脑推到一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 三个小时后,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始高频震动。 周昊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变了。没有了之前那些“找托演戏”、“二本水课”的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长篇大论的专业分析。 一个粉丝两百万的医学科普大v直接转发了原视频,并置顶了一条评论: “他讲的贝叶斯定理在医学筛查中的应用完全正确。 这个案例我们在临床教学中也反复强调,但老实说,我们医学院的教授都没他讲得这么通俗易懂。” 紧接着,一个认证为知名律师的普法博主也下场了: “检察官谬误那一段,建议全国所有法学院列为大一新生的必看教材。不懂概率论的法律人,真的会制造冤假错案。” 这条视频彻底破圈了。 周二上午,江海大学的校园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人工湖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黄叶,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宇夹着教案走在主干道上。 “林老师好!” “林老师,下周的课还有名额吗?” “林老师,您能不能开个网课啊?” 一路上,不断有完全陌生的学生主动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人甚至拿着手机在远处偷偷拍照。 林宇只能点头微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他并不习惯这种走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前世在补习班待了十年,他习惯了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开窍的学生发光,自己则隐入幕后。 但现在的情况逼着他必须站在台前。 两周后就是省级教学展示,他需要利用现在的热度,把教学成果的盘子做大,让赵文远那些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闭嘴。 中午十二点,食堂一楼的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 苏晚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间。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外院男生突然回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同学,你是林宇老师班上的吧?”男生问。 苏晚停顿了一下:“算是吧。” 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你们班抢座位到底是怎么抢的?有什么内部群或者特殊技巧吗?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排队,结果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混上。” 苏晚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还在宿舍里熬夜整理材料,准备当着全班的面质问林宇搞校园贷。现在,居然有人在食堂排队向她讨教怎么抢林宇的课。 她随便敷衍了男生几句,端着打好的饭菜走到角落的餐桌旁。 张小曼和陈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三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 以前她们坐在一起沉默,是因为共同背负着被同一个人伤害的沉重创伤。但今天的沉默质地变了,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把林宇放在什么位置的困惑。 苏晚放下手里的筷子。 “下午没课,我去一趟院纪委。” 张小曼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口米饭:“去干嘛?你不是把举报信撤了吗?” “去把事情彻底了结一下。”苏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不是撤回,是去补充说明情况。” 陈雨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我会告诉纪委的老师,我之前撤回是因为没有实质性的物证,但我保留未来重新提交的权利。”苏晚的语气很平稳,条理分明,“同时,我要把最近观察到的情况如实反映上去。” “什么情况?”张小曼咽下米饭。 “他变了。”苏晚直视着对面的室友,“至少目前我观察到的所有行为,和他以前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兼容。我不确定这种变化是不是永久性的,但我必须实事求是。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张小曼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苏晚,你这也太轴了。” “这是底线。”苏晚重新拿起筷子,“一码归一码。” 下午两点,办公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钱丽玲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靠在教研室外面的窗台边。看到林宇走过来,她直接站直了身体,挡住了去路。 她的表情比上次在楼梯口提醒时更加严肃。 “林老师,我托人查清楚了。”钱丽玲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赵文远联系了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一个副主任。那个人姓孙,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同门,关系非常硬。” 林宇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 “赵文远向孙副主任反映了你最近的教学情况,用了几个很准的关键词:偏离大纲,哗众取宠,把大学课堂变成个人表演秀。”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孙副主任已经把你的名字,加进了省级展示的重点关注名单里。” 林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完全在预料之中。 “重点关注意味着什么?”林宇问。 “意味着你的展示课会被用最挑剔的放大镜来审查。”钱丽玲叹了口气,“其他参展教师的课,评审专家的打分心理锚点通常在七十分到九十分之间。但你的课,只要贴上了重点关注的标签,他们的心理锚点会直接降到五十分。” 钱丽玲盯着林宇的脸:“你需要做得比别人好一倍,才能拿到和别人一样的及格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看着窗外的人工湖,语气平静:“钱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课确实能做到比别人好一倍?” 钱丽玲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讲师,两秒钟后,突然轻笑出声。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钱丽玲端着咖啡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 “赵文远最大的软肋,其实是他自己。他这七年发的所有论文,在核心期刊上的被引用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在真正的学术圈里,他的分量根本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重。” 钱丽玲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如果省厅的专家认真听了你的课,他的那些反映反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前提是,你的课真的得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林宇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旧书桌前,把钱丽玲提供的信息和自己的备课方案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赵文远的攻击方向是缺乏学术深度和偏离大纲。 应对策略就很清晰了。省级展示的那堂课,必须在保持生活化通俗讲解的同时,把学术深度拉满。 要在一堂课里,完成从市井生活到前沿科学的无缝对接。 这很难,就像在钢丝上跳舞。 但他前世在补习班的十年里,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家长要成绩,学生要听懂,同行在挑刺。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枯燥的理论和生动的现实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林宇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文档。 他没有套用任何花哨的模板,直接在纯白色的背景上,敲下了一行巨大的黑体字。 《你确定吗?:关于概率、判断与人生的一堂课》 就在他准备制作第二张幻灯片的时候,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连续两下震动。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林宇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林老师,巧儿的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星途贷那个平台,最近跑到她们老家的县城去宣传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收紧。 苏晚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县城里那些还没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 林宇的呼吸沉了一下。 高三学生,连最基本的社会认知都没有,一旦碰上这种百分之七十八年化利率的吸血合同,毁掉的就不只是大学生活,而是整个人生。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停顿了很久,第三条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巧儿说她想回来上学。她妈妈说,如果学校愿意接收她复学,她们砸锅卖铁也会把学费凑齐。” “林老师,我希望你能帮帮她。” 第26章 有个退学半年的女生想回来 第二天一早,林宇没先去教室,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没走预约流程,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张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早茶。看到林宇进来,那只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老师,有事?” “有个学生叫张巧儿,去年因为校园贷的问题退了学。” 林宇走到办公桌对面,没拉椅子,就这么站着,“我想问她能不能复学。” 张国栋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复学?退学手续半年前就办完了。现在想回来,流程很复杂。而且她的学籍当时已经转出去了,这可不是在教务处盖个章就能解决的事。” “流程复杂,不代表走不通。”林宇语气平静,没给对方留退让的余地, “学校的学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写得很清楚:因非学业原因中断学业的学生,在两年内可以申请复学,经院系审批和教务处审核后恢复学籍。张巧儿退学不到一年,完全符合条件。” 张国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宇几眼。那副表情分明在说: 你一个以前连教案都懒得写的混子,现在居然连学生管理条例都翻得这么熟? “学籍的问题,院里可以出面去跟校级教务处协调。” 张国栋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但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她退学是因为欠了钱交不起学费。现在回来,今年的学费加上住宿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宇自己心里都停顿了一拍。 自己现在也不富裕,全身身家也才两千多块,网贷还在利滚利,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说出这话。 张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精明的行政官僚,脑子里的算盘永远打得比谁都快。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宇有些意外的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个条件。” 张国栋身体前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你好好准备。如果你能拿到省级教学奖,学校会以‘教学创新实验班’的名义,向省厅申请一笔专项建设经费。 到时候,张巧儿的学费问题,可以用这笔经费里的困难学生补助名额来解决。” 这是一场极其直白的交易。 张国栋把张巧儿的复学,和林宇的省级展示死死绑在了一起。 林宇能不能拿奖,决定了江海大学能不能拿到这笔垂涎已久的经费,也决定了那个辍学在家的女生能不能重新坐回教室。 “好。”林宇点头,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林宇走到楼梯拐角,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 压力在无声地叠加。 省级展示不再只是他保住饭碗的筹码了。 上面连着整个学院的利益,下面还连着一个女生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从窗台上直起身,大步走向教室。 这一周的课,林宇把概率论的应用推进到了更深的层次。 从贝叶斯定理的医疗骗局,讲到假设检验的底层逻辑,再到统计学在临床试验中的p值陷阱。 他把那些枯燥的数学符号,全部拆解成生活中最鲜血淋漓的现实。 每一堂课,系统的返还都在持续叠加。 林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概率论知识已经逼近了“宗师级预备”的水平。 虽然系统面板极其极简,没有任何数值化的等级划分,但他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 所有的随机事件、数据波动,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极其清晰的脉络和走向。 更让他欣喜的变化,发生在讲台下面。 周三的课后,赵磊没像往常一样急着去篮球场。 他磨蹭到讲台边,伸手搓了搓后脑勺,表情有些别扭。 “林老师,有个事……”赵磊清了清嗓子,“我前两天在网上报了个python编程的体验课。你上次课上讲的那个数值积分的逻辑,我回去试着用代码跑了一遍。居然跑通了。” 林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一米八三的壮汉。 “然后我觉得,好像编程也没那么难?” 赵磊咧开嘴,笑得有些憨,“我以前总觉得,敲代码那是你们这些戴眼镜的人才会干的事。” 林宇忍住了笑意,指了指赵磊的脸:“赵磊,你也戴眼镜。” “啊?我这是散光加近视,平时打球不戴,上课才戴,不一样不一样。” 赵磊摆摆手,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陈雨薇的变化则更加安静,但也更深。 她开始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死磕概率论的课本。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上标记,第二天通过微信发给林宇。 她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有深度。 从最开始的“贝叶斯公式在多条件下的变形怎么用”,一路问到了“蒙特卡洛方法的收敛性证明里这一步逻辑我推不出来”。 林宇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的女生,有着极强的数学直觉。 只是被前几年江海大学那种填鸭式的水课教育给彻底埋没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她推荐一些进阶的外文文献和学习资料。 还有一件事,林宇没告诉任何人。 他利用系统返还的顶尖数据分析能力,对“星途贷”的那份合同条款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法律与金融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已经通过李文浩,转交给了国安的调查组。 在报告里,林宇不仅拆解了那百分之七十八点六的实际年化利率陷阱,还通过合同编号的编码规律和账户管理费的流水特征,逆推算出了该平台至少涉及七千万元以上的放贷规模,以及受害学生的人数底线。 周四下午,林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没出声。 “是林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明显的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闷在罐子里, “我是星途贷的前员工。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也看到了你们学校学生在贴吧里的讨论。我手里有些公司的内部资料。”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我离职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逼死学生的做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但我们需要见一面。” 林宇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私人手机号?”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足足两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嘟——嘟——嘟——”对方直接挂断了。 林宇放下手机,把刚才自动录下的通话音频导出来,顺手发给了李文浩。 下面附了一行字:“可能是底层的试探,也可能是钓鱼。你们的人收网动作快点,对面急了。” 李文浩秒回:“收到。这段时间别接陌生电话,下课直接回宿舍,尽量别去没监控的死角。” 省级展示的倒计时牌,被林宇用透明胶带贴在宿舍的墙上。 红色马克笔写的大字:还有11天。 电脑屏幕上,公开课的ppt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他反复打磨每一页幻灯片的排版、每一个案例的切入角度、每一个过渡环节的节奏。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省厅评审组在提问环节可能抛出的所有刁钻问题,并准备了三套不同的应对方案。 钱丽玲前几天透露的信息,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赵文远想在“偏离教学大纲”上做文章,那他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林宇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省级展示课的所有内容,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教学大纲对照表”。 他把课件里的每一个应用案例、每一个拓展知识点,都逐一标注了在教育部最新版《高等数学教学大纲》中的对应条目和章节号。 这份表格被他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如果赵文远找的人敢在评审现场拿大纲说事,他会直接把这份对照表拍在对方脸上,逐条驳斥。 周五晚上十一点。 苏晚在307宿舍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巧儿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巧儿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紧接着,群里弹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些暗,看背景是在一间老旧的平房里。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背包旁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等数学》课本。 课本的扉页翻开着,上面贴着一张江海市风景的明信片。 明信片空白处,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用力极大甚至划破了纸背的字。 【我要回去把数学学好。】 陈雨薇看到这张照片后眼睫毛都笑弯了。 “等你?(′???`)。” 苏晚紧跟在后: “等你?(′???`)。” 张小曼什么字也没发。 她举起手机,对着宿舍靠窗那个角落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竹凉席擦得干干净净,浅粉色的枕头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架子上,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立在那里。 三张照片,三条消息,叠在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 像三块拼图,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块补齐。 第27章 所有人都在等他上台 省级展示倒计时第十天。 林宇的日程被排得满当当。上午上课,下午备课,晚上复盘。 每一天的课他都在做两件事,继续教好眼前的学生,通过教学触发系统返还来扩展知识储备。 这周他教的内容从概率论延伸到了统计推断和数据分析。 周一的课堂上,他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江海市近十年的降雨量数据。 “同学们,单看这组数据,你们觉得明年的降雨量会增加还是减少?”林宇拿着粉笔,转身看向台下。 前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林老师,这几年数据呈上升趋势,明年应该会增加。” 林宇点点头,在黑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趋势线。 “这是最直观的线性回归。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这十年的数据里,包含了三次厄尔尼诺现象呢?” 台下的学生们愣住了。 林宇迅速在黑板上列出贝叶斯推断的模型,将厄尔尼诺现象作为先验概率引入计算。 原本简单的上升趋势线,在加入新的变量后,瞬间扭转成了一条复杂的波动曲线。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第一层数据。”林宇敲了敲黑板,“数学的本质,是帮我们剥开表象,看到事物底层的运转逻辑。” 台下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当前课堂:52名学生深度理解贝叶斯推断在时间序列分析中的应用。】 【返还触发:高级统计推断与信息论基础。】 大量的知识涌入大脑。系统返还的知识量达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心惊的程度。 他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到一组数据的瞬间,他能直觉性地判断出数据的分布类型、异常点和潜在的因果关系。 他能用贝叶斯推断分析一个人说谎的概率,准确率高到让他觉得不道德。他甚至开始触及更前沿的领域。 概率论通往信息论,信息论通往密码学,密码学通往哪里,他没往下想。 江海大学的秋风吹落梧桐叶,干枯的叶片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打着转。 倒计时第九天,李文浩敲开了林宇办公室的门。 这次李文浩没有在远处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他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宇对面。 “王队让我给你带个消息。”李文浩压低声音,“星途贷的调查有重大进展。我们锁定了他们在江海市的运营总部,正在准备收网。” 李文浩脸上带着些许兴奋,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克制压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普通的大学讲师,心里满是复杂。 国安外勤组盯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资金链,硬生生被这个人用一份合同分析报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提供的合同分析报告是关键证据之一。后续需要你出庭作证的话,我们会提前通知你。” 林宇停下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点点头。“张巧儿那个案子,能不能并案处理?” “已经并了。她的案子和其他受害学生的案子会一起推进。” 李文浩停顿几秒, “还有一件事。你上次提到的留学生问题,我们也查了。 保研路上拖拽学生的那两个留学生,其中一个的签证信息造假。具体细节保密,但学校外事办很快会收到一份正式公函。这两人不仅会被开除,还会面临遣返。” 林宇合上作业本。“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李文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林老师,你的省级展示课,我们局里有几个人也很期待。” 倒计时第八天。 赵文远又动了。 钱丽玲在走廊上截住林宇,面色凝重。 “孙副主任给省级展示的评审组发了一份教学观察指南。 名义上是给所有参展教师的统一标准,但里面有几条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钱丽玲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给林宇。 指南上清清楚楚写着:评审需重点关注教师是否存在以表演性教学替代系统性教学的倾向,是否存在以热点话题吸引流量而忽视学科基本功的现象。 “表演性教学,热点话题吸引流量。”林宇把这几个词念了两遍,笑了笑, “如果赵教授能把这份精力用在做学术上,他的论文引用次数也不至于七年只有二十次。” 钱丽玲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别光顾着嘴痛快。赵文远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就是要用正规的学术标准来压你,让你在全省专家面前下不来台。你自己多当心。” “谢谢钱教授提醒。” 林宇把备课本换到左手, “学术标准是用来规范教学的,不是用来当武器的。如果他想玩标准,那我会告诉他什么是标准。” 倒计时第七天。 林宇的备课进入最后打磨阶段。 他的ppt已经定稿,总共四十二页,每一页都经过了至少三遍的修改。 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省级展示的时候,不用ppt。 他要全程用板书。 原因很简单。板书更有现场感,评审能看到他的思维过程,不用去盯那些预设好的幻灯片。 另外,板书的节奏可以根据现场学生的反应实时调整。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赵文远的人在评审席上等着看一个靠ppt演戏的年轻讲师,那他就给他们看一个纯粹用粉笔和大脑征服全场的教师。 这是最高级的回击。 倒计时第三天。 苏晚在课后找到了林宇。这是她第一次在课后主动和林宇单独交流。 她站在教室门口,离他两米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色的运动服上。 “这是巧儿让我转交给你的。”苏晚把文件袋递过去,“她的复学申请表,她妈妈签过字了。” “还有她的高考成绩单和退学前的学业成绩单。她的高数……”苏晚的声音顿了一下,“五十八分。” 林宇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成绩单看了看。 “其他科目呢?” “除了高数,都及格了。高数是唯一挂掉的。” 苏晚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她退学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高数课能讲得让人听懂,她也不至于去借网贷修电脑,更不至于挂科退学。” 林宇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她的复学申请,我今天就交到教务处。学籍恢复的手续我会亲自去跟进。” “还有一件事。”苏晚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林宇,那种审判的视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但不再带有敌意的注视。 “我去纪委做了情况说明。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你最近的表现。” 苏晚停了一下,“我没有替你说好话,但我也没有说你的坏话。事实是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救了雨薇,帮了巧儿,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林宇看着她。 “谢谢。” “不用谢。”苏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微微抿嘴:“省级展示,加油。”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倒计时最后一天。 林宇开始做展示课的最后一次完整排练。 他在空无一人的204教室里,对着底下的空座位讲了一整堂课。 黑板上的板书从左写到右,又从上写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他讲的内容涵盖了概率论在医学、司法、人工智能三个领域的应用。 他先在黑板左侧写下医学领域的贝叶斯公式推导过程,彻底拆解了假阳性陷阱。 接着在中间区域,用统计学中的条件概率,证明了检方在证据链构建中容易犯下的逻辑谬误。 最后在右侧,直接板书出朴素贝叶斯分类器的底层算法逻辑。 每个领域一个核心案例,三个案例之间用不确定性这根主线串联起来。 板书的逻辑极其严密,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符号。 讲到最后,他在黑板的正中央留了一小块空白。 那个位置,是给现场互动环节预留的。他还搞不清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问题。 但他不需要提前去猜。 十年的教学经验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概率论知识,让他有信心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 晚上回到宿舍,他刚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 第一条,陈雨薇:“林老师,我把您推荐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看到第七章了。习题3.14那道积分换元我推了两个小时没推出来,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讨论一下吗?” 第二条,赵磊:“老师!我用python写了一个自动分析股票k线斜率的程序!虽然预测结果全是错的!但能跑通了!我是不是个天才!” 第三条,周昊:“林老师,最新的粉笔课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了。有家机构找我谈签约的事,想用你的课堂内容做一个系列ip,开价很高。您授权吗?” 林宇一条一条回复完消息。 给陈雨薇发了那道积分题的详细推导步骤,并附带了两个同类型的变式练习。 给赵磊回了一个“继续努力,别骄傲”。 给周昊回了“不授权,我的课不做商业化,让他们别白费力气”。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翻了个身。墙上贴着的倒计时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还有一天。 他闭上了眼。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最后一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正是赵文远。 消息内容很长,但语气异常客气。 赵文远说,他刚从省厅的朋友那里得知了省级展示的最终评审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评审专家。其中一个,是赵文远的博士导师。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赵文远写道,“不用紧张。导师年纪大了,评审标准可能会稍微传统一些。但只要你的课内容扎实,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林宇笑了笑,这老狐狸玩这一出是干啥? 他直接手机熄屏,闭眼躺下。 第28章 凌晨一点,五位评审收到黑材料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微信停留在和林宇的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对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赵文远扯了扯唇角。 他等这个回复,根本不指望林宇领情。他要的是对方心虚的破绽,或者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软话。 结果对面直接无视。 赵文远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移动鼠标,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是他整整一周的成果。 文件列表里排着三份扫描件。 第一份,院纪委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他托了行政楼里的老关系弄出来的。三名女生的联名控诉,白纸黑字,每一项指控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几张棋牌室和洗浴中心的监控截图。这是他花钱从学校后街那些老板手里买来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只要认识林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轮廓。 第三份,一张个人征信报告的截图。十四万七千三百元的债务总额,四张信用卡全线逾期,三个网贷平台的催收红字极其刺眼。 赵文远把这些材料逐一拖进邮件附件框里。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在正文里敲下一段长长的文字说明。 措辞极其讲究。 通篇没有一句话直接提“请您卡掉林宇”或者“取消资格”。 全是“出于对教育事业纯洁性的维护”。 全是“作为学生向恩师反映的真实情况”。 全是“希望评审组能对参展教师的师德师风进行全面考量”。 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刀刀见骨。 收件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陈松柏。 苏省理工大学数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资深委员。 也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导师。 赵文远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停了三秒钟。 他在评估风险。 如果陈松柏事后问起来,他完全可以推脱自己只是如实反映基层情况。至于老师看完之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老先生自己的判断。 他并不讨厌林宇这个人本身。 他忌惮的是林宇代表的那套东西。 如果那种完全不按教学大纲来、全凭个人发挥的野路子教学,在省级平台上拿到了名次,甚至被省厅发文推广。 那他赵文远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体系化教学就会彻底崩盘。 他主持编写的三版全省通用教材,他在省内学术圈苦心经营的话语权,全都会变成笑话。 这是生存空间的争夺。 他绝对不能让林宇走上那个讲台。 食指重重按下。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短促。 书房恢复安静。 赵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凌晨一点二十分。苏省省会。 陈松柏家。 陈松柏有失眠的老毛病。每晚吞了降压药,还要在书房坐到凌晨才有困意。 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他刚翻完一篇学生投来的论文初稿,正准备拿笔做批注。 邮件提示音在屏幕右上角弹出来。 发件人显示赵文远。 他随手点开。 五分钟后。 老人的脸色从平淡转为凝重,最后彻底铁青。 他把平板上的举报信截图放大到最大。 三个女生的控诉文字,每一段他都读得极慢。 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是棋牌室监控截图。 最后是那张满是红字的征信报告。 血压在这一刻明显上涌。 陈松柏是老派知识分子,教书育人四十多年,一辈子最看不得两件事。 学术造假,师德败坏。 前者是欺骗,后者是犯罪。 他看着那些骚扰女学生的文字描述,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混账东西!这种人也配站在讲台上?” 卧室的门被推开。 何敏慧披着睡袍快步走过来。 “老陈你干什么?大半夜的!” 她看到丈夫涨红的脸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立刻慌了神。 “你又不吃药了是不是?血压多少?” 陈松柏没理会妻子的追问,直接把平板递过去。 “你自己看。” 何敏慧接过平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的反应比丈夫冷静得多,嘴唇紧紧抿着。 “这是你学生发来的?” “赵文远。”陈松柏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降压药吞了一颗,“这个林宇,就是后天省级展示课的参展教师。江海大学报上来的。” 何敏慧把平板放在桌上,看着丈夫。 “材料是你学生单方面提供的,真假你核实了吗?” “举报信是院纪委的存档件。”陈松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个女学生的联名举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造假。” 何敏慧没有继续往下接话。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把降压药的瓶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卧室。 陈松柏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通讯录。 评审组一共五个人。 他是组长。 另外四位分别是:王勇,苏省大学统计系教授。叶婉君,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蔡易,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欧阳清风,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教授。 他逐一编辑消息,将赵文远发来的材料原封不动地转发了出去。 下面附上自己的意见。 “各位老师,后天省级展示的江海大学参展教师林宇,存在严重的师德问题。附件是相关材料,请各位审阅。我个人建议向省厅汇报,取消此人的参展资格。” 凌晨两点。苏省大学教职工宿舍楼。 王勇刚刚结束和研究生的线上讨论,正准备洗漱休息。 十分钟前,他还在课题组的群里给学生们推送了一条链接。 正是林宇那堂概率论课的精剪视频。 他附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老师讲概率论的方式很有意思,你们可以学习一下怎么把枯燥的定理讲出实际应用场景。” 三个学生秒回了收到。 王勇正要关掉手机,陈松柏的消息进来了。 他点开附件,一份一份看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纠结。 他其实很喜欢林宇的讲课风格。 他自己教统计学,清楚把贝叶斯定理讲明白有多难。他甚至反复看了三遍那个视频,记下了几个绝妙的切入点。 但现在,陈松柏的邮件摆在面前。 陈松柏在省内数学界门生故吏遍布,话语权极大。 王勇马上要评长江学者,陈松柏手里有一票推荐权。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内大牛的定性意见。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开课题组的群聊,长按刚才发的那条链接,点击撤回。 然后编辑了一条新消息。 “刚才发的那个视频先别看了,我发错了。”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立刻回复陈松柏。 但他也没有反对。 与此同时。 叶婉君、蔡易、欧阳清风的手机先后亮了起来。 凌晨的消息提示音在三座不同城市的书房里各响了一声。 五名评审,在省级展示开始前四十八小时,全部看到了林宇的这份档案。 窗外秋风扫过干枯的树枝。 林宇此刻正躺在江海大学宿舍的单人床上沉睡。 呼吸平稳。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全面封杀,已经在黑夜中拉开了大网。 第29章 评审席上的五把刀 省级展示前一天晚上。五名评审专家通过线上群聊进行了一次简短沟通。 陈松柏的态度最强硬。他直接在群里发话。 “这种有严重师德污点的教师,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省级展示的讲台上。 我建议联名向省厅提出异议,取消江海大学的参展资格。” 叶婉君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评审,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四十七岁,性格干脆。她看完材料后马上回了一条。 “举报信是学生写的,征信报告是个人隐私,棋牌室照片连时间戳都没有。陈老师,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的?来源合规吗?” 陈松柏被问得一愣,在屏幕前皱起眉头。他打字的手停顿片刻,含糊地回了句“知情人士”。 蔡易是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五十三岁,圆脸,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他在群里打了一长段话。 “材料触目惊心,但我们是教学评审,不是纪检委。 师德问题应该由其所在学校的纪委和上级主管部门处理,完全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我们只负责评教学质量。” 欧阳清风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五十岁出头,典型的技术派,话少。他只回了四个字。 “到现场看。” 王勇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他拿着手机斟酌了很久。 他其实很欣赏林宇的讲课风格,但他是个聪明人。 前几天家庭聚会时,姐姐无意中提了一嘴,说外甥王志海最近在关注一个大学讲师的案子。细节没说,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别掺和的警告。 王勇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内大牛的定性意见,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他打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发送出去。 “陈老师的担忧我理解。但蔡院长说得也有道理,教学评审和师德审查是两条线。 后天的展示课,我建议我们先正常评审。如果教学质量确实不行,那公事公办打低分就是了。如果教学质量过关,师德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他没有提自己之前给学生推荐过林宇视频的事,更没有提自己已经悄悄把那条链接删了。 陈松柏对王勇的这种态度很不满,但四比一的局面让他无法强推取消资格的提议。他退了一步。 “好。那后天正常评审。但我会严格按照教学规范标准来打分,一分都不会多给。” 群聊到此结束。五个人各怀心思,手机屏幕相继暗了下去。 展示课当天。 清晨六点半,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江海大学204教室的门还没开,走廊上已经有人了。 最早到的是隔壁班一个叫孙浩的男生。他带了一把折叠小凳,往门口一放就坐下了。手里还拿着两个肉包子在啃。 苏晚七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她看了一圈,发现不全是林宇自己班上的学生。 有经管学院的,有法学院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高中生。 “同学,你们也是来听林老师课的?”苏晚忍不住问前面两个穿校服的男生。 其中一个男生兴奋地点头。 “对啊!我们从隔壁市坐早班高铁过来的。网上那个概率论视频太猛了,我们数学老师自己都在看。今天这堂课可是省级展示,肯定有大招。” 高中生继续补充。 “我们班主任本来不批假,我把视频给他看,他看完直接发话,让我去,顺便帮他记一份完整的笔记回来。 林老师的课,现在在高中理科圈子里可是神级教材。” 苏晚听完,转头看向讲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居然成了别人眼里的神级教师。 八点钟,教室门开了。 一百二十个座位在三分钟内被抢空。没抢到位置的学生开始往走廊上搬凳子。有人从隔壁空教室拖了长条塑料椅过来,有人直接把书包垫在地上坐下。 周昊带着他的手机支架和备用充电宝,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架好了设备。他今天准备全程录制。 教务处主任刘兴业和院长张国栋八点半来到走廊。看到这阵仗,两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坐得下?”刘兴业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国栋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教室,压低声音交代。 “别管坐不坐得下,维持好秩序。只要不出乱子,人越多,展示效果越好。” 八点四十五分。林宇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教室。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根粉笔。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场面震了一下。 教室里塞了将近两百个人。走廊上还有几十个伸着脖子往里看的。窗户全开着,外面的人踮着脚尖趴在窗台上。 秋天的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把前排女生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林宇站在讲台前,扫了一眼拥挤的教室和走廊,对着离窗户最近的学生开口。 “把另外几扇窗也打开吧。声音传得出去就行,知识又不怕吹风。” 台下的学生们哄笑起来。原本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台。赵磊坐在她旁边,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破天荒地拿出了纸笔。 八点五十分,五名评审专家从教学楼侧门进入教室。 张国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陈老,您能来指导,真是我们江海大学的荣幸。各位专家辛苦了。” 陈松柏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连客套话都没说一句。 他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部线条硬朗挺拔。 他走进教室时没有看讲台上的林宇,径直坐到了最左边的位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翻开空白页,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和“教学评审记录”几个字。 叶婉君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视线在林宇身上停留了两秒,拉开椅子坐下。 蔡易笑呵呵地跟张国栋打了个招呼,落座后就开始翻看桌上的评分表。 欧阳清风四处打量了一下爆满的教室,眼里闪过几分意外。王勇则全程低着头,避开了林宇的视线。 林宇注意到了五位评审入座时的微妙氛围。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没有人冲他点头示意。 五双眼睛里,有冷淡的,有审视的,有保持中立的,还有好奇的。 但没有一双是友善的。 林宇心里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评审就是这个风格,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默的那四十八小时里,赵文远的邮件已经在五个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九点整。上课铃声打响。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两百多人的空间里,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林宇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正中央。 他没有开投影,没有打开电脑,甚至没有带教案上台。黑板被他提前擦得干干净净,整面墙都是大片的空白。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将近两百个学生,和评审席上五名专家的注视。 他的站姿很随意,没有刻意挺直腰板,也没有那种面对领导视察时的紧张局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同学们好。今天这堂课的主题只有一个问题。” 他转回身,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大字出现在黑板中央。 “数学,到底能改变什么?” 字迹苍劲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写完这几个字,林宇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有人说,数学是用来考试的。有人说,数学是用来折磨人的。 还有人说,除了买菜算账,这辈子根本用不到微积分和概率论。” 林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视线扫过全场。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数学,去拆解这个世界的谎言。” 赵文远坐在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他特意选了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林宇的背影和陈松柏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凌晨三点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陈松柏。 内容只有六个字:“导师,辛苦您了。” 陈松柏没有回复。 但他来了。 而且从进门开始,陈松柏的脸就一直绷着。 赵文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嘴角上扬,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觉得,这就够了。 第30章 九点半,全场屏息等开盘 林宇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给大家讲几个故事。”林宇的声音不高,但两百多人的教室里,连走廊上踮脚伸脖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我自己的课堂上。” 他没有提陈雨薇的名字,也没有刻意渲染当时保研路上的紧张气氛,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了一个女生在校园里遭遇暴力拖拽的客观事实。 坐在第二排的陈雨薇攥紧了手里的中性笔。她清楚林宇在说谁。那种被拖拽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但很快被讲台上那个从容的身影压了下去。 “当时我赶到现场,把人拉了回来。”林宇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前排,“但我不是靠蛮力。我用的是这个。”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半截粉笔的中段。 教室右侧的墙壁上钉着一块软木公告板,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和考研辅导的海报。距离讲台将近六米。 林宇手腕向内一翻,猛地发力。 “笃。” 一声闷响。那半截粉笔横跨六米空间,精准地扎进软木板正中央,没入大半截,周围的软木碎屑簌簌掉落。 教室里瞬间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走廊上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 坐在后排的周昊赶紧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把镜头对准那块软木板。他太清楚这一手的含金量了。 距离林宇上一次在防身课上做这个演示,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今天这一次的精准度和力道,完全跨越了普通人的认知极限。 前排评审席上,欧阳清风的身体微微前倾。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悬在评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陈松柏依然板着脸,但眉心的皱纹明显收紧了几分。 “力矩,角速度,空气阻力系数。”林宇收回手,拍掉指尖沾上的白灰,“这些高数课本上枯燥的概念,在关键时刻能救我学生一命。这是数学能改变的第一件事,它能让弱者保护自己。”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身按下多媒体讲台的开关。 投影屏幕缓缓降下,亮起的画面是一个证券交易软件的实时行情界面。 代码,名称,昨日收盘价,分时线,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两百多人面前。 林宇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六分。 “第二个故事,关于钱。”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侧快速写下三个数学框架,“这只股票,我昨晚分析过它的k线结构、成交量分布和主力资金流向。”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用到的数学工具包括,用傅里叶变换做周期分析,用马尔可夫链做状态转移预测,用贝叶斯推断做多因子概率估计。” 每一个公式框架旁边,他都用最直白的语言标注了对应的现实含义。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转过身。 “我的预测是,今天九点三十分开盘后,这只股票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明显上涨。”林宇看着台下,“具体幅度我不做精确预测,但趋势方向我有超过九成的把握。” 台下瞬间炸开了一层嗡嗡的低语。 后排的赵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室友,偷偷掏出手机点开炒股软件。 林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挂钟的秒针滴答走动。 九点二十八分。 “离开盘还有两分钟。我们一起看。” 整个教室,连同走廊上的几十个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缓了。 投影屏幕上,行情软件的界面静止不动,红绿相间的数字停留在昨天的收盘状态。 九点二十九分。 九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教室后排最靠门的位置,赵文远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哪怕出一点偏差,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教学事故。只要开盘后股票横盘,或者微跌,林宇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专业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儿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评价这种哗众取宠的行为。 九点三十分整。 屏幕上的数字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台下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第四秒。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开盘价直接高开百分之一点八。 紧接着,第二笔大单砸入,第三笔,第四笔。 价格线笔直地往上拉。 五秒之内,涨幅从百分之一点八蹿到百分之二点五。 十秒之后,突破百分之三点一。 买盘疯狂涌入,底部的成交量柱状图节节攀升。 教室里先是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了一句响亮的“卧槽”。 这一声成了导火索,整间教室彻底沸腾。 “真涨了!” “这他妈是玄学还是数学?” 走廊上的学生拼命往前挤,想看清屏幕上的分时线。 坐在前排的苏晚紧紧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想起那张高利贷合同,如果林宇能把股市算得这么准,那拆解一个网贷平台的资金链简直易如反掌。 林宇站在讲台边,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拿起遥控器,平静地关掉投影仪。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学生恋恋不舍地盯着收上去的幕布,脸上的表情极为震撼。 “今天这只股票大概率会涨停。”林宇把遥控器放回桌上,“但这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我展示这个案例的唯一目的,是告诉你们,数学模型在金融领域的预测能力真实存在。但模型永远做不到百分百准确。” 他拿起黑板擦,把刚才写下的公式擦掉一半。 “概率思维的核心,不是去寻找确定性。是对不确定性进行量化管理。” 走廊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林宇转回黑板,粉笔再次落下。 “数学能改变的第三件事,也许是所有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化的汽车侧面轮廓,线条流畅利落。在轮廓旁边,他写下了流体力学的基础方程。 “你们每天坐的汽车,车身曲线的每一个弧度,都是微积分优化的结果。”林宇转头看向台下,“风阻系数降低零点零一,一辆车一年能省下多少油?全国两亿辆车,一年能省多少碳排放?”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林宇没等回答,手里的粉笔继续移动,在汽车下方画了一个简化的ct扫描成像原理图。 “你们去医院做的ct,背后是拉东变换。” 他在黑板上列出一组复杂的积分公式。 “一组组x射线穿过身体,数学把这些射线的衰减数据重建成三维图像。没有这个算法,医生只能给你拍平面x光片,九成的早期肿瘤根本发现不了。” 粉笔不停。 每讲一个案例,黑板上就多出一个板块。 汽车。 医疗。 天气预报。 桥梁建设。 四个板块,四个行业,四组底层的核心数学公式,全部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在黑板上。 林宇的字迹工整得惊人。板书的逻辑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极为清晰的知识脉络图。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连评审席上的蔡易都不自觉地直起了腰,原本用来和稀泥的笑脸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专注。 林宇在四个板块下方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这些,只是数学已经做到的事。” 他把最后一点粉笔头扔进粉笔槽,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数学即将做到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有没有一种可能。”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落地的声音。 “让一个人用一天的时间,学会别人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知识?” 这句话抛出来,教室里瞬间炸开。 学生们面面相觑。 一天学会一年的知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课堂教学的范畴,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方夜谭。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猛地抬起头。 他作为计算机系的主任,主攻方向就是人工智能和深度学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站起来。 他隐约猜到林宇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那是他自己在实验室里带着团队苦苦攻关了三年,砸进去上百万科研经费,至今没有实质性突破的领域。 林宇转过身,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笔。 “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数学架构。” 他在黑板最中央预留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七个字。 第31章 现场搓了个AI “答案是人工智能。” 林宇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但台下的反应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瞬间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动静。后排已经有人开始翻书包找笔记本,拉链声响成一片。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评分表。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哗众取宠?”后面跟了一个重重的问号。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叶婉君侧头对旁边的蔡易低声开口:“他不会真的要当场写代码吧?” 蔡易摇了摇头,脸上的和稀泥式笑容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严肃。 林宇转身,在黑板正中央预留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 实现。 “我说的不是概念,不是幻灯片上的流程图,更不是那些喊口号的未来趋势。”林宇把粉笔扔进槽里,拍掉手上的灰,“我要在这堂课上,带你们实现一个能和人对话的程序。”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兴奋,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处于两者之间的那种“不可能吧但好想看”的状态。 林宇走到多媒体讲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纯黑底色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左侧是一段已经写好的基础代码框架。 “这部分是我提前写好的基础结构。”林宇指着屏幕,“就像盖房子,地基我打好了。里面包含自然语言处理的基础分词模块和最底层的对话逻辑。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上面盖楼层。” 他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手指落下的瞬间。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猛地涌了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人工智能基础架构”教学】 【当前课堂:87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自然语言处理基本原理”】 【返还触发:ai架构·精通级!代码工程·宗师级!】 海量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内灌入大脑。 不是碎片化的概念,而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从底层算法到工程实现的全栈知识体系。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注意力机制的数学原理、大语言模型的训练范式,所有这些原本需要一个顶级团队花费数年才能积累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他的本能。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速度,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加快了。 键盘发出连串的脆响。 一行,两行,十行,三十行。代码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淌出来,每一行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函数调用都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他在讲话,语速平稳,从未停止。 “注意看这一段。我用的是朴素贝叶斯分类器来做意图识别。也就是当你说一句话的时候,程序会先分析你这句话的每个词,然后计算你最可能的意图是什么,是在问问题,还是在闲聊,还是在求助。” 他边打字边讲解,投影屏幕上的代码实时翻滚更新。 台下的学生们全部停止了一切与听课无关的动作。 几个压根没带笔记本的男生急得抓耳挠腮,左右看了看,直接把身上的浅色外套脱下来铺在课桌上,拔出圆珠笔,在衣服内侧的面料上开始疯狂抄写屏幕上的核心代码。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林宇的侧脸上。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从太阳穴深处传来。系统返还的知识量太庞大了,大脑正在高速消化整合,生理上的负荷开始显现。 林宇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眩晕硬生生压下去,手上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二十分钟。 从第一行新代码到最后一个分号。 林宇在全场近两百人的注视下,硬生生敲出了一个具备基础对话能力的程序核心。 他按下回车运行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白色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需要一个志愿者。”林宇转过身。 唰。 三十多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指了指第四排靠走道的一个男生:“你来。” 那个男生叫吴凡,大三计算机专业,平时在班里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他走上讲台,站在电脑前,手明显有点发抖。 林宇在旁边接了一个外置麦克风,连上了语音转文字的模块。 “直接说话就行。想问什么问什么。” 吴凡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两秒,对着麦克风说了第一句话:“你好,你是谁?” 语音转文字模块将声音实时转化为文字,输入进对话框。 等待了不到一秒钟,屏幕上弹出了回复。 “你好。我是一个基于概率推理和自然语言处理的对话程序。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教室里瞬间安静。 紧接着,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凡愣住了,转头看了林宇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看向屏幕。他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那……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序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我无法获取实时天气数据,但根据我的训练语料,江海市十月中旬的平均气温约为十八至二十三摄氏度,降水概率较低。如果你需要准确天气信息,建议查看气象局官网。” 后排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是演的吧!” 林宇向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你上来。” 那是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看起来是外院来凑热闹旁听的。他被林宇这么直接点名,搞得有点局促,犹犹豫豫地走上了讲台。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和它对话的人。”林宇把位置让给他,“想问什么随便问,越刁钻越好。” 格子衫男生站在麦克风前,愣了好几秒,脑子一抽,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才能找到对象?” 全场哄堂大笑。 但笑声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屏幕上的光标正在闪烁,程序真的在处理这个毫无逻辑边界的私人问题。 三秒钟后,一行一行的文字输出了出来。 “根据社会心理学研究和人际关系理论,以下建议可能对你有帮助。” “第一,注重个人外表的整洁和得体,第一印象在人际交往中占据重要比重。” “第二,提升个人气质,阅读和运动是两个有效途径。” “第三,发展个人事业或学业,稳定的自我价值感是建立健康关系的基础。” “以上信息仅供参考。找到对象并非难事,关键在于成为值得被选择的人。”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被重重击中后,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失语状态。 这个答案粗糙吗?很粗糙。 逻辑简单吗?非常简单。 但它是真的。 一个二十分钟前还不存在的程序,刚刚独立处理了一个开放性的社会学问题,并给出了一个逻辑完全自洽的回答。 格子衫男生呆呆地站在电脑前,嘴巴半张着,完全忘了下台。 评审席上。 五把椅子上的五个人,脊背全部挺得笔直。 欧阳清风的右手在大腿上死死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他在计算机领域深耕了二十多年,带过无数研究生,做过无数项目。 此刻他心里翻腾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内完成的。 即使有预先搭好的底层框架,即使把所有的算法库都背得滚瓜烂熟,要在二十分钟内手敲出这么一个具备意图识别和生成能力的逻辑闭环,也是天方夜谭。 但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就在又有两名学生激动地站起身,准备上台体验时。 投影屏幕上的对话框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不是学生提问生成的,是系统底层自动弹出的提示。 “当前网络连接已断开。部分依赖云端语料的功能受限。请恢复网络后重新提问。” 林宇皱了一下眉头。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个大大的红叉。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的标志都没有。 周围的学生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掏出手机。 “怎么没信号了?” “我也是!校园网的wi-fi也断了!” “什么情况?基站坏了吗?” 距离江海大学两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指挥车内。 王志海盯着监控屏幕上刚才传回的最后几秒课堂画面,看着那个程序给出的回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切断周边所有频段网络!开启最高级别信号屏蔽!”他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语速极快,“一队跟我马上进场,控制教学楼所有出入口!” 林宇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窗外。 秋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教学楼侧面的内部停车场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顶上却架着伞状的特殊天线。 他的视线越过窗台,落在了远处的操场上。 操场边缘的长椅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面朝教学楼的方向,手里举着某种黑色的通讯设备。 距离很远,但林宇认出了那个人。 他在江海市局官网上看到过那张照片。 王志海。 他来了。 而且,他带了全套的信号屏蔽设备,把这栋教学楼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林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轻轻放在讲桌上。 看来这堂课,要提前下课了。 第32章 他们关掉了整栋楼的信号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微弱的骚动。 几个学生低头反复按着手机屏幕,小声嘟囔着怎么连4g信号都没了。校园网的wi-fi图标也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林宇站在讲台上,视线越过窗台,落在远处操场边缘那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上。秋风吹过梧桐树冠,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向地面。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公开课上现场构建了一个具备基础逻辑的ai程序,并且成功运行。 这件事的性质,在国安部门的评估体系里绝对属于高危级别。 王志海带人切断了整栋教学楼的信号,这就意味着所有的外部直播流和云端同步都被强行掐断了。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这堂课后半部分的深度内容不会实时流传到网上,某种意义上,这恰好保护了他。省去了后续很多需要解释的麻烦。 课还得继续上。 林宇伸手敲了敲多媒体讲桌的边缘,把全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大家不用看手机了,没网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内容。” 他握住鼠标,关掉程序里需要调用云端搜索的模块,将整个系统切换到纯本地离线运行模式。 “ai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在于它能不能连上互联网,而在于它的底层逻辑。” 林宇转身面对黑板,拿起半截粉笔,“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这个程序最核心的一个模块。它是怎么听懂人类语言的。” 话音刚落,脑海深处猛地涌入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凉感。 【当前课堂:持续教学中,学生专注度维持在极高水平】 【追加返还:第二代ai架构精通级,含图像生成与短视频生成基础能力】 一阵明显的眩晕感袭来。这次的知识量极其庞大。林宇单手撑住讲台边缘,稳住身体的重心。 海量的数据结构、生成对抗网络模型、扩散算法的底层数学推导,迅速在脑海中拆解、归位,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原有的知识体系中。 他很快适应了这种高密度的知识灌输,呼吸恢复了平稳。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流程图。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声波被转化为文字,文字被拆分成独立的词语,每个词语被映射为一个多维的数字向量,最后这些向量在庞大的数据库中寻找最近邻的匹配结果。 “看着这个图,你们是不是觉得特别复杂?”林宇停下笔,视线扫过前排的学生,“其实它和你们日常做的一件事一模一样。谁来跟我猜个拳?” 赵磊坐在第二排,立刻举起了右手。 “好,赵磊。”林宇看着他,“你准备出什么?” 赵磊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林老师,这不能说吧。说了你不就赢了?” “那你在出拳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猜你会出什么啊。” “怎么猜?” 赵磊认真想了想:“看你上把出的什么。你要是连着出了两把石头,这把大概率得换剪刀或者布。我就照着这个规律出。” “非常准确。”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洁的概率推断公式,“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基于历史数据进行概率推断,然后选择最优策略。ai做的事情和你一模一样。” 林宇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的公式。 “你在脑子里靠经验和直觉算,它在硅基芯片里用贝叶斯公式和矩阵运算来算。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极其生活化的类比,瞬间把整个教室的理解门槛拉到了最低。连走廊上只听了后半段外院学生,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长叹。 林宇接着抛出第二个例子。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宇问。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回答:“字面意思,夸今天天气好。” 林宇摇摇头:“如果是你妈妈,在你周末睡懒觉一直睡到中午的时候,拉开窗帘对你说这句话呢?” 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个女生立刻反应过来,大声改口:“那是在骂我。暗示我赶紧起床出去活动,别一直瘫在床上。” “如果是你同学,在连续下了一整周的暴雨,明天就要考一千米体测的时候,突然对你说这句话呢?” 旁边一个男生接话:“那就是谢天谢地,明天终于不下雨,可以正常体测了。” 林宇把粉笔按在黑板上,在“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下面画了三个分支。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有完全不同的含义。ai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语境全部量化,计算出每一种潜在含义的概率,然后挑出那个概率最高的,作为它的回应依据。这就是上下文理解。” 台下彻底没有人再去纠结手机信号的问题了。 所有学生,包括那些没抢到座位只能坐在书包上的,包括那些把浅色外套铺在桌子上当草稿纸的,全部全神贯注地盯着讲台。 周昊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他的手机虽然断了网,但本地录制功能完全不受影响。他死死地按着录像键,屏幕上的红色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第一排的评审席上,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一直悬在评分表的上方。她根本顾不上低头去写评语打分,生怕视线一挪开,就错过了黑板上的某一行关键推导。 蔡易那张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圆脸绷得很紧。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两大页,字迹潦草飞快,完全是在做速记。 欧阳清风的动作最夸张。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直接把那份印着“教学评审”的表格翻到了背面,拿着笔疯狂抄写林宇刚才在屏幕上展示的核心代码框架。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林宇的板书已经铺满了整面主黑板,又顺延到了侧面的第二块副黑板上。 他讲了词向量的基本概念,讲了注意力机制是如何让ai学会抓取句子里的重点的。他甚至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ai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概率采样本身带有随机性。它不是在题库里找标准答案,而是在计算最可能接在后面的那个词。算偏了,就成了胡说八道。” 数学、统计学、计算机科学。三个庞大学科的理论壁垒,在林宇的粉笔下被彻底打通。它们变成了一条河流的不同支流,最终汇聚成一套清晰可见的底层逻辑。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几乎没有间断过。 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知识节点被点亮。林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人工智能领域的认知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他已经不仅仅是理解现有的技术框架了。他开始看到那些主流架构的致命缺陷,甚至看到了突破这些局限性、实现真正通用人工智能的可能路径。 这种感觉很危险,也极具诱惑力。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 这是一堂给本科生上的公开课,不是国家级的科研前沿讨论会。把基础架构讲透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那些超前的东西,留在脑子里就好。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九点五十五分。 六十分钟的展示课时间到了。 林宇放下手里仅剩的一点粉笔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笔灰,转过身,面向第一排的评审席。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林宇的语气平稳客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是提问和互动环节。时间交给你们。” 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将近两百个人的注意力,整齐划一地从林宇身上转移到了评审席。 五位来自省内顶尖高校的教授,脸上的表情各异。但他们看着林宇的状态,已经和八十分钟前刚进门时截然不同。那里面有震撼,有不解,也有极深的探究。 坐在最左侧的陈松柏放下了手里的老式钢笔。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的皱纹刻着常年治学带来的严厉与刻板。 他没有翻看评分表,也没有提问任何关于教学方法或者刚才那些数学推导的问题。 陈松柏盯着林宇,声音低沉、稳重,带着几十年学术生涯积淀下来的压迫感。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反应快的学生瞬间屏住了呼吸。 坐在最后排靠门位置的赵文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在场只要是写过论文、做过学术的人,都能听懂这个问题的潜台词。 这位省内数学界的泰斗,是在当着两百多人的面,直接发问: 你是不是抄的? 第33章 举报信被当众念出来 陈松柏的问题抛出后,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林宇没有犹豫。 “不是。” 陈松柏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大谈特谈自己的研发过程,甚至做好了当场拆穿对方学术造假的准备。 “ai架构的底层框架参考了目前公开发表的多篇顶级论文,包括transformer架构的原始设计和gpt系列模型的训练思路。 课堂上展示的程序,部分基础代码是我提前搭建好的。现场完成的是上层的对话逻辑和语义理解模块。” 林宇语气平淡,措辞精准。“用一句话总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完成了最后一步。”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注视着讲台上的年轻人。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评审席上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台下的学生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这场高水平的对话。 叶婉君接过话头:“你提到的注意力机制在长序列文本上的计算复杂度是o(n2),有没有考虑过优化方案?”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稀疏注意力和线性注意力是两个主流方向。前者通过局部窗口加全局锚点来降低复杂度,后者用核函数近似来把平方级降到线性级。” 林宇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各有优劣。具体选择取决于应用场景。如果是处理长篇法律文书,我建议用稀疏注意力。如果是实时语音转写,线性注意力更合适。”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疯狂记笔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漏掉一个字。 叶婉君的笔终于落在了评分表上。她在“学科前沿掌握度”一栏打了满分。她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学者,但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对答如流且逻辑严密的,林宇是第一个。 欧阳清风的问题更加尖锐。他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在课堂上演示的这个程序,如果持续迭代优化下去,理论上可以达到什么级别的对话能力?” 林宇想了想,语气十分客观:“如果数据量和算力足够,可以达到接近人类日常对话的流畅度。但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还差得很远。” 欧阳清风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还差得很远”这句话,暗示着林宇对通用人工智能的路径有自己的思考。 一个二本讲师,在谈通用人工智能的可行路径。 这件事情本身就荒谬得让人无法用常理解释。 欧阳清风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很清楚林宇刚才随手敲出来的代码里藏着多少含金量。 那是很多顶级实验室砸了几千万都未必能跑通的逻辑闭环。 蔡易问了一个教育学角度的问题。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你认为ai在教学领域的应用前景是什么?会不会取代教师?” 林宇摇头,回答得很干脆: “ai是工具,不是替代品。它能做的是降低知识的获取门槛,让学生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在思考和创造上。 但教育的核心不是传递信息,那是搜索引擎就能干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教育的核心是点燃火焰。这个,ai做不到。” 蔡易的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一段批注,然后抬头看了陈松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人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教学天才。 四个评审的提问结束。 陈松柏一直没有进行第二次提问。他沉默着坐在最左边的位置,手指翻着那个老式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翻到了他出发前在扉页写下的那几行字。那是赵文远邮件里的关键信息摘要。 举报信,棋牌室,网贷。 他的手指在“举报信”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了。 陈松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 那张纸被折成了三折,纸面上的打印字体清晰可见。 “林宇老师。”陈松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在开始我的评审意见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当面回答。” 他把那张纸展开,举在胸前的高度。 “我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材料。其中包括一份由你的三名女学生联名提交给院纪委的举报信。举报内容涉及你对在校女学生的骚扰行为。” 教室里炸了。 嗡嗡声瞬间四起。人群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后排有人小声惊呼。 张国栋坐在教室侧面的嘉宾席上,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文远的方向。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低着头,表情晦暗不明,嘴边的线条既不是笑也不是冷,但藏着一种隐隐的得意。 苏晚在第三排坐着。听到“举报信”三个字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陈雨薇和张小曼。三个人的脸色同时煞白。 她们的举报信。那份她们以为只有院纪委知道的举报信。被拿到了省级评审的公开课堂上。 她们此刻唯一的念头是,这是谁泄露的? 林宇看着陈松柏手里的那张纸。 他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等陈松柏把话说完。 陈松柏直直地盯着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秋风把窗外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两百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的。” 两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张国栋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完了,全完了。江海大学的脸今天算是丢到省里去了。 赵文远在后排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压抑的快意。 陈松柏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你承认了?” “举报信上写的那些事情,是之前的我做的。”林宇站得很直,没有低头,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注视。 “我不否认,也不辩解。那是我犯过的错。我已经当面向三位同学道了歉。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们原谅,但我在用行动弥补。” 他顿了一下。 “如果各位评委认为这件事影响了我参加展示课的资格,我接受任何处理结果。 但这堂课上我讲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行代码,教给学生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真实的。这两件事,请分开看。” 赵文远觉得这就够了。 认了就行。不管林宇说得多漂亮,一个被举报骚扰女学生的教师,在省级公开课上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劣迹。 这对他的公信力和未来的学术生涯,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表达遗憾。 他要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把江海大学的责任摘干净,同时把林宇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第三排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苏晚站了起来。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下巴微微抬起,声音稳稳的。 “陈教授,我就是举报信的起草人之一。”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转移。 陈松柏的眉毛微微一挑。 苏晚深吸一口气:“举报信上的内容是事实。他以前确实做过那些事。但我要补充一件事。我已经去院纪委做了情况说明。 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他最近一个月的表现。” 她停了一下,给自己鼓了鼓劲。 “他救了我的室友。他帮我们追查害了同学的校园贷平台。他在课堂上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这些事我不会因为以前的恩怨而假装看不见。” 旁边的陈雨薇也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苏晚轻,但也足够让全场听见:“他现在确实是一个好老师。” 张小曼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也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三个女生坐下后,教室侧面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又站起了一个人。 穿灰色卫衣,圆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他掏出的证件不是学生证。 “我是国家安全部门江海市局工作人员李文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 “关于林宇老师的另一件事,我可以做证。” 第34章 国安部的人站起来了 李文浩站在教室侧面靠窗的位置。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单手翻开,举到胸口高度。 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刚好打在上面,证件表面的国徽闪了一下。 两百多人的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了那枚国徽上。 前排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瞬间闭上了嘴巴。 “我受上级指示,就一起涉及校园安全的案件,做一个简要说明。” 李文浩的声音不大,语调是标准的公务陈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近期,林宇老师在一次教学活动后,发现两名外籍交换生涉嫌对在校女生实施暴力侵害。他第一时间制止了侵害行为,并保护了受害学生。” “此后,他主动提供了一份针对校园非法贷款平台星途贷的详细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包含实际利率计算、合同违法条款梳理以及资金流向初步分析。”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在场的学生和老师都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跨出了一堂公开课的范畴。 李文浩继续往下讲,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他提供的报告,对我部门正在进行的一项执法行动产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相关案件已经进入正式侦办阶段。具体细节涉及保密,不便透露。” 他停顿了一秒,环视全场。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林宇老师在此过程中的配合是主动的、无偿的。他的出发点,是保护自己的学生。” 说完这段话,李文浩把证件收回口袋。 他的视线越过几十排座位,最后落在评审席最左侧的陈松柏脸上。 “以上情况属实,我愿对此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李文浩坐下了。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陈松柏坐在评审席上,手里的那张举报信复印件还举在胸前。 但那个高度已经无意识地降下去了几寸。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交替闪过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震惊,犹疑,以及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赵文远发给他的材料是真的。 林宇自己也当众承认了。 但赵文远隐瞒了另一半事实。 救学生,查网贷,协助国安办案。 这些庞大的信息量加在一起,完全推翻了整个事件的叙事结构。 一个愿意冒着风险去救学生、愿意为了退学学生去硬刚黑产平台的老师。 他以前的那些劣迹,在这些实打实的行动面前,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 陈松柏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回了公文包的最里层。 他没有转头去看赵文远的方向。 但这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本身,代表着一种决绝的态度位移。 坐在旁边的王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刚才一直悬着心。 万一事态失控,国安部的外甥牵涉其中,他夹在中间根本没法做人。 现在李文浩出面做了官方背书,他不需要暴露自己和王志海的亲属关系。 事情被牢牢按在了可控范围内。 叶婉君拿过评分表,在最后一栏快速写下几个字,随后合上了钢笔帽。 蔡易脸上的和气笑容又回来了。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教学质量:优。其他问题不在评审范畴。”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赵文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经历了一轮极为精彩的色谱演变。 从最初的得意,到三名女生站起来时的僵硬,再到李文浩亮出证件时的铁青。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国安部的人出面给林宇做人格背书。 这是他做梦都没有预见到的死局。 更致命的问题紧接着砸进他的脑子。 他把举报信发给陈松柏这个动作,现在变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举报信的原始来源是院纪委的保密存档。 他拿到复印件的渠道本身就严重违规。 万一上面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赵文远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宇始终站在讲台上。 从陈松柏拿出举报信,到三名女生发声,再到李文浩做完证。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辩解,不卖惨,不邀功。 该承认的错直接认下,该让别人说话的时候就退到一边。 直到李文浩坐下,他才重新走到黑板正前方。 “各位评委,提问环节还有其他问题吗?” 五位评审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举手。 陈松柏盯着讲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让教室里所有人都记了很久的一句话。 “年轻人,你的课教得很好。” 这句话从一个原本打算在学术圈彻底封杀他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过任何一张奖状。 评审环节正式结束。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收走了五份评分表。 林宇在讲台上把散落的粉笔头拢到一起,放进粉笔盒。 他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槽里的白色粉笔灰掸干净。 台下的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场。 有人在低头整理刚才记下的笔记。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黑板上那几组核心的板书拍照。 还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那个ai程序的底层逻辑。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在页面最底部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星号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散场的过程拉得很长。 走廊上的人流拥堵了将近十分钟才慢慢疏散。 赵文远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几乎是在评审结束的第一秒钟,他就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太大,大腿撞到了课桌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从后门溜出去,低着头,步子迈得极快。 这背影和一个半月前考核课结束后的那次离场完全重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走得更急,背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着他咬。 林宇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朗气清。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 教学楼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慢慢盖到了远处的绿化带。 他顺着石板路,走到人工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水波纹。 他抬起头。 远处操场边缘的那两辆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 车门关着,没有人下来。 王志海肯定坐在车里看着这边。 林宇心里很清楚,从今天开始,自己要被国安重点关注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江海大学最烂的水课讲师,每天发愁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椅上。 二十米外的车里坐着国安部的人专门盯梢。 省内五所顶尖高校的教授刚刚安静地听完了他的一堂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林宇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张国栋。 内容只有一句话。 “省厅的人刚打电话过来了,让你准备一下,下周去省城领奖。” 林宇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往上提了提。 他把手机按灭,重新揣回口袋,继续看着河面上的落叶。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与此同时。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内。 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王志海刚从江海大学返回。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在了会议桌前。 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 标题是:林宇省级展示课现场评估。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沈磊手写的一行字。 “建议将观察对象林宇的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a级的全称是: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需要国家层面保护的特殊民间人员。 王志海拔开钢笔帽,在那行字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这份文件推到一边,翻开压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江海大学在校贫困生专项补助的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张巧儿。 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学费由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承担。” 王志海看着这个名字,在审批栏签下了第二个名字。 他把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去查赵文远。” 王志海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磊。 “查他手里的举报信是怎么拿到的。” 沈磊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指令。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赵文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顺便查查他名下的所有科研经费流水,还有他跟省厅那个陈松柏私底下的利益往来。 既然他喜欢玩举报这套,我们就让他看看,国家机器是怎么查人的。” 第35章 两百公里外的旧行李箱 安徽,定远县。 一个离镇中心三公里远的村子。张巧儿家的房子是两层小楼,外墙只刷了水泥没贴瓷砖,露着灰扑扑的本色。 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子那儿打了补丁,针脚粗但结实。 张巧儿在一楼的房间里收拾行李。 二十寸的行李箱打开摆在床上。和半年前离开学校时带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箱子里目前只放了两样东西,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的《高等数学》。 书的封面已经卷边了,但内页干干净净,没有一处笔记。过去她从来没看懂过这门课,每次翻开书都觉得像在看天书。 但现在,她把这本书平平整整地压在箱子最下面,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手机响了。 苏晚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 张巧儿按下接听键,屏幕里挤进来三张脸。苏晚、张小曼、陈雨薇,三个人凑在307宿舍的那张上铺前面,对着镜头用力挥手。 “巧儿!你行李收好了没?”苏晚凑得最近,屏幕都快装不下她的脸了。 “差不多了。”张巧儿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转身继续叠衣服。 “明天几点的车?”陈雨薇在旁边问。 “下午两点的高铁,六点到江海。” “你到了直接来宿舍!我们给你占了床!就还是原来那个位置!”张小曼的嗓门在手机那头炸开来,震得扬声器嗡嗡响。 张巧儿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堆着的缝纫机零件。那是她妈在家接的外活,按件计酬,一件两块五。 她的学费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 教务处三天前打来电话,说有一笔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覆盖她复学后的学费和住宿费,另外还有每月六百块的贫困补助。 她妈妈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发抖,挂了之后坐在凳子上哭了整整十分钟。 这些钱,意味着她不用再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的缝纫机,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回那个校园。 “巧儿,有件事要跟你说。”苏晚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镜头里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认真到有些紧绷的脸。 “你之前借的那个青云借,后来改名叫星途贷了。这个平台被查了。” 张巧儿愣在原地。手里刚叠好的一件外套停在半空中。 “国安和经侦联合行动,前天刚刚收网。”苏晚连珠炮似的往下说, “你签的那份合同,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严重违法。你之前多付的利息,依法全部可以追回来。 经侦那边已经在整理受害人名单了,你是其中之一。等你回学校,我陪你去做笔录。” 张巧儿慢慢把衣服放进箱子里。 她没说话,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笑容和半年前在校门口转身说杯子忘拿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浅浅的,带着酒窝。 “苏晚。” “嗯?” “你帮我带了杯子吗?就那个猫耳朵掉漆的。” 苏晚的鼻子也跟着酸了一下。她用力点点头:“在呢。洗干净了,在你床头架子上放着。一直都在。” 挂了视频之后,张巧儿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村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手指往上滑,翻到了最底下的那张照片。 大一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苏晚、张小曼、陈雨薇,还有她。四个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把这张照片重新设成了微信头像。旧头像是那朵白色的栀子花。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教务处。 一份复学审批表经过院长签字、教务处盖章、学籍科备案,走完了所有流程。表格最后一栏的备注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该生因不可抗力中断学业,复学后建议安排学业辅导帮助衔接课程。辅导教师:林宇。”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看着那个签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字最近在整个学校系统里的出现频率太高了。高到连校长开会的时候都会顺嘴提一句。 晚上九点。 林宇在教工宿舍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还在往下滴水。 桌上摊着一份省教育厅的邮件打印件。主题是:关于第三届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获奖名单的公示。 江海大学,林宇,一等奖。 全省二十七所参展高校,一等奖只有三个名额。他是其中之一。邮件下方附了一行小字。 “请获奖教师于下周三前往省教育厅领取奖牌及证书,届时将安排获奖教师座谈会。” 林宇把邮件往旁边推了推,翻开手机。消息列表很长,红色的未读提示一个个往上冒。 赵磊发了一段截屏。他用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确的趋势预测。虽然只预测对了涨跌方向,但他激动得打了一屏幕的感叹号。 “林老师!跑通了!我这脑子居然真能写代码!我还拿模拟盘试了一下,赚了两百块!” 林宇单手打字回复:“逻辑没错,但参数权重要调整,多加几个验证因子。别拿真钱去试,你现在的模型扛不住一次庄家洗盘。” 陈雨薇发了一道概率论的习题照片。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 林宇看了两遍,回复道:“不错。但第三步的推导绕远了,直接套用全概率公式可以省掉两行计算。明天上课我再细讲。” 周昊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林老师,展示课的完整录像我存在本地了,没有上传。但是前半段在网络断开之前大概流出去了十来分钟。 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人在搬运了,要不要我去投诉下架?” 林宇按下语音键:“不用。那十几分钟里没有涉及敏感内容,随便他们传。你自己留好底稿就行。” 处理完这些学业问题,微信界面最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苏晚发来的。 林宇点开对话框。 苏晚发了一长串文字,措辞明显反复修改过,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老师,巧儿明天下午六点的高铁到江海站。我们三个本来打算去接她,但是明天下午专业课老师临时调课,点名要随堂测验,实在走不开。 您明天下午有空吗?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去接一下巧儿?” 林宇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 半个月前,这个女生还拿着举报信要把他送进纪委。 现在,她把室友的安全交到了他手里。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次次实打实的行动换回来的。 在这个城市里,她们潜意识里觉得最能依靠的长辈,居然是自己这个曾经被她们极度厌恶的讲师。 林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车次和车厢号发我。我去接。” 对面几乎是秒回。 “谢谢林老师!真的太感谢了!”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 “巧儿的学费和网贷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是您在背后帮忙。等巧儿安顿好,我们宿舍想请您吃个饭。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您看行吗?” 林宇笑了笑。他没有拒绝,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林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邮件打印件吹得哗哗响。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不是系统面板上那些枯燥的数据,也不是脑海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些顶尖知识。 而是一个原本要辍学打工的女孩,重新把课本装进了行李箱。是三个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女生,现在愿意请他吃一顿街边的排挡。 这种踏实的成就感,比系统返还宗师级能力还要让人痛快。 夜深了。 林宇关掉台灯,准备上床睡觉。就在他即将入睡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李文浩。 林宇拿过手机,点开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王队想和你面谈一次。地点在我们办公室。不是约谈,是合作意向沟通。请务必到场。” 林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国安部的办公室,从来不是请人喝茶聊天的地方。王志海亲自出面。合作意向沟通。 这六个字背后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能和国家安全部门谈什么合作? 是因为他在展示课上手敲出来的那个ai底层架构?还是因为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金融数据追踪能力? 林宇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看来明天的行程安排要改一改了。 第36章 A级,我们给你平账了 上午十点。 江海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的侧门。 林宇跟着李文浩穿过两道安检闸门,走进一间会议室。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还有一面挂着投影的白板。 王志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 桌面上摊着两份封皮盖了红章的文件。 “坐。”王志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直接,“林老师,我们就省去那些客套流程了。你昨天在展示课上搞出来的那一出,知道动静有多大吗?” 林宇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说那个ai程序?” “你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从零开始,现场敲出来一个具备自然语言对话能力的ai。”王志海用食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一课要是传出去,你信不信,全世界的科研机构、情报部门,还有那些大资本,明天就能把我们这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林宇没接话。 “所以你们掐断了信号。” “对。我下的令。”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你那堂课的前十二分钟,也就是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这些内容直播流出去了。 后面ai展示的部分,一帧都没有流出去。在场所有学生的手机,我们已经做过技术排查,所有影像资料全都备份处理了。” 林宇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不高兴。”王志海看着他,“但这事关安全,没得谈。” 林宇没打算在视频的事上纠结。他盯着桌上的文件,问:“你说合作,到底什么意思?” 王志海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中间。 “从今天起,你的观察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林宇不太懂这个体系,侧头看了眼李文浩。 李文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解释: “a级是我们系统内针对特殊民间人员的最高保护等级。意味着国家对你的人身安全和知识产权负全责。 但也意味着,你的教学和研究活动,如果涉及敏感领域,需要向我们报备,接受必要评估。” “说白了,你们要给我加一道锁。”林宇直言不讳。 王志海扯了扯嘴角。 “不是锁,是保险。”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一份框架协议。你不是犯人,你可以不签。但我建议你仔细看看。” 林宇翻开协议。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够重。 国家提供全方位的人身安全保护,包括常驻安保和住所升级。 教学活动原则上不受限,但涉及密码学、核物理、军事工程等敏感领域时,需提前报备。 原创技术成果,产权归林宇个人,但国家有优先使用权。 补偿条款里有一行字:解决个人债务和信用问题。 林宇把最后一条反复看了两遍。 “个人债务?” “你那十四万网贷。”王志海端起茶杯,“一个a级保护对象被催收电话轰炸,传出去我们面子挂不住。这笔账,我们替你平了。”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不仅是一份协议,这是国家在用最正式的方式把他纳入体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失业、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讲师,而是有了编号、受保护的特殊人才。 “我有两个条件。”林宇合上文件。 王志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第一,我的课堂永远对学生开放。”林宇的语气很稳,“不管我教什么,只要是在教室里、面对学生的教学活动,你们不能中途叫停。你们可以在课后做处理,但在课堂进行时,不能干预。” 王志海没表态,只是看着他。 “第二个?” “张巧儿。”林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她的学费有着落了,我知道。但复学手续、学业衔接、心理辅导,这些需要资源。我不是要特权,我是在替一个被社会伤害过的孩子,要一个正常的机会。”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张巧儿的案子在我们的专案里。专项扶持基金走的是正常审批流程,不是因为你才批的。 但既然你提了,我可以协调教育部门,追加一份每学期两千块的贫困助学金。够不够?” 林宇点头:“够了。” “条件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王志海拿起笔。 “那我们也有个要求。下周三去省城领奖,我们会安排两名随行人员。公开身份是教育厅的工作人员,实际负责安保。别拒绝,也别张扬。” 林宇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墨迹在纸上发亮。 一个月前,他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十七块六毛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国家安全部门的保护名单上。这种反差荒诞得有些离谱。 但林宇心里清楚,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那个系统,也不是什么金手指。 是他站在讲台上的那些时间。是那些放下手机的学生,是那些专注的眼神,是那句“林老师牛逼”。系统只是一个放大器,放大的是他上辈子就一直想做、却从来没机会做好的事。 走出大楼时,外面落起了细雨。 秋天的雨打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层水雾。李文浩撑着伞,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林老师,下午接站的事,需要我们安排车吗?” 林宇愣了一下:“接站?” “张巧儿,下午六点到站。王队让我问问。” 林宇摇头:“不用。她的行李箱只有二十寸,我拎得动。” 李文浩笑了笑,把伞塞进林宇手里:“那这把伞您带着。下午还有雨。” …… 下午五点四十分。 江海市高铁站出站口。 林宇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站在接站的人群里。 身后二十米外的柱子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靠着,假装在看手机。那是王志海安排的随行安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站口的大屏幕上,g7582次列车的状态从“即将到站”变成了“已到站”。 人流开始涌出来,检票口的闸机发出频繁的机械声。 林宇踮起脚,目光在人流里扫过。 他在寻找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第37章 欢迎回来,307 六点零三分,高铁站的出站闸机前,人流已经稀疏下来。 林宇举着那张写着“江海大学”的a4纸,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那个记忆中瘦小的身影和二十寸的行李箱。 他又等了五分钟,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正当他准备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一个女孩子从出站口最右侧那条空荡荡的无障碍通道,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走人流密集的大门,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路。 身高看起来不到一米六,很瘦,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起球,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比林宇记忆里还要旧一些,右边的轮子似乎卡住了,在光滑的地砖上拖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林宇朝着她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张巧儿抬起头,也看见了他。 她当然不认识林宇。 但她看见了他手里举着的那张纸。 “江海大学”四个大字,是用粗头的马克笔写的,字迹很稳。 这是苏晚在电话里特意交代的:“她半年没回来了,肯定怕生。你别上去就自我介绍,太突兀了,举个牌子就行。” 林宇当时觉得这主意有点傻,但还是照做了。 张巧儿拖着箱子,走到他面前。 她先是歪着头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林宇的脸。 “您是……” “我是林宇,你们的高数老师。苏晚让我来接你。” 林宇说完,很自然地把手里的a4纸翻了个面。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笔触豪放,一看就是张小曼的风格。 “巧儿你再不回来你的床我要占了!!!” 后面还画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张巧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轻轻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飞快地低下头,伸出指节,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林宇没催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箱子很轻,轻到让他有些意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张巧儿一直把自己的双肩包紧紧抱在怀里,两只手绞着背包的带子,视线一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规律摆动的声音。 “林老师。”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嗯?” “苏晚跟我说,是您帮我分析的那份合同。” “嗯。” “还有复学的申请,也是您交到教务处的。” “嗯。” 车里又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啊?” 林宇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 路灯的光被雨滴打散,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长长的光痕。 “因为我是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了一场雨。 张巧儿抱紧了怀里的背包,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拉链旁边那道柔软的缝隙里。 出租车在江海大学东门稳稳停下。 雨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 林宇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手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张巧儿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快。 穿过操场,穿过食堂前面的广场,穿过那条保研路。 路两边的冬青灌木在路灯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张巧儿经过这里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半年前的那个上午,她也是拖着同一个行李箱,走过同一条路,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那天阳光很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告诉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回来了。 女生宿舍楼的门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干净的玻璃门里透出来。 宿管阿姨正坐在小窗口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 “这不是307的张巧儿嘛!” 林宇把行李箱在门厅口停下。 “你上去吧,她们在等你。” 他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开几个小小的水花。 张巧儿从他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站在门厅里,回头看了林宇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门厅的地砖上拉得很长。 “谢谢林老师。”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说完,她拖着箱子,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右边的轮子还是有点卡,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 紧接着,楼梯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张巧儿你个死丫头!!!” 张小曼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几乎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正飞快地从四楼往下冲。 三双手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张巧儿的胳膊、肩膀和那个旧行李箱。 307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灯打开的那一刻,张巧儿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里那张属于她的床上。 床板上铺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席,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头的小架子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只马克杯。 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色的底。 杯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在打理。 苏晚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洗过了。你想什么时候用都行。” 张巧儿慢慢走过去,伸手把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摸过杯壁上缺了一块漆的地方,粗糙的白底瓷面在她的指腹下,带来一种轻微的刮擦感。 然后,她抱着那只杯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她终于哭了。 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动。 苏晚也跟着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张小曼站在后面,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把一包纸巾拆开递了过去。 陈雨薇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宿舍楼下。 林宇站在门口的雨棚下,听见了楼上传来的、被压抑着的隐约哭声。 他没上去打扰。 他把收起来的雨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了那片潮湿的夜色里。 路过操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院长张国栋发来的。 “省厅那边追加了一个通知。你获得一等奖的消息,他们要作为省教育厅的年度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广。 下周三领奖的时候,会有省台的记者跟拍。另外,省教育厅的副厅长想跟你单独聊聊。”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上那些模糊的灯火,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王志海那句“你的课,以后不能随便上了”说得没错。 他教的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广,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些“不应该被公开教授”的边界。 但他也知道,系统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只有教,才能学。 只有让学生真正理解,他才能真正变强。 这条路,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手机又响了。 林宇以为还是张国栋或者李文浩。 但屏幕上亮起的,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宇老师您好。我叫沈一舟,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 我从省教育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了您今天展示课的部分情况。 请问您方便的时候,能否和我通一个电话?我有一些关于ai架构的问题想要请教。” 林宇看着屏幕上“清华大学”四个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38章 清华的电话,他聊了四十七分钟 他抬头往远处瞥了一眼。 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车窗上映着路灯的橘黄色反光,看不清里面坐的人。 林宇收回视线,按下了回拨键。 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对面接了。 “林老师?” 声音比他预想中年轻,语速快,带着一种常年泡实验室的人才有的干脆。 “沈教授,刚看到您的短信。” “方便聊几分钟吗?” “方便。” 没有“久仰大名”,没有“冒昧打扰”,连“您最近很火”这种废话都省了。 “林老师,你展示课上那个对话程序的底层架构,我反复推演了三个小时。”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展示课的前十二分钟流出去了,那部分只有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跟ai架构的核心代码八竿子打不着。后半段被王志海全面封锁,所有学生手机里的影像资料都做了处理。 沈一舟怎么拿到的? “沈教授,展示课后半段的内容已经被限制传播了,您的信息来源是?”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然后沈一舟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心虚,反而很坦荡。 “省教育厅有个朋友,在现场听了你的课。他没拍视频,但手抄了几页你的板书推导过程。不是代码,全是数学公式。拍了照片传给我的。” 停了一下。 “我根据你的数学推导,反向还原了程序的大致架构走向。” 林宇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几页板书推导,还不完整,中间肯定有断层和缺失。 沈一舟硬是从这些残缺的碎片里,把架构的核心逻辑拼了出来。 对方不愧是顶尖学府的人。 “方案是我自己推的。”林宇回答。 “能解释一下压缩维度的动机吗?64维降到16维,按常规理解,信息损失会非常严重。” 林宇脑子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ai知识体系自动运转。 “因为64维本身就过剩了。” 他往下讲,没用任何学术腔。 “主流架构用64维,是五年前transformer团队做ationstudy时的最优解。但那是五年前的数据规模。现在训练语料翻了上千倍,高维度的边际收益在急剧衰减,大部分维度占了算力,对语义理解的贡献接近于零。” “继续。” “压到16维确实会丢一部分细粒度的语义信息。所以我在交叉层加了动态加权来补偿。让模型自己决定,每次推理中哪些维度值得保留,哪些直接丢。权重不是固定的,根据上下文实时调整。”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急促、密集,刷刷刷响了十几秒。 “林老师,再问一个。” 沈一舟的语气变了,之前是学者讨论技术时的精准和克制,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幻觉问题。模型一本正经地编造事实,当前最大的痛点。你有没有想过解决方案?” 林宇瞬间站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不是“想过”。是系统返还的知识体系里,已经自然生成了一条完整路径。 “在生成层之前,插一个事实锚定模块。基于贝叶斯后验概率。” “什么思路?” “现在主流做法是生成之后做事实校验,拿外部知识库去比对。但本质上是''先说了再查'',效率低,而且模型已经生成的内容会形成路径依赖,纠错成本极高。” 他顿了一下。 “我的思路反过来。在模型选择下一个token之前,先过一道贝叶斯筛。候选token的概率分布和训练语料中的事实分布做交叉验证,偏差超过阈值,直接在源头截断,不让它进入生成序列。” 电话那头的笔停了。 安静了很久。 “计算开销呢?每一步都做后验概率计算,推理速度会被拖垮。” “所以锚定模块不是每一步都触发。”林宇的语速不急不慢,“只有当生成层的困惑度突然飙升——模型自己也''拿不准''的时候——锚定模块才介入。常规生成任务,根本不需要额外计算。” 对面没有声音了。 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宇低头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没断。 “林老师。” 沈一舟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二十分钟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做了二十二年的自然语言处理。” “嗯。” “今晚这四十多分钟,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操场上的风停了一瞬。 林宇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没出声。 上辈子,那间二十平米的补习教室,十几个初三学生,他在黑板上讲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一节课两百块,一个月赚不到六千。他教过最得意的一个学生,从班级倒数第五考到了正数第十二。 他连重点高中的校门都没资格进去参观。 那一辈子要是知道今天这一幕,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教授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沈一舟的语气很认真,“林老师,我想正式跟你谈一件事。” 林宇的后背离开了铁栏杆。 “清华计算机系愿意聘请你为特聘教授。” 每一个字都掷在地上。 “不需要走常规评审流程。我会联合系里三位院士直接推荐。待遇按最高标准配置,独立实验室、科研启动经费、教职住房,全部到位。” 沈一舟停了一拍。 “我个人非常希望能成为你的同事。清华需要你,林老师。” 风又吹起来了,从东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潮气。 清华大学特聘教授。 院士联名推荐,跳过所有常规评审。 这份邀约搁在学术圈任何一个人面前,都足以让人当场站不稳。 可林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清华的实验室,不是独立经费。 是赵磊。 前天晚上兴高采烈发来的截屏,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确的趋势预测。 模型粗糙得不像话,但赵磊激动得在消息框里打了一整屏感叹号。 一个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的体育生。 是陈雨薇。 概率论习题做到第三步才绕远,比半个月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是张巧儿。 两个小时前刚从高铁站出来,行李箱右轮还是卡的,咕噜咕噜地在地砖上响。 307宿舍那张空了半年的床,今晚终于有人躺上去了。 还有周昊,还有苏晚,还有那些从外院跑来蹭课、在走廊上坐着书包听讲的学生。 他们的课还没上完。 “沈教授。” 林宇开口了。 “这件事,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你可以慢——” “不是客气话。”林宇接上去, “我手上有一批学生,有几个刚刚找到方向。 赵磊两周前连python的print函数都不会拼,昨天自己跑通了第一个程序。 有个女生半年前被校园贷逼退了学,今天刚回来,复学手续是我帮她办的。” 他看着远处宿舍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我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沈一舟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但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扫兴。 “林老师,你知道吗?” “嗯?” “你刚才这番话,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你能教出那样的课。” 林宇没接。 “清华的大门,任何时候都为你敞开。不管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你什么时候想来,一个电话就够了。” “谢谢您。” “你那个贝叶斯锚定模块的方案,我回去再推一推。有新想法了还能找你讨论吗?” “随时都行。” “那先这样,晚安。” “晚安。” 挂断。 林宇低头,通话记录上跳着一行数字。 47分13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栏杆上撑起身,往宿舍方向迈了两步。 裤兜又震了。 林宇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让他迈出去的脚定在了原地。 欧阳清风。 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主任。 省级展示课评审席上,把评分表翻到背面抄他代码框架、整整抄了两大页的那位。 手机震到第四声,林宇按下接听。 “林老师?我是欧阳清风。这个点打扰你了。” 对面顿了一下,声音里裹着一股明晃晃的急迫。 “但我怕再晚,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第39章 一千万科研经费,你考虑一下? 林宇接通电话,人刚回到宿舍。 对面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省了。 “我是欧阳清风。”对面的嗓子哑得厉害,透着股连熬了几个大夜的干涩,“林老师,我在这行埋头干了十七年。” 林宇没插话,静静听着。 “带了六批博士生,做了十一个省部级课题。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调参、跑数据,全是缝缝补补的活儿。我以为我这辈子干到退休,也就这样了,搞不出真正意义上的自然语言对话系统。” 欧阳清风停顿了几秒,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些沉重。 “然后你站在讲台上,当着我的面,二十分钟把它敲出来了。” 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主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压抑的颤音。这不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招揽,这是一个老学者半辈子执念被突然击中后的失态。 “林老师,苏科大计算机学院副院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正教授职称,不用走常规评审,我拿着你的板书去跟校长拍桌子。” 欧阳清风的语速变快,把筹码一股脑全推上了桌。 “省里有一笔科技创新专项资金,还没划拨。一千万。我有绝对的把握把它全部争取到你名下。实验室、算力集群、博士招生名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电话这头,林宇靠在宿舍发黄的墙壁上。 “整个ai项目,你说了算。我给你打下手都行。”欧阳清风抛出了最后一句。 一千万科研经费。 副院长。 正教授。 半月前,林宇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现在,一个千万级别的项目负责人位置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林宇把手机换到左手,看着小桌上那份省教育厅的获奖通知。 “欧阳主任,这些条件放在省内任何一所高校,都没人能拒绝。”林宇开口了,“但我现在走不了。” “因为清华的沈一舟?”欧阳清风急了,“他能给的,苏科大一样能给!而且在苏科大,你不用受那些论资排辈的窝囊气!” “不是因为沈教授。”林宇打断他,“因为我手底下的课还没上完。有几个学生刚刚找到点方向,我这个时候走了,他们就全散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欧阳清风大概设想过林宇会用各种理由推脱,比如待遇不够、平台太小,甚至直接搬出清华来压他。但他唯独没算到,林宇拒绝一千万和副院长头衔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几个二本大学的学生。 足足过了一分钟,欧阳清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倔得让人心疼。” 他没再继续劝。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种理由一旦搬出来,再劝就是对别人人格的贬低。 “行,我不催你。”欧阳清风恢复了平时的主任做派,“但这些条件永远有效。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打这个电话。” 挂断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又跳出一个本地号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 “年轻人,还没休息吧?” 是陈松柏。那位在展示课上当众宣读举报信、试图把林宇彻底封杀的省内数学界泰斗。 “陈老你好。”林宇语气很平。 “昨天在评审席上,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偏见太重,差点毁了一个好苗子,这是我的失误。”陈松柏老派学者的做派显露无疑。错了就是错了,不找借口,也不拐弯抹角。 他没有开出什么诱人的条件,只是干脆利落地给出一句承诺。 “以后在学术圈,遇到什么卡脖子的事,或者有人拿规矩压你,你随时可以找我。我的名字在省内还算管点用。” 林宇道了声谢。 陈松柏停了一下,接着补充:“金陵有几所高校的校长,今天下午托我转达意向。你要是有兴趣,名单和联系方式我发给你。” “麻烦陈老帮我推了吧。我暂时没有离开江海大学的打算。” 陈松柏没有多问,痛快地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宇的手机变成了热线。 展示课的另外两位评审,叶婉君和蔡易,先后打了进来。各自代表所在的高校表达了强烈的引进意向。开出的条件虽然比不上清华和苏科大,但也远超普通教授的待遇。 林宇一个一个地道谢,再一个一个地婉拒。话术越用越熟练,到最后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夜已经深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滑动手里的通话记录列表。 清华大学、苏省科技大学、省数学协会、金陵各大高校。 一个月前,这个列表里全是“借贷宝”、“分期乐”和各种被标记为“催收”的虚拟号码。 这种强烈的现实落差,荒诞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刚准备把手机扔到床上睡觉,屏幕第三十次亮了起来。 张国栋。 林宇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质问。 “林宇!你手机怎么打了一晚上都是忙音!” 张国栋的声音急得快裂开了,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慌乱。 “刚才谁打来的?开了什么条件?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砸得林宇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他能听出张国栋声音里的那股子苦涩。这位平时圆滑世故的二本院长,现在大概已经脑补出了最坏的结果——林宇被顶尖高校挖走,江海大学刚拿到手的省级一等奖光环,转眼就变成了别人的嫁衣。 “张院长,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张国栋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背景音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显然是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省厅下午就把获奖名单公示了!你现在是个香饽饽,全省的眼睛都盯着你!” 张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种明知留不住但还是想挣扎一下的疲惫感。 “林宇啊,我知道咱们学校条件差,经费少,硬件跟不上。你拿了省一等奖,清华那些地方肯定都来抢人。” 他停顿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认命的无奈。 “说实在的,你确实值得更好的归宿。你要走,我不拦你。调档、离职手续,我全给你开绿灯,绝不卡你。” 这是一个二本院长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林宇突然笑了。 笑声透过手机传过去,把张国栋那头沉闷的气氛搅得一愣。 “张院长,您这么巴不得我走人?” 张国栋被噎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我这是巴不得吗?我这是留不住!你给我透个底,到底哪家高校把你挖走了?” “我没答应任何人。” 林宇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铝合金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清华的沈一舟教授给我打了电话,开出了特聘教授的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科大的欧阳主任也找了我,副院长,外加一千万的专项科研经费。” 张国栋彻底没声了。一千万这个数字,对江海大学计算机学院来说,够他们花上十年。 “条件都很好。但我全拒了。” 林宇看着路灯下的江海大学,语气很轻,却每一个字落得很重。 “张院长,我去清华,去苏科大,不过是锦上添花。清华的学生,底子好,资源多。就算没有我林宇,他们照样能进大厂、拿高薪、发顶会论文。” “可江海大学的学生不一样。” “他们考不上985,考不上211。出了校门,被社会贴上‘二本废物’的标签。投简历被大公司直接扔进垃圾桶,连他们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林宇脑子里浮现出赵磊发来的那满屏感叹号,浮现出张巧儿拖着那个卡轮子的旧行李箱走在雨里的样子。 “把这些人教出来,让他们在这个社会里挺着腰板走路,靠自己的本事挣一口饭吃。这件事,比去清华当个特聘教授重要得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林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张国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带着股极力压抑的情绪。 “好,好!” 张国栋连说了两个好字,平时的圆滑和世故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宇趁热打铁,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想法直接抛了出来。 “张院长,ai这个东西出现之后,很快会掀起一场时代级别的浪潮。各行各业都会被洗牌。咱们不能光教那些十年前的老教材了。” “我希望您能和校方沟通一下,在咱们学院单独开设人工智能的课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直接成立一个新专业。我来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宇以为这个要求对江海大学来说步子迈得太大的时候。 张国栋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疯魔劲儿和痛快感。 “开课程?弄个新专业?” 张国栋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水杯直响。 “林宇,你这格局小了!” 他扯着嗓子,豪言壮语顺着电波砸进林宇的耳朵里。 “我明天一早上班,就去堵校长的门!就算躺在他办公室撒泼打滚,我也要让他给你批个单独的人工智能学院出来!” 第40章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第二天上午。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计算机原理课。 主讲教师李沁站在讲台上,握着鼠标点了两下。 身后的幕布亮起,跳出“冯·诺依曼体系结构”几个加粗的大字。 台下没人抬头。 几十个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教室里来回荡。 有人拿着手机互相传阅,有人压低声音争论,压根没人看一眼屏幕上的课件。 周昊趴在第四排的课桌上,手机屏幕侧向右边,语速极快。 “你们看了没有?林老师昨天那个展示课的截图在贴吧传疯了。有人说清华的人都在连夜打听他的联系方式。” 坐在旁边的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周昊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在校友群里看到个内部消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亲自出面,直接开了一千万的科研经费挖人。” 前排的赵磊猛地转过身,伸手扒住周昊的桌沿。 “扯淡吧。一千万挖咱们学校的一个讲师?苏科大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到现在还觉得林老师只是个普通讲师?”周昊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赵磊脸上。 赵磊盯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的板书照片看了五秒钟。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反驳出来。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后排一路蔓延到前排,整间教室吵得快赶上菜市场了。 李沁在讲台上清了两次嗓子,底下连个停顿都没有。 她索性关掉了麦克风,双手环胸靠在讲桌旁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李沁提高音量开了口,“你们在我课上不听课就算了,全班都在讨论林老师。咱就是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 李沁从讲台上走下来,在第一排找了个空位,侧着身子坐下,完全是一副加入座谈会的架势。 “要不以后把我的课也全给林老师上算了?”她半开玩笑地抛出一句。 赵磊接话极快,嘟囔着回了一句。 “也不是不行。” 坐在他后面的短发女生毫不客气,拿起手里的笔杆子对着赵磊的后背就戳了下去。赵磊疼得往前一缩,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哄笑。 李沁没生气,她把手臂搭在课桌上,脸上的玩笑收了起来。 “说实话,我也喜欢听林老师的课。”李沁的语气变沉了些,“但是有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抽走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第一排。 “我听院里的老师说,这几天至少有三个省内顶尖高校在向学校要林老师的联系方式。甚至那个一千万挖人的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李沁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停顿了片刻。 “不过说实在的。林老师大概率会走的吧。”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 “毕竟,咱们学校只是个二本。”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这间教室里最碰不得的那层窗户纸。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热烈讨论的气氛瞬间被抽干了。有人慢慢低下了头,有人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很多人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完全是失落。 那是一种积蓄了很久的自卑感,被一句轻飘飘的“只是个二本”给彻底捅破了。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的木纹。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林宇在考核课上站在过道里说的那句话。 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苏晚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张小曼的头已经低到快怼进课本里了,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橡皮擦,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字眼。 陈雨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握着黑色圆珠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很深的黑点。 二本。 这两个字就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撕不掉,洗不白。林宇那么厉害的人,凭什么要留在一个连经费都批不下来的破学校里,陪着他们这群没什么前途的学生耗时间? 就在这种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呀”一声尖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这声音突兀得让人心惊。 是张巧儿。 这个回到学校才两天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板套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米白色外套,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站在第四排的过道边,背挺得很直。 “我相信林老师不会走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苏晚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张巧儿没有犹豫。 她低了一下头,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负责的老师。” 张巧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让苏晚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我退学半年,他帮我查高利贷的合同,帮我申请复学,帮我搞定学费。”张巧儿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他甚至都没见过我几次面。”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吹树叶声。 “一个连不认识的学生都不放弃的老师,怎么可能扔下正在教的人就走?” 张巧儿把话说完,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沁坐在第一排,看着张巧儿的方向,慢慢地抬起双手,拍了三下。 掌声很轻。 但这三声轻响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零零散散的掌声开始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然后连成一片。 赵磊拍得最响,两只手掌都拍红了,最后还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不出意外,他后背又挨了那短发女生重重的一笔杆子。 苏晚没有鼓掌。她转回身,看着窗外飘过的一片云,低头笑了一声。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突然就散了个干净。 李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重新走回讲台。 她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们林老师走不走的事,等他自己来宣布。现在,都给我回来听冯·诺依曼。再不听我就真把课让给他了。”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气氛终于彻底缓了过来。 但张巧儿刚才那几句话,实打实地落在了这间教室的地砖上,也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同一时间。 教务楼三楼,走廊尽头。 张国栋站在校长办公室的红木门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昨晚熬了一个通宵,连胡渣都没来得及刮干净。 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文件。 《关于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第41章 这些年,江海大学为什么在没落? 校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咔哒”一声打开。 张国栋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陈千仞正在跟一台老得快进博物馆的显示器较劲。 屏幕黑着,他用手背在外壳上敲了两下,又拍了一下侧面,屏幕颤颤巍巍地亮了,跳出一堆待批的文件图标。 “你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什么事?” 陈千仞没抬头。 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进去。 常年伏案留下的驼背把西装顶得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熨都不服帖。 办公桌上三摞文件堆得比保温杯还高,杯盖歪着没拧上,冒出来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 张国栋把腋下的公文包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沓还带着油墨味儿的a4纸,搁在了那三摞文件的正中间。 《关于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靠进椅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他翻了第一页。 又翻了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看向张国栋。 “成立学院?” 张国栋站在桌对面,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陈千仞没理他的“知道”。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成立新学院,要上报省教育厅走审批流程。你问问隔壁东吴市那几所学校,从打报告到拿批文,最快的一家用了七个月。今年剩不到两个月了,赶不上。”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钱。江海大学今年的经费缺口两千万,你清楚的。现有学院的实验设备都没钱更新。电气学院的示波器还是零八年采购的,化工学院的通风橱坏了三台,修都修不起。”他拍了拍桌上那三摞文件,“这里面有一半是各学院递上来的经费申请,全部打回去了,因为没钱。你拿什么去养一个新学院?”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人工智能方向的专业教师全国都抢不到。985、211用百万年薪加独立实验室去挖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江海大学挂出招聘启事,人家看一眼学校名字就划走了。” 三根手指收回去,陈千仞的手掌平平地压在报告封面上。 “国栋,不是我泼冷水。林宇确实是人才,这一点我承认。但开设学院和认可一个人才,完全是两回事。” 张国栋没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的正对面,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压了几分。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调门也不高,但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力气。 “江海大学当年是什么?” 陈千仞的眉心拧了一下。 张国栋没等他回答。 “二十年前,江海大学是苏省轻工业领域响当当的一面旗帜。轻纺、食品加工、模具设计,整个长三角的工厂都认咱们的毕业生。那会儿业界有一句话,''江海出品,质量保证''。这话不是我们自己吹的,是企业自己喊出来的。那时咱们有个外号,叫轻工之花。” “我记得我零四年刚来报到那天,校门口那块牌子擦得锃亮,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江海大学不错的,出来好找工作''。” 陈千仞没说话。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 “那为什么现在排名全省倒数?” 张国栋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格。 “录取分数线一年比一年低?走出去的学生在网上把学校骂得狗血淋头?校友群里一提母校就是''别提了''三个字?”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不就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按着老路走吗?”张国栋松开了撑桌子的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轻工业转型那几年,隔壁的东吴工大、静海工学院,一个个咬着牙往智能制造和新能源方向转。我们呢?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讨论了三年,最后的结论是''条件不成熟,再等等''。” “互联网来了的时候,别人家的计算机学院已经在跟企业搞联合实验室了。我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教材,教学生怎么画流程图。” 他停在桌角的位置,偏过头盯着陈千仞。 “现在ai浪潮都拍到家门口了。全世界都在抢这个赛道。清华在布局,斯坦福在布局,连深圳一个民办本科都在申报ai专业了。我们还在这儿讨论经费够不够?” 陈千仞的嘴巴张了一下。 张国栋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陈校长,连林宇都看得比我们通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保温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歪得更厉害了。 “他在公开课上搞出了第一个真正的ai对话程序。不是调用别人的接口,不是二次开发,是从底层数学推导开始,当着两百多个人的面从零敲出来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千仞盯着他,没吭声。 “这就好比法拉第第一次让金属棒在磁场里切割磁力线。那一下看起来不起眼,一点电流,谁在乎?但整个电气时代就是从那根棒子开始的。电机、发电站、电报、电话、电灯泡、电脑,往后一百多年的人类文明,全压在那一下上。” 张国栋的手指用力点着报告,指节泛白。 “ai就是这个时代的电。谁先搭上这班车,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活得好。谁错过了,就只能站在站台上看别人的尾灯。” “如果我们不在这个节点上把旗插上去,明年,后年,三年后,全省的高校排名里就再没有''江海大学''四个字了。到那时候再拍大腿,拿什么追?”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隔了一道门传进来,远远的。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张国栋,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保温杯里最后一缕热气也散了个干净。 “你说得对。” 三个字很轻。 张国栋的气势顿了一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说得对''和''做得到''之间,”陈千仞的声调没变,依然是那种处理了九年行政事务后磨出来的平淡,“隔着两千万的经费缺口和一整套审批流程。” “没有钱怎么了?” 张国栋往前逼了一步,两只手掌重新撑上桌沿,力气大到把压在报告旁边的一沓文件都顶歪了。 “全世界现在还有比林宇更懂ai教学的人吗?清华花一千万建实验室请的那些大牛,有一个能当着学生的面二十分钟敲出来一个对话程序的吗?没有!我们手里握着全国最稀缺的资源,还说缺人?” “没有钱又怎么了?大不了我把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家底掏干净!实验室能共用就共用,设备能借就借。砸锅卖铁先把第一批学生送进去,先把课开起来!” 他弯下腰,把脸拉近陈千仞的方向,声音压下来,反倒比刚才大嗓门吼叫的时候更有分量。 “陈校长,我干了快二十年的行政,说句不好听的,干的全是裱糊匠的活儿。哪儿漏了补哪儿,哪儿塌了撑一下。我服了,我认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机会砸到我头上,我不想再当裱糊匠了。” 陈千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长期久坐的毛病。 他没看张国栋,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 楼下是江海大学的主校道。暮秋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像是一排没人管的拖把。远处的教学楼外墙漆皮剥了一大块,露出发灰的水泥底子,跟旁边那块“百年树人”的标语牌挨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 九年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九年。 签过的字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批过的文件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应付过的上级检查,一只手数不过来。 但要说真正做过什么“决定”。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国栋。” 陈千仞的声音沙了。 他转过身。 张国栋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的姿势没变,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 “你说得对。” 陈千仞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他低头翻了翻抽屉,从一堆笔里拣出那支专门签批重要文件的红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那份报告翻回首页,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同意组建。 签上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笔身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笃”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召开全校行政会议。人工智能学院的事,我来推。” 张国栋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他愣在原地,撑在桌沿上的手松了一半,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泄掉了。猛冲猛打了半天,结果对手直接举白旗,拳头打空了。 “校长,校董会那边……” “你不用管校董会。” 陈千仞把签完字的报告推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来应付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张国栋。那张常年挂着疲惫和隐忍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点东西。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功劳没有,苦劳有一筐。打太极、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这些事情我做了九年。”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活动栏的锁扣。 “如果坐了九年,连一个开创性的决定都做不了,那这把椅子,不坐也罢。” 张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江海大学混了快二十年,跟陈千仞打过无数次交道。拨经费要磨,批项目要等,什么事到这位校长手里都要颠来倒去掂量三遍五遍。 今天这个陈千仞,他不认识。 “校长……”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陈千仞挥了下手,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回去准备材料。下午两点,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所有院级以上行政负责人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缺。” 张国栋拿起桌上放回执单的公文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校长,校董会的钱宝华那个人,脾气你是知道的……” “钱宝华?” 陈千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要是反对,让他反对。我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了。今天破一回例,数字翻不了天。” 张国栋看着陈千仞平静的面孔,嘴巴张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下午两点之前,把会议需要的所有材料全部准备齐。预算初案、师资方案、学科建设草案、招生计划。一个下午要干完别人一个月的活。 但张国栋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觉得自己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走路带了风。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了一圈人。各学院院长、教务处主任、科研处处长、财务处负责人、后勤保障部的老赵,齐齐整整坐了十七个人。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校董会常驻代表钱宝华。 六十出头,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副金边老花镜。 他是江海大学最大的校办企业合作方的董事长,学校每年的经费有将近四分之一要从他手里过。 同时他也是江海大学最大的社会捐赠人之一,每年给学校两百万的冠名奖学金。 他的话语权,在某些时候比校长还大。 他在这儿坐着,谁都得给三分面子。 两点整。 陈千仞走进会议室,把那份盖了“同意组建”红色批注的报告放在桌面上。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他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脸。 “我提议,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茶杯盖碰瓷杯沿的脆响。 钱宝华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老花镜架上鼻梁,往陈千仞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校长。”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长年做生意的人才有的不紧不慢。 “经费从哪来?学生从哪来?”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越过镜框上沿看着陈千仞。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第42章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 钱宝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这句话砸在长条桌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在座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吭声。 张国栋坐在靠门的位置,攥着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咯咯响。他想站起来,但理智按住了他。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陈千仞坐在桌首,右手边那杯白开水动都没动。 钱宝华把茶杯盖“咔”地扣回去,往椅背一靠,看着对面的校长,语速不紧不慢。 “陈校长,我很尊重你的魄力。但学校不是创业公司,不能拍脑袋决策。”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经费从哪来?今年预算已经赤字两千万,你拿什么养一个新学院?” 第二根指头。 “第二,师资从哪来?ai方向的教授,整个苏省都凑不出几个。985用百万年薪抢人,你一个二本院校拿什么招?” 第三根指头。 “第三,学生从哪来?ai专业在一本院校都还在摸索,你一个二本开这个,考生敢报吗?家长敢让孩子来吗?” 三根指头收回去,钱宝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不是反对创新。我是反对拿学校的命去赌博。”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着杯子喝水,眼珠子往左右瞟。十七个院级负责人,没有一个出声。 电气学院的老院长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在沉默中格外突兀,但他咳完之后继续低头看文件,一个字没说。 陈千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重,节奏很慢。 “钱董的三个问题问得好。”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屏幕朝向长桌中央。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预算表。 “一个一个来。” “第一,钱。” 他点开一个折叠栏,里头是二十多行数据。 “人工智能学院的初期筹建,方案是从现有学院的行政冗余经费中整合调拨。砍掉三个连续四年零产出的僵尸课题组,暂停两个已完工基建项目的装修尾款,加上省厅追加下来的教学创新专项奖金。”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最下面跳出一个加粗的数字。 “四百二十万。不多,但够第一批学生先开课。” 钱宝华的嘴角往下一撇。 “四百二十万?买几台像样的服务器都不够。” 陈千仞没搭理这句话。 “第二,师资。” 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几天,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都在抢同一个人。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狠。特聘教授、副院长、一千万专项经费。” 他停了一拍。 “那个人叫林宇。江海大学的讲师。” “他没走。” 陈千仞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清华的大门对他敞开,一千万的经费他没接。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张国栋注意到,连一直装作翻文件的电气学院老院长都摘下了老花镜。 “有林宇在,教学核心就有了。初期由他一人带课,后期通过省厅人才引进政策和校企合作逐步扩充。” 钱宝华刚要开口,后勤处长老赵先插了一嘴。 “陈校长,四百二十万连水电费都紧巴。学院总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三台电脑和一间教室吧?” 财务处的周主任跟着点头:“省厅那笔奖金的拨付周期至少要两个月,这中间的窗口期怎么过?” 质疑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七嘴八舌。 张国栋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再也坐不住了,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站了起来。 “各位!” 嗓门不算大,但调子拔高了一截,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顿时矮下去一截。 “我说句不好听的。在座的谁敢拍着良心讲,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没人应声。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举起来。 “校友论坛。最新一条帖子,标题叫''劝退指南:为什么不要来江海大学''。两千三百条评论。每一条,都是走出去的毕业生在骂。骂教学质量,骂行政效率,骂不思进取。”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帖子标题赫然在目。 “我昨天晚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到后来手都在发抖。”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每年招生分数线掉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去年降了十二分,前年降了八分。照这个速度,三年后咱们比专科线高不了几分。到那个时候,你们的经费、你们的编制、你们坐着的这些位子,一个都保不住。” 张国栋的视线从后勤处长扫到财务处长,从财务处长扫到电气学院的老院长。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咱们不是在讨论要不要冒险,咱们是在讨论要不要活下去。” 他说完,没坐下,站在原地,两条腿绷得笔直。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钱宝华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正要开口,陈千仞先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低响。 他端起面前那杯放了快一个小时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一声闷响不重,但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不吵了。” 陈千仞的声音平得出奇。 “今天这个决定,我来做。在座的反对也好,支持也好,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把脸转向钱宝华。 “钱董,你说得没错,风险很大。四百二十万确实不够。师资确实单薄。二本搞ai确实没有先例。” 钱宝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这个学校如果永远只挑稳妥的路走,三年后,五年后,等到连招生都招不满的时候。” 陈千仞收回视线,扫了一圈长桌两侧所有的面孔。 “我们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钱宝华的脸色沉下来了。他张了一下嘴,抬头看了看陈千仞。 看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千仞那张常年挂着倦意的脸上,此刻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着的东西,钱宝华做了三十年生意,分辨得出来。 那是一个人准备把所有后路全烧掉的样子。 陈千仞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支红色签字笔。笔帽拔开,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里,什么冒险的事都没干过。和稀泥,打太极,拆东墙补西墙。我承认。” 他低下头,在报告首页的审批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 “今天,就让我拿这把椅子赌一次。” 他把报告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我也要把江海大学的人工智能学院开出来。” 钢笔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但也没有人再反对。 钱宝华盯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慢慢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陈校长。” 陈千仞抬头。 “四百二十万不够用的时候,来找我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国栋愣在原位,半天没回过神来。 散会后他一路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靠在窗边。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劲儿一下子泄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 “批了。你的。”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三分钟后,对面的回复弹出来。 两个字。 “收到。” 张国栋盯着这两个字,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小子就不能激动一下?我可是给你争取了四百二十万的启用资金!” “那我激动一下(哇塞.ipg)!” 张国栋关了手机,觉得林宇真没意思。 教工宿舍里,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角。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六个浏览器标签页被依次点开。 ai产品商业化案例分析、国内主流融资平台、技术合作渠道汇总、算力租赁服务商报价、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开放合作计划。 四百二十万。 听起来是个数字,算起来连一台高性能计算集群都撑不住。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且要快。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他切到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最顶端闪烁。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灵梦ai。 展示课上那个二十分钟敲出来的对话程序,只是最粗糙的原型。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东西,远不止那些。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套完整的、远超当前行业水平的ai架构。 这套架构值多少钱,林宇不清楚。 但支撑一个学院的经费应该够了。 第43章 灵梦AI,第一代 凌晨一点,台灯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林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浏览器。 代码编辑器里加载着展示课上那个ai程序的框架文件,光标停在第四百三十七行。浏览器开了九个标签页,全是国内ai赛道的公司资料。 四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从下午开始就钉在他脑子里。够干什么的?买几台工作站,租半年服务器,发几个月工资,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一个学院不能靠拨款活着。得自己造血。 林宇把浏览器切到后台,全屏打开代码编辑器。 展示课上那个程序跑起来确实唬人,但内行看一眼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工程化程度约等于零。 对话逻辑是硬编码的,推理效率低得离谱,多说三轮就开始胡言乱语。 课堂演示和商业产品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整条太平洋。 但系统返还的东西,也隔着一整条太平洋。 他的手指落上键盘。 宗师级的ai架构知识不是一堆死记硬背的公式,是一种本能。 就像会骑自行车的人不需要计算重心偏移量一样,林宇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哪里该砍、哪里该加、哪里的逻辑链条可以用更短的路径替代,全部自动浮现。 他先动的是对话逻辑层。原来的硬编码全部拆掉,换成动态意图识别模块。 代码量反而少了三分之一,但灵活度翻了五倍。 然后是推理引擎。64维压缩到16维的方案,他在电话里跟沈一舟聊过。 现在落到代码上,比嘴上说的还要干净利落。 动态加权补偿机制嵌进去之后,整个推理链条的计算开销砍掉了百分之六十。 最后是多轮对话记忆。 这是展示课上完全没来得及做的部分。 林宇给程序加了一个轻量级的上下文缓存池,让它能记住前面聊过什么,不至于说了三句话就失忆。 凌晨四点零七分。 本地测试跑完,报告弹出来。 响应速度:平均0.4秒,比课堂演示版快了三倍。 逻辑自洽率:百分之九十一。 林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 百分之九十一。 展示课上是百分之七十二。三个小时,提了将近二十个点。 这个数字放到当前国内任何一家ai公司的产品线上,都能直接干翻他们的旗舰模型。 而这只是他一个人、一台破笔记本、一个通宵的成果。 如果有算力集群呢?如果有工程团队呢? 林宇关掉测试报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页面顶端闪了几下,他敲上三个字。 灵梦ai。 天亮之后,他给李文浩发了条微信。 “我准备把ai技术做商业化合作,国安那边有没有限制?” 回复来得比预期快。但不是李文浩回的。 王志海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措辞极其简练:“技术商用不限制。核心算法涉及a级保护条款,合作方背景审查由我们负责。你选人,我过滤。” 林宇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确认没有模糊地带,关掉聊天窗口。 接下来是选人。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国内ai赛道上有资格坐到谈判桌前的公司筛了一遍。 第一家,深圳的“星云智能”。 ai创业公司里的独角兽,去年刚拿了十二亿的c轮融资。 技术积累没话说,但林宇翻了翻他们过去三年的合作案例,每一个都有同一个特征:核心算法必须全部移交,合作方只保留署名权。 说白了,你来打工,我来吃肉。 划掉。 第二家,杭州“鸿蒙云”。互联网大厂旗下的ai事业部,资源多到溢出来。但林宇点开他们的合作申请页面,光是“战略合作意向书”的模板就有四十七页,审批流程走完最快要三个月。 三个月。ai赛道三个月够改朝换代了。 划掉。 第三家。 林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云澜科技。注册地:江海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规模不大,员工不到两百人。但有两个东西让林宇多看了几眼。 第一,自建的gpu算力集群。不是租的,是自己搭的。虽然规模比不上大厂,但胜在灵活,不用排队等资源。 第二,创始人的履历。周明哲,前谷歌ai实验室高级研究员,做了五年nlp方向的底层研发,两年前回国创业。linkedin上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在找一个值得allin的架构。” 林宇把云澜科技的工商信息、融资记录、专利库全部扒了一遍。干净。没有境外资本的影子,没有乱七八糟的关联公司,股权结构清晰得像一张白纸。 王志海那边的背景审查应该能过。 他打开文档,开始起草合作方案。 这份方案他写得极其克制。没有花里胡哨的ppt,没有行业趋势分析,没有“万亿市场”之类的废话。就三条核心条款,白纸黑字。 第一条:云澜科技提供算力资源和工程化落地团队。 第二条:林宇提供核心架构及持续迭代能力,架构知识产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三条:商业化收益分成比例——百分之十五归林宇。其中百分之三十五,直接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建设基金。 他在方案封面敲下产品全称:灵梦ai,第一代。 保存。但没有发送。 林宇合上电脑屏幕,往椅背上一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初秋的阳光斜着打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斑。 灵梦ai的商业化能赚多少钱,他算不准。但这不是让他真正兴奋的东西。 让他兴奋的是第二步。 灵梦ai一旦进入商业化阶段,整个产品的研发、测试、迭代,全部可以变成教学内容。 不是那种在教室里对着ppt讲“ai产品开发流程”的假把式。是让学生直接上手,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赵磊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现在已经能自己跑通一个k线分析程序了。 如果把他扔进灵梦ai的测试团队里呢? 周昊的视频剪辑能力全班最强,让他负责产品的用户反馈收集和传播呢? 陈雨薇的概率论笔记做得比教科书还细致,让她参与模型的数据标注和准确率测试呢? 这些学生毕业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薄纸文凭。是一份商业级ai产品的完整参与履历。 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hr看到这份履历,都得坐直了。 林宇重新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敲人工智能学院的课程大纲。 三条主线并行。 基础理论课:高等数学、概率统计、线性代数、算法设计。这些是地基,一块砖都不能少。 核心技术课: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强化学习基础。这些是工具,学完就能干活。 实战项目课:直接参与灵梦ai的真实研发流程。这是战场,上去就得打仗。 没有水课。没有混学分的选修。每一门课结束,学生手里都得拿出一个能见人的成果。 上午十点,他把合作方案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云澜科技。邮件标题七个字: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拎起备课本站起来。 今天下午还有一节高数课。不管外面怎么翻天,教室里那三十几个人还等着他。 出门前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粉笔盒。齐了。 路过保研路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瞄了一眼,以为是云澜科技的回复。 不是。 是教务处的系统推送通知。 他点开,内容只有两行字。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筹备)正式立项。首任院长暂缺,教学工作由林宇老师全面负责。相关转专业申请通道将于今日开放。” 林宇把通知读完,手机揣回裤兜,继续往教学楼走。 脚步没变,速度没变。但步子好像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 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学生到得比平时早了很多。三十几号人齐齐整整坐在位子上。但教室里没有课前那种乱糟糟的嬉闹声。 安静得不对劲。 苏晚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来回划拉,没有翻开。 赵磊在第二排,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背里,鼻头红红的。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张巧儿坐在第四排的过道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的那支笔,笔帽都捏变形了。 林宇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五六秒。 第44章 林老师,您是不是要走了? 林宇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课前五分钟的安静,是三十多个人坐在位子上、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的那种安静。 他把教案搁在讲台上,没翻开。 两只手插进裤兜,背靠着讲桌边缘,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反复划拉同一条线,头没抬。 赵磊两条胳膊交叉环在胸前,整个人往椅背里缩,鼻尖泛着红。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脸埋进臂弯,一动不动。 张巧儿在第四排过道边,下巴抵着课本,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林宇没拿粉笔,也没翻课本。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白噪音软件,音量拧到最低,手机平放在讲台上。 教室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声音,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在落雨,细碎的沙沙声铺在所有人的沉默底下。 这是他前世在补习班摸出来的土办法。 一屋子人都绷着的时候,直接开口只会让所有人绷得更紧。 给他们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背景音,让注意力有个地方搁,情绪自己就会往下沉。 他等了两分钟。 有人换了个坐姿。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后排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吸气。 冻住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上课之前,我有个习惯。教室里要是有事,我会先问。今天你们不太对劲。想说什么就说。” 没人接话。 前排几声干咳。中间有人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同学,又赶紧把头低回去。 陈雨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张巧儿把自己往窗户方向挪了挪,下巴埋得更深。 她回来才三天,这间教室里的关系网她还没完全摸清楚,更没有立场开口。 安静又拖了十几秒。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绷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林老师,听说您要去别的大学了。是真的吗?” 教室里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集中到讲台上,里面有焦虑,有慌张,还有一种“我猜到答案了但求你别说出来”的脆弱。 林宇听完这句话,心里的拼图瞬间合上了。 清华的邀请,苏科大的千万经费,再加上网上那些发酵了两天的小道消息。全校估计都传遍了。 他看着苏晚的脸,忽然来了一点不大厚道的念头。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伸手揉了揉后脑勺,叹了口气。 “这个事嘛……不完全是传言。确实有这么回事。” 教室里的空气直接冻成了固体。 “而且我今天确实有个坏消息,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台下的反应肉眼可见地往下塌。 赵磊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硬撑着平静,但撑得很勉强。 周昊从桌上弹起半个身子,又慢慢趴了回去,闷声哼了一下。 张小曼直接红了眼眶,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忍住,把脸别过去了。 张巧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抠进了课本封面的塑料膜里,抠出一条白印子。 陈雨薇低下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去,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面洇出一个水渍。她没擦。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往下沉了沉。 “对不起,同学们。” 停了两秒。 “我即将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间教室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角落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哽咽,不知道是谁。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硬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 “林老师,祝您前程似锦。” 他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身,嗓子发颤但在拼命控制。 “我们会想您的。” 后排一个男生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您到了新学校也要好好上课啊。” 说完自己先把头低下去了,假装翻课本,翻书的手在抖。 苏晚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攥着校服袖口的边缘,攥得褶子都拧成了绳。 林宇看着这些强撑着笑的脸。 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但他嘴角开始往上走了,一点一点,憋不住。 “想什么呢你们。” 语气突然变了。 那股沉重和遗憾一扫而空,换成了他上课时才有的、带着点小聪明的轻快。 他推了推眼镜,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说的是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 他拿起讲台上的手机,把教务处那条系统推送通知的截图投到了投影幕布上。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正式立项。我以人工智能学院教授的身份,继续给你们上课。” 教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 赵磊的脸上跑过了四种表情:错愕、怀疑、确认、狂喜,速度快到像在放幻灯片。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课桌上,震得旁边的笔筒都蹦了起来。 “我就说了林老师不会走!!!” 全班炸了。 椅子被踹得乒乓响,课本拍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小曼尖叫着从座位上弹起来,头顶差点怼上吊扇。 周昊猛地坐直,头发乱成一团,瞪着眼吼了一嗓子:“有没有人掐我一下我没在做梦吧?” 赵磊的后背又挨了一笔杆子。 短发女生打完他还不解气,自己也跟着拍起了桌子。 张巧儿抱着课本缩在座位上,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咧着,笑得稀碎。 陈雨薇使劲擦了一把脸。 笔记本上的水渍还没干,旁边又溅上了新的。 教室里吵得快把天花板掀了。 哭的、笑的、骂林宇缺德的、原地蹦跶的,乱成一锅粥。 林宇靠在讲桌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台下这群又哭又闹的年轻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等了大概半分钟,嗓音最大的几个人喊累了,声浪开始一点点退下去。 苏晚在这个间隙里重新站了起来。 教室还有零星的笑闹声,但她一起身,周围的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种认真到有些郑重的味道。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她。 "您为什么留下来?" 全班瞬间没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三十多个人,几十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看着苏晚,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安静下来的脸。 他没有马上回答。 第45章 把普通人教成栋梁,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教室里的噪音退潮一样迅速回落。 苏晚站在座位旁边,被自己的问题搞得有些局促,但没有坐下去。 三十多双眼睛从她身上转到林宇身上,又从林宇身上转回来,来回弹了两个来回,最后全部锁死在讲台方向。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铺了一条亮晃晃的长方形在地面上,粉笔灰在那道光柱里悬浮、打旋,慢吞吞地落。 林宇靠着讲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持续了五六秒,长到前排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找到我,说想让我去做他的同事。” 语气平平的,跟在课上报一道例题的答案似的。 但这句话砸下去,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开了一千万科研经费,副院长的位置,请我过去。” 嘶嘶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赵磊的嘴张了一半,合不拢。 周昊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传闻归传闻,从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一千万。 清华。 副院长。 这些字眼挨个炸开,把教室里仅存的一点侥幸心理炸得渣都不剩。 “条件都很好。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林宇的语气没有半分做作,坦坦荡荡。 “但我想了一整夜,最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停了两秒。 教室里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清华的学生,需要我去教吗?” 没有人说话。 “那些孩子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分、七百分进去的,全国最聪明的一批脑袋。他们的老师是院士,是长江学者,是国家队。我去了,不过是一棵好树上多挂一盏灯。” 他顿了一下。 “亮不亮,那棵树都是好树。”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不是冷场的那种,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但又不敢催的那种。 林宇的视线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一排一排地过,像在点名,又像在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 “但你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压低了一点。 “你们高考分数可能刚过本科线。社会叫你们''二本学生'',简历投出去被筛掉的理由就四个字,学校不行。” 前排有人低下了头。 “你们当中有人对着招聘网站投了五十封简历,没收到一个回复。有人被面试官当面问,''你这个学校我没听说过''。” 赵磊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攥得死紧。 “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两个字有多重。” 张巧儿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缩了一下。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了掌心。 陈雨薇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还没干透的水渍,一个字都没写,但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很闷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沉,是那种被人把伤疤揭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之后的酸涩。 林宇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格。 不是激昂,是一种沉着的、没有任何水分的笃定。 “把普通人培养成社会精英,培养成国家栋梁。这件事,比给天之骄子锦上添花,更有意义。” 他看着台下那些抬起来的脸。 “也更有挑战。”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自然。 “所以我留了下来。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觉得,这帮人值得我留下来教。” 安静了一秒。 掌声炸开来。 比刚才那次猛烈十倍。 赵磊带头拍得两只手掌通红,嘴咧到了耳根子,后槽牙全露在外面。旁边的短发女生这回没打他,自己拍得比他还凶。 周昊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抖得像在拍地震纪录片,但他完全没察觉。 张小曼不鼓掌了,直接拿课本拍桌子,啪啪啪的声响混在掌声里,格外炸裂。 张巧儿没有鼓掌。 她抱着课本,把脸深深地埋进去。肩膀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 苏晚终于坐了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在这一口气里彻底散了个干净。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了一会儿,声浪才一层层退下去。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捞起一截粉笔,手腕一划,在板面正中间拉了一条竖线,把整块黑板劈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旧课程。 右边写:新学院。 “接下来说正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人工智能学院是学校第一次尝试摆脱传统教学模式的实践。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以前经历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照本宣科,没有纯理论灌输。你们会直接参与到真实的ai产品研发中去,课堂作业就是项目代码,考试就是产品上线。” “但是。” 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目前,人工智能学院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全班笑了。 张小曼憋不住,蹦出一句:“那不就是您一个人带三十几个崽?” 林宇瞥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很危险。” 又是一阵哄笑,但笑过之后,每个人的眼里都亮着东西。 林宇接着往下说。 “所以我从校方争取到了一个机会。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在校生,可以申请转专业到人工智能学院。名额有限,三十个。今晚八点,教务系统开放线上转专业申请通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到先得。” 教室炸了一下。 炸完之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算同一道题:三十个名额,教室里坐着的就不止三十个,更别提没来上课的、其他班级的、甚至其他学院慕名来蹭课的那些人。 赵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教务系统撬开。 周昊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哥们,待会儿下课别走食堂了,直接回宿舍连网线。”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传递的信息完全一致:今晚八点,死也要准时蹲守。 张巧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紧跟着又暗下去。 她刚复学。 手续才办完两天,学籍系统里的状态还挂着“复学审核中”。转专业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犹犹豫豫地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手臂伸直了。 林宇扫了一眼,看到了她。 “张巧儿,复学生有同等申请权利。你的情况我跟教务处确认过了,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顺口提了一嘴。 但张巧儿的手抖了。 她连忙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摁住。眼角有东西在闪,她拼命眨了两下,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封面上那行印刷体的书名。 旁边的苏晚伸过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说话。 不用说。 林宇把粉笔放回槽里,退后一步,环顾全场。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黑板右半边那个“新学院”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人工智能学院,全国第一个、目前也是唯一一个本科级ai专业。办好了,江海大学就是新时代大学教育的一杆旗帜。办不好,要被人笑话十几年。” 他停了一拍。 “我问你们一句。” “有没有信心?” 回答他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三十多个嗓子同时炸开的、差点把天花板掀飞的两个字。 “有信心!!!” 那声音从三楼的窗户灌出去,穿过走廊,掠过楼下的绿化带,一路飘到对面操场上。 几个正在踢球的男生停下脚步,抱着球,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 “谁在吼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计算机学院那边。” “吼那么大声,打架了?” “打架哪有这么整齐。” 他们摇摇头,继续踢球。 下课后不到五分钟。 消息像炸弹一样从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朝整个学校扩散。 “林宇开了新学院!”“只有三十个名额!”“今晚八点抢!” 其他班级的同学第一个坐不住了:凭什么只有上课的人先知道?我们也是计算机学院的! 其他学院的学生紧跟着炸锅:转专业通道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那我们经管的呢?法学的呢? 教务处的电话在十分钟之内被打爆了三次。 接线的小姑娘第三次放下话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扭头看向坐在里间喝茶的科长。 “科长,咱们建校以来,有没有出现过学生打电话抢着要转专业的情况?” 科长放下茶杯,想了半天。 “没有。倒是经常有打电话问能不能转出去的。” 小姑娘把第四个打进来的电话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劈头就是一句。 “请问人工智能学院转专业申请是今晚八点开放对吗?我是经管学院大二的,我能不能……” “同学,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能不能先转到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再从那边转到人工智能学院?” 小姑娘捏着话筒,扭头看科长。 科长的茶杯悬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第46章 七点钟,整个食堂被占了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还没响完,消息就已经从教室里漏了出去。 走廊上,其他班的同学堵住了门口。 一个瘦高个儿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冲里面喊:“哎哎哎,是不是真的?三十个名额?” 赵磊挤出门的时候被三个人同时拽住了袖子。 “磊哥,到底怎么回事?” “今晚八点是不是只能在教务系统上申请?” “有没有笔试面试?还是纯拼手速?” 赵磊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站在走廊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别抓我了!问教务处去!我还得回去占网呢!” 五分钟之内,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六个微信大群全部炸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远超林宇的预估。 等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有隔壁经管学院的学生追上来问他:“林老师,我们院的学生能不能也报?” 林宇摇了摇头:“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具体政策问教务处。” 那个学生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凭啥。 五点钟,学院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千多条,林宇退出群聊的时候,经管学院的辅导员群也开始冒烟了。 有学生直接@了辅导员:“老师,转ai学院的申请我们院能不能报?” 辅导员还没回复,底下就吵成了一锅粥。 法学院一个大三女生在朋友圈发了长文:“凭什么只有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有资格?凭什么我因为高考填错了志愿就不能学ai?” 底下六十多条评论,全是“+1”。 外国语学院更离谱。有人在食堂饭桌上掏出手机背python基础语法,同桌问他干什么。 “万一以后开放名额呢,我先学着。” 六点钟,一个信息在学生群体中快速流传:教务系统的服务器挂在校园内网,全校wi-fi信号最稳、带宽最大的地方,是两栋食堂。 消息源已经没人追得溯了,但效果立竿见影。 六点一刻,第一食堂开始出现端着笔记本电脑找座位的学生。 六点半,二食堂也沦陷了。 七点整,两栋食堂的桌椅几乎全部被占满。 有人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炒饭和打开的电脑,有人干脆没买饭,直接抱着手机蹲在墙根底下反复刷教务系统的登录页。 角落里一个男生把充电宝、数据线、备用手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那架势跟部队打仗前检查装备似的。 打菜窗口后面,一个阿姨探着脑袋往外瞅了一眼,扭头跟同事嘀咕。 “外面那些孩子一个个跟抢年货似的,比当年英语四级抢名额还吓人。” 另一个阿姨踮脚瞟了一眼角落里一台电脑屏幕。 “人工智能学院?啥专业?毕业出来干嘛?” “管它干嘛的,林老师教的,那肯定差不了。我儿子要是在这读,我也让他报。” “你儿子今年不是才初二吗。” “提前规划懂不懂。” 七点半,307宿舍。 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面前各摆一台设备。 苏晚用笔记本电脑,张小曼举着手机,一根从隔壁宿舍借来的充电线拖在地上。 陈雨薇的平板靠在枕头上。 张巧儿坐在书桌前,那台修好主板又用了两年的旧笔记本风扇呼呼响,听着像台微型拖拉机。 四块屏幕上全是教务系统的登录页面,灰色提示条杵在正中间:系统尚未开放。 张小曼盯着手机,两条腿在床沿晃来晃去,晃到鞋都快甩飞了。 “网速怎么样?”苏晚头也不抬。 “我这边ping八毫秒。”陈雨薇报了个数。 张巧儿敲了两下键盘,页面刷新了一次,转圈转了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 “我这台加载要十二秒。” 张小曼立刻蹦了一句:“你要是卡了,直接把账号密码喊出来,我在我手机上帮你填!” “那密码不就被你们全知道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七点五十分。 苏晚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分钟。”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张小曼晃腿的动作都停了。 “五分钟。” 张小曼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肚绷得发白。 “三分钟。” 陈雨薇吸了一口气,憋着没吐。 “两分钟。” 张巧儿的旧电脑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僵住。 两秒后风扇恢复正常转速。四个人的肩膀同时塌下来,各自长出一口气。 “你这电脑要是现在死机我跟它拼命。” 张小曼的牙齿咬着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分钟。” 宿舍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和四个人的呼吸。 苏晚的手指搁在触摸板上,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19:59:58。 19:59:59。 20:00:00。 她猛地点了刷新。 灰色提示条消失了。一个蓝色的按钮弹出来,上面四个白字:立即申请。 “开了!” 四个人同时动手。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噼里啪啦挤在一起。 姓名。学号。原专业。申请理由。 苏晚在申请理由那一栏顿了不到一秒,打了一行字: “因为林宇老师教的东西,值得我赌一次。” 提交。 页面上的圆圈转了三秒。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号:第7位。” 苏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进了!” “我第11!”张小曼尖叫了一声,手机差点飞出去。 “14。”陈雨薇的声音抖着,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张巧儿。 张巧儿的屏幕上,提交按钮已经按下去了,但转圈图标还在转。一秒。两秒。三秒。 宿舍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四秒。五秒。六秒。 张小曼攥着手机站起来,往张巧儿那边迈了半步,嘴已经张开准备喊“报密码”了。 七秒。 八秒。 叮。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号:第23位。” 张巧儿盯着那个“23”,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两条胳膊垂下来,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张小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嗓门大得隔壁宿舍都能听见:“第23!我们四个全进了!307一个不少!” 陈雨薇把平板搁到一边,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肩膀一耸一耸。 苏晚靠在床栏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团东西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八点零七分。 教务系统弹出全局通知:三十个名额已满。 从开放到满额,七分钟。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微信群瞬间哀鸿遍野。一个男生拍了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到群里,画面上赫然显示: “排队序号:第31位。提交失败,名额已满。” 配文两行字:“差一个。我按提交的时候手指打滑了(泪流成河.ipg)。”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全是哭脸。 307的庆祝仪式简单粗暴。 张小曼从床底翻出前两天买的一箱橙汁,撕开纸箱,四个纸杯碰在一起。 声音闷闷的,不怎么响亮。 但四张脸上的笑,比任何碰杯声都清脆。 苏晚喝了一口橙汁,放下纸杯,掏出手机翻到和林宇的聊天记录。 之前答应过请他吃饭,一直没兑现。 她打字:“林老师,我们四个都抢到了。说好的请您吃饭,您看明天晚上有空吗?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 回复来得很快。 一个字。 “好。” 苏晚拿着手机,对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半月前她拿着举报信要把这个人送进纪委,现在她在约他吃饭。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橙汁。 人跟人之间的转弯,比微积分曲线猛多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 林宇换了件还算干净的外套,出了教工宿舍往后街走。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留着最后一截暗红色。 走到后街路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以为是苏晚发的定位。 结果是封邮件。 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邮件标题:关于灵梦ai合作方案的正式回复。 第47章 后街排挡,和一封改变世界的邮件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邮件不长,三段话。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第一段:“您的架构方案我拿给团队cto看了。他看完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没动。最后站起来跟我讲了一句:''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 第二段列了一份资源清单。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完整的数据标注团队,一套打磨了三年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当前状态和可调配时间。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林宇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全部接受。 他开出的条件并不温和。核心架构知识产权归他个人所有,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个人。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这种分成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商业谈判桌上,对方都得跟你磨上三五轮。 宋琦一个回合都没磨。 林宇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在脚底下拉出一截影子,巷口飘过来炒花甲的味道,铁锅和锅铲磕碰的声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楚。 灵梦ai的商业化落地,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周。 这笔钱一旦跑起来,新学院的资金窟窿就不是问题了。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 后街的排挡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塑料棚顶底下拉了三排灯泡,暖黄色的光打在油腻的折叠桌上,混着排风扇往外吐的白烟。铁板上的牛肉在滋滋地叫,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划拳的动静把半条巷子都填满了。 苏晚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冲他招手。 桌上已经铺开了。铁板牛肉、烤生蚝、蒜蓉粉丝、炒田螺、一盘切得粗细不均的凉拌黄瓜。张小曼正侧着身子往里挤塑料凳,张巧儿帮着摆碗筷,陈雨薇拧开一瓶雪碧,气泡噗地往外冒了一截。 林宇在苏晚对面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差点磕到桌腿。桌面摸上去黏糊糊的,靠背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啤酒logo。 这种排挡他前世吃过不知道多少回。补习班一个月四千块工资,改善伙食的天花板就是巷子口的烧烤摊。 张小曼给他倒了杯雪碧,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老师,说好我们请的,您千万别抢着付啊!” 嗓门跟在教室里一样,旁边桌的几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林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心,今天我穷。” “您还穷?网上都传您炒股赚了几十万了。” “网上还传我会气功呢。” 张小曼噗地笑出来,筷子上夹着的田螺差点弹飞。 吃饭的过程比林宇预想的轻松。没有刻意的感恩环节,也没有煽情的回忆杀。四个女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张小曼负责制造噪音。一会儿模仿抢名额时张巧儿的电脑风扇发出怪响全宿舍集体心脏骤停的场面,一会儿学赵磊听到林宇不走时整张脸挤成一团的表情,学得太像了,陈雨薇嘴里的雪碧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陈雨薇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精准度吓人。张小曼吹自己抢到第11名是“技术实力”,陈雨薇头也没抬:“你信号好,在上铺离路由器近。” 全桌笑得东倒西歪。 张巧儿大多数时候在低头吃菜,夹菜的动作很小,每次只夹一点点。但有人提到林宇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停一下,嘴角弯一点。 苏晚的话不多不少,但林宇注意到她一直在观察自己。那种审视的习惯还在,只是审视里的东西换了。 吃到一半,张巧儿忽然放下筷子。 “林老师。”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隔壁桌划拳的动静都显得远了一截。 “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落得都很稳。 林宇嘴里正嚼着一块烤茄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巧儿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平,是真想通了才有的安稳。 “我以前觉得大学是个骗局。交了好多钱,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最后被一个贷款平台搞到退学。我恨过这个地方。” 她低了一下头,指尖在桌面上蹭了蹭。 “但现在不恨了。因为碰上了你。” 苏晚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雪碧,气泡呛得她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张小曼低头狂眨眼,拿手机挡着脸,屏幕都没亮。 林宇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手。 他没说“不用谢”。这种时候客套话说出来比不说还轻。 “开学之后概率论的作业,你得好好补上。你落下半年的课,得加倍补回来。” 张巧儿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酒窝浅浅的,跟苏晚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 气氛重新暖起来。张小曼立刻接过话头,开始吐槽概率论作业的难度,成功把催泪的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快吃完的时候,苏晚夹了一块生蚝,忽然想起来:“林老师,转专业那三十个名额定了,名单我在群里看到了。但其他学院闹得挺凶的,好多人问凭什么没有他们的份。后面学校会扩招吗?” 林宇想了想:“扩不扩招我说了不算。但我会争取。这个专业不该拿院系出身卡想学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买单的时候,四个女生几乎同时伸手掏手机。但老板娘笑着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二维码付款记录:“你们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刚才上厕所路过的时候就把钱扫了。” 张小曼急了,扭头冲林宇喊:“说好我们请的!” 林宇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们以后赚了钱再请。到时候别请排挡了,起码请个火锅。” “等着吧!等我毕业年薪百万的时候,请您吃最贵的和牛!” 陈雨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先把概率论考及格再说年薪百万。” 全桌最后一轮笑,笑完了,收拾东西,往外走。 巷口的风裹着烟火气迎面扑过来。四个女生要往宿舍方向走,林宇往教工宿舍那边拐,两条路正好岔开。 苏晚在路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林老师。” 林宇止住脚。 她站在路灯底下,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什么期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不需要翻译。 她转身追上前面三个人,四个背影钻进了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 林宇站了几秒,摇了摇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云澜科技的邮件,在回复框里敲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贵公司,我准时到。” 发送。 手机收回口袋。秋天的夜风凉了不少,头顶的星星不多,但亮得扎眼。 他刚走出二十步,口袋又震了一下。 以为是宋琦秒回,掏出来一看,是微信。 李文浩。 “林老师,王队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赵文远的科研经费流水查完了。结果很有意思。” 底下紧跟着第二条消息。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第48章 赵文远的账该请了 林宇盯着屏幕上那句话看了三秒。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排挡那边飘过来的炭火味。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说吧。" 回复没有马上来。大概过了半分钟,一张图片加载出来。 分辨率不高,像是从内部系统截屏后又做过脱敏处理,公司名称和账号都打了部分马赛克,但关键的数字和箭头指向清清楚楚。 赵文远近五年主持的省级课题四个,国家级子课题两个,拨款总额二百八十七万。 这笔钱从课题专项账户走了三条线,分别转入三家公司。 江海瑞和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东晖学术交流中心。 注册地址分散在江海市三个不同的写字楼里,乍一看毫无关联。 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别是赵文远的妻子、妻弟和大学同学。 标准的空壳套利。左手出,右手进。 林宇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脑子里那套被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直觉几乎是自动启动的。 资金流水的结构一铺开,漏洞就像试卷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根本不用刻意找。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项目的实际成果呢?谁干的活?" 李文浩的回复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项目执行全部由赵文远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完成。论文第一作者挂他的名字。其中一篇发在国内核心期刊上的文章,跟他名下一个已经毕业的硕士生的学位论文重合度百分之七十六。" 林宇的拇指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知道吗?" "不知道。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小公司,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东西被导师拿去二次发表了。" 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圈。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马上收起来,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捂得发热。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的样子。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下巴微微扬着,用一种审视标本的姿态打量讲台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话当时把整间教室的温度都冻掉了几度。 现在林宇才看清楚那张脸底下垫着什么。两百八十七万赃款,吞掉的学生心血,还有一整套精心运转了五年的吸血机器。 他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往教工宿舍方向走。 步子不快。 脑子里的事情排了个队。 明天上午十点,云澜科技,宋琦等着他签合同。这事不能迟到。 赵文远那边,国安和纪委接手了,轮不到他操心细节。 他该做的事情只剩一件:把灵梦ai的商业化谈下来,让新学院的资金缺口有着落。 至于赵文远,该清的账,有人会替他清。 三天前。 国安办公室里,王志海把一沓打印材料摊在桌面上,用食指敲了敲最上面那页的表头。 沈磊和李文浩坐在对面,茶杯里的水都没动过。 "星途贷的资金链你们跟到哪一层了?" 沈磊翻开文件夹,从中间抽出一张a3大小的股权穿透图。线条密密麻麻,从星途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框里拉出七八条线,通向不同的壳公司和自然人。 "穿到第四层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磊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滑到右下角,点了点一个标红的公司名称。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这家公司跟赵文远有什么关系?"王志海皱了下眉。 "法人代表是赵文远的妻弟,去年十一月注册,经营范围写的是数据分析与学术交流服务。 它跟星途贷的母公司共用过同一个对公账户的收款码。只有一次,金额不大,八千块,备注写的是''技术咨询费''。"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一次资金往来,数额也不大。放在别的案子里,可能就被当成噪音过滤掉了。 但王志海干这行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顺着这条线继续查。赵文远的课题经费,全部调出来看看。" 三天的时间,沈磊把赵文远名下所有课题的资金流水扒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预想的还难看。 二百八十七万课题经费,经过三家空壳公司的流转,最终回到赵文远个人或其家属的账户里。 其中"江海瑞和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里还趴着四十三万没来得及转出去的余额,转入记录的备注栏写着"学术会议差旅报销"。 沈磊查了那场会议的主办方签到记录。 赵文远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他没去。 但钱到了。 王志海看完报告,沉了几秒。 "这事儿不归我们管,但既然碰上了,就别装没看见。材料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连同他在省级展示课上利用职权打压同事、泄露考核机密文件的违规行为一并附上,移交江海大学纪委和市检察院经侦部门联合处理。我们提供资金流水的技术支持。" 沈磊点头,回去整理。打印出来的材料装了两个文件袋,厚度超过三厘米,打印机换了两次纸。 纪委收到材料的当天下午就启动了调查程序。 赵文远名下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被正式调取。硬盘数据被技术人员在下班后悄悄提取。一切按程序走,不声不响。 同一天,三通电话打到了三个不同城市。 接电话的是赵文远曾经带过的三个已毕业研究生。调查员的开场白差不多:例行了解一些学术合作的情况,请如实回答。 在深圳那个女生,听完调查员的描述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调查员以为信号断了,开口问了一句"喂?" 女生才重新出声。 "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所以论文只能挂他的名字。" 调查员没有回话。 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赵文远在这三天里并非一无所觉。 他发现办公室的电脑在下班后有被动过的痕迹。鼠标的位置跟他锁屏前不一样,显示器的亮度被人调过。 他打了三个电话。 省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老朋友周德生,响了十一声,没接。 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刘明宏,接了,寒暄两句,说在开会,改天再聊。挂得很快。 陈松柏的电话倒是通了,但老师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聊天会拉家常,问问师母身体好不好,现在陈松柏只说了两句话。 "文远,最近安分一点。少折腾。" 然后挂了。 赵文远拿着手机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半圈,对着窗户。 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几片干透的落在窗台上,被风推着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在饭桌上拍着他肩膀喊"老赵"的人,那些每年教师节准时收到他两条中华烟的人,那些在论文评审时帮他说过好话的人。 一夜之间全哑巴了。 赵文远的手搁在扶手上,指甲抠进了皮革缝隙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时候,连呼吸都有回声。 同一个晚上,教工宿舍里。 林宇洗完澡出来,把明天去云澜科技要带的材料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架构文档、分成条款、知识产权归属协议,三份东西用回形针夹好,塞进公文袋里。 躺到床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铁道方向传来列车经过的闷响,拖着长长的尾音,磨过夜色的边缘。 他闭上眼,脑子里先转了一圈赵文远。 两百八十七万。五年。三家空壳公司。被偷走的学生论文。 赵文远不过是这个世界腐败的冰山一角, 好在他的光驱散了这小片黑暗。 他又转了一圈灵梦ai的合作条款。 核心架构归个人,百分之三十五注入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 宋琦全盘接受,一轮都没磨。 说明灵梦ai的架构价值,远超他开出的价码。 这个想法让他在黑暗里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展开。 技术的商业价值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新学院的经费缺口够不够填上,赵磊苏晚他们的课程体系能不能跟上。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事。 脑子最后停在吃饭时张巧儿的脸上。 她说"碰上了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酒窝浅浅的。 跟苏晚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到肩膀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宇本来不想看了,以为是宋琦确认时间。翻过来一瞟,是李文浩。 两条消息,前后脚发的。 第一条:"赵文远的逮捕令今天下午批了。明天上午执行。" 第二条:"对了,林老师,恭喜当上教授。" 第49章 手铐扣上的时候,他正好路过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宇背着包从教工宿舍出来。 公文袋里夹着三份文件,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他又摸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才锁了门往校门口方向走。 云澜科技在高新区,打车过去四十分钟,约的十点,时间卡得刚好。 走到行政楼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停车场里多了两辆车。 黑色,没有任何标识,车牌号段是公务用车的格式,但不属于江海大学的车队。 林宇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一个月,行政楼前停过哪些车他心里有数。这两辆是生面孔。 靠近楼门口的位置,两个穿便服的人背靠墙壁站着。 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插兜,看上去像是等人的访客。 但他们的重心落法和普通人不一样,前脚掌微微吃力,后脚跟虚着,随时能往任何方向起步。 跟李文浩站着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宇把视线收回来,没停留。 加快两步,拐上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玻璃顶的连廊。 身后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林宇扭头。 行政楼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先出来一个便服男子,步子快,扫了一圈停车场的方向,然后侧身让了个位置。 第二个人走出来。 赵文远。 深灰色夹克,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打理过,梳得很规矩。 林宇记得这件夹克,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穿的就是这件。 但今天这件夹克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赵文远的双手在身前交叠着,手腕上扣着一副手铐。 银白色的,阳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小块亮斑。 第三个便服男子跟在赵文远身后,一前一后把人夹在中间,朝停车场方向走。路线刚好要经过连廊。 林宇站在连廊这头。赵文远被带着从那头过来。 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 玻璃顶棚把早晨的光筛进来,廊道里亮堂堂的,连地砖缝里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文远的皮鞋磕在地面上,声响不大,节奏压得很慢,一步一步,量着走。 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赵文远抬起头。 四周没有别人。连廊两侧的教室还没开门,走廊里空得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和皮鞋底碰地砖的回响。 赵文远看见了林宇。 脚步没停。但他的脸上跑过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种耗尽了的疲倦。 林宇开口了:“我能和他说两句吗?” 两名便衣显然知道他是谁。对视了一下,微微点头,脚步放缓但没有松开赵文远两侧的位置。 赵文远站住了。 手铐在阳光底下又闪了一下。他仰着下巴看林宇,嘴角牵了牵,那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很别扭,像是硬从某个地方拽出来的。 “林老师。” 声音比考核课上小了很多,沙哑,像是一整夜没喝水。 “你果然厉害。” 停了一拍。 “现在我这个样子,你很满意吧?” 林宇看着他。晨光从玻璃顶棚上方落下来,把赵文远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法令纹很深,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你并不后悔。”林宇的语气很平,“你只是后悔自己做得不够干净。” 赵文远盯着他,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话时才有的反应。 “我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在空旷的连廊里撞来撞去。 “这个世界像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林宇,你以为自己摘掉了一颗毒瘤? 我不过是千万人里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这套体系有多庞大,你扳倒了我,明天还会有下一个赵文远。” 他往前探了半步,手铐的链条拉直了,发出一声轻响。 “你会后悔的。” 两个便衣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林宇没动。 他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一截东西。 粉笔。 备课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的习惯,从前世补习班就落下了,到现在改不掉。 他把那截粉笔掏出来,搁在指尖搓了两下。 旁边的便衣脊背瞬间绷直了,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 “林老师,不要冲动。” 林宇低头看着指尖的粉笔灰,白色的细粉从指缝间落下去,在那道光柱里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散开。 “赵文远。” 他把粉笔收回裤兜,拍了拍手。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你越界了。” 赵文远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笑终于碎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崩溃,只是碎了,像一面糊了太久的旧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两名便衣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步子加快,带着他穿过连廊剩下的十来米,拐进了停车场。 皮鞋底磕地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掺着手铐链条轻微的哗啦声,一起灌进林宇的耳朵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车门被拉开又合上,声响闷闷的。 引擎发动。 林宇在连廊里多站了几秒。 风从玻璃顶棚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填满了人走空之后的安静。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 赵文远拍着评审桌站起来,西装笔挺,声音洪亮,对着满教室的学生抛下那句话。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整间教室的温度被那句话冻掉了好几度。 现在说这话的人戴着手铐被塞进了车后座里,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学生将会是全国第一个ai专业的第一批学士、硕士甚至博士。 林宇把气吐干净,低头瞟了一眼手表。 九点零三分。 不能再耽搁了。 他调了调肩上的背包带,迈步往校门口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是李文浩。 “人已经带走了。你看到了?” 林宇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十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赵文远涉嫌贪污科研经费二百八十七万、学术造假、侵占学生成果、利用职权打压同行。市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江海大学方面,今天下午会发布内部通报,解除其一切教职。” 林宇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该说的话刚才在连廊里说完了。多余的感慨一个字都不需要。 赵文远用几十年建了一座纸房子,账目、论文、关系网,一层套一层,看着结实,但经不起一根火柴。 校门口,网约车已经到了,白色的轩逸停在路沿石边上,司机摇下窗户朝他招了一下手。 林宇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报了高新区的地址。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瞥了一眼。 行政楼前的那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汇入马路。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校门口那块刻着“江海大学”的石碑被照得发白。花坛里的月季花期过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戳在泥土里,几片不肯掉的叶子在风里打晃。 车子并入主干道。 林宇靠在座椅上,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最后过了一遍今天要谈的核心要点。 第一,算力资源。128张a100的配置是确认了,但调配节奏要细化到周。灵梦ai的训练周期他心里有数,第一阶段至少要跑三个月,中间不能断。 第二,产学研一体化方案。学生参与研发的具体流程,从课程设计到项目分工到成果归属,每一步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新学院的教学根基,含糊不得。 第三,上线时间表。灵梦ai第一代产品什么时候能跑通mvp,什么时候能推向市场,回款周期怎么算。新学院的后续经费全指着这笔钱。 三个问题,谈妥了,后面的路才能走。 车窗外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区逐渐切换成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路越来越宽,绿化带越来越整齐,空气里工业区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九点二十八分。 车子在高新区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前停下来。楼不算高,二十二层,外墙贴的是那种很常见的铝塑板,干净但不张扬。大门口没有花哨的装饰,就一块深蓝色的门牌,上面四个字。 云澜科技。 林宇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厅不大,前台的台面擦得锃亮,上面摆了一排矿泉水,瓶盖上的凝珠还没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前台姑娘抬头看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亮了。 叮的一声,门滑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西装的肩线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袖口露出半截——两颗银色的袖扣,擦得很亮。 但这些精致的细节遮不住他脸上的东西。 两只眼睛底下各挂着一团浓重的青黑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蜡黄,颧骨的位置往里凹了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空了。 但他在笑。 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宇觉得他是把最后一口精气神全顶到了脸面上。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隔着半个大厅就喊过来了,步子快得前台姑娘连水都没来得及递。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 宋琦的指尖在抖。 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紧张,紧张的抖法是短促的、间歇性的。这种抖法是持续的、均匀的,像是肌肉已经不完全听指挥了。 长期缺觉的人才会这样。 “宋总,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这次见面我等了三天,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第50章 濒死的公司,和一封救命的邮件 时间拉回三天前。 云澜科技,十七楼。窗帘拉着,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宋琦的右手搭在财务报表上,指尖无意识地来回蹭着纸面,蹭了大概有五分钟了。 纸面上的墨被体温捂得发软,最右边那一列的数字微微洇开了一点。 负二百一十七万。 这是云澜科技上个季度的净亏损。 他把手从报表上挪开,指腹上沾了一层淡淡的墨痕。 云澜科技成立三年零四个月。最风光的时候估值两个亿,瀚霖集团一笔八千万砸进来,指名要云澜开发一套能嵌入智能家电的本地化ai引擎。 宋琦从谷歌ai实验室带回来的nlp底层技术,在国内同行里至少领先一个身位。 他接这笔钱的时候,觉得三年足够了。 三年过去了。 ai引擎迭代到了第四个版本。测试报告上的数据一版比一版好看,但每次拉到真实的智能家居场景里跑——用户一说方言,一说长句,一连续发三条语音指令,ai就开始答非所问。 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底层架构不行。 他手上的nlp技术再好,盖到一套老旧的基础框架上面,修到第五层一定开裂。这个道理他懂,团队懂,投资人也开始懂了。 宋琦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仰头靠上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已经泛黄的吊顶板。 三个月前,瀚霖集团的投资总监韩彦青开始每周固定打一个电话过来。 前两个月聊的还是“技术进展”和“产品规划”。语气客气,节奏不紧不慢,偶尔还穿插两句高尔夫球场上的闲话。 最近三周,闲话没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两个问题。 第一,什么时候能交付? 第二,如果交不了,对赌协议怎么处理? 宋琦的回答从“下个季度”变成了“我们在攻坚”,再变成了“我这周整理一份详细的时间表给您”。 上周那通电话,他挂掉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因为韩彦青在挂电话之前多说了一句:“宋总,对赌条款的触发日期是明年一月十五号。算一下,还有不到四个月。” 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但宋琦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再问第三遍了。 对赌协议的条款他记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清楚。如果明年一月十五号之前,ai引擎无法通过瀚霖指定的验收标准,云澜科技需要按原始投资额的一点五倍回购股权。 八千万乘以一点五。 一亿两千万。 账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工资。 他想笑。 团队也在动摇。 cto何永辉是跟他一起从硅谷回来的,三年没拿过全额工资。老婆上个月生了二胎,丈母娘在电话里明里暗里问他“那个公司到底能不能行”。何永辉每次接完丈母娘的电话,在工位上能呆坐十分钟,一声不吭。 算法组的核心工程师老张,上周被杭州一家大厂开了双倍薪资的offer。犹豫了三天,最后来找宋琦谈话。 老张没说要走。 他坐在宋琦对面,搓了半天手,最后问了一句。 “宋总,我还能撑多久?” 宋琦当时没答上来。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没算清楚。 服务器租赁曾经是云澜的主要现金流,但竞争加剧,价格被压到了骨头缝里。上个月的财报出来,租赁业务净利润第一次变成了负数。亏了八万四。 八万四不多,但这个负号本身的意义比数字大得多。 它意味着云澜科技最后一根输血管也开始往外漏血了。 宋琦在那天晚上坐到了凌晨两点。 办公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两次,第三次他懒得起身去续了。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截细长的亮线,像一条裂缝。 他打开浏览器,没有目的地刷着行业新闻。手指机械地滚动页面,一条条标题从屏幕上滑过去,没有一条能让他的手指停下来。 直到一条推送从信息流的底部浮上来。 标题很长,带着短视频平台特有的夸张口吻:《二本大学讲师公开课现场写ai程序,评审专家当场震惊!》 宋琦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二本大学讲师”和“现场写ai”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标题党。 他差一点就划过去了。 差一点。 但“ai”这两个字在凌晨两点钟的大脑里,比白天要重得多。他点了进去。 视频是剪辑过的,后半段被掐掉了,只保留了前面二十分钟左右的内容。画面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粉笔字写得飞快,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开。 宋琦最初是当乐子看的。 公开课上“现场写ai”,这种噱头他见得多了。大学里搞公开课演示,十个有九个是提前写好代码拿出来跑一遍,再配上一套ppt吹半小时。 但他的表情在三分钟之后变了。 那个人在黑板上推导的不是玩具级别的demo逻辑。维度压缩方案、动态加权机制、语义锚定模块。每一个环节的数学推导都完整到可以直接拿去跑代码的程度。 而且他是当着两百个人的面,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没有停顿。没有翻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速度匀得吓人,好像那些公式不是在被“推导”,而是在被“默写”。 宋琦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椅背。 他把视频暂停,用截图工具框住了黑板上某一帧的公式,放大到屏幕能显示的最大尺寸。 然后他盯着那张截图,四分钟没眨眼。 不是夸张。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年轻人在语义锚定模块里用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张量降维方法。方法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优雅得过分,但它绕开了目前所有主流架构都绕不开的一个瓶颈:高维语义空间的信息塌缩问题。 这个问题,云澜科技的团队死磕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三版方案,全部失败。 而黑板上的那个人,用了两行公式就把这条路蹚通了。 宋琦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把截图发给了何永辉。 凌晨两点半。何永辉的头像亮了。 “你从哪搞到的?” 宋琦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觉得这套架构怎么样?” 何永辉的回复打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闪烁了五六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过去三年的技术路线可以全部推倒重来。” 宋琦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呼吸重了一拍。 他关掉通讯软件,翻回视频的评论区。高赞评论里有人在讨论:这个讲师后半段的内容被平台删了,据说涉及敏感研究成果。 有人在猜被删的部分讲了什么,各种版本的推测满天飞。有说讲到了通用人工智能理论框架的,有说涉及军事应用被国安封了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个讲师其实是中科院退休研究员伪装的。 宋琦把评论区关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极其不专业、极其不理性的话。 如果他研究的方向是通用ai架构就好了。 不,再准确一点。 如果他愿意跟我合作就好了。 宋琦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凭什么跟一家估值过亿的科技公司合作?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顶部,一封未读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林宇。 标题: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宋琦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他点开邮件。 邮件不长。开头的自我介绍很简洁: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负责人,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获得者。没有堆砌履历,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正文直奔主题。 三条核心条款。 第一,核心架构知识产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二,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建设基金。 第三,百分之十五归林宇个人。 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正常状态下,宋琦看到这个分成比例会直接关掉邮件。 但他不是正常状态。 账上的钱够撑三个月。瀚霖的最后通牒进入倒计时。核心员工随时可能被挖走。 他不是在“选择合作伙伴”。他是在选择怎么活下来。 而邮件的附件里,有一份技术方案概述。 宋琦打开附件。 十二页。 前三页是架构总览,中间六页是核心模块的数学推导,最后三页是工程化落地的初步方案。 他从第一页看到第十二页,一个字没跳。 然后他从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凌晨三点零六分。 宋琦把邮件的附件转发给了何永辉。这一次他没有问“你觉得怎么样”。他在转发的附言里只写了一句话:“起来看。” 三分钟后,对面工位上响起椅子轮子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何永辉的屏幕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琦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戒烟八个月了,但打火机一直揣在兜里,焦虑的时候就翻出来当手办转。 “宋琦。” 何永辉的声音从三米外的工位上飘过来,沙哑的,带着刚醒来的毛糙。 “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海大学的讲师。上周刚升的教授。” 何永辉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这份方案像开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不像。”何永辉的声音变了,毛糙的感觉褪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宋琦,他附件里那个自适应语义锚定模块,我跟你说,我从谷歌出来到现在,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想到这种解法。这套东西要是能跑通,咱们目前的架构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拿五成利润,说实话,不贵。” 宋琦搁下打火机,手指搭上键盘。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打开回复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打得很快,字很少,一段话一段话地敲。 第一段。把自己看完方案后的判断原原本本写了出来。没有恭维,没有场面话。“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是何永辉说的原话,他直接引用了。 第二段。把云澜目前所有能调动的算力、人力、工程能力一条不落地列了出来。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数据标注团队,三年打磨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标注了当前状态和可调配时间。 没有藏。没有虚报。没有留谈判余地。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不会在桌上的面包面前讨价还价。 第三段,他只打了一句话。 “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发送。 邮件消失在发件箱里的那一瞬间,宋琦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挤出一口气,长得像是从肺底翻上来的。 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吊顶板还在头顶,但他觉得它好像没那么近了。 何永辉翻了个身,从工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 “回了?” “回了。全部接受。” 何永辉的动作定住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第51章 你们等不起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何永辉从工位上彻底坐直了,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宋琦没转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亮着。 “老何,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一个人拿五成,不贵。” “那是技术层面的判断!”何永辉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 “我说他的方案值这个价,不代表我同意你连谈都不谈就全盘答应。百分之五十,宋总。我们出算力、出团队、出工程化落地全部的苦力活,最后只分一半。”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宋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最多三成。三成已经是顶格了。国内任何一个技术合作项目,技术方给到三成就算大方的。你去翻翻行业案例,有哪家甲方签过这种条款?” 宋琦把转椅转向窗户那边。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橙色,路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办公室安静了十来秒。 “老何,你上个月房贷多少?” 何永辉愣了。 “一万二。跟这有什么关系?” “老张呢?” “老张杭州的房子月供一万五,加上他闺女国际幼儿园的学费,每月支出两万三四。你问这个干嘛?” “小刘呢?刚结婚那个后端。” “他跟丈母娘凑了首付,月供八千。” 宋琦转回来。 “这些数字我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都过一遍。二十三个员工,除了三个实习生,每个人背后都有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 账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瀚霖那边,韩彦青上周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对赌协议的窗口期还剩六十天。” 何永辉的嘴慢慢合上了。 “你跟我讲三成。三成是好的,是合理的,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但我问你一句话。” 宋琦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我们还有时间去谈三成吗?” 暖气管道里传来一声金属轻响,像谁在隔壁用指节叩了一下墙。 何永辉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绞。 他不是不懂。 三年前两个人从谷歌辞职,在浦东机场的咖啡厅里聊了三个小时。 聊的是“做中国最好的ai引擎”。 三年后的凌晨四点,聊的是员工的房贷和公司还能撑几个月。 “而且你再看一眼。”宋琦把笔记本转过去,手指点在方案第七页上。“这个维度压缩方案,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来着?''推倒重来''。如果我们用现有架构再迭代十个版本,能不能做到这个水平?” 何永辉看了五秒钟。 答案让他自己都不舒服。 “做不到。方向就不对。” “那就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了。”宋琦的声音突然清亮了,像是攥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好技术'',是换代。是我们再干十年也未必自己摸得到的东西。他肯拿出来合作,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 你让我去砍价?砍到三成? 人家转身去找星云智能或者鸿蒙云,那些公司砸钱的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星期之内条件就能抬到他满意。到时候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何永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跟自己较最后一口劲。 十几秒。 “行。”声音哑了,“我听你的。” 宋琦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太假了。 何永辉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宋总。” “嗯?” “你确定他是真的?不是那种拿着ppt忽悠融资的?” 宋琦盯着屏幕打字,没回头。 “见了面就知道。” 时间线拉回当下。 云澜科技十七楼,小会议室。 圆桌不大,一头坐着宋琦和何永辉,另一头坐着林宇。 桌上三杯水,宋琦那杯喝了一半,何永辉的没碰。 宋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谈条件。 “林老师,感谢你选择了我们。” 语气不是客套的那种。带着一种溺水的人摸到岸边的庆幸,藏都藏不住。 林宇看了他两秒。 然后问了一个宋琦没准备好的问题。 “宋总,你做决定很快。我那份方案的条件不算温和,一般人至少要磨几轮。你直接全部接受,是因为你觉得技术值这个价,还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下。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被揪起一小块。 宋琦的表情变了。嘴边那点笑收了回去,沉了大概三秒。 “两个都有。” 他没绕。 “技术确实值这个价,这一点老何比我更清楚。但我不瞒你,公司的情况确实不好。 和最大投资方瀚霖集团的对赌协议还剩六十天,账上的钱够发四个月工资。核心员工随时可能被挖走。再不拿出像样的产品,这个公司就完了。” 停了一拍。 “我对我的人有责任。” 何永辉在旁边一言不发,喉结滚了一下。 他跟宋琦搭伙三年多,从没听他在外人面前把家底掀得这么干净。不是因为信任林宇,是真到了那个份上了。 林宇听完,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对面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选你们,也不全是因为技术条件。” 宋琦微微皱眉。 “大厂算力比你们多十倍,资源比你们厚一百倍。但他们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东西。” 何永辉终于忍不住了:“什么东西?” “''不缺我这一个合作''的底气。”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厂不缺项目,不缺合作伙伴。我的方案丢过去,他们可能很重视,也可能排在第五个优先级慢慢磨。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需要这个东西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 “需要活下去的人,才会把全部力气用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宋琦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何永辉低着头,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林宇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好,条款的事不扯了。我现在要跟你们谈一个额外的要求。” 宋琦的心沉了一下。 何永辉的肩膀也绷紧了。 条款已经全部接受了,但那是法律上白纸黑字划的底线。 一般来说,额外要求才是最致命的。 第52章 你们的毕业生,有几个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 那份文件不厚,三页纸。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到封面上那行黑体字上。 《灵梦ai产学研一体化合作附加方案》。 宋琦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收紧了。 他抬头看林宇,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你要让你的学生,参与到灵梦ai的实际研发中?” “不只是参与。”林宇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要你们把产品的各个环节拆解成项目作业,分配给人工智能学院的学生。 数据标注、测试用例编写、接口联调、用户反馈收集,所有能让学生上手的环节,全部纳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你们需要抽调一线工程师,作为课组导师,对学生的作业进行检查和打分。” 何永辉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技术人员听到外行要插手核心工程流程时的条件反射。 “林老师,恕我直言。”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紧扣。 “学生参与实际研发,这个听起来很理想。但工程化落地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品控标准。让毫无经验的学生介入,会极大拖慢产品上线的节奏。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而且,一个合格的程序员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才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项目中。正常的培养周期摆在那里,不是靠热情就能缩短的。更何况……”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更何况你们是二本”的潜台词,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这个突兀的停顿,比把话说完更扎耳朵。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宋琦轻咳了一声,侧过身对何永“辉低声说了句“老何”,语气里带着提醒。然后他转向林宇:“林老师,老何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 林宇没等他替何永辉圆场,直接接了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不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反应。 林宇的视线在宋琦脸上停了两秒。 宋琦嘴上在替何永辉道歉,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非常快,如果不是林宇的观察力被系统强化过,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是紧张的小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共振——他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 林宇没有追问宋琦的真实态度,而是反手抛出了一个问题。 “何总,你们每年校招多少毕业生?” 何永辉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愣了一拍。 “十个左右。” “十个人里,能在入职第一年独立完成一个完整项目代码的,有几个?” 何永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飘,像是在回忆什么。 宋琦也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去年招了八个。”何永辉的声音低了半格,“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的……两个。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学历。” “那这两个人,是在大学里学会的,还是进了公司之后你们花了半年甚至一年,一行一行代码带出来的?” 何永”辉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车流声,十七楼的高度把城市的噪音过滤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反而让室内的安静显得更突出。 林宇往前探了一点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 “何总,你说正常的培养周期是三年。这三年里,学生在学校学的东西,有多少是毕业之后能直接用上的? 数据结构学了,能用;算法课学了,能用。但这些占总课时的多少?剩下那些课呢? 过时的编程语言、十年前的框架、和产业脱节的理论课,学了四年,到了你们公司还得从头再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何永辉的拳头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他最没法反驳的点上。 他带过的每一届校招新人,前三个月都是同一个流程: 忘掉学校学的东西,重新学公司的技术栈。 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三年,每年重复一次,每次都忍不住想骂——大学四年到底教了些什么? 宋琦也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林宇靠回椅背,语气从锋利转为平缓。 “江海大学是二本,这个我比你们清楚。我的学生里有高考刚过线的,有复读三次才考上的,有退学半年刚回来的。起点低,底子薄,这些我全认。” “但我创立的这个学院,教学模式和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学都不一样。” “我不会让学生在教室里对着ppt学三年理论,然后带一身屠龙术去你们公司当小白。” “我会让他们直接上真刀真枪的项目,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你们的产品研发流程,就是他们的课堂。灵梦ai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迭代,对你们来说是产品,对他们来说是考试。” “一旦考试通过,你们将直接收获全国顶尖的人才储备。” 何永辉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重新攥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技术人的理性和商人的直觉在打架。 宋琦的目光从林宇脸上移到桌上那份文件上,又移回来。 整个人明显在犹豫的边缘来回摆动。 林宇把最后一张底牌甩了出来。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个模式跑通了,云澜科技就是全国第一个把真实产品研发和高校人才培养打通的ai公司。 以后整个行业的人才标准,由你们来定。” 他顿了一拍,看着宋琦的眼睛。 “这面旗帜插下去,能带来多少融资,你比我更清楚。” 宋琦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53章 你们的工程师,得和我的学生一起交作业 宋琦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林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进了他脑子里最焦虑的那个点。 融资。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技术人的思维去评估林宇的方案。但林宇给出的,远不止一套技术方案。 “定义ai人才标准”。 这六个字在资本市场能撬动的能量,比一百页ppt、一千行代码要大得多。 “我接。” 宋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产学研的方案,我接。具体怎么拆解环节,老何,你牵头出一版详细的执行方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何永辉还陷在刚才的震惊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现实”,想说“学生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宇的逻辑是通的。 大学四年教出来的学生,到了公司还得花一年重新培养。 那为什么不从第一年开始,就用公司的标准来培养? 与其在“行不行”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不如先跑起来看结果。 更何况,他心里还藏着另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 如果林宇的教学水平真有视频里展示的那个级别,那他教出来的学生,哪怕只学到皮毛,也比公司现在校招进来的新人强。 “好。”何永辉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宋琦见状,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林宇。 “林老师,除了学生参与研发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林宇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我希望云澜的工程师,也能旁听你的课。” 这句话一出口,何永辉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是几个核心岗位的人。”宋琦继续补充,“我看过你的公开课视频,你在课堂上讲的底层逻辑和架构思路,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团队做了三年都没想通的。” “与其让你写文档给他们看,不如直接让他们坐在教室里听。学得快,理解得深。” 这话说得已经近乎是低头了。 一个年销售额过亿的科技公司ceo,主动要求自己的核心技术团队去一所二本大学,当一个年轻讲师的旁听生。 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业里大概会当成年度笑话来讲。 林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宋琦的脸,看了大概五秒。 “可以。” 他点了下头。 “但有一个条件。你的工程师来听课,不是来走形式的。来了就得跟着学,跟着交作业,跟着接受考核。” 林宇的视线扫过对面两个人。 “和我的学生,一视同仁。” “没问题!” 宋琦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永辉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组里那几个三十多岁的老程序员,被逼着跟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写作业的画面了。 但他没反对。 因为他知道,如果林宇讲的东西真有那个价值,别说写作业,让他自己去旁听他都愿意。 谈到这里,事情基本敲定。 林宇抬手看了一眼表,从坐下到现在,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了。 但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宋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林宇先开口了。 “宋总,何总,接下来该说另外一件事了。” 林宇的语气忽然变了。 之前谈产学研方案,他的状态一直很务实,有条不紊。但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即将亮出真正底牌前的那种深沉。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得多,只有孤零零的两页纸,放在桌面中间。 “刚才谈的是第一份合作。灵梦ai第一代,对话引擎,文本交互。这是我们合作的起步项目。” “但我还有第二个东西。”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两页纸上。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打得很重。 《灵梦ai·第二代工业级架构·合作意向框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多模态生成引擎(视频、图像、实时渲染)。 何永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多模态”这三个字,在当前的ai行业里就是最烫手的山芋。谁都知道这是下一代ai的主战场,但全球范围内能做到工业级落地的团队,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你有多模态的成果?”何永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甚至带上了一点颤。 林宇点了点头,但紧跟着补了一句。 “有架构,有理论验证,有完整的技术路径规划。但没有工程化落地的条件。” 他看着对面两个人骤变的表情,平静地说出了关键的限制。 “第二代架构的训练,需要的数据量是第一代的五十倍以上。算力需求更是天文数字,光gpu集群至少需要你们现在规模的十倍才够起步。电力消耗和散热问题也必须解决。” 林-宇的话像一盆冰水。 “这些东西,光靠云澜现有的资源,远远不够。” 何永辉脸上狂热的兴奋,在三秒钟之内迅速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当头一棒打醒后的清醒。 他懂了。 林宇一开始选择云澜,不是因为云澜“配得上”,而是因为云澜“愿意接”。 第一代对话引擎对算力的要求,恰好在云澜的承受范围之内,所以拿来当合作起步项目刚刚好。 但真正的大杀器,第二代多模态引擎,从一开始就不在云澜能够触及的量级上。 宋琦也明白了。 他的后背缓缓靠上了椅背,两只手重新搁在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的“洽谈”,切换成了一种近乎呆滞的“消化”。 他终于看清了林宇的全盘计划。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云澜当成一个对等的合作伙伴。 他是在培养一个合作伙伴。 “所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宋琦的声音很稳,但林宇听得出那稳底下压着的翻涌。 “第二代的合作,现阶段只是意向框架,我不会急着推它上马。”林宇的手指点了点那两页纸,“当务之急是第一代做好,让你们的资金链稳住,让团队磨合到位。” “但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云澜的战略重心要往算力扩展上倾斜。租也好,建也好,谈合作也好,算力储备是第二代启动的前提条件。” 林宇看着他们,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做到了,第二代的分成比例,我可以让渡。让多少,取决于一个标准。”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抬起头。 “我的学生培养得越好,你们拿到的比例就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从来没有站在我们的级别上跟我们谈过。他一开始就在更高的地方,只不过弯下腰来,挑了一个他觉得值得拉一把的人。 宋琦站了起来。 他绕过圆桌,走到林宇面前,把手伸过桌面。 林宇也站起来,握住了。 宋琦的手掌干燥,指节用了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松开后,林宇却没有往门口走的意思,反而重新坐了下来。 “别急着走。”林宇说,“有一个细节,要现在定下来。”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重新落座。 林宇翻开第一份合作方案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 “你们的工程师来学校听课这件事,第一批人选,什么时候能定?” 他抬起头,看着宋琦。 “因为人工智能学院的开课日期,已经定了。” 第54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第一课?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江海大学二号教学楼,204教室的门还没开。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人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保安老吴在人群里挤了三分钟,后背的制服衬衫湿了一半,才勉强蹭到门边。他从腰上摘下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身后就传来一阵往前涌的推力。 “哎哎!别挤!” 老吴的肩膀“砰”地一声撞在冰凉的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门锁转开的瞬间,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一下就灌了进去。 三十个为人工智能学院学生预留的固定座位,在不到十秒钟内被抢占一空。 紧接着,过道站满了人。 讲台两侧的空地站满了人。 后排靠墙的窗台上也坐满了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干脆打开了隔壁203教室的后门。两间教室中间的窗户只有半截高,站在那边踮起脚,一样能看到204的黑板。 人群中,五个穿着便服、气质与学生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茫然和震惊。他们是云澜科技派来的第一批旁听工程师,领头的正是cto何永辉。 何永辉看着眼前这堪比春运火车站的场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这是上课?” 他原以为一个二本大学的所谓“公开课”,能坐满人就算不错了。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七点四十五分。 保安老吴实在扛不住了。 他站在204教室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安静!都安静一下!”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连他面前那一排学生都没听见。 他从腰上摘下对讲机,滋啦作响,犹豫了两秒,又觉得叫保安队过来也没用,总不能真把这些求知若渴的学生一个个拖出去。 老吴一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白色的小喇叭。 那是平时在操场上维持运动会秩序用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教学楼里用上这玩意儿。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按下开关。 “哔——”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喧嚣,教室内外瞬间安静了两秒。 “各位同学注意了!”老吴的声音从喇叭里劈出来,又干又脆,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204教室是人工智能学院的专用教室,座位仅对本学院在册学生开放! 其他学院的同学请不要占用座位!门口走廊属于消防通道,堵在这里是违规的!请没有座位的同学有序离开!” 人群骚动了一下。 但没人动。 过了几秒,不知道谁在后排嘟囔了一句。 “学到东西比消防重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老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喇叭举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八点差五分。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从一楼一层层地递上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林宇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整条通道静了一瞬。 下一秒,声音轰然炸开。 “林老师好!” “林老师!” “老师来了!” 林宇走过那段二十米长的走廊,两边挤满了人,有的在兴奋地挥手,有的高高举起笔记本想让他签名,更多的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他走到204教室门口,看到了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一脸无助的老吴。 林宇侧身从人缝里挤进去,停下来,对老吴说了句:“吴师傅,辛苦了。” 老吴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是来维持秩序的,赶紧补了一句:“林老师,这人太多了,我实在是管不住啊!” 林宇点点头,站到讲台上,环顾一圈。 教室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保守估计超过三百。 固定座位上坐着苏晚、张巧儿她们三十个转专业成功的学生,她们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这是我们主场”的自豪。 其他所有空间,都被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塞得满满当当。 连讲台旁边的地面上,都盘腿坐了好几个人。 林宇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在左上角写下一行字。 “人工智能学院·第一课”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对着满教室的人说了一句话。 “想听课的都可以留下来,但有两个规矩。” “第一,保持安静。” “第二,手机全部调成静音。” 全场鸦雀无声。 连门口的老吴都下意识地把腰间对讲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然后,老吴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靠在门框上,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居然准备开始记笔记。 更让人意外的,是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帽衫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坐姿和周围那些懒散的学生截然不同。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椅面正中间,像一根钉进地板的标枪。 是李文浩。 他的笔记本扉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手里的笔已经拧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落下。 林宇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讲台侧面,弯腰从一个半人高的纸箱里,捧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讲桌上。 前几排的学生立刻伸长了脖子。 后排的人踮起了脚。 讲桌上放着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长的四足机器人模型。 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胶带随意缠着,腿部的伺服电机和五颜六色的电线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活生生扒了皮的机械宠物。 它的“头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摄像头模块,用已经发黄的热熔胶歪歪扭扭地粘在颈部支架上,镜头表面还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胶水残痕。 这玩意儿造型简陋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寒酸,像是某个工科男生为了应付期末作业,花了两天时间在宿舍里随手拼凑出来的。 何永辉在人群中皱紧了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宇拍了拍机器狗满是灰尘的金属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真正的小狗。 “今天的课,从它开始。” 全场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林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用磁吸贴在了黑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在三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林宇伸出手指,按下了机器狗背部的启动按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机器狗的四条金属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低鸣。 下一秒,它头部那个简陋的摄像头模块,亮起了一盏幽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眼睛。 摄像头缓缓转动,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黑板上那张林宇的照片。 第55章 这狗腿是断了,但课还没完 机器狗的四条腿在讲桌上原地交替抬了两下,关节处的电机发出细微的调校声,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金属昆虫。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往前走,而是纵身一跃。 它从半人高的讲桌上跳到了冰凉的瓷砖地面,四条金属足垫落地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撞击。 不重,但足够清晰。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追着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东西。 它的头部摄像头左右转了一圈,镜头扫过黑板上贴着的那张照片,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转动,对准了教室里黑压压的人群。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机器狗从讲台前方的空地开始,沿着第一排课桌前的过道缓慢移动。 它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伴随着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金属关节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它经过第一排赵磊的面前时,摄像头停了一下,扫过他的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苏晚面前,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它在“看”人。 每经过一个人,它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数据库里快速进行一次比对。 全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生怕自己的动静干扰到这只奇怪的“猎犬”。 机器狗走完了第一排,拐进了中间的过道。 它的行进路线不是随机的,而是呈s形,一排一排地往后推进,确保把视野范围内的每一张脸都扫到。 教室里挤得密不透风,过道两侧的学生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给它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手本能地想去摸相机,然后才想起来,他的宝贝单反在上课前五分钟被那个叫李文浩的家伙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地收走了。 “下课还你。”李文浩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周昊现在只能用眼睛看着机器狗从自己面前经过,内心在滴血。 这可是历史性的画面! 当机器狗扫了大概三分之二个教室之后,它的运动节奏突然变了。 原本匀速的步伐加快了,头部摄像头不再左右转动,而是锁定了一个方向——教室左后方的角落。 那个角落堆着几张多余的塑料凳,被蹭课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从讲台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机器狗不需要视线。 它需要数据。 它以几乎是小跑的速度穿过人群的缝隙,金属足垫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它灵巧地绕过两条从过道伸出来的腿,避开了一个放在地上的书包,最后钻进了角落那堆人中间。 角落里的学生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小铁家伙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让开。 机器狗直直地走到一个坐在塑料凳上的年轻人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是偷偷从讲台走下来的林宇。 他为了测试机器狗的能力,故意混在了学生中间。 机器狗的摄像头抬起来,对准了林宇的脸。 那盏幽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三下。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全场炸开锅的事。 它的两条前腿同时弯曲,后腿猛地蹬直,整个身体从地面弹起来,高度大约有二十公分。 落下的时候,两条前腿快速交替拍打地面,金属足垫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欢快又清脆的响声。 它在模仿一只小狗看到主人时,那种兴奋到原地蹦跳的动作。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后,如同水坝决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卧槽!它找到了!” “三百多个人里面啊!它真的找到了!” “天呐!这也太牛了吧??” 苏晚和张小曼直接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陈雨薇一把按了下去,但三个人脸上全是看到可爱动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兴奋。 赵磊更是半个身子都从座位上探了出来,脖子伸得老长:“那是什么?ai?它怎么知道林老师在哪的?” 张巧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在看科幻电影。 门口,保安老吴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笔尖戳在本子上忘了动,嘴巴半张着,那页纸上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而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李文浩的脸色在机器狗跳起来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半页内容,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但此时此刻,他的大脑里跑的不是“好厉害”这种简单的反应。 他受过的训练,让他在看到任何新技术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东西能被用来干什么? 图像识别,人群中精确定位目标。 自主导航,在复杂环境中避障行进。 行为模仿,加载预设动作模式。 他的笔在纸面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字迹比之前的深了一倍。 “战术应用?”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在桌面底下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点击了发送。 林宇从角落里站起来,弯腰把那只还在原地蹦跶的机器狗捧起来,从人群中走回讲台。 教室里的噪音还在持续,他没有制止,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拍了拍讲桌。 声浪一层层退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压不住的低语。 “好。”林宇把机器狗放在讲桌上,它的摄像头还在慢慢地左右转着,“刚才这个演示,你们都看到了。” “现在告诉我,它是怎么在三百多个人里面找到我的?”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点了赵磊。 赵磊站起来,挠了一下头:“呃,摄像头拍了您的照片,然后一个一个比对脸部特征?人脸识别?” 林宇点了下头:“方向对了,但不完全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流程图。 “它做的事情分三步。” “第一步,看。摄像头采集每一帧图像。” “第二步,拆。把图像中的人脸区域用卷积神经网络提取特征向量,压缩成一串数字。” “第三步,比。把这串数字和黑板上那张照片的特征向量做余弦相似度计算,超过阈值就判定为目标。” 他在流程图每个步骤旁边,都写上了对应的数学公式。 “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林宇放下粉笔,“最难的部分是,它在一个拥挤的教室里,怎么规划路线走到我面前。” 他在黑板上写下“路径规划”四个大字。 然后,他把机器狗重新放到地上,按下了它背部另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机器狗的四条腿重新动起来,但这次它没有走向人群,而是朝着讲台上一个黑板擦走去。 林宇随手把黑板擦扔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课桌前的地面上。 机器狗立刻追了过去。 它低下头,用两条前腿笨拙地夹住黑板擦,嘴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夹持机构伸出来,咬住了黑板擦的边缘。 然后,它叼着黑板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三步。 第四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 它的左前腿,从膝关节处应声而断。 整条腿脱离了机体,掉在地上。 机器狗瞬间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黑板擦从嘴里滚了出来,伺服电机发出一声空转的悲鸣。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林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条断掉的腿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机器狗身上那个光秃秃的接口。 然后,他叹了口气。 “手艺不行。” 他站起来,举着那条断腿,对着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第56章 以后AI能不能做成一把大飞剑? 林宇举着那条断腿,对着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宇把断掉的机器腿搁在讲桌上,用手指捏了捏断裂处的金属接口。 材料太薄了,是仓库里翻出来的铝合金废料,截面只有两毫米,跑了不到十分钟就扛不住反复的弯折应力。 他在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机械结构强度不足——材料学与力学的交叉问题。” 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断腿举起来给全班看。 “这个地方断了,原因很简单。铝合金的疲劳极限大约在80到120兆帕之间,反复弯折十几次就开裂了。 换成钛合金或者碳纤维复合材料,寿命至少翻五倍。 但那些材料我买不起,所以你们看到了——最先进的ai装在最廉价的壳子里,结果就是走两步腿断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是那种带着心疼和佩服的笑。 一个大学讲师用仓库废料攒了一只机器狗,然后在三百多人面前把它跑断了腿。 太穷了。 但也太牛了。 林宇把断腿放回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边画图一边开始讲解机器狗的ai逻辑。 他从最核心的部分讲起。 “你们刚才看到它找到我之后跳了一下。”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状态机的示意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它有感情了’。错。它没有感情。它有的是一组预训练的行为数据。” 他在状态机的几个节点旁边标注了标签:搜索、接近、确认、反馈。 “我在训练它的时候,给它喂了一批真实的狗狗行为视频数据。 大概两百多段短视频,全是家养犬看到主人时的反应——跑过去、摇尾巴、原地打转、前腿扑。 这些行为被拆解成关节角度变化的时间序列,用强化学习的框架让机器狗模仿。”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强化学习的基本公式:q(s,a)=r+γ·maxq(s'',a'')。 “翻译成人话就是:它做了一个动作,如果这个动作让它更接近目标,就给一个正奖励。 如果偏了,给负奖励。 反复训练之后,它自动学会了一条最优路径——先扫全场,锁定目标之后走过去,走到面前之后执行预设的‘开心’动作序列。” 他停了一下。 “整个过程里,它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开心。它只需要知道:做完这套动作,就能拿到最大的奖励值。” 【检测到当前课堂168名学生理解ai行为训练,宿主获得返还:ai情感模块架构·初级】 一股新的知识流在大脑中展开,林宇对ai情感模拟的理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消化公式,有人在想“原来ai的感情是这么回事”。 林宇趁这个间隙在黑板上补了路径规划的部分——机器狗在人群中避开障碍物的逻辑,本质上是a*算法的变体,把每个人的位置当作动态障碍物实时更新权重。 每写完一段算法,他就按下遥控器,让那只已经临时用铁支架加固了关节的机器狗在讲台上实践一遍。 “跳。” 机器狗四条腿同时弯曲发力,弹起来十五公分,落地稳稳的。 全班爆发出掌声。 讲到路径规划的尾声时,林宇抓起讲桌上另一块完整的黑板擦,朝教室右侧的过道抛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地上。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第二个按钮。 机器狗的摄像头转向黑板擦的方向。 然后它迈开腿,沿着讲台边缘走到台阶口,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学生的脚边,走到黑板擦旁边。 它低下头,两条前腿夹住黑板擦,嘴部的小夹持机构咬住边缘。 然后它掉头,叼着黑板擦往回走。 走了三步。 四步。 五步。 这一次没有断。 六步。 七步。 到了讲台台阶底下,它抬起前腿试了两次,爬上了台阶,一路走回讲桌前,把黑板擦放下来。 全场掌声如雷。 陈雨薇的眼睛里几乎在冒光:“好可爱!我决定了,我的毕业设计就做这个!” 她捅了捅旁边的苏晚和张巧儿。 张巧儿立刻点头:“我也要!” 张小曼却撇撇嘴:“你们思维太保守了,我要做个男朋友机器人!以后谁欺负我,我就叫他去揍人!” 陈雨薇脸一红:“你说的好有道理……但还是狗狗可爱。” 苏晚笑着说:“那咱们都一起做?反正毕设没规定只能一个人做。” 四个女生就这么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定下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下课前十五分钟,林宇打开提问环节。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周昊。 他的手举得比头顶还高,整个人从座位上弹射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它现在是四条腿走路的对吧?那如果把腿换成翅膀……不对,如果做成一把大型的飞行器,像剑一样的那种,让ai辅助控制飞行姿态,能不能实现载人飞行?就像修仙小说里的飞剑那样!” 教室里先是一愣,然后炸了。 “好有创意啊哈哈哈!” “飞剑!御剑飞行!” “这不就是ai版的飞行滑板嘛?” “周昊你是修仙小说看多了吧!” 林宇没有笑。 他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做。” 全场瞬间安静。 “飞行器的姿态控制本质上是一个多自由度的动态平衡问题。人站在上面,重心会不断变化,传统的飞行控制靠pid算法已经能解决大部分场景。 但如果要做到像你说的‘飞剑’那种自由度——随心所欲地变向、悬停、俯冲——就需要ai实时预测人体重心的变化趋势,提前调整推力分布。 这个预测模型用循环神经网络是做得到的。” 他看着周昊亮得发烫的眼睛。 “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可以给你搭理论框架。工程实现你自己来,从气动力学到电机选型到控制算法,一步一步磕。做出来了,就是你的毕业设计。” 周昊的嘴张到了最大,眼眶竟然泛红了。他用力点了两下头,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了他一巴掌,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检测到当前课堂150名学生理解ai算法在多领域的应用潜力,宿主获得返还:第三代军用ai架构·基础】 林宇心中一动。军用ai?这系统返还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 张小曼是第二个提问的。 她站起来之前先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跟现实更近的问题。科幻电影里有ai警察,就是那种能自己巡逻、发现犯罪行为、自动报警的机器人。现在的技术水平能实现吗?” 林宇又点了一下头。 “你换一种方式理解就行了。什么叫‘犯罪行为’?从ai的角度看,所有人类的行为都是数据。 走路、跑步、拿东西、推人、打人——这些动作可以被分解成骨骼关节的运动轨迹。 ‘正常行为’的数据特征是什么样的,ai学了几百万条之后就知道了。 如果一段行为数据的特征偏离正常范围超过了某个阈值——比如突然加速冲向另一个人、抬手做出击打动作——那ai就可以判定为‘异常行为’,触发预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动曲线。 “‘违法行为’对ai来说,无非就是数据的越界行为。 大模型训练之后,ai完全可以辅助执法。更远一点说,家用安保机器人也不是梦。 放在客厅里,有人翻窗进来,它自动识别并报警。” 张小曼坐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的讨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每个人都在跟旁边的人说自己想到的应用场景。 就在这种嘈杂的缝隙里,后排一个声音突然切了进来。 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老师。”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李文浩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记本合在手里。他的帽衫帽檐压得很低,但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他,微微点头。 李文浩的目光从机器狗移到林宇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教室里的所有声音在这一秒之内全部消失。 三百多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 前排赵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的手指抠进了笔记本封面的塑料膜里。 张巧儿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门口的保安老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全场,针落可闻。 林宇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李文浩,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根钢筋交叉碰击,无声地迸出火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四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第57章 那架直升机是来找他的 李文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目光像是两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林宇的身上。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因为他自己就是答案。 一架能够自主识别目标,在拥挤复杂的环境中穿行,并且精确定位到人脸的机器狗。 只要把摄像头的识别目标换掉。 只要把“找到主人就跳一下”的行为预设,换成别的指令。 只要给它装上武器模块。 那就是一台冰冷、高效、合格的自主杀伤平台。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六秒。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个暂停的呼吸,三百多双茫然的眼睛,都在等着林宇的回答。 有的人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正在快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找不到源头的不安。 林宇从讲桌上拿起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托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地放大了十倍。 “能。” 一个字落地。 全场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四十厘米长的机器狗背不了步枪。”林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如果把尺寸放大到一米,换上承重结构,加装武器挂载平台,技术上完全做得到。” 他把机器狗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发明的概念。美国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早在几年前就被军方测试过武器搭载。 我今天展示的东西,和他们相比在硬件上差了十条街。但ai的软件架构,视觉识别、路径规划、目标锁定,内核是一样。”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之间,找了一块空白的区域。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技术无善恶。 写完这五个字,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但使用它的人,有。 “今天这堂课,我给你们展示了ai怎么理解世界,怎么学习,怎么在真实环境中做决策。 这些能力可以让机器狗找到我,叼回黑板擦,模仿小狗跳起来逗你们开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苏晚、陈雨薇她们紧张的脸,扫到后排赵磊僵硬的笑容,最后落回到李文浩身上。 “也可以让它找到一个人,然后杀死他。” 教室里彻底没有了声音。 “区别在哪?” 林宇问。 “区别在你们。学这些东西的人,决定了这些东西,到底用来干什么。” 他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最好的教育不是把道理掰碎了喂到嘴里,是把问题扔出来,让它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己生根发芽。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林宇合上粉笔盒,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和另一只完好的,连同遥控器一起塞回了地上的纸箱。 “下课。” 他抱着纸箱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和来时不同,没有人再兴奋地喊叫,没有人再递上笔记本。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消化不良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从惊叹到兴奋,再到恐惧,最后陷入沉思的过山车。 这短短九十分钟里的信息量,比他们过去半个学期加起来的都要多。 …… 与此同时。 二十公里外,江海市安全部门的监控室里。 王志海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画面来自李文浩胸口的微型摄像头,图像有轻微的抖动,但清晰度足够。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机器狗的演示,听完了林宇和李文浩的最后那段问答。 从机器狗在三百多人中间精准找到林宇的那一刻起,王志海的脸就没有松开过。 他的手搁在办公桌上,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正以极快的频率敲击着桌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微型打桩机。 “沈磊。”他叫了一声。 旁边的工位上,正埋头处理数据的沈磊立刻抬起头:“王队。” “把刚才那段机器狗的行为参数整理一下。”王志海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视觉识别的响应速度,人群中的定位精度,路径规划的实时修正频率,所有能量化的东西,全部给我列出来。”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你告诉我,如果把那个摄像头换成红外热成像模块,把‘找到目标就跳起来’的预设,换成‘找到目标就引爆自身’。” 王志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东西从改装到实战部署,需要多长时间?” 沈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运算着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声音干涩地回答:“如果硬件现成的话……四十八小时。”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四十八小时。 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教学道具,距离变成一件可怕的战争武器,改装时间只需要四十八小时。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对面没有自报家门,只传来一声低沉的“说”。 “龙处长,我是王志海。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立刻关注。” …… 电话的另一头,苏省军区大院。 对外联络办事处处长龙剑风,正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一段加密视频刚刚接收完毕。 当王志海把这段视频传过来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铁疙瘩,在三百多个学生中间灵活穿行,精确锁定目标,模仿生物行为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自主目标识别。” “复杂环境自主导航。” “行为模式学习。” 龙剑风一条一条地念着,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 他当了十八年兵,见过的新技术不比任何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少。 但他很清楚,如果把这三样能力,装进一个可以量产的低成本平台上,再搭载上爆炸物……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结论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说完。 自杀式无人攻击平台。 低成本,高隐蔽,自主决策,不需要后方操作员。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梦魇。 龙剑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军区大院,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秋风里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他只站了十秒钟。 然后猛地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着外面的警卫员大声喊道: “小赵!通知直升机组,十五分钟后起飞!目的地,江海大学!” “另外,让一排的人三分钟内到楼下集合!全副武装!” …… 十五分钟后。 江海大学的上空,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 不是民航客机,声音太低,太碎,是旋翼搅动空气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咆哮。 操场上正在踢球的男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一架军绿色的直九直升机,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快速压过来,高度极低,旋翼卷起的强劲气流,把操场边的旗杆绳子抽得啪啪作响。 “卧槽!直升机?” “军用的!这是来干嘛的?” “拍电影吗?” 直升机在教学楼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降低高度,精准地落在了行政楼后面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上。 旋翼带起的狂风,吹得地面沙尘翻滚。 还没等旋翼完全停转,侧面的舱门就被一把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 迷彩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手里的95式步枪稳稳地持在胸前。 领头的一名军官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半个校园的学生都涌到了窗口,发出一片哗然。 林宇正走在从教学楼到教工宿舍的那条林荫小路上。 他的怀里抱着装机器狗的纸箱,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里播放的白噪音还没来得及关。 直升机那巨大的声音穿透了耳机棉垫,硬生生挤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从停车场方向快步走来的那一队士兵,以及走在最前面,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上校军衔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目光穿过二十米的距离,像雷达锁定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宇的脸上。 林宇把耳机摘了下来。 秋天中午的阳光打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细白的光线。 龙剑风走到林宇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伸手,没有自我介绍。 他的视线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宇怀里那个半开的纸箱,露出了里面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的金属骨架。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宇的眼睛。 他的开场白只有一句话。 “林宇老师,我们需要谈谈你那只狗。” 话音刚落,林宇怀里的纸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那只机器狗的伺服电机似乎还没彻底关闭,在纸箱里无力地转了最后一圈,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呓语。 第58章 我的课好像确实惹出大事了 直升机机舱内,旋翼切碎空气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 林宇把装机器狗的纸箱搁在膝盖上。 那个简陋的金属骨架随着机身的震颤微微晃动,摄像头旁边的绿色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 窗外,江海大学灰白色的教学楼正在迅速缩小,几秒钟后就被甩在后方,融入了城市边缘的雾气里。 航程大约十五分钟。 起飞不到一分钟,林宇就发现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空了,只剩下一个带叉的轮廓。 直升机在一处被高墙围拢的军事区域降落。 地面是整块浇筑的水泥,边缘刷着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龙剑风下了飞机,走在林宇前方两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卡得很准,既没有押送的压迫感,也不像普通的引路。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后方。步枪收在背后,战术背心上的弹匣排得整整齐齐。 一栋外表平淡无奇的三层灰色建筑。 内部装修极其简单,白墙,水磨石地板。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长条桌中间摆着一个老式暖水瓶,几个白瓷茶杯倒扣在托盘里。 龙剑风拉开椅子,从托盘里拿过一个杯子,捏了一小撮机关食堂常见的散装绿茶,倒上开水。 茶水滚烫,白气往上冒。 他把杯子推到林宇面前。 林宇没喝,视线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碎茶叶末子打着旋往下沉。 龙剑风在对面坐下。 “林老师,今天上课一共来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林宇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龙剑风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推过桌面。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六页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寸大小的人脸截图。像素不算特别高,但足够看清五官特征。 林宇翻了两页,发现李文浩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连后排低头玩手机的人都没漏掉。 “我们需要对这些人逐一进行背景筛查。”龙剑风翻开第一页,“你的在册学生、旁听的学生,还有云澜科技派去的那五位工程师,全都在名单上。” 林宇皱起眉:“我的学生又没犯法。” 龙剑风没有接这句话,手腕一翻,把另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上。 封面上盖着红章。 《军事敏感技术评估·临时报告》。 “林老师,你今天在课上展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教学’的范畴。”龙剑风敲了敲那份文件。 就在两人对着这堆文件交锋的时候。 江海大学,二号教学楼楼下。 何永辉带着四名云澜科技的工程师刚走出大门,迎面走来三个穿便装的男人。 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证件,态度很客气,但站位已经把他们几个人的退路封死了。 “何先生,麻烦配合一下。” 何永辉愣住了:“我还有公司的紧急邮件要回……” “不好意思,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领头的便衣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到两分钟,五部手机、三台笔记本电脑全部被收走,装进了银灰色的信号屏蔽袋里,封口贴上标签。 便衣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递给何永辉。 《临时保密告知书》。 何永辉接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线。 随后,他们被带到教务处的一间空办公室。 门被从外面关上。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何永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平时最活跃的主力程序员小赵。 小赵脸色发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何总,我们是不是……接触到什么国家机密了?”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何永辉苦笑了一下:“国家机密?我也不清楚。” “可是那些当兵的……” “别猜了。”何永辉打断他,“今天在那个教室里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等会儿有人来问话,老老实实交代,别添油加醋,也别隐瞒。”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只在课桌间穿行的机器狗,以及最后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站起来问出的那句话。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何永辉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坐在这间二本大学的教室里听到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产学研项目,这是一颗能把整个行业甚至更多领域炸翻天的雷。 视线切回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盘问进入了更深的技术层面。 “视觉识别的响应延迟是多少?”龙剑风问。 林宇想了想:“用普通的民用级芯片,三十毫秒左右。如果换上专用的边缘计算单元,能压进十毫秒。” 龙剑风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从发现目标到给出动作指令,它比人类的神经反射还要快?” “那是硬件决定的,ai架构只是提供了一条最捷径的运算通道。” “在复杂背景下,比如烟雾、强光干扰,路径规划算法会受影响吗?” “普通的视觉传感器会。”林宇回答,“但刚才在课上我已经演示过了,算法本身支持多模态输入。 如果你们给它加装红外或者毫米波雷达,它能在全黑或者浓烟环境里,维持毫米级的定位精度。” 龙剑风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你课上提到,把尺寸放大到一米,就能加装武器平台。”龙剑风翻开另一页,“这种放大,算法上需要重新推倒重来吗?” 林宇摇头:“不需要。底层的物理引擎和运动学逆解模型是通用的。只要输入新的质量和尺寸参数,ai会自动调整步态和发力逻辑。这就是我说的跨平台迁移能力。” “最后那个问题。那套行为模仿模块,原始训练数据从哪来的?” “网上抓取了两百多段宠物狗的视频。” “如果换成战术规避动作呢?”龙剑风抬起头,“比如蛇形走位、掩体寻找、火力点压制判定。把这些数据喂给它,需要多长时间能形成肌肉记忆?” 林宇端坐在那:“我用一块二手显卡训练那只机器狗,花了三天。换成你们的大型超算中心,几个小时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龙剑风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他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脸色越来越绷紧。 放在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龙剑风拿起听筒。 “是。” “明白。” “黄老……已经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简短地回了几句,挂断电话。 重新坐下后,龙剑风的坐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脊背挺得更直,肩膀往后展。 那种主导全场的气场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候上级检阅的紧绷感。 他合上记录本,拿起暖水瓶,给林宇面前那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续了点热水。 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个度。 “林老师再稍等一下。有位首长想见见您,他姓黄,你称呼他黄老就好。” 林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还是很烫,舌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扛着上校军衔、二十分钟前还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校园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直接站起来,上半身微倾,注意力全在身后的那扇门上。 林宇靠向椅背。 我的课,好像确实惹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两声稳重的脚步声。 龙剑风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双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鬓全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深沟。 肩膀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 但龙剑风看到他的一瞬间,上半身直接弯了下去。 第59章 五百万?这技术不值那个价 门被推开。 老人走进来。 没穿常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鬓全白。 龙剑风猛地立正,脚跟碰得“啪”响,喊了一声首长好。 老人摆了摆手。他拉开林宇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没带任何文件,也没有警卫员跟着进来。 老人两手空空搁在桌面上。 林宇瞥见老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纹路坑坑洼洼,在头顶冷白色的灯管下特别扎眼。 老人打量了林宇几秒钟。 “小伙子,吃了没有?” 林宇本以为对方会直接盘问机器狗的底层代码,听到这句,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没来得及。刚下课就被带过来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龙剑风。什么也没说。 龙剑风脸猛地一红,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冲着外面的勤务兵交代了几句。 不到十分钟,饭端上来了。 标准的不锈钢餐盘。米饭压得严严实实,一勺红烧肉,一条红烧鱼、一份黄瓜一份炒青菜,旁边还配了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先吃饭。”老人指了指餐盘,自己端起那个掉漆的陶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宇没客气。他是真饿了。连着上了两节高强度的专业课,又坐了近二十分钟直升机,胃里早就空了。 他低头快速扒饭。会议室里只剩下筷子碰到不锈钢餐盘的清脆响声。龙剑风没坐下,笔直地站在老人侧后方,盯着桌上的那份保密文件。 十分钟后,林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龙剑风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林老师,饭吃完了,我们说正事。” 龙剑风的声音放缓了不少,显然是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了一遍。 “你在课堂上展示的ai控制系统,确实让人意外。它的算法构架很巧妙,用极低的硬件成本实现了复杂的行为逻辑。 我们技术处的初步评估报告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龙剑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国家对这种具有军事潜力的技术高度重视。军方希望能拿到这套ai控制系统的底层代码和架构方案,作为国防科研的基础参考。当然,国家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他抛出了底牌。 “我们评估过,军方愿意支付五百万作为技术转让的报酬。如果后续技术进入工程化阶段,你个人还可以申请专门的项目经费和科研奖励。”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背着十几万网贷的二本大学讲师,听到这个数字应该立刻点头答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搭上了军方这条线。 林宇看着龙剑风,开口了。 “龙上校,这个技术恐怕不行。” 空气瞬间收紧。 龙剑风脸上的客气僵住了。他盯着林宇,声音沉了下来,隐隐透着一股子火气。 “林老师,我很直白地说一句。你今天搞出来的东西,已经具备了明确的军事应用潜力。这属于高度敏感的技术。” 龙剑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宇。 “这种级别的技术,如果流出国境,或者被境外势力拿到手,后果不堪设想。国家不可能放任它不受监管地存在于民间。” 林宇张了张嘴:“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龙剑风直接打断他, “我理解你们搞学术的人,对技术专利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了。五百万是合作的诚意,不是买断。 如果你觉得价格不够,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技术必须上交,这件事本身,没有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林宇觉得有些好笑。这位上校同志的脑补能力实在太强了。 他再次张嘴,准备把话说清楚。 “啪。” 一直没说话的老人,用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龙剑风瞬间闭嘴,身体站得更直了。 “小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完全是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 “人家林老师话还没说完,你就突突突堵了人家三轮。当年我带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嘴比脑子快的毛病不改,迟早吃大亏。” 龙剑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还没倒出来的话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老人侧后方。 老人转过头,看着林宇。 “小伙子,别管他,你继续说。”老人语气很温和,“你刚才那句‘这个技术恐怕不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觉得五百万少,还是有别的顾虑?你直说就行。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也别跟我绕。” 林宇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龙剑风。 他叹了口气。 “黄老,龙上校,你们真的误会了。”林宇斟酌了一下词句,把话挑明了说,“我不是嫌五百万少,更不是想藏私。” 他指了指脚边那个装着断腿机器狗的纸箱。 “我是说,今天课上演示的那个ai系统,作为大学课堂的教学道具,糊弄一下学生还可以。但拿来做军用级别的技术方案,它太糙了,也太烂了。” 龙剑风愣住了。 林宇没停,继续往下拆解。 “它的视觉识别对光照条件极其敏感,稍微强一点的逆光就会丢失目标。 路径规划在高速运动状态下存在一百二十毫秒的延迟。最致命的是,它的行为控制只能执行写死的预设序列,根本不具备战场环境下的实时动态决策能力。” 林宇摊开手。 “拿这种浑身是漏洞的残次品去套你们五百万的国防经费,那是犯罪。这钱我拿着嫌烫手。” 会议室里又没声了。 龙剑风呆在原地。老人原本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林宇接下来的话,直接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扔了一颗炸雷。 “我有更好的。” 林宇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语速平缓,字字千钧。 “真正的军用ai架构,具备实时的自主思考能力,抗强电磁干扰,完全不需要后方指令链的持续引导。 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下,它可以同时操纵至少一百个作战单位,组成蜂群网络,自主分配火力,协同发起攻击。” 老人的茶杯悬在嘴边,再也没有往前送半分。 龙剑风嘴巴张开,又闭上,发不出半个音节。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桌角那个老式暖水瓶发出的声音。 咕嘟。 咕嘟。 林宇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呆滞的两个人。 “所以我刚才说不行。” 林宇补了一句。 “那只断了腿的破铜烂铁,确实不值五百万。真正值钱的东西,我还没拿出来。” 第60章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 会议室里只有老式暖水瓶里水汽顶着木塞发出的咕嘟声。 龙剑风站在黄老侧后方,那张脸憋得由红转紫,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 足足五秒钟过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林老师……你怎么不早说?” 这声音里带着恼火,带着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被人遛了一大圈之后发现自己白着急的憋屈感。 黄老放下手里的陶瓷茶杯。 他抬起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龙剑风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不重,但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黄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龙剑风被这一下拍得脖子一缩,条件反射般地双脚一并,立正站好。 他旋即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朝着林宇点了一下头。 “林教授,您别介意。”龙剑风摸了摸刚才挨揍的地方,“我这人就是嘴快,脑子跟不上趟。” 林宇看着这个刚才还满脸肃杀的上校军官。 此刻对方就像个刚在新兵连挨了训的毛头小子,拘谨得手都没地方放。 林宇心里那点原本紧绷的情绪反而散了不少。他笑着摆了摆手。 “龙上校别客气,说实话,你确实快了点,快到我连解释的缝隙都找不到。” 黄老听到这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切回了正题。 老人没有直接追问那个“一百个作战单位”的具体细节,而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小伙子,你的这些技术,是在哪里学的?导师是哪位高人?” 林宇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自己瞎琢磨的。”林宇迎着老人的视线,语气平稳, “我平时在学校教跨学科的课,接触的资料杂。物理、力学、计算机算法,看多了就试着把它们揉在一起。 理论基础都是现成的,只是在教学实践中反复推演,得出了这么一套架构。没有具体的导师。” 黄老看着林宇,目光在年轻人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老人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些很难看透的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 有些天才的脑回路,确实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小龙,去给林教授把茶满上。”黄老吩咐了一句。 龙剑风立刻应声,端起桌角的暖水瓶,走到林宇身侧。 堂堂上校军官,此刻端着暖水瓶给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讲师续热水。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但倒水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水线压得极稳。 趁着这个间隙,黄老转过头,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小龙是我以前的警卫员,跟了我六年。打仗带兵的本事有,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跟人说话的本事一点没长进。”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宇连声说不介意。 热气从茶杯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视线。 林宇拿过龙剑风留下的那支圆珠笔,从公文包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 “黄老,龙上校,我们接着说那套架构。” 龙剑风立刻放下暖水瓶,拉开椅子坐直了身体。 林宇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用线条连接起来。 “和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单体行为模式不同,真正的军用架构,核心在于分布式协同决策。” 林宇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每一个作战单位,无论它是无人机还是机器狗,都拥有独立的态势感知模块。 它们收集到的地形、热源、敌方火力点分布等数据,会实时汇聚到一个中央指挥层。” 他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大圈。 “但在实战中,指挥层一旦被摧毁,整个系统就会瘫痪。所以这套架构的另一个特性是去中心化。 当某一个节点被毁或者通信切断时,剩余的作战单位会自动接管算力,重新分配任务优先级。” 林宇敲了敲桌面。 “不需要后方操作员干预,它们自己会判断是继续进攻、掩护撤退还是寻找新目标。” 黄老一直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这几句话时,老人的身体明显向前倾斜了一些。 “刚才你说抗强电磁干扰,具体是怎么做到的?”黄老问。 “通信机制不依赖单一频段。”林宇在纸上写下几个专业术语,“这套架构采用跳频加频谱感知的混合策略。 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动寻找干净的频段进行数据握手。 就算敌方开启全频段电磁压制,只要有短暂的间隙,它就能维持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力。” 龙剑风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六十。 在现代电磁战的极端环境下,别说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有百分之十的单机存活率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数据了。 “但这么做是有代价的。”林宇笔锋一转,在纸页底部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算力消耗极其惊人。”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人。 “要驱动一百个甚至更多作战单位的实时动态决策,后端的神经网络演算量是个天文数字。 至少需要一座小型数据中心级别的算力平台来支撑,电力消耗要以兆瓦为单位来计算。” 林宇把笔放下。 “如果军方真的打算以这套架构为基础,去建设无人作战部队,那么高性能芯片的产能和战场前沿的电力保障,就是两个必须优先解决的瓶颈。 技术我能给,但硬件设施得靠国家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只有老旧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黄老没有马上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框架图和公式的草稿纸上。 老人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那十五秒里,龙剑风端着茶杯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军号声,衬得这个封闭空间更加安静。 黄老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林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小伙子,这份技术方案,远不止值五百万。” 老人没有继续纠缠那些具体的技术参数。他直接跳过了这个层面,把话题拉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我们不买断你的技术。”黄老身体后仰,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龙剑风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省军区准备成立一个特殊的战术信息化顾问组。我想请你进来。” 黄老的措辞直接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正式编制暂时不给你,免得束缚了你在学校里的教学工作。但你将被正式纳入省军区的军事顾问体系。” 黄老依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待遇比照少校级别军官发放。第二,享有军方内部的高级通信权限和必要时的资源调度权。如果在你的研究中遇到硬件卡脖子的问题,军方出面帮你协调。” 老人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直视着林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你不违法犯罪,你想干什么,国家帮你兜底。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这三条摆出来,分量重得压手。 林宇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把这套系统直接交上去,换个清净。 他是个老师,不是军火商,没打算靠这个发财。 “黄老,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破费。”林宇看着老人的眼睛,“这套技术,我原本就打算直接捐给国家。我不收钱,也不需要什么特殊身份。” 黄老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种变化很微妙。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欣慰,随后又被一种莫名的心疼所取代。 “不行。”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硬朗的温度。 “对于重大人才,国家绝对不能让你白干活。” 黄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笔钱你必须收,军事顾问的身份你也必须接。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这是规矩。” 老人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背上那道翻卷的旧疤痕。 “让为国家做贡献的人吃亏,以后国家真遇到难处了,谁还愿意站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林宇看着面前这个两鬓全白的老军人。 那双眼睛里有着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透彻,也有着对年轻一代最纯粹的回护。 林宇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好。”林宇轻轻点了点头,“我签。” 十分钟后,一份最高保密级别的红头文件被送进了会议室。 林宇在顾问聘书和技术授权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剑风站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 两小时前,龙剑风看林宇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需要管控的潜在风险。 而现在,他看着那个低头签字的年轻人,眼神狂热得简直是在看己方阵营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件核武器。 只要这个人还在,军方的战术无人化进程就能硬生生往前推进十年。 林宇盖上钢笔的笔帽,把文件推了回去。 黄老拿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保密文件袋里。 做完这一切,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忽然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对了,小伙子,你那个课以后还上不上?” 林宇脱口而出。 “上啊,当然上。我的学生还等着我回去上课呢。而且新成立的人工智能学院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黄老点点头。 “回去上课可以,我不拦你。但你的课,以后绝对不能再传到网上了,你能理解吧?” 林宇立刻答应。 黄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着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也有着一个从炮火里走出来的老兵对危险事物的本能敬畏。 “说真的。”黄老指了指林宇,“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还有把人放倒的视频课,我来之前看了两遍。” 老人摇了摇头。 “看得我都害怕。” 林宇忍不住笑了。 “那是物理课,黄老。纯粹的物理课。” 黄老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行了,物理课也好,数学课也罢。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有什么新点子,先给小龙打电话。 别再在课堂上搞这种突然袭击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老人大步走向门口。 龙剑风快步跟上,临出门前,他转过头,对着林宇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第61章 S级,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 夜色渐深。林宇乘坐的黑色轿车驶出军事区域大门。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部大楼三楼,会议室的led灯亮得有些刺眼。 王志海站在幕布前。 长条会议桌两侧,端坐着包括沈磊、李文浩在内的七名行动组成员。 所有人进门前都把手机锁进了墙角的信号屏蔽柜。 金属柜门合上的咔哒声,是这个房间里最后一点闲杂动静。 桌面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通讯表格,还有一份封皮印着红色“机密”字样的文件袋。 王志海按下遥控笔。幕布上亮起林宇的免冠照片,旁边跟着一串长长的档案编号。 “就在十分钟前,上面批了。”王志海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林宇的保密等级由a级调整为s级。”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 李文浩刚准备拿笔记录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僵了一下才落回桌面。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磊。 沈磊手里那支转得飞快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队,这跨度太大了。”沈磊皱起眉,“从d级观察对象提上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从a级到s级,才过去一个星期。分部成立这么多年,没这个先例。” 王志海把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军方直接介入了。”王志海语气平稳,“林宇在课堂上展示的那个ai架构,军方评估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他本人刚才已经签了字,正式纳入省军区军事顾问体系。” 七个人没人说话,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清楚。”王志海两手撑在桌沿,“从今天起,林宇不再仅仅是我们的观察对象,也不仅仅是个有潜力的大学老师。他是国家的核心资产。” 沈磊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在指间捏紧。 “确实破纪录了。”沈磊低声说,“我经手过这么多目标,没见过升级这么快的。照他今天搞出的这动静……”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志海。 “王队,我觉得s级恐怕还不是他的终点。” 王志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手里的遥控笔在幕布上点了一下。 幻灯片切换。 林宇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夹克。 他站在一块写着“mimo多天线系统验证平台”的铜牌前,对着镜头笑得很安静。 照片底部的白边上印着一行小字。 程东来教授,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2011年4月18日。 看到这张照片,李文浩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他入职晚,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但坐在前排的几个老队员,脸色瞬间就变了。 坐在沈磊旁边的老张甚至倒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江海大学出过一个人。”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跟着点了点头,双手攥在一起。 王志海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程东来。国内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的首席攻关人。 在这个人的推动下,当年国内4g基站的部署速度在两年内赶超了欧美。 出事前一个月,他已经拿到了上面的批文,准备启动5g预研项目。” 李文浩仔细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温和的教授。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推动国家通信技术进程的人。 “然后呢?”李文浩没忍住问了一句。 “然后他死了。”王志海按下了下一页。 屏幕上的照片变成了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的扫描件。纸张边缘透着存放多年的泛黄痕迹。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跟着降了下来。 “2011年11月3日。”王志海念出报告上的日期,“程东来参加他表弟的婚礼。席间,他吃了一颗喜糖。” 王志海停住话头,视线扫过在座的七个人。 “两天后,程东来在办公室晕倒。心衰,肾竭。送到市第一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抢救无效了。” 李文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一颗喜糖,两天后器官衰竭。这听起来太过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一份绝密档案里。 “法医做了最全面的毒理分析。”王志海指着屏幕上的化学成分表, “在死者体内提取到了两种极难合成的化合物。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复合毒素,单吃哪一种都没事,但一旦在胃酸环境下结合,就会迅速破坏内脏功能。这东西在常规的尸检中甚至查不出来。” 老张在旁边接了话,声音里透着憋屈:“当年是我们队负责外围排查。查了整整半年,把那个婚宴大厅的服务员、厨师、甚至送菜的司机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呢?”李文浩追问。 “查不到源头。”王志海给出了答案,“投毒方式太隐蔽,监控存在死角。那颗糖怎么到他手里的,至今没有完全查实。但有一件事,我们后来查得清清楚楚。” 王志海重重地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出入境记录的复印件。 “程东来被害那年,他那个办婚礼的表弟,就在婚礼当天晚宴一结束,连夜带着全家人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王志海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干。 “他们落地后直接拿到了绿卡。在那边买了别墅,换了身份,至今活得好好的。” 李文浩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下方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为了阻断国家的5g研发进程,耗费极大的资源和心思,策反亲属,用一颗喜糖毁掉了一个天才。这种藏在暗处的手段,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王志海两只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 “江海大学,同一所学校。”王志海看着所有人,“十年前走了一个程东来,国家的5g项目因此迟滞了至少两年。现在,那里又出了一个林宇。”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林宇今天展示的东西,不仅改变了ai的底层逻辑,甚至可以直接转化成军用战斗力。”王志海敲了敲桌面, “他的价值有多大,我不需要再重复。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很快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王志海站直身体。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七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坚决执行保卫任务。”七个人齐声表态,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 王志海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随后开始布置具体的行动方案。 “第一,针对今天上午林宇那堂课。”王志海看向情报科的人, “把所有在场的听课人员名单拉出来。包括本院学生、外院旁听生,还有云澜科技派过去的工程师。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第二轮的甄别报告。” 行动处的负责人曾永义立刻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王志海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云澜科技那几个人。他们今天接触到了林宇真正的核心思路。 派人去云澜科技的公司总部,对他们的服务器再进行一次全面清洗。 任何带出那间教室的代码和图纸,必须就地封存,严禁上传公网。” “第二,安保升级。”王志海转头看向行动组,“从明天起,给林宇配备两名明面上的警卫员。对外身份可以是学校新招的保安或者司机。另外安排四名便衣,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 李文浩举了一下手。 “王队,林宇本人的防身格斗能力很强,而且警觉性极高。安排太多人跟着,会不会影响他在学校的正常教学活动?他之前就很反感被监视。” “他很能打,这我知道。”王志海翻开那份红头文件, “但程东来当年也很健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真要动手,不会派几个流氓去小巷子里堵他。 防的是投毒、意外车祸、甚至是无人机袭击。 我们要做的,是把危险挡在林宇的视线之外。不让他察觉,这是你们的专业基本功。” 李文浩重重点头。 “第三,通讯安全。”王志海合上文件,“技术部门立刻接管林宇的所有信息传递通道。他的手机、电脑、以及人工智能学院的内部网络,全部纳入分部的加密监控体系。有任何异常数据流出,立刻拦截。” 布置完所有任务,时针已经指过了晚上十一点。 “最后再说一句。”王志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所有人, “林宇现在是s级。这就意味着,如果有突发情况,在必要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做好用身体去挡子弹的准备。” 没人有异议。 “散会。各小组立刻行动。”王志海摆了摆手。 众人拿好文件,排队去门口的柜子里领回手机,陆续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李文浩没有立刻下楼。他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玻璃窗。 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阵凉意。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稀疏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不断翻腾着会议室里的画面。 一颗喜糖。 一个国士。 十年滞后的科技进程。 他想起今天在那个拥挤的教室里,林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用最廉价的废料,造出了让军方直升机直接开进校园的东西。那个叫张巧儿的女学生,那个叫赵磊的体育生,那些因为林宇而眼睛发亮的人。 如果这样的人因为安保疏漏出了意外,那在座的所有人都将是历史的罪人。 李文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过身,大步往情报科的办公室走去。 情报科的门半掩着。沈磊还没走,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的脸,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李文浩推门进去。 他在门边站了三秒,斟酌了一下措辞。 “沈科长。”李文浩走近办公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沈磊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着他。 “程东来教授的那个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第62章 我来保护林教授! 沈磊抬头看了李文浩一眼,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他没有立刻开口。 情报科办公室的白炽灯已经熄灭,仅剩下两台电脑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窗外的江海市正处于深夜,秋风吹动外面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磊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十一年,从基层外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有些事情不该随便说。 但刚才会议室里王队那句“不能重蹈覆辙”,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权利了解全貌。 更何况李文浩现在是林宇的贴身监控人,如果不清楚这段历史,后续的安保工作根本无从谈起。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外面静悄悄的。他反手把门锁上,重新坐回转椅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 “程东来,1974年出生,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08年,他牵头攻关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 李文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2011年只有十五岁。 那一年他还在江海市第三中学读初三,每天操心的事情不过是模拟考排名和体育加试的引体向上能不能达标。 他完全没有概念,那一年距离他学校不到八公里的大学校园里,有一个人正在改变整个国家的通信格局。 “2010年他完成核心算法验证,直接推动了国内4g基站大规模商用部署的进程。因为他,我们在这个赛道上用三年时间走完了欧美十年的路。” 沈磊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这还不算完。程东来当时不仅搞定了4g,他已经拿出了5g预研的完整路线图。 那可是十年前。按照他的规划推进,国内5g的正式商用时间,至少可以提前两到三年。 他已经和国家层面达成合作意向,专项经费全部批下来了。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只是按部就班的时间问题。” 李文浩安静地听着。他很清楚通信技术的代差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手机上网变快,而是整个工业物联网、无人驾驶乃至军事通信底座的全面领先。程东来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撬动未来十年的钥匙。 沈磊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2011年十一月一日,程东来的表弟在江海市城东的一家酒店办婚礼。 程东来和表弟关系极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程东来甚至资助过他表弟上大学。 他专门推掉了一个级别很高的学术会议赶去参加。 婚宴上一切正常,吃饭,敬酒,拍照。 事后我们走访了所有在场人员,查了酒店所有的监控死角,大家都说那天气氛很好,找不出任何异常。” 沈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压抑的沉闷。 “但是在席间,有人递给他一颗喜糖。那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防备。他吃了。” “第二天白天,他说胸口有点闷,以为是前一晚喝多了酒没有在意。 到第三天凌晨,他太太发现他浑身发抖,出冷汗,嘴唇发紫,心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三十多次。” “另外补充一点,他太太也没几年就去世了,就留下来一个7岁大的孩子和他奶奶相依为命。” 沈磊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段糟糕的记忆甩出去。 “送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入急性肾衰竭合并心源性休克状态,心电图几乎是一条直线。icu里抢救了四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李文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可闻。他感觉胸口一阵发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开口问道:“投毒的东西查出来了?” 沈磊点了一下头。 “省公安厅和我们联合做的毒理鉴定。那是一场硬仗。法医团队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排除了上百种常见毒物,最后才锁定目标。 法医提纯到了两种毒素,一种是导致肾小管坏死的高纯度马兜铃酸衍生物,另一种是靶向心脏传导系统的河豚毒素类似物。” “这两种东西单独使用都不会致死,合在一起,对肾脏和心脏的打击是叠加的。 最要命的是,这两种毒素的代谢路径会互相干扰,让毒理检测的窗口期变得极其短暂。 如果不是法医坚持要做第二轮全谱分析,很可能就被当成普通的急性心梗结案了。” 沈磊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极其专业。专业到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搞出来的东西。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实验室体系在支撑。” 李文浩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关键问题。 “那他表弟后来呢?” 沈磊牵动了一下唇角。那个表情绝不是在笑,而是某种混合了无奈与痛恨的复杂情绪。 “婚礼当天晚上,宴席散场不到两个小时,程东来的表弟一家四口就坐上了从浦东机场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他们甚至没有回家收拾行李,所有的资产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通过地下钱庄转移了。落地后直接有人接应,三个月内全家拿到了绿卡。” 沈磊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到今天为止,这个人还活得好好的。在加州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名下两套房产,两个孩子都在读当地最好的私立学校。 他用他表哥的命,换了全家人的荣华富贵。”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血浓于水的亲情,在精心策划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一颗看似普通的喜糖,毁掉的是国家顶尖科学家的性命,换来的是大洋彼岸的安逸生活。 随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打破了寂静。 李文浩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水泥墙上。 墙面涂层扑簌簌往下掉。 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皮肤擦破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 李文浩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职业训练早就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 但这种针对国家脊梁的扼杀,这种来自至亲的背叛,让他的怒火根本无法压制。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眼睛直直地盯着墙面。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沈磊没有劝他。 他看着那个愤怒的年轻人,等李文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用极其严肃的语气继续开口。 “文浩,我刚才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 电脑屏幕的微光打在沈磊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十分锐利。 “程东来走后,5g项目停摆了整整两年。 重新组建团队,重新申请经费,重新跑通技术路线,前前后后烧掉的国帑以百亿计。 钱能补回来。时间补不回来。一个人才的损失,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用金钱和时间去衡量。那是整个国家在某个科技赛道上的战略停滞。”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李文浩面前。 “现在,同一所大学,又出了一个林宇。他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ai架构,军方已经介入了。 这东西比当年的5g预研还要致命。它是能直接转化为蜂群无人化战斗力的底层逻辑。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份技术的绝对价值。” 沈磊重重地拍了拍李文浩的肩膀,手掌上带着清晰的力度。 “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所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保护好他。绝对不能让十年前的悲剧在林宇身上重演。” 李文浩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情报科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以不规则的频率忽明忽暗。 深夜的市局大楼安静得只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李文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渗血的指关节,用制服的衣角随意擦了擦。疼痛感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度清醒。 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外勤专线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李文浩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开口下达指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确认林教授的回程路线。通知二组和三组,备两辆普桑,换民用牌照。一辆做前导,一辆拖后。 另外让技术科把江海大学教工宿舍周围的公共监控探头权限全部切过来,设立二十四小时电子围栏。” 李文浩看着走廊玻璃窗外倒映的自己,语气冷硬。 “从现在起,我要全时段跟。” 第63章 何总,咱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同一个傍晚。 江海市高新区。 云澜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依然大亮着。 宋琦握着手机,大拇指重重按在重拨键上。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标准的机械女声提示。 四十分钟了。 他已经连续拨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话。全部是打给公司首席技术官何永辉的,一个都没有接通。号码拨出去就是无法接通,连转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都没有。 何永辉的手机彻底从通讯网络中消失了。 宋琦把手机重重砸在真皮沙发垫子上。他烦躁地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高新区的霓虹灯牌在起雾的玻璃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绿光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何永辉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内容极其简短。 “宋总,出了点状况,晚点说。” 然后就彻底断了联系。宋琦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手机没电,或者在某个信号不好的机房里。但随着时间推移,事情越发透着诡异。他又试着给另外四个一起去江海大学听课的工程师打电话。 结果一模一样。 全部无法接通。 五个大活人,五个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在去了一趟大学校园后,同时失联。这不是巧合,这绝对是极其严重的事故。 宋琦端起办公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胃部由于紧张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痉挛。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断在他的大脑中交替出现。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就是林宇出事了。 他回想起那份合作方案上那些超前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技术细节,回想起林宇那个惊世骇俗的ai架构。 如果林宇的技术涉及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或者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资金来源,那他们云澜科技作为深度绑定的合作方,是不是已经被彻底牵连进去了?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宋琦猛地抓起话筒。 “宋总。”前台值班人员的声音透着紧张,“何总他们回来了。就在一楼大厅等电梯。” 宋琦根本没听完,扔下话筒,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大门,直奔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楼层指示灯一层层跳动,最终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金属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何永辉站在电梯里。 宋琦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抽紧了。 何永辉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根本没有扶正。 衬衫领口全是干透后留下的白色汗渍,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严重的虚脱感。 跟在他身后的另外四个工程师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部低着头,弓着背,腿脚发软,步子迈得极慢。 宋琦一把拉住何永辉的手腕,将他拽进办公室,反手锁死了大门。 “老何,你们是不是被抓了?” 宋琦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何永辉走到单人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砸了进去。他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一下头。 “没被抓。”何永辉的声音极其干涩,透着浓浓的疲惫,“被审了。” “谁审的?” “国安。” 宋琦刚拿起保温杯准备倒水,听到这两个字,手腕僵在了半空中。热水溢出杯沿,滴落在名贵的西装裤腿上,他却毫无反应。 “林宇……到底犯什么事了?”宋琦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何永辉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不是犯事。” 何永辉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花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讲到林宇在课堂上演示机器狗锁定目标时,宋琦皱起了眉头。 讲到武装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校园停车场、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教学楼时,宋琦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领头的军官从直升机上下来,径直走到林宇面前。”何永辉咽了一口唾沫,极力还原当时的场景,“宋总,那个军官说的是,我们需要谈谈。他没有说跟我们走一趟。” 何永辉加重了语气。 “语气完全不一样,态度也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平等,甚至带着几分尊重的交流方式。” 宋琦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惊人的信息。 “国安的人把我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何永辉继续说道,“他们没有扣留我们的人,也没有没收我们的设备。他们只是极其严厉地对我们进行了身份审查,详细询问了听课记录,然后让我们所有人签署了最高保密级别的协议。” 何永辉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 “审查结束后,就把我们放回来了。” 宋琦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撑住桌面,大口喘着气。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公关。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了整件事情的核心脉络。 被军方客气地请走,和被相关部门带走接受强制调查,性质截然不同。如果林宇真的有问题,国安绝对不会轻易放云澜科技的人离开,甚至会直接查封公司的服务器。 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瞬间闯入宋琦的脑海。 “老何,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细节。”宋琦紧紧盯着何永辉的脸,“军方的人出现时,林宇的反应是什么?他慌了没有?” 何永辉靠在沙发背上,极其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慌。” 何永辉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个画面。 “他就站在那儿,手上还抱着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那个军官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宋琦慢慢直起了身子。 紧绷了四个多小时的肩膀线条,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他双手摊开,十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腔里的闷气。 先前的恐惧、焦虑、担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发现天大机缘的极度亢奋。 “老何。” 宋琦的声音完全稳住了,甚至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咱们这位合作方林宇,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学教授。” 何永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能让军方出动武装直升机来接人,能让国安部门全程进行保密审查善后,而且林宇本人全程不慌不忙应对自如……” 宋琦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说明他在高层的生态位,高到我们根本无法企及!” 宋琦大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猛地转过身。 “公司有救了。不但有救了,而且要彻底翻盘了!跟这种有军方背景的顶尖大佬深度绑定,这比拉到几十个亿的投资还要管用!咱们这是获得了一把最强大的保护伞!” 宋琦沉浸在商业版图即将疯狂扩张的喜悦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盘算着下一步的算力资源倾斜计划。 何永辉却依旧坐在沙发上。对于这份商业上的狂喜,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吞吞地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这是他今天下午在课堂上用来做记录的本子。 有几页已被国安的人撕掉,裂痕干干净净。 何永辉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式、框架图以及符号标注。 他的食指按在其中两行字上。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伴随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 那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在看到超越时代的真理时,产生的本能敬畏。 那两行字,是林宇在讲解底层架构时,随口在黑板上补充的一个优化思路。 回来的路上,何永辉在脑子里把这个思路反复推演了整整七遍。每推演一次,他后背的冷汗就多出一层。 那个看似极其简单的优化逻辑,完美避开了现有算力的物理瓶颈,直接击穿了云澜科技技术团队死磕了整整三年都没有拿下的核心难题。 而林宇在课堂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第64章 回来了,别问,签保密条例 黑色的红旗轿车沿着海岸高速公路行驶了四十分钟,驶入江海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黄将军安排的司机是军区车队的老手,开车极稳,方向盘几乎看不出转动的幅度。 林宇坐在后排。 窗外的路灯光线以均匀的节奏扫过车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台巨大的节拍器。 车上同样有信号屏蔽。 回想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林宇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早上他还是一个在二本大学教公开课的讲师,中午他在讲台上牵着一只断腿的机器狗给三百多个学生做ai演示。 下午他被一架军用直升机接到了军事基地里跟一位老将军谈军用ai架构,现在他坐在一辆黑色红旗里,兜里揣着一份省军区军事顾问的聘书,待遇比照少校。 此外他的银行卡里即将到账五百万的技术转让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最后一条能显示的信息,还是出发前苏晚在班级群里发的那句“林老师上课了!大家快来!”,时间戳是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红旗轿车在江海大学南门停稳的瞬间,屏蔽解除。 林宇的手机像被火烧了一样,屏幕瞬间亮起来,震动声几乎没有间断。 消息提示的数字从个位跳到两位再跳到三位,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定格在“99+”。 他滑开屏幕,消息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涌。 张国栋院长:“林宇,出什么事了?军方的人来了又走了,整个行政楼都炸了。你没事吧?赶紧回个电话!” 连发了七条,从询问到焦虑到气急败坏,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苏晚的消息最密集:“林老师您被带走了??” “老师您没事吧!” “我们都被国安的人约谈了,让签保密协议” “您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跟了三个哭脸表情。 陈雨薇:“林老师,我们都好担心您。四个都被叫去谈了,说以后上课的内容不能外传。您平安就好。” 张巧儿:“林老师,保重!” 张小曼:“老师你别是被抓了吧?要不要我去劫军车救你?[狗头]” 周昊、赵磊的消息也在列表里,大致内容差不多,都是问林宇怎么了、为什么军方来了、以后课还能不能上。 宋琦的消息只有一条,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一分:“林教授,一切可好?” 措辞异常克制,背后的焦虑藏得很深。 还有好多学生的消息,林宇没来得及一条条看。 他靠在车座上闭了几秒眼。 他没有挨个回复,而是直接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消息,设为置顶。 内容很简短:“感谢关心。一切正常,只是以后讲课大家都得遵循保密条例了。” 发出去之后他下了车,跟司机点了下头,走向宿舍楼。 秋夜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拂了拂肩头的落叶,步履不快不慢。 他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军靴的声音了,是普通的运动鞋底踩在塑胶路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间距异常均匀。 林宇头都没回,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种脚步声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明面两个,暗处四个。 黄将军临行前最后交代给龙剑风的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小龙,回头跟国安那边协调,给林教授安排全天候安保。人员配置你定,标准只有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碰到他一根头发。” 回到宿舍,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林宇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幽绿色的指示灯早已熄灭,裸露的金属骨架在台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冷光。 他看着这只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今天早上它还只是一个教学道具。 今天晚上,它已经间接地改变了他在这个国家的身份定位。 他给张国栋回了个电话。 张国栋接通的那一刻,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漫出听筒: “你可算回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学校来了多少人? 保安室的值班记录都写满了三页!连保安老吴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本都被没收了!” 林宇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了情况:军方对课堂上展示的ai技术很感兴趣,具体内容涉及保密不方便多说,但人没事,还是会继续在学校上课。 张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宇,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外星人?你放心我绝对保守秘密。” 林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见过哪个外星人在地球上拿着月薪四千的活儿,上月还欠着十四万网贷?” 张国栋:“你。” 林宇:“...院长你要是写小说,我保证五星好评。” 说完直接挂断了。 挂掉电话,林宇在床上躺了一分钟。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冻住的闪电。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回放着黄将军最后说的话。 “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的视频课,我看了都害怕。”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教学考核和十四万网贷发愁,现在他的保密等级比银行金库的门禁还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棉芯吸收得干干净净。 “我就想好好上个课,咋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大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睡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文浩发来的短信: “安保已到位,所有事情我们来收尾,你安心睡。” 林宇看了两秒,退出短信界面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海大学204教室。 昨天这间刚刚经历了ai机器狗的诞生的教室,此刻被重新布置了。 讲台上的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已经不见踪影,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讲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用发胶理得非常整齐,面部线条紧绷,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面前摊着一大叠文件,左手边是一排签字笔。 三十个人工智能学院的正式学生,以及一名高中生坐在座位上,鸦雀无声。 这个男人叫高天易,是国安部江海市分部派来执行保密协议签署的专员。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高和气场同时往上拔了一截。整个人站得笔直,极其冷硬,让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各位同学。”高天易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从今天起,你们所在的人工智能学院的所有课堂内容,被列入国家保密范畴。保密等级为b级。 在座每一个人,在离开这间教室之前,必须签署《国家保密协议》和《涉密人员行为守则》。” 第65章 签了这张纸,你们就是国家的人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张巧儿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陈雨薇的手腕,指尖发凉。 昨天她们费尽心思抢到这门课的名额,最大的期待无非是学习有用的ai知识,以后找份高薪工作。 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节课之后,自己就被纳入了国家保密体系。 高天易扫视了一圈全场那些或茫然或紧张的面孔,语调没有丝毫软化。 “签署之后,有几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 第一,课堂上的所有教学内容、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绝对不准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包括口述、拍照、录像、社交媒体发布。 第二,你们的手机将被纳入安全监控范围,通讯记录定期审查,严禁与境外号码通话。 第三,每周至少完成三小时的反间谍安全培训课程,由国安部专人授课。” 他停顿了几秒。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但极具穿透力。 “如果有人违反保密条例,泄露任何涉密信息。”高天易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后果,你们绝对不想体会。” 台下31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后排,向承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他以极快的手速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打开浏览器,点进设置,开始清理历史记录。 他旁边的哥们儿歪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你干嘛呢?” 向承志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删浏览器记录。” 两秒钟的沉默。那个哥们儿也默默低下了头,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清理。 前面一排的两个男生听到了动静,立刻对视一眼,双双低头,掏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疯狂滑动。 一排接一排。这种极其诡异且高度同步的动作,在教室里迅速蔓延开来。 不到十秒钟,至少有十二个男生同时在座位上低头清理手机。他们脸上带着十分微妙的惭愧,又夹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昊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他录了林宇的课,还在网上火了一把。 今天听到“禁止录像、拍照、社交媒体发布”,他感觉自己已经在违反保密法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他赶紧打开手机相册,把以前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全清了。 旁边的赵磊更是干脆,直接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 女生们看着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苏晚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简直没眼看。 张小曼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陈雨薇侧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憋着笑。 平时她就在聊天群里看到男生们讨论的那些不能见光的小习惯,今天国安一说要审查通讯和上网记录,这帮男生简直跟天塌了一样。 张巧儿完全没搞懂状况,一脸困惑地凑到陈雨薇耳边,真诚地发问。 “他们在删什么啊?” 陈雨薇憋得脸都红了,用极小的气声回了两个字。 “别问。” 高天易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把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部肌肉微微绷紧,强行把人类本能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两下讲桌。 教室瞬间恢复了安静。男生们触电般收起手机,腰背挺得笔直。 “开始签字。一个一个上来,拿身份证,签完名按指纹。”高天易发话。 三十个学生排成一列走上前去。签字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大部分人拿起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苏晚签完名字,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了红色的指纹印。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手指上还残留的红色印泥,脑子里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昨晚李文浩找她谈话时,她只觉得事情很严肃。 但直到今天坐在这间被清理过的教室里,看着面前穿着制服的高天易,她才真正意识到涉密人员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的学生还在打篮球,隔壁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抱着课本匆匆经过,食堂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蒸汽。 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普通。 但这不仅是一张纸,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从她在这张纸上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和那些窗外的普通大学生,已经分岔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昨天她还是一个为了保研名额发愁的大三女生,今天她成了一个受国家监控保护的特殊群体。 这种身份的跃升太快,快到她需要用力掐一下手背才能确定不是做梦。 陈雨薇是四个人里最后走回座位的。 她坐下来之后,愣愣地盯着手里那份保密协议的副本看了好半天。她慢慢抬起头,语气有些迟疑。 “那个,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担心找工作的问题了?” 这句话的音量很小,只够旁边三个人听到。 张小曼的反应最快。她一拍大腿,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调扬得老高。 “大胆点!跟着林老师上课,他让咱们以后去月球办公我都信!” 话刚说完,讲台上的高天易冷不丁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张小曼的嘴瞬间闭紧,整个人立刻蔫了下去,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签完字后,高天易收齐文件,站起来做最后总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每句话都砸得很实。 “保密条例的内容你们都已经签了。回去之后再仔细看一遍。如果有任何不理解的条款,联系我。联系方式在协议最后一页。” 他看了全场一眼。 “最后强调一次。你们签了这张纸,身份就不一样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江海大学的学生。你们是涉密人员。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 高天易收好签字笔,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天易皱起眉头。他转过身,顺着工作人员的视线,看向教室角落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 他绝对不是这间教室里的任何一个注册学生。 男孩的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攥着木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视线透着一股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与灼热,死死盯着讲台。 高天易停顿了两秒,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 “高中生?让他签个保密条例,直接送他回去。” 工作人员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同学,你哪个中学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把这份保密协议签了,我派车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接笔,直接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是来听林教授的课的。” 工作人员加重了语气。 “这里的课程已经涉及国家机密,不对外开放。你继续留在这里,违反应当遵守的规定。马上签字,然后出去。” 男孩的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都在木板上刮出了白印。 他盯着那个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但在极其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我要上林老师的课!” 第66章 我叫程建国,我爸是程东来! 工作人员的脸色僵了一下。 这种场合,他处理过不少。 不配合的通常是上了年纪、自视甚高的老教授,或者脾气暴躁的企业高管,但从来没遇到过一个高中生。 男孩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绣着“江海高中”的字样和一串学号。 袖口磨损得有些厉害,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他很瘦,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面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笔记本。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攥着木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压到极致、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弹簧。 高天易皱着眉走过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语气不带火气,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硬。 “同学,这是涉密教学区域。你不是在册学生,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签个保密承诺书,我安排人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高天易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昨天下午,林宇就是在那块黑板上,写下了“技术无善恶”五个字。 男孩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沙哑,“我要留在人工智能学院。我要上林教授的课。” 高天易的耐心开始流失。 他是来执行保密程序的专员,不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手里的工作还堆着一摞没处理完。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人工智能学院只接收本校大学生,你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回去好好准备高考,将来如果考上了江海大学,再来。” “我等不了那么久!” 男孩猛地抬起头,终于直视了高天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泪水被死死地堵在眼眶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簇在水里燃烧的火。 “你不懂。我等不了那么久。”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她记得昨天上课的时候,这个穿校服的少年就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出声,但一直在低头奋笔疾书,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她当时只以为是哪个提前来感受大学氛围的学霸高中生,没太在意。 周昊也看到了,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旁边的赵磊,压低声音:“这小孩什么来头?这么横?” 赵磊摇了摇头,满脸莫名其妙。 高天易不再废话,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直接把人带走。 工作人员走上前去,伸手试图扶住男孩的胳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校服布料的瞬间,男孩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电流击中一样。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得歪斜,却拒绝倒下的树。 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带着哭腔和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又拧又烈的嘶哑,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我叫程建国。我爸叫程东来。”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在场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听过“程东来”这个名字。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属于父辈的名字。 但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只准备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整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直,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足够说明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浪。 程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泪水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滑落,滴在校服的领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爸……十年前被人害死的。一颗喜糖。” 他的声音在哭泣中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 “他死了以后,我妈也走了。现在就剩我奶奶带着我。 我不想读高中了,数理化政史地那些东西我背了有什么用?背一百遍也救不了我爸。” “但是林老师的课不一样。”他抬起手腕,用力地、胡乱地擦了一把眼睛,动作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教的东西是真的有用的,是能让人变强的。我听了他一节课,就一节课!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在高中半年学到的都多!” “我想跟着他学,我想学到他那个级别,我不想再让别人像我爸一样,被害死了却连凶手都抓不到!”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前排的苏晚彻底愣住了。 张巧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雨薇紧紧咬着嘴唇,手指把笔记本的封面攥出了深深的皱褶。 赵磊僵在座位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身体里藏着怎样的愤怒和不甘。 高天易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满脸泪痕,校服皱巴巴的,书包里塞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倔强。 他想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想说“回去等通知”。 但这些冰冷的、程序化的官方辞令到了嘴边,全部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宇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灰色的薄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一切:高天易僵硬的背影、工作人员进退两难的姿态、满教室学生那混杂着惊愕和心疼的复杂面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满脸泪水的男孩身上。 林宇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抬手,朝正准备再次上前的那个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手势很轻,但效力极大。 那名工作人员看见林宇,立即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宇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走到程建国面前。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孩比他矮了大约小半个头,肩膀很窄,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但他站在那里不肯退让的样子,和林宇前世见过的一类学生一模一样。 那类学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乖的,但他们心里头有一团火。 那火一旦被点着了,谁都浇不灭。 林宇看着男孩红肿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建国,对吗?” 男孩用力点了一下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林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脸。然后告诉我,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第67章 这个孩子,我教了 程建国接过那张递到面前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泪痕混着灰尘,在他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狼狈的印子。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急促地回答:“奶奶不知道。我是从学校翻墙出来的。”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弯腰,从旁边拉过一把空着的木椅子,放在男孩面前。 “先坐下。”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抚,就是最普通的一句话。 可程建国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顺着力道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无意识地晃了晃。 他那双运动鞋的鞋底,侧面有一块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林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很清楚,跟一个在崩溃边缘的孩子说话,不能站着,不能居高临下。 要平视。 “你多大了?” “十七。” “高几了?” “高二。”男孩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拼命仰着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学校的课我跟不上去,也没意思。我在网上看到您的课以后,从上个礼拜就开始逃课来听了。昨天是第二次。” 林宇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处理一组刚输入的数据。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天易,目光扫过对方胸口的工作证。 “高专员,这个学生的情况,你们清楚吗?” 高天易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一点,但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程东来教授的案子我有所了解。但这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不具备签署正式涉密协议的完整法律资格。 按规定,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人工智能学院的入学门槛是本科在读生。” 林宇把目光从高天易身上移开,看向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黑板。 教室里很安静,连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前排的苏晚,就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图景。 程东来。 十年前被害死的教授。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网上搜到的关于江海大学的一条旧新闻,标题很含糊,只写着“江海大学一教授因病去世”,发布日期正是十年前,评论区一条留言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陈雨薇一眼。 陈雨薇的眼睛已经湿了。 林宇从黑板旁边的粉笔槽里,随手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却没有写字。 他把粉笔在修长的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看着程建国开了口。 “程建国。你逃课跑来听我的课,这个行为对不对?” 男孩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不对。” “你奶奶年纪大了,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她在家里会不会着急?” 男孩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会。” “你说你不想读高中了。但我这边教的大学课程,很多前置知识你都没有,你听得懂吗?” 男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声音却出奇的稳定。 “听不太懂。但我能跟上。” 林宇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红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前世的谁,就是此刻的自己。 穿越前的林宇,也曾是一个什么都拼不过别人的普通人,唯一的长处就是不服输。 别人三遍能懂的题,他要做十遍。 别人毕业去了好学校,他窝在补习班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从来没灭过。 他曾是普通人,却始终和平凡抗争到死。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轻响。 “我需要打个电话。”他对高天易说,“给我五分钟。” 林宇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拨通了程建国奶奶的电话。 号码是程建国给的,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女声,语速很慢,一听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太太说,建国一早就出了门,她一直以为是去学校了,直到现在才知道孩子竟然跑到了大学里。 林宇花了三分钟,用最柔和的语调,把这边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穿了的疲惫和隐忍。 “林老师,这孩子命苦。他爸走了以后,他就跟丢了魂一样。您要是能管得了他,我没意见。” 挂断电话,林宇回到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三十双,再加一双。 他站到讲台上,没有上台阶,就在台阶下面,和所有学生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高专员。”他看着高天易,“程建国不是我学院正式注册的学生。但我想收他做旁听生。 他的课程参与方式、保密等级和管理责任,全部由我个人承担。他的监护人已经口头同意了。如果需要书面授权,我可以安排。” 他顿了半秒。 “至于他高中的学业。” “我来补。” 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变化。 那不是为难,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八年,见过比这更催泪的场面,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程序问题。 但此刻,真正让他触动的不是男孩的眼泪,而是林宇说出“我来补”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正是这种平静本身,让他确信,这个人说到做到。 高天易从桌上抽出一份空白的保密协议。 “程建国,过来。监护人的书面授权三天之内补交。签字吧。” 程建国从角落里,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像是在跨越某种看不见的分界线。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 林宇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帮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名字写完之后,程建国放下笔,抬头看着林宇。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愤怒的、绝望的、拧着劲儿往外冲的泪水。 是安静的。 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之后,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卸掉,那种如释重负的安静。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从苏晚那儿开始,蔓延到陈雨薇、张巧儿、张小曼,再到另一边的赵磊和周昊。 最后,三十个人全部加入了进来。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变得整齐,变得如同鼓点,在204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激荡。 林宇等掌声渐渐平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盒全新的粉笔,拆开,挑了一支。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行字。 “人工智能学院·第二课”。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三十一张脸。 有的还挂着泪痕,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有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我愿意跟你走”的莽撞和信任。 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上课。” 第68章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征值 林宇拿起粉笔,正准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课程的标题,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云澜科技的人呢? 昨天还坐在教室里,跟学生们一起听课、眼神里透着饥渴的那五位工程师,今天一个都没来。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几个空出来的座位在满员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出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国安的手笔。 特殊时期,所有外部人员先隔离审查,这是最稳妥的程序。 林宇压下心里的这点思绪,转过身,面向那块巨大的黑板。 他刚一开口,说了“上课”两个字。 一直站在讲台旁的高天易就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旁边工作人员的肩膀,然后带队无声地退出了教室。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脚步声。高天易和他的队员在教室门口和窗边,迅速拉起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走廊外,几十个从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旁听生,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身形笔挺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彻底断了挤进去的念想。 这门课,今天,谁也别想蹭。 美术学院的齐悦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上过林宇的第二节课,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新奇,今天她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连早饭都没吃,结果连教室的门框都没摸到。 她看着门口那个男人笔直的背影,那身姿如同削过的铅笔,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锋利。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准备用来速写的画笔。 齐悦在原地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美术学院教务处的大楼走去。 她要转专业!现在!立刻! 教室里,林宇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征值。” 他写完,特意停顿了一下,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程建国。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林宇的声音很平稳,“线性代数都学过,特征值和特征向量。简单来说,ai在看一张人脸的时候,它看的不是你‘好不好看’,也不是‘长得像谁’。” “它看的是你的眼角距离、鼻梁弧度、颧骨高度……所有这些几何关系,被压缩成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数字,存进数据库里。这一串数字,就是你的特征值。” 程建国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开课以来,他第一次在开头五分钟内,没有跟丢老师的节奏。 林宇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人脸轮廓,然后在上面标准了七个关键的坐标点。 “特征提取,就是把这七个点,通过一个叫‘矩阵变换’的东西,变成一串数字。” “再结合我们上节课讲的概率论。当系统扫描到一张新的人脸,提取出来的七个坐标点,跟数据库里你那串数字的吻合度超过99.7%这个阈值时,系统就会判定——这是同一个人。” “人脸识别是这样,声纹识别是这样,甚至判断一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也是这样。”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例子,每个例子都用一道简短的推导题收尾。 程建国跟上了前两道。第三道关于文字风格判别的,他在某个公式转换的环节卡住了半步,但他没有停笔,直接跳了过去,继续追赶林宇的思路。 走廊外。 高天易本来背对着教室,正在检查周界警戒的情况。 但当他听到林宇讲到“为什么同一个人,化妆前后,ai的识别率会瞬间下降37%”时,他前进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侧过头,耳朵不自觉地朝着教室那一侧,微微偏了过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瞄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下面我们讲记忆机制。” 林宇擦掉黑板上的矩阵,话锋一转。 “ai是怎么‘记住’你们说的话的?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你跟朋友聊天。你朋友上一句说‘今天好热’,你下一句接‘那我们去吃冰淇淋吧’。‘冰淇淋’这个词,就是被‘热’这个字给激活的。” “ai的记忆也一样,它记住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词与词之间的关联权重。这个东西,在模型里,叫‘注意力机制’。” 他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由无数个小方格组成的、简化的注意力矩阵。 “你们在图书馆找一本书,会先去对应的书架。ai也是一样,它在庞大的数据库里检索信息,靠的就是这张‘地图’。” 这一段,讲得极其通俗。 连一直把这门课当体育理论课听的赵磊,都放下了手里的笔,抬着头,死死盯着黑板,嘴里念念有词,跟着林宇的思路在脑子里推演。 在场的三十一个人,包括程建国,对ai工作原理的理解,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同步。 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准时从林宇的头顶涌入。 【叮!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ai特征提取与注意力机制——】 【宿主获得返还:多模态感知融合·精通级!】 【额外奖励:神经架构搜索前沿框架·初步返还!】 林宇握着粉笔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仿佛多出了一块全新的拼图,将之前零散的视觉、听觉、语言处理模块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想,他就能“听”到黑板上粉笔字迹的“形状”。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然地换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好了,理论部分讲完了。提问环节。” 周昊第一个举手,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林老师,ai这么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干。那我们以后……人,还有什么用?” 林宇还没开口。 坐在中间靠窗位置,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很安静的男生忽然开了口。 是齐思源,计算机系的学霸,也是当初视频里第一个放下手机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问题砸得很实。 “林老师,我想问的是,ai的出现,对我们人类来说,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话音刚落。 赵磊立刻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接话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好事啊!以后人人都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躺着,年薪百万!” 教室里跟着响起了几声善意的笑。 可那笑声散得很快。 前排,苏晚、张巧儿、陈雨薇三个女生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沉了下去。 她们想到了那个叫“星途贷”的app,想到了它是如何像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ai一样,精准地计算出人性的弱点,然后把巧儿一步步拖进深渊的。 走廊外,原本假装在看风景的高天易,也慢慢转过了身,视线落回了教室里。 林宇没有笑。 他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赵磊,慢慢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个答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错了。” 第69章 农耕机出现后,那头牛去哪儿了?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整整一秒。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点什么,但林宇那句“错了”砸得太干脆,让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旁边的周昊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你闭嘴吧,别挖坑了。” 赵磊没理他,反而挺直了背,梗着脖子追了一句:“林老师,您的意思是ai出现了,工资反而会降?”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槽里,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慢悠悠地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踱了几步。 教室里三十一双眼睛跟着他移动,没人出声。 连走廊外面竖着耳朵偷听的高天易,都不自觉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了右脚。 林宇停住脚步。 他回过身,看着赵磊,开口了。 第一句话只有七个字。 “农耕机出现那年。” 他顿了一下。 “那头耕田的牛,去哪儿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有个人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震完之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后排角落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餐桌上。” 说话的人是齐思源。 林宇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稳得跟在讲一道历史题一样。 “蒸汽轮船出来之后,手工操帆的水手,大规模失业。纺织机出来之后,手摇纺车的女工,彻底没了活路。这些不是比喻,是历史课本上写过的东西,你们高中都学过。” 他停了一拍。 “技术替代劳动力,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工业革命干过一次,信息革命干过一次。ai会把这件事再干一次,而且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比前两次加起来都猛。”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暑假他在老家县城的快递站帮忙分拣包裹,站里新装了一套自动分拣系统,三条传送带加六个机械臂,原来十二个分拣员的活儿,现在两个人就能搞定。站长乐呵呵地跟他说这玩意儿真好使,省了多少人工费。 他当时也觉得挺好使的。 但他没想过,那被省掉的十个人,后来去了哪。 前排靠窗的位置,张巧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她爸的脸忽然就浮上来了。 四十七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厂里引进了一批自动焊接设备,一次性裁了四十个人。 她爸侥幸没在名单里,但年后奖金砍了三分之一,加班费也缩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她爸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晚上没说话。 她妈后来悄悄跟她讲,你爸怕的不是今年,是明年。 那批设备还在调试阶段呢,等完全跑顺了,还得再裁一轮。 张巧儿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的那行“注意力机制”,字迹有些发虚。 旁边的陈雨薇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家在皖北农村,种了大半辈子地。去年村里来了个农业合作社,带了两架植保无人机,一天能喷三百亩,以前雇人背着药桶一亩地走半小时的活儿,十分钟就干完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今年村里没人雇短工了。 教室里的气氛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被老师训斥之后的压抑,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胃部往上翻涌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推导:如果ai比人干得好、干得快、干得便宜,那人凭什么不被替代?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 “林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从技术层面上,能不能设计某种机制,让ai不去替代人类,而是辅助人类? 比如设定一个协作模式的优先级,或者在底层架构里嵌入一个人机协同的约束条件?”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专业。 程建国听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齐思源语气里那股较真的劲儿。那是一种不甘心接受答案、非要自己找出路的倔强。 林宇看着齐思源,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 八个字。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 齐思源的肩膀塌了一点。他没有坐下,但嘴闭上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人喘不上气。苏晚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赵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来搓去。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天天在家躺着年薪百万”是什么好笑的事了。 他想起他妈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八年,膝盖积液都抽过两次了。 超市要是也上自助结账机呢? 走廊外面,高天易已经不装了。 他整个人侧过身,右肩靠着门框,脸朝着教室内部。手里的对讲机拿着,但始终没有按下通话键。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询问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要不要回岗位。 高天易抬起左手,轻轻摆了一下,示意稍等。 教室里。 林宇重新走回了讲台。 他从粉笔槽里又拿起那支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在“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征值”那行字的正下方,写了第二行。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 十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技术是工具,工具的走向,取决于握住它的人。” 林宇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技术本身不会替你做选择。锤子不会自己决定砸钉子还是砸人,做这个决定的,是拿锤子的那只手。” 他走下讲台,站到过道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你们每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的父母是农民、是工人、是在工厂流水线上磨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你们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你们是天才。” 他看了一眼赵磊。 “是因为你们拼了命。” 赵磊的拇指停了。 林宇的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苏晚扫到程建国。 “你们不出色。” 这四个字要是换一个人说,在场的学生大概已经炸了。 但从林宇嘴里说出来,没有人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而且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但你们代表了这个国家人数最多的那个群体。” “我教你们ai,不是为了让你们将来去大厂写代码、拿高薪、买房买车。那些东西会来的,但那不是我开这门课的原因。” “我教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将成为第一批真正懂ai的、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技术人才。 你们会进入各行各业。你们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手里握着一个权力,决定ai往哪个方向走。” “那个时候。” 林宇停了一拍,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我希望你们还记得你们的爸妈是干什么的。记得你们家是怎么把你们供到大学来的。 仰望青天的时候,别忘了脚下的大地。” “你们从人民中来。” “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被吞掉了。 角落里,程建国的笔停在纸面上。 他低着头,看着笔记本最下面的一行空白处。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那句话写了上去。 “你们从人民中来,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重重地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 爸,我会成为像您和林老师一样的人。 前排。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麻,从尾椎往上,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一种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成型,像水泥在凝固,像钢筋在硬化。 她以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学一门好就业的技术,给简历上多一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此刻,她隐隐觉得,这件事的重量比她想的大太多了。 旁边的张小曼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上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皮发麻。 完了。 我从来没想过上林老师的课后果这么严重!!! 他是想让我改变世界啊?!! 我特么连高数都还没学明白! 沉默维持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掌声响了。 从零散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整齐,在204教室的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 门口,高天易的右手拿着对讲机,左手悬在身侧。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空出来的两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拍了几下。 角落里的程建国拍得最卖力。 他的两只手掌几乎是在砸,指关节撞击的声音混在掌声里分不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桌面上掉,他也不擦,就那么敞着脸拍,拍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觉得丢人。 这间教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会觉得他丢人。 林宇站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 等掌声自己开始衰减了,他才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压了一下。 教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一人盯着他,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等着他开口。 林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极小,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行了,别那么紧张。” 全场屏息。 “我们聊个更紧张的事情。” 三十一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赵磊张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憋屈的“啊?” 张小曼直接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闷声哀嚎:“不是吧林老师,给条活路行不行!” 第70章 课后作业:帮我找灵梦的漏洞 林宇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过道中间,表情平平淡淡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台下三十一张绷到极致的脸。 安静。 两秒钟的安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两个小时还难熬。 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林宇开口了。 四个字。 “课后作业。”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小曼的笔“咔”一声攥紧了,整个人的反应跟听到“明天期末考试”一模一样。 苏晚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眉头拧起来。 赵磊刚放松的肩膀又绷了回去,嘴里挤出一个字:“啊?” 周昊更直接,直接把脑袋往桌上一磕:“完了,快乐永远是短暂的。” 林宇扫了一圈这些哭丧着脸的学生,没理他们。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黑板左下角的位置,写下了一串加密下载码。十六位的数字字母混合串,写得极其工整。 “从今天开始,所有课程作业在一个专用app内完成。” 他顿了一下,把粉笔往手心里磕了磕。 “这个app是国安那边提供的加密通讯平台。所有人现在把这串码抄下来,回去用它激活app,绑定你们的身份信息。” 三十一支笔几乎同时动了。 程建国的手速最快,那串十六位的下载码他只用了四秒就抄完了,然后又从头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个字符都没错。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把每个字母的大小写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赵磊探头瞄了一眼程建国的笔记本,发现自己抄的码少了两位,赶紧补上。 林宇等所有人都记完了,接着往下说。 “作业内容只有一个。” 他把手机翻转了一下,屏幕朝向学生的方向晃了一晃,然后又收了回去。 “国安app里已经上传了第一代灵梦ai的内部测试版本。你们的任务就是跟它聊天。 随便聊。问它数学题也行,让它写作文也行,跟它抬杠也行。” 赵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聊天?这叫作业? 林宇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 “聊完之后,每个人至少提交一份报告,内容是你在对话过程中发现的灵梦的逻辑漏洞。 找到漏洞之后,给出至少一个你认为可行的修复方案。” 赵磊的笑凝固了。 “没有格式要求,没有字数下限。”林宇的声音很平,“但只有一条标准:问题必须是真实存在的,方案必须是你自己想的。 复制粘贴别人的分析,我一眼能看出来。” 教室里嗡嗡地响了几秒。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叫逻辑漏洞”,有人在掰着手指算自己还能记住多少刚才课上讲的东西。 周昊举起了手。 “林老师,问题来了。我们又不是学ai的科班出身,有些底层知识我们压根没学过。遇到不会的怎么办?能问您吗?” 林宇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很微妙的意味,像是老猎人看见兔子主动往套子里钻。 “你手上马上就要有一个ai了。” 周昊愣了。 “有了ai,你第一件事应该学会干什么?” 周昊的脑子转了两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坐直了。 “我直接问灵梦!用它来学它!” “对。”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 “灵梦的知识储备量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本科阶段的基础学科。你们遇到不懂的概念,先问它。它答得好,你们就学到了。它答得不好,你们就找到了一个漏洞。” “怎么着都不亏。” 赵磊一拍桌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大了不少,在教室里炸开来。 “这特么不叫作业,这叫找游戏bug啊!” 几个男生哄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被这一巴掌拍散了大半。 陈雨薇捂着嘴在抖,张小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了。 齐思源没笑。他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字:“用ai审查ai”,然后在后面画了三个圈。 他已经在构思从哪个方向切入了。 程建国更安静,他抄完下载码之后就一直在盯着黑板上那行“技术是工具”的字看。 这个作业对他来说有点难,他的数学基础只有高二水平,很多术语他都听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林宇刚才的话。 不会的,问灵梦。 连学的工具都给他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 林宇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课到这里。下载码别抄错,app激活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完成身份绑定。作业截止时间是下周一上课之前。” 他收起粉笔,拿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三十一个学生有的在埋头抄笔记,有的在互相核对下载码,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用手机尝试下载了。 角落里,程建国正在用橡皮仔细擦掉笔记本上一个写错的字母,然后一笔一划地重新填上。 门口。 高天易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旁边,面朝外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拇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收件人:王志海。 内容:头儿,帮我在国安app里面把我拉进林教授的工作群。 发完,收好手机,面无表情地继续站岗。 二十公里外的灰色大楼里,王志海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批文件。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四份待签的审查报告,左手边放着一只用了至少十年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秒。 回复:你进人家教学群干什么? 高天易的消息回得很快:保护林教授的知识产权不外泄,那可是国家财富,我得盯着。 王志海盯着这行字,右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嘬了一下牙花子。 四个字发了过去:暂不允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铁观音,泡了太久,已经发苦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在审查报告的第二页上签了个字。 然后他的视线飘到了扣着的手机上。 停了大约五秒。 他把手机翻了过来,解锁,打开了国安专用app的后台管理界面。 林宇的教学工作群赫然在列,群成员数量是31,全部是学生。 王志海的手指在“加入”按钮上方悬了一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群成员数量变成了32。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表情极其自然,呼吸频率完全没变,跟刚才审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 高天易的第二条消息。 “王局长,您要是不把我拉进群,我就给上面打报告,说您私自违反保密原则进了林教授的教学群。” 王志海拿起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小子。 他默默放下杯子,在后台操作界面里找到高天易的id,加进了群。 群成员数量变成33。 他微笑回复:你这个90后阴险腹黑。 高天易秒回:您80后珠玉在前。 王志海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正准备把手机彻底关掉,余光扫到办公室的门口。 沈磊站在门框左边,老张站在门框右边,李文浩站在两人中间。 三个人排成一排,姿态各异但表情惊人地统一。 那种表情翻译成人话只有一层意思。 我也要进群。 王志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磊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三个人听见:“头儿,我觉得高天易说的有道理。林教授的教学群涉及大量敏感技术信息,应该有专人负责信息安全审查。” 老张点头附和:“我负责外围安保,了解教学进度有助于我调整警卫方案。” 李文浩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目送两位前辈表演完毕,然后补了一句:“我是林教授的直接联络人,我不在群里说不过去吧。” 王志海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进去可以。”王志海的声音极其平静,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但谁要是扰乱人家正常教学秩序,我亲自把他踢出去。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动作同步到了毫秒级别。 王志海在app后台把三个人的id依次拉进群。 34、35、36。 他关掉手机屏幕,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三个人鱼贯退出办公室,脚步轻快。沈磊走在最前面,拐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在掏手机了。 老张跟在后面,大拇指的滑动频率说明他正在安装某个应用。 李文浩走在最后。他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志海。 王志海正把搪瓷杯伸进饮水机下面接水。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文浩关上门,刚迈出两步,手机又震了。 王志海的消息。 “谁也别想跑。既然进了群,每周跟学生一样交一份学习笔记和作业。不交的人我替他交给纪检组。” 李文浩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前面走廊里,沈磊和老张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了同一句话。 上当了。 王志海把水接满,放回桌上,正准备继续批文件。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微信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曾永义。 行动组组长。 王志海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不到半秒。 “永义。”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死死按住不让它跑出来的紧迫。 “局长,出大事了。” 王志海拿着搪瓷杯的左手,悬在了半空。 杯壁上“为人民服务”那几个残缺的红字,在日光灯下一动不动。 第71章 服务器里藏着一扇门 “局长,出大事了。” 曾永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王志海把搪瓷杯放回桌面,五指收紧了听筒。 “说。” “今天上午,军方和我们联合对云澜科技的服务器做合作前置安全排查。本来是走程序,结果技术组在底层数据传输日志里,发现了一个隐藏进程。” 曾永义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个字。 “境外级别的后门程序。持续运行,潜伏时间暂时未知。一直在向境外服务器同步传输数据包。”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传了什么?” “初步判断,包含云澜ai引擎的核心代码片段。具体范围还在分析,但量不小。”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王志海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隔离处理了吗?” “已经物理断网,服务器全部封存。云澜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的通讯设备临时扣押,正在做背景甄别。龙处长在现场主持,宋琦和一批工程师被要求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走。” 灵梦。 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 林宇和云澜的合作协议签了还不到一周,第一代灵梦的核心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服务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的窃取范围覆盖到了灵梦的代码…… 他不敢往下想。 “永义,查两件事。第一,后门程序的植入时间节点,精确到天。第二,数据包的传输内容清单,重点确认有没有涉及灵梦ai相关的文件和代码。” “明白。” “多久能出结果?” “技术组说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上午。” “今晚之前。”王志海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的间距拉得很开,“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挂断电话,王志海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站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加密通讯申请表,开始填写。 收件方: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龙剑风。 事由栏里只写了四个字:灵梦安全。 同一时刻。 江海大学204教室。 “好了,今天下课前把app注册做完,晚上开始跟灵梦对话。”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瞬,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聊的全是灵梦的事儿。 赵磊拿着手机在那儿戳下载码,戳了三遍都显示“验证失败”,急得直拍大腿。周昊凑过去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伸手把第九位的小写“l”改成了大写。 “你这眼神不行啊,磊哥。” “滚!字太小了!” 程建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了压,像是在把里面的字往纸里摁实。 然后他拉好帆布书包侧面那条拉链,背上肩,低着头跟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出了门。 林宇收好帆布包,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远处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他存过,备注是“宋琦”。 来电时间显示在十八分钟前,也就是他还在讲“注意力机制”那一段的时候。 他按下回拨键。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在云澜的会议室里,这个人说话快,笑得多,眼珠子转得比谁都灵光。 现在听筒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似的,发沉,发涩,每个字都拖着一截不想被听见的疲惫。 “恐怕我们的合作,暂时没法继续了。” 林宇眼神一凝,继续等下文。 “今天上午,军方和国安的人来我们公司做安全排查。本来是走流程的事儿,签合作嘛,正常。结果技术组在服务器的底层日志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宋琦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后门程序。境外的。一直在往外传数据。” 林宇的右手收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又松开。 “传了多久?” “不知道。他们还在查。但现在整个公司的核心团队都被要求原地待命,手机全收了,我是借的座机打的这个电话。 军方的人态度很硬,我感觉他们在怀疑我们内部有人。” 宋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后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埋进去的。 可能是我们自己团队里有人干的,也可能是之前外包的某个模块带进来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他话没说完,后果不言而喻。 灵梦ai的第一代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服务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窃取的数据里包含灵梦的代码,那这就不是云澜一家公司的事了。 灵梦的技术含量,他自己最清楚。军方和国安的人也清楚。 这玩意儿流出去,后果是按国家层面算的。 “带头过来的是谁?” “军方来的,好像是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的处长,姓龙。” 龙剑风。 林宇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原来是老熟人啊。 “我过来一趟。” 五个字,语速平稳,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琦急了:“林老师,你别来。那边全是军方的人,态度很严,你过来也帮不上忙,反而……” 嗡。 忙音。 宋琦拿着座机的听筒,愣了两秒钟。 旁边的何永辉一直站着没动。他的手机被收走了,钥匙也被收走了,这间会议室的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对着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 “宋总,他说什么?” 宋琦慢慢把听筒放回底座,塑料碰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说他要过来。” 何永辉的嘴张了张:“这个时候来?龙处长那边正在查,他一个外人过来……” “他不是外人。”宋琦打断了他,声音带着股无力感,“灵梦的代码,是他的。军方的顾问也是他。他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 何永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口袋,手机不在了,钥匙不在了,连门禁卡都在进门的时候被收走了。 他在云澜科技干了六年的cto,管着三十个人的技术团队,此刻跟被关在考场里等老师收卷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问题是,”何永辉的声音很轻,“那个后门到底是谁埋的?” 宋琦没回答。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被他否决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往前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看到了跟岗的警卫。 两个人。一个靠着窗台站着,另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两人都穿便装,看着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站的位置,一个卡着走廊的视线死角,一个守着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 林宇冲蹲着的那个开口:“我需要去高新区,云澜科技。安排车。” 警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判断流程:是否属于正常出行范围,是否需要上报请示,是否存在即时安全风险。 大约一秒钟之后,他站起身,左手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收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红旗从学校东门驶入,沿着教学楼后面的环形车道绕了半圈,稳稳停在林宇面前。 两名警卫一前一后上了车。前座副驾的那个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能覆盖到后排的全部视野。 林宇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内的皮质座椅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挡风玻璃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了灰蓝色。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校园。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打半场的几个男生正在争抢一个篮板球,食堂方向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灵梦的第一代架构,是他前天深夜部署到云澜服务器上的。部署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谨慎的事情:核心推理模块的权重文件,没有上传完整版本。 他只给了云澜一个阉割过的运行包,够跑、够测试、够让学生做作业用,但缺少三个关键的中间层参数表。 那三张表存在他自己的加密硬盘里,从没接入过任何网络。 也就是说,即便后门程序窃取了云澜服务器上的全部内容,拿到的也只是一个缺了心脏的躯壳。 能跑,但跑不远。能学,但学不深。任何试图用这个残缺架构训练出完整灵梦的人,都会在第四轮迭代的时候撞上一堵墙。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前世当补习老师的时候,他给学生出的练习卷,答案永远不会打印在最后一页。 想要答案?下节课来上课的时候给你讲。 道理是一样的。 核心的东西,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放松。 灵梦虽然残缺,云澜自己的ai引擎代码可不残缺。 那些代码虽然技术含量比灵梦低了几个数量级,但里面有云澜六年积累的工程经验、数据集结构和调参策略。 对任何一个想要快速追赶的竞争对手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 更关键的是,后门程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有人盯上了这条线。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车子上了高架。这时高新区方向车流不大,红旗轿车保持在限速范围内,匀速行驶。 后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一辆深灰色的别克gl8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窗紧闭,那是另外四名安保人员的跟车。 二十五分钟后,车在高新区科技大道的路口减速。 林宇睁开眼。 云澜科技大楼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立面贴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logo在阳光下反着光。 但今天,大楼正门的画风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两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停在门口的车道上,车门敞着,驾驶位空着。 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武警,持枪,面朝外,站姿标准得像从训练手册上抠下来的。 红旗轿车驶入停车区,稳稳停住。前座的警卫先下了车,走到车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证件,朝大门方向走去。 最近的那名武警迎上来两步,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证件还回去,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动作干脆利落,皮靴后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林宇推开车门,脚踩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 大厅的自动门敞着。 他走进大厅。 电梯口。 宋琦和何永辉站在那儿。 宋琦穿着昨天那件黑色polo衫,领口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一直在用手指揪。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深了一倍不止。 何永辉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林宇认识。 龙剑风。 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处长,上校军衔。 上次见面是在军事禁区的会议室里,龙剑风穿着军装,领章锃亮,脊背笔直,说话像发射子弹一样突个不停。 今天他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站姿没变,肩膀撑得像一把尺,下巴微微收着。 宋琦先看见了林宇。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连忙伸手想拦:“林老师,你别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 龙剑风已经转过头了。 他看了林宇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但视线从林宇的脸移到身后跟着的两名便装警卫,再回到林宇身上,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识别和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清清楚楚,连电梯间里都能听见。 “林教授好。” 宋琦的手僵在半空中。 何永辉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两个都听见了龙剑风说的那三个字。 “林教授”。 不是“林老师”,不是“林先生”。 一个苏省军区的上校处长,在自己主持的安全排查现场,用这个称呼打招呼。 这三个字的重量,在此时此地,比任何证件都管用。 林宇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宋琦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何永辉攥白了的手指,最后把视线放在龙剑风身上。 “龙处长。” 龙剑风微微点头。 林宇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灵梦的代码,有没有被碰?”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把头转向了龙剑风。 龙剑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 “技术组还在分析。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说半句没把握的话。” 他顿了一下。 “但林教授既然来了,有些东西,你需要亲眼看一看。” 林宇点了下头。 龙剑风转身走向电梯。林宇跟了上去。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迈开了步子。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林宇在反光的金属门面上,看到了宋琦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着两个字。 活了。 第72章 三年前的后门,三年后的陷阱 电梯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就是云澜科技的核心机房。 机房的玻璃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红色的封条,上面印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黑色宋体字。 门口站着两名技术兵,穿着无标识的灰色工作服,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 宋琦和何永辉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的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要白上几分。 看到龙剑风和林宇走出来,宋琦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 龙剑风连头都没回,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 宋琦就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一名技术兵上前,核对过龙剑风的证件后,小心地揭开封条,用专门的磁卡刷开了机房门。 一股混合着金属散热和臭氧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机房里,一排排服务器机柜像是沉默的钢铁巨兽,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但气氛压抑得可怕,每个机柜的柜门上都贴着同样的红色封条。 林宇走到一台被孤立出来的服务器终端前,技术兵已经替他接好了外接键盘和显示器。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一句废话。 手指落在键盘上。 那一瞬间,整个机房仿佛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噼里啪啦,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急促的夏日骤雨。 站在旁边的何永辉,本来是云澜科技技术能力最强的人,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进机房的实习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 他看不懂。 不是说那些代码他一个都不认识,而是林宇的操作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在调试,也不是在排查。 那是在阅读。 像翻一本自己写过无数遍的书,林宇的手指在数据流的海洋里精准地航行,没有半分犹豫。 在场的所有军方技术人员,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各自单位的精英,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和服务器对话。 不到七分钟。 林宇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数据被高亮标出。 “找到了。” 林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被巧妙伪装成常规运维接口的隐蔽程序。 “权限分配表的底层,嵌套在系统内核里。拥有最高级别的远程访问权限。” 他没有停,调出后门程序的编译信息和时间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行数据。 创建时间:2018年3月17日。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宋琦。 “宋总,云澜科技的注册成立时间是什么时候?” 宋琦的嘴唇有些发干,他舔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2018年3月1号。” “公司成立第十六天。”林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服务器刚搭建完毕,架构还在调试期。 能在这个阶段、在系统内核层面设立后门的人,必须同时拥有root权限和底层架构的完整设计图纸。” 他看着宋琦的眼睛。 “宋总,你心里有答案了吧?” 宋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血丝好像更重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堵了整整三年。 “周明哲。” 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证实了最坏猜想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站在他身后的何永辉,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他转过头,看着宋琦,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但他那副表情,分明是瞬间想通了某件一直困扰着他的事情。 龙剑风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提高警戒级别。” 机房门口,立刻多了两名持枪的武警。 宋琦靠着冰冷的机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讲述那段他很少提起的往事。 “2018年初,周明哲刚从美国回来。普林斯顿的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履历光鲜得能闪瞎人。” “他在深圳的一场技术峰会上演讲,说要打造‘超越gpt的第一ai大模型’。我当时在台下,还有老何,我们俩当场就被点燃了。” 宋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 “我刚从宇宙条辞职,老何在菊花司干了五年,我们都觉得ai是未来,就缺一个领路人。 周明哲,就是那个人。我们三个,凑了八百万,把云澜从一个空壳子搭了起来。” “但公司成立了半年,问题就来了。”宋琦苦笑了一下,“战略分歧。当时大模型训练成本太高,公司每天烧钱跟烧纸一样。我提议先把闲置算力租出去,用租金养活团队,稳扎稳打。老何也同意。” “但周明哲坚决反对。他要做一轮大融资,用所谓的‘谷歌技术授权’当噱头,快速扩张。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玩意儿在法律上有巨大的坑,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听到这里,林宇忽然插了一句。 “你们效仿了苹果公司?” 宋琦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他开除了。” “2018年9月,董事会上,我联合老何还有另外几个早期股东,投票解除了他ceo的职务。他当场就掀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连他自己的工位都没收拾。” 何永辉的脸色在宋琦的叙述中越来越难看。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头死死盯着那台被封条贴满的服务器,声音都在发紧。 “老宋,后门程序的创建时间是三月!我们九月才把他开除!” “也就是说,他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后手?!”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不是因为理念不合、一拍两散之后的报复。 这是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背叛。 龙剑风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 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回林宇身上,语气极其沉重。 “林教授,这个后门如果一直没被发现,灵梦上线之后,我们所有的核心数据、模型参数、用户信息……”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全部暴露,任人宰割。 林宇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投影仪旁边挂着一张装在相框里的老照片,是公司成立初期的合影。 照片里,七八个年轻人站在一块写着“云澜科技”的招牌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自信而锐利,正是周明哲。 林宇盯着那张照片,转着笔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周明哲身上。 而是落在了周明哲旁边,那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笑得有些腼腆的年轻男人身上。 林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73章 人间蒸发的创始人,和一张老照片 龙剑风没有半分拖沓,当场摸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他没有回避任何人,就站在机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老王,我是龙剑风。帮我查个人,周明哲,男,身份号……” 他报出一串数字,“我要他从2018年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出入境、银行流水、手机基站、社保缴纳,所有实名登记过的东西,全部给我调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只回了几个字。 龙剑风听完,应了一声:“好,我等。” 他挂断电话,整个机房陷入一种比服务器噪音更让人心烦的安静。 宋琦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声音干涩:“周明哲走了之后,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微信、手机号、邮箱,全都换了。三年,没一个人能联系上他。” 何永辉扶了一下眼镜,补充道: “我试过。通过普林斯顿的校友网络,还有领英,想找找他去了哪家公司。 结果发现,他在2018年10月份,就把所有海外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了。线,从那时候就彻底断了。” 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在机房冰冷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宋琦坐立不安,何永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只有龙剑风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划破凝固空气的一道闪电。 龙剑风按下了免提键。 “龙处长。”王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带着一种被冷水浇过的凝滞感。 “查不到。” 机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周明哲的出入境系统里,最后一条记录是2018年2月13号,从旧金山飞抵上海浦东。从那之后,没有任何一条出境信息。” 王志海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他的身份证,在2018年11月之后,再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全部在18年年底前清零销户。手机号码注销,社保断缴。”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发毛。 “就像这个人,从三年前开始,人间蒸发了。” 龙剑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一个掌握公司核心技术、预埋了服务器后门的前谷歌工程师,在中国境内消失了三年。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踪迹。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已经遭遇不测。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一整套隐匿身份的手段,至今仍潜伏在国内的某个角落。 龙剑风是军人,他的直觉压倒性地倾向于后者。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再说话。 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宇沉思了片刻,嘴唇微微张开,刚准备开口。 龙剑风却比他快了一步,猛地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掌,朝着林宇的方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林教授,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军方和国安联合处理。你的安全等级是s级,不能冒任何风险。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林宇皱了一下眉:“龙处长,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不是你该介入的领域。”龙剑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是国家财产,懂吗?” 林宇深吸一口气,第二次尝试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其实我有办法……” “林教授。”龙剑风再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减弱, “你知道程东来的案子吗?十年前,就是因为保护措施不到位,一个国宝级的科学家在自己弟弟的婚礼上被人毒死了。 一颗喜糖,一条命,让一个国家在通信领域滞后了整整三年。你对国家和军队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绝不允许你……” “你听我说。”林宇的音量提了上去。 “你听我说。”龙剑风的音量也提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机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龙剑风又张开了嘴:“林教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 话没说完。 咻!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林宇的手指间飞射而出。 那支粉笔是他下课后顺手揣进口袋里的,这些天,随身带两截粉笔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粉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空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钉进了机房墙边的白板表面。 噗! 一声闷响。 粉笔穿透了白板外层的搪瓷涂层,笔头整个没入白板内部,嵌进去了至少两公分。白色的粉末在撞击点炸开一圈细微的烟尘,像是无声的呐喊。 粉笔钉入的位置,正好在那张合影照片的上方。 离周明哲那张自信锐利的脸不到五厘米。 整个机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琦端着一杯凉水,杯子停在了嘴边,水面泛着涟漪。 何永辉坐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在网上看过林宇用粉笔钉穿软木公告板的视频,一直觉得那是后期剪辑,或者有什么角度上的巧合。 现在亲眼目睹,那种从指尖到白板不到四米的距离,却爆发出穿透硬质涂层的力量,这个瞬间带来的冲击力,让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成年男人,差点当场骂出一句卧槽。 龙剑风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后背莫名蹿上来一股凉意。 不是因为粉笔的速度,而是因为林宇扔出粉笔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烦躁,平静得像在课堂上随手画一条辅助线。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龙剑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首长们总说,别惹那些安安静静的读书人了。 林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响起来,每个字都不大,但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程东来的儿子,程建国,现在就在我的班上。程东来的案子,我也了解。”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龙剑风脸上移开,看向白板上那张合影,看向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粉笔。 “我刚才想说的是,我有办法找到周明哲。” 龙剑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尴尬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 “林教授,对不住,我这人脾气一上来,脑子就发热,嘴比脑子快,您见谅。” 他顿了顿,迅速切换回正事的节奏,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急切。 “您说,怎么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宇身上。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面,视线沿着那张合影照片,从左扫到右,在某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里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周明哲。 另一个,站在队伍最边缘,低着头,笑容腼腆得近乎隐形。 “这两个人,”林宇说,“你们仔细看。” 第74章 瞳孔里的倒影 龙剑风和宋琦等人的目光,顺着林宇的手指,落在了那张合影上。 林宇的手指点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站在c位、笑容自信的周明哲。 另一个,则站在队伍的最边缘,身材瘦削,低着头,笑容腼腆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这两个人,”林宇开口了,“你们仔细看。” 何永辉是技术出身,看人之前先看逻辑。他歪着脑袋,把照片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丁帆啊。公司去年裁掉的运维工程师,平时话特别少,跟闷葫芦似的。我几乎没见他跟周明哲私下里有过什么交流。” 宋琦也凑近了看,记忆在脑海里飞速翻滚,却找不到任何这两个人关系密切的线索。他下意识地和龙剑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林宇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个字。 “放大看。” 龙剑风反应极快,立刻挥手叫来一名技术兵。 “把这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分辨率给我拉到最高。” 很快,会议室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亮起,合影被高清投影出来。照片的像素并不算顶尖,但在专业设备的优化下,足够看清每个人脸部的细微之处。 林宇走到屏幕前,抬手在周明哲和丁帆的眼部区域,各画了一个圈。 “把这两个区域裁切出来,并排放大。” 技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两只眼睛的特写被并排放在了一起。 左边是周明哲的右眼,右边是丁帆的左眼。 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虹膜的纹路纤毫毕现,像是某种神秘的星云图。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的,是瞳孔最深处,那一片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反光区域。 在周明哲的瞳孔倒影中,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的站姿,穿的衬衫颜色,和丁帆当天穿的一模一样。 而在丁帆的瞳孔倒影中,同样映射着一个身形高大、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拍照的那一刻,他们根本不是在看镜头。 而是在看彼此。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声在持续不断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 龙剑风的嘴巴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又猛地合上了。 何永辉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开始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还有这个。”林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手指移动到照片中两人露出的手腕内侧。放大,再放大。 在丁帆右手腕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纹身图案,被袖口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的几何图形。 而周明哲的左手腕内侧,同样的位置,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更加模糊,但露出的那一小部分纹路,和丁帆手腕上的图案,能完美地拼接在一起。 “配对纹身。” 林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演算完毕的证明题。 “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普通同事。结合周明哲的海外背景和一些校园文化中的常见符号特征,他们极大概率是恋人关系。”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宋琦猛地张大了嘴,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速旋转的硬盘,疯狂回放着2018年那段共事的记忆。 他想起了一些当时完全没在意的细节。 周明哲偶尔加班到深夜,那个沉默寡言的丁帆,也总会以“检查服务器日志”为由留到很晚。 公司几次团建吃饭,他们两个人从来不坐在一张桌上,但每次散场,又总是最后一批同步离开的。 还有一次,讨论裁员名单的时候,周明哲破天荒地为业绩平平的丁帆争取过一次,说他“工作态度认真”,只是被自己以“业绩不达标,规则就是规则”给冷硬地驳回了。 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被林宇的两句话串联起来,瞬间拼接成了一幅完整而清晰的图。 宋琦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龙剑风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军人的行动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立刻再次拨通了王志海的电话。 “老王,立刻查一个叫丁帆的人!云澜科技的前员工!” 这一次,王志海那边的速度快了很多。 不到四分钟,一份关于丁帆的完整档案就通过加密通道发了过来。 男,34岁,苏省静海人,金陵大学计算机系本科毕业。2018年5月入职云澜科技,担任运维工程师,2020年8月因公司业务调整被裁员。 目前显示状态:无业。 户籍地址、身份证号、手机号码……所有信息一应俱全。他的社保只是断缴,但并没有像周明哲那样彻底注销。 这个人,还在国内! 龙剑风挂断电话时,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特有的锐利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教授,我替军方,替国安,谢谢你!” 林宇却没有放松,他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龙处长,先别急着高兴。” 他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2018年初。 “周明哲是普林斯顿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在中美关系最紧张、贸易摩擦刚刚开始的时候,带着所谓的‘尖端ai技术’回国创业。” 林宇转过身,看着龙剑风。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吗?” 龙剑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军人,对这种地缘政治层面的敏感性比任何人都强。他瞬间明白了林宇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 “谁会在贸易战打得最凶的时候,把谷歌最先进的技术带回中国?”林宇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这种人,绝不止周明哲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龙剑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拨出了一个号码。 从他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捕捉到“全面摸排”“同期回国人员”“技术转移”“反间”这些关键词。 宋琦和何永辉两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椅背,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年满怀憧憬的那个“技术天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他们,差点成了帮敌人运送弹药的工兵。 等龙剑风打完电话回来,林宇主动开口。 “灵梦的商业化不能停。” 这句话,让刚刚结束通话的龙剑风愣了一下。 林宇的语气很坚定:“后门已经发现了,可以修补。但民用ai的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如果因为一个后门就把整个项目叫停,等于让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就达成了战略目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龙剑风的眼睛。 “而且,灵梦的测试版我已经作为课后作业发给了我的学生。放心,我亲手架构的ai,测试版干净得很,核心代码绝无可能外传。” 龙剑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又补了一句。 “这个作业是我精心设计的教学环节。让学生去找ai的漏洞、写修复方案,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实战训练。搞不好人工智能学院第一批毕业设计都会从这里面诞生。这条路绝对不能因此断掉。” 龙剑风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解:“林教授,我明白教学的重要性。但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灵梦的商业化?” 林宇直视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灵梦,关系到我学生的前途。他们的前途,在我眼中,也堪比国家财富。” 龙剑风定定地看了林宇足足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钦佩,有理解,也有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服务器的安全交给我,军方技术人员二十四小时过滤排查,保证灵梦的架构干干净净。你的教学,继续。” 他拿起手机,开始重新部署,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会议散了之后,龙剑风安排了专车送林宇返校。 林宇坐在红旗轿车的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丁帆。 如果他真是周明哲的同伴,而且一直潜伏在国内,那他这三年一直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等待那个后门被激活的时刻吗? 还是说,他还在盯着别的什么东西? 车窗外,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的另一端,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林宇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建国发来的消息,文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感:“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卤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林宇看着这行字,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松弛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距离程建国家不到三百米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下小区的入口方向。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程建国的奶奶正提着一个菜篮子,笑呵呵地走进小区大门。 第75章 卤鸡和一条不对劲的短信 傍晚六点,程建国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卤料香气就争先恐后地钻进了鼻腔。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算不上宽敞,客厅的灯泡有些昏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笑容温文尔雅。 那是他的父亲,程东来。 奶奶梁玉翠围着一条洗到快要褪色的碎花围裙,颤巍巍地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卤得油光发亮的整鸡。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对于这个只有一老一少的家庭来说,丰盛得像是在过节。 “建国啊,今天林老师都教了些啥?听懂了没?” 梁玉翠把一只焦糖色的鸡腿夹进孙子碗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 程建国嘴里塞满了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林老师可好了,他讲的东西我都能跟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桌面瞟了一下。 其实今天课上有几个矩阵运算的公式他没完全吃透,特别是注意力机制那一块,涉及到他还没学到的线性代数知识,高二的储备确实有些吃力。 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而且他有信心,晚上用灵梦app多问几轮,肯定能追上。 梁玉翠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能听懂就好,能听懂就好。”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很轻很软。 “当年你爷爷在学校讲课的时候,也老被人说听不懂。他教高等物理,学生底子薄,他就急,在讲台上拍桌子。越急,讲得越快,学生就越听不明白。” 程建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奶奶你听懂了吗?” 梁玉翠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听不懂他的课。” “但我听得懂他的心。” 程建国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混着饭菜一起咽了回去。 饭后,梁玉翠用锡纸把剩下的那只卤鸡仔仔细细包好,又套上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装进一个保温盒里。 “明天拿去给你林老师。”她把保温盒递到程建国手里,两只手在上面多停了一秒,像是在把某种郑重的嘱托一起装进去,“人家对你好,咱不能忘。” 程建国接过保温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八点,程建国洗完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灵梦app。 他开始跟ai对话,试图搞懂今天课上没吃透的矩阵运算部分。灵梦的回答清晰准确,甚至能根据他的提问节奏,自动调整解释的详细程度。 他越用越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和灵梦聊了将近四十分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旧小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楼下停着的几辆电动车和一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程建国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短信内容很短:“建国,我是李浩宇,你下来一趟,我在你楼下巷子口,给你带了个好玩具,你肯定感兴趣。” 李浩宇。 高中同班同学,住在隔壁小区,关系不算很铁,但偶尔会一起打球。 程建国盯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和李浩宇平时都是用微信联系的,从来没发过短信。今天怎么突然换短信了?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给李浩宇发了一条消息:“浩宇,你在我楼下?” 消息发出去,微信页面上立刻显示“对方已读”。 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程建国等了将近一分钟,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好玩具”。 这三个字让他有些好奇。李浩宇是个数码爱好者,之前送过他一个旧的树莓派,他用那个小东西自己鼓捣了好几天。 会不会是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好奇心和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在他胸腔里拉扯了几秒。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穿上外套,跟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奶奶说了句“我下去一趟,同学找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老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一阵,又灭了。 程建国走下楼梯,穿过单元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沿着短信里说的方向,朝着小区东侧那条连接两个小区之间的窄巷走去。 巷子不长,大约五十来米,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斑驳的侧墙,墙根下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塑料桶。 路灯的光在巷子入口处就断了,越往里走越暗。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位置,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人。 “浩宇?”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闷闷地弹了回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程建国心里那丝不安忽然膨胀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发一条微信,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就在这一刻。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一片落叶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甜腻中带着化学品刺鼻气味的潮湿触感,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呼吸系统。 他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了一下,双脚在地上蹬了两步,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把他的头死死地固定住。 视野在三秒之内开始模糊,腿部的肌肉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木偶,软软地往下坠。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架住了腋下,正被飞快地往巷子更深的黑暗处拖去。 手机从他的指间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微信界面上,李浩宇的头像还亮着。 二十分钟后,梁玉翠拄着拐杖走到阳台上,往楼下张望了一圈。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到客厅,用座机拨了程建国的手机号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阳台上等了五分钟,夜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梁玉翠的手开始抖了。 她颤巍巍地翻出手机,烦着泪花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后不到三十秒,一条简单的失联信息就被层层上报。 辖区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在内部系统里输入“程建国”三个字查询户籍信息的瞬间,整个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刺眼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特殊标注。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第76章 一记耳光 曾永义带着六名行动组成员,在接到搜查令后四十分钟,赶到了丁帆最后已知的住址。 江海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顶层,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门锁是c级,防技术开锁。曾永义没浪费时间,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和锁芯的结合处。 砰! 门应声而开。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和密闭空间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一根衣架都没有。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油渍。 冰箱的插头被拔了,门开着,防止发霉,里面同样是空的。洗手台上看不到牙刷和毛巾,甚至连卫生间的垃圾桶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还套着新的垃圾袋。 一个行动组员检查了一圈,摇了摇头:“曾队,撤得很彻底,看样子是有预谋的。” 曾永义没说话,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抹了一下。 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 他又查看了鞋柜的底部,灰尘的厚度几乎一样。 “至少一个星期没人住了。”曾永义的嘴角肌肉绷紧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丁帆这条线索,是林宇提供的。而对方,比他们快了一步。 他正准备让技术人员开始提取痕迹样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震动。 是分部值班室的紧急线路。 曾永义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吼:“曾队!程建国失联了!十分钟前他奶奶报的警,辖区派出所查到他的安保标注后立刻上报,现在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 嗡! 曾永义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脸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从紧绷到铁青的转变。 他猛地站起身,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低矮的鞋柜隔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周围的队员都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曾永一句话没说,右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然后,在所有队员的注视下,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出租屋里脆生生地炸开,像一道惊雷。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抽懵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清晰的红印,迅速在曾永义的左脸上浮现。 “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保护方案降级的报告,是我签的字。” 半年前,随着程东来案逐渐淡出公众视野近十年,为了让程建国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融入社会,而不是活在仇恨和无处不在的监视里,国安内部对他的保护等级进行了调整。 从b级,降到d级,最后降到了常规关注。 报告是他亲自写的,王志海审批的。 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但他妈的,偏偏就是在这个窗口期,出事了! 对方就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岸边的守卫因为疲惫而打了第一个盹,然后猛地蹿出水面,一口咬住了最脆弱的猎物。 曾永义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没有时间自责,立刻拨通了龙剑风的电话。 …… 军事禁区,办公室。 龙剑风刚接到消息,手里的茶杯被他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咣当! 杯盖弹飞出去,在红木桌面上旋转了三圈才停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废物!” 他低吼了一声,不是在骂曾永义,而是在骂自己。 s级保密对象最亲的家属,在他的辖区内失联了。 他只用了三十秒,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下达了四道命令: “一队,立刻调取程建国家周边五百米范围内所有街道、商铺、小区的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要放过!” “二队,联系辖区警方,封锁事发小区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排查所有住户!” “三队、四队,两个机动小组,沿程建国最后出现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搜索!下水道、垃圾站、楼顶天台,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情报组,联系市交通管理部门,调取该时段周边所有道路的车辆通行记录,把所有可疑车辆全部给我筛出来!” 命令下达完毕,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剑风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五秒。 最终,他还是拿起那支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拨通了林宇的号码。 毕竟这是他的学生。 …… 返回江海大学的红旗轿车后座上。 林宇正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程建国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条短信。 “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卤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文字里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兴奋和热忱。 林宇的嘴角刚刚浮现出一丝笑意,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龙剑风。 他按下接听键。 “林教授。”龙剑风的声音沙哑、简短,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程建国失联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驾驶座上,那名军方派来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那位年轻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却一根一根地凸起,慢慢变白。 “把警方的排查数据同步给我。” 林宇的声音极其平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程建国的家庭住址、事发小区的完整平面图、周边三公里内的监控点位分布、以及目前已经排查过的区域清单,全部发到我手机上。” “好。”龙剑风没有半分犹豫。 五分钟之内,所有数据通过加密通道,源源不断地传送到了林宇的手机里。 林宇在后座上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调出小区平面图和周边地图,同时打开了警方同步过来的监控截图。 运筹学的高级精通能力,和统计推断的宗师级能力,在他的大脑里同时激活,疯狂运转。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体重大约五十五公斤,在夜间被人掳走。 对方不可能开车。小区东门的道闸记录显示,事发时段没有任何异常车辆进出。 对方也不可能走太远。一个成年男性负重五十五公斤,在障碍物繁多的城市环境下进行快速移动,受限于体力、暴露风险和路径选择,其有效移动距离的极限值,不会超过两公里。 一个以程建国家为圆心、半径三公里的扇形模型,瞬间在林宇的脑海中建立起来。 监控盲区、居民区密度、废弃建筑分布、地下空间入口…… 一个个复杂的变量被逐一代入模型。 排除已经被警方搜查过的区域。 排除全时段有人活动的商业地带。 排除监控覆盖完整的主干道沿线。 模型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收敛,像一个不断缩小的光圈,最终,精准地锁定了三个高概率区域。 林宇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三个被他用红圈标出的位置,心跳漏了一拍。 “藏匿地点在他家三公里以内。”他对着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背着一个人不可能走远。我标了三个最可能的区域,你让人优先搜这三个地方。” 说完,他没有停顿,立刻切换到监控录像的截图文件夹,开始逐帧回看事发时段小区周边的画面。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全是正常的行人和车辆。 第四段。 他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小区东侧巷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男人。 时间戳:19点47分。 比程建国失联的时间,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戴着口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宇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节。 行李箱的轮子。 那只箱子在经过一段铺设着盲道砖的不平整地面时,轮子的滚动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波动。 如果箱子是空的,或者装着衣物之类的普通物品,在重力作用下,轮子的滚动应该是匀速的。 但这个波动特征…… 林宇大脑里的力学模型瞬间给出了答案。 这个波动特征,和箱内装有柔软、有一定重量、且重心不均匀的负载时,其力学表现,高度吻合!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龙处长。” 林宇的声音在电话里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说出口的,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精确。 “19点47分,小区东侧巷口监控,一个提着黑色行李箱的男性。” “行李箱的轮子滚动频率异常,箱内有负载,但不是硬质物体。”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的结论。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人。” “他往东边走了。你让搜索组调整方向,集中所有力量,往东边那个标注区域推进!” 电话那头,龙剑风沉默了半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怒吼。 “收到!” 电话挂断。 林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数倍的、模糊的行李箱画面,捏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力度大到屏幕的玻璃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方既然能在保护降级之后,立刻精准地抓住机会动手,就绝不可能毫无准备。 那个行李箱……往东走了。 林宇的目光移动到地图上。 东边,八百米外,有一片被画上了红色“拆”字的老旧居民楼。 那里,有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室。 第77章 你爸的手稿在哪? 黑暗。 绝对的黑暗,像是被灌进了水泥的铁罐里,连一丝光线都吝于施舍。 程建国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知不是视觉,而是触觉。 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用书砸过。 手腕被绳索勒得又紧又麻,深深地陷进肉里。 背下是又冷又湿的水泥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嘴里塞着一团粗糙的布,舌头被压得发麻,呼吸只能从鼻腔进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陈年霉变的腐朽味道,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眼睛花了将近半分钟才勉强适应这片浓稠的黑暗。 头顶上方似乎有一盏灯,但没有开。微弱的光亮从某个方向的缝隙里渗进来,勉强能勾勒出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四面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角落里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和一把断了杆的拖把。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先是远的,然后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金属在金属上滑动的刺耳声响。 地窖的铁盖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了下来,正中程建国的脸。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个人顺着梯子爬了下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 “啪嗒。” 头顶那盏灯被拧亮了。昏黄的灯泡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照亮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平平无奇,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如果在街上遇到,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看程建国的眼神,让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从脊椎到后脑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 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毫无感情的审视。像一个工程师在看一个需要被拆解的零件。 男人蹲了下来,单手扯掉了程建国嘴里的布团。 “咳……咳咳咳!” 程建国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男人很有耐心地等他咳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柔和的腔调,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程建国。程东来教授的儿子。” “你爸生前做过一个研究课题,关于5g频谱资源的最优分配方案。手稿,在哪儿?” 程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男人,丁帆,没有发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递到程建国眼前。 照片里是程东来在实验室里的背影,穿着白大褂,正伏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丁帆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背影:“你爸是个聪明人。他的研究成果如果落到正确的人手里,能让一个国家的通信技术跨越十年。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定留了备份。”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程建国紧绷的神经上。 “日记、u盘、加密硬盘,或者手写的草稿,什么都行。好好想想。” 程建国盯着照片里父亲的背影,眼眶里有液体在剧烈地翻涌,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岁。” 丁帆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地窖里走了两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节奏均匀,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他是有耐心的人,但耐心不代表没有期限。 云澜科技的后门程序暴露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潜伏的时间不多了。国安的搜查范围正在以他能预估的速度收缩,他必须在窗口关闭之前,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蹲点程建国已经三周了。 三周里,他摸清了这个孩子的一切作息规律: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手机里有哪些联系人。 随着江海市国安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程建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符合逻辑。程东来那样的天才,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最重要的心血留下后路? 程建国被绑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恐惧是真实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崩溃。 但有另一个声音压在恐惧上面,像一根细细的、却不肯折断的钢丝。 那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 林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时说的那句话。 “不要试图赢。你只需要制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他的目光在丁帆转身背对他的那两秒里,飞速扫过了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角落的铁桶,太重,搬不动。 地面的积水,太浅,没用。 那把断杆的拖把,拖把头已经掉了,剩下一根大约七十公分长的木杆。不够长,但聊胜于无。 还有……墙根处,砖缝里因为潮湿而脱落的一小块墙灰。大约拇指盖大小,棱角看起来很尖锐。 丁帆转回来了。 他拎着那盏昏黄的灯,换了个角度照向程建国的脸,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爸的书房,有没有什么上锁的柜子、暗格或者保险箱?” 程建国看着那束灯光,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宇教过他,面对绝对劣势的对手,第一步不是反抗,是争取活动空间。 他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这会让对方放松警惕。 “我……我好像想起来一点。” 丁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程建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敏锐地观察到对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眉头微抬,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前移了半公分。 这个人在期待。 他需要信息。 而需要信息的人,就有弱点。 “我爸的书房里,确实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钥匙一直在我奶奶那里。我从来没打开过。”程建国说得磕磕巴巴的,装出一副努力回忆、又极度害怕的样子。 他的双手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着手腕,测试绳索的松紧度。 绳子绑得不算太紧,丁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员,他的结有一个初学者常犯的错误:绕了太多圈,但没有锁死尾扣。用力挣动的话,绳圈会越来越松。 但他不能让丁帆发现。 “那个抽屉……如果你放开我的手,我可以画个位置图给你看。” 丁帆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程建监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的舌信子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浑身发冷。 丁帆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判断之后的放松。 他心想: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能有什么力气?何况地窖的出口在头顶两米高的位置,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就算把他手松了,他也跑不掉。 丁帆蹲下身,伸手过去,解开了程建国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松开的瞬间,程建国的血液像被烧开了一样,猛地涌进十根手指。 他忍住了立刻行动的冲动,先慢慢地、笨拙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装作在恢复知觉。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着地窖的一面墙壁,声音带着怯懦:“我爸书房的布局大概是这样的……” 他的左手,在身体的遮挡下,悄悄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往身后伸去。 他的指尖,触到了墙根那块脱落的墙灰。 棱角分明。 够了。 丁帆微微侧过身,顺着程建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光秃秃的墙壁。 就是那个侧身的动作,让他的视线离开了程建国的左手。 整整零点五秒。 程建国的大脑里,瞬间回响起林宇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零点三秒,就够了! 第78章 拖把、墙灰和三秒窗口 程建国的左手猛地挥出。 那块拇指盖大小的墙灰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精准地砸在了丁帆的左眼和鼻梁之间。 不是随便扔的。 林宇在格斗课上讲过,投掷物的目标是眼睛。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 哪怕零点三秒,就够了。 碎片炸开,粉尘混着细碎的颗粒灌入丁帆的眼眶。 丁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脸,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程建国没有往梯子的方向跑。 他做了一个和求生本能完全相反的动作。 他朝角落里扑过去。 他很清楚,梯子在丁帆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如果直接去抢梯子,他必须从丁帆身边经过。 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和一个成年男性的距离只有两步,哪怕对方处于暂时失明状态,抓住他的胳膊只需要一秒。 他必须先拿到“武器”。 他的手在角落里摸到了那根断了杆的拖把棍。 七十公分长,木质,一头粗一头细,重量大约半公斤。 不够长,但有棱角。 他把它握在手里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林宇站在讲台上演示拖把战术时的画面。 林宇当时说过一句话:“拖把是狭小空间里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丁帆恢复得比程建国预想的更快。 他揉了两下眼睛,眼球充血泛红,但视线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盯着手持木杆的程建过,脸上的平静表情终于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恼怒。 “找死。” 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朝程建国逼了过来。 他不算高大,但和程建国比,体重差距至少有三十公斤。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密闭空间里,体重就是绝对的优势。 程建国握着木杆,退到墙角的位置。 林宇在力学课上的标注瞬间如泉涌般灌入脑海,于是他选择了一个两面墙壁交汇的直角,它限制了对手的攻击角度,只留下正面一个方向。 丁帆伸手来抓他的领口。 程建国没有后退,他把木杆横在胸前,用两手各撑住一端,然后在丁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把木杆猛地往前一送,顶在了丁帆的喉结下方。 不是攻击。是格挡。 林宇说过,面对体重碾压的对手,格挡的优先级永远高于攻击。 你的目标不是打倒他,是不让他抓住你。 丁帆被木杆顶住了喉咙,呼吸一滞,本能地退了半步。 但他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木杆的中段,想要夺过去。 两个人围绕一根七十公分长的木头展开了近距离的拉扯。 丁帆的力气大得多,木杆在程建国手中一寸一寸地被拽走。 程建国的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积水让地面变得很滑。他的指节被木杆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疼。 在即将被完全夺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林宇讲力学公式时的那段话。 林宇说过,当一个块头比你大的人试图抓你的那一瞬间,只需要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就能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程建国猛地松开了右手。 木杆的阻力突然消失了一半,丁帆的身体因为多余的拉力猛地往后仰去。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那一个瞬间,程建国握着木杆的左手发力往前一推,杆头戳中了丁帆的右膝窝。 膝关节弯曲是不可控的生理反射。 丁帆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下去,单膝跪在了积水里。 这就是林宇说的“零点三秒时间窗口”。 程建国扔掉木杆,转身往梯子方向冲。 三步。 只有三步的距离。 他的手抓住了铁梯的第一根横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 他拼命往上爬,一步两格,手臂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爆发出平时不可能有的力量。 身后传来丁帆从积水中爬起来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愤怒的低吼。 第二根横杆。 第三根。 他的头撞到了地窖的铁盖。 铁盖没有锁,但很重。他用肩膀死命地顶,铁盖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灰白色的光线从外面灌进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丁帆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程建国拼尽全身力气往上窜,运动鞋蹬在铁梯的横杆上打了个滑。 丁帆的手攥住了他的鞋帮,死命往下拽。 鞋子从脚上脱落了。 程建国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疯狂地蹬着铁梯,终于把上半身挤出了地窖口。 他翻滚出去,落在了一堆碎砖和枯草上面。 膝盖和手掌被地面的碎石割出了几道血痕,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巷子。 他身后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前方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 他能听见身后丁帆爬出地窖的声音,铁盖被掀开后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程建国在巷子里拼命奔跑。 他没有鞋的那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丁帆的体力和步幅都远超于他,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前方有一个拐角。 程建国没有减速,直接用肩膀撞着墙壁完成了转弯,惯性让他差点摔倒,但他咬着牙稳住了。 拐角之后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通道,尽头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光。 他的腿在发抖,肺里像是被灌满了碎玻璃,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看到了人。 拐角的另一端,五六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正在快步向这边推进。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敦实,面容严肃,右手悬在腰间,走路的姿态像一只收紧肌肉准备扑击的豹子。 曾永义。 程建国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种走路的方式。林宇在课上说过,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走路时重心永远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变向。 “有人在追我!” 程建国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曾永义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左手按在了枪套上。 身后的巷子里,丁帆冲出拐角的瞬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六个人。 他的脚步在零点一秒之内钉死,转头就跑。 但拐角的另一边,已经有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丁帆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困兽。 手铐扣上丁帆手腕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脆。 程建国站在曾永义身后,光着一只脚,膝盖在流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没有哭。 他盯着被按在地上的丁帆,想起了地窖里那张审视他的脸。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剧烈挣扎而磨破皮的手腕。 那条勒出来的红痕,和笔记本上被墨水洇开的那个句号,在他的视线里奇怪地重叠了。 他在心里对那个模糊的背影说了一句话:林老师,你教的东西,救了我的命。 第79章 林老师,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程建国已经被曾永义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光着的那只脚被简单地用纱布包扎了,膝盖上的血迹干了一半,在皮肤上结了暗红色的薄壳。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曾永义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孩子,你是怎么从地窖里跑出来的?” 程建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感,但条理却出奇的清晰。 他从抓住那块墙灰碎片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林老师在课上说过,人的眼睛是最脆弱的,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零点三秒,就够了。” “他还讲过力学,用拖把棍格挡,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不让对手抓住你,控制距离。” “他说当一个体重比你大的人用力拉扯你的时候,你突然松手,他会因为惯性失去平衡。那个瞬间,就是你的机会。” “所以我用木杆攻击膝窝,能用最小的力矩破坏对方的下盘支撑,制造一个三秒左右的时间窗口。” 他说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句分析,都自带一句注释。 “这是林老师教的。” 曾永义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 他当了十几年的国安外勤,见过格斗教官的训练成果,见过特种兵的实战表现,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被绑架的极端恐惧下,能如此精准地执行一套包含力学计算和心理博弈的脱困方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格斗术了,这是一套应用数学。 “你刚才说,你用的全部是林老师在课堂上教的内容?”曾永义的声音拧紧了一度。 程建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全部是。林老师说过,教这些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危险的时候自救。他说救援可能不会及时赶到,你必须靠自己撑过最关键的三秒。” 曾永义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吞噬过男孩的黑暗巷子,沉默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龙处长,人救回来了。孩子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自己跑出来的。用林老师教的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龙剑风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感慨的复杂语感。 “……什么?” 曾永义把程建国的脱困过程,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更长。 然后龙剑风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孩子送回家,通知他奶奶。从今天起,程建国的保护等级恢复b级,不许再降。” 挂断电话后,曾永义走回程建国身边,第二次蹲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个好苗子。” …… 龙剑风挂了曾永义的电话之后,立刻拨给了林宇。 林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学校宿舍的书桌前。 面前摊着的是明天人工智能学院第二堂课的备课资料,上面画着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图。 但他却完全没看,心思全在另一个地方。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龙剑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还未完全平复的震动:“林老师,程建国安全了。自己逃出来的。用你教的那些东西。” 林宇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刺眼的惨白日光灯管,看了很久很久。 他教的课总算种出了花。 …… 当晚十一点,梁玉翠在家门口接到了孙子。 程建国从警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老太太的腿软了一下,旁边陪同的女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程建国的脸,摸了摸他包扎过的膝盖,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 程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奶奶我没事”,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奶奶瘦弱的腿。 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剧烈地颤抖。 在地窖里他没哭,跑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但看到奶奶的那一刻,所有被他用理智和求生欲死死压住的恐惧和委屈,一起决堤了。 …… 市国安分部,办公室。 王志海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关于调整程建国同志安保等级的建议报告》。 审批人签章那一栏,盖着他的印章,旁边是他的签名。 日期是五个月前。 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的签名,嘴角慢慢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程东来。 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婚礼上的监控录像他看过,验尸报告他看过。 他曾经发过誓,不会让第二个程东来出现。 但今天,程东来的儿子,差点在他的辖区里出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新写下了新的安保方案。 程建国:b级保护,不设降级期限。24小时便衣跟随,学校、家庭两点一线全覆盖。 他签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一小片墨水洇开,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 与此同时,丁帆被押送到了国安分部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台录像机在无声地运转。 丁帆被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永义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文件夹。 “丁帆,男,34岁,静海人,云澜科技前运维工程师。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和周明哲的关系。现在问你:周明哲在哪儿?” 丁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也没说。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曾永义换了三种策略,从怀柔到施压再到利诱用刑。 丁帆始终保持沉默。 他不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他的心理素质、他的抗压能力、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时那种近乎机器般的冷漠,都表明他在被“安排”到云澜科技之前,已经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反审讯训练。 凌晨三点,曾永义走出审讯室,脸色铁青,在走廊里对着墙壁狠狠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跟出来的两个审讯员也是满脸疲惫,摇了摇头。 曾永义把情况报告给了王志海。 王志海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之后,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旁边站着的李文浩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王局,要不……让林老师试试?毕竟时间紧急,咱们不能磨下去。” 王志海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极其微妙:“林老师是教书的,又不是搞审讯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想起了林宇用微积分预测股票、用力学公式设计格斗战术、用概率论分析金融犯罪,甚至用一张老照片里的瞳孔倒影锁定嫌疑人。 这个人,已经不止一次用“教书”的方式,解决了超出教学范畴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了那支加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王局长,说吧。” 王志海沉默了一秒,碍于面子,措辞极其审慎:“林老师,丁帆不肯开口。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王志海说完都感觉有点拉不下脸,专业的事情竟然还要请教林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巧了。我明天本来就打算给学生讲点新东西。” 第80章 今天这堂课,叫读心术 早上七点四十,307宿舍四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第一排。 苏晚把水杯放在桌角,正要掏课本,余光扫到后面几排的气氛有点怪。 不是平时等上课前的那种懒散和嬉闹。好几个男生凑在一块,手机屏幕凑到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绷得很紧。 苏晚侧过身,拍了拍坐在旁边的何文丽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 何文丽转过头,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向承志说的。他爸在辖区派出所,昨晚全区警力被紧急调动了,说是一个高中生被绑架。 他爸整宿没回家,今天早上才到的,脸色特别差。向承志问了两句就被骂回来了,具体的也不清楚。” 张小曼从苏晚身后探过头来,捂住了嘴。 “高中生被绑架?这年头还有人贩子啊?” 陈雨薇和张巧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但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搜寻了一下程建国的身影无果,不确定地问: “是程建国吗?” 何文丽摇了摇头:“不确定,向承志也没敢细打听。但你想想,有哪个高中生有这么特殊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女生的表情全变了。 张小曼的手从嘴上移到了胸口,声音都有点发颤:“他爸被害了,自己又被抓走……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啊。” 张巧儿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课桌上,指尖发白。她比谁都清楚那种被人拽进深渊的感觉。 陈雨薇没说话,抿着唇,视线落在上次程建国坐的那个位子上。 空的。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几个女生。 “先别急,等会林老师来了问问他,他肯定知道情况。” 没人再说话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闷沉沉的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赵磊都收了声,缩在座位上翻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进来的方式和每一天都一样。灰色夹克,帆布包搭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但苏晚注意到,他今天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那种颜色她见过,大二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的时候,室友们脸上都是这个色。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去。 林宇走上讲台,放下帆布包,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视线在一个空着的位子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 “程建国没事,已经安全了。休息两天就回来。” 一句话。 教室里绷了一整个早晨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长气,后排有个男生直接瘫倒在椅背上,嘟囔了一句“吓死老子了”。 张小曼的眼眶红了一圈,赶紧低头用袖子蹭了蹭。 陈雨薇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手里一直攥着的笔终于放回了桌上。 没有人追问细节。 不是不想问,是林宇的语气已经把边界画得很清楚了。 “没事”和“安全了”这两个词,就是他愿意透露的全部。 苏晚看着讲台上那个眼底带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不知道林宇昨晚经历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一夜没睡。 林宇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粉笔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他写了五个字: 微表情读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磊从中排探出脑袋,声音里带着刚刚放松后的那种大咧咧:“林老师,这不是fbi那种读心术吗?” 林宇放下粉笔,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讲台边缘,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慢慢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你们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嘴上说着''没事'',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底下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点了头。苏晚点得最用力。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是什么第六感。是你的大脑在无意识状态下,已经捕捉到了对方面部肌肉的某一组微小变化。你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号,身体先给出了预警。” 他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你们每个人天生都会读心。只不过从来没人教你们怎么把这个能力从''本能''变成''技术''。” 赵磊的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他上一秒还觉得这是个噱头,这一秒突然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张极简的人脸正面图。 几笔就勾勒出了五官轮廓,然后他在七个位置画了圈,标上名称。 额肌。皱眉肌。眼轮匝肌。颧大肌。口轮匝肌。降口角肌。颏肌。 “人的面部有四十三块肌肉。这些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在往外传递情绪信息。绝大部分人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你可以假笑、假哭、装镇定。但有一类表情,你拿枪顶着他的脑门也控制不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下面加了一道横线。 微表情。持续时间:1/25秒到1/5秒。 “1/25秒是什么概念?你们眨一次眼大概需要0.3秒。微表情比你眨眼还快。”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它由大脑杏仁核直接触发,比你的理性意识快大约500毫秒。也就是说,在你''决定''要撒谎之前,你的脸已经提前把真实情绪泄露出去了。” 齐思源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一秒,然后飞速落了下去。 林宇用粉笔在黑板上逐条写下七种基础微表情对应的肌肉组合。 “惊讶。额肌收缩,眉弓抬高,口轮匝肌松弛。” “恐惧。内侧额肌收缩,上眼睑提升,嘴角水平方向牵拉。” “厌恶。鼻翼提升,上唇提肌收缩。” “轻蔑。单侧嘴角上扬,颧大肌不对称收缩。” 每一种表情都被他拆成了肌肉运动学的参数。 不是什么“眼里透着恨意”“脸上写满了不甘”之类的文学描写,是可以测量、可以量化、可以建模的物理数据。 何文丽写着写着停了下来,扭头跟旁边的女生嘀咕了一句:“以后跟男朋友吵架再也不怕被骗了。” 说完还下意识瞟了一眼赵磊,被齐思源敏锐地看见了。 那个女生差点笑出声。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拐了个弯。 “但这些都还只是基础。真正厉害的是表情序列分析。” 教室里安静下来。 “单看一个微表情,有误判的可能。但如果你在一段连续对话里,记录下对方的微表情出现顺序、持续时长、和前后问题之间的对应关系,再用贝叶斯更新模型去做实时修正……”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公式。 p(说谎|表情序列)=p(表情序列|说谎)xp(说谎)/p(表情序列) “准确率可以到97%以上。” 他敲了敲公式下方的等号。 “这不是玄学。这是数学。” 齐思源的呼吸加快了半拍。他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把公式完整地抄了下来,又在旁边打了两个惊叹号。 他突然理解了林宇在做什么。 把心理学变成了方程式。 把人类最模糊、最主观、最难以捉摸的“察言观色”,变成了一个有输入有输出有误差修正的数学模型。 这一刻,林宇脑海中传来那道熟悉的提示。 【叮!当前课堂:28名学生深度理解微表情识别的数学建模原理】 【宿主获得返还:微表情数据读取·精通级!】 清凉感从头顶灌入。 不是猛烈的冲击,是一种绵密的、持续的灌注,大量关于面部肌肉运动编码、情绪认知映射、表情时序分析的专业知识在他的神经网络里迅速组装成型。 林宇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看向台下。 每一张脸都变成了可读的数据面板。 赵磊的左眉微抬0.3毫米,颧大肌轻微紧绷。好奇,混着一点紧张。 苏晚的下唇内收,降口角肌持续微幅收缩。她在担心什么,而且一直在压着。 陈雨薇的瞳孔比五分钟前扩大了约0.8毫米,呼吸频率上升了12%左右。高度专注。 张巧儿的眼轮匝肌在过去三十秒里不规则收缩了两次。她在忍眼泪,可能还在想程建国的事。 何文丽视线总是瞟向赵磊,并在那一刻快速挑眉,大概率是喜欢赵磊。 林宇收回视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光讲理论没意思。来个实操。” 他拍了拍讲台。 “我需要一个志愿者。上来坐着,面朝全班,回答我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里有一个你要撒谎。我来现场判断,你在哪个问题上说了假话。” 话音刚落,赵磊的手“唰”地举了起来。 全班哄笑。 这位老兄对任何需要上台出风头的事情,永远有用不完的热情。 林宇点了点他:“上来。” 赵磊三步两步蹿上讲台,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伸着,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别扭地按在了大腿上。 他的颧大肌在轻微抽动,颏肌也有些绷。 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紧张得不轻。 林宇站在他侧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班都能听清。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包子。” “第二个问题。你上周日有没有去打篮球?” 赵磊的视线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没去。” “第三个问题。” 林宇停了一拍。 “你手机里有没有存何文丽的照片?”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和口哨声。 何文丽坐在第二排,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笔握得死紧,看那架势随时准备戳向赵磊。 赵磊的脖子也红了,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笑声更大了。 林宇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看着赵磊的脸,用了不到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分析过程。” 他边写边念。 “第一个问题。回答时颧大肌和眼轮匝肌同步收缩,这是人在调取真实记忆时的典型面部肌肉反应。真话。” “第二个问题。回答时视线偏向左上方,这是大脑在进行''构建性想象''时的眼动特征。如果是真实回忆,视线应该偏右上方。 同时口轮匝肌出现了持续约0.08秒的不对称收缩,左侧收缩幅度比右侧大。” 他转过身,看着赵磊。 “你撒谎了。你上周日去打篮球了。” 教室炸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炸,是真的炸。好几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排有人拍桌子拍得“咚咚”响。 赵磊愣在椅子上,嘴巴张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彻底的服气,一共花了大概三秒。 “怎……这也能看出来?”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 “我就是因为那天翘了训练去野球场才没好意思说的!你连这个都能看见?那0.08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嘴歪了啊!” 笑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林宇等赵磊的反应结束了,在黑板上写完分析,放下粉笔。 他看向全班,声音压低了半度。 “第三个问题的结果,我就不公布了。” 安静了一拍。 然后教室被笑声和口哨声彻底淹没了。 赵磊的脸从红转紫。 何文丽低着头,用课本挡住了整张脸,但耳尖的颜色已经红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 连齐思源的嘴角都绷不住了,肩膀在轻微抖动。 张小曼笑得趴在了桌上,苏晚也撑不住了,拿手背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等了十几秒,等笑声自然消退下去,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 课后作业:两人一组,互问三个问题,用今天的方法判断对方哪句是假话。分析过程提交app。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这堂课结束了。 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讨论声此起彼伏。 赵磊被周围的人围了一圈,追问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何文丽已经拿着笔杆在他后背上戳了三下。 林宇拎起帆布包,往教室门口走。 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 李文浩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抿着,但两只眼睛里翻滚着一种压不住的亮。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林宇微微点头,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少了一些。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贴在玻璃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文浩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越来越快,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他。 “林老师。”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您这堂课的内容,能不能整理一份要点给我?我转交给王局。” 林宇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没停。 “不用整理。” 李文浩愣了一下。 “带我去审讯室。” 这回李文浩的步子彻底停了。他的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您要亲自去?” “不是审讯。” 林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教学演示。” 李文浩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秒后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拨号。 “王局,林老师说他要去审讯室……对,亲自去……不是审讯。他说是教学演示……我也没听懂,但他好像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四个字。 “车马上到。” 第81章 风油精涂哪儿了? 李文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市国安分部地下审讯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排,中间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把走廊切成一明一暗两截。 林宇跟在后面,余光扫到墙壁上钉着一块铝合金牌子,《审讯行为规范》,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了,估计挂了不少年头。 他扫了几行,目光停在第七条上。 “严禁使用非法手段获取口供。” 这句话下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问号。 笔迹很淡,像是画完之后又试图擦掉过,但没擦干净。 林宇收回视线,没说话。 李文浩在一扇灰色铁门前站定,右手搭在门把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你紧张什么。”林宇把手插在裤兜里,“又不是我被审。” 李文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解释,把门推开了。 审讯室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 灯光惨白,亮得人眼酸。 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录像机红灯常亮。 丁帆被五点式固定在金属椅上,双手铐在扶手,双脚锁在椅腿,胸口一根宽皮带绕了两圈扣死。 他低着头,衣领被扯得歪到了一边,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皮肤,青一块红一块的。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两个审讯员背对着门站着。 左边那个人正把右手从丁帆脸颊旁边慢慢收回来,动作很僵,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右边那个人的左手攥着一个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铁门推开的声音在审讯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个审讯员几乎同时转头,看到李文浩身后的林宇时,表情各异,但肩膀同时往下沉了一截。 林宇没急着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把审讯室里的画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金属桌面上摊着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提纲,有的被圈了红圈,有的被划了横线。 桌角放着三个纸杯,都空了,杯底残留着茶渍。 丁帆的椅子底下有几滴水渍,颜色发黄,看形状不像是泼上去的,更像是从丁帆身上滴下来的。 汗,或者别的什么。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志海从拐角处快步走过来,衬衫下摆塞了一半露了一半,领带歪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紧急叫过来的。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一眼扫到里面的场面,脸色变了。 变化的过程很快,不超过两秒。 先是眉头拧紧,然后颧骨上的肌肉绷起来,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血管肉眼可见地鼓了一下。 他没喊。 “手,放下。”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审讯室里的人能听清。但那三个字里的分量,比吼出来还重。 左边那个审讯员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啪地缩回去贴在裤缝上。右边那个悄悄把攥着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王志海没有进审讯室,站在门口,看了丁帆两秒,又看了两个审讯员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给林宇让出了半个身位。 李文浩凑到林宇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凌晨三点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 三组人轮着上,疲劳战、信息轰炸、情感施压、交叉询问、证据展示、同伙分化、利益诱导,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他顿了顿。 “一个字没吐。全程闭着眼,呼吸稳得跟睡着了一样。这人受过反审讯训练,而且级别不低。” 林宇没接话,抬脚走进了审讯室。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走到丁帆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丁帆依然低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好像面前这个新来的人跟之前那些审讯员没什么区别,不值得他睁眼。 林宇没看他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了丁帆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压痕。 弧度很规则。 不是撞的,不是磕的,不是绳索勒的。 那种弧度,是金属钳类工具施加持续压力后留下的特征形状。 林宇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审讯员。 那人已经把手背到了身后,但裤兜鼓出来一小块,轮廓硬硬的,形状不规则。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裤兜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金属碰金属,清脆,短促。 他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会满清十大酷刑都用了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 王志海站在门口,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他右手啪地拍在铁门旁的金属框架上。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还有什么东西,全给我拿出来。” 他的声音终于升上去了,但升得很克制,没有吼,是一种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压迫感。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两个审讯员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先动了,从椅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电击棒,轻轻放在桌面上。 右边那个咬了咬牙,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银针,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针尖在灯光下反着光。 桌上放好之后,两个人低着头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王志海盯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候,右边那个审讯员又动了一下。 他伸手到后腰,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小瓶子,绿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风油精。 林宇看着那瓶风油精,表情从凝重慢慢变了,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风油精。” 他的声调往上挑了一点。 “你们涂哪儿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本来就够凝重了,这一句话出来,凝重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尴尬。 左边那个审讯员把脸转向天花板,认真地研究起了灯管的品牌型号。 右边那个开始数墙砖,数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真的在心里报数。 王志海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往紫红色的方向发展。 他张开嘴想骂人,但可能觉得在林宇面前骂出来太丢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一字一句地抄,《审讯行为细则》,十遍!!!” 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既能发泄又不至于太失态的方式,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两个审讯员如蒙大赦,齐刷刷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王志海叫住了他们。 两人的脚步同时钉死在地上,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王志海没看他们,转头看向林宇,声音低了几度。 “这俩混账以前都是程建国那孩子的监护组成员。” 停了一拍。 “昨晚孩子出事之后,他俩主动申请调过来审丁帆的。”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尴尬和压力造成的窒息,这一次,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 他重新看了一眼丁帆手指上那两道青紫色的压痕,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击棒和银针。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那瓶风油精上面,停了两三秒。 最后他看向门口那两个僵硬的背影。 他们的肩膀线条和来的路上李文浩的一模一样,绷得死紧。 他没有评价。 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只是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 然后他转向王志海: “王局长,给我一卷胶带。” 王志海愣了一下。 “再搬一张地图过来。江海市的就行,最好是那种能挂在墙上的大幅面地图。”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看着他,表情几乎一样,都带着一种“你确定?”的困惑。 “还有,”林宇补了一句,“把他嘴封上。” 王志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封嘴?你不是来审他的吗?嘴封上了怎么审?” 林宇看了一眼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丁帆。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睁过一次眼睛。呼吸频率稳定,胸腔起伏均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 “谁说审讯一定要让嫌疑人开口?” 林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甚至带着点课堂上讲到关键知识点之前的那种停顿。 王志海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看他。 林宇又加了一句。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怕被吐一脸痰的话,当我没说。” 李文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拉开审讯桌旁边柜子的抽屉,翻出一卷灰色宽胶带,三步走到丁帆面前,扯出一截,动作利落地贴了上去。 胶带糊上丁帆嘴的那一刻,这个从凌晨三点沉默到现在的男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层薄薄的、计算过后的冷淡。 但在胶带彻底贴紧的那个瞬间,冷淡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很浅。 但林宇捕捉到了。 困惑。 第一次,丁帆脸上出现了困惑。 “地图呢?”林宇转头看向王志海。 王志海回过神,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不到三分钟,一个年轻的外勤抱着一卷折叠地图小跑进来。 林宇接过地图,展开,贴在审讯室正对丁帆的那面墙上。四个角用磁吸片固定。 江海市全域地图,1:25000比例尺,道路、河流、建筑群的标注密密麻麻。 林宇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位置,又往左挪了两公分,确保地图正中央对着丁帆的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水性笔,转身面对丁帆。 第82章 封住他的嘴,我只需要一张地图 王志海喊人搬地图的时候,丁帆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有人命令他睁眼。 是那卷地图展开时发出的那声纸张摩擦响,让他的眼皮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 一米二宽的江海市行政地图被磁钉固定在白板上,十二个行政区,四十七个街道,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标注点像一片蚂蚁窝。 丁帆看了两秒,重新低下了头,眼睛又闭上了。 但就在那两秒里,林宇站在三米外,把他视线落点的轨迹记了下来。 视线在北侧兜了一圈,往东偏了一点,停在某个他没来得及完全遮掩的位置,才被他强行收了回去。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他拿着记号笔,背对着丁帆站着,面朝地图,像一个在备课的老师,随手在某个完全不相关的位置画了个叉。 "王局长,"他声音不大,"麻烦你们先退到门边去。" 王志海愣了一下,但还是示意李文浩往后退了两步。 林宇开始说话。 "微表情的核心逻辑,"他的语气像在给学生讲解课题,"不是去''观察''。是去''激发''。你要给大脑制造一个它来不及伪装的刺激源。" 王志海站在门边,没听懂他在跟谁讲。 丁帆继续闭着眼。 林宇开口,语速很均匀,像在报公交站名。 "海川区滨江路。" 停了两秒。 "高新区建设路。" 又停了两秒。 "临海区望湖街。" 李文浩看了半天,完全没看出来林宇在做什么。 他转头去瞅丁帆的脸,死气沉沉的,胶带把那张嘴封得严严实实,连鼻翼的起伏都克制到近乎不存在。 林宇的语速开始加快。 "新城区银杏大道。宁武区长安街。宁武区翠微路。" 他的手跟着在地图上移动,每说一个地名,笔尖就轻轻点上去,留下一个淡淡的记号笔印子。 "宁武区工业园。" 点上去,停了半秒。 "宁武区御景花园。" 林宇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地图,微微侧了一下脑袋。 白板金属边框的反光很窄,能看到的范围不大,但够用了。 丁帆的右眉弓,在"御景花园"四个字出口的大约0.04秒后,出现了一次幅度极小的上挑。 就一次。持续时间比眨眼还短。 林宇的手指在地图上,开始做精细切割。 "御景花园南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东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北区。" 丁帆的左眼下眼睑,有一块肌肉抖了一下。 同时,他被铐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弯曲了大概五度,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椅背。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王志海和李文浩都完全没注意到。 林宇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向丁帆。 丁帆的眼睛睁着,就那么回望他,表情里有一种来自职业训练的稳定,像一块很厚的石板压在上面,压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宇走到地图边,拿起笔,在"御景花园北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周明哲。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丁帆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次。 他嘴里透过胶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个人上半身猛地往前扑,固定带勒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拽了回去。 手铐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传了好几个来回。 他的眼睛瞪着那个圆圈,眼白里的血丝肉眼可见,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被堵住出口的水在管道里涌。 那不是愤怒。 是秘密被人翻出来摊在面前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往外冒的恐惧。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后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带着丝庆幸。 还好听林老师的把嘴封住了!这货发起疯还真吐自己一脸痰的! 李文浩随即看向地图上那个圆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算,从丁帆进审讯室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多小时,三组人,能用的方法全上了,一个字没撬开。 林宇站在这里,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字没问,封着嫌疑人的嘴,拿一张地图把人逼到这个状态。 王志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定位到北区了,但那片有四十几栋楼,五六千户。" 林宇拿着笔,在圆圈里开始画横线。 "御景花园北区,竣工于2016年,共四十三栋,但其中a区十七栋是电梯房,b区二十六栋是步梯房。" 他停了一下。 "步梯房,人员进出规律性强,邻居之间辨识度高,不适合长期藏匿。"他用记号笔把b区的范围画掉。 "a区有十七栋,但小区外围监控覆盖有一个盲区。"他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戳了一个点, "宁武区2022年的基建资料显示,御景花园北区a区的3号楼到7号楼,面朝废弃的旧化工厂,沿街监控在2021年维修后未恢复安装。" 王志海身边的李文浩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证。 二十秒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林宇把记号笔帽套回去,把笔扔在桌上,看向王志海。 "去查一下,2021年年初开始,御景花园北区a区3号楼到7号楼,有没有长租合同,租期一年以上,租客有单人居住记录的。" 王志海已经拿起了电话。 审讯室的铁门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动静。 不是门被推开,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塑料碰到水泥地,弹了两下。 王志海眉头皱起来,一把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 正是那两个被他赶去抄《审讯行为细则》的审讯员,每人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小册子,表情一模一样,目瞪口呆,像两根被雷劈中的木桩。 地上滚着的,是那瓶绿色的风油精。 大概是他们凑在门缝边上偷听太专注,没拿稳。 王志海看着那瓶风油精,看着这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左边那个赶紧弯腰去捡。 右边那个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王局,我们能进来听课吗?" 审讯室里,林宇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不紧不慢。 "进来吧。" 王志海按着太阳穴,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那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赶紧滚进来学读心术!” 第83章 你管这叫数学课?我管这叫读心术 王志海反手关上了审讯室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林宇身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那姿态,不像个发号施令的局长,倒像个准备认真听讲的学生。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悄悄往这边挪了两步,竖起了耳朵。 “林老师,”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还未完全消化掉的惊愕,“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嘴被封得严严实实,一个字没说,你怎么就能锁定位置?” 这个问题,也是李文浩和另外两个人心里的疑问。 李文浩已经掏出了纸笔,准备当会议纪要来记。 林宇靠着身后的白板,双手插在灰色夹克的兜里,视线在审讯室里这几个临时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我没有读他的心。” “我读的是他的肌肉。”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红色的记号笔,三两下勾勒出一张人脸的轮廓,接着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人脸上有四十三块肌肉,但不是所有肌肉都听你大脑皮层的指挥。有七组关键肌群,它们直接听命于杏仁核。” 他一字一顿,在“杏仁核”三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换句话说,当你受到某种和你自身经历高度相关的刺激时,在你决定要‘撒谎’或者‘伪装’之前,这七组肌肉会先你一步做出反应。 这个反应时间,在零点零四秒到零点一二秒之间。” 他转身,在白板上刚才报过的那一串地名后面,开始标注数据。 “海川区:额肌零反应,口轮匝肌零反应。” “高新区:零反应。” “临海区:零反应。” “吴中区:零反应。” “宁武区:右侧眉弓上挑0.3毫米,持续0.06秒。” 他用笔尖在“宁武区”三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 “这是第一层筛选。从全市五个区,缩小到一个区。” 李文浩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移动,他甚至没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地记录着。 林宇继续他的复盘。 “第二层筛选,从区到街道。宁武区下辖九个街道,我用同样的方法逐个播报。但这一次,我加了点东西。” 他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锚定效应。 “在真实的目标‘御景花园’出现之前,我故意加快了播报前面几个街道名的语速,制造信息过载。 丁帆的大脑为了跟上我的节奏,被迫高速运转,他的注意力被高度调动,但也因此变得分散。” “然后,我突然在‘御景花园’这个名字前面,停顿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的空白,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踩了一脚刹车。他的注意力被强制聚焦到了下一个即将出现的词上。 如果这个词和他无关,他的生理反应应该是‘松弛’,比如口轮匝肌会下意识放松。但他的反应是瞳孔瞬间放大了大约0.4毫米。” 林宇用笔帽敲了敲白板。 “这叫‘定向注意偏差’。是大脑无法伪装的生理本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文浩写得手腕发酸,他停下笔,抬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老师,锁定了御景花园之后呢?南区、东区、北区,这三个之间的差异应该微乎其微,你怎么进一步区分的?” 林宇笑了一下。 “差异确实微乎其微。所以我看的不是脸。” 他顿了顿。 “是手。” “当大脑处理和自己高度相关的空间方位信息时,手指会出现一种叫‘方向性微指示’的无意识动作。 丁帆的右手被铐在扶手上,活动范围极小,这反而让他这种微动作的意图变得更纯粹。” “当我说出‘北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朝内弯曲了大约五度。 这不是一个随机的抽搐动作,因为他指尖指向的方向,和地图上‘北区’相对于他身体的方位,完全一致。” 王志海猛地把椅子往前又拖了十几公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像探照灯。 角落里那两个审讯员,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罚站,其中一个甚至从兜里掏出那本《审讯行为细则》,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开始飞速做笔记。 三米之外的金属椅上,丁帆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但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写满了公式和数据的白板上。 林宇在白板的最后,写下了一行公式。 p(a|b)=[p(b|a)*p(a)]/p(b) “把微表情出现的时序、强度、和对应刺激物之间的关联性,代入这个贝叶斯模型,逐级修正、缩小置信区间。 从全市到区,到街道,再到小区,四次筛选,每一次筛选的置信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四次概率叠加之后,最终锁定目标的综合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他放下笔,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审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这不是读心术。” “这是概率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王志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加密手机直接拨号,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老曾,听我说!立刻带人去宁武区御景花园北区!目标,周明哲!对,就是他!立刻行动!” 他挂断电话,手还紧紧攥着手机,转头看向林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林宇看出了他的想法,主动开了口。 “王局长,接下来的抓捕,我帮不上忙了。” 他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双眼赤红、浑身轻颤的男人。 “但丁帆嘴上这胶带,先别撕。” 王志海一愣。 林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你们从御景花园带回来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他的嘴,会自己开的。” 第84章 真不懂南桐的世界 曾永义抵达御景花园北区外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从接到命令到人到位,十一分钟整。 两辆便衣车停在小区东侧的辅路上,发动机没关,八个外勤分散在绿化带里,动作轻,位置散,看上去和在小区里溜达的居民没什么区别。 北区a区几栋楼都是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角落里已经开始泛出水渍,门禁早不知道坏了多少年,铁皮门框上的密码盘被人折腾了个缺口,用透明胶带绑着凑合。 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乱糟糟的,枝杈撑出了围栏,把一楼好几扇窗户遮得只剩一道缝。 物业室里那个穿蓝色工服的大叔翻了翻台账,翻出一张手写的入住记录纸。 “a区7号楼301,钱磊,2019年1月,月付现金。” 曾永义把记录纸看了两遍,没表态,只是扫了眼那大叔一句话都没交代,直接往楼道走。 从没和物业打过交道,门口常年挂着“请勿打扰”,三年,没投诉过,没报过修,没参加过一次业主群的拼单团购。 完美到像一间空房。 楼道里有人晾了一排衣服,湿漉漉的袜子在走廊灯下甩着水,踩上去地面一片阴湿。 曾永义带三个人上到三层,在301门口站定,侧耳听了几秒。 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敲门,节奏随意,像普通邻居。 没有回应。 第二次,还是没有。 他往旁边退半步,朝身后的队员扬了扬下巴。 技术开锁,四十秒。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泡面调料包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出来。曾永义在鼻子前抬了下手,迈进去。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极暗,开了盏台灯,灯罩是橙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地下室。 沙发塌了半边,上面堆着外卖盒和拆开的快递箱,茶几上放着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电量还有60%。 曾永义扫了一眼屏幕内容,没动,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医用口罩,银框眼镜,头发有点塌,睡衣宽大,领口皱着,像是才被动静惊醒。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人,视线落在曾永义手里的证件上,就那么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像气被放掉了般垮了下来。 卧室右侧,窗帘后面站着另一个人。 二十出头,白色宽t恤,光着脚,头发乱,手死死攥着窗帘的边角,脸上全是懵的。 曾永义没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双手举起来,别耍花样。”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床上那个男人抬起了双手,口罩还挂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里充了血,有点浮肿,脸颊两侧的颧骨明显,比档案里那张照片老了有七八岁不止。 曾永义走过去,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 五官对上了。 藏了三年,就藏在这。 离云澜科技的老办公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周明哲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丁帆呢?” 曾永义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按了下拨出键。 审讯室里,加密电话的声音接通的时候,林宇正靠在门框边,手插在夹克兜里,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椅子上的丁帆。 王志海把手机调成外放,曾永义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没有底噪。 “目标确认,周明哲,御景花园北a区7号楼301,已控制。同住一名男性,身份核实中。”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听到“已控制”三个字的时候,集体转向了丁帆。 丁帆的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秒,两秒,胸腔连起伏都停了一下。 他从脖子到肩膀,整片肌肉群在皮肤底下细密地震颤,像电流过了全身。 他的眼睛盯着王志海手里的手机,胶带粘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闷塞的声音,在审讯室密闭的空气里被放大了。 王志海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缓缓蹲下身,和丁帆平视。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公分。 “同住一名男性,二十多岁,白色t恤。”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最后一截话接上去。 “你认识吗?还是说你们都认识玩得花?能和我说说谁是1谁是0不?还是你们轮流当1或0?”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宁静。 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其中一个把笔帽无声地扣回了笔上,低着头,没眼看丁帆那边。 但丁帆的眼眶里此刻却积了液体。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铐着手的那双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攥了几秒,又松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在金属扶手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小的响。 他闭上眼睛。 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很重。 林宇在这时候转头,跟李文浩对了个眼神,下巴微微一抬。 李文浩会意,走到丁帆侧面,一手抓住胶带边缘,另一只手按住丁帆下颌两侧固定,动作利落地往外一扯。 丁帆的嘴唇外侧留下两道浅红的印记,他张嘴舌头动了动。 沉默了大概五秒。 王志海站起来,没有催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开了一些。 丁帆睁开眼,看着正前方那块白板上林宇写下的公式,声音沙得几乎不成形。 “我说。” 两个字,轻到像是气音。 王志海手里的笔记本啪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的录音设备红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李文浩往前走了半步,刚要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林宇先说了话。 “等一下。” 李文浩的脚步停住。 林宇从门口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丁帆斜对面坐下,两腿搭在一起,很随意,像是准备听一个人说故事。 他看着丁帆,语气平,没有审讯腔。 “你想先说哪部分?” 丁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逻辑,和他接受的所有反审讯训练里的预设完全不同。 那些训练里,审讯者会先框定问题范围,逼着你在他们设好的结构里开口,从第一个问题到最后一个问题,一路都是套索。 林宇没有给他框定任何范围。 丁帆的喉咙动了一下,看着林宇,声音哑着。 “周明哲不知道后门的事。” 王志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是我装的。” 审讯室里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李文浩手里的笔没动,他的整个注意力都拴在丁帆的下一句话上。 丁帆把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铐着的手背上。 “我不是为了境外势力。”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一段深埋了很多年的逻辑,重新找一次它的开头。 “三年前,我跟周明哲说,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不对,继续烧下去是死路,他不听,非要赌那个时间节点。我们吵了一架,最后果然他被公司开除了。” “被自己创办的公司开除了,真是够讽刺的,可惜他不是乔布斯。”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但开始有了线条,不再是散的。 “后门是我离开之前装的,我是想……”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下去。 林宇没催他。 窗外走廊里那盏坏灯还在间歇性地闪,把审讯室的门缝照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线。 “我是想,如果公司真的做成了,做出了什么,我想知道,凭什么他不能做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宇,那双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徒留下烧灼过的样子。 “我也不打算卖给任何人。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这么优秀,凭什么配不上那个结果。” 林宇听完揉了揉眼睛。 真踏马不懂男同的世界。 为什么被绿了还要隐瞒一些事? 第85章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王志海没急着逼问情报网络。 他转身拉过一把金属椅子,拖到丁帆斜对面坐下,动作大喇喇的。 接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然后,他把烟盒扔在桌面上,又抽出一根递到丁帆嘴边。 丁帆双手被铐在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王志海就这么举着烟,甚至掏出打火机,用手掌护着火苗给他点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审讯的压迫感,完全是街边老大爷碰面互相递烟的架势。 烟雾在昏白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语气随意得完全是在拉家常:“他什么时候开始养那个小孩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丁帆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之前花了十几个小时筑起的心理防线,防的是国安查他的上线,防的是查他窃取的技术代码,防的是查他的海外资金账户。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国安分局长张口问的是这种抓奸在床的居委会大妈式问题。 “不知道。”丁帆吐出三个字,声音发虚。 林宇站在角落里,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丁帆的面部变化。 丁帆的右眼角处,那块负责收缩的皱眉肌出现了一次极快、极轻微的颤动,持续时间绝对不到零点一秒。 他撒谎了。 而且他非常在意。 王志海根本没反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两下,调出几张新的现场特写照片,直接把手机搁在丁帆大腿上。照片是曾永义在周明哲租的房子里刚拍下来的。 “这房子不错,三室一厅,朝南向阳,装修也讲究。”王志海伸手指着屏幕, “你看客厅茶几上,一个黑色马克杯,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都有没喝完的柠檬水。 旁边那张沙发,垫子上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凹陷,明显是两个人经常靠在一起看电视留下的痕迹。” 他再滑了一张照片。那是冰箱门,上面用冰箱贴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哥,今天我做饭。下班早点回。”落款还画了个调皮的笑脸。 “这字迹看着挺嫩的。”王志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圆润,笔画连得紧,一看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周明哲可是个老工科生,写代码出身的,他写字什么样你最清楚,绝对写不出这种小女生的字体,或者说,小男生的字体。 看这同居的架势,少说也有半年了。” 丁帆低着头盯着那张便利贴。嘴唇上叼着的那根烟烧长了一大截烟灰,啪嗒一下掉在他的裤腿上。 他完全没去管,双眼死死咬住屏幕上的那个笑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王志海倾了倾身子,语速放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着充足的停顿。 “你在云澜科技潜伏了整整三年。” “租在城中村二十平的隔断间里,天天吃最便宜的盒饭。” “发烧三十九度都不敢去医院挂水,生怕假身份证在系统里留下痕迹。” “你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就是为了帮他偷云澜的底层代码。” 王志海站起身,绕到丁帆背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他呢?” “他住着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每天有人变着花样给他做热饭,晚上有人陪他睡觉。” 王志海伸手在丁帆紧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很轻。 “你为了他把整条命都搭进去了,去绑架高中生,去干这些掉脑袋的事。他连等你几天都懒得等,直接找了新人过日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丁帆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腕上的金属手铐疯狂撞击着椅子扶手,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是一种被背叛到极点后压抑不住的抽噎。 他的肩膀疯狂耸动,呼吸变得残破不堪,因为被固定带绑着,只能拼命把头往下低,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彻底失去了控制,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他……他答应过我的……”丁帆的嗓子完全劈了,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他说干完这票我们就去英国结婚的……” 林宇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刚才用微表情和贝叶斯概率模型把丁帆逼到了悬崖边上,那是数学和逻辑的力量。 但真正把丁帆一把推下悬崖的,是王志海这套不讲武德的连招。 林宇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位王局长每天下班回家到底在看什么电视剧? 这套打感情牌、挑拨离间、精准踩痛点的手法,简直绝了。 把丁帆的委屈感和嫉妒心放大到了极致。 他严重怀疑市局的内部教材里是不是混进了几本《甄嬛传》和成套的狗血言情小说。 旁边的李文浩看得直咽唾沫。 他干外勤这么久,见过死扛到底的硬汉,见过吓得尿裤子的软蛋,但这种因为感情破裂而在审讯室里上演苦情戏的,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更是连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熬了十五个小时,什么手段都上了,嫌疑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王局长进去递了根烟,聊了几句八卦,嫌疑人直接破大防了。 这就是老刑侦的含金量吗? 林宇适时地往李文浩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进行现场解说: “看到他现在的面部状态了吗?降口角肌彻底失去控制,眼轮匝肌因为过度悲伤而产生剧烈痉挛。 这是最真实的崩溃状态。人在这种极度悲愤的情绪下,杏仁核会完全接管大脑皮层,逻辑思维和伪装能力降到最低。 这个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真实度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难道他之前还打算隐瞒?” 李文浩一愣神,没想到这个时候丁帆竟然还没死心。 林宇摇了摇头说:“这种人,不彻底击溃心里防线,始终带着点侥幸心。所以你们队长换手段了。”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李文浩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审讯员后若有所思,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两个罚站的审讯员假装听不见,一边却悄悄竖起耳朵听林宇的点评。 丁帆终于哭出了声。 防线一旦决堤,藏在里面的东西就全倒了出来。他开始不停地说话,根本不需要别人问。 “2017年……我在东南亚旅游。”丁帆满脸狼藉,抬头看着王志海, “在一个lgbt的社交聚会上认识他的。他对我太好了,温柔体贴,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老歌,知道我对海鲜过敏,连我生日他都会坐半夜的航班飞过来看我。” 他抽泣了一声,狠狠吸了吸鼻子。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他才告诉我实话。他说他是美国cia的民间线人,专门负责收集国内的敏感技术情报。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做梦都是被抓去枪毙。” “但我太爱他了。”丁帆闭上眼睛,眼泪又滚了下来,“我没办法离开他。我学的是计算机,我就主动跟他说,我可以帮他。我进云澜科技,就是他安排的,我甘愿成了他的情报末端节点。” 王志海没打断他,任由他把这段跨国虐恋讲完。 丁帆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 他甚至连周明哲平时用什么加密软件、每个月十五号怎么把打包好的代码文件伪装成游戏更新包发到海外邮箱,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爱情的背叛让他变成了一条疯狗,他现在只想拉着那个在三室一厅里享受新欢的男人一起下地狱。 王志海等他说完,拉过旁边的本子和笔,重新坐回椅子上。 刚才那种大爷聊天的随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刑侦老兵那种利刃出鞘的锐利。 “好。”王志海把笔尖重重抵在纸面上,盯着丁帆红肿的双眼,“现在回答我最后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绑架程建国?” “第二,你经手的情报渠道里,整个苏省范围内,还有多少个你们的潜伏人员?” 林宇嘴唇微微动了动,其实他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几个0几个1来着。 第86章 十一个名字,十一副手铐 丁帆瘫在金属椅里,脊背彻底塌了下去。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嘴里全是被人卖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恨。 “上半年太平洋那边出过一次状况,你们内部有数。 两边的航母编队碰了面,对方的电子战系统被国内的新型干扰机压了一头,吃了闷亏。 从那之后,他们对国内的5g频谱资源方案盯得死紧。” 丁帆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倒。 “周明哲上面的人急了,下了死命令。 程东来当年是这个领域的泰斗,周明哲认定程建国手里攥着当年的手稿或者备份数据。 他让我去探底。结果那屋里除了高中课本,连个带字的代码本都没翻出来。” “周明哲不死心,只能让我从程建国本人入手,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王志海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过,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丁帆根本不用人催。报复的快感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你们要找潜伏的名单,拿笔记好。” 他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直直盯着前方的白板。 “东吴工大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副院长,刘兆丰。每月二号下午三点,新城区星巴克,数据在印着咖啡品牌logo的u盘里,放在洗手间第三个隔间的冲水箱后面。” “海川科技硬件研发部主管,孙伟。联络暗号是某二手交易平台上一款标价九万九的破旧机械键盘,只要拍下不付款,当晚他就会把加密文件发到指定邮箱。” “宁武区政府办档案室合同工,王莉。”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足足十一个。 两个高校科研人员,三个企业中层技术主管,一个能接触到底层数据录入的政府机关文员,剩下的分散在各行各业的缝隙里。 丁帆的记忆力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卡壳,没有犹豫,对方用什么颜色的文件夹、接头时点什么口味的饮料,交代得一清二楚。 王志海一连写废了两张纸。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本子一合,扔给旁边的李文浩。 “马上核实。”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水泥墙照出一种不干不净的惨白。他靠着墙掏出加密线路手机。 第一通电话打给省安全厅,第二通直接切进苏省军区龙剑风的专线。 “名单拿到了,十一个人。全在苏省范围内。目标身份确认,位置基本锁定。” 王志海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肃杀。 “龙处长,这事不能过夜,必须静默执行。惊动一个,剩下的全得沉水底。” 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挂断电话,王志海隔着审讯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丁帆缩在椅子上没了人形。角落里的林宇坐在廉价塑料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副刚下课在办公室发呆的样子。 王志海在门外站了几秒。 要不是林宇,丁帆这张嘴再熬三天三夜也撬不开。 等他们慢吞吞查出线索,周明哲早跑没影了,这十一个埋在各处的人还在吸国家的血。 再这样下去,s级都不够衡量他了。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位林教授要是哪天教学生手搓核弹,他都得赶紧申请把周围几十公里的居民先疏散了再说。 动作慢了估计都得被老首长揍。 推门走回审讯室,王志海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审讯室顶部的排风扇单调地嗡着。窗户上贴了遮光膜,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走廊尽头那扇没封死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暗,那是入夜的信号。 林宇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 一个小时前丁帆还在拼死顽抗。现在整个人被掏空了,塌在金属椅里,脸上眼泪和鼻涕干成一片,两只手的手指痉挛似的不停抖。 李文浩握着手机站在门边。每隔十几分钟,手机就震一次。 “江海站报,目标一号、二号到案。没反抗,直接在被窝里摁住的。” “兰陵站报,目标三号、四号、五号同时到案。三号当时还在写加密邮件,电脑都没来得及锁。” 李文浩报地名的时候声音在抖。那是兴奋压到极限压不住了的生理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走廊外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归于死寂。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李文浩手里的通讯器最后一次亮了。 “东吴站收网。最后一个,政府办的文员在机场高速收费站被拦下。十一个人,一个没漏。” 王志海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念了一遍,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 椅子上的丁帆连眼皮都没抬。 手撕那对狗情侣的痛快劲儿过了,剩给他的只有等待审判的漫长寂静。 王志海摆了摆手。 两个前审讯员赶紧凑上去,解开固定带,一左一右把丁帆架起来。 丁帆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脚尖拖在地上,被半拖半抱地弄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王志海、李文浩、两名干员,还有林宇。 王志海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转身递过去。 “拿着。” 林宇没接,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 “局里刚批的协助办案奖金。还有一条,你今天讲的这套贝叶斯概率结合微表情的模型,我打算整理成册,列入分部外勤必修培训教材。” 王志海把信封直接拍在林宇身旁的空椅子上。 “里面是一百万的转账回执单,国家给你交的知识产权使用费。” 一百万。 林宇挑了挑眉。前身那些烂账网贷早就抹平了,这笔钱是净收入。 “王局长,我就是来教个课,顺便救学生。钱就算了。” 他伸手去推信封。 王志海一把按住,手背青筋凸起。 “让你拿就拿着。国家不白拿老百姓的东西。你给的这套东西能救外勤的命,能抓蛀虫,无价。一百万我还嫌少了。” 林宇看了他两秒,没再推。拿起信封折了两下,塞进帆布包。 “就当科研经费了。” 他拍了拍包,站起身拉好夹克拉链往外走。李文浩赶紧去拉门。 走到门口,林宇停了脚。 他转过身,脸上那股闲散劲儿收了,表情沉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两名干员和李文浩,最后落在王志海脸上。 “王局长。” 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来的路上,我看了一眼国安app后台数据。群里加上旁听生一共三十六个人。截至今天下午三点,系统显示有四个人没交上周的课后作业。”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道。 排风扇的嗡鸣声在此刻格外刺耳。 李文浩后背发凉。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四个人是谁。” 林宇语气很平。 “现在猜到了。” 王志海的脸绷不住了。 他堂堂市局分部一把手,大半辈子都在抓间谍、搞反侦察,今天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教授堵在审讯室里查作业。 “林教授,那个……”王志海干咳了一声,试图找补,“我们进群主要是进行例行通讯监控,确保教学内容不发生二次泄密。外勤工作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找漏洞的作业确实……” “确实没时间写,对吧?” 林宇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王志海只好点头。 林宇的表情沉了下去。 “王局长,ai的发展速度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 他往前迈了半步。 “今天你们抓了十一个人,那是因为他们还在用u盘,还在二手平台发暗号,还在用邮箱传文件。那是旧时代的手段。” 林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境外势力开始用第四代、第五代ai架构制造谣言、伪造身份、接管基础设施数据流。当他们用深度学习伪造上级的脸和声音下达乱命。 当他们用算法算出你们每一个外勤干员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轨迹。” 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打算到那个时候再临时抱佛脚,还是现在就开始学?” “不去拥抱时代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所遗忘、抛弃,甚至碾碎。” 王志海浑身一激灵。 十年前被毒死的程东来,当年通信技术落后导致的华北特大空情事故。 以及丁帆刚才那句“美国电子战系统被压了一头”。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他们这些自诩为国家盾牌的人,如果不拼命跟上时代,下一次被碾碎的就是自己人。 林宇逼着交作业,不是在耍班主任威风。 是在武装他们的脑子,让他们保持清醒! 短暂的安静。 王志海的腰杆猛地挺直,双腿并拢,皮鞋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右手稳稳举到眉心。 唰。 李文浩和两名干员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四个人身姿挺拔,敬礼整齐划一。 “保证完成作业。” 王志海声音浑厚,斩钉截铁。 第87章 卡里又多了五百万 林宇靠在专车的后座上,闭着眼睛。 车里空调的冷气吹得很足,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刚好能抵挡住这股凉意。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城市轮廓线以下,残存的余晖把天边的云层烧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和灰紫色。 一栋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光,像是给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铜。 车子行驶得异常平稳。 透过后视镜,林宇能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不远不近。那是安保前导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睁开眼,以为是银行发来的一百万奖金到账确认。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短信界面上,那串数字后面的零,比他预想中多了好几个。 【江海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10月27日18:43入账人民币5,000,000.00元,活期余额5,004,327.41元。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技术转让金。 军方的那笔钱。 林宇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十几秒。 一个月前,他翻遍了前身留下的所有银行卡,账户里躺着的余额是三十七块六毛二。 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张国栋。 林宇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张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兴奋的端庄感,但显然克制得不太成功。 “林宇啊,那个,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的证书和奖金,省厅那边催着,说一定要你本人去一趟,亲自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而且,有好几家省里的主流媒体都打了招呼,说对你上次的展示课非常非常感兴趣,想给你做个深度专访。你看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一下?” 林宇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保密等级是s级,身边随时跟着六个人的安保团队,出门有前导车,连手机通讯都被国安二十四小时监控着。 这种状态下去省城,面对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王志海大概会当场心肌梗塞。 “院长,采访恐怕不行。”林宇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我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露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张国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含义。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那股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奋劲儿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层当了二十年干部磨出来的疲惫。 “你倒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可我就指望你这尊大佛,给咱们学校挣点光呢。” 他又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算了,不说了。反正以你的意见为主。我这边帮你把那些采访都推掉。” 就在林宇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张国栋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度。 “毕竟,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了。” 这句话,让林宇敲击手机边框的指尖停住了。 车窗外的余晖已经彻底消失,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静地投在柏油路面上。 “院长。” 林宇在张国栋挂断之前叫住了他。 “采访不去,但学校的名气,我有别的办法提。效果不会比上新闻差。” 听筒里,张国栋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什么办法?” “灵梦ai,您还记得吧?” 林宇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目前的商业化进度。 云澜科技那边已经全面接受了他的合作方案,第一款面向市场的文本ai产品,预计在两个月内就能完成内部测试,正式上线。 产品上线之后,所有公开页面的开发者信息栏,都会清清楚楚地标注上“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这相当于一块永久性的金字招牌。 只要灵梦ai还有一个人在用,江海大学的名字就会被看到一次。 有这块招牌在,江海大学的招生分数线也会跟着涨了。 说不定还能再多几栋大楼。 “而且,”林宇补充道,“灵梦ai的商业收益,有一半归学院。初步估算,这笔钱足够覆盖人工智能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 “院长,你不用再到处找人化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寂静。 安静到林宇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听筒的微弱杂音。 然后,张国栋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穿过电波精准地砸在林宇的耳朵里。 “林宇,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 张国栋挂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高兴。 他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和校长陈千仞这两个人,显得有点多余。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亲眼看到陈千仞拉着一张老脸,在校长办公室里翻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通讯录,准备再一次厚着脸皮召集校友会,号召大家为母校的建设添砖加瓦。 为了人工智能学院后续的建设资金,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校长,差点把自己的退休金都给抵押了。 现在,林宇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后续的钱,够了。 张国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什么都没想,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等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一路奔向灯火通明的校长办公楼。 张国栋推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陈千仞正坐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旧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着三页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校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还有几个被反复圈了又擦掉,铅笔痕迹把纸面蹭出了一小片灰。 桌角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在杯底泡成了一团暗绿色的糊。 “老陈!别打电话了!” 第88章 两个老扒皮,掏了腰包 张国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气还没喘匀。 跑了三层楼梯的后遗症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意,但嘴上完全停不下来。 他把林宇电话里说的方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灵梦ai的商业化合作,云澜科技全面接受条款,产品上线,开发者页面标注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五五分成的收益结构,初步估算能覆盖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越说越快,到最后干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你听见没有?三到五年!全覆盖!不用你再翻那个通讯录了!” 陈千仞摘下老花镜,慢慢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张国栋本以为这老头会拍桌子叫好,或者至少像自己一样在屋里转两圈。 但陈千仞只是盯着面前那三页校友名单,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太好,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些事,林宇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张国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角度,他没预料到。 “应该是……这几天的事吧。和云澜科技那边的合同细节,他好像一直在推。” 陈千仞的嗓子有点干:“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上哪儿早说去?”张国栋一脸委屈,两手一摊, “林宇现在保密等级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门有车队跟着,手机信号动不动就被屏蔽,上回我给他打电话,嘟了十七声才接通,背景音里还有个男的在说''通话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 我就是想联系他,人家也不一定让我联系啊!” 陈千仞没再追问。 他把那三页校友名单慢慢叠起来,一页压一页,对齐了边角,放进了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 张国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认识陈千仞快二十年了,太清楚这只手的习惯。 这是老陈每次做完一个重要决定时的小动作,手指会在桌沿或者抽屉边磕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一个无声的交接。 抽屉合上了。 陈千仞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发了会儿呆。 “校友会的活动,先不取消。” 张国栋皱起眉头。 “不取消?”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解。 “老陈,林宇那边有钱了,学院的窟窿堵上了,咱就别再喊人家捐款了吧。 说句不好听的,这几年每年都搞这个,人家从咱们江海大学走出去,本来就没遇到多好的出路,一年挣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年年被叫回来掏钱,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能不凉?” 他难得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有几个校友跟我私下聊过,说每次接到通知就头皮发麻。来吧,一桌子领导敬酒,走的时候还得掏个红包。 不来吧,又怕以后孩子考研、找工作需要盖母校的章,不敢得罪。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千仞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牛皮纸的,角上有一道折痕,像是在仓库里被什么东西压过。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学校的老校徽,藏蓝底色配金线勾边,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纪念。” 张国栋认出了这东西。前年校庆做的纪念品,预算申请了三次,被砍了三轮,从精装铜版纸改成了普通铜版纸,又从普通铜版纸改成了牛皮卡纸,最后只印了两百本。 发出去不到五十本,剩下的全堆在行政楼地下室的仓库里吃灰。 “不捐款了。” 陈千仞拍了拍那摞笔记本,声音不大。 “就请人家好好吃一顿饭。菜单我来定,不搞什么大酒店,找个本地最好的厨子,做几个实在菜。费用我自己出。” 张国栋张了张嘴。 “然后给每个到场的校友送一本这个。”陈千仞的手掌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大拇指沿着校徽的金线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人家鞠个躬,说一声谢谢这些年的支持,母校亏欠大家了。这次就别再伸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又滋滋响了两声,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亮着。 张国栋看着面前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过来给陈千仞看。 “菜钱我出一半。” 陈千仞抬起眼皮。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张国栋先没绷住:“你这个老扒皮怎么今天这么大方?以前申请个两万块的教研经费,你那张脸拉得跟我欠你八百万似的。” 陈千仞冷哼一声:“你不也一样?每年行政采购报上来的表格,水笔单价写三块五,我一查批发价一块八。多出来那一块七进谁兜里了?” “那是财务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分管行政的院长。” “我管得了财务科那帮人?你当校长的都管不了,我一个行政副院长……” 张国栋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种吵架特别没意思。 两个快奔六十的人,为了一块七毛钱的水笔差价在这儿扯皮。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去,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园路灯亮起来,把甬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书包肩带上挂着的小挂件在灯光下一晃一晃,说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内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年轻的热闹。 陈千仞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那些走动的影子上。 “国栋。”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当校长那年说的话?” 张国栋想了想。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新校长就职大会,陈千仞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全校教职工讲了四十分钟。 其中有一句话被写进了当天的会议纪要,后来还被宣传科做成横幅挂在行政楼一楼大厅。 横幅现在还在,只不过红底白字褪成了粉底灰字,像一张过期的奖状。 “记得。你说要带着江海大学冲进全省前二十。” 陈千仞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短,收得也快。 “后来呢?” 张国栋没接话。 “后来每年都在砍预算,每年都在应付检查,每年都在琢磨怎么不出错、不被通报、不让教育厅的人盯上。” 陈千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冲前二十的事,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不再提的了。是第三年还是第四年? 应该是第三年。那年物理系实验室漏水,泡了半层楼的仪器,光赔偿和维修就花掉了全年经费的三成。从那以后我就怕了。” 他停了停。 “怕出事。怕折腾。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一夜之间全赔光。” 张国栋听着这些话,脊背贴着沙发靠垫,没有插嘴。 这些年他俩的默契就是这样。 陈千仞不爱说这种话,一年到头也说不了两三回。 但每回说的时候,张国栋就闭嘴听着。 “后来我就想着守成。别出事,别折腾,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 陈千仞的手指停了下来。 “直到林宇出现。” 他转过头看着张国栋。 办公桌上的台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褶皱里藏着很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本身是亮的。 “国栋,他让我明白一件事。”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其实没那么难。大不了最后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他垂下眼帘。 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张国栋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可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张国栋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都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只有那盏坏灯管还在不甘心地滋滋响着,窗外学生的笑闹声也渐渐远了,安静铺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第89章 我本就一无所有 “本来就一无所有”这几个字还在屋子里飘。 张国栋没有马上接话。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陈千仞的父亲,七九年的事。 中越战场,没有回来。 当时陈千仞十五岁。 后来他母亲查出了胃癌,半年没撑过去,也走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人。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县城中学考进省城,一路熬到博士毕业,又从讲师熬到教授,最后坐进了江海大学校长办公室。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张国栋在这学校和陈千仞搭档了将近二十年,从来没见这个人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些。 他把那段历史封得死死的,平时谁要刨根问底问到他家里去,他能把话题扯到别处去,手法顺滑,不留痕迹。 但刚才那句话,像是封在底下的什么东西,自己渗出来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陈千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苦。” 他的声音有点沉,不是跟张国栋讲话,更像是在跟窗外那条灯下的空路讲话。 “是庸碌。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完了。” 张国栋站在原地,没动。 “林宇这个人,”陈千仞顿了一下,“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丢了很多年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国栋摇了摇头。 “不怕。” 陈千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他不怕得罪赵文远,不怕推掉清华的邀约,不怕国安的人跑来找他,不怕自己上一堂课最后惹出天大的麻烦,更不担心自己的前途。 他就站在讲台上,该教什么教什么。” 他的背影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当校长的第一年说要带江海大学冲进全省前二十,说这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有什么做不到的。后来出了一次消防事故,我就怕了。” 张国栋听着,没有打断。 “从那以后就开始守。不出事,不折腾,把每年的账平掉,把检查应付过去,心气一点点被消磨在这些糟事儿上,到后来就只能把那个前二十的话头,彻底压下去。” 陈千仞的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手背上青筋起伏。 “你知道那个横幅还挂着吗?行政楼一楼。” 张国栋知道。 “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说,这字都褪成灰的了,学校是有多少年没刷了。” 陈千仞转过身来,脸被台灯从斜侧面打了一半光,眼窝深了一些,皱纹也深了一些。 “那面横幅,是我刚上任第一个月让人挂的。”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 但张国栋听出来了。 挂了十一年的横幅,目标烂在上面,连字都看不清了,校长自己都习惯了假装看不见它。 张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在陈千仞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都看着窗外。 甬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把那条从行政楼通向教学区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有学生从灯下走过,书包肩带压着,步子轻,说话声隔着玻璃听不清,只能看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走远。 “老陈。” 张国栋开了口,声音有点闷。 “你当年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一次觉得,这步我迈不过去了?” 陈千仞的眼角抽了一下,没回话。 “但你还是迈过去了。” 张国栋侧过头看他,声音卡了一下。 “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十八岁就迈不过去了?” 他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借用林宇的话说,你凭什么不相信现在的你,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陈千仞慢慢转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在屋子里落了有三四秒。 然后陈千仞“哼”了一声,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但张国栋看到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用指腹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像是随手蹭了粒灰尘。 张国栋没戳穿,低下头,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在一起,拉得细细长长。 安静了有一会儿。 是那盏坏灯管先开口的,滋的一声,拖了两秒,然后彻底没声音了。 张国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撇了一下。 “这灯我都跟后勤报了三次单了。” “我知道。”陈千仞头也没回,“我压的。” “你压的?” “嗯。后勤上报的采购价格,跟市场价差了一百三十块,我让他们重新报。” 张国栋愣了两秒。 “那你等他们重新报行了,你把工单压在那多久了?” “两个月。” “……” 张国栋缓缓转头看这个人。 陈千仞的表情极其平静,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件事情,而是在念下午的会议纪要。 张国栋终于没绷住,抖了一下,闷声笑了出来。 “得了,我去找后勤重新催一遍。你先别压着了,行政楼这条走廊那几盏灯也一起换了,晚上我过来开会黑灯瞎火的,上次差点摔一跤。” “夹带私货了。”陈千仞不抬眼。 “那也是公务需要!” 两个人的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飘了一阵,混在一起,带着两个快六十岁的人才有的那种调子,不紧不慢,有点沉,但底子里有点松动的东西。 张国栋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陈千仞一眼。 “老陈,校友会的菜单你定好了给我看一眼,别尽点贵的,我工资也没多高。” 陈千仞头也没抬,手伸回台灯下重新翻开那摞笔记本。 “滚。” 张国栋笑着把门带上了。 走出校长楼,夜风凉了一些,吹过来带着草坪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往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林宇的名字翻出来了。 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小子现在要么在写教案,要么在和宋琦对接灵梦ai的测试进度,要么在被国安的人盯着签什么新的保密协议。 不打扰了。 他边走边想,脚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渐行渐远。 第90章 要不买套房? 林宇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教工宿舍楼下的路灯缺了一盏,整片停车区陷在浓稠的暗色里,只有门禁刷卡器上那颗绿豆大的指示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 他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帘没拉,里面日光灯管透出一片惨白,照得那块窗玻璃显得格外寒碜。 十二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一个脸盆架。 连安保组的人都嫌弃这地方。 轮值的时候只能蹲在楼道里,冬天暖气管还漏水,上次值夜班的那位回去写报告,把“执勤环境”那一栏填了个“恶劣”。 白天交接的时候,被眼尖的林宇不小心看见了。 话说是不是其他s级人员的狗住的环境都比这儿好?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林宇看了一眼两名便衣,瞬间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抗拒。 行吧,有时候挺为自己掌握的技能太牛逼了而感觉苦恼。 林宇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栏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5,004,327.41元。 这是军方的技术转让金。 加上国安那边刚打的一百万审讯协助报酬,再算上之前股票赚的零头,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一个月前,这个账户里躺着三十七块六毛二。 一个月后,他最大的烦恼变成了:六百万在江海市能买个什么样的房子? 林宇一边往宿舍楼走,一边用手机搜江海市的房价。 学校附近的新小区均价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一平,九十平的三居室,总价一百多万,加上装修和家具,撑死两百万打住。 剩下的钱够他活到退休。 不对,他现在是s级保密对象,军方顾问,省军区少校级待遇,ai学院负责人,还有灵梦ai五五分成的商业收益即将到账。 他缺钱吗? 他好像不缺了。 这个认知让林宇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上辈子当补习老师,月薪五千八,房租两千,剩下的全拿来给学生买辅导资料,攒了三年的存款刚够付一辆电动汽车的首付。 穿越过来继承了一屁股烂账,银行卡余额不够吃两顿食堂。 现在呢? 他打开某房产app,随手点进一个“江海·翡翠湾”的楼盘页面,精装三居室,南北通透,带独立书房,总价一百三十八万。 户型图长得挺顺眼,就是怎么有点像挖掘机? 他正放大那个书房的平面图,琢磨着这个位置摆两排书架够不够放的时候,旁边贴身跟着的便衣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动作很小,就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换到了前脚,同时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林宇这段时间已经被安保组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他收起手机,抬头往前看。 前方十五米左右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 身形偏瘦,穿一件浅色风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还在,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明显的红。 像是哭了很久,又硬撑着止住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到林宇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嘴唇颤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掉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风衣的领口上。 林宇认出了她。 齐悦。 美术学院大三的学生。 第三堂公开课上旁听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支自动铅笔,笔记本上记的不是公式,是把他板书的逻辑框架用思维导图的方式重新画了一遍。 那个导图画得极其漂亮,线条干净,节点清晰,一看就是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的人。 转专业到ai学院的三十个名额里没有她。 美院的学生想转理工科,学分差距太大,教务系统直接把她的申请打回去了。 林宇记得,她上课时从不举手,从不提问,只是不停地画她的思维导图。 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此刻这个安安静静的人哭成了泪人。 “林老师,您可得救救我!” 齐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朝林宇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他的袖口。 林宇的反应比便衣还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这位同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引起误会。” 两名便衣也默默往侧面错开了两步,把齐悦和林宇之间的空间拉大。 两个人的站位不像是在拦人,倒像是商场里随便走动的顾客,但脚下的距离和角度卡得恰到好处,一左一右把齐悦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路灯正下方。 齐悦愣了一下。 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两个“路人”,扫到了他们过于笔直的站姿和过于警惕的呼吸节奏。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哭笑不得那种。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边擦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用风衣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的黑灰色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袖子,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声音沙哑但总算连贯了。 “我是真的需要您帮忙。” 林宇没动。 便衣也没动。 秋天的夜风从法国梧桐的枝桠间穿过来,把一片干枯的叶子从头顶吹落,打着旋飘了很久,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同学,我觉得你找辅导员可能比找我更管用。” “你站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要是被人看见,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宇可不想第二天传遍自己的八卦。 齐悦沉默了会儿,狠狠咽下口气,嘴唇紧紧抿了两秒,然后松开。 “林老师救救我!我不想被当成联姻工具!” 林宇原本已经抬起来准备往楼里走的脚,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路灯下这个眼眶通红的女生,脑子里快速翻过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 美院大三,旁听ai课,画画很好,安静克制,转专业被拒。 这些碎片和“联姻工具”四个字之间,隔着一段他完全不了解的故事。 便衣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又退后了两步。 警戒范围还在,但干涉的意思收了回去。 林宇把帆布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路灯的金属柱子。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姿势很随意,但和齐悦之间始终保持着三米以上的距离。 “联姻工具?” 第91章 我不想嫁给一个混混 齐悦是哭着开口的,但哭到一半自己止住了。 不是因为心里平静了,是因为说到后来,那些话变得太重,眼泪反而出不来了。 她是浙省鹿城人,家里做小五金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学费不愁,吃穿不愁,连来江海大学读美术,她爸都没皱过一次眉。 听起来挺好的。 问题出在她爸的发小身上,姓吕,在鹿城做房地产,手底下好几个工地,黑白两道都有路子。 那人整天开着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老家那条街上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两家关系好到逢年过节坐一桌,齐悦小时候管那个吕叔叫干爹。 吕家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 高中读了一年半,说什么也不去了,出去“创业”。 创的什么业呢,开了家酒吧,从早喝到晚,朋友圈发的不是兰博基尼就是十几个人围桌的酒局,偶尔转几条心灵鸡汤,配文“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至于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事,齐悦只是略微听闻就会毛骨悚然。 从她高二开始,两个大人就在饭桌上起头讲笑话。 “你家闺女长得多水灵啊,给我做儿媳妇多好。” “哎呀那感情好啊,亲上加亲嘛。” 她当时以为是喝多了瞎说。 直到高三那年暑假,吕家那个儿子吕青宴突然加了她微信,第一条消息写的是:“悦悦,听说咱爸之间都说好了?” 齐悦把他拉黑了。 然后就是持续了将近四年的消耗战。 她爸跟她急,说你别不识好歹,吕家那家底,你嫁过去一辈子不用干活。 她妈在旁边帮腔,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学画画能挣几个钱。 连她奶奶都被搬出来了,八十二岁的老太太打电话过来,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核心就一句话,女孩子别读那么多书,读多了嫁不出去。 齐悦扛住了所有,唯一争到的成果是上大学的机会。 代价是,毕业之后回去嫁人。 “我现在大三。”她的声音平了,但右手指甲快把掌心掐穿了。“还有一年。” 林宇靠在路灯柱上,没接话。 旁边的便衣已经悄悄退远了,但还卡着角度。 “上个礼拜我爸打电话,说吕家那边看好了日子,明年六月订婚,让我这学期把毕业设计做完,提前回去准备。”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说我不想嫁。我爸骂了我四十分钟。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嫁,以后别叫我爸''。” 风吹过来,梧桐树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脱了枝,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出动静。 一只橘色的公猫正死死压着一只灰白色的母猫,母猫发出又急又细的嘶叫,拼命用后腿蹬踹,却挣不开。 齐悦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扭过了头。 “我妈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讲。” 她把风衣下摆攥在拳头里。 “林老师,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书读完了,回去嫁人,生孩子,陪一个我不爱的人过完。” 停了两秒。 “直到我听了您的课。” 林宇手臂交叉在胸前,没动。 “您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说,你们凭什么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当时站在最后一排,教室太挤了,后来有个男生让了个座位给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汗毛都炸起来了。” 她想笑一下,嘴角扯了一点,没撑起来,收回去了。 “我也想变成那种人。不被人看好,但很不一般的那种。” 林宇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齐悦,落在远处那栋教学楼上。三楼和四楼还亮着灯,白光和外头发黄的路灯光搅在一起,把那片窗子照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县城补习班里带过的一个女孩儿,叫刘小翠。家在山上,父母种地,穷到买不起校服,冬天穿着她姐淘汰的旧棉袄来上课,袖口磨出了白线头。 她妈想让她辍学。 十五岁的丫头,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往家寄个千把块,读书有什么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觉得全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这边。 刘小翠不干。 她一边上学一边捡废品,周末跟村里老人上山挖草药,一块钱一块钱地攒。冬天手指冻成紫红色,握笔的时候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作业从来没缺交过。 一次都没有。 林宇看不下去,免了她全部补习费,后来又偷偷往她书包夹层里塞过好几次饭钱,每次二十块,折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这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装到她中考结束。 她考上了省城高中,后来又考进大学,毕业去当了律师。 林宇穿越前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条微信。 “林老师,我接到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个农村的姑娘被家里逼着退学嫁人,我帮她把官司打赢了。” 后头跟了一个笑得特别灿烂的表情包。 他当时看着那个表情包,站在桥边傻笑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真厉害”。 那是他这辈子发出去的最后一条微信。两个小时后,他跳进了那条河。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灌木丛里那只母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惨,像是力气耗尽了。 齐悦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风衣领口沾着擦花的粉底,鼻头还红着,手里把风衣下摆揪了个死结。 这张脸和刘小翠长得一点不像。一个精致,一个粗犷。 一个在城里的路灯下哭,一个在山村的田埂上笑。 但那股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我明明可以活得不一样”——倔得很,愣得很,压了这么多年没熄。 “齐悦。”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点边角,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明天来旁听。” 齐悦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找辅导员,去妇联,这事我管不了。 她在宿舍门口站了半小时,反复跟自己说,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但“明天来旁听”这四个字,不在她的预期里。 林宇已经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灌木丛里的动静还没停,母猫的叫声越来越低。 齐悦往那边看了一眼,胸口堵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林老师。”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学ai……”她停顿了一秒,“真的可以帮我摆脱这些吗?” “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人渣。”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林宇听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右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根粉笔,转过身来。 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根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写字的。”齐悦下意识答。 “看来你上课的时候走神了。” 他侧过身,朝灌木丛方向扫了一下。 动作很小。 粉笔就飞出去了。 不是扔,是甩。手腕一抖,粉笔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啪”。 灌木丛骤然一静。 橘色的公猫被吓了一跳,尖叫着蹿出来,四条腿同时离地,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母猫在原地愣了一秒,悄无声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齐悦目测了一下距离,灌木丛离她们至少十二三米,那只猫当时还在动。 她下意识往林宇手里看,手里已经没有粉笔了。 林宇走近几步,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齐悦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碰到地上的一道裂缝,差点没站稳。 “现在,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细很多。 “……当子弹?” 林宇把粉笔往前递了一点,示意她接。 齐悦迟疑了一秒,伸手接住了。 粉笔很普通,白色,一指长,指尖是那种干涩的粉末质感。 “粉笔除了写字,也可以用来防身。”林宇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 “画笔除了记录美好,也可以用来杀人。反抗命运的工具多的是,但将它们武器化的,一定是知识。” 他说完,没等齐悦反应,帆布包再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均匀,不急。 “明天来上课。” 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混进了夜风里。 齐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宿舍楼门洞,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 月光打下来,那截白色的东西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握住了。 第92章 你的任务从被选择时就注定了 七点十五分,林宇推开新腾出来的ai学院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照旧是307宿舍四人组、赵磊以及周昊,中间几排是正式学员,后排坐着云澜科技刚被国安放行回来的三名工程师。 三个人坐姿笔直,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林宇的视线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扫了一下。 齐悦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根被裹着的粉笔。 面前摊着一个速写本,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有些是公式,有些是数学符号,中间穿插着排线笔触,深浅交错。 林宇出门前跟安保组打过招呼,让他们放齐悦进来。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门那侧,程建国正从一个巨大的保温盒里往外掏纸巾擦桌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 “你怎么来了?” 程建国抬起脑袋,咧嘴一笑:“奶奶让我来的。她前天确实吓得不轻,但这两天恢复得挺快,昨天还自己下楼遛了一圈。 她说让我赶紧滚过来听课,别在家里碍她的眼。” 他说着把保温盒双手递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酱香味。 “对了林老师,这是奶奶卤的鸡,她说您上回帮了大忙,一直惦记着要谢您,让我无论如何带到。” 林宇接过保温盒,盖子上的热气在指缝间散开。他拧开一条缝,里面码着半只卤鸡,鸡皮焦褐油亮,旁边还塞了两个用保鲜膜裹好的卤蛋。 “替我谢谢奶奶。” 林宇把保温盒放在讲台角上,帆布包搁在旁边,拿起粉笔,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 黑板上出现四个字:卷积与视觉。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 “之前我们讲了ai怎么识别人脸。今天讲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ai怎么''看见''一张图?” 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黑白照片,用磁扣按在黑板侧面。 照片上是一只猫,背景模糊,猫的轮廓和周围的灰度混在一起,肉眼看着没什么特别。 “人类看到这张图,第一反应是什么?” “猫。”赵磊脱口而出。 “对,猫。你大脑花了零点几秒就完成了判断。但ai看到的东西和你完全不一样。” 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格,里面写上数字。 “在ai的世界里,这张照片不是一只猫。它是一个由几十万个数字组成的矩阵,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像素点的灰度值,0是纯黑,255是纯白,中间的数字对应不同深浅的灰。” 他指了指猫耳朵的位置:“你觉得这是耳朵。ai觉得这是一堆介于87到142之间的数值。它不认识猫,只认识数字。” 前排张巧儿举起手:“那它怎么从一堆数字里认出这是猫的?” “好问题。”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3乘3的小方格矩阵,九个格子里分别填上了数字。 “这个带数字的方格,叫卷积核。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块特殊的放大镜。” 他拿起黑板擦比划了一下:“想象你手里拿着一块只有九个格子大的小窗户,把它按在照片上,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地往右滑、往下滑。 每滑到一个位置,窗户里的九个数字就和照片上对应的九个像素做一次乘法再加起来,算出一个新数字。” 他在黑板上一步步演算,数字填进去,结果写出来。 “滑完整张照片之后,你得到了一张新的图。这张新图上,数字大的地方,就是原图里明暗变化剧烈的地方。什么地方明暗变化最剧烈?” “边缘。”周昊抢答。 “没错。猫的轮廓、耳朵的线条、眼睛和脸的交界,全是边缘。卷积核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边缘从一堆灰度数字里''算''出来。” 林宇在黑板上把演算结果对应到猫的照片上,用粉笔沿着计算出的高值区域画线。 几笔下去,那只模糊的猫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耳朵、胡须、眼窝,全部浮现。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不是惊叹,更接近于恍然大悟。 “所以ai看图的第一步,不是认内容,是找边缘。这跟画画是一个道理。”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齐悦的笔没停过。她的速写本上,公式和图解穿插在一起,卷积核滑动的过程被她画成了一组连续的分镜,每一帧之间用箭头串联,旁边标注着“跟素描起形一样,先抓大轮廓再补细节”。 画得比林宇在黑板上的板书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多看,继续往下讲。 从单层卷积到多层堆叠,从边缘检测到纹理识别,再到更高层级的语义理解。每讲一层,他就在黑板上多画一张图,一层压一层,那只猫从一坨灰度矩阵逐渐变成了有轮廓、有质感、最终被标注上“猫”标签的完整识别流程。 程建国的笔记写得飞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个关键公式旁边都用红笔画了框。 这孩子虽然才高中,但这两天数学底子被灵梦喂得扎实许多,基本能跟上节奏。 云澜的三个工程师就更不用说了,何永辉写到中途突然停笔,盯着黑板上的多层特征提取框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动。 尽管他早知n的原理,但第一次见到有人讲的这么通俗透彻。 “不愧是林老师。” 林宇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在这个节点涌了上来。 【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卷积神经网络的视觉处理原理。宿主获得返还:计算机视觉·精通级!额外返还:图像生成对抗网络(gan)基础架构理解!】 新的知识体系铺展开来,大量关于gan的理论框架和应用场景涌入大脑,自然地嵌入已有的知识网络。 林宇的视野里,齐悦速写本上的那些线条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排线、明暗、构图,在他脑子里自动触发了一个念头。 gan模型。图像生成。艺术创作。 如果把这套对抗生成网络的逻辑和美术创作结合起来,会是什么样? 他没有在课堂上展开这个想法,把它暂时压了下去。 “今天的内容到这里。回去把卷积核的三种基础类型自己推一遍,下节课要用。” 教室里三三两两地热闹起来,讨论声此起彼伏。赵磊扭过头问周昊卷积核的参数设置问题,周昊翻着笔记给他解释,两个人吵了两句就笑了。 苏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齐悦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地画着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拎着书包走了过去,站到齐悦侧面往本子上瞥了一眼。 整整两页纸。左半边是公式推导,右半边是视觉化的流程图,中间穿插着手绘的卷积过程分镜。 旁边用极细的字标注着:“和色彩构成像同一个逻辑”、“边缘提取=素描起形?” “你是美院的?”苏晚问了一句。 齐悦抬起头,点了点。 苏晚又看了一眼那张概念图:“你这画得……比我记的笔记强多了。” 齐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合上速写本。苏晚注意到她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班上每个人的保密级别都是b级,进出都要刷专用证件。 突然多一个学生,只有一种可能。 苏晚没有追问。她看着齐悦合上速写本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收好珍贵东西的姿态,让她想起张巧儿刚回来那天整理旧课本时的样子。 “我叫苏晚。大家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求学啦,有啥需要记得跟我们说。” 陈雨薇、张小曼、张巧儿听到这边说话,也围了过来。 “我是陈雨薇,叫我小薇就行。” “张小曼!” 张巧儿冲齐悦摆了摆手,笑得很真诚:“我叫张巧儿,比你晚来不了多久,咱们算半个同期。” 齐悦被这一圈善意堵得有点手足无措,速写本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叫齐悦,很高兴认识你们。” 声音轻轻的,但尾音稳住了。 林宇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文浩的消息。 “林老师,曾永义传话,周明哲的审讯进展顺利,他供出了在美方那边的直接对接人信息。丁帆的案子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那十一个人的审讯也在同步推进。” 林宇回了个“辛苦你们了”,刚锁屏,手机又亮了。 宋琦。 “林老师!灵梦一代所有测试全部通过,军方那边的审核也过了,这次上线会有一部分流量扶持,最快明天就能面向全网开放。” 林宇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打字。 “辛苦了。算力资源的扩张要加速推进,二代灵梦的部署窗口比你想的要短。”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宋琦的回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老师,二代您打算什么时候上线?” “最慢不超过半年。”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将近半分钟。 “会不会太快了?公司的业务架构和人员储备恐怕跟不上这个节奏。” 林宇看着屏幕上这行字,能想象宋琦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一个刚从濒死线上被拉回来的创业者,伤疤还没结痂就被告知要去跑马拉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宋琦,你是想做ai时代的发起者,还是做一个永远的领跑人?”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林宇接着打字,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发。 “灵梦一旦公布,ai的迭代速度会呈指数级增长。你现在看到的半年窗口,到时候可能会被压缩到三个月甚至更短。” “中美贸易战正在打,国外的资本不是瞎子。openai、google,哪一个是吃素的?你觉得他们会傻乎乎看着一家中国公司把技术代差拉到两代以上而无动于衷?” “你现在把差距甩开一代不够,两代勉强,三代才算安全。因为你的对手不会等你。他们等不起,你也等不起。” 发完最后一条,林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等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晨光把操场的跑道照得发白,有几个早起锻炼的学生在慢跑,影子拖得老长。 此时的宋琦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热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国外资本对抗、中美交锋、ai领跑,时代引领者这几个词反复在脑海中激荡,他明白林宇想让他做什么了。 这是让自己扛起民族复兴的一面旗帜啊! 我特么只想让员工养得起家!过上好日子!我只想养活一个公司啊!! 宋琦深吸一口气,回复的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我明白了。当您选择云澜的时候,这个任务就已经落在我们肩上了。林老师,我宋琦保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宇看完,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上道了。 他紧接着发了一条过去:“别光喊口号。有件当下更要紧的事。” 对面秒回:“您说。” 屏幕那头宋琦绷紧神经,深呼吸,正准备迎接下一个足以让他失眠三天的战略任务。 第93章 四十年了,头一回不用掏钱 “尽快把我学生的产学研作业流程搞定,下周他们该去你那儿上班了。” 宋琦又沉默了五秒。 “……就这个?” “就这个。让何永辉对接好工位和项目模块,别让我的学生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老师您放心,保证让他们在实践中大有收获!” 宋琦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口长气吐出去的声音。 林宇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教室的门陆续打开,学生们涌出来,说笑声沿着楼道传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嘈杂和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壳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翡翠湾,三居室,138万”。 今天下午没课。 该去看看房子了。 他迈步往楼梯口走,路过安保组的值班点时,轮值的便衣正在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 “走,陪我去看个房。” 便衣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看房?” “嗯,买房。江海翡翠湾,你知道在哪儿不?” 便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知道。不过林老师,您买房这事儿得提前报备,我先给王队打个电话。” 林宇的脚步停了半拍。 买个房都要打报告。 s级的日子,也不全是好处。 ...... 周六上午十点,江海大学的专用招待厅里,后勤科的人已经忙活了两天。 红底黄字的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印着“热烈庆祝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暨校友返校日”。 陈千仞站在招待厅后门的走廊里,对着反光的玻璃窗,第三次伸手去整理自己的领带。手心有点潮,是汗。 张国栋拎着一摞刚印好的纪念册从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又不是头一回开校友会,你紧张什么。” 陈千仞没搭理他,反手把领带又扯松了一点。 十点半,校友们陆陆续续到了。 签到台前很快排起一条小队,来的人比预想中多,粗略一数就有一百一十七人,横跨了好几届,各个专业的都有。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些人走进招待厅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统一的:一种礼貌的笑容,笑容底下又压着一层无法掩饰的防备。 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寻找往年惯例摆在入口显眼位置的那个大红色募捐箱。 没找到。 他愣了一下,回头跟身后的同伴咬耳朵,那个同伴也跟着愣住了。 签到台旁边负责引导的学生志愿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接连七八个校友进来后,都有类似的反应。 有个穿着得体的女士甚至直接走到签到台,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同学,今年捐款在哪儿弄?” 志愿者按照陈千仞提前交代好的话术回答:“学姐您好,今年校友会不设募捐环节。” 那位女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哦”了一声,再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两分。 张国栋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把这一幕幕全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这些校友们为什么一年比一年不乐意回来了。 每次校友会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三件套:吃饭、听领导讲话、然后就是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 钱捐出去了,回头想给自家孩子在保研名额上通融一下,或者要一封去大厂的推荐信,还得看学校的脸色。 这哪是回母校,这分明是每年回来交一次保护费。 谁乐意? 十一点整,几个穿着雪白厨师服的人从后厨鱼贯而出,招待厅和后厨之间的那条连廊被临时改成了传菜通道,八个灶台同时点火。 不锈钢的餐车上码着一摞摞精致的瓷白餐盘,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整个走廊很快就弥漫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蟹粉鲜香。 几个坐在大厅里的校友循着味道探头出来瞅了一眼,当场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宴宫庭?学校这是发财了?” 御宴宫庭是江海市排名前三的高档酒楼,人均消费四百块起步。学校平时招待省里来的检查组,都未必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陈千仞今天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校长行政经费预算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挤出了这笔钱。 上菜之前,每个座位上都提前放好了一份深蓝色封面的精装纪念册。 a4纸大小,封面用烫金工艺印着一行字:“江海大学·四十年”。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1981年学校奠基时的黑白老照片。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站在一片光秃秃的荒地上,背后是还没封顶的教学楼框架。 再往后翻,是老校区那条种满了银杏的林荫大道、早就被拆掉的旧图书馆、九十年代食堂门口学生们排着长队打饭的模糊画面、还有千禧年元旦晚会上,舞台上穿着喇叭裤跳迪斯科的学生。 每一页照片的角落里,都印着一行极小的小字,标注着具体的年份和事件。 03级市场营销专业的校友郑婉欣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翻到第四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塑胶跑道上,一群穿着白色t恤的女生正在冲过终点线。 她盯着照片看了将近十秒钟,忽然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模糊身影。 她旁边的同学李珍探过头来:“婉欣,这不是咱们班那年的四百米接力赛吗?最后一棒好像就是你跑的吧?”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没答话。 她的右手从纪念册上移开,悄悄伸到桌下,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没有任何她等待的消息进来。 冷盘很快就上齐了。 蟹粉小笼、金陵盐水鸭、花雕醉虾,三道开胃菜的品质,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同一个疑问: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一个96级的老学长端着茶杯,小声问旁边桌的人:“老李,学校最近是不是拉到什么大赞助了?这排场不太对劲啊。” 旁边桌的人摇了摇头:“没听说。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今天连募捐箱都没摆。” “我就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才觉得不对劲。” 席间的气氛在美食的催化下,渐渐松弛下来。 少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校友们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有人开始主动端着酒杯找当年的老同学碰杯,有人拉着大学时的室友自拍合照,还有两个毕业十五年没见过面的家伙在洗手间门口迎面撞上,愣了三秒才认出彼此,然后一把抱住,拍后背的声音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张国栋站在主桌旁边,看着满厅渐渐热络起来的场面,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盐水鸭。 咸了点,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十一点半,热菜上到一半的时候,一个07级的男校友悄悄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江海大学的官方捐赠通道app。 他本来打算低调地转个五万块钱意思意思,毕竟菜吃了,酒也喝了,一点表示都没有总觉得过意不去。 结果页面加载完毕,屏幕正中央赫然跳出来五个红色的大字:“通道已关闭。” 他愣了一下,反复刷新了三次,确认不是自己的网络问题。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至少还有两个校友也在低头戳手机,脸上挂着同样困惑的表情。 “捐赠通道怎么关了?”有人小声问了出来。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样在几张桌子之间迅速传开。 大家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那股子说不清的意外和诧异,却越来越浓。 十二点整,陈千仞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拿起身边服务员早就准备好的话筒。 整个招待厅在五秒之内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校友,感谢大家今天能抽空回来看看母校。我不说那些官话套话了,就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自己。 “以前每次校友会,大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募捐箱。我知道。” 全场彻底安静了。 连端着菜准备上桌的服务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陈千仞把话筒往嘴边又凑了凑,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校友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今天没有募捐箱,以后也不会有了。这些年,是江海大学亏欠你们。” 陈千仞说完那句话之后,招待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第94章 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 一个正往嘴里送虾的校友手停在半空,虾尾上的汁水滴在了桌布上,他也没注意到。 没有人接话。 一百多号人,坐了十几桌,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却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千仞没有给这段沉默太长的时间。 他端着话筒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没拔高,语速也没变,像在念一份存了很久的清单。 “这些年学校的排名,我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数。” “从全省中上游到中下游,再到倒数那一梯队,前后花了不到七年。” 他停了一拍。 “就业率的数据,年年报上去都挺好看。但注了多少水,我自己清楚。真实的数字我不好意思在这儿念,念出来丢人。” 靠门那桌有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的手缩了回去,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每年毕业典礼上学生拍了学位证发朋友圈,评论区总有人问,''这学校在哪个城市?''” 陈千仞说到这里,自个儿笑了一下。 那种笑法很怪。不苦也不涩,更像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终于松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你们还记不记得行政楼一楼那面横幅?” 不少校友点头。那面横幅挂了十一年了,红底白字,写着“争创全省前二十强”。但字迹褪得厉害,远看灰扑扑一条布,跟旁边消防栓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那是我上任第一年挂的。” 陈千仞伸手扶了一下话筒底座,手指的动作有些多余,像是需要找个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十一年了,字都快认不出来了。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讲,''这横幅上的字比我爷爷家春联还旧''。” 零星的笑声从几张桌子上冒出来,但冒出来就收了回去,谁也没好意思笑太大声。 “那面横幅我一直没让人换。” 陈千仞的左手搭上了桌沿,指节慢慢收紧。 “不是舍不得花钱买副新的。一面横幅才几个钱。” “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换。定下的目标没做到,挂什么新的?旧的留着,权当提醒。” 他顿了顿。 “结果提醒了十一年。越提醒越麻木。到最后那面横幅在我眼前跟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一样,走过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了。” 这段话讲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都有足够的缝隙,让人把意思嚼碎了咽下去。 几个年纪稍大的校友低了头。 96级、98级那一拨人,赶上过江海大学还有点锐气的年份,冬天暖气不够热但学风正,操场上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图书馆的座位年年要抢。 那些年太远了,远到坐在这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前回想,恍惚觉得像在翻别人的相册。 张国栋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瓷杯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蹭得他虎口湿漉漉的,他也没换手。 他在等陈千仞说到那个名字。 “直到最近,有一个人出现了。” 陈千仞的语气没有变化。丝毫没有演讲稿里该有的铺垫和渲染。 但全场一百多号人的注意力,在“一个人”句话上收拢了。 “他叫林宇。” 反应是即时的。 至少有七八个校友同时动了一下。 有的手肘磕上桌面,碰得碟边儿叮当响了一声; 有的身子往前探了几公分,椅背靠垫翘起来一个角; 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嘴型已经对上了。 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没绷住,声音虽然压着但整桌都听清了:“就是抖音上那个数学老师?教防身术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 另一桌更直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校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同桌看。 缩略图上是林宇在省级展示课板书推导的侧影,标题下面挂着一行红字:播放量4372万。 四千三百万。 “你们中可能已经有人在网上刷到过他。” 陈千仞扫了一圈,视线在那个举手机的校友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但网上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他做了很多事,有些我没法在这个场合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大家。” 他停了两秒,胸腔起伏了一次,不明显,但坐在主桌旁的张国栋看得清清楚楚。 “他拒绝了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邀请。” 大厅里起了一阵极短促的抽气声。 “他拒绝了苏科大一千万科研经费。” 抽气声变成了压低的议论,嗡嗡地响了不到两秒就被旁边人的“嘘”声按下去了。 “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招待厅内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个98级的校友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嘴半张着,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没听清,还是听太清了不知道怎么消化。 坐他对面的老同学也是同样的表情,两个人隔着一盘蟹粉小笼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陈千仞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学生们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整个大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了。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说,''把普通人教成栋梁,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招待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过那些穿着体面的西装和连衣裙,推过那些名牌腕表和高定手包,推过那些在北上广深站稳了脚跟的体面人生,一直推到他们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存着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几个40多岁的校友低下了头。 “他还在考核课上说过另一句话。” 陈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把声带压得发紧。 “他说,''你凭什么不能相信我们的学生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全场彻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郑婉欣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翻弄着纪念册的书角。 那张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还停在眼前,扎着马尾辫冲过终点线的自己,胳膊上还绑着红布条,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岁。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在终点线后面等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老公。 再后来。 她的指尖停了下来,在纪念册的硬纸封面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的李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陈千仞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学成立了人工智能学院。林宇全面负责教学。” 他的声音稳了回来。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试试。” 他吸了口气。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想试试。” 说完他朝全场点了点头,弯腰把话筒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在领导讲话结尾处有节奏、有默契的礼貌拍手。 是从靠门那桌最先来的——一个九六级的老学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边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没管,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一声像引线。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后面的桌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着掌直点头,丝毫不顾及汤汁从嘴角落下; 角落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把帽子拽下来拿在手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张国栋手里那杯冷茶终于被他放下了。 他没有鼓掌。他站在墙边,看着满厅站起来的人,看着陈千仞坐在主桌后面被掌声包裹着的背影,看着那些一个小时前进门时还带着戒备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厨的工作人员端着最后一道热菜走到连廊入口时,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07级的校友在掌声里转头问同桌:“他们刚才说那个老师叫什么?林宇?在哪个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讲师教你炒股和防身术'',第一个就是。” “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说。我跟你讲,看完你会关注江海大学公众号的。” 掌声渐渐平歇下来。 人群重新落座的间歇里,御宴宫庭的主厨带着最后一道压轴菜鱼贯而入,是一份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的一瞬间还在滋滋作响。 郑婉欣没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头,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机。 屏幕是锁屏状态,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拇指滑开之后,通话记录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陌生号码。 四十七小时前的来电。 她没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头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李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婉欣,你怎么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郑婉欣抬起脸,挤出来一个笑。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有点感慨。” 李珍盯着她看了三秒。 没有追问。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郑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像在用全身的劲儿握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李珍收回视线,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里那口蟹粉小笼的汤汁,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 第95章 她的儿子两天没回消息了 午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招待厅的大门敞开着,校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廊底下交换名片,有人掏出手机拍那面被陈千仞提了好几次的褪色横幅,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挂着“四十年”横幅的大厅,表情有点恍惚。 银杏大道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深秋的太阳照得发黄发透。 风不大,但每隔一阵就会卷下来几片,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路面上,带着一股子干燥的苦味。 郑婉欣拎着那本纪念册,低头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李珍从后面追了两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别急着走。咱们多少年没见了?陪我溜达溜达,顺便去看看我闺女。” 郑婉欣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脸看了李珍一眼,嘴张了张,最后点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很差。 午饭吃了什么她一口都不记得,筷子动了几次也全是做样子。 如果现在回酒店,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只会更糟。 两个人沿着教学区后面那条窄路慢慢走。 李珍挽着她,一边走一边翻旧账。 说大一那年冬天两个人在宿舍阳台上晾被子,一阵妖风过来把那床粉色的棉被吹下了楼,正砸在底下路过的辅导员脑门上。 辅导员仰头看了五秒,被子上还印着两只大熊猫,特别滑稽。 两个人躲在阳台后面笑得肚子疼,又不敢出声。 “后来怎么着了来着?辅导员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是谁的,你还跑去失物招领处把被子领了回来。”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 李珍又说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合影,她被挤到最边上,洗出来的照片只剩半张脸。 当时气得要死,后来想想也挺好笑,毕竟旁边那个挡住她的胖子是隔壁班的,根本不认识,属于纯路人乱入。 郑婉欣在听。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兜里的手机,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识地摸一下屏幕,确认有没有新消息震动。 两个人走过一栋新建的教学楼时,李珍停下脚步,往那栋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这里。我闺女文丽在这上课。” 郑婉欣抬头看了一眼。楼不算高,六层,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大门口挂了一块铜牌,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字: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你说也奇怪,她以前学的计算机,好好的不待了,非要转过来。 教务系统开放报名那天,七分钟名额就抢光了,她手速快愣是卡进了前三十。回来跟我打视频,激动得在宿舍蹦了三圈。” 李珍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当妈的人特有的又骄傲又头疼的劲儿。 “现在回家什么都不跟我说了。问她上课学什么,就一句''妈你不要问了保密的''。搞得跟她在搞什么国家工程一样。” 郑婉欣走着走着,脚步顿了一下。 “保密?大学生上课还保密?” 李珍压低了声量,表情变得微妙。 “还真不是她吹的。你知道那个林宇老师吧?校长刚才提的那个。 他的课现在不让录像不让外传,据说上课之前学生还要签什么协议。更离谱的是,我女儿说他周围好像有……” 她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补了一句: “有专门的人保护。那种穿便衣的,你懂的。” 郑婉欣的步子停住了。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 “你说什么?” 李珍没太注意她语气里突然冒出来的尖锐,还在往下说: “嗯,我女儿说规格堪比当年那个程东来教授的级别。 你记得吧?十年前那个科学家的案子,当时社会新闻报了好长时间。 反正我也搞不太懂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我闺女在那个学院读了这阵子之后,突然变得特别上进。 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叫她少看会儿手机都跟我吵,现在倒好,主动把手机锁柜子里学习。” 李珍说完,等着郑婉欣接话。 等了两秒,没等到。 她扭头一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郑婉欣的脸色在那十来秒里全变了。 先是白,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然后一层潮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颧骨上停住了。 她猛地抓住了李珍的手。 力道大得李珍指关节咯嘣响了一声。 “珍儿!” 声音破了,像是在嗓子眼里积压了两天两夜的东西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得帮帮我。” 李珍被这一下吓得整个人僵了一拍,但手没有抽走。 “婉欣?你怎么了?你说!到底什么事?” 郑婉欣的眼泪掉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挡都挡不住地顺着脸往下淌。 她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儿子……书桓……他去泰国旅游……” 李珍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天了。两天没回我消息了。” 路边的银杏树又掉了一片叶子,旋着旋着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没人去看。 李珍愣了足足三秒。 “什么意思?手机打不通?” “打不通。微信不回。” 郑婉欣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努力把话说完整,像是把这些内容复述一遍能帮她理清什么似的。 “我联系了他同行的朋友。那个朋友说他们在曼谷分开之后就没再见到他。我报了警,这边的警察说已经登记了,让我等消息。”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李珍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我打了旅行社,打了大使馆热线,打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电话。都说在查,都说让我等。” 郑婉欣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衬着被泪水泡肿的眼皮,整张脸看上去老了十岁。 “珍儿,你女儿认识那个林宇老师对不对?” 李珍的手指被她攥得发麻,但一个字都不敢抽。 “你刚才说他身边有国家的人在保护。那他是不是跟那些部门有联系?能不能……” 她咽了一下。 “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郑婉欣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当了二十年财务总监的中年女人,跑到前室友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然后问她能不能通过她女儿的大学老师联系到国安人员,帮忙找自己失联的儿子。 荒唐,太荒唐了。 但她是个无路可走的母亲,她必须抓住一切救命绳索。 江海市的警察告诉她,境外失联的案件需要走国际协作通道,流程很慢。 大使馆那边的接线员态度倒是客气,说会帮她登记信息转发给驻泰使馆的领保中心,但什么时候有回音,不确定。 两天了。 她的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从浙大毕业,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趁着年假和两个大学同学飞曼谷玩五天。 出发之前还给她转了两千块钱,消息是:“妈,这个月奖金多发了点,你拿去买件冬天的衣服。” 她当时回了一个“你自己留着花”,后面跟了三个心的表情。 然后就是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她发的那条“书桓,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已读,未回复。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你等着。” 李珍的声音也在抖,但脚步快。她一把撩开外套下摆,几乎是小跑着往人工智能学院大楼的方向奔过去了。 郑婉欣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她慢慢蹲了下来,坐在路边花坛的石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她赶紧捞住,死死攥在掌心。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胖嘟嘟的脸蛋,骑在一只塑料摇摇马上,咧着嘴笑,门牙还没长齐。 她拇指滑开,点进微信。 洛书桓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她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下面,两个蓝色的对勾。 已读,未回复。 再往上翻,是儿子出发那天发的语音。她点开,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妈,我上飞机了啊,你别操心,到了给你发消息。” 声音年轻,带着点嘻嘻哈哈的尾音,背景里隐约有机场广播的杂音。 她听了两遍。 第二遍听完的时候,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十分钟后,李珍拉着女儿何文丽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何文丽的马尾辫乱糟糟的,校园卡的挂绳还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明显是刚出教学楼就被她妈一把拽出来的。 她小跑着到了郑婉欣面前,喘着气蹲下去,喊了一声: “郑阿姨。” 郑婉欣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一半,留下一道道痕迹,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样子。 何文丽转头看她妈。 李珍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短的话把事情捋了一遍。 何文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蹲着的姿势慢慢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 她知道林宇老师的课上有安保人员全程在场,也知道那些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她签过的那份保密协议里,措辞严谨得让人后背发凉,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分量。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找林老师开这个口。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转专业进来的学生,连正式的项目都还没参与过。 这种事,怎么张嘴?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坛石沿上的郑阿姨。 这个阿姨上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是国庆节。 那天她妈带着郑阿姨来食堂找她吃饭,郑阿姨随身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大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软糯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郑阿姨笑着把保温袋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给阿姨的准干女儿也尝尝。” 那盒桂花糕她和室友分了,舍不得一次吃完,在宿舍冰箱里存了三天。 何文丽攥了攥拳头。 “郑阿姨,您先跟我走。林老师现在应该在的。” 她转身往人工智能学院大楼的方向走,李珍赶紧扶起郑婉欣跟上来。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姿笔直,手背在腰后面。 其中一个注意到三个女人走过来,视线扫了一圈,在郑婉欣和李珍脸上各停了不到一秒。 第96章 作为母亲,她跪下了 何文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方向很坚决。 李珍搀着郑婉欣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教学楼侧面的石板路拐过一个弯,人工智能学院大楼的侧门就露了出来。 侧门没开灯,门廊的阴影被午后的日头切成一条狭长的暗带。暗带里站着两个人,深色夹克,站姿笔挺,手背在腰后。 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和这两个人照过不止一次面了。每天上课前、下课后,他们永远杵在这附近。 同学之间私下都叫他们“门神”,谁也不敢多嘴问来历。 三个人走近到十米左右时,两名警卫同时侧了一下身子。 右手从腰后绕到前面,搭在外套下摆那个位置。 年轻一点的那个率先开口。 “同学,非教学时段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语气客气,但重心已经往前压了半寸。他身后那个年纪稍长的没说话,右手拇指勾住外套最下面那颗纽扣,轻轻一推,扣眼松了。 何文丽停住脚,把脖子上挂的校园卡举到胸前晃了一下。 “我是ai学院的学生,林宇老师的课我在上的。这两位是我妈妈和她的同学,她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年长的警卫扫了三个人一圈。 郑婉欣站在最后面,眼眶通红,嘴唇上的皮干得翘起来。 双手绞在身前,十根指头互相攥着,骨节都泛了白。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反复弯折、随时会断的铁丝。 警卫用了两秒完成判断。 情绪濒临失控的中年女性,另两个是陪同,无已知威胁特征,不构成安全风险。但流程在那里摆着,不能放行。 “同学,请让她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联系值班负责人。” “来不及了!” 郑婉欣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管,那一嗓子劈出来,连李珍都打了个激灵。 她绕过何文丽想往前冲。 年轻警卫条件反射般横移一步,整个人堵在侧门正前方。 右手从外套下面抽了出来,五指半握,没有完全亮出东西,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半警戒。 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何文丽的脸白了,她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过这种架势。 电影里见过无数回的画面,真落在眼前三米远的地方,心脏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李珍反应更快,一把拽住郑婉欣的胳膊。 “婉欣!别冲!”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在所有人僵住的那个瞬间,郑婉欣甩开了李珍的手。 不是挣脱,是用全身的力气猛地一甩。 然后她的双膝砸在了水泥地上。 砰。 那一声很闷,很实在。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整个人笔直地坠下来,膝盖骨硬碰硬地撞上了大楼侧门前的水泥台阶边缘。 李珍的手悬在半空。 何文丽捂住了嘴。 年轻警卫的右手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又停住了,整个人进退不得。 “求你们了。” 郑婉欣的头低下去,低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丝袜和裙摆皱成一团,膝盖下面渗出血色。 “让我见见林老师。” 她的声音从压得很低的姿势里闷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痰音和鼻涕。 “我儿子在国外失联了。两天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停了一下。 “只要有人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倾家荡产都行!” 年长的警卫瞳孔收了一下。 十七年安保生涯,他见过用示弱接近保护对象的不止一个两个。 有哭的,有跪的,有把孩子往前推的,什么手段都有。 但这个女人的指甲嵌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十根指头死死抓着地面,像是怕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怎么回事?” 林宇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响,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从侧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出来之前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在门缝里扫了几秒,把三个人的位置、状态、以及两个警卫的反应全部收进了视野。 年轻警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他挡回去。 但林宇已经看到了地上跪着的人。 他的视线从郑婉欣移到李珍,再到何文丽。 何文丽眼圈发红,嘴唇咬得发紫,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喊了一声。 “林老师。” 声音抖得厉害。 林宇抬了一下手,掌心朝着两个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退后三步。外围看着就行。” 年轻警卫犹豫了一下。年长的那个没犹豫,拽了他一把,两人退到五米开外,呈扇形站定。 对讲机贴在嘴边,低声报了一句什么。 林宇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的台阶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没动。 他和跪在地上的郑婉欣之间隔着两米左右。 “这位大姐,地上凉。你先起来,有话站着说。” 声音不重,但传到郑婉欣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松了那么一下。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粉底和灰尘搅在一起的糊状痕迹。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一条小口子,渗着一丝血。 何文丽蹲下去搀她的右臂,李珍从左边架住另一侧。 两个人使了好半天劲,郑婉欣的腿才从水泥地上撑起来。 站稳之后还晃了两下,膝盖那块丝袜破了一个洞,底下蹭掉了一层皮,血珠子和灰粘在一起。 林宇看了一眼那块破皮的膝盖,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是?” 何文丽赶紧接过话头。有点磕巴地从头解释。 李珍是她母亲,郑婉欣是母亲的大学同学。 今天返校参加校友会。她们不认识任何可疑人员,不会对林老师有任何恶意,只是遇到了急事才找过来。 她说到“急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矮下去了一截。 林宇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郑婉欣,等着。 郑婉欣深吸了两口气。 第一口没吸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把第二口吸进去。 “我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十天前他和两个大学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 “前八天都正常,每天都在家庭群里发照片。在清迈逛了夜市,在普吉岛潜了水,在曼谷去了大皇宫。” 说到大皇宫的时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家庭群里那张照片还在,儿子站在金碧辉煌的佛塔前面,比了个耶。 “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妈我在逛夜市,信号不太好。''”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然后就没了。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 “他们一行人最后一天在曼谷是分开行动的,各玩各的,约好了晚上集合。书桓没出现。” “同行的朋友在当地报了警。我在国内也报了。大使馆的应急热线我打了三遍,都说登记了,在查。” 郑婉欣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一种耗尽了所有起伏之后的平。 “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宇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嘟了两声,接了。 “王局,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他侧过半个身子,背对着三个女人,用很快的语速把郑婉欣说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一段话。 声音不大,隔着手机听筒传不到旁边,但林宇的脊背在听到某句话时明显收紧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通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最后林宇“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转回身,面向郑婉欣。 “大姐,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你稳住。” 郑婉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珍下意识架紧了她的胳膊。何文丽的手指攥住了母亲的衣袖,掌心全是汗。 “你儿子不是个例。” 这句话砸下来,郑婉欣的脸刷地就白了。 “近期已经有超过五千名年轻人前往东南亚后失联。国际刑警组织已经抽调大量警力在进行跨国调查。” 五千?! 郑婉欣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里颤了两下。 “根据现有的线索,大量失踪人员极有可能都在缅北。国家力量已经介入了。” 最后那句话落完之后,郑婉欣的身体居然没有垮下去,反而稳了一点。 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里面,那句“国家力量已经介入”像是一剂强心针。 李珍和何文丽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林宇没有停。 “如果有境外号码打过来,你要做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先稳住对方。不要激怒。不要谈条件。尽量拖时间。能问什么就问什么,语气配合就行。” 郑婉欣盯着他,喉咙滚了一下。 “你能做到吗?” 她点头。 嘴唇抖了两下,但头点得很用力。 她刚点完,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过去。 郑婉欣伸手去掏手机,手一直在颤。 第一次没掏出来,指头在布料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把手机从兜里拽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号码。 号码很长,前面的区号她没见过。 她举着手机看向林宇。 林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接。” 郑婉欣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那串陌生的区号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咧着嘴。 她上滑接听键。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两三秒混沌的背景噪音。 有功放喇叭炸出来的音乐,有人声、笑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响,搅在一起。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挤了进来。 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每个字尾巴都拖着一截黏糊糊的音。 “喂?洛书桓他妈?” 第97章 五百万,三天 郑婉欣的十根指头一起收紧,手机壳被攥得咯吱响。 “我是。” 对面顿了一拍,似乎在确认。 “你儿子在我们这。想要他活着回去,三天之内准备五百万。转到我指定的账户,到账了人给你送回来。” 停了一下。 “要是到不了账,先砍一根手指头寄给你看。” 郑婉欣的膝盖猛地一软。 但她没跪下去。 李珍和何文丽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上臂的肌肉在不停地颤。 林宇站在两米外,手机举在耳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对电话那头的王志海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的左手对着郑婉欣做了一个手势。 手心朝下,缓缓往下压。 稳住。 郑婉欣看到了,她的嘴唇发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开口了,声音变了形。 一半是哀求,一半是讨好。 “我凑、我凑钱……你们不要伤害我儿子。求你了。三天太短了,能不能多给我几天?”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背景噪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有个声音在远处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三天,一秒都不多。账户地址会用短信发给你。” 又顿了一下。 “别报警!报了也没用,你们国内的警察手伸不了这么长!” 挂了。 整个通话不到四十秒。 郑婉欣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00:37”。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了。 李珍使了全力才拽住她右边的胳膊。 “婉欣!” 李珍的嗓子劈了。 郑婉欣眼泪在流,但没有哭声。 林宇挂掉和王志海的通话。 声音带着股沉稳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个电话已经被定位了。” “信号源初步锁定在缅北。国安后续会持续追踪。你做得很好,没有激怒对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郑婉欣的呼吸还在乱。 急一口、缓一口,完全没有规律。 但当“缅北”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那股乱成一团的呼吸猛地卡了一下。 缅北。 她在新闻里看过这两个字,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到,都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刷短视频时滑过去的一段配着悲伤音乐的画面。 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她的儿子连在一起。 “林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 “他要五百万。” 停了一拍。 “我丈夫三年前白血病走了。治病花了大半积蓄。我现在全部的资产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万。” 何文丽站在旁边,胸口像是被银针刺过。 她想起小时候去郑阿姨家,书桓哥哥把自己攒的薯片全分给她,还趴在地上教她骑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 他推着后座跑了整整一条巷子,满头的汗,笑得直喘气。 那个大男孩今年二十二岁,在杭州的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不想眨眼掉进地狱。 “郑女士。” 林宇叫了她一声。 郑婉欣抬起脸。 “钱的事先不要急。不管他们后面再开什么条件,两个原则。” 他竖起食指。 “第一,不要主动联系他们。等他们联系你。” 中指跟上来。 “第二,每一次通话都尽量拖长时间。能多问一句就多问一句。你哭也行,求也行,但不要真的转钱。” 郑婉欣盯着他的两根手指。 “你听明白了吗?” 她点头。嘴唇抖了两下,但点得很用力。 隔了一秒,那个一直被强压着的问题还是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但我不转钱,他们会不会真的……” “不会。” 林宇的语气很笃定。 “他们手里的人是筹码。活着才有价值。伤害人质只会让谈判走进死路,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别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拍着胸脯。 缅北那些园区里的人命值几个钱,前世的新闻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忘不了。 但郑婉欣现在需要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需要一根不会断的撑杆。 哪怕那根杆子上有裂纹,也得先让她站住。 话音刚落三秒,郑婉欣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短促的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郑婉欣低头。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发件号码和刚才的来电一样。 文字只有一行,底下附了一张图片。 文字写着:“报警也没用,老实交钱。” 她的拇指点开了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窄的空间。 没有窗,地面是湿的,一盏灯泡在画面上方拉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照到的范围很有限,四周全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 画面正中央,一个年轻男人蜷在墙角。 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头低着,脸埋在胳膊之间看不清。 但从肩膀到裸露的后背,全是伤。青紫的淤血,一块盖着一块。 结了痂的裂口沿着肩胛骨横过去,有的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暗红色的皮。 还有一些整齐的横向条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他出发那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碎成了布条。 上面的血迹干透了,颜色发褐,像铁锈。 郑婉欣的手机差点脱手。 她的瞳孔先是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弹开。 一声尖利的哭喊从她嗓子眼里冲出来,在大楼侧门前的空地上撞开。 那个声音极短,不到一秒就断了。像一根弦崩到极限的瞬间,咔地裂成两截。 她的眼珠翻了上去。 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 李珍和何文丽急忙扑上去,四只手堪堪接住了她的后脑和肩背。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何文丽的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手死死没松。 郑婉欣的手机从松开的指缝里掉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朝上。 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亮着,刺眼得不像话。 林宇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手机屏幕。 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那0.3秒内收进了脑子。 伤痕的分布、光源的角度、墙面的材质、铁链的型号、地面积水的反光。 他转头看向年长的警卫,吐了两个字。 “叫车。” 警卫的对讲机已经贴在嘴边了,低声报了位置和情况。 一分钟后,一辆深色的红旗轿车从校园道路尽头开过来,轮胎压着路面碎叶沙沙地响,停在侧门台阶下面。 何文丽和李珍架着昏过去的郑婉欣上了后座。 车里的空调是凉的,郑婉欣被放倒在座位上,脑袋枕着李珍的大腿。 她的嘴半张着,眼皮跳了几下,没有醒。 车门要关上的时候,何文丽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下来,嘴唇咬出两排白印。 “林老师,求您帮帮她。” 声音哽咽,碎得厉害。 林宇站在台阶上,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门合上,红旗轿车沿着校园内部道路往前开,拐过综合楼的墙角消失不见。 林宇站在原地没动。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风一过,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 郑婉欣的手机还在地上。 屏幕没灭,那张照片还亮着。 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照片在掌心里发着光。那种瓦数极低的黄,带着潮湿和锈的质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往右下角拖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墙壁,被灯泡的光勉强扫到了边缘。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林宇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屏幕上的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一行字刚好还能辨认。 中文。 七个字。 “别怕。有人在帮你。” 林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把图片又放大了一格。 字迹模糊得快要散开了,但笔画的方向和力度还能分辨。 这行字不是洛书桓刻的。 方向不对。 如果是被铁链锁在水管上的人刻的,字迹应该朝墙壁右上方倾斜,因为被束缚的姿势决定了书写的角度。 但这行字是工工整整横着刻的,高度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公分的位置。 第98章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人 七个字刻在水牢的墙壁上,字迹浅到几乎融进了灰白的墙面。 如果不是他下意识放大了照片,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谁写的? 给谁看的? 那个水牢里,不止关了洛书桓一个人吗? 他把照片截了图,找到王志海的号码发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备注:“放大右下角墙面,有人在园区内部帮被困者。” 发完消息,他把郑婉欣的手机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打算明天让人转交给医院那边。 两个警卫重新靠了上来。年长的那个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宇没理会,拎着帆布包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连串橘黄色的光斑,被他走动的身影切碎,又在身后重新拼合。 他走得很慢。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一些东西。 有郑婉欣跪在自己面前,将一个母亲的痛苦撕碎了给他看的场景,也有... 前身的记忆。 那些他尽量不去触碰的、属于“林宇”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像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水母,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黏腻地涨了上来。 父亲,林浩。 原身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出现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背影,偶尔蹲在门口给小小的“林宇”系鞋带的一双手。 那双手的细节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存在感”。 更多的记忆是空白。 因为林浩在“林宇”十六岁那年就消失了。 去东南亚做生意,走的时候说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没有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电话从打不通变成停机,从停机变成空号。 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 母亲季秀玲最初还托人去找,找了半年没有任何线索。 后来,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内心很强韧的人,丈夫的失踪这件事把她最后一点支撑也抽掉了。 十八岁的“林宇”那时候刚上高三,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茶几上的方便面泡到面坨在一起都没有动过。 他叫了两声“妈”。 季秀玲转过头看他,眼神对焦了有两三秒,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儿子。 又过了一年,季秀玲走了法定程序和林浩离了婚。 单方面。 法院公告送达,无人应诉,判决生效。 离婚之后她把“林宇”送到了奶奶那里,自己离开了江海市。 后来听说她在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了家庭。 “林宇”的奶奶把他拉扯到了大学毕业,离世的时候,母亲回来帮忙料理了一下后事,之后就没怎么再见过。 原身对这段经历的记忆带着一种混沌的、结了硬壳的痛。 那种痛不尖锐,但很深,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疼不死人,只是每次碰到特定的触点就会隐隐作跳。 “林宇”后来变成那个猥琐懒散的废物,跟这根钉子不能说没有关系。 他用玩世不恭和自我放弃,把那根钉子埋得更深了,但它依旧存在。 或许是因为那根钉子,所以导致现在的他会不自禁地想帮助这位真正的母亲,以此来相信这世上还留存着真情。 他走到教工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上楼,而是绕到了楼旁边那条通往操场的小路上。 警卫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没有催促。 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环形跑道上一盏挂在铁架子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一大片塑胶跑道照得惨白。 远处看台下面有一群学生搭了帐篷在玩桌游,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拉得很薄。 林宇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 十一月的夜风钻进领口和袖口,凉飕飕的。 五千个年轻人。 一个洛书桓只是这五千分之一。 他的母亲能鼓起勇气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求救,是因为恰好有人牵线,恰好找到了他。 那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呢? 那些没有任何门路、没有任何关系、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重新亮起来的母亲们呢? 林宇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他原以为穿越之后,能教好这些学生、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让他们不再被时代碾压,就已经算是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但现在他发现,“教好学生”只是这个世界需要的千百件事中的一件。 教室的围墙外面,还有太多他站在讲台上看不到的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消息。 “照片里的文字已经提交技术分析。墙面材质和刻痕深度初步判断为硬物反复刻画,非一次性完成,说明书写者在该环境中停留了较长时间。 字迹的笔画结构和力度分析表明书写者为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我们正在和国际刑警共享此线索。” 林宇看完这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成年男性。 右手执笔。 在园区内部停留了较长时间。 有一定文化水平。 这个人是谁?是被困的另一个受害者,还是园区内部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什么要帮被关在水牢里的人? 林宇的思维在这个疑问上只停留了几秒就撤了回来。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情报分析员。这件事有王志海和国际刑警在查,他插不了太多手。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在长椅上坐直了身体,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教学方案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词:区块链。 紧随其后蹦出来的是另外几个词:数字货币、加密传输、暗网交易。 那帮人说的是“转到我指定的账户”。 也就是说,他们的资金链走的是虚拟货币。 林宇站了起来。 长椅上的寒意已经渗透了裤子后面那层布料,屁股冰凉。 他拉上外套拉链,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打了几行字: “后天的课:区块链与数字货币。 教学目标:让学生理解去中心化账本结构、哈希函数原理、交易追踪与反追踪机制。 附加目标:配合国安进行虚假转账定位实验。” 打完这几行字,他把手机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视线掠过了状态栏上的日期。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有到达最疯狂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而就在此时此刻,数千公里外的缅北某处地下室里,一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正在黑暗中蜷缩着。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突然,铁门的缝隙里塞进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是半瓶水和一块干硬的面饼。 一只粗糙的手把塑料袋推了进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铁门外,一个男人靠着墙壁,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他的面容疲惫而粗粝,下颌线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间有墙灰的粉末。 墙灰。 和水牢墙壁上那行“别怕。有人在帮你”是同一种灰白色。 第99章 一百万和一张合影 下午三点,行政楼前的台阶已经被摄影师用粉笔画好了站位线。 一台索尼a7m4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 四十周年的红色横幅挂在二楼窗沿下面,两端用铁丝拧死了,风吹过去只是微微鼓了鼓肚子。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双手背在身后。 张国栋从右侧小跑了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挂断的时候拇指戳了两下才按对位置。他凑到陈千仞身边,压着嗓子。 “李珍女儿刚打来的电话。” 陈千仞没转头,脸上还带着笑,只不过这笑容很快消失。 “郑婉欣受了刺激晕倒了,现在医院,人没大碍,但她儿子出事了……” 张国栋把何文丽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东南亚旅游失联,缅北诈骗,勒索五百万,水牢照片,跪在ai学院门口晕倒被送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矮一截。 说到“水牢照片”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卡了一下,停了两秒才继续。 陈千仞听完,一言不发。 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掐着左手的手腕,指头一下一下地摁着腕骨突出的那个位置。 他盯着台阶底下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看了足足有二十秒。 草坪边缘有一排冬青,叶子在十一月的日头下泛着蜡一样的光泽,绿得假假的。 “人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李珍和她女儿陪着。” “嗯。” 陈千仞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宇呢?” “据说是他帮忙联系的国安,电话已经定位了信号源。但具体怎么处理……” 张国栋没说下去,因为校友们开始从各个方向汇过来了。 行政楼前面的广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拎着纪念册的,有举着手机自拍的,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校友被后辈搀着胳膊慢慢往前挪。 摄影师对着人群吆喝:“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中间别留缝啊!” 03级的冯天宇站到了后排最高的台阶上,他个子大,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那一杵,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半臂的距离。他一边帮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整衬衫领子,一边扯着嗓子朝前排喊。 “都往中间挤挤,别站那么散,照出来跟逃难似的。” 人群哄地笑了一声。 陈千仞挤出一个笑,从台阶侧面走进人群,站到第一排正中间。张国栋跟在旁边,肩膀差点撞上他的胳膊肘。 “来,看这边,一二三!” 快门咔嚓响了。 闪光灯亮的那一瞬间,陈千仞只有嘴角是咧开的。 张国栋站在他右手边,余光能看到陈千仞搭在身后的那只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掐在一起,指甲整个陷进了指腹的肉里,关节泛着白。 摄影师又喊了一声“再来一张”,陈千仞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点。 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一点。 连拍了三张之后,摄影师摆了摆手表示够了。人群松散开来,嗡嗡的说话声重新灌满了整个广场。 有人开始招呼往校门口走。 “老马,晚上那顿饭定在哪了?老地方?” “后街那个铁锅炖倒了,换了一家海鲜大排档。” “行,先走先走。” 冯天宇正跟着人流往外移,走了五六步,脑袋习惯性地回了一下。 陈千仞和张国栋还站在台阶上没动。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都没说话。周围的校友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去,他们就杵在那里,像两根被潮水绕过的木桩。 冯天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做建材生意做了十五年,看人吃饭赶工说废话的本事没怎么长进,但看人脸色的能耐练出来了。 陈千仞脸上那层笑已经褪干净了,剩下的表情不好形容。 像是一个人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很久,想吐又不能吐。 冯天宇转身走了回去。 他站到陈千仞面前问。 “校长,是不是学校有什么难处?” 陈千仞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动。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您也别瞒着我们。有话直说,大老爷们的,绕什么弯子。” 陈千仞迟疑了几秒。 他偏头看了张国栋一眼,张国栋的下巴微微往下点了一下。 “不是学校的事。” 陈千仞的声音低了下来,压到了只有面前三四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是咱们的校友。郑婉欣。” 冯天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和郑婉欣刚好同届,认识多年了。 “她怎么了?我进场的时候瞄了她一眼,脸色确实不太对,一直不怎么说话。” 陈千仞把事情简要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没走的校友听到“缅北”两个字的时候,脚步全停了。 七八个人围了过来。 广场上的说笑声忽然就远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 冯天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今年十六,读高一,上个礼拜在饭桌上还兴冲冲地说暑假想跟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他当时筷子都没放,顺口说了句“再说吧”,心思全在手机上刷到的一条报价单上。 现在这三个字砸进脑子里,后劲大得吓人。 陈千仞继续说。 “郑婉欣的情况,在座有些人可能知道。她丈夫几年前得了白血病走了,光治病就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现在就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五百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拿不出来。” 安静了三秒。 没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一个染着栗色短发的女校友攥着纪念册的手慢慢收紧了。 冯天宇的视线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带响。 “今天来学校,老实说,咱们多少都揣了个小红包。校长不收,那钱就在兜里揣着。但郑婉欣是咱们自己人。她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抖了两下,里面的东西发出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我先说。我出两万。” 话音砸到地上。 广场上静了一静。 风把银杏树梢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何大勇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他是01级的,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中层,个子不高,走路带风。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亮了亮屏幕。 “冯哥说得对。我出一万五。打到哪儿?” 张国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三个声音已经冒出来了。 “我出一万。” “我出两万。” “手头紧,五千行不行?” “行!五千怎么不行?凑到一块去就不少了。” 像是什么东西被戳开了个口子,后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有人直接打开手机银行,站在原地等收款码。 有人翻遍了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数都没数就往张国栋怀里塞。 一个05级做木材生意的校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捆扎好的百元钞票,拍在张国栋手上。 “两万整。来不及转了,你先收着。回头不够再问我。” 张国栋怀里抱着现金和信封,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差点掉下去,整个人手忙脚乱的。 栗色短发的女校友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没来得及赶到的,群里接龙。婉欣的儿子出事了,大家搭把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微信的转账提示就开始一条一条往上跳。 冯天宇站在旁边,两手叉着腰,也不帮忙收钱,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五分钟。 张国栋蹲在台阶上,把手机计算器敲得啪啪响。现金在地上的纪念册封面上一摞一摞摆着,转账截图在他手机相册里从上往下翻了三屏还没翻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台阶扶手。 “老陈。” 陈千仞看他。 “一百零二万七千。” 陈千仞拿着这个数字站在原地。 不到五十个人。一百多号校友里只剩了不到五十个人没走,凑出了一百万。 他张了张嘴。 冯天宇伸手拦了一下。 “校长您别说什么感谢的话。”他的语气带着点粗声大嗓的生硬,但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听着酸。” 他顿了顿。 “就一件事。这钱您得替我们盯着,千万别直接给那帮畜生打过去。” 旁边何大勇接上话来:“冯哥说得对。而且我们也清楚,这一百万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的。缅北那地方,五百万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 广场上又静了。 “但这是婉欣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何大勇的声音沉下去,尾巴上拖着一点沙。 “要是连咱们都不帮她,还有谁帮?”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台阶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三分。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低下了头,染了栗色短发的女校友侧过脸去,用大拇指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 陈千仞把张国栋递过来的纸巾接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攥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把。 纸巾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球。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代婉欣谢谢大家。” 声音哑得快碎了,但没断。 “这笔钱,我亲自跟她交代,一分不会差。国家那边的力量也在联系。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他停了一拍。 “咱们江海大学的人,没有扔下自己人不管的。” 又停了一拍,更长的一拍。 “只是难为你们了。本来只想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冯天宇嘿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粝,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洒脱还是苦涩的劲儿。 “校长客气了。再说了,我们也还年轻,这点钱算啥?有的是时间挣回来!借用林老师的话,说不定大伙儿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呢?!” 他扭头冲人群扬了扬下巴。 “大家说是不是?” “是!” 稀稀拉拉的应声冒了出来,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声量一下子涨上去,变成了一片带笑的、带喊的、带拍手的混响。 笑声和掌声搅在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被广场两侧的教学楼墙面弹回来,在空荡荡的银杏树梢间兜了一圈。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看着底下这些人。 嘴唇抖了两下。 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让台阶顶上的遮阳棚挡住了,明暗交界的线正好落在鼻梁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替郑婉欣谢谢你们。江海大学为你们感到骄傲。” 冯天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广场上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金黄色的叶片旋着落下来,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在台阶前面的地砖上。 有人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一声碎响。 半小时后,校友们陆续散了。 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校门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主干道,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 陈千仞站在行政楼二层的走廊窗前。手里攥着那张刚洗出来的合影,照片纸边缘还带着一点打印机的热度。 一百多号人挤在画面里,笑的笑,龇牙的龇牙,后排有个眯了眼的。 他自己站在正中间,第一排,笑得很标准。 他看了很久。 张国栋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个一次性杯子,里面是凉透了的茶。 “老张。” “嗯?” “把这件事跟林宇说一声。” 陈千仞把合影翻了个面,照片纸的背面一片白。 “他跟国安那边有联系,很多事我们做不到的,他能搭上话。告诉他校友凑了一百万。我知道,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 他顿了顿。 “但至少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心这件事。” 第100章 滔天的意外之喜 张国栋的电话在傍晚六点零三分打过来。 林宇正站在操场边上。 初冬的天黑得快,五点半的时候西边还漏着一条橘红色的口子,到六点只剩灰蓝色的底子,连那条缝都没了。 “一百零四万七千。” 张国栋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把校友会后半段的事讲了一遍。 不到五十个校友,听说了郑婉欣儿子在境外失联、绑匪索要五百万赎金的事情后,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冯天宇带头,何大勇跟上,有现金的掏现金,没现金的直接微信转账。 林宇听着,一直没插嘴。操场上的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他外套的拉链坠子吹得叮叮当当。 “你别谢我们。”张国栋闷声闷气的,“这事儿……唉。” 电话挂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裤兜。 一百多万,对普通家庭是天文数字。 但面对那帮躲在几千公里外、胃口没有底的武装诈骗犯,这笔钱连填牙缝都不够。 他沿着跑道外围的步行道往前走。两名便衣警卫在十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跟着。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风一吹,那些影子晃得厉害。 五千个年轻人失联。一百万只是杯水车薪。洛书桓是其中一个,而那些没有门路、没有关系、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电话的母亲们呢? 胸口堵得难受。 走到操场东侧拐角时,一阵起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广场上围了几个男生。人群正中间站着一个裹着红金相间盔甲的年轻人,是校内cos社的,做的钢铁侠装扮。 泡沫板和喷漆打底,胸口正中间镶着一盏圆形的蓝白色led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彭焰,你这面罩翻得比我奶奶的翻盖手机还卡!”旁边一个男生笑着去扒拉他的面罩。 “别碰别碰,漆还没干透呢!” 几个同学存心使坏,一个人手一伸,直接扣向他胸口那盏模拟方舟反应炉的灯具。 “卧槽!我的动力核心!”彭焰急了,伸手去抢。 笑闹之间,不知谁的手肘顶了一下,那枚用热熔胶和塑料壳组装的反应炉直接脱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林宇的方向飞过来。 便衣警卫身体一紧,其中一人左脚已经踏出。 林宇抬了抬右手,掌心朝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站在原地没动,在那个发光的圆盘落到面前的最后半秒,右手随意一探。 啪。 蓝光闪烁的塑料壳稳稳落在掌心。 几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闯了祸,赶紧小跑过来。 “同学不好意思啊,麻烦帮我们……” 跑在最前面的男生借着路灯看清了林宇的脸,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林、林老师?!” 这一声喊,后面几个人全停了。两名便衣已经无声地贴上来,把几个学生隔在两米之外。林宇看了警卫一眼,示意没事。两人退回去,目光没挪开。 “你们这反应炉做得不错。”林宇颠了颠手里的塑料壳,指腹摸过背面的排线,“自己diy的?” 穿着盔甲的彭焰跑过来,面罩推在脑门上,满头热汗。 “林老师!我们机械学院的,平时就爱做模具。这反应炉是用实验室的废旧零件自己车出来的!” 林宇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随后手腕一抖,用了个巧力。那枚反应炉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向彭焰。 咔哒。 精准卡回了钢铁侠胸口的镶嵌孔里。触点接通,蓝白色的光晕重新亮起来。 彭焰整个人都傻了。 几个学生全看呆了。他们做模具的,清楚那个接口有多紧,平时用手按都费劲。林宇隔着两三米,随手一扔就完美镶嵌进去了。 “林老师,网上传您是物理武术大师,原来是真的啊!” “废话!贴吧都说了林老师是人形计算机。刚才那抛物线,绝对是算过的!”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邪乎,差点把他说成修仙的。 林宇听着这帮学生天马行空的吹捧,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闷劲儿散开了点。 他正要让他们回宿舍,彭焰突然凑了一步。 “林老师。”彭焰指了指胸口发光的塑料壳,“这个方舟反应炉自己做总感觉不太对。您懂那么多,能不能教教我这冷核聚变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也好改进一下,做得更像一点!” 旁边几个学生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彭焰你脑子进水了?那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就是啊,让林老师教你科幻设定,林老师您别理他,这家伙做道具做魔怔了。” 彭焰被一顿抢白,挠了挠头,准备道歉。 林宇却站在原地,没笑。 冷核聚变。常温常压下发生核聚变反应。目前的物理学界,它确实只存在于理论和科幻作品中。 但他看着彭焰那张汗津津的脸,看着上面那股没被嘲笑浇灭的好奇劲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毕竟自己宗师级的数学和物理学底蕴就在那里。把这些顶级理论用最通俗的模型去解释也似乎并不难。 “彭焰对吧?” 周围安静了。 “冷核聚变之所以被认为是科幻,是因为核聚变需要克服极大的库仑障壁。原子核之间同性相斥,通常需要上亿度的高温才能让它们撞在一起。” 林宇的语速放得很慢。没用黑板,没用粉笔,指了指操场旁边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 “但换个思路。不靠温度硬撞,用晶格约束。一块钯金属的晶格结构极度紧密。 当你把氘原子强行压进去,它们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内会产生量子隧穿效应。” 他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宏观世界穿不过去。但在量子层面,只要概率不为零,它们就有可能同时出现在墙的同一侧,完成融合。” 五个学生的脸在变。 林宇从金属晶格的电场分布讲起,一路剖析到电子屏蔽效应如何降低库仑斥力。他没堆公式,而是一层一层地拆解,每一步都用这帮机械专业学生能理解的语言。 不到两分钟,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彭焰的学生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戏谑的痕迹了。 他们有理工科底子,听得出来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编故事,每一个推导都有严密的物理逻辑在支撑。 最后一句关于“声致发光与空化泡坍缩提供局部瞬时高能”的理论假设落下时,五个人站在原地,连话都不说了。 就在这一刻,那股清凉感灌进了脑子。 一行文字浮现。 【叮!当前课堂:5名学生理解“冷核聚变初步原理”】 【返还: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架构与完整理论体系!】 林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庞大的知识流冲刷过大脑。磁场约束的精确参数、等离子体控制的微秒级算法、常温下维持聚变反应的特殊材料配比……这些东西在几秒钟内全部烙进了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这简直是滔天的意外之喜。 啪……啪啪啪…… 彭焰最先回过神来,带头鼓掌。另外四个跟上,掌声在空旷的操场边拍得啪啪响。 “太牛了……原来真的可以从物理学上去解释!” “林老师,您说的那些比电影里的设定严谨一万倍啊!” 一个打算考研的学生壮着胆子问:“林老师,ai专业第二批什么时候扩招?我们也想跟着您!” 林宇从那股冲击中缓过来,看着几张年轻的脸,胸口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到这会儿总算散干净了。 “很快。” 学生们依依不舍地告辞,走出老远还在回头喊。 “林老师一定要快点扩招啊!” 林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重新沿着跑道慢慢走。 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 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别说五百万,五千亿、五万亿的估值都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清洁能源,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战略重心发生根本性偏移。 有了这个,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军方出面,用最强硬的手段平推整个缅北。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黑透的夜空。 不! 他绝不允许将来的人类历史教科书上,在记载“可控核聚变点亮之日”的旁边,永远带着“缅北诈骗犯”这几个字。 杀鸡,不需要用歼星舰。 对付那些靠虚拟货币和暗网苟延残喘的老鼠,就该用它们自以为最安全的东西,把它们从数字的阴影里挖出来。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到最疯狂的阶段。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第101章 快乐的大学生涯,结束了 周一上午八点差两分,林宇推开新的ai学院教室门。 深秋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打出一道道细碎的亮斑。 他进来之前,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没有往常课前的嗡嗡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低语。何文丽眼眶发红,正把昨天发生在校友会上的事小声告诉苏晚和张巧儿。 “……郑阿姨的儿子在东南亚失联了,绑匪要五百万,还发了虐待的照片过来,人直接就晕过去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怎么又摊上这种事?”张小曼捂住了嘴,一脸惊恐,“咱们这班是不是风水不好啊?” 坐在她旁边的周昊却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接话:“你们不懂。这说明林老师是天选之子,咱们就是传说中的主角班,命中注定要跟着老师一起拯救世界的!” 向承志坐他后面,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整天都看的啥小说?二十一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周昊脖子一扭:"那也总比你偷偷躲被子里看小黄书强。" "你血口喷人!"向承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昊还没接话,向承志已经率先开炮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新闻的语调说道: "就在上周四凌晨两点半,307宿舍下铺的周昊同学,在睡梦中高声吟诵''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随后抱着床头的马桶刷从上铺翻了下去。全宿舍四人被惊醒,现场惨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一直安安静静做笔记的齐思源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周昊远了一点。 角落里旁听的云澜科技三名工程师也交换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低声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周昊面红耳赤,指着向承志:“你等着,回去我就把你藏在床垫底下那几本宝贝拿出来给大伙儿一同鉴赏!” 向承志毫不示弱:“你敢!我回去就给你那把马桶刷贴上标签,写上‘周昊专用飞剑’!” “你们俩给我闭嘴!”何文丽猛地回头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两人瞬间熄了火,悻悻地缩回了脖子。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沉重下来。苏晚轻声问:“林老师是不是在忙着处理郑阿姨的事?东南亚那边……我听说没一个好人。” 何文丽摇了摇头,平复下语气后说:“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郑阿姨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林老师身上了。那帮人渣,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众人一阵沉默。这时,坐在前面的赵磊轻轻戳了戳何文丽的后背。何文丽不耐烦地回头,却听见赵磊小声问:“你妈昨天来了啊?” 一瞬间,周围几个男生的耳朵竖了起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差点冲破屋顶。 齐思源更是轻咳一声,幽幽地补刀:“其实,你可以把‘你’字去掉。” 何文丽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刚要爆发,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林宇走到讲台后,没有急着翻开教案,而是环视了一圈。“看你们一个个精神头不错,课前聊得挺高兴。那咱们就先聊一件不那么高兴的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学生们的心都提了起来,以为他要说郑婉欣的事,或是……他真的要离开江海大学了? 307宿舍几人更是面面相觑,呼吸都凝重了。 林宇把手中的帆布包搁在桌上,声音清亮。 “灵梦第一代已经正式上线。从即日起,人工智能学院的所有正式学员,每周二、周四下午以及周六全天,需要前往高新区云澜科技大楼,参与ai测试与研发的实战作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你们快乐的大学摸鱼生涯,提前结束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陈雨薇手举得高高的,没等林宇点名就急切地问道:“林老师,咱们是不是太快了点?理论课才上了不到一个月,我连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还没推导明白呢,这就去实战了?” “是啊,林老师,万一我们把人家的代码跑崩了怎么办?” “我们这点水平,去云澜科技能干啥?当保安吗?” 自嘲声中透着几丝怯意和不自信。突然被拉到一线科技公司去搞研发,那种身份错位带来的恐慌感远大于兴奋。 林宇双手插兜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光学理论没用。游泳是在水里学会的,不是在岸上听讲座听出来的。云澜的工程师会手把手教你们,这对你们来说,是这学期最好的作业,也是你们真正挺起脊梁的机会。”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本躁动的教室慢慢平息了下来。 后排角落里,何永辉捻着圆珠笔,跟旁边的工程师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当年要是有这么个老师把我们直接扔进项目里锻造,哪至于进厂之后才发现学的全是过时货。" 旁边那位点了下头。 何永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不也有了?赶紧闭嘴好好学。” “好了,收心。现在开始正式上课。” 林宇转过身,顺手从粉笔盒里捞了一截黄色的粉笔头,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三个词。 区块链。 数字货币。 信任。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林宇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有一个村子,一百户人家,没有银行。村长也不管账,因为大家不信村长。那怎么办?” “每一笔交易发生的时候,全村一百户人同时记账。谁给了谁多少钱,什么时间,什么原因。每户各有一本账本,内容完全一致。” 张巧儿在下面嘀咕了一句:“那多累啊。” 林宇听见了,笑了一下。“累,但安全。因为如果有人想篡改自己那本账上的数字,他得同时改掉至少五十一户人家手里的账本。否则剩下的人拿账本一对,全票否决,改了也白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四个字:去中心化。 “这就是区块链的核心思想。没有中间人,没有权威机构,所有节点地位平等,所有记录公开透明。篡改成本高到不可能实现。”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他画了一串首尾相连的方块。 “每一个方块就是一个区块。它们用数学方法串在一起,形成一条链。任何一个区块被篡改了,后面所有区块的哈希值全对不上号,整条链直接报错。” 林宇停了一下,走到讲台角落,掀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把“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这十个字输入一个哈希函数。 屏幕上跳出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制字符。 他又把“学院”改成“学園”,重新回车。新的哈希值刷了出来,和前一串完全不同。 “就改了一个字,输出完全打散了。完全不可逆,完全不可预测。你拿到输出结果,没有任何办法倒推出输入内容。这就是区块链的锁,环环相扣,一个崩了全盘崩。” 他敲了敲屏幕边框,又在黑板上"信任"的右边画了一条分岔线。左边写"正向应用",右边写了两个字:暗面。 教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区块链是中性的。它能建立信任体系,也能建立一套不可追踪的犯罪资金体系。 虚拟货币的匿名性让传统监管全部失效。一笔比特币从钱包a到钱包b,链上只看到两个地址之间发生了转账。谁转的?不知道。收的谁?不知道。" 他又画了一个框:混币器。 "更狠的是这东西。把一笔钱丢进去,打碎,跟几百笔其他交易搅在一起。进去一笔整的,出来一百笔碎的,每笔来源都不一样。资金断联。" 苏晚的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一拍。她想起何文丽刚才说的郑阿姨的事,心里隐约觉得今天这堂课的方向不对劲。 林宇重重地点了一下黑板。 "但匿名不等于不可追踪。只要交易上了链,它就永远存在。通过地址聚类分析,能找出哪些地址属于同一个组织。 通过交易所出入金记录,能锁定最终端的银行账户。从链上追到链下,从数字地址追到物理坐标。这条路不容易,但走得通。" 太阳穴跳了一下。清凉感灌入大脑。 三十多个人的教室,注意力浓度拧到了极限。就在这时,林宇的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叮!当前课堂:35名学生深度理解区块链原理。宿主获得返还:数字货币链上分析·宗师级!额外返还:暗网交易渗透与逆向追踪基础架构!】 大量信息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把这些新涌入的知识暂时压了下去。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起身,有几个凑到黑板前抄板书。 张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讲台边,小声问道:“林老师,郑阿姨那边……真的不要紧吗?” 林宇正在收拾帆布包,闻言抬起头,洒脱地一笑。 “还以为多大的事。这点事情,有国家力量在,你们这帮小屁孩就别瞎掺和了,好好想想怎么迎接接下来‘996’的毒打吧。”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所有沉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学生们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半,虽然还是担心,但更多的是对老师的信任。 林宇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室。走廊拐角处,李文浩靠着墙站着。 林宇没停步,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侧了下头。 “给王局带个话。今天晚上八点,我去你们那边一趟,让他准备好最好的网络安全专家。” 李文浩愣了一下:“什么事?” “钓鱼。” 林宇从他旁边走过去,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 “我用虚假转账引蛇出洞,你们负责收网。” 第102章 铁门缝隙里的半瓶水 洛书桓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水牢里没有窗户。头顶挂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铁丝拧的底座锈成了深褐色,二十四小时不灭,但亮度只够照亮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外全是黑的,像被墨汁泡透了。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左边那圈开始渗血,和铁锈粘在一起,干了又裂,裂了又渗。 全身上下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他说不准,因为疼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分不出轻重。 他记得被揍了。 有人问银行卡密码,他说了。然后有人打了他。 问家里还有多少钱,他说了。 然后又有人打了他,再后来他就啥都记不清了,像手机信号断了一样,画面一格一格地碎掉,最后整片黑屏。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时间在这里是没用的东西。灯泡永远亮着,墙壁永远潮着,铁链永远凉着。 唯一能帮他计数的,是铁门底下那道不到三公分的缝隙。 每次他迷迷糊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道缝隙里就会贴着地面滑进来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永远是半瓶水和一两块压缩饼干。 不是看守发的那种。看守给的食物用铁口盆装,从门上的小窗口推进来,砰的一声响,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这个塑料袋不一样。 它塞进来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塑料包装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他根本注意不到。 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心软的看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塑料袋里的水瓶盖子上,都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一道就是一天。 他把瓶盖攒着,靠墙根排了一排。 四个。 洛书桓盯着那四个排列整齐的白色瓶盖,龟裂的嘴唇动了动。 四天了。 他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这四天里,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那个塑料袋都会出现。 准时,无声,像一个约定。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灯泡光线照不到的墙壁角落。 那里有一行字。 刻得很浅,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高,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是第二天晚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碰到墙壁的时候,头发蹭掉了一层薄薄的墙灰,底下那几个字才露出来的。 “别怕。有人在帮你。” 七个字。 他看到这行字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就砸下来了,砸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 不是因为希望。 是因为在这个黑漆漆的、满是铁锈味和汗臭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人费了力气,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刻下了这几个字。 刻给谁看的都不知道。 但就是刻了。 走廊另一端,一间没有铁链和水管的窄房间里,林浩正靠着墙壁坐在铺位上。 背脊贴着冰凉的水泥面,姿势看着松弛,但耳朵一直竖着。 夜班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时会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一个很闷的“咯噔”。他靠这个声音判断巡逻的间隔。 四十五分钟。 比平时短了五分钟。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了脑子里,同时翻出了今天下午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办公区”来了一辆灰色皮卡,下来三个穿黑色t恤的人,直接进了头目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个营地里任何偏离常规的变化都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是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代价是他前额的头发白了一半,左脚的小趾在一次“惩罚”中被踩断过,到现在走路都有一点不太对称。 他在这个营地里的身份,叫“老林”。 维修组的。 专门修电路和水管。 铁皮棚屋的线路老化很快,三天两头短路,雨季的时候水管堵得更厉害。 他是整个营地里为数不多能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的人,因为查线路需要去“办公区”,修水管需要去宿舍区,通下水道需要去水牢区。 这个自由度他攒了好几年。 起因是营地的总配电箱有一次差点着火,烧掉半个“办公区”的网线和设备。 二十来个人拿着灭火器乱喷都没用,他花了四十分钟排查出短路点,徒手接好了两段被老鼠啃断的铜芯线。 从那以后,头目对他的定义从“废物”升级成了“有用的废物”。 多了一层保护色,也多了一条腿的活动范围。 林浩从铺位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先是一凉,然后就麻了。 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巡逻的脚步声两分钟前刚过,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今天准备好的塑料袋。半个馒头掰成碎块,一瓶从公用水龙头灌的凉水。 出门前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 鞋子蹬紧了没有。口袋里有没有会响的零碎。手上有没有反光的东西。 这套自检流程他做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一样仔细。 走廊很暗。尽头的应急灯亮度和没亮差不多,光线散在水泥墙面上,只留了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呼吸声以下。 水牢区域第三间。 他弯下腰,把塑料袋缓慢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六秒。 塞完之后他没走,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两秒。 门那边传来布料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被拿起来的沙沙响。再然后,是瓶盖被拧开的咔哒声。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喝水。 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急促,带着那种渴了很久之后猛灌第一口时控制不住的频率。 林浩直起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下午从废旧铁丝网上拆东西时割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指甲缝里塞着修水管留下的铁锈末,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纹路粗得几乎看不出走向,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硬茧,有的地方茧子裂了口子,像干旱的河床。 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 那时候这双手会蹲在家门口,给一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系鞋带。 小男孩的手很小,五根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那只小手还不松。拽着他的食指往前走了好几步,一边走一边仰着头叫爸爸。 后来爸爸说出去半年就回来。 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回来。 林浩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他粗略算了一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比水牢里那个男孩大六岁。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考上大学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朋友,不知道他是恨自己多一些,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第103章 那个人的字,他有点熟悉 他躺回铺位上,从鞋垫底下摸出那截铁丝。 铁丝的表面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一端弯成了一个小小的钩形。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在这个营地的几年里,他用各种不起眼的零件做过很多小工具。 有的用来修电路,有的用来撬不该撬的锁,有的用来在墙壁上刻字。 “别怕。有人在帮你。” 每一间水牢的墙壁上他都刻了。 位置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 有的在门后面,有的在水管正下方,有的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大多数被关进去的年轻人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 但总有人会。 今晚的营地异常安静。 丛林里的虫鸣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远处山下公路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树冠,一闪就没了。 林浩闭上眼,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他已经数了很多年了。 一千六百公里外,江海市。 国安分站的地下技术室亮着冷光。 三块二十七寸的显示器并排架在长桌上,左边那块跑着实时的链上数据流,中间那块是林宇自己写的地址聚类分析程序,右边那块开着和国际刑警数据库对接的接口。 键盘被敲得啪啪响。 林宇的手指跳动速度极快,每敲完一组命令就停一拍,等屏幕上的数据刷新,然后立刻进入下一组。 他今天下午那堂区块链课的系统返还还在持续发酵。 宗师级的链上分析能力让他看数据流的感觉完全变了,那些在普通分析师眼里杂乱无章的地址和交易记录,在他的认知里自动形成了清晰的拓扑结构。 哪些地址是一个人的。 哪些交易是刻意用混币器搅过的。哪些资金流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节点。 全部一目了然。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两手抱在胸前,盯着那些不断分叉又聚合的资金流向图。 旁边站着的技术科科长老周已经看了半小时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配合工作”变成了“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混币器打了三层。”林宇的手指没停,头也没回,语速很快。 “第一层用的是tornadocash的变种协议,第二层走了跨链桥到polygon,第三层又绕回了比特币主网。正常来说追到第二层就断了。” 老周接了一句:“那你怎么追的?” “时间戳。”林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中间那块屏幕上刷出来一张时序图。 “混币器能打散资金来源,但它打散不了时间。十七笔输入交易和二十三笔输出交易之间的时间间隔存在统计学上的相关性。我用了一个自回归模型做了交叉匹配。” 老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干网络安全干了十一年,第一次听人说用自回归模型追混币器的。 王志海没插嘴。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林宇的状态。 从晚上八点坐下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这个人没喝过一口水,没上过一次厕所,连坐姿都没换过。 屏幕上的资金线路像藤蔓一样一层层展开,分叉,再分叉,偶尔汇聚成一个节点,又从那个节点炸开更多的分支。 林宇的手指忽然停了。 中间那块屏幕上,一条标红的线路从最底层的某个地址一路回溯,穿过了三层混币器、两个跨链桥、七个中间钱包,最终汇入了一个在缅甸注册的交易所账户。 交易所的kyc信息被国际刑警的数据库命中了。 账户持有人的注册ip地址弹了出来。 林宇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点了一下回车。 右边那块屏幕上,ip经过三次跳转后被还原出了物理位置。一个gps坐标。 经度98.xxxx,纬度16.xxxx。 地图模块自动加载,卫星图一层层放大。先是缅甸北部掸邦的大片绿色山区,然后是一座山的轮廓,然后是山腰上一片参差不齐的建筑群。 铁皮屋顶在卫星图上反射着日光,排列得毫无规律。 一个闪烁的红点标在了建筑群的正中央。 林宇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 整个技术室安静了三秒。 王志海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个红点。 “锁定了?” “锁定了。”林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端资金节点在这。结合之前那通电话的信号源定位,两组数据指向了同一片区域。误差在三百米以内。” 王志海直起腰,扭头看技术科长。 “老周,把这组坐标加密传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同步抄送公安部国际合作局。” 老周已经在操作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王志海又看回屏幕。 “林老师,后面的事交给我们。你今晚做的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够写进教科书了。” 林宇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右手搭在键盘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格键的棱角。 那个红点所标注的位置上,此时此刻有多少人被关在铁门后面,他不知道。 洛书桓是不是还活着,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照片右下角墙壁上的七个字,是一个成年男性用硬物反复刻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那七个字他似乎很熟悉。 林宇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 “王队。” “嗯?” “虚假转账那一步,什么时候启动?” 王志海看了他两秒。 “你不休息一下?” “不用。” 王志海的手抄在裤兜里,捏了捏手机。 “明天凌晨四点。技术准备和法律手续同步推进,绑匪短信里留的收款地址我们已经拿到了。 到时候用国安的备用钱包打一笔进去,链上做一个伪装过的确认交易,让对方以为钱到了账但提不了现。拖住他们。” “拖多久?” “至少七十二小时。给跨国行动争取窗口。” 林宇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帆布包从桌脚捞起来挎到肩上。走到技术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 “那个坐标点上的建筑群,卫星图显示至少有四五十间房。” 他没回头。 “行动的时候,让他们仔细搜。每一间都搜。别漏任何一个人。” 门合上了。 王志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老周从电脑前转过来,压低了声音。 “王队,他怎么了?最后那句话听着不太对味儿。” 王志海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红点。 “但我觉得,他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希望这次行动成功。” 第104章 凌晨四点,那笔不存在的钱到账了 凌晨四点整,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干冷的风,嗡嗡地响着,跟三块屏幕的电流声搅在一起。 林宇坐在转椅上,两只手搭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悬着没动。 旁边的技术科长老周端了杯浓茶过来,还没喝一口,先看了眼屏幕上林宇搭建好的交易伪装架构。 茶杯悬在嘴唇前面停住了。 “六层?”老周把茶杯放下来,凑近了两步。 林宇没回头,手指敲进第一组指令,链上广播了一笔从国安备用钱包发出的交易。 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和绑匪留给郑婉欣的收款地址完全对应。 但这笔钱不存在。 它是一个幽灵。链上有记录、有哈希、有时间戳,但底层的utxo引用指向的是一组林宇临时构造的虚拟输入。 外行人看,这笔交易和真实转账没有任何区别。 内行人查,至少要穿透六层中间节点的跳转伪装才能发现端倪。 老周的茶凉了都没察觉。 他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追过暗网毒品交易,破过跨境洗钱案子,自认为链上分析这块算是吃过见过的。 但眼前这套操作把他看傻了。 林宇构造中间节点的速度太快了。 每一个伪装跳转的时间戳都经过了精密的错位处理,彼此之间的间隔模拟了真实混币器的随机分布特征。 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甚至嵌套了一个假的跨链桥调用记录,链上签名验证居然能过。 “这怎么做到的?”老周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 “跨链桥的验证合约有一个已知漏洞,去年八月份被披露的,到现在还没修。” 林宇的手指没停,语速很快, “利用这个漏洞可以伪造一个形式上成立的桥接记录。 对方的财务人员如果用常规工具查,只会看到一笔从以太坊主网经polygon中转后落地比特币主网的合规路径。” 老周咽了口唾沫。 “你这套东西要是拿去干坏事……” “我现在就在干坏事。” 老周:...... 行,你s级,你牛逼。 林宇敲下最后一组指令,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的确认信息。 交易已广播,正在等待区块打包。 然后就是等。 技术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老周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脸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宇一动不动地盯着左边那块屏幕。 链上数据流在不断刷新,一行行交易记录从下往上滚。 他的交易在第四分钟被打包进了新区块,确认数开始累积。 一次确认。两次。三次。 到第六次确认的时候,那个收款地址依然没有动静。 老周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一分。 “会不会那边没人值班?” “不会。”林宇的声音很笃定,“这种园区二十四小时有人盯资金池。否则他们不敢给家属定三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左边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记录。 对方钱包地址发起了一次余额查询。 老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一分钟后,第二次查询。 又过了四十秒,第三次。 频率在加快。 林宇的呼吸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搭上了回车键的边缘。 老周盯着屏幕上那三条查询记录,掌心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对面的人咬钩了,正在反复确认入账金额。 就像一条鱼围着饵转圈,越转越近。 林宇的额头渗出细汗,一旦他失败暴露这是虚假交易,网络那头不知道要死几个人。 此刻他的指尖下,仿佛悬挂了一根细线,那头系着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第十一分钟过去了,第十五分钟。 查询频率降到了三分钟一次,说明对方开始查验交易的细节了。 林宇构造的六层伪装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摸。 第十七分钟。查询停了。 老周的后背绷直了。 “怎么不查了?发现了?” 林宇微微思考后摇头:“在开会。财务发现了一笔大额入账,要向上面报告,决定提不提现。”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逻辑上只有这个解释。他们不可能放着五百万不管,也不可能不经请示就动这笔钱。” 等的过程很难熬。老周灌了两杯凉茶,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屏幕上还是没有新动静。 凌晨四点十九分。 左边屏幕上,一笔新交易弹了出来。 金额:0.001btc。 方向:从绑匪收款地址转出,目标是一个全新的地址。 小额测试提现。 林宇松了口气,目光锋锐,手指落下。 中间那块屏幕上,他提前部署好的抓取程序瞬间启动。 对方发起提现的那一刻,链上广播了一个包含签名数据的交易请求。 这个签名里藏着对方冷钱包的部分私钥特征,和之前通过聚类分析推导出的地址拓扑一交叉比对—— 仅仅三十秒! 右边屏幕上,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铺开了。 从绑匪收款地址开始,向上追溯,经过十一个中间钱包、三个混币器、两个场外otc承兑商,最终汇入七个末端账户。 每个账户的历史交易记录、关联地址、资金体量,全部被拓扑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活的血管造影图。整个资金网络的脉络暴露了。 老周盯着那张图,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十一年,追过最复杂的洗钱案子用了三个月才画出类似的拓扑。 而林宇用了三十秒,他现在说他自己是外星人老周都信。 林宇截屏,加密打包,发送。 文件到王志海手里的时候,隔壁办公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五秒后,王志海推门进来,神色严肃地说了一个字。 “转。” 林宇把证据包挂上国安加密通道,收件方是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随文件附了一段技术摘要,结论只有一行: “该资金链终端gps坐标与此前电话信号源高度吻合,锁定缅北掸邦某园区,证据链完整闭合,建议即时启动跨国联合执法。” 发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闭上眼。 太阳穴跳了两下。系统返还的宗师级链上分析能力还在消化整合中,大量关于暗网通讯协议和冷钱包逆向工程的前沿知识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每一块知识在脑子里铺展开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凉意,像冰水沿着神经末梢往下淌。 他揉了揉额角,又确认没有遗漏后睁眼。 王志海不在了。 隔壁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语速快,听不清内容。 四十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王志海推门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两个消息。”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好消息是东南亚联络站接了证据,确认有效,正在走内部审批。” 林宇等着后半截。 “坏消息,流程预估七十二小时以上。跨国执法协调要走的手续你知道的,得等缅甸方面正式回应。层层批复,对接窗口还有时差。” 技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宇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棱角上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七十二小时。三天。洛书桓已经被关了至少四天了。那个水牢里的水管锈迹斑斑,铁链磨得手腕渗血。三天时间,够发生太多事了。 他没接话。 沉了有七八秒,忽然开了口。 “你们局里有没有画人像特别准的?” 王志海愣了。这个弯转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没有?” 王志海想了想:“有。审讯科两个,一个叫葛亮,一个叫范统。上次审丁帆你见过的,用风油精的那两位。 他俩有一手绝活,靠口述就能还原人物面部特征。局里给他们起了个外号,''人形照相机''。怎么了?” 葛亮?范统? 还真是卧龙凤雏啊?! “明天上午把这对卧龙凤雏叫过来,我需要他们帮个忙。” 王志海张了张嘴,“叫来干嘛”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但他看了林宇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行。” 转身出去了。 技术室的门合上。 三块屏幕的光打在林宇脸上,忽明忽暗。 右边那块屏幕的卫星地图还停在缅北掸邦那片建筑群的俯瞰画面上,红点一闪一闪的。 林宇的右手伸向帆布包的侧袋,摸到了郑婉欣那部手机。 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二十多遍了。 墙壁上那七个字的每一个笔画,起笔的角度、运笔的速度、收笔的力道,全部被他脑子里的分析能力拆解成了一组组精确的参数。 王志海的报告写的是“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 但林宇看到了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那些字的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 不明显,肉眼不放大根本捕捉不到,但数据模型跑出来的倾斜角度是三点七度。 竖画的底端带一个微小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长年用圆珠笔养成的习惯,换了硬物刻墙壁也改不掉。 这种笔触特征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 林宇的手指从帆布包侧袋上慢慢滑下来。 原身的记忆库里有一个画面。 很模糊,模糊到几乎没有颜色。 一张旧餐桌。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低着头给一张小学成绩通知单签字。 蓝色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沙沙的声音很轻。 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三点七度。 林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因为这个念头太离谱了。 一个人消失了十二年,消失在东南亚,然后出现在缅北诈骗园区的水牢墙壁上,用铁丝刻着“别怕,有人在帮你”。 太像编出来的故事了。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宗师级分析能力不会骗人。 数据模型跑出来的笔迹特征匹配度摆在那儿,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以他需要一张画像。 让葛亮和范统根据原身记忆中林浩的面部特征画一张复原像出来,然后和卫星图、监控截图、以及后续营救行动中可能获取的现场影像做比对。 如果匹配上了…… 林宇站起来,把三块屏幕全部关掉。 技术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惨白。 他拎起帆布包往外走。推开走廊的防火门,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东边天际线上已经渗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脖子缩了一下。 林浩。 原身记忆里这两个字附带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模糊轮廓,一双被小男孩攥着食指不肯松手的大手,一句“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是十二年的空白。 如果水牢墙上刻字的那个人真的是他,那林宇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第105章 卧龙凤雏画出了那张脸 上午十点。 林宇坐在国安分站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 旁边放着一盒素描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透明比例尺。 这些东西是他半小时前让李文浩准备的。 李文浩当时听完还愣了几秒。 “林老师,您要画画?” 林宇只回了两个字。 “画像。” 李文浩没敢多问。 凌晨那笔虚假转账已经“到账”,链上显示确认。 绑匪那边暂时被拖住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争取时间。 钱不到账,对方会急。钱到了不能提现,对方也会急。 急了,就会动。动了,就可能露破绽。 但也可能撕票。 所以现在每一分钟都贵得吓人。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那个矮胖,平头,腮帮子圆,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像是确认有没有监控,然后冲林宇露出一个很熟络的笑。 后面那个瘦高,戴细框眼镜,腋下夹着牛皮纸画夹,走路有点外八字,表情比前面那个正经不少。 矮胖的刚坐下,就双手一拍,搓了搓。 “林老师!” “您可算想起我们了。” “上次审讯室您的那堂课,我俩可是认认真真地学习了好几遍,您回头可得在王局面前替咱俩说几句好话啊!” 林宇抬头看他。 “你是?” “范统。” 矮胖的拍了拍胸口。 “饭桶的范统,局里人都这么叫,亲切。” 瘦高个把画夹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葛亮。” 范统立刻接话。 “诸葛亮的葛亮。” 葛亮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用解释。” 范统嘿嘿一笑。 “这不是怕林老师误会我俩组合名嘛。” 林宇看着这俩人,停了两秒。 “你们俩负责画像?” 葛亮坐直了些。 “是。模拟画像,年龄推演,五官复原,失踪人口建模,这些我们都做。” 范统跟着点头。 “林老师您放心,我们俩号称分站人形照相机。” “您想画谁?” “把您画成古代名将也行。” “天庭战神也行。”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点。 “甚至某些不方便公开传播的艺术肖像,我们也可以……” 葛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闭嘴。” 范统立刻收声。 林宇把桌上的白纸往前推了推。 “你俩真是卧龙凤雏啊。” 范统一拍大腿。 “哎呀!” “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葛亮也来了精神,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林老师,这是我俩成名作。” “局里文艺汇演三等奖。” 林宇接过来。 纸上画着一片池塘。 水面用铅笔涂了一大片灰。 几根荷花茎秆歪在水里,其中一根拐了一个很离谱的直角,右下角还写着四个字: 清风荷塘。 林宇看了五秒。 把纸放回桌上。 “要不你们先休息,我找王局聊聊。” 范统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葛亮也咳了一声。 “林老师,活跃活跃气氛。” “我们平时办正事不这样。” 范统连忙补救。 “真不这样。” “刚才看您脸色太沉,怕您压力大。” “我们以前为了练人物表情,跟相声社学过两个月,职业习惯。” 林宇没继续逗他们。 他把白纸转正。 “画一个人。” 葛亮拿起铅笔。 范统也收起嬉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姓名?年龄?性别?” “男性。” 林宇停了一下。 “四十八到五十五岁之间。” 葛亮落笔很快。 “有照片吗?” “没有。” “见过本人吗?” 林宇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见过。” 范统写字的手顿住,葛亮也抬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宇把椅子往前拉了点。 “我描述,你们画。” 葛亮点头。 “可以。您尽量说具体一点,脸型,发际线,眉毛,鼻子,嘴,耳朵,皱纹,伤疤,都行。” 范统补了一句。 “普通人一般会说像谁,哪里大一点哪里小一点。您不用紧张,我们会慢慢校。” 林宇拿起桌上的比例尺,在白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以我的骨相为基准。” 范统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啊?” 林宇没有解释太多。 “眶距缩窄大约八个百分点。” “颧弓外扩五个百分点。” “眉弓比我更高,眉骨压得更重。” “鼻翼宽度和两眼内眦间距的比值接近一点一五。” 葛亮刚开始还在点头。 听到第三句,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再听到比值,他低头看纸,又抬头看林宇。 “林老师,您平时描述人都这么描述?” 范统小声嘀咕。 “这哪是描述人,这是给人建模吧。” 林宇看向葛亮。 “能画吗?” 葛亮吸了口气,把铅笔重新握紧。 “能。” “您继续。” 林宇抬手,在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点了一下。 “下颌角比我更方。” “下巴底端到下唇中线的距离,占面部下三分之一的四成左右。” “法令纹深,左侧比右侧更重,长期偏右侧咀嚼,咬肌不对称。” 范统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都能看出来?” “猜的。” 林宇回答得很快。 范统立刻闭嘴。 葛亮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移动。 刚开始只是大轮廓。 头骨,脸型,眉弓,鼻梁。 范统在旁边拿比例尺校准,嘴里小声念着数据。 “眶距收八,颧弓扩五,下颌角方化,鼻翼一点一五……” 念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林老师,您这真是找人?” “嗯。” “亲人?”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葛亮踢了范统一脚。 范统反应过来,赶紧低头。 “我不问了。” 林宇低头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轮廓。 很多年前的记忆其实不完整。 一个人离开太久,脸会被时间拆散。 先忘掉声音。 再忘掉走路的姿势。 最后只剩几个很碎的点。 比如蹲在门口系鞋带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比如写字时,横画收尾会往右下压一点。 比如家里那本旧练字帖上,父亲曾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宇”。 水牢照片里那七个字,林宇看了很多遍。 “别怕。有人在帮你。” 那几个字刻得浅,墙面又脏。 普通人只会看内容。 他看的是笔画习惯。 “人”字撇短捺长。 “有”字上横微微下坠。 “你”字右半边竖钩收得很急。 这些习惯,他太熟了。熟到不想承认。 葛亮画了二十分钟,停笔。 “您看一下。” 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型粗,眉弓压得低,鼻梁比林宇更厚一点。 头发短,发际线乱,鬓边加了灰白。 葛亮没画得太干净。 他给那张脸添了疲态,添了岁月拖出来的纹路,也添了几处小伤痕。 范统在旁边看着看着,原本想开玩笑的心思没了。 他看了林宇一眼,又看了画像。 像。 至少六成像。 要是再老十几岁,经历一些不太好的事,林宇大概就会变成纸上这个样子。 范统心里咯噔一下。 葛亮把纸推过来。 “林老师,这只是第一版。” “您要是能再提供一点细节,我们可以继续修。” 林宇看了很久。 “眼睛不对。” 葛亮马上拿橡皮。 “您说。” 林宇盯着那张脸。 “别画得太凶。” 葛亮愣住。 林宇接着开口。 “他应该很累。” “长期睡不够。” “但不能散。” “人在一个地方撑了很久,靠习惯活着,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观察,不是求饶。” 范统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在说那张照片里刻字的人?” 林宇转头看他。 范统赶紧举手。 “我错了,我不该问。” 林宇没有责备。 “是。” 范统怔住。 葛亮握着铅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们俩都看过内部通报。 缅北园区、水牢、受害者、墙上的字: 别怕,有人在帮你。 那句话在分站内部传得很快。 不少干员私下都骂过,骂缅北出生,也骂自己只能隔着几千公里看照片。 没人想到,林宇会让他们把刻字的人画出来。 葛亮低下头,重新修眼部。 这一回,他画得很慢。 眉弓下面那块阴影减轻了一点。 眼周的纹路加重。 瞳孔没有刻意画亮,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空白点。 范统凑过去看,声音低了。 “这版对。” 葛亮没有立刻停。 他又把右脸颊下方加了一道浅疤。 “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脸上不可能一点伤没有。” 林宇看着那道疤,手指动了一下。 “疤再往下。” “靠近下颌。” 葛亮照做。 “长度?” “三厘米左右。” “新伤旧伤?” “旧伤。” 葛亮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话。 半小时后,第二版完成。 纸上的中年男人终于有了完整的样子。 范统放下比例尺,坐回椅子上,半晌没吭声。 会议室里只剩铅笔落回盒子的轻响。 葛亮把画像转向林宇。 “林老师。”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这张图能用。” 范统也认真起来。 “我们可以同步录入系统,做人脸比对。” “缅北那边如果有任何监控截图,哪怕半张脸,我们都能跑一遍。” 林宇伸手拿起画像。 纸不厚,可他拿起来的时候,指腹压得很轻。 “先不要录系统。” 范统一愣。 “为什么?” 葛亮立刻明白一点,拉了他一下。 林宇把画像放进帆布包夹层。 “这份画像未必用得上。” 他拉上拉链。 “但我希望用不上。” 范统没听懂。 葛亮听懂了一半。 用不上,说明人已经被救出来,可以当面确认。 用得上,往往意味着情况坏到只能靠画像去查。 范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只憋出一句。 “林老师,要是这人真在园区里,我们一定把他找出来。” 林宇看向他。 “你们负责画像。” “找人,交给行动组。” 范统立刻点头。 “明白。” 会议室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 王志海进来时,额头上有汗,领带歪着,手里还攥着一部加密电话。 他先看了范统和葛亮一眼。 葛亮立刻起身。 “王局,我们回避。” “不用。” 王志海摆手,语速很快:“出事了。” 林宇站起来。 “绑匪发现了?” “暂时没有。” 王志海把电话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 “国际刑警向缅方提出联合执法申请,缅方没回应。” 范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回应是什么意思?”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就是装没看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志海继续讲。 “滇省那边刚反馈,缅北最近在重新划势力范围,几个园区背后牵扯很深。” “当地有人在保。”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不想让外部执法进去。” 葛亮脸色变了。 “那坐标已经锁了,不能直接过去?” 王志海压着火。 “跨境行动不是抓街边小偷。” “合法通道卡住,行动窗口就会变窄。” “虚假转账最多拖七十二小时,绑匪不能提现,早晚会翻脸。” 曾永义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是跟着王志海一起上来的,只是刚才没进门。 “王局。” “咱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没人马上回答。 这句话所有人都不愿意听。 可它卡在每个人嗓子里。 林宇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他们现在有什么反应?” 王志海走到桌边。 “绑匪那边已经查了三次确认记录。” “第一次以为交易所系统延迟。” “第二次联系了他们内部负责洗钱的人。” “第三次,他们开始怀疑钱包权限出问题。” 林宇看着他。 “还没怀疑我们?” “目前没有。” 王志海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链上记录放到桌上。 “你做的那层伪装很像真实链上拥堵,他们技术人员短时间看不穿。” 范统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林宇。 他只知道林宇在审讯室和课堂上厉害。 这次亲耳听到王局说“他们技术人员看不穿”,感觉又不一样。 缅北诈骗园区能活到现在,技术组不会是草包。 林宇那神乎其神的技术,硬是把一整个犯罪链条按在链上拖时间。 这事听着就离谱。 葛亮比范统冷静些,顺着问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王志海揉了揉眉心。 “等上级协调。” 曾永义攥紧手里的文件夹。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从医院醒过来之后,说什么都要过来等。” “她问我,钱是不是已经到了,她儿子是不是能回来。”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第106章 九个亿,他一分钟转走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曾永义没说出口的话压在所有人头上,让人喘不过气。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的儿子在几千公里外的水牢里熬着。 五千个年轻人的家庭在苦等。 可是缅方不接电话,不回函件,不开会,不谈判。 外交渠道干净利落地堵死了。 王志海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回复:已通过外交部再次照会缅方,预计回应时间不确定。 “不确定”三个字在屏幕上发着惨白的光。 林宇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所有人的视线汇集过去。他看着窗外那棵只剩光杆的梧桐看了三秒,随后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坑: “王队,帮我准备一部专线手机和一个跨国信号增强器。再把技术支持组叫回来。” 王志海皱起眉:“你要干什么?” “合法的路堵了,我走另一条。” 技术室的门重新锁上。 三块屏幕再次亮起。 老周和两个技术员坐在侧面,被王志海叫回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此刻看着林宇的操作界面,三个人全僵在椅子上。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速度比凌晨四点那一次还要快。 他打开了暗网的tor浏览器,通过三层代理跳板接入了一个匿名加密通讯节点。 这不是普通的暗网论坛,而是一个只有高等级黑客才能进入的交易中继层。 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暗网渗透知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十一分钟。 林宇通过逆向追踪此前虚假转账时捕获的私钥碎片,结合地址聚类算法,在对方的资金网络中找到了主钱包的完整私钥。 老周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那串字符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不可能。你怎么从一个签名碎片逆推出完整私钥的?这在密码学上根本行不通!” “理论上不可能。”林宇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但他们的随机数生成器用的是一个有已知漏洞的库。2019年的cve编号我就不念了,你们回头自己查。”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他今天算是把前半生建立的技术常识全推翻了。 他旁边那两个年轻技术员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眼前这位大神的任何一个按键。 林宇的手指没有停顿。他打开对方主钱包的资产列表。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整个技术室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比特币、以太坊、usdt,加上几种小币种,按实时汇率折算,总计约九亿两千万人民币。 这不是一个小园区的流水。 这是一个覆盖多条产业链的诈骗帝国的核心资金池。 林宇深吸一口气。他在凌晨四点设计虚假转账的时候就留了这手棋。 虚假转账是钓鱼竿,引对方暴露私钥特征是鱼饵,而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刀。 “林老师。”老周的声音干涩,带着技术人员面对灰色地带时本能的迟疑。 “你真要转?未经授权挪转他国注册实体的数字资产,涉及多项国际法争议。这要是追查下来,麻烦太大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三公分处。 “但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是从中国人身上刮下来的,而且我是s级,只要不在国内犯法,反正都有人给我兜底。” 他的食指落下来,回车。 一旁的老周哑口无言。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九亿两千万,经过林宇预设的十七个中间节点拆分、混淆、重组,在六十三秒内从对方主钱包彻底消失,归入了一组全新的、完全匿名的冷钱包地址。 技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老周看着归零的账户,喉结滚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手背上。一分钟,九个亿,就这么没了。 与此同时,一千六百公里外的缅北掸邦。 一座灰扑扑的三层混凝土建筑里,白绍文正把面前的红木茶桌掀了个底朝天。茶壶碎了一地,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根本没去管。 他刚收到缅甸中央军内部渠道递过来的消息:国际刑警掌握了他们资金流转的完整证据链,中央军为了撇清关系,直接开价三千万保护费。 “三千万?!”白绍文的声音喑哑又暴烈。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顺手从腰后抽出一把银色手枪拍在桌上。“谁泄的?到底是哪个泄的密?” 园区里的气氛在一个小时内紧绷到了极点。持枪的打手在走廊里来回巡逻,所有通讯设备被集中到“办公区”逐一排查。白绍文下了死命令:翻遍每一个角落,找到内应。 一个编号13的小头目叫阿坤的,跟了白绍文三年,脑子活,眼睛尖。他这几天一直注意到“维修组的老林”行为有些反常:夜班时段频繁在不同区域之间走动,借口是修线路,但路线有时候会绕到水牢区域附近。 阿坤觉得机会来了。 林浩正蹲在宿舍区一间杂物房里,检修一组老化的接线盒。 他的耳朵竖着。走廊里的异动他全听到了。 脚步比平时密了三倍,有至少两组人马在用对讲机通话,信号音断断续续的。 他太了解这种气氛了。 上一次园区里出现这种紧张度还是一年前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天。 他迅速扫了一眼身边。鞋垫底下那截弯好的铁丝,口袋里揣着的一小截备用铜芯线,以及杂物房角落里他用旧胶布缠好的一把尖头螺丝刀。 这些小工具零散地分布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每一件都有合理的“维修用途”作为掩护,但凑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开始收拾。 三分钟后,阿坤带着两个持枪的打手推开了杂物房的门。 林浩正蹲在接线盒前,手里捏着一把十字螺丝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平淡。 阿坤扫了一圈屋子,踢了踢角落的工具箱,翻了翻里面的电工胶带和旧保险丝。他在林浩身上停留了五秒,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林,你在这修什么?”阿坤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接线盒。 “三楼的监控线路老化,电压不稳,我在这排查短路点。”林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坤冷笑一声,招手让手下搜身。 两个打手粗暴地在林浩身上摸索了一遍,除了几个螺丝和一把测电笔,什么也没搜出来。 工具箱里全是正规维修用品,没有手机,没有sim卡,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阿坤找的是内部通讯线索,而林浩从来不用任何电子设备。他那些小动作全靠物理手段和人力传递,没有任何数字痕迹可以追踪。 阿坤撇了撇嘴,转身带人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鞋垫底下那截铁丝硌着脚心,微微发疼。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白绍文砸东西的闷响。 他有预感,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107章 我是迪迦,收你来了 阿坤不死心。 他带人离开杂物房没多久,又一个人折了回来。 这次他没进门,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眼神在林浩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算一头猎物的斤两。 “老林啊,你最近晚上没睡好吧?”阿坤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我看你那眼圈,黑得都快赶上熊猫了。” 林浩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在接线盒的面板上拧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管堵了,半夜得起来通。” “哦?哪儿的水管?” “水牢区那段,老毛病了,里面的管子锈得太厉害。”林浩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嘛。” 阿坤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粗糙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烟头。 他走了。 但林浩知道,这个人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已经死死盯上自己了。 二十分钟后,白绍文的办公室里。 阿坤站在那张被掀翻的红木茶桌前,正唾沫横飞地表功。 他把自己对林浩的怀疑一条条数了出来:夜班时段活动频繁,行动路线总是有意无意偏向水牢区域,平时沉默寡言,但对园区新来的人关注得有些过头。 他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着,恨不得把每一个猜测都描上金边。 白绍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刚用过的银色手枪,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着阿坤的汇报,一言不发。 “文哥,我敢用我这颗脑袋担保!”阿坤拍着胸脯,声音提高八度,“那个姓林的绝对有问题!要不您让我去审审他?我保证,二十分钟之内就让他把……” 话没说完。 枪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把阿坤的声音整个吞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扩散开的红色圆洞,嘴巴张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 他身子往前栽了一步,随即侧着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白绍文缓缓把还在冒烟的枪口移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蠢货浪费了时间的极度不耐烦。 “老子叫你找通讯设备。你他妈给我弄一堆猜测来邀功?” 旁边两个持枪的打手贴着墙根站着,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 白绍文偏了偏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去,把姓林的那个拎过来。” “查不到通讯工具,不代表他没有嫌疑。” “查完了放回去,查出问题,就地处理。” 林浩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进白绍文的办公室时,地上阿坤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 温热的血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蔓延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流,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白绍文。 白绍文正在擦枪。 枪油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林浩早已闻惯了的、代表着死亡的气味。 “老林。”白绍文没看他,擦枪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你在这儿待几年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白绍文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 他把擦好的枪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浩的额头。 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林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用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食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白绍文皱了下眉。 一个打手连忙把桌上的手机捡起来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白绍文没有接的打算。 可另一扇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园区的技术负责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白绍文手腕一转,枪口瞬间对准了来人。 那个技术人员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文哥!账上的钱!全……全没了!” “什么?” “所有账户!比特币、以太坊、泰达币,全部被人转走了!九个亿!就在一分钟之内,账户全被清零了!” 白绍文的脸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举着枪的姿势停在半空,枪口还对着那个技术人员,但整个人僵住了。 九个亿。 整个园区三年积累下来的核心资金。 他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那是暴怒到极点之前,大脑血管剧烈收缩的信号。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部还在固执响铃的手机上。 陌生号码。 国际区号。 他接了。 电话那头,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国安分站技术室。 林宇坐在转椅上,左手拿着那部专线手机,右手手指轻轻搭在键盘的边缘。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老周、葛亮、范统贴着墙站成一排,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绍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随时会把手机捏碎的狠戾。 “是你这王八蛋干的?你他妈到底是谁?!” 林宇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一汪深潭。 “我是迪迦。” “收你来了。” 技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志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范统和葛亮对视了一眼,范统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白绍文的咆哮声炸了出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你他妈耍老子?!” 林宇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平,平到近乎冷漠。 “如果你还想见到那九个亿,最好听我的话。” 白绍文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急促,像一台即将爆缸的引擎。 他的指关节攥着手机攥到发白,理智在暴怒的悬崖边来回摇晃。 但“九个亿”这三个字,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镇定剂都管用。 没了这笔钱,中央军那三千万的保护费就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那帮穿着军装的人“保护”他的方式,就是在他交不出钱的那天,直接带兵平了这个园区,把人和设备一起推进山沟里喂野狗。 他咬着后槽牙,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宇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帆布包夹层里那张被仔细折好的素描画像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们近期拐过来的中国人,五百个。” “一个不少,全部放了。” 第108章 你再跟我提要求? 白绍文听到“五百个人”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人被逼到极点、神经末梢快要短路时摩擦出的火花。 他把专线手机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右手重新攥紧那把银色手枪,枪管顺着动作抬了起来,直直指着水泥天花板。 “五百个人?你在这儿跟我讲西游记呢?”白绍文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按最低价五万美金一个,你算过那是多少钱吗?你拿九个亿跟我换?你当老子在这儿开平价超市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技术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 林宇依然坐在转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在那间满是血腥味和枪油味的诈骗园区办公室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 “九个亿是我算过的。刚好够你把这五百个人的成本全部覆盖掉,还能给你留出一笔跑路的应急资金。” 林宇盯着面前黑掉的屏幕。 “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我是在替你算一笔账。” 白绍文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林宇停顿了一拍,声音变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实处。 “如果你不答应,这九个亿我就不还了。但我一分钱也不会留。” “我会把这笔钱当成悬赏佣金,直接联系魏家和果敢军。”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白绍文的呼吸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魏家、果敢军。 这两个名字在缅北的重量,比任何国际组织的通缉令都管用。 魏家作为白家的头号敌人,掌握的园区数量是白绍文的十倍,且武装力量堪比正规军。 果敢军更不用提,那是敢跟中央军在山头真刀真枪干仗的硬茬子。 这两家随便哪一家单独出手,都够白绍文死上一百回。要是这两家联手——缅北的势力绝不介意在分蛋糕的时候,顺手抹掉一个没有靠山的替死鬼。 白绍文的五官拧在了一起。 他猛地抡起左手,抓起红木桌上仅剩的一个紫砂茶杯,狠狠掼在身后的墙壁上。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炸成无数碎片,白瓷片噼里啪啦地溅落在地上阿坤的尸体旁边。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冲着天花板连扣三下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天花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灰白色的水泥渣,落在白绍文的肩膀和头发上。 枪声顺着通讯网络传到国安分站的技术室。老周的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志海皱起眉头。 枪声停了。 白绍文大口喘着粗气,握枪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枪口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缕青烟。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要放人可以。”白绍文咬着牙根,“先把钱转过来。” “不行。”林宇拒绝得很干脆。 “你他妈——” 白绍文的眼珠快速转了一圈,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的语调陡然换了一个频道,语速变快,像是在溺水前抓住了一根长满倒刺的浮木。 “你听好了。缅甸中央军刚找我要三千万的保护费。要不是你们国际刑警搞这一出,我也不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白绍文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是真想救你那些同胞,就先替我把这三千万的窟窿填上!不然中央军拿不到钱,明天一早就开装甲车平了我这个园区。到时候你那五百个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白绍文的。 那个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一股子喉咙长时间缺水摩擦出的撕裂感,就想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的人突然扯开了嗓子。 “不能答应他!” 是林浩。 他被两个打手死死摁在办公室角落的墙根下。 双手被粗糙的铁丝反绑在身后,铁丝勒进了手腕的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盯着白绍文手里的手机,眼眶因为充血而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马上就要崩断的弓弦。 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他只听到了那个人在为了被困的五百个中国人争取活路。而那个声音,现在正被白绍文用最无耻的方式敲诈。 所以他喊了出来,用尽了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攒了十二年的所有力气。 “他妈的找死!” 白绍文猛地转过身,大步跨过去,回手就是重重的一记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林浩的右侧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浩闷哼一声,双膝剧烈打着颤,但硬是靠着墙壁撑住了没跪下去。 白绍文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右手手腕一翻,滚烫的枪口直接死死顶在了林浩的太阳穴上,枪管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深红色的凹陷。 一千六百公里外。 江海市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 林宇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听到了林浩那声压抑的闷哼,也听到了白绍文那句粗鄙的叫骂。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转椅的硬塑料扶手。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骨节间爆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出声。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声带里迸出来的那句话,直接穿透了跨国加密信号的电流杂音,穿透了一千六百公里的漫长距离,穿透了那间充满硝烟味和血腥味的办公室。 “你踏马坐下听老子说话!”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技术室的水泥地板上。 王志海刚准备去摸烟盒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李文浩站在门边,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把警裤的布料撑得高高凸起。 葛亮和范统两人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范统的喉结在脖颈上飞快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吞咽着一块堵在嗓子眼里的石头。 他们全被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林宇用这种声调说话。 这根本不是江海大学讲台上那个幽默风趣、温文尔雅的林老师。 也不是在审讯室里云淡风轻、用数学模型推导微表情的技术顾问。 此时此刻坐在转椅上的,是一个用意志力直接掐住敌人咽喉的暴徒。 电话那头,白绍文也愣住了。 他握着枪顶在林浩太阳穴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在缅北这个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几年,被人用上了膛的ak指过脑袋,被人用砍刀架过脖子,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只靠一根电话线联系的人,用这种压倒性的语气吼过。 最要命的是,这个吼他的人手里,死死捏着他九个亿的命脉。 林宇根本没有给他喘息和反应的空档。 他的语速瞬间切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无限压缩,像是一串密集的钝器直接凿向对方的耳膜。 “你的系统在我眼里跟个漏勺没有区别。你们园区所有的收款渠道、过桥钱包、暗网资金流向,我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 林宇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站在旁边的王志海。 他抬起左手,冲王志海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下压手势。 王志海的大脑只空白了半秒,特工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他迅速扑到旁边的操作台上,调出系统里那张葛亮刚画好的素描画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通过加密通道定位到白绍文正在通话的手机号码,直接将图片以强行弹窗的形式推送了过去。 缅北园区办公室。 白绍文左手拿着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十几公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黑白素描人像。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粗粝疲惫,下颌线刚硬如铁,法令纹极深,额头上方有一半灰白杂乱的头发。 眉弓很高,透着一股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警觉。 白绍文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滞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枪管,落在了被两个打手摁在墙角的林浩脸上。 画上的这张脸,和面前这个修下水管的“老林”,一模一样。 连右侧咬肌不对称的细微特征都分毫不差。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白绍文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爬,瞬间炸得他头皮发麻。 “这人在你旁边吧?” 林宇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平稳,克制,却带着让白绍文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