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与玥瑶的大婚盛事，终究在满城欢腾与酒香里落下帷幕。


    宾客陆续辞别乾东城，各自返程，江湖喧嚣暂歇，乾东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离开前的一天，唐玉寻了乾东城一间临溪的雅致茶楼，独坐二楼雅间，煮茶等候。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玄衣的叶鼎之缓步走入。


    他褪去了魔教教主的凌厉戾气，周身多了几分为人夫、为人父的平和温润，步履沉稳，径直在唐玉对面落座。


    唐玉不言不语，抬手将桌案上一本书卷轻轻推到他面前。


    叶鼎之眸中泛起疑惑，伸手拿起书卷，缓缓翻开。


    书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功法口诀，正是他修行多年的魔仙剑，与不动明王诀。


    只是书页上的功法，早已被人细细修改，脉络、行气路线、心法口诀，尽数焕然一新。


    他指尖凝力，细细感知书中功法意蕴，原本晦涩暴戾、极易引动心魔的功法气息，此刻变得中正平和。


    叶鼎之猛地抬眸，看向唐玉的眼神，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微微发颤。


    “这是……”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改良过的，”唐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语气平淡，“魔仙剑，和不动明王功。我把里面不该有的东西，去掉了。”


    叶鼎之紧紧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功法改动之后，”他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似乎就少了些禁锢限制，只是……正常的修炼了。”


    唐玉点头，抿了口茶。


    “因为这世间有问题的功法，都是求助了一些不该求助的力量。”


    她放下茶盏，看向叶鼎之，目光平静无波。


    “走捷径自然会被反噬。而你们想象的，其实是要汲取你们身上的气运和力量而已。


    所以我把这条路径改成正常的吸收天地灵气修炼之后，自然不会再出现入魔的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叶鼎之却听得心头巨震。


    他修习魔仙剑多年，自然知道这门功法的邪性。


    他也曾疑惑过，为何如此。


    现在，唐玉给了他答案。


    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答案。


    盯着手中的册子，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的光透过窗棂。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唐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几个月入魔的时间，我接受了你的建议，却还是没想明白你的意图。”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帮萧若风。可是这几个月，带着文君和孩子四处游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叶鼎之抬起头，看向唐玉，目光复杂。


    “当时你不帮我，萧若风带领的北离，当时也会赢。你出手阻止了我造更大杀孽，走向一条不可挽回的路。”


    唐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的性子，”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喜欢关在深宫里勾心斗角，操控天下权势，每天操心赋税，琢磨官员小心思吗？”


    叶鼎之一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真切，从眼底漾开，将他眉宇间那点残留的阴郁都冲淡了些。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就算是我父亲没过世的时候，我也想着要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后来……我也去了很多地方，交了很多朋友。其实那些年的日子，我是快乐的。”


    他说这话时，眉目舒展，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平和从容。


    那是卸下重担、放下执念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快。


    唐玉看着他，轻轻颔首。


    “关于叶家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以后可以换个方法报仇。”


    叶鼎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向唐玉，眼底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


    “我虽然一直不喜欢萧若风，”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但我知道，他是维持秩序的人。我对他，从来都没有杀心。至于萧若瑾这个皇帝……”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我和他之间，只有文君的恩怨。如今文君已经回到了我身边，其实这仇……我还能报谁？太安帝和青王，都死了。”


    他说到最后那句时，声音很平静，可唐玉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怅惘。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


    只是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茫。


    仇人死了，仇好像也就散了。可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东西，却不会随着仇人的死，一并烟消云散。


    唐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


    “你不是好奇，我帮你的原因吗？”


    叶鼎之抬眸。


    “你也可以当成，我是在利用你。”唐玉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深沉如海。


    “你现在就好好练这门功法吧。等你的寿命结束之后，你去了冥界，可以好好报复太安帝和青王……这对父子俩，暂时投不了胎。”


    叶鼎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玩笑的痕迹。


    可唐玉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坦荡。


    良久，叶鼎之才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响。


    “这世上，”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还真有冥界？”


    唐玉笑了。


    “你练的这个功法，很适合以后去冥界做事儿。


    所以不必有遗憾。到时候去了冥界，对仇人发泄一番……这是你的权利。”


    叶鼎之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可他整个人却像浸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寒气。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个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信息。


    良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


    然后渐渐变大，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大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


    然后，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看向唐玉，眼底有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


    “那王妃，”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笑后的沙哑，“你是天上的神女吗？你的能力……似乎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