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 1 楔子 牟雯像风一样跑过去。随手绑的冲天髻随动作跳动,一些散发落在她耳后脖颈,被风吹乱了。工装服上的油漆印虚晃出大片的色彩,像色盘被打翻了。助理王志强费力跟着,气喘吁吁地说:“雯姐…我好像看到...谢总了...” 晦气。牟雯自然早就看见了,不然她跑什么?脚下动作更快,对王志强说:“动起来啊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她不想跟谢崇打照面,不然又要被他管东管西,他最近甚至热衷于跟她要提成。 牟雯是“貔貅”,进到她肚子里的钱别想倒出去,只要谢崇跟她要钱,她都会脚底抹油—撒丫子就溜,不想跟他废话周旋。 “雯姐,我们不需要跟谢总打招呼吗?”王志强双手扶着膝盖,拼命倒着那口上不来的气:“谢总昨天刚给我一个客户,说...” “那你去啊,给你又没给我。”牟雯甩掉了谢崇,低头从她的大帆布包里翻找尺子、笔记本、笔…这是她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到了建材城就像回到她的快乐老家,无论什么好东西总要过一遍她的手。 “可是...”王志强指指牟雯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谢总来了啊。我们约了今天陪客户看建材。”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牟雯。他总是无法很好地把握雯姐和谢总之间的相处。雯姐有时对谢总有着虚假的热情,有时又不掩嫌弃地躲着他。他自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被雯姐搞得一头雾水,有时想向雯姐投诚,说要么我以后不跟谢总联系了吧?雯姐又会皱着眉头说:“你傻啊?你跟钱有仇吗?” 他以为这会儿雯姐会跟他生气,但她却迅速扯开嘴笑着回头,将镜框拉到鼻尖上,睁大眼睛打量一眼谢崇:“呦,谢总也来了?”他穿一件亨利领针织混色的长袖,一条结构弯刀裤,戴一顶帽子,不像逛建材城的,倒像来走秀的。 “你刚没看见我?”他刚停好车就看到牟雯转身撒腿跑了,显然是不想跟他打照面。谢崇这人生来就“惹人厌”,你不想看见我,我偏要膈应你。于是也拔腿追了上去,绕到牟雯后头,杀她个措手不及。 “没看见啊。”牟雯把手指直接伸进镜框揉了下眼角:“喏,装饰镜。我瞎。” 谢崇走到她跟前,拿下那个镜框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漫不经心地问:“你上次是不是说再介绍客户给我提成?” “我可没说。”牟雯矢口否认:“我不可能说这种话,谢总也不缺这点钱。” 谢崇戴上镜框,在一边的玻璃上看了眼,斯文败类一样,决定不还给牟雯了:“我录音了。”说着拿出手机给牟雯放,对牟雯这种出尔反尔的“奸商”,他自有他的法子。手机里是牟雯的声音,她说:“谢崇你敢把客户给别人试试!你不就是感觉自己吃亏了想从我身上扒皮吗?我如你愿,给你提成!” “听见了吗?你自己急头白脸说的。你认不认?”谢崇故意逗她,他当然知道牟雯不会认。牟雯这种人,用着你你是祖宗,用不着你你就是孙子。在外人跟前是办事靠谱的牟总雯姐,在他面前就是翻脸不认人的小骗子。 果然,皮糙肉厚的牟雯故意皱着眉头说:“这也不是我的声音啊,你别讹我啊。“说完对王志强说:“快陪你的衣食父母吧。”掉头走几步又转身回来,一下就抢回眼镜,想拿我东西,没门! 谢崇眼疾手快抓住她衣服将她扯回来,牟雯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趁他疼的松手又跑了。谢崇却冷不丁笑了下。牟雯的工作发型多少年了没有变,看着滑稽又可怜。就那么看她跑远,也不再去追,反正这一天要混建材城,两个人就是猫和老鼠,你追我逃,不知道要打多少照面。 王志强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谢总...我...” “她忙什么呢?最近客户不都是别人在跟吗?”谢崇问。 “雯姐在村子里长租了一个院子,想做旧房改造,说那边便宜,以后吃住工作室都在那边。” “城里没有办公室?让客户往村子里跑?“ “雯姐男朋友牵线给租了共创空间,很便宜很便宜...” “?男朋友?”谢崇神色一凛:“什么男朋友?” “雯姐的男朋友啊,人很好,前天还请我们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王志强道行尚浅,不懂察言观色,自顾自说着话,只觉得是跟谢总在聊着共同朋友的八卦:“雯姐可幸福了。他对雯姐很好啊,过几天两个人要去马尔代夫玩...他...”说着话察觉到身边异常安静,回过头去,谢崇已经没了影子。 谢崇给牟雯打两个电话她都没接,于是穿梭在建材城里去找她。她像在有意躲着他。有时他看到一片衣角,追几步,人就不见了。那一片一片立起来的地板和墙砖,将空间区隔成一个个迷宫,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也有尽头。 他听到板材那头牟雯接电话的声音:“我不想出去吃,我想自己做。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呀。”谢崇停下脚步,屏息听着。 牟雯含嗔带笑似的:“累了你请我去按摩呀,我想做精油spa。好啦,我还有事,我要去忙啦。” “当然想你。”她不过是恋爱中女人的普通情态,喜欢谁就对谁好。电话挂断后,她的“油漆工艺”背影出现在谢崇面前。他没叫她,又给她拨去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她拿到眼前看了眼,转手丢进裤袋里。她也不过是一个憎恶分明的俗人,不想理谁就不理谁。 因她总与谢崇逢场作戏,让谢崇误以为他们之间没到这步田地。无论如何,都有前尘旧事牵扯着,她对他或许会有不同,至少不会至此。他看清她的油漆工艺着装,那分明是一只振翅蝴蝶,翩然远去了。 谢崇从来不是受气之人,几步上前拦住了她去路。牟雯还想与他做戏,装作不知他给她电话,他却绕过这话题径直问她:“你当我是什么?你一边跟别人谈恋爱,一边不断从我这里拿客户。牟雯,你做人多少要有点底线吧?” 牟雯瞬间明白是王志强这个快嘴之人与谢崇说了她恋爱的事,这与他没关系,所以她没有主动跟他说。但她并不想刻意瞒他,知道了就知道了,那又怎样? 可她还有求于他,总不至于与他撕破脸,于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脑门,凌乱的冲天髻也随之动一下。从前的她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半夜转醒,也要擦去鼻翼两侧的油脂,怕谢崇看到她狼狈,总想保持美丽。如今是不怕了,自在了。 “我把你当好朋友呀!”牟雯张口就来:“我当然是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的,不然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会向你张口要客户的。” 谢崇突然冷笑了声。 周围的墙纸、地砖、油漆、窗帘,与牟雯融为一体。唯有他自己格格不入。他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为了牟雯的生意一早就爬起来。他当然有所图,他向来精明,无利不起早,这次图牟雯,图很久了。她一边恋爱一边与他周旋,把他当毛头小子一样逗弄,对他没有丝毫怜悯和愧疚。 牟雯就那么铮铮看着他,不畏惧他眼里聚集起的怒气。她怕什么呀?两人交锋多年,彼此几斤几两最为清楚。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用装的楚楚可怜。他上当,是他心甘情愿。不然可着北京去找,有谁能骗到这么一个人物呢? 谢崇揪了揪她肩膀上的衣服,用手抖一下,压着声音说:“你这人就跟你身上这身衣服一样,里里外外的上不得台面!” 牟雯听他这样说,就向后退一步:“那怎么样?是谁没事巴巴地往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面前凑?是你呀!”她这样说着,觉得不过瘾,语气又加重几分:“以后少管我的闲事,换句话说,你帮我,我口头感谢你。你不帮我,我也死不了。” “对,新男朋友续上了。有别人帮你了。你离开男的不会做生意了是吧?”谢崇说。 牟雯仰起脖子,又耸耸肩:“对呀,你说的对呀,那又怎样?轮不到你管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知道谢崇会站在那里目送她,就举起手,竖给了他一根中指。怕他气不过追上她跟她理论,又紧着跑了几步。 她深知谢崇吃软不吃硬,过会儿给王志强打电话,叮嘱他晚上请谢崇吃饭。并且教他这样跟谢崇说:“你就跟他说,我雯姐特别感谢你。经常念叨着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你的恩情她都记着呢!” “另外王志强,你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吗?” 王志强在电话那头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因为嘴笨或是怕牟雯嘲笑,不敢直接问。牟雯知晓他心中疑惑她与谢崇的关系,她也不想再瞒着,干脆就说:“谢崇是我前夫。”电话那头王志强倒吸一口凉气,牟雯听到了,说:“没事。你知道就好。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既然想在北京扎根,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后风言风语,随便拎出哪一句都不好听。她无所谓,没有那许多无谓的自尊。她不活给别人看,只求自己舒坦。她心里也不装事,跟谢崇吵了几句嘴的事转身就忘了。一头扎进建材城里,量量写写画画。中间见到谢崇几次,他板着脸陪着王志强和他的朋友,看到她就嫌恶地扭过脸去。 一直到晚上建材城关门,她才驱车离开。 车子驶上街道,林立高楼向后飞撤,就像时光,也一同飞回去了。 2 初遇 天快亮的时候刮起了风,窗子被树枝打的噼啪作响。牟雯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个懒腰,乱蓬蓬的冲天髻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忙用手按住头,嘟囔一句:“哎呀,头晕。” 将窗开了个小缝隙,风灌进来,她忙吸一口气。白石桥底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她回头看了眼电脑,渲染刚好做完了,肚子也适时咕咕叫了。 她把东西整理好拷贝出来放到师傅林为森的抽屉里,接着给他发邮件,在邮件的最后加了一句:师父,你说好的要带我见客户,再天天让我画图我不干啦!小乔的师父都带她量过房了! 气哼哼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背起来的时候趔趄一下,电脑太重了。出办公楼的时候又刮起一阵妖风,她抱着肩膀瑟瑟地朝早餐店跑,买了两个茄子包一杯豆浆,站在公交站下一边等公交一边吞包子。这茄子包的味道跟母亲葛芸清做的味道一样,她没吃饱,又掉头跑去买了一个。 凌晨六点的城市依稀有了苏醒的迹象,洒水车路过她身边,她跳了下脚,就到了马路边上。公交车上还没有什么人,挑一个靠窗座,抱着自己的大书包,头歪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穿梭在她的浅眠里,很快就把她送到了苏州街。 进单元门的时候,碰到在知名网站做编辑的室友楚凌,刚要打招呼,对方往她手里塞一个洗好的苹果,小跑着说:“我早班要迟到了,你睡醒了吃啊!” “谢谢!”牟雯对她摆手:“晚上一起去后面吃烫串串!” 想到后面热闹的小巷子里挤满了好吃的,她就很开心。进了公寓门,听到里面有尖叫声和骂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花白肥腻的虚影撞了她一下跑了。牟雯下意识要向外追,被隔壁房间新搬来的女孩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报警了。”女孩的头发滴着水,裹着一条浴巾,啐了口:“晦气!”牟雯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浴巾裹好,安慰她:“别怕啊,别怕啊。” 死变态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也是牟雯加大夜班回来,刚在上铺躺好睡觉,就听到帘子外面闹起来了,说是有变态。警察出警快,在地下车库抓住了,结果对方是个精神病,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大三居,客厅隔了两个单人间,1000一个月。她租的南向主卧有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她住上铺,350块钱一个月。 牟雯不想租太贵的房子。 她这个工作几乎每天都要熬大夜,她回到住处只是睡个觉,室友们要么去人大自习室备战,要么出门上班,房间里足够安静。 帘子一拉就是一爿小天地,她先从钱包里拿出昨天拿到的五百块钱奖金放进另一个包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可以去中关村攒个新电脑了。旧电脑太重太慢了,她每次用着都很着急。 碰到“死变态”的意外并没完全驱赶她的困意,只简单洗个漱,就爬上了床,昏沉睡去。下午三点半师父林为森的电话吵醒了她,说让她去万柳,陪他见客户。 牟雯一瞬间睁开了眼,笑着坐起来,大声问:“真的啊?” “真的。” “师父你是不是也怕我不干啦?你是不是怕再也找不到我这么优秀的实习生啦?”耸起肩膀,将电话夹在脸与肩之间,一把拉开帘子,踩着小梯子就跳了下去。 林为森在电话那头笑:“是是是,我被你那封邮件吓死了。” 牟雯得意地哼一声。 她有脑子、又肯干、性格又好,有什么话都不藏着。林为森忽略带她见客户的事,她就推着林为森向前动。她怕什么呀?这能比从她们四线城市考到名校难吗? “师父你等我,我准时到!”她说着挂断电话,端起脸盆,手一甩就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洗漱去了。等她出现在林为森面前,一张脸已经素净透亮了。 风大,她怕头发被吹成“梅超风”,就又在头顶卷起来,让那张脸看起来更饱满可爱。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杏色风衣。眼睛里满是兴奋,向林为森索要表扬:“师父,我这身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林为森被她逗笑了,对她竖起拇指:“很可以。” 牟雯跟他带过的其他实习生不一样,她眼睛里时常燃烧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好像要将她看到的一切都烧掉一样。那将来或许会变成大火燎原的野心,生机勃勃,却不惹人厌。 “这个客户的工作基本上是半年国内、半年国外,做艺术相关的,人不太爱说话。今天是临时赶过来陪咱们量房,他有其他房产。这个房子套内一百五十余平,有简单装修。客户要全部拆掉重新装。待会儿进去的时候你尽量听、记就好,顺便配合小顾他们量房。”林为森叮嘱牟雯,但接着又笑了,说:“你那么聪明,自己眼观六路吧!” “好!”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保证不说话!当哑巴!好好学习!” 林为森无奈地摇头笑了。 性格里的可爱天真和蓬勃的野心在她身上不停对冲着,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风将一根发丝吹到她脸上,被她像小孩子一样,摊平着手掌一把拨开,接着摆了下手:“走啊师父!冲啊!拿下他!” 尽管如此,进到电梯间她自动收敛,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起来。那扇门早已开了,客户不知去了哪里。她只扫了屋内一眼,内心就宽敞起来。这时想起她的小上铺,不过是这里的三块瓷砖大。而那个“死变态”也断然走不进这门禁森严的小区。 牟雯弯身穿鞋套的时候想:这要是我的房子该多好。抬起身的时候见到一个人逆着光走来,西晒的光把他影子打的很长,跟着他的身体朝她移动。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外束着一条腰带,衣领随意半立着,内里的白色衬衫扣子解开着,像胶片电影里光鲜的英伦男人。牟雯的男同学们还在穿运动衣牛仔裤、公司的前辈们常自嘲是“工地仔”,她尚未见过生活中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这么好看,整个人就开心起来。好像他这样打扮是为了取悦她,唤起了她对“美”的焦渴。 直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脸。牟雯最先注意到他的嘴唇,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好听:“林工辛苦了,先量房?” 林为森说好的。 小顾从书包里拿工具,而牟雯,掏出笔记本跟着他们朝窗子那里走。她闻到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道并不轻浮,令人沉静。她偷偷扫量他,被师父抓到。师父对她使眼色要她注意神态,她马上抿起嘴巴。因为被抓包的可笑,嘴角扬着心虚的笑意。 谢崇原本没注意到她,这时看到了她——一个来不及松开抿着的嘴巴的“可笑”姑娘。 林为森为谢崇介绍:“谢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牟雯,待会儿她负责记录,您尽管说您的想法。” 谢崇就对牟雯礼貌点头。 牟雯看到他的眼睛,内里有一些直白的、恹恹的情绪。这双眼长在他漂亮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傲。 她对他咧嘴一笑,按了下圆珠笔,做出要记录的模样。她之前在公司里时常听同事讨论各式的客户,心里已经对谢崇有了预判:一定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客户。但他开口轻飘飘地说:“预算八十万,找一家好的公司全包。” 八十万。 牟雯忍不住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八十万幻化成细细的金粉,将他镀了起来。光也落到她的笔记本被她圈起的“八十万”上,那三个字将牟雯保守的价值观撕扯出一道惊天的口子。这种震惊尽数落到了谢崇眼中,他好像看透一切,又好像不以为然,重复了一句:“对,八十万。也可以增加,但要值得。” 林为森显然也惊了下,但他到底见过世面,马上敛住自己的欣喜,说:“看谢先生的要求,我们先参与比稿。” “没问题。” 谢崇对房子没有花哨的要求,只要求用料考究些、简约干净些。怕他们不理解,他破天荒多说一句:“我自己会慢慢软装。”他对“质感”有着严苛的态度,不允许自己住在一个“破烂”的家里。他不急不缓表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带着什么样的傲慢。 “破烂”的家里。这时牟雯又想:这位谢先生要是进到我那性价比超高的群租屋里,会不会自杀? 林为森点头:“对的,软装也考验审美。装好了的确锦上添花。” 谢崇又看了眼牟雯的本子,察觉到她因此而拘谨,就对她玩味地眨了下眼。牟雯下意识合上了本子,迎上谢崇的目光。 他却又说起了别的,说电要好好走,他要做到随时随地办公。 “谢先生是要装婚房吗?”林为森在一边问:“如果是婚房,我们的设计又要不一样的。要考虑女方的意见的。” 谢崇了然地笑了,说:“我单身。装来自己住。” “好的。” 离开的时候谢崇送他们到门口,牟雯弯身脱鞋套,起身时候看到谢崇伸过来的手。 她有些困惑,谢崇说:“我帮你们扔鞋套。” “不用不用。我们带到楼下去丢。”林为森说。但谢崇的手并没放下,很坚持。牟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将鞋套卷好,再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将其包好,放到了谢崇掌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很有礼貌,一直陪他们等电梯,却又不跟他们寒暄讲话,这给他们平添了一些拘谨尴尬。依照牟雯不愿冷场的性格,这时总该说点什么。想起师父让她不要说话,就强忍着插科打诨的念头站在角落里。 谢崇目光移过去,看出她忍得辛苦。于是他更不说话,心里有了一种恶作剧一样的乐趣,乐于看别人吃瘪。好好玩。他想。 电梯终于来了,牟雯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角落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讨厌这样的应酬啊。 林为森有些兴奋,马上给牟雯布置工作,要她最好今天就开始整理谢崇的需求。 谢崇站在楼上,看到牟雯的风衣衣摆被掀了起来,而她的双肩包应该很重,压在她的背上,帮助她跟大风抗衡。她感觉到了似的突然就抬起头,看向他的窗,对上了他的眼。 牟雯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此时她正手舞足蹈说的是:“师父,他的房子好大啊。他说他不想住破烂房子,可是他的房子,我能立刻!马上!拎包入住!!!”说完迈了两步给林为森比划:“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了。两块地砖大的上铺。” “那咱们差不多。”林为森说:“我地下室,十平米。” “有室内厕所吗?”牟雯问。 “没有。” “那我比你好点呀师父,我有室内卫生间呀!”她说完笑出了声,大风呛了她一口,又慌忙闭上嘴。 真滑稽。谢崇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助理好滑稽。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名字。 3 再遇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怎么?又有人盯上你啦?”蒋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人。” 谢崇突然就不想说话。 蒋芜总是这样,金钱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欢谢崇,但对谢崇的财富不屑一顾。 “还在吗?”蒋芜问。 “不在。”谢崇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聚会的地方就在苏州街边上。 年轻的服务生扮成宫女太监站在仿古的大门前,不喊“欢迎观临”,喊“给王爷请安”,接着有人提着灯笼带你穿过幽静的小路,拐进“御花园”一样的地方。院子里曲水流觞,锦鲤在池子里奋力地游,有一两条试图往岸上跳,营造“鲤鱼跃龙门”的假象。 进门就有“宫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个为他引位。谢崇换上一副面孔,还未入席,声音先去了:“抱歉来晚了,我要自罚三杯。” 别人起身欢迎他,他并不坐下。分酒器里已经倒好了“宫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连喝了三盅。别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间自然是谈生意,他把国内、国外的艺术品交互撮合,偶尔穿插着期货、股票还有大宗进出口贸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还清醒适时提出结束,请席间各位奔赴下一场。下一场会更雅致一些,一个私人小酒庄,里面有私藏的红酒。一个晚上十几万开销只是寻常消费。 为了做生意,谢崇豁得出去。这要得益于父母亲打小带着他,为他积攒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学。 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4 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谢崇径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干脆,再没别的话。 牟雯先是顿了下,接着学他的语气说:“谢崇。” 这次换谢崇惊讶,他故作严肃:“你模仿我?” 牟雯实在憋不住笑,嘿了一声说:“谢先生,初稿已经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们公司吧。”谢崇说:“我明天处理完工作去,下午五点半左右。” “好的。” 谢崇的声音真好听,牟雯挂断电话后有些愣怔,带着点意犹未尽。可她再想不出什么搭讪的话来,于是去网上搜:贫穷和富有的异性之间都有什么聊天话题?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太逗了,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接着又自问:我搜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还未真正经历过北京的秋天,总觉得那与天津会相差无几。因为连熬了几天,心血快熬干了似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竟又坐着睡了两分钟。 楚凌在下铺轻轻敲她床板,叫她起床。 牟雯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们约了去新开的早点铺子吃豆腐脑和油条,出门前楚凌往牟雯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后面小巷子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楚凌说完侧过脸给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经凑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九头鹰或者必胜客好不好!” 那家必胜客就明晃晃开在天桥下,牟雯每次想去吃,总觉得贵。但是要请楚凌吃她就不会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开心:“等我发奖金我也要请你,咱们把楼下这两家都吃了!” “不吃避风塘!便宜!”牟雯哼了一声,做出藐视避风塘的样子,接着兀自笑了声。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落了,她们两个裹紧衣服挤在一起走路,说:“天晴了就好了,周末去动物园买棉袄啊!” 早餐店里的豆腐脑很好吃,两个人胃口大开,又加了一屉小笼包,吃完了一个向左奔白石桥,一个向右奔了中关村。 牟雯到了单位还没坐下,林为森就对她摆手:“走,今天小顾小孩生病请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个。然后回来跟谢先生对方案。” “谢先生真会来公司吗?”牟雯说:“我猜他八成会放鸽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时间管理很厉害的,我猜他会来。”林为森说完回头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这社会上坏人那么多,牟雯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师父你想说什么?”牟雯问。 “我想说咱们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两个人说着话出了公司,这才发现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来是层层叠叠的。 乌云盖过最高的楼,一点点向四周蔓延,接着覆盖整个城市。秋雨带着寒凉,每下一场,天气就迅速变冷一点。所以北京的秋天总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个哆嗦,跟着林为森上了车。 这一天的房量的很艰难,两个双拼别墅、一个大平层。户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边量对方一边说: “小心点啊,那个插画很贵的!” “墙壁我不准备重刷了,你不要弄脏了。” “量的太慢了,我还有急事呢!” … 牟雯起初心态很好,无论客户说什么她都笑着答应:“好的,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直到客户说:“这个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弄坏了你也赔不起…”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讽和傲慢,是来自于一个有钱人的俯视。林为森这时说:“对的,我们接触这些东西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牟雯心想这开了什么眼界?这是赝品啊。她虽没见过真的,但书上有啊。 “你看这小姑娘还不服气,你们公司就这么为客户服务的啊?”客户突然发难。 林为森忙接过牟雯手里的工具和本子,将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了解牟雯,她虽然委屈,但影响她赚钱的事她不干! 林为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头笑着说:“对不起啦!您别计较!”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给母亲打电话,哭唧唧地说好想吃妈妈包的包子,也想喝妈妈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识问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赝品当真品,还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葛芸清是个炮仗脾气,听到这个顿时火冒三丈:“你骂他了吗?” “我没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户啊。” “不行!你骂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气,跟她商量:“亲爱的妈妈,我下次骂回去行吗?” 葛芸清消了点气:“你刚说想吃什么?” “我想吃妈妈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吃奶皮子奶豆腐,还想吃牛肉干…”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为难妈妈了,她包的包子,经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里已经长绿毛了!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得骂回去。于是她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客户的臭品味骂了个遍!她不会骂人,骂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医院配副眼镜吧!真假都不分! 林为森出来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她立马堆起笑脸对客户说:“刚刚我已经自我检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别生气,奥~”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让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户这会儿好多了,跟她说:“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车场的抬杆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林为森让牟雯先上楼准备,她车门开了又坐了回来,问林为森:“师父,我看起来是不是今天过的不错?” 林为森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逗她:“你看起来像每天都过的不错。” “那太好了!谢谢师父!”牟雯推开车门跑进了雨里。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这样的,一下就将她单薄的衣服打透了。电梯间里随着楼门一开一关,不停地灌进凉风。等一班晚高峰的电梯竟然要那么久。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我得避开谢崇,她想。谢崇肯定会说:你的衣服,浇湿了。就像他说“你的发卡,掉了一朵花”一样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骂他。一天忍两次也太残忍了。 进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谈间里的谢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湿脚印。 五分钟后她换了公司发的定制t恤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过得挺糟糕。谢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场就剥夺了温暖,径直把人卷入冬天。 牟雯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缩了下脚趾。 好在林为森推门进来跟谢崇道歉,说今天被大雨耽搁,迟到了。 谢崇说:“没事。外面冷吗?” “特别冷。”林为森说。 “我说的呢。”谢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唇都紫了。”他说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夹克隔着桌子丢给她,她慌乱接过,差点将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会儿。走时候还我。”谢崇说:“我刚看到你向里跑了,回来也没加件衣服,应该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强,说谢谢。将他的黑色夹克披在了身上。那夹克上淡淡的香将她包围了。这或许很暧昧,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终于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刚刚涉积水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心疼,那双鞋陪了她好几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绩好,葛芸清咬牙买给她的匡威。虽然磨出了毛边,鞋底越来越薄,但她总会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时候穿着。现在它开口了。 牟雯察觉到冷风顺着开口钻进她潮湿冰冷的脚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起来。 完蛋了。小牛犊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里偷偷说。 过方案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记着谢崇的诉求。有时她察觉到谢崇似乎在看她,她并没有抬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铺上,好好睡一觉。 “牟雯。” 她睁开眼皮四下看,林为森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对面的谢崇。 “牟雯。”谢崇又叫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你打呼噜了。”谢崇说。 牟雯下意识问他:“声大吗?” 谢崇笑了:“不大。”停顿几秒说:“因为你没打。” “…”牟雯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恶趣味,问:“我师父呢?” “他出去接电话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觉到自己烧了起来。谢崇的椅子向后靠,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脸儿扯开了嘴角,正在对他笑。 谢崇下意识扭过脸去。 5 三遇 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雨想叫到车是很难的。林为森提议送牟雯回家,但这时他爱人打电话进来:“我好饿呀,快回来给我做饭呀!” 林为森的爱人处于孕晚期,每天都很辛苦。牟雯忙拒绝他的好意:“师父你快回家陪师娘,不用管我。” “可你打不到车。”林为森很为难地说。 “我捎她回去吧。”谢崇将牟雯还给他的衣服又丢给她:“穿着吧,到了再还我。” 牟雯没有力气逞强,她只想快点回家,她太难受了。穿着谢崇的皮衣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跟在他身后,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很可怜。她想起儿时葛芸清从牧区买回一只小牛犊,说养大了给她挤牛奶喝。那小牛犊来的第三天就趴在地上,蔫蔫的,像极了当下的她。 谢崇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意外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车在幽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么独特。 牟雯前段时间帮客户设计独立车库时顺手研究了车,她能认出谢崇这一款价值不菲的车,欧陆gt。 他为她顺手拉开车门就去驾驶位,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湿着的鞋和他异常干净的车,在犹豫要不要上车。谢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探头看着她:“上来吧,脏了不用你洗。” 他一语道破牟雯的担忧,却又未完全道破。他知道不只是弄脏的事,还有她因为糟糕的一天而生出的沮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贫富差距的恐慌。 牟雯心一横上了车,在谢崇的注视下系好安全带,对他说:“麻烦了,谢先生。你的车很漂亮。” “喜欢吗?”谢崇问。 “喜欢。以后赚钱了我也买。”牟雯玩笑一句,突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客户,如果在场肯定会说:“小心点啊,坐脏了我的车你都洗不起。这车你攒一辈子钱也买不起。”那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谢崇却说:“买水晶兰色,适合你。” “好的,谢谢,我记住了。” “我这辆,别人的。”谢崇看了她一眼:“真的。” 车行驶在大雨中,路上遇到两处追尾,时间那么难捱。 谢崇问牟雯冷不冷,牟雯没有回答她。他凑过去仔细看她,发现她睡着了。谢崇松了口气。牟雯的狼狈令他觉得不适。他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女孩,他窥得清贫的片面一角,觉得与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狼狈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注视久了就会将他吞没似的。 他内心有些抵触这样的人。 倘若让他与这样的人谈感情,他是断然不会的。他其实已经察觉到牟雯对他或许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既不愿玩弄“贫穷”女孩的感情,也怕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麻烦。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会绅士地为她递上衣服、真诚地提出送她回家,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天以后,他会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了。 到了苏州街,他找了个位置停车。 “牟雯。”他叫了声,牟雯没有反应。 “牟雯。”他又叫了声,牟雯仍旧没有反应。 别是死在我车里了吧!他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伸手去试了试牟雯的鼻息,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大声喊:“牟雯!” 牟雯从深睡中惊醒,四下去看,看到前面熟悉的天桥,和旁边的建筑。 “我到家了。”她开口说话,嗓子很哑。 “对,你到家了。”谢崇说:“你等一下。”他冒雨下车去后备箱取两把雨伞,自己撑开一把,绕到副驾帮她开车门。见牟雯正在脱掉他的夹克,就说:“穿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我。”牟雯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个雨滴,心就被摇晃了一下。 “不用啦。”牟雯说:“就这几步,我飞着就进门了。” 但她接过了谢崇的雨伞。因为她背着她的双肩包,内里是她的电脑。她怕把电脑浇坏了。 她这种“画图党”无论到哪,都要保护好自己吃饭的工具,这点理性她得有。 她走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对已经上车的谢崇喊:“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崇升窗前对她笑一笑,发动引擎走了。 牟雯并没发现谢崇的心理变化,一直到冲了热水澡、吃了药,躺在床上,都还在念着:“谢先生跟其他傲慢的客户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而谢崇到了家收拾妥当后,打开手机看到牟雯给他发的短信:“谢谢,雨伞下次还给你。”他并没当即回复这条消息。 他怕他回了,牟雯说起别的,他还需要再应付。他内心里已经觉得牟雯一定会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不用还。买车赠品。我有很多。”他并没问牟雯的病情。 牟雯这个“小牛犊”,第二天睁眼跟林为森请了半天假,又翻身睡去,到了中午睁眼就已经神清气爽了。上晚班还未出门的楚凌对着她啧啧啧:“你身体也太好了吧?” 牟雯举起胳膊给楚凌展示:“我可是喝羊奶长大的内蒙人!” 楚凌捏了捏她的皮肤:“真紧实啊,真健康啊。” 她自己比牟雯矮了小半头,是温柔白净的南方姑娘。有时她看着牟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总会羡慕她。 这会儿宿舍只有她们二人,牟雯饿了。 她生病后总会胃口大开,不,更开。 她问楚凌想不想吃点好吃的,楚凌问她吃什么?她说我用我的小快手给你做一道焖面吧!你等着!楚凌说咱们没有工具啊,她说咱们有小电锅啊! 她是梳着单髻的小“哪吒”,穿上雨衣,脚底板跑出了火星子一样冲向城乡仓储,买了豆角、五花肉、葱姜蒜、面条后又冲了回来。就一个小电锅,先煸炒、再焖煮,怕宿舍里有味道,两个人挤在开了窗堆满杂物的小阳台上,完成了一道内蒙美食。 雨丝飘落进来,她们就给小电锅撑起一把伞。 “真该给我妈妈看看。”牟雯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妈总跟我说在外面吃不饱就回家,陪她做包子。她说无论如何,做包子饿不死。我得跟我妈妈说,我在外面也饿不死,我不仅饿不死,我还吃撑啦~” “嗝~” 楚凌捂着肚子笑:“牟雯,你太好玩啦!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牟雯吃饱喝足该去上班,打开手机看到谢崇回给她的短信,下意识就想:买一辆车会送很多雨伞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崇这条消息的不对,只是觉得昨天的确很麻烦他,她出于礼貌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想到在北京实习的同学们说“改天”聚会,这个“改天”总是遥遥无期,那么不真诚,于是又重新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签装修合同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想到谢崇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她应该请不起谢崇吃饭,她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给谢崇发的是: 昨天辛苦了,我回头跟我师父申请,装修时候为您多申请一个顶级好的家电礼品吧! 她的权限仅到这里,公司服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以准备的赠品并不含糊。她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谢崇看到这条消息发来一条问号:“我说我要跟你们签了?” 牟雯回:“当然啦~我不信别人的方案比我们的好!”她心里说的我不信别人比我好。 牟雯是下了大功夫的,她把公司素材库里所有的方案都啃了一遍,又去各式的新闻里看名人们的家,再掉头思考谢崇这个人可能有的偏好…她不信有人比她做的更好,她就是有这般的自信。很可惜,谢崇没有再回她,她为自己准备的“陈词”没机会发出去。 牟雯到了公司就去找林为森,问他要不要找谢崇签合同。林为森让她去跟进。她打谢崇的电话,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没人接听。 牟雯真的怕谢崇被人截胡。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也想要这个项目的奖金。虽然分到她手里寥寥无几,但哪怕只有一分钱,她也要。 她不敢再打电话,怕触了谢崇的逆鳞。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谢崇是好人,这个客户她势在必得;今天她又觉得谢崇或许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他城府很深。 她刚刚退烧,浑身那点牛劲已经用完了,因为谢崇拒接她的电话,又显得有点可怜。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被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快下班时她听到林为森接起电话:“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从工位弹跳起来,支起耳朵跑到林为森工位旁边,趴在玻璃隔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比了个“耶”,接着说:“谢先生比完稿了,决定跟我们签是吗?” “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 “今天?”林为森看到牟雯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她在原地转圈给自己庆祝,庆祝她人生第一套方案的成功。 还该说什么呢?他这个徒弟真的很棒啊! 他挂断电话还没开口,牟雯就说:“师父,我知道!我去做合同!我马上就做!” 林为森这时想起一个问题:“他下午没接你电话?” 牟雯停止了庆祝的动作:“对啊,没有啊。”接着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师父,不接就不接,以后都不接也行!因为他——是我们的啦!” 牟雯整个人都被开心浸泡了。 她觉得自己是一盆水培的植物,只要滴一两滴营养液就能满屋疯涨。谢崇的合同就是她的营养液。 她在做合同以前给楚凌发qq消息:“楚凌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决定周末吃什么!必胜客还是九头鹰!”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脸:“你有新合同了!你说的那个80万成了!” “对!成了!” “必胜客!必胜客!”楚凌果断选:“我要吃必胜客!” “等我!” 牟雯一边改合同一边哼着歌,她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好开心啊,她要飞起来啦! 林为森提醒她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客户嘲笑她没见识,她说好的,用两根食指压住自己的嘴角。 谢崇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好像在雨里走过似的。 合同已经规规整整摆在了桌子上,旁边还附着一个赠品清单。 牟雯很钟情那个洗碗机,她想如果我是谢崇,我就选洗碗机。洗碗机多实用啊!多稀罕啊!我妈妈甚至没见过真的洗碗机呢! 她站在林为森身后,尽管刻意提醒自己,但眼里的喜悦却从她的五官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快乐。谢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看合同。 他其实知道这些制式的合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早就被客户千锤百炼过了。他只随便翻了翻核心条款就问林为森:“今天交预付款?” “可以转账。”林为森说:“条款里有银行账号信息。” “好。明天去银行处理。” “也可以刷卡。”林为森说:“刷卡很方便。” 牟雯在心里呐喊:刷卡!刷卡! 谢崇这时看向她:“所以我能拿到两个赠品是吧?” 牟雯早已提前跟林为森申请过,她心里不慌:“是的,我师父单独为您多申请了一个。” “好的。”谢崇拿起赠品清单,这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随便选了两样。他没选洗碗机,牟雯心想:太可惜啦,洗碗机多实用啊! “那以后的工作谁跟我对接?”谢崇又问。 “我和…” 谢崇打断林为森的话:“好的,那就请林工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牟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崇的不对。 他们仅仅见过几次,在昨晚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对她微笑,那么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帆布鞋”,想起昨晚她穿着那双鞋走进洽谈室时谢崇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原来是这样啊。 牟雯想:他跟昨天的那些客户并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的傲慢会说出来,他的傲慢会藏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得体,却默默把她踢出了他的“阶级”。 牟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真闷啊。”她去打开了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层一层朝人倾轧过来。 她的快乐好像被稀释了,但仍在四面八方飘着。林为森让她帮忙处理后续的事宜,她开开心心带着谢崇去。 她还是当面对谢崇表达了感谢:“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但是很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你,所以把伞放在宿舍了。”见谢崇不解地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把伞很好,我怕用坏了。” “我知道您的雨伞很多,但其实我也有一把。”她笑着对谢崇说:“一把就够用啦!明天我拿到公司,下面我师父去现场的时候帮我带给你。” 她已经默认自己不会再去到谢崇的现场了,他应该不会同意她再去了。他不喜欢她的“开口笑”鞋子。 谢崇听她这么说,终于认真看向了她。 他发现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心思又细腻敏感,她好像什么都懂。 “好的。没问题。”他说。 6 四遇 这一场秋雨结束,北京骤然入了冬。 牟雯终于捱到了周末,跟楚凌二人一人背了一个大袋子挤上了去动物园的公交。 牟雯决定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预算分配——买电脑的事先放一放,她要先去置办衣服。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都市丽人。”她的手牢牢攥着把手,让楚凌的双手握着她的胳膊,借她几分力,让她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稳。 “为什么啊?” “因为我衣服太少了。”牟雯说:“得有几身像样的、糊弄人的衣服。” 从前牟雯节俭,觉得自己是半个“工地仔”,并不需要买特别好的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多,但她个子高,审美又有风格,这样搭一搭、那样搭一搭,总归都好看。这几天意识到人真的要靠衣裳,很多人会看穿着给你发“通行证。” 滴,你穿的不错,你应该有点小钱,我要尊重你几分。 大概就是如此。 她甫入现实社会,原本想以实力说话;不料还未到展示实力的时候,现实就朝她挥了一拳。 “你受刺激了。”楚凌说:“牟雯,你真的被客户刺激了。” “是的!”牟雯肯定地点头:“我受刺激了!我受大刺激了!”牟雯学那学客户的语气“这个坏了你赔不起哦…”。 “总之,我今天要在动物园和中关村,闯出一片天!” 她想闯,但周末的动物园批发市场不允许她飞太高。那里面人头攒动,她的脚尖踢着别人的脚跟,费力挤进心仪的摊位。 买衣服要讲究稳、准、狠,看好了直接套在身上,跟楚凌互相看一眼,点头就是好看可以买,摇头就是难看脱下来。可以买的要砍价,不能对折砍,直接喊两折价。老板听到价格懒得理你就是喊低了要加一点;故作为难地说“行了行了,赔钱卖给你”就是给多了。 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博弈,到头来博的无非就是钱包里有多少钱。牟雯一边“博弈”一边憧憬未来:有朝一日自己看上什么付钱就走、或是把这里都包下来。 她们的大袋子慢慢变鼓起来、塞不下,才不过花了千八百。又挤公交车回去,把东西放到宿舍,扭头再去中关村。 中关村的商场有商务女装,牟雯试了脱、脱了试,斥两千巨资买了大衣和衬衫。付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嘀嗒、嘀嗒地滴着血,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 “等我有了钱~”她挥舞一下手臂,压低声音说:“这些统统买走!” 楚凌学她:“我也来一份一样的!” 两个人目光对上,都憋不住,笑了。 吃必胜客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位置,认认真真研究吃什么。楚凌想帮牟雯省钱,牟雯拍拍自己的钱包:“不许省钱,就吃好的!” 牛排要点、披萨要点、意面薯条鸡翅都要点! 牟雯好喜欢吃“拉丝”的披萨,她咬住披萨一角,腮帮子微微鼓着,头向后仰,芝士拉出细丝。两个人坐在一排,比谁“拉的丝”长,眼睛都笑弯弯的。 窗外行人川流不息,偶有人向里看一眼,看到两个人滑稽的举动,会开心笑笑。她们沉浸在自己微小的幸福里,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就这样跟朋友度过美好的一天、晚上吃一餐好饭,最妙的是下一天是星期天,还有24小时可以挥霍,这感觉那么幸福。 牟雯把谢崇带给她的不快彻底忘在了脑后。 周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了公司。 一件烟色粗针高领毛衣,一条做旧白色牛仔裤,将毛衣摆随意塞进牛仔裤,系一条黑腰带,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在电梯间她偷偷照镜子,觉得自己真像个“大人”。 小顾看到她“哇”了一声:“雯雯你今天好…好看!” 牟雯叉着腰,很高傲的样子:“叫我都市丽人。” “好的,都市丽人。” “以后我就穿这样去量房。”牟雯仰起脖子在办公室里迈着四方步蹓跶,学“客户们”的气定神闲。小顾在一边呵呵地笑。 电话响了,是林为森。他老婆提前发动生产,不能来公司,让牟雯去工地看一眼,今天谢崇的房子要开工了。工长已经就位了,设计师也要去。 “我算了吧。”牟雯想到谢崇有了畏难情绪:“万一谢先生看到我生气怎么办呢?” “他今天不会去。钥匙已经提前给工长了。” “那行!”牟雯做事利落,说走就走。 因为穿了新衣,路过有镜子的地方总会刻意看一眼,看一眼就由衷夸自己一句:真好看啊。在谢崇楼下等电梯,四下无人,也抓紧时间欣赏自己。 电梯门开了,她还在歪着头,并没想到里面站着谢崇。她马上收了动作,端正起姿态,跟谢崇解释:“谢先生,是这样的…我师父他…” “他老婆生孩子。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谢崇说。他的眼睛礼貌地跟牟雯对视一次,就看向前面。反光镜里的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只是他块头大一点,她块头小一点。她的穿搭随性自在,又不乏审美,是有功力在的。 谢崇确认那双“开口笑”是一场意外。 他又觉得牟雯似乎是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了。 他鲜少对人有这样的“摇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皱眉,牟雯隐约看到了。糟糕,我又惹他了。 她拘谨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巴,不敢跟谢崇说话。 谢崇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了她。 她原本没做错任何事,她的现实生活就是那样: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女孩,做着辛苦的实习工作,几乎每一天都要熬大夜,顾不得光鲜体面。她正在学习入社会的第一课:活着、活下去。 谢崇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他的日子顺风顺水,父母早早就积累了财富,到他这里,得以以爱好所长为工作,也能赚大把的钱。 他早前就已知晓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但他对她的态度过于严苛了。 此刻她站在那里,怕得罪他,怕这次偶遇给自己的师父带来麻烦。原本开朗自在的人现在在思索怎么应付他。 谢崇扭过头看她一眼。 牟雯也看他一眼,礼貌对他笑笑。 电梯门开了,牟雯跟谢崇一起走到门前。 谢崇打开门进去了,牟雯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招呼工长:“刘工,辛苦你来一下。” 谢崇闻言回过了头。 他看到牟雯从她资料袋里拿出厚厚一沓图纸和一根笔,把纸按在墙上开始标记。 “进来对图啊。”刘工说:“看看我画的点对不对。” “我师父跟你对过了,我再确认一下就好。”牟雯笑着说:“来嘛刘工,我在这里跟你说。” 她对那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为了尊重谢崇作为客户的感受,她没有踏进他的家门。 “进来说吧。”谢崇终于开口:“外面不方便。” “可以吗?”牟雯认真地问他。 “可以。”谢崇答。 “好的。” 原本开工是不需要穿鞋套的,因为房间里的一切都将被拆掉,变成一个到处都是灰尘、建筑废料的地方,穿鞋套简直多此一举。但牟雯还是找出了鞋套穿上。 她想确认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无可挑剔的,不想谢崇再对她有什么样的成见。 翻出图纸,最后一遍跟刘工确认拆除的细节。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图纸。 这是她第一次设计的房子,关于这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头脑中。但她不想表现出来。她怕谢崇误以为她想占有他的房子,再对她更加轻视。虽然他想的也没错。她的确不止一次憧憬:这要是我的家该有多好。 她得端着姿态。 她拿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给刘工确认。尤其是电。当初谢崇说要实现随时随地办公,她推演了他所有可能办公的场景,都细致地规划了电口。 她的初版方案做的那么好,谢崇甚至没有提出什么大的修改意见,这个房子就开工了。 想到这里,牟雯又高兴起来。 她小声问刘工:“刘工,你装修过那么多房子,这个方案的空间布局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 “说实话,非常好。” “设计图出的好不好?”她又问。 “特别好。” 牟雯非常受用,眉头扬起,得意一下。她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这个工作,谢崇如何看她已经不重要了。 谢崇就站在客厅,看着牟雯带着刘工穿梭在房子里。 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好像就完成了“社会化”的第一步似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她站在墙边的时候,会用手压住大衣的衣摆,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蹭上灰尘。 一件衣服而已。 她却要如此。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就看向他。她不知这个夜叉又要弄出什么死样子来破坏她的心情,就问:“谢先生我们刚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谢崇答。 没有就太好了。你千万别有。牟雯加快了速度,想赶紧走,她像上了发条,突然加快了语速。刘工原本还沉浸在她的细致周到里,转眼就跟不上了。双腿紧着跟着牟雯捣腾,重走了一遍屋子。 “没问题了!”牟雯说:“辛苦刘工了。这两天有事先打我电话。”说完想起得征求房主意见,转过头问谢崇:“打给我可以吗谢先生。” “可以。”谢崇答。 “感谢信任。”牟雯对他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啦,公司还有很多事。” 她走到门口脱鞋套,站不稳,就在地上跳了两下以保持平衡。一只手揪住了她肩上的衣服给她借力,抬头一看竟是谢崇。 “你脚底装弹簧了?”谢崇打趣。 依照牟雯的性格,定是要来一句俏皮话的。但此刻她愣住了。 她觉得谢崇有病。 她就那么看着谢崇,带着一种审视。原谅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谢崇是如何做到在偏见和玩笑中切换自如的。 他凭什么啊? 7 四遇 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一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愈发大了。 “满意吗!”牟雯露出的眼睛期待着谢崇的表扬。 “还凑合。” “凑合?”牟雯不高兴了:“这么漂亮的活怎么能是凑合呢?” “你换个口罩吧。”谢崇说:“这个脏了,看着难受。” 牟雯拿下口罩看看,又戴上了:“里面又没脏。”接着给谢崇介绍下一步工作:“空间都弄好后,开始走线。回头你真要看看我们刘工走的线,像艺术一样!” 刘工在一边嘿嘿地笑。 离开的时候谢崇问牟雯:“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工作吗?每次见你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当然啦!这工作多好玩啊!”牟雯的脸上留着口罩印儿,她一边揉一边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盖房子啦、装修啦,这些都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谢崇突然问:“你这会儿来我这是林工让你来的?” “不是啊。师父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我离这里近,下班就来看看。”牟雯拍拍自己胸脯:“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咱的工作都是做在实处的,根本不需要你督促!” 她可太会自卖自夸了。 谢崇笑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他想感谢一下牟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房子如此上心,这让他很感动。 “我待会儿去宿舍后面吃。”牟雯说:“里面好吃的东西很多。”她没意识到谢崇想请她吃饭,自顾自地说:“今天我得多吃点,白天太忙了,没功夫吃。”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谢崇叹了口气:“你是听不懂吗?” “啊?”牟雯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受宠若惊似地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崇要不耐烦,马上说:“那实在不行你陪我去巷子里随便吃一口?”她无功不受禄,不敢真吃谢崇请的饭。吃了又要考虑还回去,她那点钱可还不起谢崇的人情。 她一口一个巷子,谢崇压根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就说:“行,走吧。” 牟雯坚持要坐公交车,说这样省去找停车位的时间,能少挨点饿。她应该真的是饿了,在公交车上快被挤薄了。谢崇多少年没坐过公交,这会儿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那,一会儿别人的胳膊肘撞着他腰了、一会儿有人踩他脚了。 牟雯见状有些隐隐得意:你也有今天! 但她终究是个好人,伸出手将他拽到自己的那个位置,而她转面对谢崇站着,一手把着前座的椅背,一手把着竖杆,生生为他隔出一个相对清净的空间来。 “谢谢。” “客气什么。”牟雯说:“就几站地。” 谢崇没被人这么保护过,他觉得当下的自己一定是“可怜”、“无助”的。这个念头让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在马上下车了。 跟在牟雯身后,穿过小门,拐几个弯,就别有洞天了。她口中的后巷是个小夜市,里面什么都有,人挤着人。 谢崇从小就不喜欢拥挤,一到这种环境他就不自觉地烦躁。就像吃饭,若是餐厅让他排队,他掉头就走。 牟雯带着谢崇直接去吃烫串串。 四川老板娘看到牟雯身边跟了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就问她:“带朋友来吃啊?” “对啊,我客户!”牟雯热情地介绍,拉了把椅子,指挥着谢崇跟她一起挤着坐下去。 谢崇的胳膊贴着牟雯的胳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觉得不礼貌,向旁边移,好么,又碰到了陌生人的。于是他又移回去。怕陌生人把他当流氓。 热锅冒着热气,牟雯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她轻车熟路地点串串,扭头问谢崇吃什么,谢崇说:“都行。” “那你从锅里自己捡。” “好。” 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旁边人说的话谢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担心别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料碟里,所以一只手一直挡着自己料碟,像老母鸡护着自己下的蛋。 牟雯一边吃饭一边斜眼偷看他,也不知怎么,见到谢崇这样,她心里快要乐开花。她还故作关心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好吃呀?” 谢崇没理她,从锅里挑拣出几串来吃。 这玩意儿也不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牟雯吃那么香。热气熏的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走。 好在牟雯狼吞虎咽吃的快,他快速结了账就率先出去了。 四川老板娘小声对牟雯说:“他饭量真小。”一点都没怀疑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好吃”。 牟雯点头:“就是,饭量真小!” 出去后问谢崇好吃不好吃?她还说之前看偶像剧,富豪都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呢!谢崇问她:“你想不想听实话?” “想啊。” “我觉得这只能果腹。”谢崇想起旁边人打的那声响嗝,他又一阵作呕。 他很后悔提出请牟雯吃饭这件事。 牟雯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他们真的吃不到一起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牟雯摆摆手:“你别送啦,再见!” 谢崇不说话,闷头朝牟雯家走,到楼下对她说:“上去吧。今天辛苦了。” “拜拜。” 牟雯跟他挥手再见。 她快速跑上楼,到了小阳台上,从高处向下看。 她在人头攒动的天桥下费力地找到谢崇,他好像正在打车。但车来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是他罕见的笨拙的时候,牟雯哧一声笑了。 “你在看什么?”楚凌问她。 对啊,我在看什么?我为什么急忙忙跑上来看他啊? 牟雯困惑了起来。 8 流水 日子像流水,一日一日,东流去了。 北京的冬天,难得有晴好无风的周末。 牟雯睡到日上三竿,穿上衣服背着自己的“小屁垫”去了图书大厦。这是她最喜欢的度过周末的方式。 在图书大厦里翻出几本书,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把自己的小屁垫往地上一丢,盘腿坐下去看书。 牟雯喜欢看书。 看书是她最快乐的消遣。 她的家乡那么偏远,再走百十公里就能到边境,大人常聊的是“草场”、“种子”、“猫冬”,起初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是从书本上获得的。 从前小城里没有图书馆,只有一家书店,书店里的书很少,牟雯得空就去看。父亲跑大车,除了带回天南海北的食物、也给她带天南海北的书。 能看书的周末,她通常会在这里坐到下午四点,再买几本书走。她喜欢从图书大厦买书,营业员会把她的书用漂亮的绳子扎起来交给她。 她会小心翼翼地拎走,像拎着什么稀罕宝贝。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些小吃店,她会去吃桂林米粉,加一个卤蛋。旁边的餐厅门口站着穿清宫服的“宫女”、“太监”,她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跑过去,怕被人拉进去阉割了似的。 最奇妙的是,有一天,她竟然看到谢崇。那餐厅的进口很窄,几个人指挥着他开车进去。她远远地看了几眼,想象了一下谢崇穿太监服的样子,太好笑了。 接着她想:这下谢崇能吃个好饭了,不用担心别人把口水喷到他的碗里。 好在他没看到她,而她只偶遇过他这一次。 那次吃饭后她没再见过谢崇,中间因为装修的事情打过两次电话,他都听起来很忙的样子,对她说:都由你决定,我信任你。出问题我自己负责。然后就匆匆挂了。 牟雯胆子大,他这样说,她当然就敢决定。 何况师父家里添了小公主,工作上照应不开,几乎所有所有的客户都由牟雯帮忙跟着,短短时间内她就变成了“老手”。 她的工作日除了画图就是去“工地”,白天总是穿梭在北京城,渐渐地对北京开始熟悉。每一个“工地”的风格都不同,最近有一个“工地”马上要装完,已经有了家的样子。她想象别人将会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心里有了巨大的成就感。 这一天她在图书大厦呆到三点多,邮局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取物流。葛芸清寄的东西到了。 她刚到邮局取出来,林为森又给她电话,让她帮忙陪谢崇看各种家电和尺寸。 牟雯看着自己的大箱子,果断拒绝:“师父,明天去看行不行,我现在去的话,要先回宿舍放东西,再赶去商场,那就快关门啦。” “好吧。” 牟雯挂断电话开始研究回去的路线:她想坐公交车把箱子带回去,不想打车。反正她有的是力气。 蹲下身子,先将箱子一头抬起,搭到脚面上。下一步动作还没进行,谢崇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谢崇问。 “我在邮局。明天几点去看?” “现在看。”谢崇说:“我去接你。” “我这东西多…你…” 牟雯还没说完,谢崇已经挂了。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她面前。他看到穿得像小熊一样毛茸茸的牟雯坐在一个缠满了胶带的大箱子上,怀里抱着几本书。 他看着那么大的箱子问:“什么东西?你是要抛尸吗?” 牟雯对付这个箱子已经力竭,这时抬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不是说好了明天吗?你看我这情形能去吗?” “你站起来。”谢崇说。 “我不想站起来,我累了。” 谢崇后退两步打开了车门,示意牟雯上车。 “你不会要把我箱子扔了吧?那都是我妈妈给我寄的宝贝。” “你别废话。”谢崇将她拉起来塞进了车里,转身走到箱子边,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抱起了它,塞进了后备箱。这个箱子,从一千多公里以外,一路漂泊到北京,粘着灰带着土,也把谢崇的大衣弄脏了。 他上车后对牟雯说:“你赔我洗衣费。” “那我还不如刚刚打车回去。”牟雯说:“不是我让你来的啊,是你们逼着我周末加班。” 牟雯是谢崇见过的最“抠门”的人了。 他是十分坚信的:如果他不来,她哪怕累个半死,也会坐公交把那大家伙带回去。他做生意听客户抱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总是嗤之以鼻。现在他见到“一分钱掰四半”的人了,就觉得“掰两半”日子还算好过。 “先去商场,然后吃饭,最后送你回去。”谢崇利落直接地宣告行程,怕牟雯又要吃“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警告她:“今天吃什么我说了算。” “算工作餐吗?”牟雯说:“我不能回请你,因为我没有钱。”她翻出自己的小皮夹给谢崇看:“你看,真没钱。” 谢崇潦草地扫了一眼,说:“你怎么跟葛朗台似的?” “我跟葛朗台不一样。他是有钱舍不得,我是真没有钱。” “你有钱就舍得了?” “那要看对谁。”牟雯说完见谢崇冷冷地瞪她一眼,马上抿住嘴巴。 牟雯已经陪客户逛过几次家电了,现在轻车熟路。谢崇的整屋定制要提前看好所有的东西,预留尺寸,很是磨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明明说他会在软装上花心思,现在好了,一点心思不想花。他唯一花的心思就是鞭策林为森和牟雯。 就像现在这样。 到了店里,他往那一坐,由牟雯去看。他也算贴心,让店员找来纸和笔给牟雯,方便她记录。 “你一点都不参与吗?”牟雯问他:“那是你的家啊,那些家电的参数你好歹了解一下啊。” “我在参与啊。”谢崇说:“我来了就是参与。” 牟雯忍不住朝他挥了下拳头,她真想揍他。就他这么懒惰的人,在她老家要饭都要不来。讨饭的至少嘴好呢! 谢崇不动,就要牟雯来回跑。她在谢崇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看好样式指给谢崇,他点头,她就去沟通参数。沟通好了跑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跟他汇报。 牟雯的腿脚很勤快,一趟一趟跑也不嫌累。反正客户都是这样的,谢崇已经算很好的客户了,至少他大方,也不会无理取闹。 谢崇看着她认真研究这些。 她头脑好用,画过的图上所有的空间、尺寸都在她头脑中。看家电的时候几笔勾勒出图形来,给谢崇讲解。选这个可能出来的效果是怎样的,受一些特定因素影响会变成什么样的,她都细细地讲。 谢崇不太说话,只是听她说。 其实谢崇这几天过得不算好,有点流年不利的意思。生意上接连碰到出尔反尔的小人、跟蒋芜闹了别扭、关系很好的朋友突然背叛了他,总之事事不顺。 所以他听牟雯说话觉得心里很熨帖。 他付的装修费用是透明的,他们之间是没有金钱牵扯的。她全心全意为他装修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他考量。很多细节他自己都来不及想,牟雯却全都替他想到了。至少她不会坑他。 牟雯喋喋不休,问谢崇这样行不行呢?谢崇不回应她。她就抬起头看他:“行不行嘛?你给句话啊。” 她急切等待他回答的样子那么生动,谢崇一瞬间想不起自己近来遇到的哪个人能像她一样真诚了。 “行。”他说。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她因为经常握笔,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磨出了轻微的茧。 牟雯顺着他的目光看,接着大大方方摊开手:“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去看看高三学生的手,各个这样!” “你累不累?”谢崇问:“我看你一趟一趟的,越跑越精神,你不累吗?” “我累啊。你给我加班费吗?” “不给。” “那你问什么?”她故意凶他一下。 “我累了。”谢崇说:“我坐累了。”他站起身说:“咱们去吃饭吧。” “看完再吃吧,不然一会儿关门了。”牟雯想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拖到明天。 谢崇却说:“先吃饭,看不完明天看。” “明天也要加班?”牟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我当初找实习工作的时候,可是奔着双休找的!” 谢崇揪着她衣领把她拎起来:“走,吃饭。” 牟雯其实也饿了,但她不能吃客户的饭。她提议他们分头去吃,吃过了再集合。 谢崇停下动作死盯着她。他目光实在吓人,牟雯想躲到展示冰箱后面去。他吓唬够了,转身走了。牟雯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 这个商场里可吃的东西不多,谢崇看什么都觉得不好吃。牟雯随便指: “这家,湘菜呢,下饭!” “这家,火锅,咕噜噜热乎乎。” “这家,东北菜,量大管饱!” … 这些,谢崇统统不想吃。最后他开车载着牟雯,去吃了一家本邦菜。餐厅的门头看着就不凡,一进门更是别有洞天。 牟雯在食堂里看到本邦菜系都绕着走,这会儿敢怒不敢言。谢崇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谢崇就快速点了几个菜。 上一次一起吃饭,他光顾着护着自己的餐盘,没跟牟雯聊任何一句天。这一次安静了,谢崇却不知该聊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是阴沉的、消极的,感觉什么东西都没意思。 没关系,牟雯知道聊什么。 她抓紧时间拿出那些画好的图纸,开始说服谢崇马上定下来。她明天还想睡懒觉呢。 谢崇觉得耳朵进飞虫了一样嗡嗡作响,抽走图纸压到他的手机下,问牟雯:“你是哪人?” “我吗?” “对。” “我是内蒙人啊。” “你上学骑马吗?”谢崇故意的,他不想看图纸,他想轻松一点。 “我刚出生就会骑马了!”牟雯闻言也故意逗他:“我们那不会骑马会被诛九族。” 谢崇嘴角一扬,终于笑了。 “所以你会骑马吗?”他又问。 “我会!”牟雯来精神了:“我真会!我小时候跟我妈妈去牧区探亲,是的,我妈妈有亲人在牧区。人家把我放到马背上,我无师自通,会啦!” “这么厉害啊。那你会马术吗?”谢崇又问。 “那我不会。我只会纵情驰骋。你会吗?” 谢崇从小就学马术。 好像周围的朋友都被送去学了马术,奇怪的是,他喜欢马,却不喜欢马术。他只喜欢跟马呆在一起,喜欢看钉马掌、喂马、饮马。 蒋芜的马术很棒。他们是在马术学校认识的,蒋芜是其中一位马术老师的女儿。 他突然沉默了。 幸好上菜了。 牟雯不爱吃本邦菜,但她更不愿浪费。浓油赤酱的,拌米饭也合适。于是她叫了两碗米饭,敞开了吃。 谢崇见她吃得香,食欲也上来了,狼吞虎咽起来。 牟雯这时看他,又觉得他跟她的男同学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吃起饭来生龙活虎的“小”男人。这样的他其实更为顺眼。 他人挺好的,除了那阴晴不定的性格。 “跟别的客户吃过饭吗?”谢崇问她。 “盒饭算吗?”牟雯跟一个客户在建材城吃过盒饭。那客户也是神人,买了600多平独栋,却坚持去建材城。吃饭时候吃的是盒饭,牟雯请的。当然牟雯不会白花钱,她到公司后找林为森报销了。 谢崇听她说这些,感觉挺好玩。他说:“我不让你请,但可以开发票让你回去报销。” 牟雯忙摆了下手:“嗨呀!这事儿可不能干!” 谢崇耸耸肩。 他吃过饭又不马上走,得坐在那里喝点水、吃餐后水果,这一套流程真长,牟雯一直在心里翻白眼。好不容易结束了,商场也关门了。 他送牟雯回去,到地方的时候停车去抱箱子,那箱子却不堪长途折磨,破了。谢崇看到里面的东西:奶片、奶豆腐、奶皮子、袋装奶茶,还有一件针织的毛衣、一副手套。 牟雯拆开奶片塞进嘴里,醇香的奶味在口里弥散开来,她一下就想家了,眼睛酸酸的。 示意谢崇摊开掌心,他不明所以地照做。 她抓了满满一把奶片,放进了他掌心。 “吃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吃了就好了。”牟雯说。 谢崇的呼吸就那么停了一下,依稀觉得自己被她安慰了。 9 流水 谢崇把这把奶片放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偶尔会吃一片。奶片并不甜,只有淡淡的奶香。 朋友钱颂搭一次他的车,看到剩的寥寥几个奶片,很是意外。谢崇不爱吃这些东西,他总说吃的东西只要加了防腐剂就完蛋了。 “这不完蛋?”钱颂拿起奶片看:“蒋芜给的吗?” “不是。朋友老家的特产。” 钱颂啧啧几声:“真敢送。也不说问问你吃不吃。” “挺好吃。“谢崇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奶片放到收纳盒里,不给钱颂吃。 “谁稀罕似的。” “就不给你吃。” 那一晚跟牟雯分开后,他把所有的装修工作都拜托给了林为森,并特意跟林为森交代:你的助理跑前跑后很累,我单独给她包5000块钱的项目红包,你发给她。 林为森家里添丁这段日子牟雯一直在超负荷工作,没有任何一句抱怨。谢崇要单独付报酬,林为森很高兴,当天就跟牟雯说了这件事,借花献佛了。 牟雯听到这事后眼睛冒出了精光:“多少?多少?” “5000!”林为森说:“谢先生靠谱的。” 牟雯对着空气竖大拇指:谢总,我会为你祈祷的,好人一生平安。 “你记得谢谢他。”林为森说:“碰到这样的客户不容易。” “你放心师父,他的房子,我包了!”牟雯说完给谢崇发了一条短信:“谢先生,5000奖金我收啦,以后建材城您不用跑了,都放心交给我!” 谢崇回她:“特事特办,再接再厉。”好大一副官威。 谢崇用5000块钱“收买”了“全心全意”的牟雯,装修这件事他彻底甩手了。不去现场看、也不去建材城,安心忙自己的工作。他觉得这是他做生意以来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到年末了,他开始催尾款。 催尾款,免不了应酬。 对外贸易的生意就是这样,上游连着中游,中游连着下游,谁都不是永远的甲方。于是这顿饭当孙子、那顿饭当爷爷,每天打扮得像“花蝴蝶”,穿梭在北京各色场所。 谢崇不喜欢喝酒,但他酒量好,他能一直喝,鲜少有醉的时候。有时酒意上头,钱颂会给蒋芜打电话,问蒋芜愿不愿来接谢崇。有心撮合他们。 他们几人学马术时就认识,从小玩到大,他对谢崇和蒋芜之间那暧昧不清的情愫十分清楚。 蒋芜肯定不会来的。 她会说:“喝多了难受呀?那下次长记性,别喝了。”蒋芜的个性那么鲜明,带着刺似的。但谢崇却说:那都是正直的刺。你没发现么?蒋芜是一个先锋女性。 蒋芜不来,谢崇就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他这人挺怪,有时应酬场合时常会有异性看上他,跟他互留电话。他呢,当场加了,掉头就删了。用他的话说:嫌麻烦。 这也麻烦那也麻烦,钱颂直呼他是个死“变态”。 这一天应酬的时候牟雯给他电话,他的墙漆该选了。 他让牟雯决定,牟雯给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真的想帮你决定,但你知道吗?这不是理性问题了,这是审美层面的了。家具尺寸我能帮你定,但墙漆真的是太多颜色了,灯光下也会不一样。多刷一遍少刷一遍也会不一样…” “那怎么办呢?”谢崇喝了些酒,讲话带着些许鼻音,明明是在提问,却又带着一点黏糊劲儿,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自己挑啊。”牟雯说:“明天去挑吧?挑好了告诉我。” “我明天有事、后天有事、大后天也有事…” 牟雯有点为难了:“谢先生,我要回老家过年了。回来后我要直接回学校忙毕业了….你给我包了那么大的奖金红包,我想在走之前把你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不能白拿你的钱啊…” “那怎么办呢?”谢崇又问:“我没时间。有色板吗?你能描述吗?” “有!”牟雯说:“我明天叫人给你捎过去…” “我就在你们公司附近,晚点去你们公司吧。你在加班吗?” 牟雯这会儿听出了一点点不对:“你喝酒啦?” “喝了。” “那算了啊,你不要折腾了。你在哪里呢?我忙完了去找你。”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牟雯赶忙拒绝:“真不用。我刚好出去放放风。” “好。” 谢崇挂断电话后任谁劝都不再喝酒了。 偏巧他这一天是当“孙子”,“爷爷”不高兴了,说:“谢总啊,难得聚一回,怎么不给面子呢?” 谢崇就捂着心口很痛苦似地说:“心口疼…” 他没躲过酒,这话一出,没人再让他喝。酒局散了,谢崇坐在车里等牟雯。 加了夜班的牟雯从远处小跑过来。 夜色深浓寒冷,她跑的时候呼出了“白烟”,到他车前的时候气喘吁吁:“久…等…了吧?”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多可笑,唯一一个酒后来看他的人,竟是不相关的牟雯。她背着她那个装着笨重电脑的双肩包,在深夜加班后来为他送色板。 谢崇这时想:红包真的包少了,他应该包一万、包两万。他应该奖励这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 谢崇倾斜身子伸长手臂为她打开副驾门,对她说:“上车说。”他上车前去漱了口又喷了口喷,经年的修养习惯不允许他在深夜酒气熏天见一个异性。 但他的嗓音却哑着。 “你感冒还喝酒啊?”牟雯以为他感冒了。在她的家乡,人们喝完酒要唱歌,要热闹,讲话声音能把屋顶掀开。没人喝完酒哑嗓子。哑了那也是“锣鼓喧天”的嗓子。 谢崇满脸不解,接着明白了:“哦,我喝完酒就这样。” “你是不是有咽炎啊?你得去医院看看。”牟雯一边随意聊天一边打开袋子拿色板,车里很暗,递给谢崇的时候发现他在幽幽地看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呢? 牟雯无法说出具体的感受,不自在的感觉在她全身蔓延开来,她将手臂撤回,双手紧紧捏着色板,身体靠向了椅背。 “哪天走啊?”谢崇忽然问她。 牟雯有点意外谢崇会问她这个,但她仍旧认真答了:“我最晚下周啊。还没买到火车票。” “学校在哪?毕业后去哪工作?不准备读研?” “学校在天津啊。毕业后当然回北京,还回这家公司!”牟雯骄傲地说:“这家公司可难签了。” 她一惯是这副没被现实鞭打过的姿态,谢崇早见识过了。拿起保温杯喝水,咕咚咕咚的。喝完才按开了车里的照明,倾身将牟雯手里的色板拿了过来。 随意翻了翻,问牟雯:“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白色吗?这有好多种白。” “如果是我,我选这个。”牟雯凑过去用手指着:“你看这个颜色,光照的时候镀色很漂亮,阴天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暗。对了,你喜欢用小夜灯吗?或者阅读灯?你应该喜欢看书。如果喜欢,睡前打开阅读灯再看一眼墙壁…” 她绞尽脑汁给谢崇描述他未来的墙漆在不同光源下的效果,眼睛笑眯眯的、眼神憧憬着,担心惊扰到别人似的,声音也比平常低。 谢崇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想象着她说的画面。 他从前对这个房子是有期许的,后来蒋芜明确表达过不喜欢,他又觉得随便吧无所谓吧,反正装完了他也不会去住。 此刻他又有了关于家的想象。 这些想象,都是眼前这个装修公司的实习生给他描绘出来的。他觉得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正照着他,他刚洗过澡,一身轻松侧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翻着一本书。 对了,牟雯猜对了,他也喜欢看书。 钱颂总说谢崇的性格太“独”了,喜欢的东西也都很独。譬如一个人去徒步、当个钓鱼佬、喂马、看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谢崇?”牟雯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 “谢崇?”牟雯又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但是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鼾声。 牟雯想起那次在会议室,也学他大喊:“谢崇!” 谢崇猛地睁开眼,看着牟雯:“我睡着了?” “对,你打呼噜了。” “声音大吗?”他下意识问。 “不大。”牟雯停顿一下,想到谢崇是个死要面子的怪绅士,接着说:“因为你没打。” “胡扯。”谢崇看她一眼,没由来地笑了。笑够了才说:“我叫代驾吧,先送你回去。” “你刚还有司机呢,现在又说叫代驾。” “让司机先回去了。他们家老人行动不便,晚上起夜费劲。” “这样呀…”牟雯认真地看着谢崇,由衷地说:“你知道吗谢先生,虽然我们相交不深,但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谢崇被夸的不自在,让她闭嘴。 牟雯就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那么美的夜色。牟雯想到这或许是她跟谢崇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心生了很多不舍。她在北京实习这段时间,真的遇到了很多好人。 她深知实习是实习,真正的工作或许又不是那么回事了。谢崇是她接触过的所有客户之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快到的时候她向他汇报后面的工作: 该选的东西她都会在年前选好。 过年的时候刘工的团队也会放假,要正月十五以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刚好可以晾晾墙漆,但要注意湿度和温度。 家具家电年后分批次进场,到时我师父会盯着。 当然这期间,有任何我经手过的工作有问题,都可以打给我。 … 她生怕把什么事情遗漏了,不停跟谢崇说着。 “记住了吗?”她问。 “没记住。”谢崇说:“我今天喝了酒,我什么都记不住。我现在特别恶心,我想吐。” 代驾问:“要停车吗?” “停一下。我去吐会儿。不用着急,多出的时间我付钱。” 谢崇站在深夜的路边,牟雯站在他身边,见他没动静,就说:“你倒是吐哇。” “我吐不出来。”谢崇说:“怎么办呢?我恶心,但吐不出来。” “你再喝点水?你抠一下嗓子眼呢?”牟雯真的为他想起了办法,还给他演示:喏,你就这样,呕,吐出来了。 谢崇靠在树上看着她。 想到她要离开北京了,他有点不开心。以后就没人那么容易让他逗了。 “我得去吃碗热面。”谢崇说:“酒后吃点热面就不恶心了。” 牟雯看了眼时间,深夜两点,她也饿了。 “那个…”牟雯觑着谢崇脸色:“我们去…后巷…” “好。走。”谢崇说:“这么冷这么晚还有?” “有的。” 他们再一次去了后巷。 这会儿的后巷仍旧有人。下了夜班或者晚出归来的人,在寒风中瑟缩着吃着东西。 牟雯说:“这次我请你吧,吃那家炒饭,咱们就站在锅边吃。热乎。行吗?” “行。” 牟雯从她的小皮夹里拿出十四块钱交给老板,说两份炒饭。谢崇看了眼,她的皮夹可真薄。 他离奇地不矫情了,跟她站在锅边吃了一份颗粒分明的炒饭。牟雯舀了一小勺咸菜放在饭上,让他一小块咸菜丁儿就一口米饭,这样好吃。 谢崇学她,不难吃。 牟雯终于还了谢崇一顿饭。她当然知道这与谢崇请的本帮菜比不了,然而她心里觉得亏欠的终于是还上了。 她开始全力以赴为实习工作收尾,因为知道后面还会回来,她倒是没有多感伤。她把自己的书本都寄存在了公司的小柜子里,其余的东西都寄回家或者学校。 反正她觉得这段实习生活很美妙,每天收尾的时候都哼着歌。 林为森问她要不要走前再去看看谢崇的房子,她摆手说:“不看啦不看啦!师父你不是说了吗?装修结束只剩售后,没有售后,那就是跟那房子再见啦!我就提前再见吧!”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林为森说:“你听了不要激动。” “什么事?” “付差价的时候,谢先生又多付了5000奖金。给你的。”林为森说。 “哇!哇!哇!”牟雯乐开了花:“这是我应得的啊师父,你不知道我为了他的房子,要跑断了腿…” 但她知道,谢崇可以像别的客户一样不付她多余的奖金,因为那是她的本职工作。他这个人阴晴不定、吹毛求疵、高傲透顶,但他其实算是一个好人的。 牟雯给谢崇打电话道谢,谢崇让她收起她的假客气,并祝她毕业顺利。 “那我们就再见吧!”牟雯开心地说。 谢崇安静片刻,说:“再见。” 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次通话,挂断的时候牟雯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颗“小金豆”。 真奇怪,我眼睛怎么这么热啊?她想。 10 流水 牟雯的家乡叫牙克石,一个不知名的四线小城。 这个地方很神奇,它像一条缎带,将无边无际的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连接在一起。 牟雯高中时候写作文自夸:我既有草原的宽广心胸又有森林的包容…老师喜欢牟雯,说你的作文写得不错,如果能谦虚点就更好了。 牟雯就给老师立正行礼,说:“好的老师,我记住啦!” 牙克石的夏天很短暂,冬天很漫长。一年有半年时间都是冬天。每年九月末开始下第一场雪,然后冬天就快马加鞭地来了。 爸爸牟德昌已经不开大车了。 牟德昌命途多舛,那些年开大车,积攒了一些家底,在牙克石这个地方也算吃穿不愁。有一年冬天碰到大雪,在高速上出了车祸。牟德昌的驾驶舱被撞变了形,交警把他从车上救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撞扁了,只有最后一口气。 依惯例送去抢救,大大小小手术做了十几台,保住了一条命。存款没了,还背了一点债,好在牟雯的爸爸妈妈勤劳乐观,慢慢又把日子过了起来。 牟雯原本是贪玩的小孩,只靠着自己的那点聪明在学习上混中上游。爸爸受伤了,她想着我要好好学习,把三好学生和第一名的奖状都给爸爸看看。她说到做到,那以后她一直考第一名,成绩再没落下过。 现在好啦,爸爸不跑大车了,妈妈不用担惊受怕了。爸爸开一辆小车,在牧区和森林之间穿梭送人、卖东西,有时会带一些游客在呼伦贝尔玩。 尽管收入不稳定,但日子很安稳。 牟雯喜欢跟着爸爸送货。 她刚到家,脚底板还没焐热,就跟着牟德昌去鄂温克旗。冬天去旗里是很好玩的。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看鹰隼盘旋天际。那场面无比壮观。 此刻涌入眼底的是漫天漫地的白。牟雯戴着一副小墨镜,裹着一块羊毛毯子,吸着鼻子对牟德昌说:“爸爸,明年咱换辆小车吧?” “这辆还能开呢!”牟德昌把空调拧到最大,但依然毫无用处。一辆即将报废的小车,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漏风似的。 牟雯心疼爸爸,但她很乐观:“我毕业后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单位工资可高了,我一定要给你换车。” 牟德昌也不扫兴,憨厚地笑:“行,那你给我换辆小卡车。小卡车拉货多。” “行!”牟雯骄傲地说:“我现在可懂车了,低到三五万,高到三五百万!我都清清楚楚!” “三五百万你也清楚啊?” “嘿嘿。我坐过。”牟雯说:“我实习时候的一个客户捎过我。可是爸爸,那车贵是贵,密封性太好了,坐久了我晕车。”她手指敲敲车窗上的霜花:“还是咱们的车好,坐着踏实,清醒!” “是清醒,都给你冻出鼻涕了!”牟德昌哈哈大笑。 下午时候到了嘎查,把物资卸在村委会,挨个打电话通知牧民来取。牟雯最喜欢干打电话通知牧民的工作,因为这里信号不好,她得先找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接着开始打电话喊。 牟雯去天津读书后,接受了城市文明的驯化,已经鲜少能体会扯脖子喊的感觉了。 她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大声喊: “苏赫巴鲁!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在哪?村!委!会!” “那日松!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村!委!会!” … 牟德昌跟嘎查的干部站在一边聊天,干部说等这边的路修好了,要通到乌兰浩特的客车。过几年再修铁路,火车开到呼和浩特去… 牟德昌说:那我就没有工作了。大家出去都方便了,不需要帮忙采买东西了。 “交通方便了,来我们这里的人就多了,到时你可以专门做导游啊。”青年干部说:“你那么厉害。” 牟雯看到爸爸开心地笑了。 她的手机有陌生电话进来,她接起来讲话,对方好像听不清,她喊了一通,最后挂断了电话。期间听到了三五个字,听着像谢崇。她发了一个小呆,又觉得不是他。他的号码她有呀! 牧民骑着马冒着风雪来取东西,牟雯又充当起售货员,把爸爸剩下的东西统统卖掉。有人记得她,会问她:“丫头,放假了?回来做村干部?” 牟雯摆手:“我要去北京工作啦。” 那人就会睁大眼睛:“北京?那么远?我爱北京天安门。” 牟雯就逗他:“我了不起吧?” 牧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了不起了不起!” 整个过年她都很快乐,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快乐。偶尔会想起谢崇,会想他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我呢? 她毕竟少活了几岁,一颗心火热火热的,还没装下过太多的东西。她会期待谢崇给她打个电话聊会儿天,毕竟他们的最后一面很温馨,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是朋友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人见面的时候是亲近的,不见的时候就是凉薄的。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路过白石桥的时候想起过牟雯,但就仅仅是一瞬间而已。他有太多事情要忙,牟雯的出现像2010年的终曲,很独特。但2010年终究会过去、他们会去到2011年。 他顺利地收完账款,在大年三十这天,去了趟新房。 按照牟雯的说法,新房这个时候已经是白墙木地板,干干净净了。她没骗他。 钱颂从车上搬了两把露营椅放在他空荡荡的客厅里,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 钱颂说蒋芜最近与一个男人过从甚密,让谢崇抓点紧,不然蒋芜就跑掉了。谢崇整个人都恹恹的:他觉得自己跟蒋芜彻底没有缘分了。 他总会想起蒋芜在马背上英武地翻腾着,或是毫不犹豫飞身到他那匹突然躁动的马前救他。 他不会争也不会抢,总觉得在感情中争抢的人是很难堪的。需要争抢的,都不是真正的感情。 他要去一趟佛山跟旅居的父母见一面,接着去英国处理一些工作。 想到装修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拿出手机想打给牟雯问问,但手机竟然没电了。跟钱颂借了电话打过去。那个缺心眼的牟雯不知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大风呼呼地刮着,她也不好好讲话,“嗷嗷”地喊:你是谁?你是谁?… 隔着电话他都能感受到那风刮得人脑门子生疼,很有可能还下着雪。他甚至还开玩笑:“你被卖深山老林了?”他这个玩笑落地无声,因为牟雯压根听不到。她还在不知疲倦地问:“你—是—谁—啊?” 谢崇也跟着她不自觉提高音量:“我是谢!崇!” 她呢,还问:“你是!谁!你!有!事吗!!!” 谢崇烦了,大喊:“我是你大爷!”直接把电话按断了。 钱颂笑得差点从露营椅上摔下来:“哈哈哈哈,怎么打电话还打急眼了呢?怎么还成人大爷了?” “有病!”谢崇还没消气:“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他第二天去了佛山,见到了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父母一直在做生意,他从小就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轮番住着,跟父母其实不太“熟”。一家三口逛佛山,拍了一些游客照,吃了几顿饭,然后谢崇就去英国了。 牟雯2月25日就着手安排返校了。 她返校的时候牙克石还处于漫长的冬天,爸爸妈妈送她去海拉尔坐火车,牟雯看着还在“猫冬”的家乡,心生许多不舍。 临别前她再三对牟德昌说:等过年我一定要给爸爸换一辆小车哦!相信我! 牟德昌其实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换车,他希望女儿不要那么辛苦。他觉得因为自己的意外车祸,女儿已经被迫放弃了一些人生了,不然她的成绩那么好,可以继续读研、读博,泡在她喜欢的书海里。 火车离开的时候,牟雯又掉了两颗小金豆,家乡逐渐远去,她从冰天雪地辗转到了天津。 “毕业季”好像很漫长,她很少出学校。喜欢的第五大道不去逛了、想看的解放桥开桥也不去看了。她一直在准备毕业。这期间她几乎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最终,她的大学圆满结束了。 她要回到北京了。 楚凌提前租好了房子。 那是一个一楼的两居室,房东在次卧锁着东西,主卧放了两张单人床,中间是一个长条的小桌。她跟楚凌平摊1500元房租。她们拥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楚凌把房间照片发给牟雯,牟雯看到窗台上养着的几盆小花,心情一下就敞亮起来,当即去银行给楚凌转了房租。 她租房子的钱是谢崇在她离开北京前奖励的第二笔5000元,第一笔她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谢崇。 她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但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她能想象谢崇的样子,倘若接到不想接的电话,一定会觉得浪费时间。而他如果想联系谁,是一定会联系的。谢崇或许已经彻底把她忘记了,他的生活挤满了太多好玩的人和事,他想热闹就热闹、想冷清就冷清,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生活。那是牟雯尚无法拥有的人生,但她总觉得:她以后会拥有的。 7月份,北京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无比潮热,牟雯站在了自己的“新家”里。新家在天桥对面,她距离超市更近了。它在一个很老的小区里,小区里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 楚凌早已经把新家打扫干净,为了迎接牟雯的归来,她特意去超市买了肉,在家里准备了火锅。 是的,她们有了厨房,也有了厨具,有了自己的电磁炉、炒锅和餐具。曾经住在宿舍上下铺的时候两个人偶尔憧憬过有一天能不再过群租的生活,告别那个不时发作裸奔的死变态,但那时她们并没想这一天到来的这样快。 牟雯使不完的“牛劲”又上来了,她让楚凌等着,她要去做手擀面,为她们的火锅加一道像样的主食。 和面的功夫是跟葛芸清练就的,围裙一戴,就钻进了厨房。老旧的油烟机在她头顶斜上方发出很大的声响,夏天的厨房闷热潮湿,一个小电扇在灶台上对着她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她一边做手擀面一边哼歌,楚凌在一边给她打下手:“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把自己的手送到楚凌鼻子下:“你闻,多好闻!” 面粉的味道包裹了她整只手,那让她觉得安稳。这是在故乡牙克石漫长的猫冬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家里有粮,猫冬不慌。 这消解了她因为离开学校还未散去的忧愁,化解了她真正在北京生活内心那隐隐的恐慌。 “我好喜欢厨房啊,楚凌。”牟雯举起她的“小白手”对楚凌发誓:“以后每一个空闲的周末,我都将泡在厨房里,把我毕生所学做给你吃。” 楚凌在一边鼓掌:“那我将每个周末去买一束鲜花,让花香填满我们的房间。” 这样的日子光想象就美好,牟雯很开心。下午又下起了雨,牟雯送楚凌去上晚班,回来时候路过了那家偶遇过谢崇的餐厅。 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口的石墩处打着电话,雨伞遮住了他的脸,但那身影牟雯格外熟悉。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伞上的雨连成线向下落,砸到地上的一瞬间就碎得七零八落,碎成了飞溅着水珠的圆,将他隔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 牟雯撑着伞从他面前经过,雨声很大,她听到那人在说话:“那破东西会有人买?除非卖到非洲去。” 真的是谢崇。 世界竟然这么小、这么小。 牟雯很开心,她得跟谢崇打个招呼,毕竟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竟偶遇了他! 她伸出手敲了敲他的伞,听到他骂:“神经病吧?” 她哈哈笑了,举高了自己的伞,在他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露出了自己那张快乐的脸:“谢先生!真的是你啊!” 谢崇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瞬间想不起她是谁似的。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是我啊,帮你装修的实习生牟雯啊!谢先生你是不是失忆了?” 她满怀期待地等他跟她相认,结果谢崇的伞下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有人在嘲笑谢崇:“躲酒躲到这里来了??快走!” 谢崇被人拉走了。 牟雯觉得好可惜:贵人多忘事啊,他竟然不记得我了。 她意识到在北京这样的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相聚离别真的像匆匆流水一样,一直东流,一些细小的泥沙和石子都会被带走,只有足够大的石头才会留下。 在谢崇心里,她不是那块大石头,她是泥沙。 这个残忍的认知令牟雯感到失落。 她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湿着头发盘腿坐在床上翻书。真舒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老旧的5300为她播放着歌曲。 “rainandtearsarethesame…” 牟雯放下书,头抵在窗子上看雨浇灌、清洗城市,手机响了,她并没看是谁,随手接起。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点哑,说:“牟雯,你回北京了。” 牟雯下意识去看手机,来电显示着一个名字: 谢崇。 11 争先 雨就那么不停敲打着牟雯的窗,也敲打着她的新房。她猛地在床上端坐起来。 “牟雯?”谢崇在电话那头再一次叫她。雨声沙沙的、他的声音也是沙沙的。 牟雯终于反应了过来,问:“你是谁啊?” “谢崇。” “谢崇是谁啊?不认识!”牟雯有仇当场即报,一秒钟都不迟疑,挂断了电话,接着在床上边笑边打滚。 好痛快啊!她想。原来装酷这么痛快啊。 谢崇的电话再一次进来,牟雯又接起,这次不逗他了,开心地唤他:“谢先生!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谢崇正站在路边,他的那把大伞像一个罩子罩住了他,那雨声格外清晰。雨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去到了伦敦。 牟雯恶作剧后的喜悦那么直接地涌入他的耳朵,他被下雨搞坏的心情都捎带着好了起来:“你刚刚怎么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他说。不等牟雯反击,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天回来的!”牟雯说。 “今天?”谢崇有些惊讶,在她回来的第一天,他们竟命运般地重逢了。谢崇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也喝了酒,他们在冬夜的路边摊上吃了一份炒饭,那么稀松平常,却在这雨夜被想了起来。 “是的,今天。”牟雯开心地说:“我看着伞下的人像你,特意去打招呼。可惜你没认出我,还被人拉走了。”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就认不出你了?” “你不是吗?” “?”谢崇想贬损她两句,但同席的人陆续乘车离开,雨很大,他们快速跟谢崇道别,谢崇只得停止说话,跟他们寒暄。 牟雯安静地等着。 谢崇沙哑的声音浸泡在大雨里,好像发酵了,带着一些度数。她听着他跟别人说话,想分辨那是否与跟她讲话不同。 是不同的。 谢崇那么礼貌。 一直在说“今天意犹未尽、下次再见”、“改天登门拜访”、“常联系”… 这是他的另一面。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另一个面貌在生活着,这样多面的人生。 牟雯觉得这样的应酬是很冗长的,于是挂断了电话。 谢崇终于将人都送走,他长嘘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到牟雯已经挂断了。 他再一次打给了她,问她:“你从前住的地方那条小巷子,下雨天还会有炒饭吗?” “会啊。劳动人民风雨无阻。”牟雯说。 “要不要去吃呢?”谢崇问:“你还住在那里吗?” “我搬到了对面。”牟雯说:“过那个天桥,在超市旁边的小区。” “走吗?”谢崇不过是临时起意,并不抱着什么期望。 牟雯却痛快地回应他:“走!” 牟雯迫切想跟谢崇叙旧。 她知道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起他,她原本是想慢慢遗忘他的。因为北京有那么多人、她会有自己真正的第一个、两个、一百个客户,会认识到更多的人…这一切会冲淡她对谢崇的记忆,让她最终忘记他。 可是她又遇到了他。 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看到他站在雨里,那把伞遮住了他的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牟雯无法拒绝他,她已经跳下了床,头发还滴着水:“走,我现在就准备出门!” 这令谢崇震惊。 他的朋友少之又少,能这样在他提议后欣然赴约的也不过只有钱颂一人。牟雯的应邀没有任何的迟疑,甚至带着雀跃。 “下着雨呢…”谢崇提醒她。 “你别废话啦!”牟雯说:“快点吧!天桥下见!” 她挂断了电话,用她的“老破小”吹风机吹起了头发,接着换了一件白t恤、一条遛弯的及膝短裤,拎起伞就出门了。雨还在下着,她一路踩着小水坑跑着,在她经过的地方,绽放了一朵朵“水花”。 她跑上了天桥,看到马路上的车灯在大雨的夜里明明灭灭,那景象就像一个近视眼的人摘掉了眼镜,一切变得混沌温吞。然而在天桥对面的马路边,谢崇独立于一切清晰存在。 他撑着伞站在那里等她。 牟雯觉得上一次见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没有毕业,他还是她的客户。 牟雯小跑着到他面前,把手伸到他伞下去跟他打招呼:“嗨!” 谢崇的手从伞下伸出来,模仿她:“嗨。”接着把伞举起来,如期看到了牟雯的笑脸。 “走。”他说了这么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们各撑一把伞走去后巷,看到里面的“大伞”接连成片,很多人站在伞下或避雨或聊天或吃东西。烫串串还在、碳烤羊肉串还在、酱香饼还在、炒饭也还在。 他们各自抱着一盘炒饭坐在小凳上吃。 谢崇的腿侵占着牟雯的地方,她把他踢走了。 谢崇忽然问她:“你的老家,是不是没有信号基站?” “什么意思?”牟雯不懂他在说什么,反驳道:“你知道移动基站连无人区都能进去吗?我老家怎么就没有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是啊。” 谢崇想:你们有基站你嗷嗷喊。 “那你老家在内蒙古哪里?内蒙古那么大。” “牙克石。”牟雯答。 “什么?”谢崇没听清:“哪里?” “你的大脑是不是没装基站啊…”牟雯终于位家乡报了仇,声音稍大些:“牙!克!石!” 对,她当初就是这么喊的。谢崇怀疑她是不是出了北京就退化成原始人,文明的服装一脱,拿起工具去钻木取火。一定是这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甚至没忍住笑了声。从炒饭盘子里抬起头,看到牟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于是耸耸肩:“我喝酒了,你别管我。” 牟雯学他耸肩。 她问谢崇是不是已经住到了万柳,住的可还满意?谢崇说我去过几次,但还没住。 “为什么呢?”牟雯有点意外:“你怎么能忍住的呢?我买了新衣服都会迫不及待穿上,新房子诶!怎么忍住的?” 谢崇很认真地问她:“如果你每天都买新衣服,还会那么高兴吗?” 他把牟雯问住了。 因为很少买衣服。她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仍旧舍不得扔掉,所以每一次买衣服她都很开心。 接着她明白了谢崇的意思:谢总在表达他房子多,对住新房不迫切呢!真烦人,牟雯想。 我在想起他的时候,怎么会忘记他是一个吹毛求疵的烦人精呢? “想不想看看?”谢崇突然又问。 “看什么?” “看看你的作品。” “现在吗?” “有问题吗?” 牟雯没有讲话。 他是一个独身的男人、她是一个独身的女人,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跟他到他的家里,那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她不知谢崇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提出了这样的邀请,可他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坦荡,就好像她所有的担心都是无谓的。 谢崇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回答。 “走。”牟雯说:“去看看。”那是她人生第一件装修作品,她不知它后来被谢崇装成了什么样子。她有了故地重游的机会,这令她无法拒绝。 谢崇喝水的动作停下,他没想到牟雯对他是完全信任的、不设防的。她甚至不会担心他把她带到一个独立的空间,对她进行一些伤害或羞辱。 “走吧。”他站起身,又走进了雨里。 牟雯是不惧怕谢崇是坏人的,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但是她惧怕起了别的。她内心里原本不确定的东西在此刻变得清晰,她意识到,在过去那么久的时间里,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想起他,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们一直走到天桥下,牟雯看到谢崇的车缓缓从路边开过来,她跟他说“再见”拔腿就跑上天桥的楼梯。 谢崇跟在她身后也跑了上去,甚至超过了她。他们的伞都在拼命滴落着雨滴,都在争先表达着各自的情绪。在天桥的中央,谢崇拦住了牟雯的去路。 她险些撞进他的怀里,他们的伞已经撞到了一起,被挤变了形状。 “你准备跑到我家吗?”谢崇故意逗她:“你们牙克石人身体都这么好吗?”接着说:“今天去不了,我没带钥匙。” “哦。那太可惜了。”牟雯隐隐松了一口气,谢崇也松了口气。 谢崇的目光看到天桥下,蜿蜒的车队长龙一直到雨夜尽头。雨夜的北京美得像一幅油画。如果下雨天不刮风就好了。 一阵妖风突然挂起来,差点掀了他们的雨伞。他们两个死命握着雨伞,牟雯那把薄薄的伞被吹翻了,伞骨扭成奇怪的形状。她被风吹得快站不稳。 “我操。”谢崇一把抓住了她胳膊,将她带到自己的伞下,惊喜地说:“你要飞起来了!”抢过她的伞,把自己的伞送到了她手中。 牟雯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觉得谢崇的脑子就像被雨水浸泡过似的,淋淋雨也是无妨的。正常人谁会在那样的时候说“你要飞起来了”。 “新租的房子怎么样?”谢崇问。 “很好啊,我很喜欢。” 牟雯对谢崇说起她的新家:窗台上摆着的小花、独立的厨房、一张干净的单人床…她的床在窗前,她在床上就能看到天空。 “虽然今天下雨,可是下着雨的天空也很美。” 谢崇在她身边安静地走着、听着,他有时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因为描述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神采飞扬,她恰好也看他,眼睛里是对崭新生活的渴望。 是的,在牟雯的心中,她再次来到北京,是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雨下得很大,他们的步履却很缓慢。牟雯就像倒豆子一样,急于把自己过去几个月的一切一股脑讲给他听。谢崇呢,就安静听着。 哪怕他们已经走到了牟雯的楼下。 牟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在全世界都是雨声,他们的交谈不会打扰到睡觉的人。 谢崇的电话响了,司机说路边停车超时了,他先去路上掉个头回来。牟雯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说了那么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啊…我好像机关枪。” 谢崇说:“机关枪的子弹还有用完的时候。”他只是在玩笑,他并没有觉得牟雯的倾诉有任何问题。相反,他很爱听。 他们不再是客户与设计师的关系,他们的话题从房子跳了出来,聊的尽是些普通事。离奇的是,这个跳出的过程那么自然,好像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过渡。 谢崇觉得牟雯带给他一种像朋友一样的感受。 他的朋友真的太少了。 司机回来了,谢崇得走了。牟雯说送他到小区门口,谢崇拒绝了,他说:“你送我到门口、我再送你回来、你再送我,如此往复,送到天亮。” 牟雯嘿嘿笑了。 她把雨伞换了过来,转身回家了。 她就住在一层,进门后开了灯跑到窗前,把脸贴上去看谢崇走没走。 谢崇看到窗子上突然贴着一张脸,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牟雯将窗户开了一个缝,装成鬼的声音,缓慢跟他说:“再——见———” 谢崇头皮发麻,拔腿就走。 他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里。 司机问他要回哪里?他说去万柳。 他带了钥匙,但就在牟雯说要来的一瞬间,他内心有了拒绝。万柳于他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它一直空着,等待着一个真正的主人来入住。 他从英国回来后只来过一次,来送一些厨具和床品。但他也只是把东西放在客厅里,都没有拆开过。 “万柳啊?”司机有点意外:“你很少去,说不喜欢那里。” “今天太晚了,不想折腾了。” 他简单收拾一顿,第一次睡在了新家。奇怪的是,他睡得很好。 他感觉到有一些新的东西在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身体里,试图改变他。 手机亮起,有一条短信。他打开来看,是牟雯发给他的: “今天能偶遇你真的太开心啦!期待再聚!” 牟雯在学习用谢崇应酬时的口吻跟他讲话,因为这条消息她编辑了很久,无论哪种语气似乎都带着暧昧。唯有谢崇自己的语气恰到好处。 那礼貌的、疏离的语气,真是恰到好处呀! 12 靠近 8月初,牟雯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正式工资。足有一万三千元,那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一万三千元赚得很艰难。 她刚刚正式工作,主要给林为森做助理,期间有两个别人不想做的客户派给了她。她点灯熬油,比读书时候还认真,基本工资加奖金,一共一万三千元。扣了公积金社保,到手一万左右。 有一天她听财务聊天,说林工真厉害,这个月拿了十几万。林工说的自然是林为森,他做的都是大面积高阶客户,奖金很高。牟雯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父一样呢? 她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想与人庆祝,楚凌却被公司外派做美网公开赛前采,要月末才回来;设计院工作的同学去现场常驻,也不能陪她。 她想庆祝这有意义的一天,下午给师父和小顾买了小蛋糕和咖啡,还给小顾的宝宝买了一条很可爱的口水巾。小顾爱不释手,说牟工你真的太破费了。 公司里对设计师统称“工”,她虽然刚上岗,却也是牟工了。牟雯对小顾说:“下个月我要送宝贝小筷子。” 小顾对牟雯好。 牟雯刚接手工作,很多时候忙不过来。有两次复尺她走不开,小顾中午吃饭时间去帮她做的。牟雯很感激小顾。 深夜下班时候,路过白石桥那家有名的ktv。ktv门口站着三三两两带着酒意的人。她读书时候很少参加这样的娱乐活动,那对她而言不算便宜,她总是舍不得花钱。 小“貔貅”牟雯决定大“出血”一次,去唱个歌!她背着笨重的双肩包,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面的灯光很玄妙,漂亮的裙子、炫酷的鞋子交替在她眼前走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误闯了“大观园”。从前仅有的寥寥几次跟同学一起去,抱团取暖不会害怕,现在她单枪匹马,有那么一点势单力薄的意思。 她像个异类。 她要了最小的一个包间,进去以后也不知该唱什么歌。谢崇打电话说定制家具的圆钮把手掉了,让她安排人去修。 他们雨夜见面后又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因为家具的问题。 因为牟雯正式入职了,而林为森的工作太忙,把一些老客户的售后工作分给了她。谢崇得知这个消息后很满意,那个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理直气壮问她。 牟雯觉得谢崇在生活方面简直是白痴。 每次派了售后的师父去,师父回来都会跟牟雯说:“到底是有钱人,拧个螺丝都不自己动手。” 此刻他说门把手掉了,牟雯随意敷衍他:“好啊好啊,现在太晚啦,明天我给你下工单啊。” “你在哪?为什么现在不下呢?”谢崇说:“现在就下。” “我在唱歌,我电脑没有网,下不了。” “一个人唱歌?那我也去。”他逼迫牟雯给他地址,半小时后他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那么小,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那头,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牟雯停下自己的“南腔北调”,对他说你快点歌,我开了一个小时,还有五分钟时间就到啦! 谢崇头一回见识到ktv开一个小时包间的,可真是难为这个“葛朗台”了。他出去又加了两个小时,回来后牟雯已经乖乖坐在那里了。 他让她接着唱,她摆手说:“我不唱了,我的包房时间到了,现在该你唱啦。” 牟雯在故意逗谢崇。 谢崇是一个很好玩的人,她挺喜欢逗他的。她跟同事开玩笑,一两句就点到为止,怕同事生气;跟谢崇说话,她敞开了说,不用担心他生气。因为他嘴也没好到哪去。 谢崇拿起话筒作势要朝她身上扔,凶神恶煞的,牟雯就嘻嘻笑了:“你唱嘛,我还没听过你唱歌。” “做梦。”谢崇看着桌上的一个保温杯问牟雯:“你来唱歌,自己带保温杯是吗?” “水很贵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 “你也不点吃的是吗?” “我刚在公司楼下买煎饼了,加了两个鸡蛋呢,吃饱了。” “所以你干唱是吗?” “ktv不允许干唱吗?”牟雯理直气壮:“ktv不就是唱歌吗?” “你说得对。”谢崇被牟雯气笑了,他又起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端着托盘,里面有啤酒、小食、凉菜、面条、水果。 他隐约猜到今天对于牟雯来说或许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然她不会“斥巨资”来唱歌。这项花销于她而言应该是那种“无用”的钱,牟雯从不花无用的钱。 既然是个特别的日子,谢崇就不太允许它平淡过去。 “干嘛?”牟雯问:“你没吃饭啊?” “没吃。”谢崇说。 “那这么多你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扔了呗。”谢崇说着朝她面前丢了一把筷子,自己坐到了沙发中间,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好喝吗?”牟雯问他。 “你内蒙人你问我酒好不好喝?” “嘿嘿,我不常喝酒。我爸爸原来开大车不能喝…” “现在呢?” “现在在牙克石的旗里、苏木里、嘎查里送货,也不能喝啊。” “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谢崇问牟雯,她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见她不动筷子,又说:“你陪我吃点吧,咱们聊会儿天。”接着又开一瓶啤酒放到牟雯面前,他的那瓶瓶身兀自跟她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干杯。” 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玻璃瓶里膨胀出了泡沫,顺着他嘴角流出了一点,他拿起纸巾顺手抹掉了。 “为什么干杯呢?”牟雯问。 “随便因为什么,就当今天是个好日子。”谢崇说。 牟雯很开心,今天的确是好日子啊!她坐到谢崇旁边,也跟他碰了一下瓶:“干杯。” 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两个热菜进来,牟雯很诧异:“还有?” “没了。”谢崇说:“这下真没了。” 牟雯这才放心地点头。 她很开心谢崇不请自来,这样她就显得没那么孤单。他们在ktv里没有唱歌,而是吃起了饭。 牟雯喝了一口酒,再喝一口酒,想喝第三口的时候,谢崇把她瓶子抢走了。 “就这一瓶,你悠着点喝。”他看牟雯不像酒量好的样子,担心她喝多了用一身牛劲把这里砸了。 牟雯很听话,拿起筷子给自己改善起了伙食。她跟楚凌周末在家里会做好吃的,工作日吃的是快餐:粉、面、盖饭。谢崇点了这么多吃的,倒是勾起了她的胃口。她一边闷头吃饭一边跟谢崇聊天。 她问起谢崇的生意:“说实话,认识你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为什么想了解我?你要跟我过日子吗?”谢崇斜了她一眼,笑了:“我的工作,该怎么说呢?并没有多难。我一方面做艺术品收藏工作,就是找到一些艺术品,转卖给喜欢的人,算是艺术品经济的一个分支。” “我还跟我的好朋友做进出口生意,就是把一些日用品,以大宗贸易的方式卖到海外去。” “我父母做轴承生意,这两年我也偶尔帮一下他们。” 牟雯尝试着消化了谢崇的工作:“所以你接触的也都是有钱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总去那个宫女太监的餐厅了…” “那家餐厅…我的合伙人被人忽悠办了卡…” 牟雯想到谢崇站在宫女太监中间的情形,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谢崇的工作这么复杂。她一个人做一份工作,已经快要忙不过来。谢崇做着几份工作,却看起来那么悠闲。悠闲到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工作。 牟雯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人并非只有兢兢业业上班一条出路,人的出路有千万条,重要的是选择。还有,起点也很重要。 她知道谢崇生来就站在高处。 尽管他总是说他在北京算不得什么,北京有数不清的企业家、艺术家,到处都是有钱人。但牟雯知道,那不过是他的谦虚之词,他原本就是站在高处的。所以他才能在工作的时候有更多选择。 她有点羡慕谢崇。 但她转念又想:站得高的人虽然多,爬得快的人也很多啊!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的思路又开阔起来。 牟雯拿到第一笔工资这一天就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上班,她还得有其他出路才行。 谢崇见她久久不言,脑瓜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冒着奇怪的光,就用手肘碰了下她胳膊:“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 牟雯收回跑远的思路,对他说:“我想多了解你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想了解你啊。牟雯心里这样说。 她在行为上恪守着跟谢崇相处的边界,但她的心里却总会想他。她无法把他当成普通的客户,又怕那份感情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所以她强迫自己看起来是坦荡的。 然而每次当她接起他的电话,都期待能跟他多说一会儿话。 就像这一天这样,他们在原本该唱歌的地方,一首歌都没唱,就这么悠闲地聊着天。 牟雯跟谢崇说起自己的家乡,说起爸爸妈妈,也不知怎么,她说起了爸爸的那次车祸,说着说着就拿起纸巾擦眼泪。她那时候小,只知道爸爸伤的很严重,并不知道一个家庭在经历这样的事后,要用多久才能重新衣食无忧。 她说她知道自己有时很抠门,这很讨厌,但幸好她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并没有因此远离她。 谢崇在一边安静听着。 他大概猜到她的家境或许不算好,却没想到曾经会差到那样。他想起了她掉了一朵花的发夹和那双“开口笑”,意识到她已经尽力了。 他并没有安慰她。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没有经历过她的那些痛苦。但是他是难受的。 这么乐观的牟雯因为喝了点啤酒,在他面前抹眼泪。好在她很快哄好了自己,摆了下手对谢崇说:“今年过年我爸爸要换车啦!” “恭喜。”谢崇说。 “谢谢。”牟雯又变成那副开心的鬼样子,谢崇故意凑近了看她,她刚刚哭过,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哭完了?”他问。 “哭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修把手?”谢崇说:“说实话,那个把手太难看了,难看到我不想回家。” 他已经搬到了万柳。 在他意外发现他在万柳竟能拥有很好的睡眠以后,他果断地搬了家。 “我明天下单的话,最早也要后天上门了。”牟雯说:“除非我帮你修啊。” “你会吗?”谢崇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牟雯只会画图,动手的活她不会。 “我明天去看看。”牟雯承诺。在分开以前她对谢崇说:“今天谢谢你能来,你没说错,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今天领到了正式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 “那么你把刚刚的包房费和餐费结一下吧!”谢崇朝她伸出手。 牟雯“啪”一下打了他掌心,留下一句“我没钱”,从他手中抢过打包好的食物,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牟雯拎着工具箱来到了谢崇的家。 这是这个房子装好后她第一次来。那种感觉很微妙,她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按响门铃。 谢崇为她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的工具箱,问她:“你真会啊?” “那当然。没有什么能难倒我!”她一边说话一边掏鞋套,像每一次去到客户家里那样。谢崇却制止了她,他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说:“换上吧。” “可以吗?你明天会不会投诉我服务流程不规范?” 谢崇懒得理她,拎过了她工具箱向客厅走。牟雯想了想,将房门敞开走了进去。谢崇看了眼敞开的门、再看一眼牟雯,冷笑一声说:“你提防我?” “服务流程,服务流程。” “狗屁流程!”他说着为牟雯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了,低头的一瞬间看到牟雯脚上那双印着小动物的可爱花袜子。 怎么会有人喜欢穿这样的袜子呢?他想:过于可爱了吧? 牟雯一眼看到他客厅的摆设,他没有吹牛:他会软装的。他的软装是指客厅里错落地摆着一些非常精美的画作,柜子里摆着很多的工艺品。他的审美很多元,把各种风格的东西设计到了一起。 很高级,很美。 “这些都是我做过的艺术品。”谢崇为她介绍。 “这都很贵吧?” “还好。如果从画家还没完全出名的时候提前押宝,就像买期货一样,赢的概率就大。” “你真厉害。”牟雯站在那些作品前,惊叹于这世上竟有人有那样的才华。 “那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展?”她问。 “看展?”谢崇就差翻白眼:“现在市面上90%的展都不过是噱头而已。垃圾。我不爱看。” 他很狂妄。 牟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真正狂妄的样子,她意识到他对待别人的礼貌之下,或许都是带着审判的。他并非她看到的那样完全彬彬有礼。 牟雯觉得这样的他并不遥不可及了:他开始变得真实而又具体。 “我去修把手?” “走吧,在卧室。” “哦。” 牟雯在他卧室的门口迟疑了片刻。 谢崇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干嘛呢?做法呢?” 牟雯被他的力量向前带了一步,就站到了门里。谢崇的卧室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深色床铺干净整洁,整体色调都很冷。大窗台上养的那盆小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跳色。 谢崇坐在窗台上,长腿在地面上支着。他把阳光挡住了。 他看到了牟雯的拘谨,这在她身上鲜少出现。她没有跟她讲话,也没有四处看,直接走到柜门前,查看那个把手。之前上门的师傅没有说错,他真的连个螺丝都不愿自己拧。 蹲下身去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谢崇突然站到她身后。她吓得惊呼一声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你干嘛!” 谢崇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自己忘记收起来的内裤,不自在起来。 13 靠近 谢崇虽理亏但嘴硬,故意凶她:“你喊什么?!” 牟雯的目光向他身后转,问他:“你身后是什么?你别是拿了什么武器要对付我吧?我跟你说啊,真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牟雯可是在牧区抓过小羊的人! 不听话的小羊在羊圈里四处跑,牟雯跟着大人去抓。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人儿,一个俯冲过去拦住小羊退路,接着就扛了起来。 小羔羊生气地咩咩叫,她脸上沾着小黑泥乐开了花。 “我打不死你!”谢崇向后退两步,下巴朝柜门一点:“赶紧修!磨磨蹭蹭!”手快速收到身前,躲了。 牟雯从他的床上起来,又趁他不注意用力坐了两下:他的床垫怎么这么舒服?牟雯此生没睡过好床垫,这时觉出这与她的垫子的不同。 谢先生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她去研究那个把手,不怪谢崇,是家具厂的螺丝没有打好。这样的活对于牟雯来说简直太简单。她从小勤劳,七八岁时候会做饭,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她都会干了。 她利落地修好了这个把手,并细心地把其他把手也检查了。担心谢崇家里再有别的东西出问题,她主动申请为他的家做一个全面的排查。 谢崇跟在她身后,看她摆弄那些东西。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谢崇从未见过谁像她一样,具有这么强的动手能力。 他的手机响了,他去一旁接。 牟雯听到他说: “我自己在家,怎么了?” “我没事,但我懒得出去。” “就这样吧!” 谢崇讨厌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他并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无端呈现在任何人面前。可那些话落在牟雯耳中令她觉得怪异。 如果别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一定会说:“我在客户家里修家具啊!”如果她是谢崇,她会说:“我有事啊,我柜门坏了,正在修啊。”她会说实话。 她想:或许这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牟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就此跟他讨论。把家具检查一遍后对谢崇拍着胸脯保证:“我看过了,你的钱绝对是花的值的!这些家具质量都很好。” 公司对这种整包的客户,会将家具下单到同一厂家生产制作,质量要求是很高的。 “然后我刚刚也给你的家具做了全面的质检,这么说吧,三年之内,只要不人为破坏,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牟雯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值,谢崇这种人事儿这么多,她真怕他今天这里坏了明天那里坏了。公司承诺给整包客户10年质保,她好怕他在她特别忙的时候给她添乱啊! 现在好了,她检查过了,心里有谱了。 谢崇问她:“我的家好看吗?你看到那些厨具餐具了吗?漂亮吗?” “漂亮,漂亮。”牟雯真心地夸赞着,想到得让谢崇给她签个字。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维修单认真填写起来。 谢崇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她竟然跟别的师傅一样,抽出一样维修单来填写,然后让他签字。 牟雯见谢崇不肯签,就好声好气跟他商量:“谢先生你看啊,这是我份内的工作。但今天是周末,按道理说设计师是不需要做这些工作的,但为了保证你的生活质量,我还是自己亲自上门了。” 谢崇不为所动。 她又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功利啊,我只是想让老板看看我对工作的奉献度。而且这个维修,我可以申请加班费的…” 谢崇不再逗她,拿过纸签了字,一边签一边问:“你们的家具都下单到河北的工厂?” “反正离北京不远,是我们自己的工厂。”牟雯不敢跟谢崇说家具生产是外包给家具厂的话,就像她不敢跟谢崇说刘工也只是他们的外包工程队,刘工平常也会接很多别的公司的活。 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门道,谢崇的工作她不懂,她也不能把自己的饭碗捧给谢崇看。 而这些,也是牟雯在正式工作后逐渐明白的。她有意在摸清这其中的门道。有时她晚上在家里无事,会在纸上画工作的链路图,她觉得很有意思。也会偶尔畅想:如果我自己开一家公司呢?我该怎么做呀? 她当下没有开公司的能力。 她没有钱,也没有资源,这其中的门道她也不懂。她现在还只是个“画图的”,她需要大把的时间去学习。 “跟我保密是吧?”谢崇“切”了声:“我要找个工厂生产一批木质相框,看看有没有厂子有开模生产的能力。” “我们家具厂那都是大单,哪里有时间做你的小相框呀?”牟雯对他挤挤眼,故意气他。见谢崇扬起巴掌故意要抽她,她象征性躲了一下。 家具修好了,她也不好再多逗留,尽管她很喜欢谢崇的家,但她也该走了。 她往门口去去,准备换拖鞋的时候谢崇问她:“一般你周末的中午怎么吃饭?” “我自己做啊。” “你会做饭?”他问。 “你不会吗?”牟雯反问:“做饭诶,难道不是有手就行吗?” 谢崇恨不能掐死她。 他留学时国内的同学们都会做饭,偏巧他不太会。他讨厌油烟味。国外的中餐厅味道跟国内不一样,但好歹比汉堡薯条好吃。他顿顿花钱去外面吃,每次多点几个菜,剩下的打包回去接着吃。 留学期间同学们在研究发艺、厨艺,他在研究赚钱。 他真正做的第一笔生意类似于代购。 蒋芜想吃巧克力,他原打算各样都买一些,结果买着买着收不住手,拉了一整箱巧克力回来。蒋芜吃不了那么多,他转手高价卖了出去。 “二道贩子”这么好玩呢?他体会到了乐趣。 他卖完巧克力的第二天就去申请注册贸易公司,生意就这样开始做了。 父母对此不反对。 他们觉得儿子头脑清楚、果敢,既然有做生意的念头,就放手让他做好了。起初没觉得儿子会做成什么样,体验一下,吃点亏涨涨见识就可以。 直到三个月后,他从国内卖了一批30万美元的梳妆镜到英国。他们这才惊觉:原来儿子不是随便玩玩而已。原来他是有能力做好的。 “我不会做饭。我不爱做饭。”谢崇说:“你有手,我倒要看看你做的好吃不好吃?你别是吹牛吧?” 牟雯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听他这样说,全身的毛都要立起来反抗了:“你凭什么说我吹牛?你等着,好吃你给我道歉!” “好吃我管你叫奶奶。” “谁稀罕你叫奶奶?” 突如其来的斗志将他们包围了,既然如此,那就去采购一番,回来倾力一战。 谢崇要处理一个远程会议,刚好躲掉去超市采购的事。牟雯朝他伸出手:“那你给我钱,我去买。” “你真是一毛不拔吗?”谢崇一边说一边拿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给牟雯,问她够不够,她说:“这些钱我能买半个超市~”她自己每次去超市,就买那么点东西,加起来不过十块八块。她不喜欢存东西,怕浪费,每次都是买够当次吃用就好,自然花不了什么钱。 牟雯拿着钱开开心心去了城乡仓储。 她太喜欢逛超市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超市这么好玩的地方呢?超市里什么都有,有时她站在货架前,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产品说明,都觉得很有趣。 现在她有了新爱好:爱上了不花自己钱逛超市。 如果每一次逛超市都不需要花自己钱该有多好啊?她快乐地穿梭在超市里,头脑里的菜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物品原料。这时收到谢崇的消息:“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包括油和盐。” “你家有什么?”牟雯回他。 “我家有世界第一美的餐具。” “你又不吃饭。” “我看着好看,怎么了?有问题吗?” 牟雯撇撇嘴:这是富人的恶趣味吗?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以此为傲。 她为谢崇采购了那些东西。 她就像为自己买东西一样,站在那里仔细对比价格、成分、容量,哪怕花的是谢崇的钱,她也不想浪费。 当她出超市的时候,两手各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这样难不倒她,她自己提溜着去等公交,坐了公交到谢崇家附近,又从公交站拎到了他家。 谢崇看到牟雯的时候,她的t恤已经湿了。 这么热的天,她从超市拎着这么多东西坐公交回来,谢崇不理解,问她:“你不会打车吗?钱不够了吗?” 牟雯把剩下的三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够啊,但我不想打车啊,不至于啊。” 她整个人快要被八月的太阳烤熟了一样,谢崇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仍旧能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热。而她的手掌,已经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你是特别喜欢吃苦吗?”谢崇明显不高兴了:“我给你钱了,你打车回来,少受点罪不好吗?”他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可是我没觉得吃苦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好玩啊!真的,逛超市好玩、等公交好玩、坐公交好玩…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那么一点点热,但我没觉得难受啊…” 牟雯不知道谢崇为什么会这么严肃。 谢崇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确切地说:他一天平凡人的日子都没有过过。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活的。逛超市、挤公交、自己回家做饭,为了计算一分钱、一毛钱斤斤计较。 但她没再跟谢崇解释,因为他这时给她拿了一罐哈根达斯。 牟雯只吃过一次哈根达斯。是读书时候学校老师带他们参加一个活动,结束后组织方安排他们吃自助,自助餐里每个人可以拿到一个哈根达斯的小圆球。 而她夏天吃的最多的冰棍是奶油冰棍和雪人,在老家的小超市里,还有那种绿舌头。软软的、绿色的,吃的时候像在吃一条长长的“舌头”,没多好吃,但小孩子觉得好吃,边吃边甩着玩。 谢崇沉默着将冰激凌盖子打开后将其递到她面前:“吃!” “那我真吃啦?”牟雯礼貌地问他,换来他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牟雯马上舀了一小口放进嘴巴里,丝丝甜意凉意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笑弯弯的。 “好好吃啊。”她说。 “不够自己拿。”谢崇说:“待会儿厨艺展示你自己可以吗?我要开会。” “我可以啊!让我用一下你的豪华厨房!” 装修的时候做了西厨和中厨两个灶台,分列在厨房的两边,他的厨房很大,大到牟雯能在里面跳舞。 母亲葛芸清一辈子困在包子铺里,一生都在憧憬能拥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不是牧区那种天为顶地为庐的大厨房,是真正的现代化的明亮的、干净的、宽敞的厨房。 这个厨房谢崇已经拥有了。 牟雯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把自己关进去。 谢崇虽然已经为她展示过他的豪华厨具、餐具,但她仍旧又欣赏了一遍。她真心感叹谢崇的审美,那些瓷器那么干净通透,每一个花纹都是手工的。得花多少钱啊?她想。 接着她开始施展拳脚。 她没为谢崇做什么花哨的东西,她准备包饺子。牟雯的面食手艺是跟妈妈学的,饺子、包子、烙饼、馒头、面条…这些贯穿着她人生的东西,是她在外读书、工作多少个日夜里最大最好的慰藉。 谢崇正在接入国际会议,在会上跟人发飙。他在景德镇看上的一批东西订单要延迟生产,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陈姓小子给了工厂更高价,加塞了。 谢崇要求马上履约生产,不然我就告到你倾家荡产。你不要惹我。他说。 谢崇这人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他自己重信誉,碰到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就要跟人干到底。半路截胡的他更是要跟人斗。他的律师团队很忙,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号称要整顿市场。 他一边开会一边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牟雯正在里面乒乒乓乓剁饺子馅。她左右手各执一刀,交替在菜板上有节奏地落下,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是在哼歌吗?真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吗?她看起来那么快乐。 她是个包饺子的好把式。 像我奶奶。 我奶奶转世了? 谢崇就差扑通一声给牟雯的背影跪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他母亲不爱下厨,父亲更是懒惰,对厨房的记忆就是姥姥和奶奶。他觉得很新奇,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在厨房里哼着歌。 牟雯不知这插曲:她一心要给谢崇展示一下厨艺,治治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她好胜心强,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她要看到谢崇因为“太好吃了”而睁大他的狗眼,并并痛哭流涕求她再做一次。 她给谢崇包了羊肉胡萝卜大葱馅儿的饺子、炖了一锅小羊排、炒了一份黄牛肉、拍了黄瓜、拌了小菠菜。都是家常菜。 饭快做好的时候,谢崇终于开完了会,他进到厨房,跟牟雯说话的态度很是尊敬:“你跟我奶奶似的。” 牟雯举起大勺要打他:“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每次说的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你跟你奶奶这么说话啊?” 谢崇笑了:“我奶奶就给我包饺子。” “那你找你奶奶去。” “我奶奶死了。”谢崇说:“我姥姥也会包,但包的不好。我姥姥也死了。” “…”牟雯问:“那你小时候怎么吃饭啊?你爸妈是不是特别忙?” “我学马术的时候,会在俱乐部蹭饭。俱乐部有一家人非常好,每次做饭都带我的,我喜欢吃他们的饭。” 这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因为牟雯在谢崇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动容。 她挺想听听这个故事。 但谢崇被饺子吸引,伸手捏了一个,烫得他龇牙咧嘴在原地打转,对着屋顶呼热气。牟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时她听谢崇说:“你包了多少?” “40个。” “你知道两个正常健康的成年人的饭量吗?”谢崇开始挑剔:“你包的太少了。” “你不吃菜是吧?” “吃。” “那你闭嘴。“ 两个人拌着嘴将餐桌摆好,又面对面坐下。谢崇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去他的酒柜取出一瓶茅台。 牟雯没喝过茅台,也嚷嚷要喝一口。谢崇给她倒了一小口杯,她仰起头“滋儿”一声喝了,还学长辈“斯哈”一声。 谢崇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这个大城市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他吃得很香。 牟雯没吹牛:她真的会做饭。 他甚至想花点钱请牟雯没事就来给他做饭:反正他没有饭吃、反正她需要钱。 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遏制了,因为他看到牟雯没来得及收回的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谢崇在很多异性眼中看到过: 是爱慕。 14 靠近 牟雯的眼神飘忽到了一边。 她拿起酒杯就仰头干了,接着说谢崇:“你也喝啊!你养鱼呢?”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牟雯是很理智的人。 她从来都明白一个道理:她喜欢谢崇是她自己的事,她并不要求谢崇回应给她以同等的喜欢。 她在爬一座山,谢崇是这山上的游客。他站在高处,而她刚买了门票,走了一个台阶。这座山她爬到哪、能不能爬到顶尚未可知。他们之间的相交不过是隔空喊话,能听到声响,但要相见,那得她上去或者他下来。 她20岁出头,原本不懂这些道理,是楚凌和小顾给她讲的故事。 小顾是河南人,嫁了一个“老北京”小伙子,跟公婆一起住在60平的小屋里。小顾的先生在街道工作,工资少得可怜。她自己一直做着助理的工作,每天不停地量房出简图。尽管如此,小顾的公婆还会说她“高攀”了。 他们总会说:一个河南农村姑娘能嫁到北京来,那真是万里挑一了。 牟雯安慰小顾:你真的很好。你读了很多书,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你呢?他们没有道理啊。 小顾总会疲惫地笑笑,说:“牟工,千万别像我这样。你起点比我高,不要受我这种委屈。” 楚凌呢,在跟同事交往。 她的公司那么好,互联网公司,正在做很多新的业务探索。她的同事也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学生,在公司里做一位程序员。 有一次牟雯陪楚凌去单位值班,看到过那个男孩。很朴素、很干净,往她们面前放两盒水果,就马上离开了。 “我们旗鼓相当,谁都不差。”楚凌说:“所以我们彼此尊重。” 楚凌和小顾的事情给了牟雯触动。她意识到北京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要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拿到更多的筹码。 牟雯从没有任何一次主动联系过谢崇,她怕谢崇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那么她对他的喜欢将变得一文不值。 哪怕她拿了第一笔正式工资,内心里那么迫切想跟他分享,但她仍旧一个人去唱了歌。 谢崇并没有戳穿她。 他问牟雯茅台好不好喝,牟雯说好喝,你再给我来一点点吧?谢崇就又给她倒了一小口杯。 牟雯指着厨房的方向说:“其实还有和好的面和馅儿,我待会儿都包出来,你冻上,没有饭吃的时候你煮一点点吃。” “你不累吗?”他问。 牟雯一拍桌子:“我们才几岁就每天累累累的,不要这样!我们青年人要有青年人的力气和活泼!”她口号喊得响,也确实因为她原本就那么想。 “一身牛劲儿,不行我给你绑个磨盘你去拉磨吧,或者你去犁地吧。”谢崇这样说了一句,接着指着客厅里的东西说:“你给我包饺子,我没什么好回报你的,给你钱你会觉得我羞辱…”他想让她挑一件东西去卖掉,那会值不少的钱。 “给!”牟雯打断他说话,直直朝他伸出手:“请给钱!按劳索酬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谢崇能有这样的觉悟令她很开心,这下她又觉得面和少了、馅儿拌少了,她应该多多地做出来,这样能有更多收入。 “给多少合适呢?”谢崇故意这么问。 牟雯说:“要么按成品饺子算?一个饺子一块钱?” “好。” “那我去~也~” 牟雯高高兴兴去了厨房。 谢崇也跟进了厨房。 她包饺子,他在一边看。牟雯的手指真灵活,把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一勺馅儿放进去,一秒钟就能捏出一个大肚饺子。接着让饺子排排站整齐,送到冰箱里去冻。 她对谢崇说:“有机会一定让你体验一下现包现吃。” “什么意思?”谢崇问。 “就是一口大锅里烧着滚烫的水,饺子包好了丢进去,过会儿熟了你直接站在锅边吃。”牟雯给谢崇形容:“好吃到跳脚!” 谢崇就笑了。 他自己虽然喝了近一瓶白酒,却远不至于喝醉,但人却热起来。牟雯的声音让他觉得轻飘飘的,像回到多年前奶奶或外婆家的午后。 他的记忆总围绕八月。夏天的尾巴尖。 胡同里的花在争相开着,知了在拼命地叫。他睡醒了揉着眼睛下地,看到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着。 谢崇那时鼻子很灵,微微一动,就知道晚上要吃什么。有黄瓜丝的清香,那就是炸酱面;有羊肉的味道,那就是羊肉汆面;如果有大葱的味道,那就是羊肉大葱馅的饺子;有胡萝卜味道,那必然是吃糊塌子… 他在奶奶家和姥姥家循环住着,之所以不能久住,是因为他还有舅舅和叔叔,那么小的屋子,住久了,舅舅或叔叔就不满意了。 父母有钱,买了大楼房,让他回去住。姥姥和奶奶轮番跟他去住,舅舅和叔叔也会跟过去。老人怕日子久了,新房子被儿子惦记上,就不去了。 不去了,父母给他请“小保姆”。“小保姆”快五十岁,说是做一手好饭,但谢崇没有吃过。他记得“小保姆”脾气不太好,有时他说饿了,小保姆就给他泡一袋方便面。他说这得加个鸡蛋吧?小保姆就拧谢崇胳膊,说吃太多会变成肥猪。接着又会问谢崇:我对你好不好啊?谢崇怕她,就说你对我很好。 谢崇那时还小,只觉得那“小保姆”是吃人的妖怪,就哭着闹着要回奶奶家… 还是在夏天的尾巴八月。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是他的课本;拎着袋子,袋子里是他的换洗衣服。进到奶奶家看到奶奶流了很多汗,老人见到他就抱着他让他去睡下午觉养精神,说等你睡醒了,奶奶的饺子就包好了。 谢崇伴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睡着了。 那天应该很热,因为他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找奶奶,看到奶奶躺在了厨房地上。 说是没受什么罪,走的很痛快。 那以后,谢崇少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能吃顿好饭于他而言越来越困难。好在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多,他下馆子越来越娴熟。但那都不是家常味。只有在马术学校才能吃到家常味。 蒋芜看他总像吃不饱,就把自己碗里的肉也给他吃。他说给蒋芜钱,蒋芜会很生气:你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蒋芜不要他的钱,也看不上他的钱。她说:“你爱吃就吃,不爱吃你就不要吃!你要在我家吃饭你就不要搞这些恶心人的事。” 但牟雯要他的钱,这令他的心里莫名轻松起来。 他觉得包饺子好玩,申请帮她。牟雯就教他:“你看,你要先这样一捏、再这样一挤,一个饺子就包好啦~”说完抬头看着谢崇:“你学会了吗?” 谢崇说:“这有什么难的?”他学她一捏一挤,一个畸形饺子就诞生了。 牟雯看着那个奇怪的饺子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你还是去喝酒吧。” 她把谢崇推出了厨房。 等她忙完后已经是傍晚,客厅的窗大开着,谢崇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既不傲慢、也不幼稚,风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发丝和他窗前的花,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幸福。 牟雯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拿出浴巾,盖在他的肚子上、保护他的肚脐眼。她蹲在那看了他几秒钟,看到他长长的弯翘的睫毛,还有高挺的鼻峰,他真是一个“漂亮男孩”啊。 不知怎么,牟雯叹了口气。又轻轻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工具箱、背起帆布包,离开了谢崇的家。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她觉得风对她很好,因为吹得温柔;花朵对她很好,因为它们盛开了;公交车也对她很好,没有什么人,她有靠窗的座位…她坐在公交车上听着歌,耳机里一直唱着 “letitbe letitbe letitbe…” 公交车摇晃着,她睡了一首歌的时间,她的内心温柔,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啊…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谢崇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家里幽暗、安静,他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但那种充盈幸福的感觉还在他的心头游走。 “牟雯?”他唤了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意识到牟雯已经离开了。口渴,好渴,他起身去接水,看到餐桌上干干净净,吃剩的东西被罩住了。厨房里也干干净净没有油烟的味道,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做过饭。 真勤劳。 谢崇心说:她可真勤劳。 想到还没有付她“劳务费”,就给她发短信:“一共多少个饺子?” 牟雯回复他:“八十六个,四舍五入你给两百吧。” “你是这么四舍五入的?” “三百也行。” 牟雯倒不是在“坑”谢崇,她后来想明白了:她这是私厨啊,别人私厨做一顿饭2000呢,她的饺子可不能便宜了。 “土匪。”谢崇说她。 钱颂问谢崇要不要去吃饭,说三元桥新开了一家湖北菜很好吃,谢崇说我不去,我喝酒了,我家里有饭。钱颂很惊讶,谢崇家里什么时候有过饭?挂断电话就不请自来了。 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他的好兄弟家里不仅有饭,那饭还是手工大饺子!钱颂不言不语,逐个房间流窜“捉奸”,他觉得谢崇家里八成是有人了。 可是他的家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性生活的痕迹,除了那菜和那饺子。 “谁啊?”钱颂说:“你偷偷谈恋爱了?你不喜欢蒋芜了?” “没谈恋爱。”谢崇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上门给你做饭?”钱颂说:“大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你见过普通异性朋友上门做饭的?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不是。”谢崇说:“我没有。” 谢崇觉得这件事他没法对钱颂和盘托出。在这一天以前,他并不知道牟雯喜欢他。因为她太自然了,也从不主动,待他就像待一个普通的客户。她又是那样的人,对谁都热情,他不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也或许在某个瞬间他觉得她对他动心过,但那构不成喜欢。 “我饿了。”钱颂准备赖在谢崇家里不走了:“我要看看你这位普通朋友做的饭怎么样。”指望谢崇为他热菜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生菜往少油的锅里一倒,不停翻炒,一边炒一边吸着鼻子夸:“香!真香!” 钱颂总是偷看谢崇的神情,想看出他究竟有什么不同,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崇跟钱颂说明天他要去景德镇会一会那个陈姓的小人,横空出世这么个东西,他多少要去一趟。 钱颂说你去吧你去吧,我要吃饺子。 谢崇不想给钱颂吃饺子。 钱颂这人吃饭也像“饕餮”,那饺子他一口一个,肯定吃不出香来,还不如喂狗呢! 但钱颂偏要吃,最后两个人达成协议:谢崇给钱颂煮十个冻饺子,钱颂给谢崇五百块钱。 谢崇要求“银货两讫”,钱颂一边痛骂他无情无义,一边给了他五百现金。谢崇将钱塞进皮夹,特许钱颂在他家吃了剩菜和大馅儿饺子。 钱颂一边吃一边赞叹这难得好吃的家常味道,逼问谢崇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崇只得对他说今天装修公司的人来修家具,顺便在家里吃个饭。钱颂听得一头雾水,问谢崇:那我的装修公司怎么不给我做饭? “你当初选的装修公司便宜。下次你也选贵的。选贵的,什么服务都有。” 他送走钱颂后拿着皮夹出了门。 他重信誉,说好的付牟雯钱,今天就要付。到了牟雯的窗前,原本想敲窗叫她出去,伸出的手已经做出了叩窗的手势,却在落下前紧急收回了。 他从钱夹里拿出八百块钱,压在窗台上的石头下。人走到拐角处给她发信息:“工费放在你窗外。除了三百外,卖了十个饺子。共八百。” 他担心别人把钱拿走,就在那里等着。十几分钟后,一只手伸了出来,取走了砖头下的钱。谢崇这才转身走了。 牟雯坐在床上,八百块钱在床上整齐站队。她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滴答着的水珠落在钱上。她马上心疼地“哎呀”一声,将钱收了起来。 一抬头,看到天上高悬的明月,笑了。 15 靠近 谢崇第二天一早去了景德镇,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别人说那个陈姓奸商在工厂旁边的小店里嗦辣鸡脚,他过去看了一眼。 陈奸商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年纪似乎与谢崇相仿,带着一股“西海岸”的味道。谢崇来之前做过功课,此人生于东北,后在美国生活,与当地的华人交往甚密。背后有几个臭钱。 臭钱谁没有啊。 谢崇掉头去了工厂。 律师王仙鹤已经等在工厂门口,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眼镜,衬衫西裤,细跟高跟鞋。非常干练。 “王律到好早。”谢崇说。 “我刚看到你去小饭店了。”王仙鹤了解谢崇,他这人是小孩心性,好奇心胜。那陈姓男子惹他了,他要先去看看人家长什么德行,此刻应该已经是在心里把人贬损一通出了大气了。 “待会儿我不说话,王律直接谈赔偿就行。”谢崇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经过前一晚的“备战”,他已经气定神闲了。那陈姓小子固然厉害,但他主要经商环境不在国内,不像谢崇,对国内的经商环境了解。 王律看起来很客气,先跟工厂负责人谈赔偿,把合同和赔偿依据都列了出来。在当下的小商品出口贸易中,大家都有一个普遍的共识:谁最先生产出的货,谁的货最先到国外,那么谁就占了后续采购的先机。那位陈姓商人大概是算准了这个,特意来抢谢崇的生意。 厂长态度很好,说他们超期交付,认赔。 这时王律又说:“认赔就好,那么,我们的货生产排期到什么时候,也要有个说法,签补充协议。” “那也是自然。” “好。” 谢崇始终没有说话。 这批货他是一定要最先出去的,但是这个赔偿他也是要拿的。他脑子转的快,准备对那陈姓奸商来一个围追堵截。 王律谈好了,谢崇突然摆起了眼色。 “你还想不想做生意?”谢崇拍了下桌子:“你不要以为这个模只有你能开?” “那倒也不是。”厂长很抱歉:“我跟谢总说句实话,这跟钱关系不大,是我欠人人情,如今只能先还了。” “我管你呢!”谢崇起身向外走:“你看着办!” 出门的时候那陈姓男子已经嗦完辣鸡脚回来了,跟谢崇走了个面对面。谢崇当作不认识他,心里又在骂:瞅你那操行。 陈姓男子也装作没认出他,两个人都仰着脸走了。 王仙鹤问谢崇:“你真不跟他谈共赢?” “现在跟他谈他要蹬鼻子上脸,等我拿到主动权让他来找我。” “那好吧。”王仙鹤看了眼时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你在景德镇待几天?” “三天左右。” “好,随时联系。” 谢崇送走了王仙鹤,就在景德镇里闲逛。老外喜欢景德镇的东西,国内三两百一套的餐具,到了国外翻3-5倍。这样的东西直接批量采购,长途陆运+海运,个把月后出现在国外的商超货架上。 他自己在景德镇溜达,心情很不错。他很讨厌商务应酬,在那样的饭局上每个人都说假话,每个人都把自己吹嘘得很牛逼,谢崇非常厌恶。 他一个人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坐在路边晒太阳。在他对面,有一个老大爷在卖碗。谢崇走过去看了眼,好家伙,那碗都是孤品,手工涂釉手工勾画。 那画是国风工笔画,其中两只碗最好看:梳着发髻的小女娃在牛背上啃西瓜、夏夜穿着肚兜的小娃打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纳凉。跟那个牛犊倒有几分神似。 谢崇问老头:“这两个碗怎么卖?” “五百一个。” “五百两个卖不卖?” 老头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卖!” “卖不卖?”谢崇又问:“不卖我走了啊。” “不卖!” “哦,那帮我装起来吧。”一点气节没有,多砍一句价都不会,怕老头骂他。 老头“哼”一声,帮谢崇打包装。虽然老头看着脾气不好,但包装打的很细致。他对待那两个碗像对待自己的宝贝:先用软纸里里外外包三层,放进盒子里,再用泡沫隔一层。晃一晃,纹丝不动,再转身去自己放茶壶笔墨的小桌上拿出一张做旧的名帖,问谢崇:“送人还是自用?” “什么意思?” “送人我给你写赠与谁、自用我给你落款。” 这一下可难住了谢崇。 这小碗,艺术归艺术,但他一个大男人用着多少显小气;送人么,又不知该送谁。钱颂不在家里吃饭、蒋芜不喜欢这些小东西… “罢了,写作品名就好。” 老头摇头叹气,谢崇问:“你叹什么气?” “叹你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这话真不好听,气的谢崇转头就走:“不要了!”走几步实在舍不得那两个漂亮的碗,又掉头回来了,付了钱拎起来就走。 景德镇的好东西可真多。 他一直在里面逛啊逛,浮雕工艺的小盘子,倒点水,变色了,栩栩如生一条小鱼在里面游;青花瓷的细长花瓶,插一枝孤零零的花,写意清冷;胖肚子的存钱罐,罐身画着七彩色的小貔貅,喜庆可爱…. 唯一的问题是:谢崇这人眼毒,他看上的每一样都很贵。原本手工制的东西就会价高,他看上的偏又是手工制里的上等货。不到两个小时,他小一万块钱花出去了。 手里抱着那些好玩的东西,决定先去酒店放下,接着又出来逛。 晚上去嗦螺,又碰到那老头。老头在自斟自饮,还记得谢崇,打趣他:孤家寡人的来了! 谢崇反驳:“我不是孤家寡人。” “你都不知东西还送给谁。”老头说:“你哪怕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呢…” “他们都不配。”谢崇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人?我自留自用!” 懒得搭理这话多的老头,扭头走了。莫名其妙。 他朋友少得可怜,送给客户做伴手礼,又觉得那些人都是附庸风雅的俗人,不配得。 这时电话响了,显示的名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他接起径直问:“什么事?” 牟雯答:“我司将在国贸大酒店举行客户答谢晚宴,诚邀谢先生光临。” “你们这个行业也搞答谢宴?”谢崇说:“还能二次开发呢?” “能!”牟雯说:“刚我师父说:别的公司不太会,但我们的客户都有实力,三五套房也不在话下。比如谢先生,应该也有别的房产,万一以后翻新呢?万一谢先生万柳住腻了,要住大别墅呢?” “我怎么不上天呢?”谢崇哼了一声:“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哦。” “后天我不在。”谢崇说:“去不了…” “哦…”牟雯有点失望。公司说邀请的客户数量要搞评比,现场转化也要搞评比,前三名都有奖金。她想要奖金。 谢崇听出她失落,故意问:“怎么了?” “就是…我们也搞评比…你不来的话…你有朋友能来吗?” “没有。”谢崇说:“这种晚宴最没意思了,我们都不去。帮不了你了,再见。” “再见。”牟雯挂断电话后又继续看别的客户名单。邀约显然不太顺利。分给她的客户都不算好,好客户都在大牌设计师手里。谢崇以及另外四个客户,是她实习的时候帮林为森接的几个客户,林为森知道她跟他们熟悉,就提出把这几个划给她。 然后这几个客户,有两个明确表示没有时间,两个待定,谢崇明确拒绝了她。 牟雯不信邪,要把名单上的50个都打一遍。 林为森下班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呢。林为森让她回家,说其实这类答谢宴不过是趁机拉一下关系,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再试试。”牟雯压低声音对林为森说:“人事说这个跟年底优秀新人奖有关系呢,师父我要拿奖。拿了优秀新人,公司就会给我分配大户型高预算的客户了。” 牟雯雄心勃勃地说:“我什么都得得第一才行。” 她从来都是如此,不掩饰自己的好强好胜心,因为想赢,所以比任何人付出的都多。 林为森说:“那你接着打,我要回家了。”他用手比了个抱小孩的动作:“回去刚好哄我的宝贝睡觉。” “快回嘛。”牟雯说:“我都打完再走。” 牟雯要下实实在在的苦功夫,别人可以不在乎这个数据,她在乎。苦功夫下过了,她输了,她认输;苦功夫没下过,她输了,她会后悔。 这就像高三时候做备考搞题海战术。牟雯原本就聪明,成绩好,但她也不敢懈怠。她做模拟卷,全国的、地方的、黄冈专项的,她全都要做。第一遍刷完把错题挑出来,专刷错;接着再刷第二遍。那时她几乎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闭上眼睛就是数学公式、语文课文背诵、英语单词… 同学们都说她不用这么拼,老师也担忧她因为太紧张那根弦崩断了。牟雯却说:不会的。 随着她不断堆题,她对考试的恐惧开始变少,她心里的把握变得越多。一直到高考结束,她才跟葛芸清申请去牧区玩。 那个暑假,她在牧区待着。 她喂马、放羊、挤牛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草原上风大日头烈,当她结束假期去大学报道,变成一个黑黝黝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养了很久才将养回来。 她在牧区下的苦功夫也有用。这让她有了一副好体魄,同学们还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去操场跑步、背书,每一天都那么充实。 系主任说她:一个聪明的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多么难得。 她的笨功夫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再晚一点就不礼貌了。接着在案前“复习”客户资料,决定把每一个客户都记熟。 晚宴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正装连衣裙,一件细高跟的高跟鞋。衣服是跟楚凌借的。 楚凌总会参加一些会议,专门备了几套正装。牟雯比楚凌高些,原本楚凌的长裙到她身上露出了细脚踝,细高跟又把她整个人撑起来。她怕走不稳,前一天在家里练习很久。 没人给她撑场子,她自己得把场子撑起来。她像一棵小白杨树站在那里,十分惹眼。 在门口接待客户入席的时候,她最先认出自己的客户,亲切叫对方的名字。聊的话题她也提前做了功课,从门口到入席,都不会冷场。 牟雯提前了解到一位廖先生刚置办了豪宅,那廖先生到的时候,她老远就迎了上去。廖先生感觉一阵微风吹向他似的,没想到给他打电话邀请他来的人是这样一位人物。 牟雯看出廖先生不讨厌她,就说如果席间无聊,她可以陪廖先生在外头坐一会儿。外面的冰激凌很好吃。廖先生答应了她。 签到快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谢崇。 他推开门进来,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到牟雯面前。牟雯傻了,没想到他突然就来了。 谢崇见她傻愣愣的就问她:“在哪签到啊?” 牟雯这才反应过来:谢崇来了,她的到场客户多了一人,她现在跟别人并列第一了! 牟雯一瞬间就乐开了花,对谢崇的感激之情无法按捺,甚至想跪在地上给他磕几个头。 这一刻她更喜欢谢崇了。她觉得谢崇就像电影里的盖世英雄。她心里好欢喜啊! “你提前回来了?”牟雯笑盈盈问他,语气比平常更温柔。 “对啊,提前结束了。”谢崇拿起笔签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字,在一众刻意练习过的商务签名中显出了独特的好来。就连负责签到的同事都忍不住夸赞:好字啊。 “谢谢。签到礼呢?”谢崇问。 “我们有多备!”牟雯说着弯身去拿,谢崇这时才看她这一天的打扮,像换了一个人,得体大方。除了脚后跟磨出的血痕。 他收回目光,接过伴手礼,又问:“还有多余的吗?再来一套。待会儿有朋友过来。” 牟雯的眼睛瞪得老大,笑意已经飞出了眼眶,飞向了四面八方。谢崇发觉她总是这样,每当她遇到什么开心事,就要让自己开心飞出去。满世界都是她的喜悦了。 “辛苦谢先生先帮朋友签到。”牟雯递给他签到本,动作多少有些殷勤谄媚了。谢崇替钱颂签完名,又扫了牟雯一眼,转身走了。 钱颂到的时候,低声跟谢崇抱怨:“破国贸这么堵,我说不来你非让我来。” “待会儿旁边喝酒。”谢崇说。 钱颂当即住了嘴。谢总请客在寸土寸金的国贸喝酒呢。 牟雯消失了。 谢崇有事想跟她说,但她人没影了。谢崇的目光四处看着,想找到那棵白杨。钱颂问他在找谁?他说没找谁,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生意机会。 钱颂说你放屁,你想在这里找生意早就挨桌敬酒了,绝不会在这东张西望! 牟雯老板带着公司的知名设计师来敬酒,自然轮不到她一个新人跟着。林为森为老板进行引荐,老板敬谢崇和钱颂酒,满是谦卑客套:“二位真是气度不凡,这么年轻。” “这么惹眼。” 两个人坐在那活生生的一副北京城里一部分没被养歪的贵公子的活招牌。 是的,老板接触不少人。北京城里的“二代”有被养歪的、有被没养歪的。坐在这里一身正气气宇轩昂的,不算多见了。 谢崇也不多言,与老板碰了杯。 寒暄结束他想走,觉得得跟牟雯打个招呼。打她电话她没接,他只得出去找。钱颂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我喝多了,我去吐一下。你在这等我。 他在酒店里面找了很久,一直找到一层大堂。 在酒店的西餐吧里他看到了牟雯的背影。 她坐在一个男人的对面,笑着跟男人聊天。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样的兴趣。 男人穿着低调,但气质很不凡。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岁的样子,斯斯文文。牟雯不知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男人认同地点头。 谢崇觉得牟雯的样子多少带着些急功近利的谄媚,他觉得她不至于此。他走到他们后面的高盆景那里听了会儿,牟雯正在问: “廖先生准备什么时候装呢?要么今天我们签个意向?” “好啊。”廖姓男子答应的痛快:“我可以指定你作为我的设计师?” 牟雯心里快要乐开了花,她搓着掌心点头:“可以!这将是我人生第一次独立设计的独栋别墅!” 人生第一次。独栋别墅。 在北京,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这道理谁都懂。 谢崇一瞬间明白了牟雯只需要他来凑人头,并不指望他带给她新业绩。她早已经锚定了某人,提前做好了功课,并在别人吃饭敬酒的时候,瞅准时机把客户带了出来。 牟雯不做无用功,她真的太聪明了,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什么样的功夫。他不过是她多下的功夫罢了。 她这样谢崇不意外。 他转身走了。 待牟雯解决了廖先生回到宴席,谢崇已经离开了。她给谢崇打电话,被他挂断了。 接着给谢崇发消息:“谢先生,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带了朋友来。我真的太感激你了,真的。这次第一名有奖金,我可以斗胆请你吃饭吗?作为感谢。” 她每一句话都那么有礼貌,不逾矩。这也是她编辑一次又一次才打出来的。 非常奇怪,谢崇没有回她消息。 她从宴会折腾回家,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一遍一遍看着手机。洗脸的时候,手机就在旁边放着。亮了,她马上拿起来看,是楚凌问她是否顺利。她擦擦手回楚凌消息,接着把手机放下。 冲澡的时候,热水淋在脚踝处,疼得她一激灵。低下头看到自己狼狈的脚,脚趾头磨起了水泡,后跟血淋淋的。她哎呦哎呦地心疼着自己,单腿跳着回到了床上。 她一遍遍看着手机,但谢崇都没回她。 16 疏离 应该是在深夜,外面下起了雨。雨声落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窗子砸破似的。 牟雯在睡梦中用被子蒙住了头,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她“受伤”的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哼哼了一声。 穿高跟鞋的后遗症不仅在脚,还有像散架一样的身体,到处都酸疼。 手机跟雷声一起响了,吓得牟雯一激灵,睁开了眼。 不是谢崇,是楚凌。 “牟雯,我回来了!我行李箱拉杆断了,外面下着大冰雹…牟雯…” “你在哪?”牟雯一边说一边跳到地上,胡乱地套上衣服。 “我在小区门口。” “你等我。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牟雯拿着两把伞向外跑,出了单元门才发现真的下起了冰雹。小石子大小的冰雹从天上砸下来,落在地上,弹跳起来,骨碌走了。牟雯撑起大伞朝小区门口跑,她的脚踝被雨水打湿了,好疼。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楚凌抱着肩膀站在公交车站台下,看起来那么无助。 牟雯冲上去把衣服给楚凌披上,又用伞倾斜着挡住冰雹。 “冷不冷?”牟雯紧紧抱着楚凌肩膀:“别怕啊,冰雹下不久的,也就十几分钟。” 她在牧区见过更可怕的冰雹。 那冰雹足有鸡蛋大小,打在羊圈上面,吓得小羊咩咩叫挤成一团。她在蒙古包里急得团团转,想去帮帮那些小羊,推开门就一股妖风把她吹了回去,一个冰雹打在她额头上,当即就打出一个大包。 见过那么大的冰雹,就不怕这小冰雹了。 “谢谢你牟雯,我刚吓死了。”楚凌带着哭腔说:“我下了出租还好好的,刚把行李搬下来就突然下大雨。我本来想冲到家里去,跑了几步又开始下冰雹。” 楚凌没见过这样的冰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感觉自己要被砸死了。身上湿了,风又从天上地下任意角落吹到她身上,她快要冻死了。 “别怕别怕哦,待会儿我给你煮个回魂汤。” 牟雯把楚凌带回家,让她先去冲热水澡,她给楚凌煮石耳土鸡汤。原本是晚宴的例汤,有一桌少了六位客户,但菜照上了。牟雯走的时候请服务员帮忙打包了,她想着周末下一点面条吃。 现在给楚凌二次加工了,加一点点葛芸清寄给她的蘑菇,再加一点青菜,下点面条,叫楚凌趁热吃。 她问楚凌前采是否顺利,美国好不好玩?楚凌就说前采除了累,其他都很好玩;美国她没怎么玩,因为一直在工作,只是在走之前去超市采购礼物。对了,运动员都很健康,像你一样健康! 牟雯就站起身来叉腰问:“我这种健康吗?” “是啊!” 牟雯电话亮了一下,她飞快拿起手机,谁都不是。楚凌问她:“你在等电话吗?” 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崇突然就不理她了,她心里说不上有多难受,但就像有一只小手不停在抓它一样,松一下紧一下。牟雯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也不知该如何消解。好在楚凌回来了,她没那么难受了。 楚凌给她带了好多礼物,口红、面膜、冰箱贴…牟雯说这太贵重了,楚凌就说:咱俩一起用! 两个人关了灯,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楚凌的作息混乱着,这时差要倒好几天。她一反常态地跟牟雯说好多话。 她说我好像要升职了牟雯,领导找我了,说让我做副组长。 现在有两个方向让我选:文娱、体育,可我都不想去,我想去时政。 牟雯,我这几天老想以后:我想着或许过了十年,我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能单独做一个栏目… “你可以的,楚凌。”牟雯说:“你文笔那么好,能力那么强,你早晚会有自己的栏目。” 她们两个聊着天,天快亮的时候,牟雯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要去廖先生的别墅看房,不用去公司,她稍微起的晚了些。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将西装外套塞进背包里就出发了。 她要从苏州街折腾到顺义去。 地铁上她翻出廖先生小区的户型图做功课,手机响了,竟然是谢崇。 牟雯一直被小手抓挠着的心一瞬间就开了似的,她开心地接起电话,还不等谢崇说话她就说:“谢崇!你知道我多厉害吗?我昨天!签了一个独栋意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她没想那么多,他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她特别想跟他分享她的“成就”。尽管这在他看来可能算不上什么成就。 她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自然、开心、亲近。 谢崇在对面没有声音,牟雯又唤他:“谢崇?” “不叫我谢先生了?”谢崇的喉咙很哑,前一晚喝了很多酒。他手机被钱颂收走了,说喝酒时候谁都不准看手机。喝完酒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他看到了牟雯的消息,想着第二天给她回个电话。 “哦对不起,谢先生。”牟雯又出现那种很难捉摸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 谢崇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你签了独栋了?那挺值得庆祝啊。这样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再加一顿好了。” “那你要等等了,等真签完合同收到钱…” “行。”谢崇没再说别的,他听起来仍旧是那么礼貌:“我就是给你回个电话,昨天结束太晚了,怕影响你睡觉。” 牟雯信号不好,等她重新有了信号,谢崇已经挂断了。 谢崇的礼貌令牟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心里隐隐期待他能不那样,希望他能有一点“人味儿”。牟雯不喜欢他的礼貌。他的礼貌令他们之间隔那么那么远。 在他们牙克石,一旦谁像谢崇这样,别人就会说:你装什么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牟雯尽管来到了北京,却仍旧喜欢牙克石人的相处。看到好朋友了,我就撒腿冲到你面前,捣你两拳或抱你一下,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 但谢崇不是这样的。 牟雯想:他不是牙克石人,他是北京人,他不会像我一样,热血沸腾地对人。 牟雯不想让谢崇扰乱她的心绪,她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廖先生。 牟雯不知道廖先生叫什么,他签的意向单上写的也是廖先生。她也不知道廖先生到底做什么工作,她不敢问太多,怕他觉得她多事。 到了小区门口,看到小顾已经到了。 小顾这一天开着她老公的车来的,是一辆老捷达。小顾本来想去接牟雯,但牟雯不想她绕路。 小顾看起来很累,对牟雯说宝贝前一天晚上吐了好几次,去医院急诊看了,说是食物中毒。 “那你不需要来啊!”牟雯说:“我自己量,你偷偷去照顾宝贝,数据我发给你,你去登记就好了啊。” “不行。”小顾说:“不能单独量房,万一有危险呢。有的人有毛病的,你吃亏了都不知怎么说理。” 牟雯上前抱了一下小顾:“小顾你好好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太喜欢你了。” 小顾说:“如果这位廖先生签单了,你请我吃干锅鸭头好不好?” “连吃五天干锅鸭头!” 牟雯再次见到了这位廖先生。 他特意从城里赶来,也刚刚进门。他为牟雯和小顾准备了矿泉水。 牟雯和小顾要低头穿鞋套,廖先生说:“不用了。不用穿。反正也要装修。” 她们仍旧穿上了。 廖先生带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是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大独栋,被一个300平左右的院子包围着。 廖先生说这是他的婚房。 他和他的未婚妻计划在明年结婚。 牟雯真心地祝福了他,接着问他还有什么其他诉求。廖先生说我未婚妻不愿插手这些,她喜欢美式乡村风格。用一些做旧的木质家具、配一点小花砖什么的。总之,看起来自由点。 好啊。牟雯在本子上记廖先生的需求。写完字抬起头,发现廖先生在看着她。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廖先生说:“像我的老朋友。” “是吗?”牟雯说:“那是我的荣幸了。” “我平时很忙,以后只能中午或者下班后有一两个小时可以当面碰装修细节。”廖先生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有空啊。”牟雯说:“以廖先生时间为准。” 她觉得廖先生是一个很和气、友好的人,他一直在对牟雯笑,有时听不清牟雯说什么,他会向前凑近一点。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牟雯,牟雯找话题回避了几次,不算成功,好在是化解了尴尬。 小顾这一天话比从前多。 她有时量着量着就叫牟雯:“牟工,辛苦你看一下这里,我右眼看有斜角。” “牟工,这里我做一下备注:墙体裂了。” “…” 尽管被多次打断,但廖先生似乎也没有生气。牟雯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出了廖先生家,小顾说把牟雯捎到地铁站。路上时候小顾给牟雯讲了个故事:原来公司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设计师,跟客户走得很近,有一天原配打上了门。事情闹得很大,设计师后来走了。 小顾只讲到了这里,牟雯明白了,她在提醒她注意跟廖先生的关系。 “人家有老婆啊!”牟雯说:“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啊。” “有的男的,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老婆。”小顾说:“牟工,你刚刚毕业,看什么都新鲜、觉得什么人都好。有时候那些笑面虎根本看不出来是坏人。” 牟雯认真思考小顾的话,她这人很听劝的,她觉得小顾说得对:“那以后每次见廖先生你都陪我一起好不好?”她问。 “只要我有时间的话。” 牟雯不想耽搁太久,她准备马上出一版方案,以免夜长梦多。她准备这个周末就加班把方案做出来,周一就联系廖先生。 晚上公司里的人都走了,空调也都关了。她的长发都贴在脖子上,十分难受。于是顺手抓了一个冲天髻,回头推开了窗。 外面的夜色令她有一天恍惚。 因为前一晚下过了雨,楼体被洗过一样,格外干净。中央电视塔的塔尖一直插进云里。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牟雯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吹了会儿风。 她又想起谢崇。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她想起谢崇昨天推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想起他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夜晚给她送饺子工时费…谢崇是小顾说的那类人吗?是那种因为她涉世未深,就捎带手欺骗她的坏人吗? 他不是。 牟雯觉得他不是。 因为他对她礼貌而又疏远。他不像廖先生,廖先生倒像是坏人。说话时候总是故意往她跟前凑,令她觉得别扭。 她想给谢崇打一个电话,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她想了很久,决定以晚宴回访的借口打给他。 谢崇那边有音乐声,对她说晚点回给她,就挂断了电话。谢崇正在跟钱颂、蒋芜等人看音乐会。钱颂搞了几张票,邀请当初一起学马术的人一起看。 这群人男男女女,除了蒋芜都是富家子弟。但蒋芜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他们都怕蒋芜。蒋芜当初给她父亲做马术助教,没少劈头盖脸地骂他们。那种威慑力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天他们把蒋芜跟谢崇安排在一起坐,谢崇小声接电话的时候,蒋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么长的名字备注,她虽没看清是什么,却觉得对方或许是一个特别的人。 至少谢崇不讨厌ta。 谢崇对讨厌的人的备注是s某某b,这一点蒋芜和钱颂都知道。 音乐会结束,钱颂提议聚一聚,蒋芜说改天,有人来接我。接着就向街边的一辆豪车走去。她上了车,并没回头。 谢崇跟着别人喝了一些酒。 他心情不好,一杯下肚就觉得头晕。喝酒也要讲求天时地利,他不肯喝了,说那酒是臭的,喝起来恶心。 别人见状不敢惹他,他很少这样的。 “我走了。”谢崇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这一天很奇怪,他的钥匙无论如何开不了自家的门,这时他给牟雯打电话:你们配套的门锁坏了。 “门锁不是我们配套的。”牟雯说。 “是你们配套的。”谢崇坚持这么说。 牟雯听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就不再与他争辩,说你稍等一下,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先去你那帮你看看。 牟雯看到谢崇靠门坐着,见到她就用手掌揉着自己眼睛说:“这是签了独栋的牟工吗?” “对。是宇宙超级无敌厉害设计师牟工。”牟雯朝他伸手:“钥匙。” 谢崇起身掏钥匙,他觉得他这一天喝的一定是假酒,不然他为什么站不稳呢?从口袋里掏钥匙,几次都掏不出。 牟雯上前扶住他胳膊。 她可真有力气,一下就扶住了他。从他口袋里准确地摸出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建议谢崇:“说真的,换个指纹锁吧。以后指纹锁会越来越普及的。” “我不喜欢指纹锁。”谢崇说:“那开门还有什么意思?” “开门,重要的是开,能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谢崇把头靠在门上,轻声说:“这把钥匙开这把锁,不好玩吗?” 谢崇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锁上,在沉思着什么。他就那么随便说一句,却带着一点深奥。 牟雯不懂他的意思,她只顾开门。一边开一边想:这门锁怎么会是我们配套的?报价单我做的啊?难道后来赠送了? 门开了,她拉住谢崇的胳膊,说:“走,回家。”见谢崇反应迟钝,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家门。 谢崇趔趄一下,含糊抗议:“你好凶。” “啊?”牟雯有些困惑:“我哪里凶你啦?我来帮你开锁,你却说我凶!” “你就是凶。”谢崇一边拖鞋一边开灯,灯光太亮的,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似的,用手挡了下。朝里走的时候,发觉后面没动静。 回过头看到牟雯并没有换鞋,已经准备告辞了。 “你是不是怕我?”谢崇问:“你怎么不进来坐坐呢?”他就那么看着她,确定她不会走似的。 “不了。”牟雯说:“太晚了。你早点睡啊,晚安。”她转身就走,出了单元门就有些恍惚。看了眼手机,没有公交了。这一天花销超标了。 忘记让他签工单了。 签工单我就能报销了。牟雯想。 这时她听到单元门开了,谢崇在她身后叫她:“牟雯?” 牟雯回过头看他。 他不开心。 真奇怪,他什么都没说,但牟雯却知道他不开心。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谢崇说:“太晚了,别出什么事。” “这里是北京,能出什么事?” “北京的妖魔鬼怪才多。”谢崇说:“走吧,我打车送你。” “我自己可以打车。”牟雯说。 “你不会的,牟雯。”谢崇笃定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你不会打车的。你是个貔貅。” 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是在开着玩笑,倘若是从前,牟雯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这一天,她觉出了谢崇的故意。 他似乎一定要这样说,才会发泄他心中的某种情绪。 牟雯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给我钱。” “什么钱?” “上门开锁,五十。”牟雯说。 谢崇绝不会给她钱,他对牟雯说你给我看着,我给你变个魔术。接着在牟雯的注视下,把钱夹丢到了树上。 八月末的北京,树叶还繁茂,冷不丁被抛上去一个钱夹,就晃动着枝叶欢迎一下。 那钱夹里应该没有多少钱,因为它竟然没掉下来。 牟雯真的生气了,她对谢崇说:“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但你不能对我这样。”她快要哭了,吸了下鼻子才将那种难过的感觉压下去。 “你给我滚。”她说完就转身跑了。 17 疏离 夜晚的风吹着牟雯的衣摆,吹着她倔强的发髻。她在这个过程中察觉到了自己:她是不愿接受谢崇给予她任何轻视的。风把她的内心吹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跑到门口,万柳中路上的路灯很暗,她决定跑回家。她读书时候每天早上都绕着操场跑步,这点距离于她而言不算什么。等她跑到家的时候,不开心一定已经被风吹散了。 她不应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夜叉影响。 有人无声地跑向她、风一样超过她、最终拦在了她前面。 是谢崇。 他会因为我骂了他而对我动手吗?牟雯摸着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想如果他敢动手,她就用刀子割他。 谢崇叉着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牟雯,你不是会理直气壮要钱吗?你刚刚不是要得挺好吗?” 牟雯被他问愣了:“你在说什么?” “你既然会理直气壮要钱,你昨天为什么要对那个客户那么谄媚呢?”谢崇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 “你在说什么?”牟雯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颤抖。她内心里是在刻意忽视廖先生带给她的不适的,她一心只想签下他,她告诉自己眼睛长在他身上,她可以当作看不到的。 谢崇向她走近了一步,又提高了声音:“我!问!你!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看不出吗?” 他的声音彻底划破了夜空,牟雯甚至觉得路边的树叶都随着他的讲话而颤抖地七零八落。 “说话!看不出是吗?”谢崇在逼问她。 牟雯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谢崇的问话非常尖锐,牟雯觉得他像在揪着她的耳朵,强迫她听到他、回答他。 “是!看出来了!怎么样?那又怎么样?”牟雯大声说:“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你就因为别人下流地看我所以你就能用那种方式羞辱我?” “你跟他又有什么不同!”牟雯骂红了眼:“你们都是我的客户而已!你们两个是一样的,根本不尊重我!你凭什么说他?换句话说,我给他装修会赚更多的钱!他比你强!” 牟雯想:他那样看我,我可以不在乎;但你把钱包扔到树上,你伤害了我。你把我的自尊踩在了地上。 他们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谢崇的胸口在起伏着,他看着地面良久。幽静的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他们。 “站着挣钱,牟雯。”谢崇忽然轻声说:“站着挣钱。” “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谢崇迎上了牟雯惊诧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疼惜。 她刚刚毕业,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都是洪水猛兽,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吃掉她。她想要钱,他们就以钱的名义诱捕她。他们让她自己心甘情愿低头,心甘情愿接受。 谢崇站在那棵高盆景下,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几次在牟雯的身上游走,他像一个高端的猎手,但牟雯似乎毫不知情。不,她知道。她那么聪明,她是知道的。只是她装作不知道。 谢崇见过太多人了,他知道他绝没有看错。那个人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比狼本身更可怕。你看到狼,会第一时间跑开,不会给它靠近的机会;当你看到披着羊皮的狼,你会觉得这小羊真可爱,你不防备它、你靠近它,直到它到你面前,突然把你扑倒在地撕咬你、吃掉你。那位先生就是这样的。 谢崇想无论怎样,那与他无关。他原本不想说、不想管,他想做一个局外人。但他失败了。他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暗藏玄机的目光,那是要将牟雯困住的网。 他不希望牟雯那么谄媚迎合,她完全有能力凭借自己的专业和人品赢得客户。她不需要那样。 一辆出租车远远来了,谢崇伸出手臂帮她叫车。牟雯还在呆楞着,他又说了一句:“站着挣钱。” 他隔衣握住牟雯的手臂,将她带到路边,车停了,他为她拉开后门,接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抽出一百块递给司机,说:“到小南庄。剩余的找给她。” 牟雯看着他那一厚沓的钱,想起那钱包轻飘飘地挂在树上。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它没掉下来:因为里面没有钱。 谢崇说:“钱包是空的,我不想要了才扔的,对不起,玩笑开大了。” 他拍拍出租车身,对她说:“走吧,到家告诉我。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话的话。” 谢崇向后退了一步,出租车开走了,他看了眼车牌号。 牟雯的整个头脑都是空洞的、混沌的,刚刚谢崇说的话一遍遍响彻在她头脑中。她又想起小顾对她说的话,小顾应当也意识到了廖先生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而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她太想赚钱了,她想着只要她多加注意就好。她忽略了成人社会的博弈是复杂的、险恶的、不留情面的。 她到家以后并没跟谢崇说话。 牟雯不想跟他说话了。 谢崇路过那棵树看了眼,钱包还在上面挂着呢。他跳起来抓住树枝晃了下,钱包掉了下来。他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撕掉了,接着把钱包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里开始翻江倒海的恶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喝到了假酒,可能也因为他跟牟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一整夜他吐了好几次,又拉了好几次,第二天人已经有些脱相了。但仍旧去了景德镇。 景德镇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他得马上赶回去。 牟雯睡到了自然醒,起来后坐在床上,把电脑放在她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画图。而楚凌在她自己的床上看书。她们不时说两句话。 依照廖先生的说法,他太太要美式乡村风格的装修。她想着周末一定要按要求赶出来,最好周一就能约廖先生碰一下。 一整个周末她都没出家门,蓬头垢面地跟方案较劲。周日晚上她约廖先生见面,廖先生说好啊,要么中午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牟雯想了想,觉得光天化日没什么问题,答应了。 周一上午,公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女士号称是廖先生的太太,说廖先生今天临时出差,她来看一下装修方案。 牟雯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开心心去了会议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美妇人,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说:就是你啊? 牟雯没想到廖太太年龄比廖先生大很多,一时之间有些慌张,忙放下电脑,到她面前谦逊地伸手:“您好,廖太太,我是牟雯。” 廖太太象征性将手递给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我周末做好了第一版方案,现在给廖太太汇报。” 牟雯在弄投影仪的时候,廖太太突然说:“你应该叫我廖小姐。因为你所说的廖先生,姓高。” 牟雯停下动作,斟酌着该如何回复这句话。她没想到廖先生的姓是假的。 廖小姐又说:“没事,我们两个,他管钱。”接着对牟雯眨了眨眼。 “既然你来了,我就要好好跟您汇报方案。我…” “没事,你年轻,方案怎样都会过的。我就是来看你一眼…你们中午不是约了吃饭过方案吗?去吧。”廖小姐说完起身向外走。牟雯忙跟上去送她,一直陪她走到电梯间,为她按了电梯。 廖小姐对她说:“好好吃饭,多吃几顿,我不介意。” 牟雯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那么懵懂地把人送走。她不知中午还要不要吃饭,那位廖先生,不,是高先生却给她打电话:“我太太去看你了吧?不影响咱们中午吃饭。“ 牟雯涉世未深,实在拿不准这其中的门道。刚好小顾量房回来,她就将廖小姐的事与小顾说了。 她说那是一位很美很有气质的女性,但是看着比廖先生大一些。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好像我跟廖先生有一腿… 小顾听完了小声对牟雯说:“这不罕见啊。大太太、小先生,这在咱们的客户里有很多啊。” “我不懂。”牟雯说:“什么意思?” 小顾帮牟雯分析:“八成是廖小姐有许多钱,高先生是小白脸。高先生总在外面招惹女人,廖小姐过来看看这一次招惹的是谁。” “那如果我是廖小姐我会生气的呀,拿着我的钱在外面胡来…” “你不懂,牟工。高先生会加倍还给廖小姐的…我该怎么说呢?或许啊,高先生在年轻女孩面前做狼,转身在廖小姐面前做狗。他做狼越多,在廖小姐面前做狗越努力。这…” “掌控,是吗?”牟雯小心地问。 “是。”小顾认真地说:“你中午可以自己去吃饭试试看,反正餐厅是公共场合。你不用怕,我在外面等你,我时刻关注里面。” 牟雯好爱小顾。 她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她去赴了高先生的约。 见面的一瞬间,“温文尔雅”的高先生就起身为她拉开餐椅,接着他的手“自然”地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坐到餐椅上。 “叫我高先生也行,称呼而已。”高先生抬手叫菜,丝毫没为上午的插曲尴尬。牟雯说要给他看方案,他制止牟雯:“你做的,怎么都好。” 接着他说起了别的。 他说起那天在会场,牟雯穿着一身白裙向他走去,那一刻他的心都飘了起来。他觉得:无论如何,他的家都要牟雯来设计。 牟雯安静听着。 这时她想起谢崇问她的话:他那么下流地看你,你看不到吗? 她突然抬起眼,迎住了高先生打量她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目光,带着侵略、盘剥。 牟雯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这时她又听到高先生说:“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买一个小房子,每个月给你一些钱。当然,如果你愿意工作的话,你可以继续工作。”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我也知道你很聪明,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然你也不会独独在那场宴会把我约出去。” 牟雯的头脑在嗡嗡作响。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在她心里,人与人之间的蔑视或肮脏总该带着一副面具的,总该委婉点。不成想却是这样的直接。 她把他当作一位意向客户,他却以为她在向他抛一根橄榄枝。他竟以为她在勾*引他。 她深呼一口气,问:“那廖小姐知道怎么办呢?” “她也很喜欢你。她不介意。” 牟雯是在他说完这句的一瞬间就出拳的。 她的拳头没打过人,却一拳凿在了高先生的鼻子上。她看到高先生捂着鼻子,就走到他面前,用从前抓羊羔的力气揪住他衣领,用蒙语骂了一句:“诺音古陆格!”(狗崽子) 她的目光燃烧着怒火,瞪着这狗崽子! 这是牟雯第一次主动打人,她转身走出了餐厅。小顾迎了上来,问牟雯:“怎么了?说什么了?” “他要包养我。” “我就知道!”小顾很气愤:“我就知道!又是这样!总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们总觉得钱能买来一切。” 牟雯多么爱钱,但是她不觉得可惜。到了公司她去找林为森,把高狗崽子的事说了。她说:“方案我做完了,但是这个客户我不想跟了。师父,我把这个客户给你。能不能签,看师父你的本事了。” “如果签,我给你奖金。”林为森说。 “不用,师父,我一分钱不要。” 牟雯从小就喜欢钱,她太喜欢钱了,她承认自己小时候是小貔貅,长大了是大貔貅。她为了这个独栋别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但是那又怎样呢? 在北京这座城市,她上了最深奥的一课——拒绝。她学会了拒绝。 牟雯的心里轻飘飘的,那天在那栋别墅里,那个狗崽子带给她的不适消失了。她不在乎他的钱了,也不再尊敬他了。有些人是不值得尊敬的。 林为森宽慰她:“该怎么跟你说呢?这种事很常见的。富人的世界,各有各的“精彩”,等你见过更多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我知道师父。”牟雯说:“走着看吧。” 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不小。高先生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狗崽子耍起无赖来也是有一套。但是牟雯也不怕他,牟雯威胁他:“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揍你?” 高先生不说话。 “你觉得我如果没有背景,我敢揍你吗?” “你给我等着。” 牟雯为自己虚构出一个强大的背景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铮铮的。一惯会装的狗崽子高露出了心虚害怕的表情,而牟雯,用手指指他鼻尖,转身走了。 发生的这件事她也没跟谢崇说。 她不想跟谢崇讲话,在她心里,她跟谢崇相识的这一程就到这里了,他们不是一路人。谢崇不过是她初来北京遇到的一个令她动心的好人罢了。 她仍旧请小顾吃了干锅鸭头。 小顾一边吃一边说:“喂奶时候不让吃的、怕宝宝上火。我还想吃辣火锅、冰激凌…牟工,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吃吧?我请你也行。” “我请你。”牟雯说:“我孤家寡人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顾就笑了:“有人说你抠门,我说牟工不抠门。牟工对我可好了。” “他们不值得。”牟雯说:“我们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花给对自己好的、自己喜欢的人。对其他人我就是抠门。我不怕他们说我。” 牟雯觉得,北京再大,却也像草原。在她们草原上,多大的声音都会被风声淹没。在北京,多大的流言,都会被人群淹没的。一样的。 九月底的时候,牟雯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直接说:“谢先生,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客户我不要了。”牟雯说:“你说得对,要站着赚钱。” 谢崇安静了片刻,说:“牟雯,恭喜你。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之前在景德镇,有人劫了我的货。现在他的货滞留在景德镇了,而我的货今天漂洋过海走了。” “我的天,你怎么做到的?”牟雯替谢崇开心,她知道他很厉害的。 “说来话长,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以后当面讲给你听。”谢崇毫不谦逊地说着,牟雯隔着电话感觉到他尾巴翘到了天上。 “其实我知道那个客户的事,是你们林工跟我说起的。今天我给你电话,主要是想恭喜你,这件事做得很漂亮。” 他恭喜我呢。牟雯鼻子有点酸,内心又有点小得意:他替我开心呢。 谢崇说:“我还有事,你回家后记得拆礼物。” “什么礼物?我为什么会有礼物呢?” “不用放在心上,看到的时候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谢谢你啊,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用跑的,片刻不停地回了家。在她家门口,她看到一个无比精美的快递包裹。一个漂亮的漆着牧童放牛图案的木箱,箱子上有一把精美的插着钥匙的锁。 牟雯小心翼翼把木箱抱进去,放到她跟楚凌床中间的桌子上,打开了它。 那里面有着很多个不同大小的小木匣,每一个木匣上都漆着不同的草原风光:有落日夕阳草场、有风吹草低现牛羊、有白桦林和草原在河两侧… 木匣上贴着一张名帖,上面写着“尊敬的牟雯女士,乔迁大吉”。 她逐个打开,看到了小貔貅存钱罐、看到了葡萄架下打蒲扇的小碗、看到小鱼游来游去的茶杯…那十几样东西,都是牟雯从前嗤之以鼻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说乔迁大吉,不是为了庆祝她真的搬了家,而是恭喜她学会了放弃。她学会了放弃,所以得到了更多。她的心有住所了。 牟雯说不清谢崇这个人。 他有时候讨厌、有时候可爱、有时是孩子气的、有时又这么温柔。他是千变万化的,却又是具体的。 她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人,虽然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但想到他对她这么的好,她又忍不住掉小金豆了。是幸福的小金豆,觉得自己眼光真好,没有眼瞎喜欢上一个烂人的自我肯定的小金豆。 楚凌进门看到牟雯的眼睛还红着,好像刚哭过,就问她:“你怎么啦雯雯。” 牟雯吸吸鼻子,开玩笑道:“楚凌,你认识喜欢买这些东西的人吗?我觉得这些应该能卖不少钱。” 楚凌上前一看,这些精美的东西,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在北京几乎是找不到的:“不知该说什么,送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吧?我们生活中几乎很难见到这样的人。” 牟雯的双臂张开,圈住了这些礼物,好像圈住了浪漫的、孩子气的谢崇。 “是你之前等电话的那个人吗?”楚凌问。 这次牟雯没有回避,她点点头:“是他。” 她把礼物都收了起来,因为楚凌说这些太贵重了,万一打碎了会心疼。她们相约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它们来贯穿生活的每一天。 谢崇问她:“收到了吗?”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欠你两顿饭。” “那不如现在吃。”谢崇说:“出门吧。后巷见。” 牟雯尖叫一声下了床,冲出了家门。 18 知道 牟雯停不下奔跑的脚步。 她迫切想见到谢崇,不想晚一秒。她飞奔出小区,飞奔上天桥,甚至来不及看夜色,就那么奔向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老地方。 九月末的夜晚已有凉风习习,吹动他黑色风衣的衣摆,吹着他的头发。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地等她。匆匆行人浮光掠影,只有他是清晰的。 “漂亮男人”惹人侧目,他自己浑然不觉。 牟雯站在天桥上开心地对他招手:“谢先生!” 谢崇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高处,身后是闪亮的夜晚。他也对她挥手,让她快下来。 牟雯跑到他面前,风衣衣摆在她身后追逐着她,她站定,衣摆才“站定”。 “礼物真好看啊!那盒子上的漆画是谁画的啊?”牟雯笑着问。 “我画的。”谢崇说:“我随便勾几笔就是艺术作品。” “那字呢?又是谁写的?” “这还用找人写?这不是有手就会?”谢崇很得意。 “那些东西很贵重吧?多少钱啊?”牟雯想估算一个价格,他日有机会将人情还给谢崇。 “那一堆两百。”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当然不肯信,她“切”了声,问谢崇想吃些什么,这一天一定要她请。 “这一顿该怎么算?吃个炒饭算一顿吗?那要是再吃点别的呢?”谢崇故意逗她,想看看这个小貔貅今天准备倒出多少钱来。 “今天在后巷,无论你吃什么,都只算一顿饭。只要你能吃,我就能请。”牟雯指了指自己:“都市丽人牟雯,现在有点小钱。” “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一前一后去往后巷。 谢崇想尝尝那些他几乎没吃过的东西。炸臭豆腐,他吃一口,差点呕出来,腥臭;大串羊肉串,他嫌弃肉质不好;小碗酸辣粉,他说粉丝像塑料…牟雯说要么你别吃了,你又不爱吃,又怕浪费拼命往嘴里塞,臭豆腐你塞一口yue一口,你何必呢?要么你给我? “要么去我家里做?”谢崇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刚刚干呕带出来的眼泪沾湿了,看着“娇滴滴”的。 “去你家里做?那这顿也得算数才行。”牟雯说:“你自己要求来后巷的,每一样都是你自己要吃的…” “这顿算数。”谢崇说。他实在吃不下了,最后买了一根老冰棍吃。 老冰棍倒是好吃,解了腻,他好一些了。 两个人在马路上消食,牟雯问谢崇景德镇的事,她想听听谢崇的“生意经”,那一定像她画图一样好玩。 “这么想听?”谢崇问。 “想听。” “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谢崇在景德镇生产一批东西,想卖到美国去。这件事被那个陈姓的奸商听说了,他就想截胡一道。他找到与他父亲有私交的工厂,恰巧这家工厂已经签了谢崇的生产合同,所以导致谢崇的生产延期,但工厂愿按照合同进行违约赔付。 货生产完,要从景德镇运出去。谢崇动了一点合理合法的小脑筋,让他的货滞留了几天,他如果想走海运,原来的计划就赶不上了。而谢崇的货,虽然晚出了几天,却顺利走了。 牟雯听得认真,问:“是什么合理合法的小脑筋?” 谢崇就得意地笑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劫了我的工厂,我加价劫了他的货运。那附近的货运这两年是很紧俏的,他需要提前约车的。我劫了,他临时找不到车了。” 牟雯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嗯哼。”谢崇说:“商场如战场。但我虽叫那人陈奸商,那人却也有点风骨,颇有点愿赌服输的意思。我说把他的货捎出去,但那批货要以我的名义出,他不干。他说他都倒黄浦江里也不给我。” 谢崇说完哈哈大笑。 牟雯也觉得那人挺好玩,跟着笑起来。 她觉得谢崇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的工作会更光鲜,譬如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随便指点一下江山,有事就让秘书或者助理去处理。但没想到谢崇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要跟人勾心斗角。 “人坏着呢!”谢崇说:“你知道生意场上什么人最好欺负吗?” “什么人?”牟雯问。 “你这种人最好欺负。”谢崇说:“换句话说,曾经的我最好欺负。我们都想赚钱,对能让我们赚钱的人都非常恭敬,有时候呢,会忽略到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就感觉去他大爷的吧,钱到手才是真的。” “不是吗?” “不是。首先,让你付出代价的钱,本身就已经贬值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今天为了这单生意,委曲求全,即便你赚到了这笔钱,你会觉得有一点委屈,这对你的心理是一种损伤;那对方呢?他发现你可以受委屈,那么就会不停地让你受委屈…这样的钱都是贬值的,它会有连锁的反应。” 谢崇摆摆手:“算了,不聊这个了。”谢崇对她竖拇指:“你很厉害,那么大的单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然呢?那人那么恶心。”牟雯说:“装他的房子多危险啊。” 谢崇闻言笑了下。 牟雯是很聪明的人,狗崽子的事后,她如果想要一个客户,会先“调查”背景。那种神神秘秘不肯透露真实信息的男客户她都要留几分心眼。 他们两个在街上走着,他们都很少有如此清闲的夜晚。是北京九月末的夜晚,十一二度的天气,伴有一阵阵的微风,就这样走进了人大操场。 人大操场上走路和跑圈的人都很多,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聊天的人。 “你看过老友记吗?”牟雯问谢崇:“就是…东门的咖啡馆好像老友记啊。我陪室友去过一次,好喜欢。” “那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因为这个时间快关门了啊。”牟雯说。 “那你们平常还会去哪里?”谢崇说:“这周围还有能坐坐的地方?” “避风塘啊、雕刻时光啊…这些我们偶尔会去的,感觉像回到学生时代。” “所以你喜欢《老友记》?”谢崇问。 “谁能不喜欢《老友记》啊!”牟雯叉着腰学phoebe唱《smellycat》:“smellycat,smellycat,whataretheyfeedingyou…” 她一边唱一边忍不住笑,想起在学校时,舍友们一起模仿《老友记》的情形。谢崇学joey的口吻睁大眼睛说:“ohmygod!” “你看过!”牟雯指着他说:“我就知道你看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跟joey很像,你们都是“美人”,都很无厘头,你们…” 牟雯想说你们都像个大傻子,但谢崇已经在瞪她了。她不敢再讲话,眼神转到别处。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险些撞到牟雯,谢崇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接着横到牟雯背上把她带到最里侧的跑道。夜渐渐深了,操场安静了一些,他们走上看台,隔着坐了一个位置。 牟雯拿出耳机,递给谢崇一个耳塞,线不够长,谢崇向牟雯移了一个位置。 牟雯给谢崇听歌。 耳塞里音乐潺潺地播着: iseetreesofgreen,redrosestoo iseethembloomformeandyou ~~ 人生那样玄妙。她听的歌他也听了很多年。 他总在寂静的夜晚,安静地坐在窗前,吹着微风,听这首歌。倘若运气好,赶上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为这音乐配上画面,那他一定会说“whatawonderfulworld”。 “再播一遍。”音乐结束时他要求。 “你也喜欢吗?”牟雯惊讶地问他:“我第一次碰到喜欢这首歌的人。” “那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太少了。”谢崇逗她:“这不就有了一个我吗?” 牟雯拿出手机,重新播放了音乐。 她的手机已经用了很久了。科技发展那么快,手机开始快速迭代,她的5300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听完歌的时候,谢崇看她缠耳机线:白色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机上,规规整整,接着才放进帆布包里。 对,她上班时候会背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更加沉重的电脑。这些“画图的”必须要用这样的电脑,一般的系统带不动她们的软件。 像这样的夜晚,她出门会随手背一个单肩帆布包,里面带着一些随身的东西。 她的手机会被缓慢丢进帆布包里。 牟雯发现谢崇在观察她,就问:“怎么啦?” “牟雯,我没什么朋友。”谢崇说:“你呢?你朋友多吗?” “我呀…”牟雯掰着手指头数了下,不算太多。她高中因为一直学习,来不及交朋友就高考了;大学时候跟同学关系很好,但毕业后大家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来北京的同学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她不熟;工作后她遇到的都是客户,小顾算是她的好朋友,还有楚凌。 没了。 “我朋友也不多。”牟雯说:“真可惜,我人这么好,却一直没时间交朋友。” “我算你的朋友吗?牟雯。”谢崇认真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曾有那么一次,他确认她是喜欢他、爱慕他的,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他。 他们发生了不愉快,他去了景德镇,她就再无音信了。谢崇又觉得或许那一眼是他看错了。 牟雯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并不擅长说谎。 她多么想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但她又觉得她那么说了,谢崇就会起身就走了。 他实在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至少牟雯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算啦!”牟雯故作轻松地说:“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啊!你知道的,我在北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很喜欢与你相处,谢先生。” “谢崇。”谢崇纠正她对他的称呼:“谢崇。你见哪个人叫自己的朋友先生小姐呢?” 牟雯笑了,这一次她可以放慢速度喊他的名字:“谢崇。” “谢崇。” “谢崇。” “终于叫顺了!”牟雯站起身回头对他说:“咱们比赛吧?” “比什么?” “跑步啊!”牟雯说:“你敢不敢比?” “多远?”谢崇问。 “三公里!”牟雯说。张嘴就是三公里,好像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不能算跑步似的。谢崇撇撇嘴,他初中时候练中长跑,在市里比赛拿过名次的。后来因运动损伤停止了专业训练,但功底还在。 谢崇不太吹牛,但你要在眼前这个操场上找一个能跑得过他的人,太难了。他决定给牟雯点颜色看看。 “这样吧,我让你先跑20秒。”谢崇说:“别跟我欺负你似的。另外,比赛得有输赢,不然没意思。” “比什么?”牟雯问。 “200块钱。”谢崇说:“再多你就该心疼了。” “好啊。”牟雯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到单杠上,外套也脱下来放在那。谢崇见她动真格的,也不含糊。脱掉风衣放在牟雯外套旁边。他内里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t恤,衬出他的好身形:不过分瘦弱也不过分强壮,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挺拔。 牟雯走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风衣,对他说:“帮你藏起来,你的衣服太贵了,丢了可惜。” 谢崇看了她一眼,将头摆向操场:“走。” 他让牟雯先跑,牟雯也不客气,一瞬间就弹了出去。谢崇看牟雯跑的第一步就开始后悔:巴图鲁跑步的姿势非常好看专业,他这20秒怕是不好追了。 所以他数到19秒就追了出去。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竞技的感觉了。 学校的操场跟马路、跟场馆都不一样,他在飞奔中感觉到了自由。他的“朋友”牟雯简直像一只长腿羚羊,正撒着欢儿地跑着。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是身强体健不可忽视的劲敌,双腿在夜色中拼命地倒换,超过一个又一个人。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像回到熟悉的草场,在满是繁星的天幕之下,忘我地奔跑,她不在乎任何一个人。 她的头发散开了,她也没去管。牟雯是那么开心,她那么喜欢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就可以将一切丢在脑后。 包括谢崇。 但谢崇不容小觑。 牟雯察觉到他一直在匀速跟着她,回头看了眼,发现他跑的每一步都带着训练的痕迹,不输学校里的长跑运动员。 我的天。 我说他怎么要让我二十秒!老狐狸! 牟雯的好胜心愈发地强,更加努力地跑了起来。谢崇也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她,还有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跑到了她身边。 他既不想赢也不想输,他觉得这样跑一跑就很好,他身体内积压的一些旧东西、坏情绪都随着他的奔跑,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了出去。就像陈年旧疾忽然痊愈那样,一身轻松。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有时交替抬头看看天空,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晚,星星隐去了。身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们几乎保持着同频的呼吸节奏。 他们一路跑到终点,彼此看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头发都像刚钻了羊圈似的,乱蓬蓬的。 牟雯像之前跟舍友每次一起跑步一样,到她们跟前轻轻地搂一下肩膀去庆祝坚持了下来。 这次也一样,她跳到谢崇面前,环住他的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崇僵在了那里。 19 知道 牟雯的拥抱那么轻飘飘的,快到像没有发生过。 谢崇却感觉到她热烘烘的。 她是一个热烘烘的、真实的人,她像拥抱一个朋友一样拥抱了他。 这在谢崇的生命中是没有发生过的。 谢崇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尤其是异性朋友。 他不喜欢交朋友,因为在他心中,朋友就像他每天都会钻出的胡茬:割掉一茬又一茬,都不长久。他的真朋友只有钱颂。钱颂是一个“死皮赖脸“的人,不在乎谢崇的怪脾气,不在乎他的一切,他直白地侵占他的时间、空间,所以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没有异性朋友,在他心中,蒋芜不算他的异性朋友,蒋芜是他自少年时代起,就隐隐喜欢的异性的样子。 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可是牟雯的这个喜不自禁的、真诚的拥抱,令他震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的感觉。 他的朋友牟雯丝毫不觉得那个拥抱有什么不对,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对他咧嘴笑着。 她问他:“你是不是跑缺氧了?我看你傻兮兮的。” 说完就跑去单杠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把谢崇的衣服递到他手上:“快穿上,起风了,冷。” 谢崇听任她摆布,不时看她。牟雯总是对他笑,现在她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这个友谊的拥抱是否会令谢崇多想,她怕他再也不理她。 但谢崇却什么都没再说,还跟她聊起了别的。他问她什么时候还他第二顿饭,她说如果明天加班结束的早的话。 谢崇说:“那你明天结束给我打电话。” “好啊好啊。”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随便聊些什么,牟雯很喜欢这样的夜晚,走在自己喜欢的人的身边,就连空气都干净几分。 她心情很好,走路的动作很欢快,一跳一跳的。到了单元门口跟他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牟雯原想第二天中午就去还谢崇的饭,但被林为森临时拉去唱歌。林为森请小顾她们四五个同事吃饭唱歌,因为那个狗崽子签了合同。 牟雯问林为森狗崽子后来有没有跟他提起自己,林为森轻蔑地说:这种人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多时间,这个不行,就找下一个。也有可能同时找好几个。 “为什么呀?师父。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牟雯不理解,不理解这种阴暗的人性和复杂的关系。 “你还年轻。师父还是那句话,你过几年再看,就发现这种人已经不算恶心的了。”林为森说:“现在就遇到也好,早遇到早清醒。” 牟雯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天唱完歌是下午两点,牟雯坐公交车回家。她坐在有阳光的一侧,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光影不断从她脸上经过,明的、暗的、明的、暗的…就像我们的人生:好的、坏的、好的、坏的… 她当然没想的那么深奥,她只是觉得颠簸的公交和阳光带给她一种安宁的幸福。然而这种幸福在她下公交车的时候戛然而止——她的手机丢了。 牟雯从没有丢过东西。 她爱惜自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发卡、一根铅笔,她都要用了再用,物尽其用。她人生第一次丢东西,竟是丢了如此贵重的手机。 她站在马路边茫然无措,因为心疼忍不住抹眼泪。她为什么要睡那一觉啊?现在好了,手机丢了。她想追上公交车去找,后来想到她应该找不到了,她的手机被偷了。 她没有手机,难过地回到家。 楚凌正在洗衣服,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就擦掉手上的泡沫到她跟前问她怎么了。 牟雯瘪着嘴说:“丢了,手机丢了。我现在去中关村买一个。” “我陪你去。”楚凌说:“我同事前几天也丢手机了,最近偷手机的人特别多。” “没事没事。”牟雯这样安慰自己,怎么会没事呢?她丢失了很多联系人,好在父母的号码她都记得。到了鼎好大厦,卖手机那一层人挤人,她们挤进去看,无论哪款牟雯都觉得贵。最后她还是决定买5300。 谢崇一直在家里等着牟雯,一直到傍晚,他的“新“朋友也没有动静。谢崇给牟雯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接听了,但是没说话很快挂了。第二个关机了。 谢崇就想:果然不能交朋友。朋友太虚伪了。转身就出门了。 牟雯买完手机向谢崇家里跑,她想当面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她食言了,但谢崇家里没有人。他没有在等她,那也好,她的负罪感轻了些。 她的十一假期被客户填满了。 他们这个行业也讲究“金九银十”。这是她赶上金九银十的第一年,又巧遇房产市场开始有爆发的势头,她整个十一假期都在不停地量房、出方案、量房、出方案。 牟雯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 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对牟雯说牙克石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去往海拉尔的路都白了。你爸爸这个十一接了一个家庭游,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满洲里。 牟雯喜欢听妈妈念叨这些。 她一边在研究户型图,一边跟妈妈讲着话。葛芸清问她十一过后能不能回家呀,她自从过年离开后还没有回去过。牟雯也很想家,可是回家的机票太贵了,她的假期又很短,不够火车大巴往返的时间。 挂断电话有些难过,拿出存折算钱,看看能不能省出回家的钱。不够。她刚买了手机,又要换一部工作电脑,接着又准备交房租,她的钱不够。 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钱啊?牟雯沮丧地将存折放起来。 多赚钱。 她决定多加会儿班,十一后的假先不休了,都攒到过年一起休,休个大的。 她总有自我宽慰的办法,一旦坏心情有了出路,她就又有了很多力气干活。 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忙到把谢崇彻底忘在了脑后。这期间她签了一个独栋客户、两个叠拼客户、还有一套平层、一套西城区的老破小。 她成绩斐然,进步飞速,已经远超了公司对她的预期。就连林为森都觉得她是不是有非比寻常的手段。 有一天他下班的时候在牟雯的工位前站了会儿,问她:“还加班吗?不出去约会吗?” “约会?跟谁啊?”牟雯有些意外师父会这么问,就抬起头看他。 林为森压低声音说:“没谈恋爱?” 牟雯很困惑:“没有啊。” 林为森敲了敲她桌子,好像在提醒她注意什么,转身走了。 牟雯有些糊涂,她觉得林为森的反应不对,于是第二天去问小顾。 小顾有些为难,说:“牟工,我不敢跟你说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些没有意义,还会扰乱你的思路。其实没什么必要的。” “什么意思啊?”牟雯说:“没事的小顾,你跟我说吧,怎么啦?” 小顾叹了口气:“牟工,大家都在传你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这些单子,有人说你在跟富豪谈恋爱,有人在传你做人小三…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是你作为新人业绩太出色了…” 牟雯明白了。 她在北京初来乍到,她没有钱、没有人脉,她什么都没有。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绩呢?一定是有靠山。 这时牟雯想起那一次她跟高姓狗崽子谎称自己有背景才敢打他,没想到被人曲解成了这副模样。 荒谬。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接着她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比如同事们觉得她很抠,或说她是“拼命三郎”,她完全不在乎。这一天她才明白,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那没有构成对她人格的羞辱。现在,她的人格被羞辱了。 牟雯想打人。 但是办公室空无一人了。 她从7月份回到北京,几乎每一个工作日的夜晚都在这里熬到半夜,周末她也几乎没有完全休息过。他们的工作号称是双休,或可以调休,但她不想休息,她生怕休息了,就会错过一个客户。 她总想着,我还年轻,我能熬,我什么都不怕。她以为在工作的路上,唯一能阻碍她自己前进的就是她自己。 我不在乎他们我不在乎他们。 她又去画图,这时客户李小姐却给她打电话,说你先别出图了,我们的合作停一下。 “我能问一下我的工作哪里有不妥吗?”牟雯问:“我不是要逼您跟我合作,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后面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小姐支吾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晚上牟雯听说李小姐被分给了另一个设计师。那位设计师是其它公司跳槽过来的。 牟雯不理解,去找林为森,林为森直接说:“李小姐原本对你印象不错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会跟男客户过从甚密,要求换一个设计师。” “听谁说的?公司里谁能跟李小姐接触?不是说分给我的客户只有我能开发吗?”牟雯直接地问林为森,她想知道为什么。 林为森劝她不要这样,一个客户而已,客户有的是,不要为了这一个客户影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牟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她很生气地说:“师父!这是不正当竞争!这是在泼脏水!” “这算什么不正当竞争啊?”林为森也生了气:“谁能没有点风言风语啊?这不是正常的吗?你不是也接过别人的单子吗?” “那是客户投诉后你们主动分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客户投诉。” “我…”牟雯气得脸通红,她想跟林为森讲道理,但是师父已经起身装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了。他临走前奉劝牟雯:“同事关系很重要,你平时只知道埋头苦干,来这么久了,请大家吃过饭吗?除了小顾,你跟别人熟悉吗?你自己不维护关系,还指望别人说你好话吗?” 林为森指指自己的脑子:“动动脑子吧。师父不会害你。” 牟雯咬着嘴唇回到工位上,她终究是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人生首次遭受到这么多排山倒海的恶意。 她很难受。 明明平时大家见面时都很礼貌、很热情地聊着天气、爱好,聊着日常生活,看起来像朋友一样。转头就换了一张嘴脸,将最无端的揣测、恶语都丢向了她。 牟工决定不加班了。 她这一晚也不需要加班了,李小姐怕她“勾*搭”她老公,要求换人了。可笑的是她都没见过李小姐的老公。 牟雯走出办公大楼,一阵寒冷席卷了她。 她这时才想起已经是十月中了。 裹着衣服站在楼前发了会儿呆,尽管生气,饥饿却也没缺席。白石桥下的小摊位已经出来了,她看了眼时间,公交车已经停了,打车也已经进入了夜间计价。 算了,先吃东西吧。 她低着头向煎饼摊走去,平日里昂扬的情绪不见了,就连走路都慢了一拍似的。 先到煎饼摊那里买煎饼,老板娘问她:“还是两个鸡蛋吗?” “两个。谢谢。” 老板娘一边摊煎饼一边隔着玻璃看她,问她:“不舒服啊?” “啊?没有。”牟雯答。 “没有就行。不舒服要休息,别太拼命了。” “谢谢老板。” 牟雯拿着煎饼又去买酸辣粉,接着坐在矮脚凳上就着秋风吃饭。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摊位上却还有一些刚下班的人,懒得回家吃饭,就在这里解决一口。 牟雯吃得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想起葛芸清蒸的大包子。她儿时总心急,想掀开锅盖看看那包子好了没,爬上小凳子,掀起大锅盖。这时候葛芸清会在一边喊:“哎呀呀,哎呀呀,泄气啦!” 笼屉里的包子马上瘪了下去,不喧软了。 葛芸清就对她说:“蒸包子你不能心急,别管别人怎么催,就是不能提前掀盖。得熬得住火候,才能有好包子。” 我在熬火候呢。牟雯想:我这笼包子刚开火,离出锅还远着呢! 待她吃完饭,人就好了很多。 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想走到力竭的时候再打车,这样也可以消消食。楚凌去武汉参加一个编辑论坛,她明天也不需要加班了,稀有的周末就这么突然来了。 她竟不知该干什么。 她的脚踩在落叶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牟雯就想到大兴安岭的秋天,厚厚软软的松针像一块毯子,她踩上去轻飘飘的。这时她又能理解为什么爸爸当年不愿去齐齐哈尔修配厂工作,他说齐齐哈尔人太多了。爸爸说人多的地方太累了。 牟雯就觉得人多的地方到处都是嘴,你一嘴我一嘴,就把人说得面目全非了! 她走累了蹲在路边,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挑挑拣拣都不合心意。听到有脚步声在向她靠近,就警觉地抬起头。 她竟然看到了谢崇。 她电话丢失以后去找过他两次,但他都不在家。有一天她打了他工作号码,公司有他的工作号码,他也没有接听。再后来她太忙了,忙着生活忙着赚钱攒回家的机票和房租,就没再去找他了。 她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什么都有了,不那么拮据了,不需要玩命工作了,就可以在他家里门多等一些时间,一直等到他回来。等到她能跟他见一面。 她没等到那一天呢,他出现了。 牟雯的心里一瞬间涌满了感激,谢天谢地,在我最难受的这一天,我喜欢的人来了。我喜欢的谢崇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缓慢站起身来,想跟他打招呼,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她真的满腹委屈。 谢崇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的嘴瘪了一下,说:“我想走走。” “那我陪你走五百米,然后我掉头回来开车。”谢崇说着转过身,想起牟雯失约,他突然间就很生气,停下脚步想跟牟雯说道几句。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答应要出现,却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牟雯却突然说:“我想去酒吧坐坐,我想喝点酒。” “你不要试图用酒吧糊弄过去,说好了去我家做饭…” “不会的,不是的。”牟雯轻声说:“谢崇,我手机丢了…” “没事。”谢崇说:“没关系,不用解释了。”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酒吧。牟雯看着酒水单又觉得心疼起来,她只允许自己喝一杯,谢崇说:“喝,喝够了算。” “那你喝吗?“ “我开车,我不喝。” “哦。” 牟雯就真的喝了起来。 她点的鸡尾酒不像白酒那么烈,酸酸甜甜很容易上口,一杯下肚人轻飘飘的,就把公司里的事忘掉大半。于是又叫一杯,第二杯喝完,她人就开心了起来,像从前一样嘿嘿地笑。她还想再喝一杯,谢崇说:“最后一杯。“ “好,最后一杯。”牟雯憨笑着答应他。 她已经把烦心的事都忘了,现在她眼中只有谢崇了。酒吧里很暗,谢崇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她趴在桌上看着他,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那么独特。 牟雯想到这个人那么好,喜欢他是一件那么美好又无望的事。她一边饱尝着这份喜欢带给她的悸动和想象,又要忍受着无法在一起的遗憾。 是的,她感觉到遗憾。 谢崇见牟雯喝到泫然欲泣,就拿走她的酒杯:“不喝了,走。” 凌晨两点的街头,她一步一踉跄,他不得不用力揽着她。残余一丝清醒的牟雯借机耍起了无赖:“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就势就要往地上坐,谢崇不得不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 牟雯环住了他的腰身。 他那么温暖,就像她站在蒸屉边,被源源不断的暖包围着。 他的双手僵硬地张开着避免接触到她,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牟雯心里好委屈啊,他为什么不抱抱我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啊,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不可得啊? 于是在他怀里,抽泣了一声。 谢崇闻声有些惊慌,低头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只微微踮了脚就碰到了他的嘴唇。 他凉凉的、柔软的的嘴唇。 牟雯没亲吻过任何人,她不知亲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她不敢呼吸、又想哭泣、双手紧紧握着他衣领,察觉他要离开,她又本能地追上去。 再次贴住了他嘴唇。 20 知道 谢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呼吸。 他不敢呼吸。 牟雯捧住了他的脸颊,他察觉到她胡乱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世界“轰隆”一声,顷刻倒塌了。 他的手臂终于收了回来,握住她肩膀,他本意是将她推开,她却先一步搂住了他脖颈。 他没有回应她,她那么失望。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她从没那么近地看过他,也从未摸过他的脸。秋风寒凉,他的脸却那么烫。 他的眼睛睁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对上了牟雯蒙了一层水雾的眼。她是哭了吗?谢崇心生疑惑,想开口问她,她却又骤然倾轧下来。 牟雯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只想做悍匪,对谢崇进行掠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牟雯不会亲吻。 她以为亲吻就是啃咬,她啃咬着他的嘴唇,不许他躲开他,她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环着他的脖颈。 谢崇双手握住她手腕,要将她的手掰开。他知道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的,他的力量甚至带着愤怒。 但她一身蛮力。 牟雯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人,甚至赶超他认识所有的男人。那天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想法是多么主观。 “牟…”他要开口喝止她,却给了她舌头鲁莽闯入的机会。只是一瞬间,舌尖碰到一起,一切都停止了。慌乱的呼吸停止了、前进与挣扎停止了,只有敏锐的触感极速地向全身蔓延。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确认了这种亲吻的感觉,她带着醉意和不知悔改的心,勇敢地勾向他的舌尖。谢崇含糊地拒绝着、身体撤退着,直到退到路边的那棵老树,后背撞到树上,再退无可退。 牟雯好像是哭了。 她哭泣着吻他,那么可怜。 谢崇的手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向了他。 他好像醉了。 他把这一切归罪于牟雯。 他不情愿这次亲吻,却紧紧拥抱着她,回吻了她。他不知该从何下口,只下意识回应她的舌头,手按着她后脑,让她离他更近。 他的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这热包围着她。 牟雯想起校园的操场上,昏暗的角落里,那紧紧相拥的人发出的湿靡的声响,并不比此刻高尚几分。 她因为亲吻到了谢崇而有了真正的欢喜,她的“漂亮男人”嘴唇柔软、呼吸干净,尽管他在挣扎,但他的挣扎又带着礼貌。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没有强硬地推开她。 牟雯的酒好像醒了大半,因为她的脑海里满是这个亲吻,她知道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到她一生的终止,她都会记得这一生第一次亲吻;但她的身体好像彻底醉了,她没有任何一丝力气,最后只得完全靠向谢崇的怀里,攀附着他。 谢崇有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他一直在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握着她肩膀将她推离,问她:“你室友在家吗?我把你送到门口。” 牟雯摇摇头,含糊地说:“不在家、不在家…” 她的大脑好像缺氧了,以至于她睁不开眼,她在谢崇的车上昏沉地睡去。后来她察觉到谢崇一手搂着她,一手拎着她沉重的双肩包,察觉到他让她靠在她的家门上,低头去书包翻找钥匙。她听见他在逐个试那钥匙,第三次才试对…她听到门锁“咔哒”一声,他走进了她的家门。 谢崇搂着牟雯进了她的家。 屋内一片黑暗,房间内有淡淡的花香。应该是没有关窗,因为这时有一阵过堂凉风吹了来。他去摸索开关,牟雯还知道配合他去找。但她就是在帮倒忙,她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压得他手腕生疼。 “你别动!”谢崇吼她,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终于把灯按亮。 他先是看到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客厅。客厅内有一张小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怒放的芍药花。在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谢崇无暇去看,他踢掉自己的鞋子,又踩着她鞋跟让她把鞋脱掉,凭感觉把牟雯带进卧室。 他打开了卧室的灯。 有两张干净的小床,被一张细长条的桌子分开着。桌子上放着书,一些小摆件,一个花瓶。谢崇在那上面看到他送给牟雯的“小貔貅”存钱罐。他猜测牟雯应当是睡在靠窗的床上,因为那张床上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towardsanewarchitecture》。 “是靠窗这张床吗?”他问牟雯。 牟雯没有回答他,但她爬上了自己床。 谢崇看到她袜子上有可爱的小猫图案,跟她的小碎花田园床单很配。她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盆小花,有的开了花,有的枝叶茂盛。风一吹,花朵就摇摆起来。 她躺在床上,放心地睡去。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皮微微肿着。她刚刚真的哭过。 这是谢崇生平第一次单独去到一个女性的家里,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秘密的、温馨的、干净的家。 他帮牟雯关上了窗,将窗帘拉上,两片窗帘间留了一个缝隙。他想着如果她因为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在家里猝死了,有人能在外面透过这个缝隙发现她的尸体,不至于腐烂了恶臭了。 这时她的书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她听到了,微微转醒。即便醉了还担心是客户打来,嘟囔着要接电话。眼看着就要翻到床下,谢崇一把拽住她,将她推回床上,帮她去翻手机。 他摸出了手机,看到红白配色的5300,想到她说他没有联系他是因为手机丢了。他原本就不打算追问,觉得这丢手机的理由并不能成立,看到她手机的这一刻,他更加肯定她对他的敷衍。 谢崇看不透牟雯。 她有时那么真,有时又彻底将他放在脑后。他觉得他们是朋友了,他已经想着捧着自己的真心,与她做很好的朋友了,但她又不将他放在心上。那也没关系,他不会与她计较。可她又亲吻他,好像与他做朋友并不是她的目的。 谢崇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牟雯这种情况显然接不起电话,接了老人也会担心,于是他帮她挂断,打开短信息帮她回消息:我在加班呢,明天给你回电话哦! 他学习她的口吻回了消息,就将手机放在她枕边,没多看她手机任何一眼。 他原本想马上就走,但又担心牟雯有事,于是将卧室门半开着,去到她的小客厅坐着。这时他看清了那张桌子上放的东西,是她跟她室友的一些“随笔”。她的随笔是一些工笔素描和读书笔记,她室友应该是新闻工作者,随笔是一些“访谈大纲”。 牟雯的读书笔记很工整,她应该是看到什么有想法就随笔写下来,一页又一页纸,是她从小城走出的“功底”。她的工笔素描应该是没有过专业训练,但是很有灵气。她画的建筑很好看。 谢崇之前有想过牟雯从那个叫“牙克石”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应该是堆了无数的习题和作业,那是很艰难辛苦的求学路,此刻这些都变得具体。 他无法跟牟雯生气。 无论她与他接近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无法跟她生气。因为他仔细回忆,好像每一次见面,冥冥之中都是由他促成的。她并没有主动过。 倘若她有目的,那也是他自己巴巴地送到她面前的。是他自己活该。 谢崇在小客厅坐到凌晨四点,牟雯发出细小的均匀的鼾声,他确定她不会有事了,才起身离开她小小的家。 这一晚简直像在打仗,他有点疲惫不堪,回到家里蒙头大睡,中午被钱颂的电话吵醒。钱颂很生气,因为他答应昨晚要陪他去游戏练级,但是他没上号。钱颂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谢崇说:“我没有别的朋友。” “有女朋友了?” “也没有女朋友。” 牟雯是在中午时候醒来的,她睁眼的一瞬间就想起林为森说的那些话。尽管牟雯是不认同的,但她意识到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这是一个由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组建的社会,她不能独立于“关系”存在。 她想了想决定给几个同事打电话。 最先打给林为森,她说:“师父你说的对,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想过跟刻意跟同事搞好关系,是我的问题。师父我请你们吃饭吧?” 林为森似乎不意外牟雯的转变,她原本就聪明,只需要一点拨,就能人情练达。这是牟雯的厉害之处。林为森说晚上吃呗,我下午带小朋友去公园。 “好啊!”牟雯说:“晚上,咱们去吃金钱豹!我还没吃过呢!” 林为森有点犹豫。 金钱豹对牟雯来说太破费了,但牟雯说没关系,就吃金钱豹。 她又陆续给小顾和另外三个同事打了电话。 一边打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似的。但是她接着就劝自己:听人劝吃饱饭,以后再接客户,他们不捣乱,就能少很多麻烦。 她从自己的钱夹里向外数现金:100、200、300….越数动作越慢….这算是一种妥协吗?她没有答案。尽管她困惑,但她仍旧请大家吃了金钱豹。 晚餐的自助餐厅要排队,她早早就去了,让别人先去逛街,到他们这桌她再打电话。她坐在那排队的时候,看着父母带着小孩子跑来跑去、老朋友们精神矍铄聊着天、情侣们拉着手看杂志…这完全不同于她的生活。 她的业余生活是图书大厦的书和回家路上的桂林米粉,她没有如此放松地去享受一顿“昂贵”的晚餐,好像真的没有过。 牟雯羡慕这些人,但并没觉得自己可怜。 反正这样的生活,她早晚也会有的。 吃饭的时候牟雯对自己的饭量没有藏着掖着。既然钱已经花了,那一定要吃好。她喜欢吃肉,就去拿小羊排、牛排、虾和蟹。这么多食物还在她面前,她内心已经开始满足了。 她吃的很香,对被抢走的“李小姐”的事只字不提,只是随便聊聊天。她原本性格就好,吃饭聊天的时候没有生疏感。一餐饭下来,所有人都开开心心,撑个肚圆。 “自助真好吃。”牟雯说:“我太喜欢吃自助了。” 林为森这时说:“牟雯正式来公司一段时间了,跟大家不够了解,以后互相照应着。咱们是一个团队,有钱一起赚。” 林为森这么说了,别人不说话了。 牟雯说:“谢谢师父。” 出餐厅门的时候,别人已经走了,小顾没走。她问牟雯:“花这么多钱请吃饭,这个月钱还够吗?” “够的够的。我月薪过万呢,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啊。”牟雯说:“你别担心啦。” 小顾“哦”了一声,她安慰牟雯:“牟工,李小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说实话,在职场混的人,没有几个简单的。你一定要多留心眼,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全信,不定谁跟谁哪一天就反目了。我在这个公司待得久,我知道,他们为了升职加薪,为了钱,闹的特别难看。” 牟雯认真地听小顾说话,包括她最后一句:“哪怕是林工…他说什么,你也…” “我知道了,小顾。”牟雯打断了小顾:“谢谢你。” 小顾松了口气:“所以你啊,别不开心知道吗?那些难听的话你一定要忘了,别在乎了。还有啊…”小顾咬着嘴唇,有点为难,但是最后仍旧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我倒是真希望你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靠山、有大靠山,那没什么丢人的。” 小顾说:“有靠山也是能力。别人总说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受气…你知道吗牟工,我现在的日子,已经比我在老家的好多了…我还想更好,但是我现在的能力就到这了…” 牟雯上前抱了抱小顾:“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难受,日子一定会更好的,我们都会。” 小顾闻言点点头,也回抱了牟雯一下,这才走了。 牟雯从一种“热闹”里解脱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走在深秋的街头,不想回家,不知该去哪里,她有些迷茫,干脆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 这时想起了谢崇。 她终于想起了谢崇。 牟雯记得她亲吻了他,也记得他将她送到家。谢崇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她,有着十足的分寸和礼貌。他对别人,应当也是如此。 她想给谢崇打个电话,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想着去他家里找他,又怕他提起昨晚的事。 牟雯从前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都做好,现在又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把一切搞糟。 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见谢崇。哪怕他一定会提起昨天的事,他可能再也不会理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得去见见他。 牟雯坐上公交车,去了谢崇的家。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了门铃,她听到里面有了动静,接着谢崇打开了门。 “昨天…我…对不起啊,我喝多了。”牟雯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借酒行凶”,酒真是一个好借口。 “昨天你怎么了?”谢崇问。 “我亲了你…” “是吗?你记错了。没有的事。”谢崇说。接着要关门,但牟雯先一步挤了进去,她站在他和门之间,炯炯地看着他。 “谢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牟雯说:“我喜欢你。” 她的目光勇敢地迎向他:“是的,我喜欢你。” 谢崇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他叹了口气。 “别说了,谢崇。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21 知道 谢崇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一样去探究她的真伪。 究竟是真心假意,还是假心假意? 牟雯就那样看着谢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她喜欢他,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喜欢一个人本就不该羞愧。 昨晚她亲吻他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也是如此,无惧无畏。她们牙克石的小羊羔或小牛犊都是这样的吗?谢崇想。 谢崇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有人喜欢过他,很多。她们表达喜欢是轻飘飘的,随意的,她们会问他:帅哥,要不要相处一下试试呢?或者很直接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坐一会儿。谢崇的拒绝是干脆的: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有时对方不够礼貌,或者说一些令谢崇很反感的话,谢崇会说:拜托你照照镜子。 他想如果他是一个极其恶毒的人,他让牟雯照照镜子,牟雯可能当场会拿出小镜子照一照,真正自我欣赏一番,接着问他:然后呢? 他也可以对牟雯说“我不喜欢你”,但他会害怕。谢崇没有什么朋友,遇到牟雯是何其难得。他自己清楚地知道,每当他见到牟雯,他的内心是那么充足,他的喜悦是从心底向上生长的。 他下午也曾在想:不如我就此与她断了联系。但一旦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很难受。 钱颂下午一直赖在他家里,逼问谢崇昨晚究竟去做什么了?因为谢崇对他从不爽约。谢崇不说他就不走,说要订很多吃的,把他家的沙发坐穿。 哦对,钱颂。钱颂还在他家里,他刚好去了卫生间,说要清空一下肠胃跟谢崇大饮特饮一番。 谢崇示意牟雯出去,牟雯不懂他的意思,他就上前一步,轻声说:“出去说。” “我不…” 牟雯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双脚离地带出去,另一手关上了家门。 “我不方便在你家里说吗?”牟雯问。 “不能。我家里有客人。”谢崇说。此刻跟牟雯讨论昨天那个亲吻的确不是好时机,谢崇不想把他和牟雯之间的事被人当作谈资,哪怕是钱颂也不行。 他总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由别人评判。 “你先回去。”谢崇说:“我会打给你。” “我没有你电话,你也没有我的。”牟雯说:“我手机丢了,原来的号码没有保留,你的号码我也丢了。” 谢崇闻言认真地看着牟雯:“你买了一样的手机?” “对,因为便宜。”牟雯坦言道:“那些手机我都看了,太贵了,这一款便宜…”牟雯说完低下头,委屈地说:“我在公司系统里查到你的工作号打给你,被你挂断了。我来你家里找过你,你都不在家。我有想过给你留一张纸条,但又知道在你心里我没那么重要…” “谢崇,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真的。我不会。我没学过,也没人教过我…” “我希望我昨天没有冒犯你,真的对不起。我没喝多…我都记得…我不能用喝多了当作借口糊弄过去,那太不光彩了…我…” 她换了一样的手机,因为便宜。谢崇是相信她的。但他不信她说的别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个人真心想找到另一个人,他总会有无穷无尽的办法。 他的心像被浸泡在柠檬水里,那么酸。他又叹了口气说:“你的新电话号码告诉我。” 牟雯好开心,她就差跳起来:“我写给你。” “不用。直接说。” “你能记住?” “我能。” “要么你给我…” “你的号码告诉我。”谢崇说:“现在。” 牟雯报了自己的号码,谢崇点了头去按电梯。牟雯回头看看谢崇的家门,她猜测或许是个女性朋友在他的家里,所以他那么紧张。既不想让她多说,也不愿回应她的话,但是没关系了,她想说的都说了。 电梯开了,牟雯走上去,她就那么看着他,想听他再说句什么话。 她好喜欢听他说话。 谢崇说了。 他下巴朝她脚的方向点了一下:“你鞋带开了。” 电梯门关上,他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到家门口,门就开了,钱颂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谢崇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就说:“闭嘴。” 钱颂翻着白眼无声地学他:闭嘴。 他在卫生间可是听得清楚,有个姑娘追上门表白了!不对,姑娘怎么会知道他家呢?除了他和蒋芜,怎么会有别人知道他家呢? 钱颂很生气。 他抱着肩膀坐在沙发上,腿不停抖着,几次三番想开口问,都被谢崇一句“闭嘴”堵回去。 他生了会儿闷气,知道谢崇这人如果不想说,你就是把他嘴撬开把他牙掰下来他也不会说的。这哥们就这样:死倔。 倘若是无关人等,谢崇就会说了。他越不说,越证明对方不是寻常人。 最后钱颂说:“我不管你跟那姑娘到底有什么牵扯,反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改不了。” “嗯,改不了。”谢崇终于开口,他特别会对付钱颂:“你的位置别人撼动不了。” 钱颂得意了一下,这会儿学起了牟雯说话: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没关系的。 谢崇将一个靠枕丢向钱颂,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时他的脸已经罕见地红了。 钱颂哎呦哎呦笑得肚子疼。 牟雯从谢崇家里出来,感觉到一身轻松。她晚上吃太多了,这会儿仍旧没有完全消化。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人大操场跑步。 她一个人在夜风里跑了七公里。 一边跑一边想念谢崇陪她跑步的那一天。 她像所有女孩一样: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会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都与他们有关。那种一阵又一阵的想念,令人心都疼了似的。 当她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楚凌回来了! 楚凌说这趟航班最便宜,她毫不犹豫就回来了。楚凌给牟雯带了周黑鸭。 她特意去店里买的,散装的鸭架、鸭脖子、鸭锁骨,分装在塑料袋里,看着十分潦草,但楚凌说:“牟雯,你快吃,武汉人都喜欢吃。” 牟雯大学时吃过武汉同学带来的,也是用塑料袋装回来的,只是经历了漫长的火车时光,到学校里已经失却了一些味道了,但仍旧美味。 “喝点?”楚凌拿出两罐小啤酒,邀请牟雯喝一点。牟雯说:“那你等我去拌个小凉菜。” 她把冰箱里剩的一点东西,黄瓜、生菜、煮花生、豆腐,拌个快手凉菜,这才跟楚凌喝一点。 两个人在凳子上盘着腿,一人一根鸭锁骨,翘着小手指啃。 “好好吃。”牟雯说:“怎么这么好吃啊?” “我也觉得好吃,还有甜豆花也好吃,可惜带不回来。带回来就不好吃了。”楚凌说:“牟雯,出差太好玩了,我太喜欢出差了。” “我也好羡慕你能出差,你到处走,好厉害。除了我们内蒙古,我只去过天津和北京…我也好想到处看看…”牟雯一边啃鸭锁骨一边说:“我从前在书本上看到世界各地的建筑,各有各的不同,我很想看看真正的又是什么样…” “好看。”楚凌说:“有机会我们就去看,走遍全世界。” “走遍全世界。干杯。” 喝了一口酒,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牟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谈恋爱了。”楚凌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跟牟雯分享。她眼睛笑笑地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反应。 牟雯的牙齿落在锁骨上,停住,眼睛睁大了,接着在凳子上不可控制地开心地扭动身体:“啊—”她小声尖叫:“楚凌!楚凌!你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 楚凌快速地点头,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喜欢!我喜欢他!” 楚凌喜欢的那个男孩牟雯见过。 那是一个特别朴素、干净、善良、聪明的男孩,楚凌说他有世界上最性感的大脑,楚凌说那些代码在他的键盘上能完成任何困难的事。 楚凌叫他a先生。 a先生好厉害,他精通大数据模型,被公司送到波士顿交流,他给楚凌打跨洋电话,对楚凌说:“你有世界上最有文采的笔,我有世界上最厉害的代码,你的文字和我的代码,本该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啊! 牟雯听到这个描述,快要哭出来了。当一个纯粹的理科生为你呈现浪漫,那这浪漫一定横跨了理性的空间和感性的想象。 那太美了! 楚凌一边说一边开心地抹眼泪:“牟雯,我想我们很快就要在北京有家了。” “真的吗!”牟雯又要尖叫了,楚凌接着说:“牟雯你听我说,我们两个认识几年了,我们对彼此了解。我们一直在慢慢地相处,现在窗户纸捅开了,我们甚至想马上结婚。” 牟雯点头:“结,快结!我见过他,我觉得他是好人。” “我们会买一个房子…” “买!” “在此以前,我们会住到一起…” “住!” 牟雯摩拳擦掌,好像谈恋爱的是她。她完全沉浸在楚凌的幸福中,没有领会楚凌的意思。楚凌叹了口气说:“牟雯,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那我就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 牟雯“啊?”了一声,接着摇头说:“不管了!我又不会露宿街头!我再租一个房子!实在不行我回去住上下铺去,上下铺还便宜呢!” 楚凌当然不会允许。 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因为一直在动笔写东西,导致她非常容易体会任何人的感受,她能洞悉每一种情感。她不希望牟雯孤单。 “牟雯,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买房子也要装修,在此以前,咱们租一个小两居一起住好不好?” “好啊好啊。”牟雯点头:“我给你们做饭,我要把你们两个养的白白胖胖。“ 楚凌起身抱着她。 楚凌好庆幸牟雯没有扫兴,她没有说任何泼她冷水的话,也没怪她这么快就要准备搬家。牟雯不仅没说那些,她还说:“楚凌,你的新家请一定让我设计。无论是新的小家、还是以后你们的大家,我都要给你免费设计。我要把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带到你的家里。” “谢谢你,楚凌。” 牟雯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 楚凌是她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她对牟雯掏心掏肺地好。牟雯不愿做楚凌奔向幸福的阻碍。她想做一阵风,当楚凌想振翅欲飞的时候,可以借她这阵风,飞得高些、远些。 对于牟雯来说,这又是一次生活的变动。 她不知道别人的变动是否都像她的这样快,她自己还未主动做出选择,命运已经开始推着她走。 楚凌睡着了,这一天的热闹彻底散去了。 手机就放在她的面前,她一直在等谢崇的电话。而电脑在她的膝头,她正在查询租房的价格。 当前住的这一套是楚凌租的,因为她们运气不错,租到了这种房东要锁一间屋子的房子,不然单独租小两居,要四千五左右了。 她在水木清华上浏览着出租信息,她想着她还是要自己租一个,不能给楚凌添麻烦。楚凌和她的a先生刚刚开始恋爱和同居,一定是需要独立空间的,牟雯不想做他们的累赘。 网站上有一些人的确在出租,牟雯记下了几套她觉得不错的房子,想着接下来陆续去看一看。 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听到了谢崇的声音。 “牟雯。” 牟雯怕吵到楚凌睡觉,“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卫生间。 “我说我能记住你的电话吧。”谢崇说:“这很难吗?”他这样说,牟雯觉得他好像在指责她忘记了他的私人号码。 牟雯没有说话,她等谢崇说。 “牟雯,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吧。”谢崇轻声说:“忘记你亲了我,忘了你说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谢崇说:“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受,我很珍惜你,我很想跟你做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轻松愉快地吃饭、聊天,这些我都很喜欢。” 牟雯安静地听着,她明白谢崇的意思:他喜欢跟她做朋友,但的确是不喜欢她。 牟雯对此并不意外、好像也没有多难过,相反,她觉得她心头的石头轻轻地被搬走了。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失去谢崇。 真好。她没失去谢崇。 她知道谢崇一定在爱着什么人。他这样的人,爱一个人一定是长久的、一心一意的。她有时能感受到他或许在因着什么人、什么事不开心,他或许在经历着她当下所经历的:他在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像她一样。 能做朋友就很好了。牟雯想。 谢崇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说:“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她的生活有很多很多的烦恼和困难,每一件事对当下的她来说都是很难的大事。她已经无暇顾及谢崇是不是爱她了,她要想的是得赶紧找好住处、得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得多赚钱。 “没关系。”谢崇说:“改天我们一起吃饭。” 改天。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而是改天。 牟雯不喜欢改天,她径直就问:“为什么不是明天呢?谢崇。” “明天就见面,好吗?” 22 贪恋 第二天牟雯是被楚凌叫醒的。 楚凌穿了一件方格衬衫,抱着一本书,问牟雯自己像不像一个追求进步的女学生。牟雯说那你得绑一个发带。 这是楚凌跟a先生第一次正式约会,她那么期待。牟雯穿好大衣送她到小区门口。a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他抱了一束花。刚从波士顿回来的a先生还没倒好时差,一双眼睛红红的,但人无比清爽,因为要跟楚凌约会而掩不住的开心。 他买的那束花应当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因为每一朵都盛放着。楚凌把这些花放到牟雯怀里,a先生对牟雯说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些花,下次我要请你吃饭。 牟雯就说:“哎呀哎呀!谈恋爱的人好酸!” 她目送着楚凌和a先生走远。 娇小的楚凌到瘦高的a先生肩头,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都系着a先生之前买的红格子围巾。牟雯忍不住给楚凌发短信:楚凌,a先生说的没错,你们是天生一对啊! 这世上总该有人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吧? 牟雯没有自己的天生一对,但她有她的房要看。水木清华上的帖子有了回复,说在清华东门附近有房子出租。牟雯很喜欢五道口,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韩餐,还有漂亮的服装店。 到了那里,看到有人在等她。男人三十岁左右,眼镜片快有一厘米厚,看人的时候只一秒就将眼睛移开,鬼鬼祟祟的样子。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时声音嗡嗡的,好像很怕与人交流。 房子也是在一楼,进门时候牟雯把房门敞开,这才随男人进去。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房子,要对外出租的次卧里有一张快要散架的床,厨房里有一张餐桌,桌子上糊了一层油。牟雯是抱着开放的心态去看的,一边看一边想着如果是我租,我可以这样改或者那样布置,肯定很温馨。她这样的好心态持续到卫生间,当她看到那马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黄垢的时候,她差点呕了出来。 但她还是保持了礼貌,跟男人说看过了,想想再说,接着匆匆就走了。 牟雯看了这一处房子,就意识到当初楚凌找到她们租的这间房子得花了多少心血。她就算与人合租,也不能去做保姆每天刷马桶呀! 想到那马桶,牟雯又恶心起来。 她从小就“眼净”,用葛芸清的话说:我们雯雯看不得脏东西。牧区的旱厕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上的,家里的东西可以旧不能脏。所以父母一直都很注意,家里永远干干净净。 这个马桶令牟雯崩溃,但想到要见到谢崇她就很开心。 在牟雯心中,谢崇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向往的另一面。她喜欢着谢崇,也把谢崇当作自己的方向。有一天楚凌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脱口而出:像我一个客户那样的生活。 现在她要去见“另一种生活”了,她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她在超市大采购,不知不觉又哼着歌。小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她还要蹲下去检查,怕缺少什么东西。 结账的时候她拿出会员卡积分,低头朝收银台拿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现金结账,会员卡积分。” 她抬起头看到谢崇。 她没想到谢崇会来这里找她。 她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会先来这里采购。” 她要去他家里做饭,一定是想好了菜单,需要提前采购;她如果要采购,会来城乡仓储,因为比别的超市便宜一些;她买了东西会去等公交不会打车…这些谢崇随便想想就会知道,“牟·葛朗台·雯”一定会这样做的。 结账时候谢崇先给了现金,收银员看看谢崇再看看牟雯,说了句“真般配,感情真好”。 牟雯怕谢崇不高兴,想要解释,谢崇已经拎着东西走了。牟雯在身后跟着他,想去拎一个购物袋,谢崇却躲开她的手,说:“我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你帮我买个烤红薯好吗?” “你怎么了?” “我想放屁。” 谢崇早上睁眼觉得肠胃不舒服,好像在胀气一样。以他贫瘠的生活经验来讲,这时候该吃点红薯,放点屁。牟雯听他这样说,先憋了几秒钟,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谢崇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牟雯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没什么,我给你买点小药片吧。” 她带谢崇去超市后面的一个小诊所。 诊所是一位退休老医生开的,之前牟雯发烧不退,楚凌带她来这里打了一个小屁股针,十六块钱,好了。从此老医生就变成了牟雯心中的“北京神医”。她带着谢崇去看老医生,进门前谢崇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你闭嘴。”牟雯一把就把他推了进去。 老医生刚好在,给谢崇听了诊,问了症状,接着进到里头去,两分钟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包白色的纸包,里头各包着几片药,叮嘱谢崇一次一包,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谢崇问。 “四块五。”医生答。 谢崇没看过“四块五”的病,不对,看过。他儿时生病,奶奶就带他去这样的“小诊所”,扎一针或吃点药。药也是这样包起来的,回去吃上就好。 他付了钱,刚出门牟雯就拿过一包药拆开,命令他“张嘴”,谢崇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整个手掌贴在他嘴巴上,用“掌风”把药送到他嗓子眼,接着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了下去。 谢崇很震惊,这时牟雯又得意地说:“我小时候养小土狗就这么喂它吃药,嘿嘿。小羊生病了也这么吃。” 说完察觉到谢崇的目光好像要剐了她似的,就对他咧嘴:“小猪也这么吃。嘿嘿。”后几句单纯为了气他。 “你怎么能在北京找到这种地方呢?”谢崇说:“北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牟雯说:“在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虽然你是北京人,但说实话,你压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你在这里看什么病?”谢崇问。 “发烧啊。”牟雯说:“高热不退,去医院呢,很费劲。楚凌,也就是我的好朋友带我来这里的。是谁带楚凌来的呢?是她的一个同学…这都是北漂传承。” “你也会生病吗?”谢崇说:“你跟个牛犊子似的。” “我妈说:只要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谢崇“哦”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一点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他拎着那么多东西走过来再走回去,无论什么样的积食都该消化了。把东西放上车,带牟雯朝万柳开。 牟雯忽然问:“我方便去你家吗?” “不方便,你下车吧。”谢崇绷着脸说,接着问:“为什么不方便呢?” “你家里万一有朋友呢?” “有朋友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哦。” 他们都不再说话。红绿灯的时候谢崇看了牟雯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跟喜欢自己的女生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他也不知怎样做是对的。他对牟雯有着深深的愧疚。 他意识到自己太贪心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牟雯问。 “没事。” 牟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是上午看房的那个男生。他问牟雯是不是看上了那个房子?牟雯说没有,没看上。 她的电话声音不小,对方说话谢崇能听清楚,但他面无表情听着。 对方又问牟雯是因为价钱吗? 牟雯说不是,再见。 在她要挂断的时候,对方说你先别着急挂断,你可以不给钱,咱俩睡一个房间,我出房租… 谢崇突然抢过牟雯的电话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你说什么呢?你这个傻逼你给我等着我把你家拆了!” 对方慌忙挂了电话,牟雯抢过电话,看到谢崇的脸气白了。 “谁啊?怎么回事啊?你在干什么啊?”谢崇被气得头晕,双手拍着方向盘:“这傻逼在说什么呢?你住的好好的房子,为什么又要找房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傻逼住哪?” 牟雯也在气头上,谢崇先骂了她骂什么? 她抢回电话又打了过去,接通了就说:“你要是有钱就先去医院看看你那斗鸡眼!再给你家换个冲水不拉稀的马桶!实在不行你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长的已经缺了大德了没想到你人是真缺德!你再给我打电话试试!我把你家马桶脏水扬你脸上!傻逼!” 她骂完还气得呼哧带喘,谢崇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没想到牟雯发起火来这么凶。他压根就没见过牟雯发火。 她这个火发得好,现在两个人心里都通透了,舒爽了,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了。 “怎么回事啊?”谢崇问:“为什么又找房子?” “楚凌,就是我的好室友谈恋爱了,要跟男朋友同居了。她说带着我一起租一个小两居,我不想做电灯泡。就想着自己找房子。” “在哪找?” “水木清华社区网站。” “然后呢?跟陌生人合租?男的也行?”谢崇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危险吗?你知道那个男的是人是鬼? 可是当下就是这样的,合租时候会侧重同性,但如果异性是好人,也没什么的。她问谢崇:“你在国外留学不跟人合租?你要挑室友男女?你…” “我不合租。我家人在伦敦买的房产。” 牟雯一下住了嘴,她意识到完全让谢崇理解她是不可能的。谢崇压根就不懂这些,他的思考方式跟她不一样。 “我陪你去。”谢崇突然说。 “什么?” “你看房的时候我陪你。”谢崇说:“你不要一个人去。哪怕两个女生去也不要。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对方家里藏着两三个壮汉,你就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也会出事懂吗?”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 谢崇意识到自己说露嘴了,就岔开话题:“你还有奶片吗?送我一点,我堵车无聊可以吃。”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的奶片吗?” 牟雯挥拳打他,他象征性缩一下手臂表演害怕。牟雯笑着看他的侧脸。她意识到她喜欢谢崇,绝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财富,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崇是一个好人。 那些男人身上的龌龊的东西,谢崇都没有。他就是那样一个端端正正、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好人。 她一定要好好给好人做顿饭。 这一次她要给谢崇坐一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融合菜。 她要做小鸡炖蘑菇、葱烧小黄鱼、辣炒八爪鱼、凉拌海蜇丝、炝炒土豆丝、拍黄瓜,再焖一锅喷香的米饭。 当她站在厨房前给谢崇报这些菜名的时候,谢崇就差为她鼓掌了。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挽起衣袖给她打下手。 谢崇儿时给奶奶、姥姥打下手,会站在一个小木凳上,这样才能比灶台高。他一边剥蒜一边想起这个情形,猛地想起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从十岁出头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反正他有钱,北京的馆子他随便下,回到家就睡觉,慢慢也就这么长大了。 在当下,在他的厨房里,牟雯正在切土豆丝。她的刀工很好,快速地落在菜板上,随着“当当当”声响,一根又一根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排列出现。 她骄傲地欣赏自己的土豆丝:“多么好的刀工啊!” 她怡然自得。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好的土豆丝,要是烙点饼卷着吃就更好了!对,烙点饼!” 她拍着巴掌自己决定了,一回身看到谢崇正在看着她。他应该看了她很久,牟雯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看了她很久。 他看得她很紧张,结巴着说:“烙…烙饼吃吗?” 谢崇收回目光:“吃。” “爱吃吗?” “好久没吃了。” “多久?” “二十年了吧?”谢崇说:“老人去世后我没吃过自己家里烙的饼,我在外面吃饭也想不起点这个。”他声音很低,看起来很难过。 牟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呀对不起…” 谢崇回透看着她。 牟雯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原本冰冷的厨房连同他一起点燃了,烹熟了。 他伸手揉了揉牟雯的头发,笑着说:“巴图鲁。” 他的手很温柔,牟雯学小狗歪着头过去:“你再摸几下,或者你给我做个头疗?” 谢崇哈哈笑着,揪着她衣领子把她拎远了些。 “你别租房子了。”他说。 厨房里很吵,牟雯没听清,大声问:“什么?” “我说你别租房子了。”谢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