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伯这段时间过得飘飘欲仙,自打在《新时报》上发了几篇稿子,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街坊四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重。
搁以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前清侍卫处的小杂役,说好听点是御前当差,说得难听点就是看门狗,还是俸禄极低的看门狗,那点月钱,连他日日挨的骂声都弥补不了。
大清一倒,他仗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混进戏班。毕竟是半路出家,唱功稀烂,身段平平,没什么本事,顶多算是个票友水平,哪里比得上人家童子功?
在戏班里受够了白眼与刁难,全靠豁得出去,投了某些人的怪癖,这才有人捧,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走了桃花运,勾上八大胡同一个姑娘,人家倒贴钱给他当盘缠,送他去天津学堂镀了层金。回来总算能把读书人三个字挂在嘴边,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混吃等死。
直到天上真掉馅饼,有人找上门,让他写文章骂人,一篇稿子五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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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信伯乐得找不着北,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东抄一段,西凑一句,按着雇主的意思揉把揉把,一个时辰不到,五块大洋稳稳揣进兜里。
还是读书人挣钱容易啊。
遇到街坊邻居,赵信伯还嘚瑟地把《新时报》拿出来,特意指出自己的豆腐块,示意人家瞧瞧。
「瞧见没?你们赵爷,如今也是报上有名的文人了!发达了!」
《新时报》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就创立了,算是北平里头的老面孔,辛亥之后是落寞了些,可一些老北平人还认这块招牌。
一时间胡同都听说赵信伯发达了,如今也是能够上报纸的文人。
日上三竿,赵信伯从青楼回来,人姑娘愿意送钱送身子,他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收下。
刚拐进胡同口,脚步一顿,两个巡警杵在那儿,胡同里头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晃来晃去,明显是来找人的。
赵信伯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想混个线人费捞点油水:「嘿,几位爷,找谁呐?这一片我门儿清!」
「赵信伯你瞧见了嘛?」那巡警抹了把汗,不耐烦道,「街坊四邻说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巡警大热天就不情愿干这差事,心不在焉的。
赵信伯魂都要吓没了,冷汗瞬间湿了后背:「昨丶昨天还见着……今天没影儿,他丶他犯啥事了?」
「还能啥事,在报纸上骂了人,这边要把他拎回去问话。」
骂人?我不就骂了石见嘛?他怎么这么有背景?
「没想到差爷们还管这报纸上的事情?」赵信伯眼珠子四下乱瞟,想着从哪条路跑路。
「你以为我想管啊,出来一趟什么都捞不到,大热天的。」巡警骂骂咧咧,「这是上面大人物压下来的活儿,不然谁吃饱撑的。」
正说着,里头有人喊有线索,巡警转身要进去,随口丢一句:「有消息记得报我,有赏。」
「好……好嘞,您放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啊?」赵信伯说完转身就走,拐了个弯就撒腿跑。
后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是赵信伯,戴帽子的那个。」
赵信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那顶花大价钱买的绅士帽扔了,头也不回。
又听到后面喊:「穿长衫的那个,就是逃跑的那个。」
赵信伯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幸好他在前清侍卫处待过,体能还算不错,又在戏班历练过,脚步还算迅捷。可那帮巡警,不少是北洋士兵转过来的,个个身强力壮,也不是吃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赵信伯心里一片悲苦:天要亡我!
慌不择路之间,他一眼瞅见旁边臭水河,臭气熏天,都绿了,还飘着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六月天的北平还算暖和,要是寒冬腊月,这一下去半条命直接没了。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最终一头冲到东洋驻华使馆门口。
守门东洋兵立马举枪阻拦。
赵信伯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着:「我是山下先生的人!我找山下先生!」
那几个东洋兵听不懂中国话,见他要硬闯,当即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赵信伯「嗷」一声扑倒在地,当场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