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停不下奔跑的脚步。
她迫切想见到谢崇,不想晚一秒。她飞奔出小区,飞奔上天桥,甚至来不及看夜色,就那么奔向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老地方。
九月末的夜晚已有凉风习习,吹动他黑色风衣的衣摆,吹着他的头发。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地等她。匆匆行人浮光掠影,只有他是清晰的。
“漂亮男人”惹人侧目,他自己浑然不觉。
牟雯站在天桥上开心地对他招手:“谢先生!”
谢崇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高处,身后是闪亮的夜晚。他也对她挥手,让她快下来。
牟雯跑到他面前,风衣衣摆在她身后追逐着她,她站定,衣摆才“站定”。
“礼物真好看啊!那盒子上的漆画是谁画的啊?”牟雯笑着问。
“我画的。”谢崇说:“我随便勾几笔就是艺术作品。”
“那字呢?又是谁写的?”
“这还用找人写?这不是有手就会?”谢崇很得意。
“那些东西很贵重吧?多少钱啊?”牟雯想估算一个价格,他日有机会将人情还给谢崇。
“那一堆两百。”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当然不肯信,她“切”了声,问谢崇想吃些什么,这一天一定要她请。
“这一顿该怎么算?吃个炒饭算一顿吗?那要是再吃点别的呢?”谢崇故意逗她,想看看这个小貔貅今天准备倒出多少钱来。
“今天在后巷,无论你吃什么,都只算一顿饭。只要你能吃,我就能请。”牟雯指了指自己:“都市丽人牟雯,现在有点小钱。”
“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一前一后去往后巷。
谢崇想尝尝那些他几乎没吃过的东西。炸臭豆腐,他吃一口,差点呕出来,腥臭;大串羊肉串,他嫌弃肉质不好;小碗酸辣粉,他说粉丝像塑料…牟雯说要么你别吃了,你又不爱吃,又怕浪费拼命往嘴里塞,臭豆腐你塞一口yue一口,你何必呢?要么你给我?
“要么去我家里做?”谢崇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刚刚干呕带出来的眼泪沾湿了,看着“娇滴滴”的。
“去你家里做?那这顿也得算数才行。”牟雯说:“你自己要求来后巷的,每一样都是你自己要吃的…”
“这顿算数。”谢崇说。他实在吃不下了,最后买了一根老冰棍吃。
老冰棍倒是好吃,解了腻,他好一些了。
两个人在马路上消食,牟雯问谢崇景德镇的事,她想听听谢崇的“生意经”,那一定像她画图一样好玩。
“这么想听?”谢崇问。
“想听。”
“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谢崇在景德镇生产一批东西,想卖到美国去。这件事被那个陈姓的奸商听说了,他就想截胡一道。他找到与他父亲有私交的工厂,恰巧这家工厂已经签了谢崇的生产合同,所以导致谢崇的生产延期,但工厂愿按照合同进行违约赔付。
货生产完,要从景德镇运出去。谢崇动了一点合理合法的小脑筋,让他的货滞留了几天,他如果想走海运,原来的计划就赶不上了。而谢崇的货,虽然晚出了几天,却顺利走了。
牟雯听得认真,问:“是什么合理合法的小脑筋?”
谢崇就得意地笑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劫了我的工厂,我加价劫了他的货运。那附近的货运这两年是很紧俏的,他需要提前约车的。我劫了,他临时找不到车了。”
牟雯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嗯哼。”谢崇说:“商场如战场。但我虽叫那人陈奸商,那人却也有点风骨,颇有点愿赌服输的意思。我说把他的货捎出去,但那批货要以我的名义出,他不干。他说他都倒黄浦江里也不给我。”
谢崇说完哈哈大笑。
牟雯也觉得那人挺好玩,跟着笑起来。
她觉得谢崇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的工作会更光鲜,譬如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随便指点一下江山,有事就让秘书或者助理去处理。但没想到谢崇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要跟人勾心斗角。
“人坏着呢!”谢崇说:“你知道生意场上什么人最好欺负吗?”
“什么人?”牟雯问。
“你这种人最好欺负。”谢崇说:“换句话说,曾经的我最好欺负。我们都想赚钱,对能让我们赚钱的人都非常恭敬,有时候呢,会忽略到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就感觉去他大爷的吧,钱到手才是真的。”
“不是吗?”
“不是。首先,让你付出代价的钱,本身就已经贬值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今天为了这单生意,委曲求全,即便你赚到了这笔钱,你会觉得有一点委屈,这对你的心理是一种损伤;那对方呢?他发现你可以受委屈,那么就会不停地让你受委屈…这样的钱都是贬值的,它会有连锁的反应。”
谢崇摆摆手:“算了,不聊这个了。”谢崇对她竖拇指:“你很厉害,那么大的单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然呢?那人那么恶心。”牟雯说:“装他的房子多危险啊。”
谢崇闻言笑了下。
牟雯是很聪明的人,狗崽子的事后,她如果想要一个客户,会先“调查”背景。那种神神秘秘不肯透露真实信息的男客户她都要留几分心眼。
他们两个在街上走着,他们都很少有如此清闲的夜晚。是北京九月末的夜晚,十一二度的天气,伴有一阵阵的微风,就这样走进了人大操场。
人大操场上走路和跑圈的人都很多,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聊天的人。
“你看过老友记吗?”牟雯问谢崇:“就是…东门的咖啡馆好像老友记啊。我陪室友去过一次,好喜欢。”
“那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因为这个时间快关门了啊。”牟雯说。
“那你们平常还会去哪里?”谢崇说:“这周围还有能坐坐的地方?”
“避风塘啊、雕刻时光啊…这些我们偶尔会去的,感觉像回到学生时代。”
“所以你喜欢《老友记》?”谢崇问。
“谁能不喜欢《老友记》啊!”牟雯叉着腰学phoebe唱《smellycat》:“smellycat,smellycat,whataretheyfeedingyou…”
她一边唱一边忍不住笑,想起在学校时,舍友们一起模仿《老友记》的情形。谢崇学joey的口吻睁大眼睛说:“ohmygod!”
“你看过!”牟雯指着他说:“我就知道你看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跟joey很像,你们都是“美人”,都很无厘头,你们…”
牟雯想说你们都像个大傻子,但谢崇已经在瞪她了。她不敢再讲话,眼神转到别处。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险些撞到牟雯,谢崇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接着横到牟雯背上把她带到最里侧的跑道。夜渐渐深了,操场安静了一些,他们走上看台,隔着坐了一个位置。
牟雯拿出耳机,递给谢崇一个耳塞,线不够长,谢崇向牟雯移了一个位置。
牟雯给谢崇听歌。
耳塞里音乐潺潺地播着:
iseetreesofgreen,redrosestoo
iseethembloomformeandyou
~~
人生那样玄妙。她听的歌他也听了很多年。
他总在寂静的夜晚,安静地坐在窗前,吹着微风,听这首歌。倘若运气好,赶上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为这音乐配上画面,那他一定会说“whatawonderfulworld”。
“再播一遍。”音乐结束时他要求。
“你也喜欢吗?”牟雯惊讶地问他:“我第一次碰到喜欢这首歌的人。”
“那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太少了。”谢崇逗她:“这不就有了一个我吗?”
牟雯拿出手机,重新播放了音乐。
她的手机已经用了很久了。科技发展那么快,手机开始快速迭代,她的5300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听完歌的时候,谢崇看她缠耳机线:白色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机上,规规整整,接着才放进帆布包里。
对,她上班时候会背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更加沉重的电脑。这些“画图的”必须要用这样的电脑,一般的系统带不动她们的软件。
像这样的夜晚,她出门会随手背一个单肩帆布包,里面带着一些随身的东西。
她的手机会被缓慢丢进帆布包里。
牟雯发现谢崇在观察她,就问:“怎么啦?”
“牟雯,我没什么朋友。”谢崇说:“你呢?你朋友多吗?”
“我呀…”牟雯掰着手指头数了下,不算太多。她高中因为一直学习,来不及交朋友就高考了;大学时候跟同学关系很好,但毕业后大家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来北京的同学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她不熟;工作后她遇到的都是客户,小顾算是她的好朋友,还有楚凌。
没了。
“我朋友也不多。”牟雯说:“真可惜,我人这么好,却一直没时间交朋友。”
“我算你的朋友吗?牟雯。”谢崇认真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曾有那么一次,他确认她是喜欢他、爱慕他的,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他。
他们发生了不愉快,他去了景德镇,她就再无音信了。谢崇又觉得或许那一眼是他看错了。
牟雯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并不擅长说谎。
她多么想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但她又觉得她那么说了,谢崇就会起身就走了。
他实在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至少牟雯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算啦!”牟雯故作轻松地说:“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啊!你知道的,我在北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很喜欢与你相处,谢先生。”
“谢崇。”谢崇纠正她对他的称呼:“谢崇。你见哪个人叫自己的朋友先生小姐呢?”
牟雯笑了,这一次她可以放慢速度喊他的名字:“谢崇。”
“谢崇。”
“谢崇。”
“终于叫顺了!”牟雯站起身回头对他说:“咱们比赛吧?”
“比什么?”
“跑步啊!”牟雯说:“你敢不敢比?”
“多远?”谢崇问。
“三公里!”牟雯说。张嘴就是三公里,好像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不能算跑步似的。谢崇撇撇嘴,他初中时候练中长跑,在市里比赛拿过名次的。后来因运动损伤停止了专业训练,但功底还在。
谢崇不太吹牛,但你要在眼前这个操场上找一个能跑得过他的人,太难了。他决定给牟雯点颜色看看。
“这样吧,我让你先跑20秒。”谢崇说:“别跟我欺负你似的。另外,比赛得有输赢,不然没意思。”
“比什么?”牟雯问。
“200块钱。”谢崇说:“再多你就该心疼了。”
“好啊。”牟雯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到单杠上,外套也脱下来放在那。谢崇见她动真格的,也不含糊。脱掉风衣放在牟雯外套旁边。他内里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t恤,衬出他的好身形:不过分瘦弱也不过分强壮,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挺拔。
牟雯走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风衣,对他说:“帮你藏起来,你的衣服太贵了,丢了可惜。”
谢崇看了她一眼,将头摆向操场:“走。”
他让牟雯先跑,牟雯也不客气,一瞬间就弹了出去。谢崇看牟雯跑的第一步就开始后悔:巴图鲁跑步的姿势非常好看专业,他这20秒怕是不好追了。
所以他数到19秒就追了出去。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竞技的感觉了。
学校的操场跟马路、跟场馆都不一样,他在飞奔中感觉到了自由。他的“朋友”牟雯简直像一只长腿羚羊,正撒着欢儿地跑着。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是身强体健不可忽视的劲敌,双腿在夜色中拼命地倒换,超过一个又一个人。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像回到熟悉的草场,在满是繁星的天幕之下,忘我地奔跑,她不在乎任何一个人。
她的头发散开了,她也没去管。牟雯是那么开心,她那么喜欢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就可以将一切丢在脑后。
包括谢崇。
但谢崇不容小觑。
牟雯察觉到他一直在匀速跟着她,回头看了眼,发现他跑的每一步都带着训练的痕迹,不输学校里的长跑运动员。
我的天。
我说他怎么要让我二十秒!老狐狸!
牟雯的好胜心愈发地强,更加努力地跑了起来。谢崇也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她,还有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跑到了她身边。
他既不想赢也不想输,他觉得这样跑一跑就很好,他身体内积压的一些旧东西、坏情绪都随着他的奔跑,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了出去。就像陈年旧疾忽然痊愈那样,一身轻松。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有时交替抬头看看天空,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晚,星星隐去了。身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们几乎保持着同频的呼吸节奏。
他们一路跑到终点,彼此看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头发都像刚钻了羊圈似的,乱蓬蓬的。
牟雯像之前跟舍友每次一起跑步一样,到她们跟前轻轻地搂一下肩膀去庆祝坚持了下来。
这次也一样,她跳到谢崇面前,环住他的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崇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