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章 既来之,则不安之啊 北平,正阳门旁的一条街巷。 「咧~包儿咧~咧~包儿得了热的咧~一个劲咧~这包儿热的咧~发面的包儿要热咧~」 「呦~甜葡萄哎~还有那郎家园的嘎嘎枣来~」 「香菜丶辣青椒哎丶黄瓜,西红柿呦丶蒜来嗨丶韭菜丶西葫芦来丶洋白菜哎丶胡萝卜,卞萝卜丶嫩芽的香椿哎,蒜来丶好韭菜,呦嗨,雪里红哎丶腌疙瘩头哎……」 google搜索twkan 热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砚之。 这把他整到哪儿来了? 论文答辩而已,至于搞得那么煞有介事吗? 刚开始林砚之以为是短剧看多了,类似俄版《富二代》剧情,亲爱的父亲为了让他从良,整了个民国版楚门的世界,来一波变形记,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从小就是优秀的三好学生丶接班人,怎么从良?况且他也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父亲。 让林砚之确认自己穿了的重要证据就是小商贩的吆喝,老北平没有路,全是地道啊。 高亢丶婉转丶字正腔圆,有韵有辙,悠扬悦耳,好懂耐听,对于汉语言文学来说,这种为了招揽生意形成的口头叫卖调,林砚之发誓,他至少能够水3篇论文。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貌,林砚之简单判断了一下,地处北平,入目见不到什么电气设备,交易的大多是铜币及很少的银子,店铺倒是有人使用龙洋,林砚之驻足观察了一会,能看到袁大头,但是不多,孙小头出现过一次。 孙小头,又叫民国开国纪念币,中央为孙先生侧面肖像,边缘内上镌中文隶书体中华民国丶下镌开国纪念币丶左右长枝花饰。印象深刻,是因为价格昂贵,后世一枚拍卖价格高达300多万,北平市面上有这种银元流通,大抵是不知道哪个地方势力仿制,不怎么值钱,现在存量多的还是清廷的龙洋和国外的鹰洋。 林砚之看到的是币制混乱丶财政崩坏丶地方割据丶通胀将近。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也幸好是民国了,否则以林砚之目前短发丶西装的打扮,说不定会被遗老遗少们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也正因为他西式的打扮,来往旁人以为他是什么高门大户或者是留学归来的学生,是高高在上的老爷,所以都尽可能避开他。小民的智慧,就是离可能存在的麻烦远一点。 纠结了一会,林砚之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砚之走到哪里,人流就给他让出一片空间,他和这个时代似乎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路边,一个拉洋车的汉子蜷缩在墙根,脸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旁边同伴正用破碗舀水往他嘴里灌,眼神麻木。 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泥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头上插着一根枯黄的草标。女孩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 路旁一家茶馆二楼,几位穿绸缎马甲的商人正嗑着瓜子。廊檐下,一只画眉在精致的竹笼里扑腾,找不到出路。 「卖报卖报!《民立报》被查封!宋教仁案真相扑朔迷离!」 一个瘦小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怀里紧抱着几份报纸。突然,两名便衣冲出,一把夺过报纸撕得粉碎。报童吓得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转了两条街,往巷尾的当铺走去。 当铺的门脸不算起眼,黑木招牌上刻着「裕和」二字,门口挂着两串铜铃。 一位身着破旧马褂丶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蹲在当铺门口,怀里抱着什么,涕泪横流:「国体已改,礼崩乐坏……」 都以为辛亥结束了,可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大乱将至,再不动,只能等死了。 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物件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台阶,高柜台,门外墙上大大地写着「当」字,似乎全国的当铺都这个布置。 柜台高约五尺(1.7-2米),想要把东西递过去需踮着脚,既防冲突,也制造心理压迫感。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着帐本,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当东西?拿出来看看。」 林砚之抬手摘下手腕上的机械表,递了过去:「掌柜的,您看看这表,能当多少银子?」 第2章 出门外在,身份是自己给的 刚踏出当铺大门,林砚之呼了口带着尘土的空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就蹭到他脚边,仰起脏兮兮的脸,嘴唇乾裂:「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砚之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给小男孩买几个热包子。他从现代养成的习惯,要饭的给点吃的,要钱的一分没有。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街边墙角处,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要年长些,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他心里顿时一凛,不是和平年代的街头施舍,硬生生收回了手。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他只要一表现出心善的模样,立刻会围上来,撕扯丶哭嚎丶倒地不起,到时候别说银子保不住,就连他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被抢。 林砚之咬了咬牙:「对不住,我也没多余的钱,你找别人吧。」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乎哭都哭不动了,慢慢挪到了一边。 林砚之胸口发闷,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撞,身体歪了一下,一只粗糙的手就往他的双肩包抓来! 「不好!」林砚之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撞他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瘦弱但是很有力,正死死拽着他的背包带。 初到这陌生乱世,本就时刻警觉。林砚之几乎是本能地将背包往怀里一勒,左手死死扣住肩带,右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呃!」对方吃痛松手,踉跄后退。 林砚之不怕银元被抢,没了银元,大不了把裤子皮鞋当了。可背包里还有手机等一些现代物品,若是被这些人发现,说不定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乞丐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眼睛通红,不顾疼痛站起来抓向背包,嘴里嘶吼:「松手!把东西交出来!」 躲在一旁的小乞丐喊了一声:「抢……抢劫啦。」 不喊就罢了,这一喊,附近寥寥数人更避之不及,周边瞬间就清空了。 中年乞丐有些急了,朝着远处的同夥叫唤:「来啊,见者有份。」 说着,他一只手往背包上抓,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打着林砚之的手腕。 林砚之的手腕被捶得生疼。 兔子急了还咬人,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要是聚集起来,自己就更脱不开身。 林砚之拎着背包就朝着中年乞丐砸去。 「duang!」一声脆响,乞儿疼得叫出声,捂着脑门蹲在地上。 好听就是好头,感觉像是充电宝砸他脑门上了。可林砚之却半点没觉得解气,反而心如刀绞,万一震坏了里面的手机或充电器可咋办。 动静闹大了,不远处,两个巡警慢悠悠踱了过来。 京师警察厅是1913年1月由清末内外城巡警总厅改组而来,直属北洋政府内务部,实行总监负责制,下设总务丶行政丶司法等五处,管着治安稽查丶户籍登记丶消防卫生等一应事务,差不多就相当于后世的公安丶消防和卫生部门,基层有分驻所和派出所。 朝着这边走来的两个巡警,一个年纪稍大,留着寸头,名叫李东明。 他原是前清步兵统领衙门警务处的人,像他这样的旗人,吃了二百多年皇粮,清帝退位后没了生计,便索性当了警察。 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提笼架鸟泡茶馆倒是在行,抓贼拿赃却半点本事没有,遇事最爱往后躲,还油嘴滑舌,满肚子歪理。月薪5块大洋,得自备伙食丶自购枪械,遇贼先问「你有枪没」,自己枪里常年空膛,百姓笑称「枵腹从公」。 就连承担刑警职责的侦缉队,也不过是穿件灰大褂,腰间挂块厚汗巾,装出揣着手枪的样子,真遇到匪徒,靠的还是「二炮」,也就是白灰面和干黄土面,先撒出去眯了对方的眼睛,再动手擒拿,打斗手段也就是街头混混级别。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年轻,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刚当巡警没多久,性子懒散,就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小年轻边嘟囔:「叔,管这闲事干啥?几个叫花子抢破烂,又不是洋行失窃。」 李东明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看那先生穿的西洋打扮,能穿得起这身的能是普通人?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机会!」 小年轻撇了撇嘴:「摊上西洋人的事,多半吃不到好,还容易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第3章 茶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砚之也没了到处乱晃考察民国北平的心情。 乱世之中,多看一分世相,便多懂一分生存之难。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裕泰茶馆。 熟悉,可太熟悉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 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嘿,茶馆宇宙,林砚之不用担心穿过来的世界突然404了。 夥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肩上搭着白毛巾,手脚麻利地添茶丶收碗,嘴里不停吆喝着:「您的茉莉茶来喽——」 「张老板,再添一壶?」 茶客三六九等,挤在一个屋檐下。 林砚之一身洋装进门,惹得几道目光悄悄扫来。他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要了碗大叶茶,还点了一盘点心。 刚坐没多久,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中等个子,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衫,外头套件小坎肩,头发梳得油亮,眼梢子一挑,就把满屋子人都扫了一遍。这人一进门,嗓子先亮:「哟~王掌柜,好茶伺候着!今儿个我钱贵,给您带人气来啦!」 王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钱二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又在哪儿发财呀?」 「发财不敢,混口饭吃。」钱贵往靠窗的桌子一坐,二郎腿一跷,「这年头,不跟着大势走,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的。」 林砚之饶有兴趣,这可是前排,不,这是现场,搁后世收费都得是vip座。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钱二爷,听说……袁大总统那边,最近风声紧?」 钱贵嘬了口茶,慢悠悠道:「紧?何止是紧。国会吵,地方闹,南边还憋着气,这北平城啊,看着太平,脚底下全是活火山。」 商人叹气道:「我这绸缎庄,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兵爷一来,张嘴就要爱国捐,不给就砸摊子。这民国,怎么比前清还难混?」 钱贵冷笑一声:「前清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现在是十几路人马都想说话。你想安稳?门儿都没有。要我说啊,谁胳膊粗,就听谁的。」 另一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捋着胡子哼了一声:「竖子之言!共和乃天下大义,岂能以强弱论?」 钱贵也不恼,反倒拱拱手:「老先生说得对,大义值一斤几两?您满口大义,能当饭吃?能当税交?能让东交民巷的洋人高看您一眼?」 老秀才脸一红,说不出话。 「不瞒诸位,我钱贵,衙门有人,街上有路,东交民巷的洋先生,我也能说上两句话。这年头,懂洋人,懂规矩,懂眼色,才能活下去。」 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开口:「东交民巷……那是国中之国,咱们中国人,何必看洋人脸色?」 钱贵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轻人,火气别太盛。铁路丶银行丶邮局丶电报,哪一样离得开洋人?你骂洋人,洋人断你电线,封你码头,你连报纸都看不上。骨气不能当饭吃,先活下去,再谈骨气。」 这话难听,可满屋子人,竟没人反驳。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钱二爷见多识广,那是真在外面闯过的。您给说说,往后这日子,往哪儿奔?」 钱贵扇子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敲:「奔哪儿?奔稳字。谁稳,跟谁走;谁能护着你,跟着谁。想做买卖,找我;想见洋人,找我;想在北平城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可以找我。」 林砚之一个后仰,得嘞,算是明白了,这钱贵赶趟来茶馆给自己打gg了。 掮客嘛,就是打一个信息差。 一个穿着旧绸褂丶留着辫子头的旗人汉子一拍桌子,满是怨气:「这日子还有法过?洋人在东交民巷作威作福,咱们倒要低头哈腰!我看啊,都是那些假鬼子闹的!」 旁边茶客连忙拉他一把,压低嗓子:「禄爷,洋人可不兴说啊!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被称作禄爷的旗人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不忿:「怕什么!宣统爷只是退位,又不是死了!这天下,迟早还得念旧!我可是听书先生讲过,法兰西闹完共和,不照样把皇帝请回来了?咱们大清,未必没有复辟那天!」 满屋子顿时一静。 第4章 租房 学生离开后,钱贵端着茶碗凑了过去:「这位爷,瞧着眼生,您是哪条道上的?」 林砚之眉头轻轻一蹙。 钱贵连忙往自己嘴上轻扇了两下:「哎呦,瞧我这张破嘴,跑江湖跑惯了,满嘴的江湖气,您别见怪。」 「刚听您一番教导,特别想和您接触接触。那禄爷就是个破落户,祖上曾是镶黄旗包衣,沾过宫里光。辛亥后家产败尽,靠典当度日,却仍留辫子丶穿旧绸褂,日日泡茶馆吹嘘大清如何体面,您别和他计较什么。」 「没放心上。」 「瞧您这模样丶这气度,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吧?」 林砚之沉默片刻:「江浙人,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在北平混口饭吃。」 「江浙?!」 江浙那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商贾云集,书香门第遍地都是。能从美利坚回来的江浙子弟,家底能浅得了? 「不瞒您说,皇城脚下,南来的北往的,东交民巷到四九城,就没有我钱贵摸不熟的路。您初来乍到,想去哪个衙门,想找哪条门路,跟我说一声,我都能给您搭个桥。」 这人市侩丶活络丶门路广,可也最会看人下菜碟。 真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丶兜里只剩几块银元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 林砚之故作轻淡:「不麻烦了。本是来投奔叔父的,他在警察厅当差,要把我安排在行政处。可我是个学文的,书生一个,不爱混官场,也就没应。」 林砚之继续沿用刚才的人设,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警察……厅?!」 钱贵整个人都坐直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警察厅都进不去,这位倒好,白给的差事都不稀罕! 不张扬丶不炫耀丶不自夸,只随口一提。 钱贵眼珠一转:「这位爷,您刚到北平,想必……还没找好落脚的住处吧?」 林砚之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爷!您这可就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在北平城找住处,就没有我钱贵办不妥的!」 「您要是爱清静,我知道西交民巷附近有处四合院,独门独院,青砖铺地,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安静得很,离警察厅也近,您叔父那边走动起来也方便;要是爱热闹,正阳门附近的胡同里,有带跨院的宅子,街坊邻里都是体面人,出门就是集市丶茶社,买东西丶散心都方便……」 「再说了,您是留洋回来的才子,住的地方也得配得上您的气度不是?」 「不急。」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心里再急迫,面上不能露怯,越不急,才显身份。对方拿捏不了背景,有什么想法都得压着。 钱贵反倒更上心:「您放心,租金绝对公道。您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带您去看房,您亲自挑,挑中哪处算哪处!」 林砚之微微颔首,没再多推辞。 钱贵做事极麻利,带着林砚之七绕八绕,朝着一处胡同喊了一嗓子:「孙三儿!滚过来!」 门外立刻窜进一个精瘦汉子,二十七八岁,短打扮,眉眼滑溜。 「钱二爷,您叫我?」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美利坚的贵客!」钱贵下巴一扬,「赶紧给寻个好住处,正阳门附近,要四合院北屋,乾净丶安静,别弄那些腌臢地方糊弄人!」 孙三儿眼睛一亮,连忙哈腰:「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砚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此时北平最贵的房租在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因为这里是使馆区,被视为全北平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普通的院子租金轻松超过百元,每间房的租金起步价为10块,这样的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外城便宜归便宜,但安全性太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强盗破门而入劫走了。 真要是这般的话,林砚之的文豪之路就断了,说不定得啸聚山林,再造共和。 他只怕自己没这个命。 正阳门这儿倒是正好。当初,满人住内城,汉人则被安排在外城,正阳门外正是汉人聚居的宣南地区。朝廷规定内城不准开设戏园丶酒楼,于是这些娱乐场所便纷纷搬到了前门一带。大栅栏丶鲜鱼口这些胡同里,茶园丶戏园林立,成了当时最热闹的娱乐中心。 第5章 缺的是魂 四合院不算精致,却总算是有片瓦遮身的。 庭院石砖的夹缝里面,长出许多绿油油的小草,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样,遇见「美女蛇」,然后被飞蜈蚣吸食了脑髓。 王兴福自住一间东厢小屋,听他言语,他也不是这处四合院的所有人,相当于一个管事,负责这处庭院的收租和管理,偶尔还得修缮,换得一处容身之所,至于房主到底是谁,王兴福语焉不详。 出门买了点生活用品和笔丶纸,又花了2块钱,林砚之不得不感慨「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若是自己改姓白,是不是能够过得轻松点。 傍晚时分,王兴福的婆娘过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林砚之嫌自己开火麻烦,点头答应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兴福,他婆娘要健谈得多,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google搜索twkan 他婆娘是个大嘴巴,林砚之还没问,她就把四合院的底细说了个乾脆。这处院子是前清某个贵人的产业,辛亥之后,就不再抛头露面,让以前手下办事的王兴福出面管理收租,也免了他的租金。 王兴福平日里除了照看这处四合院,还在外头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独子在津门的工厂当差,早已成家立业,老两口盘算着再过两年,便去津门跟儿子团聚。 这顿饭伙食费要1个当十铜元。 一大盘青菜,一碗豆腐,一块东洋鱼。东洋鱼就是一种红色的海产鱼乾,又称萨门鱼,价廉味咸而耐食,听王兴福婆娘念叨,这一条鱼乾也得两个铜子。大概是想给这位留洋先生留个好印象,桌上竟还多了一碟炒肉丝,已是难得的体面。 此时银钱通行十进位,一块银元可换一千文铜钱,或是一百枚当十铜元。这一顿粗茶淡饭算下来,王兴福婆娘多少还能落下不少辛苦钱。 林砚之就着一小块咸腥的鱼乾,勉强扒了一碗糙米饭,便藉口旅途劳累,起身回了房。 反锁上房门,他快速地盘点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钢笔丶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现代大学的名字,直接撕碎,这些东西,绝不能留下痕迹。 手机,百分之60的电量,充电器和一块太阳能充电宝,额,这些东西太超越时代了。 一盒对乙醯氨基酚丶一盒阿莫西林。 答辩前熬夜有点感冒,嗓子疼,随身带着以防加重,现在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尤其是阿莫西林,这种救命药要好好保留着,哪怕到了二战,这也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剩下的口罩丶消毒湿巾丶可乐,暂且收好。 至于钱包里面的钞票丶硬币丶身份证丶银行卡,还有宿舍钥匙,唉,还能回得去吗? 解锁手机后,他立马打开了节能模式,手机除了不能联网,其它功能都完好如初。他扫了一眼手机存储,1t存储已用800多g,占用空间大的就是夸克浏览器丶微信和qq。 真要感谢小米把大存储手机的价格打了下来,让他当年随手就买了1t版本;更得感谢微信丶qq那烦人的自动缓存功能,以前他不知吐槽过多少回,占空间丶难清理,可现在,这些本地文件夹里的东西,全成了无价之宝。 里面有他整理过的大量民国史料丶论文丶报刊影印本丶地方志丶经济数据丶社会风俗考…… 文史研究,最要紧的就是史料。任凭你才高八斗丶搜索枯肠,也比不上一手文献扎实精准。 比如20世纪六十年代发掘出的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抄本,12岁学童整齐抄录着郑玄所注《论语》,不仅完整保留了郑玄注文的核心要义,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更纠正了后世辑佚本的诸多谬误,为儒家经典的版本校勘丶汉代经学传承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珍贵资料。 而民国初期能够阅读的参考书籍非常有限,便是京师大学堂,也难有如此细分丶如此海量的文献收藏。 可林砚之有啊。 不少吹牛调侃的群里会有群友发的各式各样的文献书籍。除此之外,还有网盘,本地管理器里面显示也有不少下载下来的文件,数量庞大,林砚之一时也翻不过来。 当然,存量更夸张的,是夸克里存下的无数视频。 油灯如豆,林砚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向来是出了名的抠门,视频会员从未花过一分钱,所以浏览器缓存里塞得满满当当。从修复的经典老片到冷门的文史纪录片,从港台功夫片到西方名着改编电影,闲着无事用廉价的投影仪投个屏,也是一种享受。 第6章 民国初年的报纸 一大清早,外头刚蒙蒙亮就有人说话,哪怕对方压低了声响,也让人无法再入眠。 林砚之在床上又磨叽了片刻,听着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索性掀被起身。 林砚之见着前后忙活的孙三儿,知道又有新租客,估摸着这小子得了一笔不小的抽成。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家各有财路,林砚之自己得了便宜就别卖乖,惹人厌烦。 院里吵闹得不能安生,林砚之决定出门避避,解决一下早饭。 出了胡同,街角就有一家二荤铺,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飘着淡淡的肉香。 二荤铺就是卖荤菜的小铺子,铺子提供猪肉丶牛羊肉丶鸡肉和一些下水肉等等,这算一荤,另一荤是食客自带的菜,让后厨按照自己的要求加工一番。 这是老北平典型的穷人乐,客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下苦力的,不为别的,就想图个饱腹,吃个舒坦。 另一种是稍微上点层次的,如帐房先生,教书先生等,这一类人不穷不富。他们低档次的路边摊看不上,太高级的酒楼又吃不起,只有二荤铺最让他们中意。偶尔宴请熟人,自带些鲜菜让后厨加工,既实惠又有面子,老北平人管这叫「炒来菜」。 这家二荤铺店面不大,一间屋子摆着六张八仙桌,门口摆了几张临时的摺叠桌。掌柜的守在柜台后算帐,两个掌勺的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小夥计分工明确,一个站在门口跑堂吆喝,嗓子洪亮,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手脚麻利。 昨晚没吃太饱,又熬夜写了不少《精武英雄》的稿子,林砚之已经饿得不行:「掌柜的,来一碗烂肉面。」 舒先生就写过,「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没有什么是一碗烂肉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顾名思义,烂肉面里面没有整块的好肉,都是些筋头巴脑等猪肉下脚料,经厨子用辛香料精心熬炖而成。 即便是烂肉也不会给多少,哪怕是林砚之盯着,夥计面不改色先浇上一勺老汤,再浇第二勺的时候带着几小块碎肉,正好落在面上。 林砚之就这么看着他,小夥计宛如食堂的阿姨,面无波澜。 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发了汗,只穿着一件衬衫的林砚之顿觉舒坦,付了钱,慢悠悠走回胡同。 民国初年,开办报纸门槛很低,什么人都可以办,但绝大部分存世非常短,而在北平这种政治高压的地方,能够长久的报纸,尤其是刊登小说丶评论之类的更少,远不如魔都开放,甚至连津门在此面前都显得更开放些,林砚之也不想连载的时候,东家没了。 林砚之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又花了1个铜元和他打听了一下各个报纸的情况,像是才创刊的白话捷报,立场偏北洋,骂南方是叛乱,屁股太歪,直接pass,最终把两份报纸纳入了备选。 正宗爱国报,1906年创刊,销量大,纯京话,读者都是北平普通市民。 林砚之先去了正宗爱国报,位于小马神庙胡同,属于北平宣南地区,也就是宣武门以南。五四前,宣南地区是北平报纸的重地,很多报纸都在这里创办。戊戌变法的不少思想家都住在这里,变法失败之后,思想变革的种子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爱国报的老板叫丁宝臣,所走之路和鲁迅相仿,也是弃医从文之路。他能写一手好文章,又有敏锐的新闻嗅觉。 他和他的报纸竭力为辛亥张目鼓与呼,革命成功后,1912年8月,孙先生来京,北平报界举行欢迎会,孙中山来到位于如今两广大街虎坊桥南侧的湖广会馆,和北平报人会面,并进行了演讲。正是丁宝臣的爱国报首次刊登了孙先生与大家的合影,让北平市民知道了他来京的消息,自此该报的发行量一涨再涨。 报刊的编辑部就在胡同里的一个小院子,集编辑丶印刷于一体。 接待他的编辑忙得脚不沾地,随手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开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写的什么?一开头就在东洋学堂打架,还打东洋人?」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这是东洋人率先挑衅,陈真才还击的。」 那编辑语气敷衍:「如今东洋对我国革命多有相助,留日学生也多,你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激进了,不好登,不好登。」 林砚之瞬间听明白了,这位编辑多半是东洋学校毕业,骨子里还觉得东洋是在帮助中国。 第7章 腰包鼓了 崔季同见林砚之一脸轻笑地看着自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 「林先生大才!这篇稿子跟市面上儿女情长丶小家子气恩爱情仇的武侠小说完全不一样,字字都透着家国侠气,读着就提气。」崔季同丝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崔先生抬举。」 人家来投稿,肯定是为了赚钱,崔季同纠结了片刻:「林先生,你也知道北平的稿费行情是要低于魔都,寻常文章也就是千字5角,名家散文能够到一块两块,长篇的话,行情普遍还要低一些,不知道林先生打算写多长?」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10万字左右。」 原版精武英雄107分钟,再加上添加霍元甲的情节,十万字不多不少,刚好能细水长流连载一阵。 崔季同顿了顿,给出诚意:「林先生虽是新人,但文笔丶立意丶故事都是上等。《群强报》愿意给你千字两块大洋,先连载,火了再涨,如何?」 千字两块。 林砚之写的第一章霍元甲片段大概5000字,也就是10块大洋。 1913年的北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六块大洋,体制里的能有十几块,学校教员更高些,月薪能有二三十。 他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写的还是偏向现实打斗丶而非传统神怪的武侠小说,这个价码,已经是崔季同刻意关照,给了极大的情面。 至于未来的涨价,林砚之觉得是应有之义。写出名气,自然会有报纸过来抢人,民国嘛,又没有合约能圈禁作者丶笔名。 「可以,就按崔先生说的来。」 谈完生意,崔季同有些雀跃:「林先生,那后面的章节,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写出来?我这边也好安排版面。」 林砚之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稿纸:「不必等,这里是霍元甲的后半段剧情,还有他徒弟陈真归国的部分。」 崔季同开心地搓手:「哎哟!没想到您都准备好了!」 林砚之告辞离去时,崔季同一路送到胡同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急急忙忙小跑着回报社看霍元甲到底怎么了。 交稿1万字,收获20大洋,林砚之瞬间腰包就鼓了起来。 钱是英雄胆,这话在任何时代,都半点不假。 走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走出一个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恍如隔世。 林砚之离开一会后,群强报报社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极清俊,脸色有些苍白,下颌线锋利,身形单薄如竹。穿着长衫,料子看着倒是不错,只是领口和袖口微微有些磨损。他头发梳得油亮整齐,却不知为何隐约有几根银丝。 「陆老板。」 报社里来往的编辑丶夥计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打招呼。 陆老板只是微微颔首:「忙着呢,都别耽误手里的活计。」 他目光扫过报社,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丶看得入神的崔季同。 「和之,瞎忙活什么呢?看你这一脸急赤白脸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和之,是崔季同的字。 民国虽已推翻帝制,却依旧保留着名与字并行的传统,熟人之间,多以字相称,显得亲切。 崔季同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你可别烦我!是谁啊到底?是谁给霍元甲下的毒!谁这么缺德,不对,这是坏种,是汉奸!」 崔季同激动的模样,吓了陆老板一跳,这家伙不会羊癫疯了吧。 很快,崔季同又埋头翻着稿纸:「对对对,前面就写他喝了好几回茶水,肯定是有人在茶里动了手脚!缺德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陆老板见他如此暴躁,立马来了兴趣,凑过去想看看。 崔季同抬头一看:「瘦郎来了啊?正好,你也看看这第一章,写得绝了!」 瘦郎是陆老板的笔名,本名陆净熙,担任过《新闻报》《神州日报》驻京记者,民初与章士钊合办《甲寅》日刊,任主编,后来接管《群强报》。 陆净熙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边,借了爷与父的荣光,对宫廷文化丶士大夫文化丶宗教文化丶民俗文化和皇城根与乡村外的话语了解非常。 他性子素来温和,与崔季同关系极好,随手端起一旁的稿纸。 第8章 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哦~美利坚大总统和民国大总统有什么不同呀。」林砚之装得反应有点慢。 不要用自己的兴趣爱好,挑战别人吃饭的手艺。在接受旧式教育的人面前,林砚之那点功底就是个弟弟,他赶紧转移话题。 「美利坚大总统,是投票选出来的,权力受国会丶法院牵制,想做什么都得绕着规矩走。可咱们民国的大总统,手里握着枪杆子,国会不过是摆设,说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便是根本不同。」 「美利坚的总统,要讨好选票。咱们的大总统,要讨好军阀与洋人。」 这论断存疑,遇到特黄毛,这种制衡还挺难说,不过忽悠钱夏足矣。 钱夏连连称叹:「留过洋的眼界就是不一样,美利坚的大学,是真能教给人实在东西。」 林砚之觉得美利坚的大学要给自己gg费,至少是把自己的学籍落实一下。 又闲聊了几句,钱夏才说起近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次是跟着兄长钱恂搬来北平,都说京城居大不易,果真不假。此前我在浙江做教育科员丶视学,说白了就是跑跑督查学堂的差事,换了地方,一切都得从头来。」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这位是谁,五四之后,钱夏就改名为玄同。 其实夏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兄长名叫恂,他同样是竖心旁的名,叫怡。他痛恨清朝,志在光复,所以于1907年在章太炎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并改名为夏,因为夏字,按《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中国之人也。 刚才还担心莫谈国事,这下林砚之彻底放心了,眼前这位主,比自己这个激进派还要激进,自己那点想法,在他面前怕是都算保守了。 「德潜。」林砚之突然就喊了字,热情了起来,「听说你是举家搬来?不知道有没有吃饭,相逢就是缘,一起吃个饭。」 相逢即是缘,哪怕是吃过了,遇到历史人物,怎么也得腾出点肚子出来。 钱夏也不扭捏,他性子本就爽朗直率,鲁先生曾经评价过和他一起在东洋留学的经历,「玄同说话最多,且在席上爬来爬去」,因此戏称他「爬来爬去」。这并非贬义,而是形容他谈兴极浓丶手舞足蹈丶毫无拘束。 他当即应下:「秉雄丶秉充两个孩子跟我来了北平,内人怀有身孕,还在湖州老家未动身,正好陪林兄痛饮几杯!」 对上了!林砚之心中一喜,这是遇到巨神……他爹,钱夏可谓之大神,但是和他儿子比,还是差了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之后会被取名秉穹,秉者,执也,穹者,天也。 后来这小孩有了个绰号——三强。 改名的事,旧时讲究起来是挺离经叛道的,把外号当成名字更是离谱至极,不过钱夏一贯来说就不是个一般人,还真就同意了。 喝酒,这得和至高神他爹喝一顿大的。 他喊起王兴福,民国的夜晚没什么娱乐,老两口早已睡下。 一见林砚之递过来的银元,只说要备些好酒好菜,王兴福立马披衣起身,搓着手笑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弄!卤菜丶黄酒都给您备齐!」 多出来的银钱便是外快,王兴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一来是天黑难寻饭铺,二来是林砚之如今手头宽裕,索性豪爽到底。不多时,两斤温热的南黄酒丶一包酱牛肉丶一碟花生米便摆上了桌。 北平市面上有五种常见黄酒,分别是南黄酒(绍兴)丶内黄酒(内府黄酒,清帝逊位后绝迹)丶京黄酒(北京周边土产)丶仿黄酒(其他地区模仿绍兴酒)丶西黄酒(山西)。 因为路程原因,南黄酒,差不多都是头一年的,由浙江运来,分批售出。1917年《申报》形象地概括道:「绍兴酒品质之美,为我国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称,嗜之者极众,畅销极广。」 两个小孩嘴馋吃了点卤牛肉就回去睡觉,留下林砚之和钱夏两人对酒畅聊。 林砚之是苏州人,黄酒喝的惯,钱夏是湖州人,就是被苏州无锡抢走只剩下离岸70米的太湖湖面行政辖区的那个湖州,也喝得来黄酒,别人温酒斩华雄,两个人温酒聊国学。 林砚之的路子是通学,博而不精,什么都知道点,主打一个宽泛通透。钱夏则是实打实的专精,于小学丶音韵丶训诂下过死功夫,分析考据能钻到偏僻处,入理三分。 聊天就会有主张,辛亥后清廷崩溃,按照钱夏的意思,正是光复汉族旧物的时候了。 钱夏语气激昂:「去岁,我遍查《礼记》《家礼》,又参酌黄宗羲丶任大椿丶宋殷初丶张惠言丶黄以周诸家关于深衣的考证,写成一书,名曰《深衣冠服说》。还照书中所载,裁了一身,玄冠丶深衣丶大带一应俱全。」 第9章 无妄之灾 酒逢知己千杯少,情遇故交万语轻。 人生有此良朋伴,岁月如歌,梦亦馨! 钱夏有些醉了,开始胡言乱语,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喝醉的人沉得很,林砚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扛回房去。这位先生还死死攥着那张明制汉服草稿不放,嘴里兀自囔囔:「汉服之兴,就在今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好好,就在今日。」林砚之轻声哄着。 钱夏这人便是如此,性子热烈,兴之所至便一往无前,从他思想忽左忽右丶转变极快这一点,便能看出几分。 忙完这一通,他身上出了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只觉脑袋昏沉,酒意也涌了上来。 黄酒后劲太大,尤其是见了风,林砚之顿觉腹部翻涌丶头昏脑涨。林砚之寻思着,可能是工艺问题,酿造过程中产生的异戊醇丶异丁醇等高级醇类物质含量较高。 便在这时,老旧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林砚之瞬间警醒,醉意散了小半。 这年月世道乱得很,由不得他不小心。 四合院本就狭小,院里堆着其他租户的杂物,屋檐下还挂着晾晒的衣物床单,层层叠叠,遮挡了大半视野,看不清暗处的动静。可晃动的床单却格外显眼,布料轻轻起伏,分明是有人在底下活动。 不请自来,非奸即盗。 之前的登场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时髦的西装丶当铺的银元,求财的?报仇的?林砚之脑子里面浮现出不少嫌疑面孔。或者当铺?也有可能,掌柜对机械表表面上不屑一顾,万一安排了人趁着夜色打劫? 不怪林砚之多心,现在他就像是闯入三体黑暗森林,别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 而林砚之就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毫无根基,稍有不慎,吃着火锅还唱着歌,很容易突然就被麻匪劫了! 来不及再多想,林砚之快速盘算着脱身之法。 高声呼救?正阳门这儿的胡同泥沙俱下,人心冷漠,喊救命未必有人敢应。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出手,都在想这么多人轮不到自己,万一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最后便是集体沉默,无人援手。这就是典型的沉默螺旋,每个人都以为别人知道内幕,结果所有人都装死。 还是回房间引燃旁边的床单,喊走水?着火没有责任分摊,火苗一旦窜起,烧的是所有人的屋子,危及所有人的性命,每个人的本能都是自救。 简单说,喊救命,是把生存的责任甩给路人;喊着火,是把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一起。大家救你,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怕死。 他读过不少书,深知人性是文字永远的主题,也从不轻易相信人性。 林砚之还在纠结该如何行动,月光却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庭院的角落。 他定睛一看,来人身高约莫一米六五,上身穿着深蓝色对襟衫,下身是同款颜色的扎腿束裤,外罩一件轻便小披风,打扮利落精神。 她正到处张望,就和林砚之对上了。 约莫二八年华,脸庞圆润精致,眉眼弯弯,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灵动劲儿。 竟是个娘们? 一眼望去,竟让林砚之瞬间忘了刚才的警惕与胡思乱想。果然,三观跟着五官跑,连她可能来者不善的念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林砚之推开门,打破了寂静:「喂~」 「大晚上的,躲在衣裳架子后面,是想劫财,还是……劫色啊?」 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对方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圆溜溜,短暂的慌乱之后,旋即摆了个起手式,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 「你胡说什么!我丶我才不是那种人!」姑娘脸微红,辩解道:「我敲过门,没人应才进来的。」 敲过门? 林砚之觉得可能是自己喝多了,没听到。看着她这副慌张模样,估计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林砚之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来找人。」 「找谁?」 第10章 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像 昏睡了一晚,林砚之感觉还有些头疼。 摸了摸昨夜洗过晾起来的衬衫,还有一点阴湿,下摆贴着肉肉,可惜没有替换的衣裳,林砚之只能将就。 才出门,就看到钱夏在屋檐下就着张桌子小酌,昨天剩的黄酒用开水温过,一盘小葱豆腐丶一碟花生米。 见林砚之起来,钱夏挤眉弄眼:「我就不招呼你一起醒酒,有人给你送餐呢。」 饮用黄酒讲究「咪咪」「嘬嘬」,即小口慢饮,这种饮酒方式本身有助于避免醉酒过深。若已饮酒过量,继续适量饮用温热黄酒,配合清淡小菜可缓解不适。不知钱夏是解宿醉,还是纯瘾大。 林砚之顺着看过去,就见方简兮站在门口。 民国刚刚建立,缠足禁令已下,而旗袍尚未诞生。 方简兮穿的还是从前清末年流行的袄裙,只是因为风气所至,装饰慢慢简化,几乎见不着什么繁复装饰,头发梳成民国最时兴的低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灵动劲儿,鼻梁小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褪去了昨晚的戒备,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喏,给你带的早饭。」方简兮递过来一个细麻绳捆着的纸包。 林砚之解开麻绳,一股浓郁的酱肉香瞬间扑面而来。两个圆滚滚的马蹄烧饼,表面洒满了芝麻,咬一口酥香掉渣,里面夹着厚厚的酱肉,油润不腻。 宿醉之后,肚子空荡荡,林砚之忍不住口中生津,快速吃完一个,顿时就满足了。把剩下的一个重新包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正阳门派驻所距离不太远,两个人并肩朝着那边走去。 「我看你递来的早饭,家境应该不错,怎么会任由大熊出来呢?」林砚之问道。 方简兮垂眸,轻声解释道:「我家是津门人,原本打算举家搬迁来北平,一家老幼先过来安顿,随身带的盘缠,全被我大哥拿去挥霍了,所以一时拿不出钱接济安顿大熊。」 「他……唉……也是迫不得已,同行的有一个小姑娘受了伤,急需看医,要花不少钱。」 「我父亲昨夜刚抵北平,我从他那儿拿了钱赶去找他们,却听说大熊因抢你东西被巡警抓了。」 林砚之恍然大悟,果然,这年代,若是家境不富裕,根本没底气有什么圣母心,方简兮的善心,也是有家境支撑的。 她言语条理分明,前因后果清晰,显然是读过书的。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正阳门派驻所。 一路问人找到了穿着藏青色的警服的巡警李东明,林砚之连忙走上前,把背包里剩下的那个夹肉烧饼递了过去:「李巡警,辛苦你了,吃个早饭。」 李东明低头一看:「林先生,这是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吧?您也是老吃家啊!」 林砚之一愣,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华宝斋,不过看李东明这反应,就知道这夹肉烧饼不便宜,想来是方简兮家境确实不错,出手也阔绰。 李东明捧着烧饼,越发恭敬起来。 在北平当巡警,见人多了,看人全凭言行举止和细节。这华宝斋的酱肉是出了名的金贵,用料讲究,价钱不低,寻常百姓根本不舍得买,能把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当早饭随手送人,这位林先生,绝不是一般人。 林砚之见他态度恭敬,便开门见山:「李巡警,我今天来,是想把之前被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他本就没有参与抢劫,想必你们也问了明白。还请行个方便,我们早些带他出去。」 人肯定是李东明抓的,不过林砚之并不想非要分个对错。巡警抓人,他只要是想,能够捏出百八十个理由。非要深究,反倒是得罪了他。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林砚之自然是不怕巡警,可方简兮和大熊还得在这一片生活,李东明要是想恶心人,总是有办法的。 李东明连忙点头:「好说好说,林先生开口,哪有不方便的!我这就带您去后院牢房,把人领出来。」 派驻所的后院搭着一间简易的牢房,里面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牢房里,大熊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有几处淤青,见有人进来,吓得连忙缩了缩身子。 守在牢房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巡警,他的警服和李东明的差不多,但是警衔完全不同。 李东明连忙上前,陪着笑说道:「吴队,这位林先生想把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第11章 精武英雄爆了 处理完乞儿的小插曲,林砚之才觉得身上的衬衫乾爽了许多。只是暖阳一晒,汗打湿之后,前胸后背都透着闷烦,浑身不自在。 索性,林砚之拐进了街边的裕泰茶馆,喝杯热茶解解乏。 「这位先生,里边请!来点什么?」夥计招呼道。 王掌柜急忙忙走了过来,把夥计撇到一旁:「没点眼力见的。」 「林先生,我请您一壶高的,还有刚出炉的豌豆黄丶槽子糕丶艾窝窝……你要哪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高的」并非指茶叶的品质高低,而是指高碎或高末儿,通俗地说,就是茶叶的碎渣。 高碎实际上是由上等好茶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碎渣,其味道浓郁,卖相不佳,却深受北平人的喜爱。 不愧是当掌柜的,记忆力就是好。 林砚之笑着婉拒:「您呀,小本生意,我自己来吧。一壶茉莉香片,一碟豌豆黄。」 喝了顿茶,林砚之也是学会了点门道。北平的水偏硬丶硷,容易使绿茶味道发苦,而茉莉花的芬芳香气能有效中和水中的涩味,让茶饮更加适口。 王掌柜也不强请客,毕竟是小本生意,临了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王掌柜不想茶馆里头吵闹起来,让一些老主顾不愿意再来。 「懂的。」林砚之应道。 这可是茶馆宇宙,为了整个宇宙时空的稳定,还是少在这高谈阔论,万一把什么重要人物气得岔劈了,林砚之也不确定存不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让自己多苟活一阵。 茶馆里早已坐了不少人,松二爷笼里的黄雀清脆地叫唤着,唐铁嘴揣着卦板四处转悠,想给人算卦捞点小钱,可街坊邻里都熟他的底细,顶多逗他两句,没人真肯掏钱。 不多时,茶馆中央的小台子被人清了出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拎着醒木丶抱着一摞报纸登台,这便是讲报先生。 这行当师承醉郭,此人被列为「天桥八大怪」之一,是北平早期讲报人的先驱。采用数来宝等曲艺形式沿街演唱新闻,将卖报与说唱结合,吸引群众围观。他主要在天桥丶琉璃厂一带活动,用白话讲报丶讽刺时政,既传播新闻又唤醒民众。 醒木「啪」地一拍,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静了大半,连松二爷都按住了鸟笼,常四爷也放下了茶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讲报先生先清了清嗓子:「列位听仔细喽,今儿京里城里城外的新鲜事,咱一一说分明!」 「头一桩,袁大总统近日连发政令,一面整顿京师警务丶严查地方匪患,一面又跟六国银行团敲定借款事宜,说是要充作军饷丶整顿国税,把地方财权往中央收。」 这段就是善后大借款的事儿,林砚之记得历史书上写过。 「第二桩,南边那边可不买帐,孙丶黄二位先生通电全国,公开反对大借款,江西李丶广东胡几位都督更是联名抗议,说这是丧权害民,南北两边嘴仗越打越凶,气氛绷得紧……」 天子脚下的茶客们本就关心时局,即便墙上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丶低声搭话。 念完硬邦邦的新闻,讲报先生故意拖长了腔调,再次拍响醒木:「诸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儿个的重头戏,《群强报》登了石见先生的小说《精武英雄》!专写咱们中华武林好汉,打服洋人大力士的热血故事!」 「快讲快讲!就爱听这打洋人的故事!」 「石见先生?没听过,写得好不好啊!」 「今儿是洋人枪炮横行,光看拳脚有什么劲儿?」 「爱听听,不爱听出去!别扫了大夥的兴!」 「唉,没心气了,想当初庚子年间的时候,老少爷们还不是顶着洋人的枪炮就冲过去了……」 「……」 等议论声稍歇,讲报先生才进入正题,语气沉了下来:「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鲨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 「……」 说到洋人大力士,讲报先生立马换了夸张的曲艺腔调,手舞足蹈地比划:「诸位且看那英国大力士史密斯!身高八尺开外,膀阔三停,胳膊比咱寻常人的腰还粗,胸口腱子肉硬邦邦隆起,往那擂台一站,活像一尊黑铁塔,当真有力能扛鼎的凶劲!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攥起来能捏碎青砖,往台上一跺脚,擂台板都跟着颤三颤……」 第12章 拉车的祥子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像一张拉满又松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擡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别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着,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喽。」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呗。」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霉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谷(吃饭)两毛,补鞋丶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着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着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财!升官!娶太太!」 看着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着,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于东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丶法丶美丶德丶日丶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丶洋商丶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勋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丶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争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丶破坏共和」,袁随即签发捕杀令,张丶方二人于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内未经审判遭处决。 随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丶孙丶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争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着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着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第13章 汤,好喝吗? 一路畅通无阻,林砚之很快就带着徐裴济见到了联络人。 接待的小办事员面露难色:「公使正在参加美利坚商会举办的酒会,二位请稍候。」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林砚之提议道,旋即他看向办事员,「可以吗?」 办事员也没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国人,还没想出怎么答覆呢,就看到林砚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林砚之酒会没怎么参加过,学术会议是真没少参加。作为一个标准的学术蝗虫,在大佬云集丶paper齐飞的场合,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抢到茶歇,是一堂必修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不好意思!首先心态要摆正,吃茶歇绝对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敢拼,敢抢,敢吃。很多学术会议导师是要交钱的,有的还挺贵!你多吃一口,就给导师多回本10块。 办事员有些着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徐裴济抬头看看,一直说自己听不懂啊听不懂,能不能说慢点,急得办事员瞬间红温。折腾了一会,徐裴济也不知道办事员到底在叽叽歪歪什么,再看林砚之已经进去,也就跟着进去了,只留下小办事员在外头跺脚。 大厅璀璨夺目,衣香鬓影交织,厅内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洋商丶身着洋装的贵妇,还有各国使馆的官员,谈吐间夹杂着英丶法丶德等多种语言,场面还不小呢。 徐裴济哪里见过这阵仗,喃喃道:「这丶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式自助餐?果然和咱们的宴席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着呢。北平本就不如魔都花样多,他这种外交部的小透明根本没机会参加。 「林兄……这丶这可是美利坚商会的酒会,这样混进来,没事吧?」 林砚之瞥了一眼长桌上烤牛排丶冷切肉丶奶油蛋糕丶蔬菜沙拉丶浓稠浓汤,还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香槟和红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兄放宽心,酒会的本质,就是免费蹭吃蹭喝,不吃白不吃。再说,有我在,没人敢赶咱们。」 这两天只能说是吃饱,肚子油水不足,林砚之想趁机补一补。 「别愣着了,拿盘子。」林砚之淡定拿起两个空餐盘,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于是,这场高端洋派酒会上,出现了一幕格格不入的画面。 林砚之从容淡定,左手端盘丶右手拿叉,沉稳地胡吃海塞。徐裴济则是又紧张又好奇,跟着林砚之的节奏,一口牛排一口浓汤,局促地狼吞虎咽。 「waiter,帮我拿杯香槟。」林砚之找服务员要了杯喝的。 可惜了,没把背包里的快乐水带过来,和丰盛的餐食绝配。 服务员是个中国人,和之前的门童完全是两个态度,觉得能够进来酒会的都是大人物,服务很是殷勤。 两人正吃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位穿着华丽蕾丝的外国女人,妆容精致,跟身边两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伴窃窃私语,眼神落在林砚之和徐裴济身上。 「看看那两个中国人,」她带着傲慢的腔调,「穿着廉价的衣服,像饿鬼一样扑在餐台上,真是粗鲁又野蛮。」 另一位贵妇附和着嗤笑:「这都什么时代,还穿着如此简陋的衣服,看着就像是乞丐,简直是对现代文明的讽刺。」 林砚之听到了,这绝对不是说自己。再看看徐裴济穿着的长衫,不过他毫无察觉,只顾着埋头乾饭。 忘了,他根本听不懂。 林砚之注意到这三个女人的口音并非英美腔,听着像是后学的,估计是其他使馆的家属吧。 两人毫无反应让妇人觉得自己被无视,没办法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砚之面前,一字一顿地用英语问道:「likesoup?(汤,好喝吗?)」 好家夥,这是拿林砚之当成奴仆对待。 说完,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他茫然无措丶窘迫难堪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些中国人,就算会说几句英语,面对她的嘲讽,根本不敢反驳。来华之前,她也就是个小贵族,仰仗祖上的荣光勉强维持派头,来华之后,有仆人,车夫,出门外在有一帮华人服侍,心气自然就高起来了。 逗弄一下,是她养出来的变态小爱好。 周围的洋人纷纷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还有人偷偷拿出手帕,掩着嘴笑。 第14章 演讲,好听吗? 林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纯正牛津腔:「西方文明标榜平等与尊重,却用傲慢与偏见,看待每一个非西方民族。你们崇拜武力,认为枪炮可以征服一切,却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文明的包容与底蕴。」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五感?今日诸位以衣冠取人,以肤色论文明,与四百年前的偏见何异?」 林砚之换成了法语:「lemieuxestl』ennemidubien.(完美是善的敌人。)你们标榜文明优越,却容不下一丝差异,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野蛮?」 方才讥笑的三位夫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其中一人拽了拽身旁丈夫的袖子,小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中国咒语?」 她丈夫低声解释:「第一句是古罗马名言,意思是啊,这是怎样的时代!啊,这是怎样的风气!感叹世风日下……后面有犹太人没有眼睛出自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lemieuxestl』ennemidubien出自伏尔泰诗作……」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可他的夫人学识浅薄,听完依旧一脸懵态,反而显得粗鄙无知。连在场的欧洲宾客都暗自皱眉,这是谁家的夫人,出门也不说看个几本书提升一下,实在是丢了贵族体面。 没文化,还算是文明吗? 林砚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将文明差异,归咎于人种优劣,这是最大的误解。文明,从来不是人种的区别,而是环境的造就。」 「欧亚大陆先天占据两大地理优势:一是东西横贯丶地貌开阔,同一气候带绵延万里,小麦丶大麦丶牛羊等驯化物种,能沿着纬度快速传播,无需适应极端气候变化;二是本土拥有最丰富的可驯化动植物资源,农业得以早熟发展。」 「稳定的农业催生定居聚落,人口快速密集聚集;大规模群居生活,倒逼文字诞生丶社会秩序成型丶集权管理出现。长期与各类病菌共生,让欧亚人群练就了强大的群体抗性。生产力的持续提升,又推动金属冶炼丶工具制造丶战争技术不断革新。长此以往,枪炮丶钢铁丶远洋航海能力应运而生,这便是欧洲文明看似领先的根源。」 《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作家贾雷德-戴德蒙的着作,林砚之阐述的就是他的观点。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大陆的短板:「反观美洲,大陆南北狭长丶气候跨度极大,作物与牲畜难以传播;非洲被沙漠丶雨林割裂,地形破碎阻碍文明交流;澳洲孤悬海外,彻底与主流文明隔绝。这些大陆并非原住民不够聪慧,而是大自然没有赐予他们农业起步丶文明爆发的先天条件,这不是人种优劣,纯粹是地理的偶然红利。」 他选择这本书的目的不言而喻,别和一帮欧洲的老贵族扯什么文明丶涵养丶文化,直接找一个更新的角度,把桌子掀了:只不过是你们运气好,不是人多吊。 哪怕在现代社会,这本书的颠覆性都不言而喻,更别说1913年的民国,在场的欧洲人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 几位娇媚的妇人就比较幸运,无知使得她们泰然若之,只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好像是知识在生长。 枪炮丶病菌和钢铁出现在1997年。那时美利坚已经是全球霸主,枪炮丶病菌和钢铁的出现,像是世界首富在讲述自己的创业史,一切都显得轻易且顺其自然,天佑美利坚,活该它就是世界第一。 但是在1913年,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就是天选。美利坚人都会自我怀疑,我这么牛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也不怪他们不自信,面对横行了几百年的老牌欧洲列强,他们这帮资本新贵底蕴不足,更别提文化了。 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来美利坚商会这混吃混喝,自然是得向着美利坚说话。 况且,美利坚人是真有钱。 「夫人,您说美利坚人是土匪丶流氓丶罪犯后代,在文明上就落后你们法兰西,恕我不能赞同。」 法兰西贵妇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察觉到周围的美利坚人怒目而视,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没有……」法兰西贵妇焦急地想要辩解,「我只是说美利坚人是暴发户丶粗鄙……我没说他们是土匪丶流氓丶罪犯后代……」 林砚之根本不想给她解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美利坚人拖下水:「whatever(无所谓),我没兴趣深究你到底说了什么。」 第15章 God bless Ameri 两人随秘书穿过回廊,步入一间雅致会客室,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亲自接见。 如果不是林砚之惊艳四座的演讲,像是这样的小事和他们的身份,大概只能见到一名低级办事员。 秘书引介道:「这位是美利坚合众国驻华全权公使,保罗·芮恩施先生。」 「这位是美昌洋行东主罗伯特·道格拉斯先生,北平美商领袖,这位是道格拉斯小姐,艾尔薇。」 美昌洋行主营航运与贸易,规模远不及魔都的顶尖大洋行,可在北平地界,已是美利坚商会中体量最大的一家,这也是此次涉外酒会由道格拉斯全权操办的缘由。 林砚之一一打过招呼,没等他说点什么,艾尔薇先开口,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先生,可算有机会和您说话,要不是父亲拦着,刚才酒会的时候我就想过来的。」 林砚之对她印象不错,刚才站出来驳斥法国夫人的就是她:「多谢艾尔薇小姐,若不是您方才仗义执言,我想那位法兰西妇人还会得寸进尺。」 艾尔薇撇了撇嘴:「别提那个阿尔贝夫人,她总拿法兰西贵族的架子压人,其实她家族在法兰西早就落魄,不得已才来的中国。」 正如鲁迅先生文章中所写的破落户,「祖遗的正在少下去的钱」,「向积极方面走,是恶少;向消极方面走,是瘪三。」毫无疑问,这种人在国内当够了瘪三,跑到外国就当起了恶少。 林砚之轻笑未语,转而看向芮恩施:「芮恩施公使丶道格拉斯先生,酒会的时候是我冒昧了,还望海涵。」 严格来说,没有得到主家同意就发表一番言论,是有些不礼貌的。 芮恩施摆摆手:「林先生这番话,实在是给酒会添色不少,我对你的观点非常赞同。」 「公使先生过誉,不过是些许浅见罢了。」 一旁的秘书适时插话:「公使来华前,曾任威斯康星大学政治学教授,是首屈一指的东方问题权威。」 林砚之的目光在秘书身上停留了一会,怪不得领导喜欢配个贴心秘书呢,插话得恰到好处。 学术出身,林砚之微微坐直。 纯理性的政治动物是最难打交道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权衡利弊。而长期处在学校,相对来说好忽悠……不是……好交流。 「公使先生,今日我们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外交部的顾维君先生有意牵头成立留美同学会,希望能够得到公使先生的支持。」 「顾先生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此前我们有过数次交谈,他对中美交流的见解十分独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成立留美同学会,既能联结在美华人学子,又能促进中美民间往来,这是大好事,我自然会鼎力支持。只是林先生,这同学会的筹备,想必困难重重吧?」 「公使先生慧眼,一来是缺乏官方认可,二来是机构运转需要经费,场地丶人员丶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难处。」林砚之之前询问过徐裴济,顾秘书的意思是过来谈谈口风,方便之后接触。 不过对方都开口了,不如一步到位,省得徐裴济在中间夹着当个传话筒。 一旁的罗伯特爽快道:「林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好商量。我美昌洋行虽不算大,但也愿意尽一份力,为留美同学会提供基础经济支持。」 「感谢道格拉斯先生的支持。」 林砚之把公使和罗伯特的意见翻译给徐裴济,他总算是放松下来,一个劲地「thankyou」,就是口音总有一股咖喱味。 具体事项的对接,芮恩施和罗伯特不会操心,手底下那么多人呢,自然会有牛马互相扯皮。 芮恩施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文明论述上:「林先生,言归正传。」 好哇,留美同学会的事情反倒是成为了插曲。 「酒会上您说,文明的差异源于地理环境,而非种族优劣,这种观点彻底颠覆了西方盛行的文明中心论,这是怎么论证的?」 从演讲来说,林砚之的观点惊世骇俗,但芮恩施是学术出身,他需要验证一下这一套理论到底能不能够站得住脚。 枪炮丶病菌与钢铁的核心观点,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创见,甚至乍听之下略显平实,之所以备受推崇,价值就是环环相扣丶极具说服力的因果演绎。 全书每一个观点都依托海量数据丶实地例证支撑,只讲可观测丶可证实的事实,摒弃虚无缥缈的形而上思辨,绝非市面上滥竽充数的通俗读物可比。 「诸位,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大家听过吗?」林砚之提出一个问题。 第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 《枪炮丶病菌与钢铁》有没有逻辑漏洞? 有。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但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谁有权提出问题——即「议题设置」的能力。 芮恩施学术出身,如果给他点时间,他自然能够找得到林砚之观点的瑕疵,毕竟政治经济领域的研究不是科学实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容得下讨论和争议的。 最简单的议题设置是提问题,达到重设议题效果。 为什么我们要论证美利坚文明是文明的? 按照林砚之的理论,我就是说你们欧洲的贵族文明就是一坨翔,完全就是运气好,和人种没关系。 议题设置后,不再告诉你怎么想,而是让你没空想。比如挑起二元对立,男女,父母子女,地域,贫富……你要求受众保持理智,这本身就很难。大众不是变蠢了,而是被剥夺了思考复杂性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要争论,就陷入了自证的陷阱。 如果按照林砚之的逻辑,欧洲贵族文明的所谓优越,不过是地理与生态馈赠的偶然结果,与人种丶道德或神意毫无关系。 这一问,不是否定,而是解构西方中心论的神圣性。 芮恩施目光灼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地将这套理论写下来,它不仅有学术价值,更有现实意义。」 「没问题。」林砚之应了下来,「不过为了保证论据可信性,可能需要大量的资料,不知道公使先生威斯康星大学的教职,是否尚在?能否帮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资。」 芮恩施一怔,旋即就明白了过来。学术出身,又深谙政治,一下就看出了林砚之的深意。 借查阅资料之名,实为建立长期联系。 芮恩施乐见其成,合作是建立在互相需要基础上。 他坚信《枪炮丶病菌和钢铁》这套理论有足够的市场,美利坚需要的是能够提升国际地位,能替美国在世界文明叙事中正名的声音。 而林砚之,恰好带来了那套足以撼动旧秩序的新话语,那么一些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我都能联系学校提供。」芮恩施笑着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需求吗?」 林砚之坦诚相告:「不瞒公使先生,我因家中变故,早年中断了学业,一直心存遗憾,不知公使先生是否愿意收下我这个学生?」 「好学之心难能可贵!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与格局,做我的学生绰绰有余,我自然愿意!我想,这本书完全可以作为你的毕业论文。」 交换,就是那么直白。 一旁艾尔薇眨眨眼:「那林先生就是我学弟啦!」 能够搭上芮恩施的关系,林砚之在北平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道护身符。 芮恩施转头看向道格拉斯:「罗伯特,林先生这本书在美国出版,绝非单纯的商业生意,更是为美国争回文明话语权丶打破欧洲舆论垄断的大事,务必动用全部资源,全力推进。」 美利坚需要赢学,不管是对人民还是政治需要。老黄毛就喜欢说:虽然人民恳求我不要再赢了,但是我还是要继续赢下去!」 罗伯特满口答应:「公使放心,出版事宜全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对接。」 「今日与道格拉斯先生一见如故,往后书稿出版诸事,还要仰仗先生鼎力相助。我去年买了块表,工艺精湛丶款式雅致,恰好赠予艾尔薇小姐,聊表谢意。」 说罢林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机械表,递到艾尔薇面前。既然大事都谈好了,不妨解决一下他个人的一点点小需求。 「林先生太客气了,出书本来就是双赢的事,不能让你破费。」罗伯特.道格拉斯扫了一眼手表,精钢外壳和镶嵌的钻石太耀眼,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林砚之坚持道:「您别这么说,以后咱们是合作夥伴,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两人推让了几句,罗伯特拗不过他,又不想白收重礼,当即说道:「这表我买下来。」 不得不说,美利坚是真土豪,道格拉斯足足给了500刀。 1913年美元兑银圆常年稳定在2-3块的比价,这五百美元,足足折合一千五百块大洋,足够他在北平购置小院丶衣食无忧地躺平大半年。 这不过是拼夕夕五百块入手的平价机械表,竟换到了1913年的五百美刀,堪称跨时代血赚。 第17章 魔幻的民国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咱老百姓高兴高兴,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大年三十讲的是辞旧迎新, 团圆饭啊七七八八围了一火锅……」 小曲儿唱着唱着,林砚之的情绪低落了起来。 手表的500美刀是一次性买卖,精武英雄后续的连载可以说是细水长流。 按理来说,有存款丶有长期收入的林砚之已经脱离了民国斩杀线,可偏偏林砚之并没有高兴很久。 作为非典型穿越,林砚之可不是启点孤儿院出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身体硬朗,严父慈母,还有超级可爱的妹妹。 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林砚之有些想家了。自己干了那么牛笔的事情,却没办法和家人分享,憋得有点难受。 妹妹可好玩了,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林砚之已经大学,处于绝对的抽象期。 去接她放学,说好数到三就抱她,然后一二一二一二跑回家。 比如分蛋糕,问她要四分之一还是五分之一,并贴心地提醒她五比四大。导致她现在数学成绩虽然很好,但看见分数就烦。 幸好幸好父母赶在二胎末尾,生下了这个小丫头。 不然,他一声不响地消失,四位祖辈和父母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妹妹还会不会发语音「中登,给钱」。 有了钱,林砚之顺路去把外套赎回来,北平昼夜温差大,少件合身的衣服终究还是有些不方便。 除此之外,林砚之还想要再添点比较符合时代的衣服。 此时北平约有成衣铺五六百户,但绝大多数主营中式长袍丶马褂等传统服饰,西式服装裁缝铺极少。 池泽汇的《北平市工商业概况》就聊过:凡挂「成衣」二字招牌者,皆承做中式衣服,多为河北人所开设……约有工人万余人。其挂中西成衣招牌者,即由旧式略加改进,约有工人数千。若挂「上海分号」四字招牌者,专承做男女时式衣服,即苏杭帮工人,约有千余人。 棉布长衫是黄包车夫丶店员的标配,成衣价格大约是2-3块大洋,鲁迅先生在1912年日记就写过「赴劝业场购青灰棉布一匹,银1元4角「,自己扯布缝制,价钱还要更低。 身份地位稍高一些的,则穿绸缎长衫,起步就得10块大洋,多是教师丶政府职员才能够买得起,要是选用暗纹提花绸,价格则需要翻倍,20块起步,还得搭配瑞士怀表丶德国皮鞋整套行头。 林砚之对长衫材质没什么要求,只拣合身舒适的买了两套长衫,两双魔都产的皮鞋和相应的内搭,花费了50块大洋。 而想要西服,就得去王府井。 由于毗邻东交民巷使馆丶西交民巷银行区,王府井周边富户集中,且外交使节丶在京侨民汇聚,能够做西服的裁缝铺,几乎都集中在这。 民国小报是这么描写此地的:「在这里好像是不分春夏秋冬似的,摩登的密斯们已经都穿上了隐露肌肤的夏衣,老太太却还穿着扎脚的棉裤……商店是一家连接着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最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杂货也都是极考究的……」 林砚之注意到不少店铺都安装了电灯,门口的招牌有一种魔幻感觉:美利坚鱼肝油丶德意志维他命丶头痛圣药虎标头痛粉丶鲸鱼羊毛线丶西门子电器…… 这些犹如一种幻象,它们总是出现在报纸杂志上,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在这个城市里面,更多的人还在贫困边缘挣扎。 根据京师警察厅的调查报告,大约有12%的城市人口为赤贫,一文不名丶没有任何生存手段的人;大约10%的城市人口为贫穷,除非接受赠送和救济丶否则收入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 也就是说,这个作为民国首都丶北方政治文化中心的城市,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处于斩杀线之下。 这还是官方数据,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在王府井,想要买西装,能够选择的不多,一共就那么五六家,好在这些店主订阅西方的时装杂志,学习服装样式,卖的服装丶配饰比较时髦。 一般西装裁缝铺的成衣价格50-100块,如果是洋人裁缝的高级定制款,就需要200块往上,能够支付外币的话可以有一点折扣。 林砚之两套西服穿搭又花了50美刀,只能是感慨钱真不经花。 北平一个纺织厂女工,技工级别,一个月就8块大洋。像是李东明这样的巡警,只算政府发放的工资是6块大洋。拉黄包车的车夫一天能够剩下一毛,十天能够攒下来1块大洋都算是行情好的。 第18章 互相吹捧 路上有两辆黄包车,一辆车坐着人,一辆车堆着物品。 刚回到胡同口,一眼就看到门口等着的崔季同,旁边还有一个身形清瘦丶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林先生,可把你盼回来了。」崔季同上前,侧身引荐道,「这位是《群强报》的东家,陆净熙先生。」 长衫男子拱手一笑:「林先生,叫我瘦郎就成,甭客气。」 崔季同和陆净熙帮着把东西搬进去,陆净熙环顾一圈,落座开门见山:「林先生大才,《精武英雄》一刊载,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全疯魔了,街头巷尾全是议论的,这势头,太猛了!」 有的作品,需要平台用流量捧,而好的作品,则是反哺平台。比如金庸就是通过在《明报》上连载武侠小说,吸引粉丝购买,才能让《明报》脱颖而出。 陆瘦郎在报业工作多年,能够带动报纸销量的作品丶作家见了不少,但是仅仅凭藉第一章节,就能让报纸销量大涨了一层,只有魔都的几位赫赫有名的大家才能够做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砚之对他们两人的到来并不惊讶,就像是网站会和作家签订长约丶白金丶金番合同,连捆绑作者都不懂,还搞什么平台呢。 「陆老板过誉了,还是《群强报》受众广丶根基深。」林砚之不反对独家连载,至少是目前,自己还需要群强报这个平台,这种合作是双赢的。 陆净熙感觉出来对方话外之音:「咱也不绕弯子,今儿来两件事:一是把稿酬敲定,千字五元,您看使得?二来约定一下交稿时间,大概多少天能够出一章。」 前面就是寒暄,该聊生意还是得聊生意。毕竟是通俗小说,故事讲得再爽,也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意义,不需要过多笔墨去讨论。 生意人的眼光比较毒辣,看到林砚之买的衣服价格不菲,想来这般出手阔绰的人物,一般价格是很难打动,陆净熙乾脆直接给千字5块,已然是北平报业的天花板,放在魔都能够匹敌的作家也不多。 至于交稿,主要是在创作节奏和报纸刊载之间寻求一个平衡,不能因为林砚之写不出来,报纸就开天窗。 林砚之闻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件,推到二人面前:「目前我已经写了过半,更新进度可以看贵报的实际需求。」 「日更?」陆净熙试探道。 「没问题,剩下的我估计一周内写出来。」其实不需要那么久,抄不用动脑,魔改耗费点精力,林砚之已经给自己预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日更,还是5000字的大章,陆净熙感觉见到了大神。 你不修行,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修行,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陆净熙自己也写短篇评论,深知文字创作的难处,小部分时间能写得流畅,可大部分时候一两天搜肠刮肚也写不出几句。 从生意人角度来说,陆净熙肯定是希望林砚之是个驴拉磨不知疲倦,但同样是一个作家,他怕赶工毁了质量:「其实……不用那么赶,维持第一章节的质量就可以。」 林砚之不置可否:「陆老板手里的稿件就是这几天赶工出来的,您过目便知质量。」 日更五千?瞧不起谁呢? 某些码字怪日更都是以万为单位,要不是他偷点懒,一天都能写出来。 崔季同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他和陆净熙本就是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表现得比较随意,拿过稿件就看了起来。 拿过来吧,你。 崔季同脑子里面就惦记着霍元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们两个接着聊,别打扰我查找真相。 崔季同看得很快,读到廷恩和上门踢馆的倪师傅对战,啧啧称奇:「砚之兄,你这笔力又精进了!霍廷恩写得有风骨,世家子弟的气度全出来了。」 陆净熙也心里头痒痒,寻思着霍元甲一代大家遭阴谋害死,少馆主廷恩颇有能力,留学弟子陈真战力超群,这未来走向是兄弟阋墙,还是一致对外? 「这廷恩身负家学传承,陈真则是从东洋归来,陆先生这么安排,是否在暗示如今的南北局势?」陆净熙有些谨慎地问道。 暗示?暗示什么? 写个爽文而已,何必联系现实呢?真要是暗示南北局势?陈真这个南方暴打东洋人吗? 第19章 真什么活都敢接 考虑到陆净熙和崔季同这两个北平当地人,老王头这次买的是京烧。 钱夏本就是自来熟,酒下肚话更多了,得知陆净熙是保守中的立宪派,政治光谱上和自己类似,立马引以知己。 他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两杯就上头了。 」你们是没见过砚之兄设计的明制汉服!那交领丶那披风,形制正丶样式雅,穿上身那叫一个风骨,比现下的洋装丶满服好看百倍!」钱夏根本藏不住话,什么都朝外说。 陆净熙听得好奇:「哦?砚之兄还有这本事?汉服乃华夏衣冠,若是真能复原,那可是大好事!」 钱夏兴冲冲提议:「依我看,等《精武英雄》连载完结,直接出单行本!趁着这股热乎劲,把汉服插图印进去,一边卖书,一边宣扬华夏衣冠,两全其美!」 陆净熙眼睛一亮,借着小说热度出单行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蹭复古舆情,稳赚不赔。 两人越聊越投机,压根忘了问问林砚之的意见。 幸好陆净熙还记得自己生意人的身份,就徵求林砚之稿费问题。 「我没意见,陆老板看着给就成。」林砚之对行情不太了解,决定看看陆净熙的开价。 陆净熙解释了一下,北洋目前还没有着作权法,如今南北焦灼,火药味越来越重,根本没人想到这块,稿费制度沿用宣统三年着作权律,有5章55条。 其实早在1901年3月东亚益智译书局在魔都《同文沪报》上刊登gg,提出「译出之书……当酌送润笔之资或提每部售价二成相酬」。这售价二成意思就是版税20%。 而更早一些,上海申报馆在1878年3月刊登「搜书」启事,提出「以书申酬」和「出价购稿」,也就是买断版权的办法。 还是用鲁迅先生为例,1928年的时候,他介绍柔石的长篇小说《旧时代之死》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合同约定版税20%。柔石致兄长信中说,抽版税,运命好,前途可得平安过活,否则一旦没人要你教书,你就只好挨饿了。抽版税是如此的:就是书局卖了你的一百圆的书,分给你二十圆,以为永久之计了。 办报和办书局这是两码事,不过陆净熙出身豪门陆家,自然也是有书局的业务,同时具备南方的发行门路。 以北平目前的市场来看,精武英雄是非常火的,凭藉着北平的带动效应,在北方一带不愁销量。 至于南方? 陆净熙不太确定市场反应,毕竟魔都流行的是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这一类,精武英雄是否会水土不服? 陆净熙提议道:「那就按照两成的版税来,不过砚之兄,你设计的汉服原图,我就直接拿来印插图了。」 漫画在国内诞生非常早,比如教科书上的时局图,就是描写甲午战争面临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严重危机。 漫画首推光绪十三年出版的《点石斋画报》,一面文字叙述故事丶小说丶新闻,一面加插绘画。 《绣像小说》为了发挥小说的化民功能,便于群众阅读理解,努力使小说通俗化,在所载小说每回正文之前,增以绣像,配合小说故事内容。 林砚之去过的《正宗爱国报》,也刊登过漫画《新旧角力》,反映民国初年社会思想转型中的矛盾。 不过,林砚之所想像的插画,可能多到超过面前几人的想像,他向来觉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不擅丹青,这一块可能得陆老板另寻他人。」 「我会啊,我来,复兴汉服义不容辞!」钱夏拍拍胸膛,说着还起身,一阵风取来了自己画的汉服草图。 不得不说,旧式教育出身的人,书画功底本就扎实,钱夏又潜心研究过汉服,再加上林砚之先前的点拨,画出来的图样形制规整丶气韵十足,和林砚之印象中的明制汉服相差无几。 林砚之看看他,真什么活都敢接。 「既然德潜肯出力,后续插图不少,从我版税里分他半层,也算酬劳。」林砚之说道。 陆净熙连忙摆手:「哪能让砚之兄破费!这半层版税,从我份额里出,插图本就该另付酬劳,理应如此!」 酒酣席散,崔季同抱着没看完的稿件,半醉半醒地扶着陆净熙告辞。林砚之看着趴在桌上丶嘴里还嘟囔着「复兴汉服」的钱夏。 这半层版税,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准备报丶书联动,林砚之觉得不如走ip开发,一步到位。 清早起床,林砚之刚推开屋门,就撞见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的钱夏,正滋溜嘬着黄酒,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第20章 真理傍身 林砚之起身开门,一见是方简兮便笑道:「女侠,有进步啊,这回知道敲门了呀。」 「林先生,冒昧又来打扰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林砚之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也就没有了逗弄她的心思:「出什么事了?」 「您认不认识西洋医生?」 她随家人从津门迁来北平,人生地不熟,接触过的人中,也只有林砚之是留洋归来,精通洋文,见识广博。 「我才归国没多久,认识人不多,不过若真有什么急事,也可去试着找一找关系。」 如今手里捏着《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想来芮恩施和道格拉斯先生多半愿意给几分情面。 不过能够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破事太多容易让人厌烦,对方可能会重新评估双方的价值。 「小月腿受了伤,请大夫看过之后,敷药丶喝汤药都试过,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伤口已经肿胀发黑。别的大夫来了就说看不好,或者不愿意接手。我听别人说,大夫看不了的病,西洋医生可能有办法。」 「上次熊大出来讨钱,就是为了这个叫小月的孩子?」 方简兮点点头。 「稍等我片刻,这就带你们去东交民巷的西医馆。」林砚之转身取了外套,又顺手拿了几十美刀备用,「洋文我来沟通,病情的事,交给西医处置。」 钱夏立刻凑上来凑热闹:「哎哎哎,砚之,带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气,我也能搭把手!」 林砚之一眼就能看穿他:「德潜,你是想凑热闹,还是想忙里偷闲?」 钱夏赌气地把笔往桌上一丢:「我丶我当然是帮忙!」 林砚之无奈道:「我先去处理情况,回来再跟你细说。」 这也算是一种参与感,钱夏喜笑颜开:「放心,不会耽误进度的。」 林砚之还是头一回领略北平的外城。 第一反应就是行人和摊贩变得少了,所见之人,一脸菜色。 吃不饱,没保障,能够神气活现的才有鬼呢。 街边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丐,不少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奄奄,这才是5月天,就有乞丐身边萦绕着大量的苍蝇。 路边污水横流,街角几个车夫赤着上身赌博,输急了就骂骂咧咧,妇人蹲在墙角洗马桶,浑浊的水顺着沟洼流淌。 张恨水在《天上人间》写过北平的两个世界:东西长安街,是北平最广阔丶最美丽的所在,头两天,下了一阵大雨,半空中的浮尘,都洗了一个乾净。而走到德胜门外的贫民窟,地上是成堆的马粪,护城河里扑鼻而来的奇异的臭味,苍蝇乱飞的小茶铺,露天的茅厕外污水横流。 《啼笑因缘》里富家少爷樊家树第一次去天桥,震惊于臭气熏人的大宽沟,沟里是黑泥浆和蓝黑色的水,摊上卖酱驴肉和羊肠子,直接就吐昏过去了。 科幻小说《北平摺叠》以这座城市作为书写对象,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 林砚之警觉地观察四周,这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 一个穿着西装的假洋鬼子,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引得不少有心人的侧目,林砚之下意识放慢脚步。 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方小姐,既然你父亲已经调任至京师警察厅,为什么不找他差遣两个巡警陪着你呢?」 「或是在内城找一处安稳些的院落住下?」 方简兮迟疑了片刻:「我和父亲……素来更看重我大哥,对我……比较放任自由。」 林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家中有皇位要继承,她虽说是大小姐,却远不如大哥受重视。 他也记得,之前方简兮接济不起大熊,就是因为大哥将家用一路挥霍,导致他们先到北平的一家人困顿不堪。等她父亲抵达,才算有了着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砚之见她不是很想聊家庭,便不再多言。 「若是遇到恶人,不知道女侠如何打算?」林砚之开起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方简兮轻轻哼了一声:「我懂一些拳脚,在津门的时候,跟几个师傅学过。」 林砚之目光一扫,身形匀称,肥瘦相间,可不过一米六五的身高,要是遇到什么彪悍汉子,估计有些悬。 霍元甲能够以矮小身材对战大力士,那是因为他是霍元甲,一代宗师。旁人,可没有如此的实力。 第21章 外城旅店 顶着不少窥探丶不怀好意的目光,林砚之和方简兮拐进了一处低矮逼仄的小旅店。 旅店夥计一见方简兮就张口要钱:「方小姐,你们用了店里的药壶熬药,诚惠十个铜子。」 方简兮心烦意乱,耐着性子说:「知道了,从押金里扣吧。」 「好嘞!」夥计应声退开。 一推开门,大熊立刻扑上来:「二姐,你总算回来了,小月中间醒了一会,喝了点药,又昏过去了。」 见到身后的林砚之,连忙低下头:「林先生……您来了。」 他是怕了面前这位林先生,只是沾了点边,就被抓进派驻所好好收拾了一顿。 google搜索twkan 床板上躺着个小女孩,稍微凑近了点,林砚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出确切年纪,大概六七岁的模样。小脸烧得泛出病态的红,嘴唇翻着死皮。 这孩子眉眼圆润丶睫毛长长,竟有五分像他的妹妹。 只一眼,林砚之的心就猛地揪紧。 女孩左腿小腿处包扎着布条,渗出黑红色的血渍。 「怎么伤的?」林砚之沉声问道。 大熊眼眶通红,哽咽道:「我和小月是在人贩子窝认识的……她偷听到人贩子要打断我的手脚,把我丢到街头乞讨,就偷偷跑过来告诉我,让我快逃。」 「我跟她说,她再留下来,长大就会被卖去窑子里……我们就一起跑,可被人贩子追上了。小月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刀……我拿石头砸晕了那人,路上碰到二姐,才把我们救下来。」 林砚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采生折割。 「采」就是采取丶搜集;「生」是生坯丶原料,一般指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就是职业乞丐中以残害活人肢体或拐卖儿童致残为手段,把孩子变成残疾,以此来控制他们进行乞讨。 这种残忍的手段自古有之,元代《元典章》首次记载采生折割概念,明律将其定为重罪,列为与谋反丶肢解人等并列的极刑罪名。明清刑律规定该行为「凌迟处死」,量刑等同弑亲,未致人死亡亦处斩首,财产归死者之家,家属连坐流放。 到了民国,名义上是共和,可底层变成了三不管,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什么都不管,这批人又潜出了水面。 林砚之严肃起来,「距离今天多久了?」 「6天。」 发烧丶溃烂丶重度感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找车,赶紧往东郊民巷送。」 大熊有些疑惑:「还熬着药呢,大夫说喝了就能够好。」 「好了吗?」林砚之冷声问。 大熊哑口无言:「没好……之前只是肿,还能下来走两步,现在流脓丶发烧,越来越重……」 方简兮非常清醒:「不能在一条路一错再错,大夫治不好,我们得送去找洋人医生试一试。」 大熊一下子急了:「明明能治的!前两天她还能勉强走路!」 估计方简兮让大熊熬药,就是给他个念想,免得他胡思乱想,病急乱投医。少年容易冲动,要是得知大夫明确说治不了,估计不知道怎么发疯。 「别慌,听我安排!」 林砚之的话让大熊冷静下来,面前这先生是留洋的,一两句话就能让凶神恶煞的巡警殷勤伺候,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情急之下,方简兮只找了辆马拉平板车,也不知道之前运的什么,臭味萦绕。 也不是讲究的时候,安顿好昏睡的小月就往内城走。 北平的西医不多,主要集中在东西交民巷,专门为洋人和一些达官显贵提供医疗服务。中国学医的不少,多是从东洋留学回来,诊所规模有限。本土医学院中,有去年成立的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也就是北大医学院的前身,但第一批学生尚未毕业。 前马车一路狂奔,躺着的小月醒了一会,声音虚弱:「二……二姐,你回来啦。」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陌生男子:「您是……林先生吗?」 「是我。」 估计是方简兮之前告知过小月找林砚之求助的事情,小月虚弱却认真地说:「谢谢林先生……等我腿好了,我给你打扫卫生做饭……我还会唱曲,我唱得可好听了……」 第22章 截肢 林砚之把医生的意见翻译给方简兮和大熊听。 方简兮一向要强,此刻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 「他……他说什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不是一定要截肢?」 林砚之肯定道:「他说感染太重,必须尽快下决定。」 方简兮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墙:「有没有别的办法?再换一家诊所!林先生,我有钱,如果不够……」 方简兮咬咬牙:「我还可以回家去问父亲拿。」 林砚之叹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是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控制感染的药物。」 大熊「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打丶被骂丶被抓都一声不吭,可一想到小月要死丶要截肢,整个人彻底就崩溃了。 「林先生,求你救救小月!」 「她才六岁啊,不能没腿……求你了!」 大熊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自己脸颊就扇了两个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带着她逃跑,她也不会伤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大熊一把抱住林砚之的腿:「求求你了,让医生一定得保住小月的腿,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林砚之看得心烦意乱,解释道:「医生刚才解释过了,小月太小丶身体情况本就不好,不截肢,大概率没命。截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熊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只是张着嘴,却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月,轻轻醒了过来。 大熊慌忙擦乾眼泪:「小月……还丶还疼吗?」 小月艰难地摇摇头:「挺好的,不疼,真的不疼。」 林砚之实在不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医生的话慢慢转述给她听。 小月静静地听完,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 「截肢吗?」小月失神了片刻,「大熊哥,能扶我起来吗?」 大熊抹了抹泪:「好的好的。」 小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消毒后的伤口异常狰狞,看得人头皮发麻,她有些害怕,却又坚定地望着。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眼神黯淡下去。 可她比谁都平静,轻轻拉了拉林砚之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异常清醒: 「林叔叔……算了,不治了。」 小月的手搭在方简兮手背上:「二姐,别到处折腾了,浪费钱。」 六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碎。 人各有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总是有人认为,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想像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大熊哥,别哭,我刚才听见了,不怪你,不逃跑留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她只有六岁,但是颠沛流离,看过见过,知道留在人贩子那里,年纪小要去给窑姐当婢女,年纪大些就得接客,什么时候死了,就草席一裹丢在郊外喂了野狗。 她小小的脸上,反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这不是……还可能活着呢吗?说不定回家了我自己就好了。」 林砚之实在是听不下去,他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最高,不想冒一点风险。 拿出这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双眼睛,又怕又乖,还在强忍着不哭。 林砚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赌一把。希望这药,真能救她一条命。 谁让你和妹妹有5分相像呢。 林砚之给自己找理由。 林砚之压下心头翻腾的念头,对着詹姆斯缓缓点头:「詹姆斯医生。请先帮她彻底清创丶消毒,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截肢是唯一选择。拖延,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我明白你的诊断,也尊重你的专业,但也请尊重我的决定。」 詹姆斯一怔:「林先生,这是拿生命冒险!」 「你负责清创丶消毒。其他的,我来负责。」 詹姆斯看着他,想起酒会那场惊世演讲,终究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必须写下医嘱,一切风险由你们承担。」 第23章 武功秘籍 石见先生忙着救人的时候,精武英雄保持着日更5000字的节奏,惊呆了关注的同行。 如此大的更新量,笔力稳定,让人望尘莫及。有报业同行觉得,肯定是石见这人提前就备好了稿子,否则每天写出这么多字,神仙来了脑子也受不了啊。 《群强报》报社,陆净熙等到了南柳巷永兴寺汇总起来的数据。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永兴寺是北平多家报纸的中间批发机构派报社集中地,也是全国性及外埠报刊,如《申报》《新闻报》《大公报》等在北平的销售或驻京业务点。 市场化的报刊,除了订阅和零售,更大的收入来源是gg。这一点和未来网际网路是非常一致的,gg投放价格是要看流量大小和质量的。 报纸卖得越多,受众越高端,那么gg费就越高。所以别看北平有的英文报纸销量不如有些中文报纸的十分之一,因为受众不是有钱的老外,就是国内的达官显贵,靠着gg费反而过得更加风光。 有需求,便有生意,永兴寺就有一批人负责统计每日各类报纸的销量,把数据卖给报社和gg商。 陆净熙哪怕是心里面有了预期,还是有点震惊:「数字……核对过了?」 崔季同非常肯定道:「开始我也不相信,所以从两个不同的地方买来的数据,相差无几。」 「一成,比昨天又涨了一成。」陆净熙还是难以置信,「再这么下去,我们《群强报》岂不是要北平第一呀!」 崔季同也没有想到自己做主刊登的小说威力居然那么大,三天刊登了三个章,每天都带动销量上涨一层。 炒股的人都明白,三板是一共是涨了33.1%,这就是复利的威力。 当然了,跌起来也离谱。 北平市场就这么大,不可能无限暴涨。《精武英雄》热血武风丶家国意气,本就偏男性读者,可即便如此,涨势依旧凶猛得吓人。 「小说里面不是有女主角嘛,我看后面也有不少女性出场,能不能联系砚之,把谈情说爱的部分多写篇幅。」 陆净熙有些后悔当初约定10万字的篇幅了,在报纸销量如此增长的情况下,他甚至希望林砚之多灌水。 5000字一章节,10万字也就是20天就连载结束。 「你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砚之这人你是接触过,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极其有原则。」崔季同摇摇头,「上回找他,你没听他说?他去别家投稿,编辑嫌他开篇就打东洋人,他二话不说,拿起稿子扭头就走,半点情面不留。哪怕后来确实增加了霍元甲的内容,他也没回头,直接来了咱们这儿。」 「是非分明,心有定见。这种人,你想让他灌水拖更?不可能。」 陆净熙又不死心:「那……那咱们一章拆两章?或者隔天一更?先吊着读者!」 崔季同感觉老板病急乱投医:「瘦郎,你疯了?」 北平的老少爷们是老相与吗?自家报社在头版明晃晃写着地址呢,崔季同觉得要是缩量或者隔天,报社能被人给堵住丢白菜棒子臭鸡蛋。 陆净熙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之奈何?」 「砚之笔力浑厚,写起来文思泉涌,我们定好他下一篇小说不就好了!」 陆净熙直拍手:「是!找个时间再找他喝酒,磨也要把他下一篇小说磨出来。」 和其它刊载小说的拖拉不同,《精武英雄》每日爆更,章章爆爽,直接带起了一波讨论热度,读者越追越上头,没订报的人专门为了看小说跑去订报。 就像是网络小说一样,只要是爆更,并且能够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爽点,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能够被读者忽略。 一开篇,霍元甲一打三,爽! 第二章,霍元甲中毒,但是霍元甲的徒弟在东阳学堂一打多,爽! 第三章,精武门,霍廷恩以武会友,碾压倪师傅,爽爽爽! 网络小说的黄金三章原则,直接让不少民国通俗小说作家大脑宕机,怎么能每个章节都有让人抓耳挠腮的钩子呢? 哪个时代都有仿写者,《精武英雄》的爆火引来了不少小作者,可是抓耳挠腮的,就是写不出这味道。 说完文的,再说说武的。 辛亥之后,天桥地区形成以戏棚丶茶馆丶落子馆丶露天卖艺为主的娱乐集群,包括京剧丶蹦蹦戏丶皮影戏丶大鼓书丶相声丶摔跤丶杂技等。 第24章 什么哥尔? 稍晚些时候,小月的烧算是退了下来,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一些,睡着的时候呼吸匀称了许多。 这让等候许久的方简兮和大熊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退烧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砚之瞥了大熊一眼,小样,不是不信我吗?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钱夏让老王头弄了顿晚饭,几样家常小菜,一锅热粥,方简兮和大熊却没什么胃口。 林砚之只能说:「夜里容易复热,你们不吃东西,半夜里没力气,总不能让我熬夜通宵吧?」 这两人才坐下来,扒拉了两口饭。 5岁的秉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人嫌狗厌,精力旺盛,吃了两口就在院子里面瞎跑。 大熊看着他出神,秉雄和小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有爹有妈有人疼,能够肆意撒欢;另一个出生后就悲苦,好像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连一口饱饭丶一丝安稳,都成了奢望,如今躺在床上不知能不能过得了鬼门关。 怎么境遇就天差地别呢? 秉雄倒是对大熊非常好奇,为了表达小孩之间的友好,秉雄把林砚之送他的车轮泡芙转送给大熊。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钱夏直撇嘴,自己花言巧语才从儿子手里骗了半个过来,这小子倒大方,初见面就送了一整个给别人。他就是孩子脾气,也清楚大熊确实可怜,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一个老父亲单纯的嫉妒而已,只能在一旁闷头喝粥。 10岁的大熊想要保持一会高冷,奈何5岁的秉雄就是个跟屁虫,不收还跟人急。 最后还是林砚之开口:「拿着吧,秉雄一片心意。」 大熊才迟疑着,接过了那半块泡芙。可他拿到手,却一口不动。 林砚之奇怪:「怎么不吃?」 大熊低着头:「留给小月。」 「小月现在吃不了这个,奶油腻,对伤口不好。等她好了,我再去给她买新的,管够。你先吃。」 大熊又把泡芙递到方简兮面前。 方简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爱甜的。」 她在津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点心吃过不少,本就不太稀罕。 大熊这才慢慢把泡芙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渣,奶油香甜,是他这辈子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品着品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林砚之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方简兮轻声叹:「大概……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砚之放缓语气:「想说,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他看得出来,大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如他一般十岁的孩子,还在淘气丶捣蛋,而他背负得太多了。 「我叫泰雄……家在南边村里。永定河发大水,一夜间,村子就没了。「 永定河,自古就是京城的生命之源,北平的母亲河。不过它是一个暴躁又泼辣的母亲,动不动就改道,过去人们都叫它无定河。 康熙年间,朝廷任命治水专家于成龙负责治理工作。他组织了大批劳动力,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将其引向东流,最终与北运河汇合。工程竣工之际,康熙为这条河流赐名「永定「,希望它从此波澜不惊,不再为患。 然并卵,安分些年又起来作妖。整个清朝永定河水灾难达到了78次,平均每4年就会发生一次。 光绪年间,负责治河的李鸿章也总被朝廷反覆问责,一会儿因「管理不力」被处罚,一会儿又因「办事得力」被免罪,来回折腾。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门头沟丶房山和海淀的山区也会因为它的折腾倒霉。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给地主放羊,才捡回一条命。」 「水退了,地主逼我赔羊,叫保长抓我。我没处去,只能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就到了北平郊外。」 「那时候我饿啊,快饿死了。有个姓黄的婶子,看着我可怜,说要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管吃管住。我信了……我以为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她把我卖了,过手了几个人,就进了拐子窝。」 方简兮听得心头发紧,眼圈一点点红了。 钱夏听着心里堵得慌:「那姓黄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不愿救人就算了,也不能当拐子啊!」 第25章 写个故事吧:亲爱的+姐姐妹妹站 林砚之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拐卖不仅是家庭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时代问题,是罪恶的时代导致的人性扭曲。 特别是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街坊邻里对她的口碑非常好,遇到逃难而来的大熊第一反应是给他一顿饭。可是她丈夫才死,有六个孩子要养,大部分还没成年没办法独立。 倒不是帮人贩子说话,只是以现在乡下的背景来说,她如何能够带着孩子活下去? 林砚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直来直去的钱夏都有些不知所言,至于方简兮,这位女侠就是个热心肠,听不得这么悲惨的故事,她只是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钱夏沉寂许久:「狗日的前清,苛政猛于虎,水旱频仍,民不聊生,饿殍载道,以致人相食丶骨肉相卖,此诚千古未有之浩劫也!」 林砚之冷笑一声:「德潜,你是不是觉得解决陈年旧疾的药方就是革命?辛亥之后,南边有了个总统,之后北边有了临时总统,有了国会又解散了国会,之前还有人说君主立宪,后来倡导民主共和,一茬茬一届届,没有袁世凯,也会有张世凯丶李世凯,换汤不换药。」 钱夏急了,他是革命派,觉得革命之后就民主共和,就能够一雪前百年的耻辱。哪怕现在临时大总统和南方的革命党之间矛盾越发分明,但他还是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共和是大势所趋,波折难免,终会向好!」 「德潜,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具有革命乐观主义,还是说你一句天真。」 察觉到林砚之浓重的火药味,钱夏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他就成了批斗对象呢。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从低级到高级丶由简单到复杂发展,如社会形态由原始社会丶奴隶社会丶封建社会丶资本主义社会……」后面的社会主义林砚之没说出口,毕竟现在沙皇俄国还在呢,苏维埃还没有成立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发展的曲折性,发展过程中往往会出现进两步,退一步,甚至进一步,退两步的情况,这就是王朝更替中的治乱循环和革命后的复辟风险。」 钱夏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了听到的某些传闻:「砚之!你是说袁大总统想要当皇帝?」 林砚之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是妥协派和乐观派太多,一步退让,步步退让,这也让,那也让,才把人养出了野心。 去年武昌三武之一被哄骗到北平,在六国饭店没有任何手续就被枪毙,南方有些人还觉得是他个人品行有问题,为了共和大义,是可以牺牲,不能为此造成南北分裂。 就是如此行事,才让袁世凯一步步想要自己当皇帝。他想起周润发饰演的袁世凯,那人眼神阴鸷,野心毕露。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林砚之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清楚纵然是法兰西,共和之后,出了拿破仑;再共和,又出皇帝。民国,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钱夏又急又气,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个读书人争执时,两个文盲不敢作声。 大熊小声问道:「二姐,林先生他们聊什么呢?法兰西是不是刚才那吃的名字?」 方简兮半懂不懂,前进性和曲折性,对她来说有点空洞。 袁世凯想要做皇帝,这事她倒是听懂了。 她父亲本就是北洋一系的将领,在津门的时候,就有父亲同僚到家里吃饭喝酒,有人喝多了就抱怨,如今共和之后规矩繁多,反不如在大清时候能够作威作福。 复辟大清显然是不可能,小皇帝一家就是被袁世凯逼退位的,何况以小族临大族,国内就没多少人会赞同。那不如大家拥护袁世凯当了皇帝算了,他是汉人,又掌握了北方的军队。 民国初年的对错辩论不清楚,钱夏阴沉着脸,琢磨着林砚之提出的问题。 而林砚之立在窗下,手里面夹着根老刀牌香菸,望着沉沉夜色,心绪翻涌难平。大熊泣诉的种种,那「吃人」二字敲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部看过的电影。 《亲爱的》里,田文军与前妻鲁晓娟在长达三年的寻子之路上,经历了网络求助丶遭遇骗子丶参与寻子互助会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换来相见不相识的揪心事实。 《姐姐妹妹站起来》里,北平近郊农妇佟李氏,因为丈夫被地主逼死,生活无靠,携带女儿大香进城投奔舅母孙大妈,没想到,大香却被孙大妈收留的佟氏母女卖给老板崔胡子丶胭脂虎夫妇所开的同喜院去当妓女。大香身陷囹圄,佟李氏救女无望气愤得投河而死。 一根烟,林砚之抽了一半,风抽了一半。 第26章 我要回回SAM值 「相逢,不是苦难的结束,而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林砚之的话吓了钱夏一跳。 佟李氏的一路坎坷,哪怕是钱夏这个男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他希望她能够寻得大香。 钱夏觉得,就算砚之就是想写一篇剧情小说,这样的质量丶情节和人物,也足够赚尽大江南北妇女的眼泪。 还要再苦难? 钱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悲剧本来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读者看,而林砚之就恶毒在,当读者觉得佟李氏苦尽甘来的时候,给她狠狠一刀。 如果非要寄刀片,那就跨时空给余华吧,林砚之从他那里学来的。 《活着》里,福贵一次次以为苦尽甘来,儿子有庆被抽血而死丶女儿凤霞难产而死丶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夹死丶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最后只剩他和一头老牛。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夜半,小月醒了一会儿,林砚之见距上次喂药已过八个时辰,便再度喂她服了药,待小月睡稳,才折返书桌前,继续奋笔疾书。 方简兮与大熊轮流守夜,窗外泛起微光,大熊望着书桌前依旧端坐的林砚之,有些担忧:「二姐,都寅时了,林先生还不睡,他一个读书人,这么熬着,吃得消吗?」 方简兮困得眼皮打架,强撑着精神摆手:「钱先生不是说了嘛,林先生这是入了忘我境界,千万别打扰他,不然文思一断,就找不到状态了。」 「倒是你,说好的轮流守夜,你怎么不睡一会?」 「习惯了,以前在人贩窝里的时候,从来不敢睡踏实,就怕半夜被人要了性命。二姐,你睡一会吧,我没事,能扛得住。 方简兮虽自称女侠,在外行侠仗义,可在津门时从未吃过苦。那里是北洋龙兴之地,各派势力多少都会给她父亲几分薄面。 自出生以来,她受的苦丶流的泪,全是来北平后才有的。先是兄长挥霍无度,败光家用,一家人陷入窘迫。再是救下大熊和小月,有心无力,到处求人。 想着想着,方简兮脑子一宕机,趴在小月床边,头一点一点,就睡了过去。 大熊过了时间,反而是越来越精神,见小月睡得安稳,起身给疯狂书写的林砚之加了点热水。 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菸头也快堆满。 实在是不敢停下,如此状态,林砚之求之不得。 抄书不费脑子,但魔改电影还得拼接剧情,就得谨慎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变得割裂。 而在之前,林砚之就发现单独讲两条线,先写佟李氏寻女,再写大香被卖进窑子,不够惨,不够痛彻心扉,乾脆在小说结构上轮着写。 两条线相互抵近,一边是佟李氏发疯似的寻女,步步坎坷;一边是大香被辗转倒卖,最终落入胭脂虎手中,步步沉沦。 大香起初只是伺候窑姐的使唤丫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终究逃不过沦为窑姐的命运;而佟李氏这边,又刻意写她渐渐靠近北平,给读者留一丝虚妄的希望,让他们盼着,在大香彻底坠入魔窟前,母女能得以相见。 接下来,就是大爆炸的开始。 妈的,太兴奋了,林砚之体会到了余华那种「把美好撕碎给人看」的快乐。 天蒙蒙亮,秉雄小朋友开始闹腾,钱夏可不惯着儿子,两个人在床上斗了一会,钱夏就急匆匆起床,一个瞬移就到了窗前,就看到林砚之满是血丝的眼睛。 「给我弄完烂肉面,再买两包烟。」林砚之头也没抬,随手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钱夏撇了撇嘴,有点傲娇:「怎么着?我钱德潜成你林砚之的仆人了?」 他扫了一眼书桌,上面堆着不少废稿,有的刚起了个头就被划掉了。 昨夜林砚之说「佟李氏和大香的相逢,只是苦难的开始」,可把钱夏急得抓耳挠腮。 是,钱夏觉得大圆满的结局不是一部好的严肃小说,可也不能太苦难吧,佟李氏和大香已经够惨了,黄大婶丶胭脂虎他们不是人,你林砚之总得当个人吧? 不过,小说的作者是林砚之,在写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钱夏只能希望,砚之下手轻点。 大清早的,烂肉面管够,就在胡同口,钱夏付了钱,直接让夥计送了三碗回去,还给了点跑腿费。 卖烟的小贩难找,钱夏走了两条街才买到,等他回来,林砚之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第27章 啥玩意?共和党民主党合并了? 很快,钱夏就笑不出来了。 大香以为新政府的人来救自己,她冒死从屋顶上下来抱着巡查的大腿求救,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 巡查假模假样带大香到衙门断案,也正是这次审案,让在北平城寻找女儿的佟李氏知道了下落,赶了过来汇合。 谁知道,政府的人只是查看胭脂虎有没有交税,并不搭理大香的控告。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佟李氏只是在衙门和女儿见了一面,去找胭脂虎就只有辱骂和痛打,还被巡警抓了进去关了一阵。 眼看女儿遭受着非人的待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明就在眼前,却见不了丶救不了,一路坎坷却怀揣着念头就这么断了,绝望的佟李氏选择了跳河自尽。 「改朝换代的事我也听多了,哪朝哪代也没听说过不许开窑子。」 「往后衙门口多走动走动,把这几个小伙哄好了,咱们这窑子还照旧的开嘛。」 「就是你上袁总统那告御状也是没用啊!」 钱夏看着看着就开始跳脚,跳着跳着就开始踱步,搞得大熊一脸懵圈,不知道钱先生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娘杀个闲腿!」钱夏家乡话都逼出来了,「砚之写的这书看不得,看一眼我娘的都要折寿。」 「受不了,受不了!」钱夏不愿再看,把稿纸归好,寻思着找儿子回回sam值,却不知道臭小子跑哪去了。 林砚之再次醒来,就看到秉雄在旁边玩闹,也不知道哪里逮来的蛐蛐,正趴在地上和对方斗法。 「秉雄,你怎么在这?」 这小子抬起头:「叔~这里是我家。」 林砚之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床,周边也不是自己屋的布置,稍一思索,估计是钱夏把他搬过来的。 此时已日照当空,他本想再赖床片刻,可一想起小月的病情,立马麻溜地爬了起来。 院子里,钱夏正和几个人说话,林砚之刚走近,就听到「共和党」「民主党」「合并」几个词,顿时心里一咯噔: 「我擦?特没谱和佩洛兮老巫婆要搞到一起?」 林砚之四下张望,我没回去啊? 印象里,此时的美利坚,也没出现过民主党和共和党合并的事情啊?这两个能走到一起? 难道说? 是他们共同的父亲,罗斯福发力了? 「林先生,你起来啦?」陆净熙非常殷勤地起身招呼道。 心里还想着,古有程门立雪丶三顾茅庐,自己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等了一上午,也没打扰他睡觉,这传出去,既是群强报的佳话,也是自己识才的美名。 就在陆净熙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一旁的钱夏神情有些不对劲,看向林砚之的眼神有些试探打量的感觉。 和他们两个相比,一同前来的崔季同就直白得多:「林先生,不知精武英雄剩下的稿件完成了多少,目前我们手里的只够再连载两天。」 「快好了,这里是4个大章节2万字,本想就今天给你们送过去,没想到还麻烦你们亲自登门来取。」 既然收了预付的稿费,按时交稿本就是应有之义。 陆净熙脸一板:「和之,不是我说你,让你不要心急,不要心急,非要那么着急,我们来是为了剩下的稿子吗?」 崔季同撇了撇嘴,没说话。不过这人藏不住事,估计心里面在咒骂自己的好友。 明明是你急着要林砚之的新书,还装模作样。你是报纸老板,我急什么啊。 林砚之颇有兴趣:「不是为了催稿,那陆老板来是为了?」 「嘿嘿。」陆净熙笑着谄媚道:「林先生,您下一部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动笔?稿酬可以参照魔都最高标准,我们提前给你留下版面。」 得,崔季同催稿,这陆老板催新书。 「等我洗漱之后详谈。」 「哦,对了,你们刚才说共和党丶民主党怎么了?」林砚之好奇得紧,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到林先生还关心这事。」陆净熙解释道,「这两天梁任公主持两党的合并,刚才还和德潜聊这事呢。」 梁任公就是梁啓超。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17岁中举。后从师于康有为,一起联合各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运动。 第28章 写水浒传还得先造个反 趁着林砚之洗漱的功夫,钱夏贱兮兮地凑了过来。 林砚之擦了擦嘴角的沫子,斜他一眼:「怎么个事?贼头贼脑的?」 「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钱夏立马叫屈,「我大清早给你买烂肉面丶跑两条街买烟,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你睡了。」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就算没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林砚之对着他来了个公式化的微笑:「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事?再罗嗦,一脚把你踹出门。」 「哎呦,你也没说你有起床气啊。」 「踹你都是轻的,你看过我稿子了?」 「看过。」钱夏感觉自己腰板很硬,说话更硬气,「昨天你可是当着我面写的前半部分情节,也不用瞒我吧?陆老板等了一上午,明里暗里问我你有没有写新书,我可是一字没提。」 钱夏给自己找补。 「我也没打算瞒你,就是你看完,好歹给我收拾整齐点。」 「我收拾好了啊,怕被风吹乱,我还特意找了块砖头压着,我说你书桌也不准备个镇纸什么的。」 砖头,还是钱夏陪着儿子抓蛐蛐满院子撬砖头,拼回去发现多了半块,乾脆擦了擦就当镇纸使。 这家伙还邀功呢。 「我真是谢谢你哈,你整理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顺序,我刚才扫了一眼,都乱了。」 钱夏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哎呀,你那小说看得人慌神,忘了,是我疏忽。」 「对了。」钱夏的眼神变得极其八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去窑子逛过?」 林砚之一脑门黑线:「没去过。」 「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黑话?要说人贩子,大熊讲了不少,我看出你从他经历中有所吸收。可胭脂虎你从哪里认识的?那场面一个比一个真实,老鸨说话气得我恨不得钻进去给她来一拳。」 「这是小说创作,虚构的。」 钱夏摆摆手:「别蒙我,虚构的也得有基础,总不能是空中楼阁吧。为了写作考察风情,没什么丢人的。」 林砚之总不能说是从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魔改出来的吧,只能无奈道:「要是写西游记,是不是得找一只猴子丶一只猪,一路朝西到印度?要是写水浒传,还得跑到梁山泊拉着一帮人造反呗?」 钱夏忙一个噤声:「造反这事可不兴说。」 林砚之拨开他的手:「那我倒要问问你呢?你去窑子没有?」 「肯定没去过,我有夫人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去什么窑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得真实?」 林砚之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钱夏赶紧转移话题:「哎呦,赶紧的,陆老板还在等你呢。」 ----------------- 被销量震惊的可不止《群强报》,北平赫赫有名的《正宗爱国报》也得到了消息。 「老板,昨天销量出来了,都记在这张纸上了。」 丁保成嗯了一声,喝着茶,拿过来一瞧:「你没拿错吧?」 小夥计非常肯定道:「没错,我抄写完还和旁人对照过的。」 《正宗爱国报》销量一般在3.5万-4万之间,这回排行榜上是3.6万,较之前两日有明显下降。 这还不是他一家报社,而是排名靠前的集体销量下跌,而《群强报》则是唯一一家上扬的。 丁保成奇了怪了,《群强报》往常都是第二页的常客,除非是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比如刊登了孙先生来北平演讲的照片,才能够偶尔上一回排行榜的首页。 这如今的北平,似乎也没有什么独家的大新闻,有什么热点都是大家伙一起刊载,轻易不会有报纸销量大幅度提升的情况。 「《群强报》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夥计支支吾吾:「听说是连载一部武侠小说,据说是挺火的,天桥那边讲报先生每一回开讲,下面人山人海的。」 他可不敢说,自己也买了《群强报》偷偷看,真不怪他不忠心,实在是天桥的讲报先生说得太精彩,他就想买一份回家好好品读。 北平识字的丶拿得出钱来买报的就这么多人,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就是一片红海,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得饿一顿。 第29章 只道一声冤家路窄 按照六度分隔理论,任意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所需中间人不超过六个。 而整个北平一共就几十种报纸,圈子本不大,七绕八绕,丁宝成就托人找到了《群强报》的内部人员,问清楚地址后,带着礼物带着大洋一路直奔正阳门的胡同。 敲门进去,就看到陆净熙和他的狗腿子崔季同,丁保成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他老辣眼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面氛围不太妙。 哪有主人在房间里面忙活,客人被留在院落的? 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的待客之道。 再看石桌上的茶水,4个杯子,都是喝过的,说明陆净熙他们和石见先生聊过,但可能聊得并不愉快。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有矛盾好啊,有矛盾妙啊。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就因为丁保成不想自己的金字招牌把时间浪费在戏剧和写剧评上,希望徐剑胆能够专注小说创作,两个人就略有隔阂。就是这个空档,陆净熙就把剑胆哄骗到戏班子,听曲喝酒,稀里糊涂答应在《群强报》开专栏。 幸好剑胆哪怕喝多了,也没说脱离《正宗爱国报》,丁保成保住了小说板块。可剑胆在戏院大庭广众和陆净熙打得火热,亲口说要投了《群强报》,为了顾及剑胆的面子,丁保成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剑胆在《群强报》写剧评丶社评。 丁保成也反思过,上回交锋自己吃了憋,就是拿剑胆的兴趣和生活来挑战工作。 如今风水轮流转,陆净熙自己先碰了钉子,对方既然做得了初一,就别怪自己做十五了。 丁保成办报比较早,那个时候陆净熙还是魔都几家报纸在北平的外派记者,两人就此认识,起初比较投缘,陆净熙还在《正宗爱国报》上面发表了几篇评论。 丁保成是坚定的革命派,对满清深恶痛绝,对封建制度嗤之以鼻。而陆净熙因为家庭关系,属于立宪改革派。 辛亥之后,改良派觉得对方滥杀无辜丶导致各省军阀分裂。革命派觉得对方软弱,应该直接把小皇帝从皇宫赶出来,立马开国会选总统走共和。 陆净熙从家族手里面接手运营群强报,两个人就公开在报纸上面对呛过。 凭藉着《精武英雄》,《群强报》在销量上距离爱国报纸只有一步之遥。 丁宝成有极强的危机感,今天说什么,都得说服石见先生把下本小说的刊载权给自己。 陆净熙皮笑肉不笑:「许久不见,丁老板。」 在林砚之的住处见到了对方,陆净熙不用脑子都知道丁宝成的来意。这都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要好脸色? 真觉得他犯贱呐? 丁宝成笑眯眯道:「你也安好。」 「我可不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急功近利,不好好经营,居然跑过来堵门抢人?《正宗爱国报》没人了,要靠挖别人的作者撑场面?」 丁保成反唇相讥:「陆老板带着个狗腿子守在人家门口,难不成是怕林先生人往高处走?」 崔季同愣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 狗腿子就狗腿子吧,总是要比掺和进两个老板的争吵好一些。 丁宝成继续输出:「再说了,我是来道歉的,算什么堵门抢人?」 「你敢说你来,不是存了挖角的心思!」 「我丁某人光明正大,是有这意向,不过还得看林先生的意思。」 「去你那有什么好的?」 丁保成嘴角扬起:「就凭《正宗爱国报》比《群强报》办得好,你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尽是些吹捧立宪丶怀念前清辫子的糟粕!」 「你胡说八道!」陆净熙年轻气盛,当场炸毛,「我《群强报》刊登的是民生百态,是温和改良的良策,不像你,张口闭口革命丶共和,实则只会煽动情绪,搞得人心惶惶。」 「我煽动情绪?」丁保成脾气也起来了,「你陆家本就是前清官僚世家,骨子里就是想复辟帝制,想继续做你的官老爷!你办报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给立宪派摇旗呐喊,给袁世凯铺路!我丁保成敢说,我办报几十年,从未向满清低头,从未向洋人妥协,你敢吗?」 观战的崔季同心里面咯噔一声,两人吵得越加激烈,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第30章 五月天,寒刺骨 进展不顺,丁保成进退维谷。 他和陆净熙本就是政见不和,如今《群强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担得起销量的作者,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轮到财力,《正宗报》凭藉着销量是要比《群强报》强点,可陆净熙身后还有偌大的陆家,撒币起来,就不是丁保成能够匹敌的了。 《正宗报》还有什么优势? 丁保成旋即说道:「《正宗报》有三分之一是固定读者,直接派送上门,都是北平城里面达官显贵,在《正宗报》上面刊载,一来能够为林先生打开名气,二来将来单独出书,也会有一个庞大的受众。」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能够在民国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的人,确实是有几把刷子,丁保成有ip联动的初步设想,在时代中算是非常先进。 可惜与林砚之的全方位开发,甚至打算从美利坚进口设备拍电影的计划比起来,他的设想还有点简陋。 陆净熙不忘嘲讽道:「单独出书?陆家书局能够行销南北,不知丁老板的书局在哪?」 丁保成不慌不忙:「鄙人在此行业摸排数十年,认识的书商丶书局不少,规模比陆家书局大的也能数得上几家。」 「关键是名气,名士养望,在正宗报刊刊载文章,方便林先生以后从商从政。」 「没兴趣。」林砚之淡淡说道。 丁保成有些颓然,名利,不图名,利益又给不了比陆净熙更多,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实在没办法,丁说道:「《正宗报》推崇自由,主张无所不登丶无话不讲,创作上更加自由。」 陆净熙跟着说道:「《群强报》同样,不仅是登小说丶散文丶游记,就算是剧评,只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也是无所不登。」 丁保成眼角一抽动,这是拿剑胆写剧评的事情戳自己呢。 听着两个人吵吵,林砚之只觉得耳边苍蝇嗡嗡作响。 「说得好听没用,既然丁老板对正宗报办报纸如此笃定,我这正好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 林砚之从屋里取出一沓稿纸:「不知,这个故事能登不能登?」 峰回路转,丁保成表面开心,恭敬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稿纸,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尤其是他见陆净熙并没有急躁的神情,想来林砚之所谓的故事,他可能看过。 如此想来,就能够解释林砚之为何把陆净熙抛下,躲回房间。 哪怕是立场不同,丁保成从没否认过陆净熙的能力,相反,对于这个能写丶能评丶能经营的后辈,他还是很欣赏其才华。 只是…… 丁保成有些怀疑,陆净熙刚才耍脾气是不是激将法?陆净熙不想刊登,或者是有别的忌讳不敢刊登,自己还屁颠屁颠地掉坑里。 第一眼题目《站起来》。 这个标题,还是林砚之几番纠结定下来的。 其一,佟李氏跪着求人丶跪着寻女,大香跪着接客丶跪着挨打,窑姐跪着求活,底层跪着去死。他们都跪着,林砚之却偏偏希望他们站起来。 其二,林砚之还没确定结局,如果国民能醒,能改,能强,那么可以把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的后面改造之后的结局写上去。倘若是改不了,烂到底,继续跪着,那么站起来就是林砚之最大的希望。 其三,小说本就是拼接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留下三个字,也算是一个跨时代的致敬。 丁保成没从题目看出点什么,励志?还是参加革命? 受众小了些,不过能够以此和林砚之结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刊登的。 开篇乡下的景丶人,到位且传神,丁保成没想到写出精武英雄这等通俗演义的作者,还能有如此笔力。 可才看了两页纸,丁保成额头有了一层毛汗。 残酷,黑暗,冷血…… 丁保成只觉得有一把西医的手术刀划破自己的肌肤,把病变的内脏取出来,摊开来,一个物件一个物件地给读者看。 「来,来来,喝茶。」钱夏端着茶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看着一脸苍白的丁保成,他只觉得舒爽。 自己吃的苦,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出现在别人身上,真叫人舒坦。 第31章 可惜,你不敢 时间拉回一个时辰前。 陆净熙很关心林砚之下一部小说准备得怎么样:「按照目前刊载节奏,大概10天就能够刊载结束。」 「《群强报》很希望能够和林先生再度合作,稿酬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目前千字5块已经是北平天花板,再提高就要达到魔都最高水平。但以《精武英雄》目前的销量和热度,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何况林砚之那么年轻,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陆净熙可分得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林砚之将一沓写好的稿纸推到陆净熙面前:「那不知这篇能不能刊登?」 陆净熙喜形于色,没想到林砚之已经着手准备了,对崔季同说:「和之,你先看看。」 崔季同一瞧开头,有些古怪:「不是武侠小说?」 「不是。」 精武英雄的连载重新带火了武侠小说,北平不少的小报为了销量,都在联系能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只要是能够沾边,哪怕是蹭热度也愿意付出高价。崔季同没想到林砚之没趁热打铁,反而是写了别的题材。 崔季同看了10分钟,脸色开始不对劲,额头冒出不少虚汗。 陆净熙还在絮絮叨叨问着《精武英雄》后续的收尾思路,见情况不对:「和之,怎么了?」 「呼呼呼……」崔季同扶着额头,身体有些虚脱,「我看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陆净熙接过稿纸一读,心头骤然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黑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变了神色。 看不下去,陆净熙反扣稿纸,沐浴着阳光,才摆脱了一身寒气。 「林先生,这部稿子写得极好,字字诛心,直击要害,绝非寻常讽刺小说可比。」 林砚之听对方的口风,估计是不想刊登了。 果然,陆净熙喘了口气,就说出了「但是」。 「但是《群强报》并非我一人能全权做主,您也知道,这份报纸是陆家交由我打理,我虽有股份,却终究要尊重家族管事的意见。」 「这部小说的讽刺意味太过浓烈,直指社会弊病,甚至是当局,管事的定然是不答应的。我若是擅自做主登了,万一刊登到一半,管事的施压要求撤稿,不仅会砸了《群强报》的招牌,失信于读者,更会耽误您的作品……」 林砚之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部讽刺小说罢了,不少报刊杂志都刊载过这类作品,甚至曾掀起过一波讽刺浪潮。」 在他之前,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写下过讽刺丶谴责社会的小说,尤其是晚清乱世,更是涌现出不少经典之作。其中,《孽海花》《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作品,再加上《儒林外史》,并称晚清「五大奇书」,每一部都曾深刻揭露过晚清社会的惨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官场现形记》里面的人物大多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只是换了姓名,把封建社会官场的腐败丶昏庸与虚伪,揭露得淋漓尽致,堪称无官不贪的真实写照。传说,慈禧第一次看到《官场现形记》时,居然按图索骥,列出了一个黑名单。 「可您要知道,那些作品大多创作于晚清,彼时社会动荡,朝廷哪怕是想要管控,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虽是共和年代,可管控反而更严,容不得这般尖锐的讽刺。」 「我并非不想登,实在是身不由己。」陆净熙语气诚恳。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陆净熙这般看似洒脱的人,也难逃窠臼。 老罗有一句实话: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陆净熙恰好就是如此,报刊名义上他是老板,却有家族出资。 感性上,《站起来》感情线催人泪下,讽刺线鞭辟入里,其含金量远不是《精武英雄》这样的爽文所能比拟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陆净熙不敢,他有些窘迫。 「那陆老板可知晓,如今北平报界,有什么报纸敢刊登如此小说?」 这篇虽不能刊载,但陆净熙依旧打算和林砚之交好,为求下一步的畅销小说,决定出把力。 陆净熙正色道:「公道来说,北平报界之中《正宗爱国报》最勇,我虽与报纸老板有过旧怨,不过对其人品着实也佩服。」 「此人胆大,辛亥之后,他把大总统比作曹操丶王莽,宣称大总统要一家之天下,不是万民之天下。宋教仁案之后,在报纸评论上称,暗杀一事,有行凶者,有主使者,更有主使者中之主使者。」 要知道北平就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如此直白的指控,可真是胆大。 第32章 三个男人自动刷新一个点子王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 台上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白发垂鬓,慢条斯理地讲解着《文心雕龙》。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先生名为姚永朴,晚清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与弟弟姚永概同为桐城派嫡传,受严复力邀入北大任教,主授文学研究法与古文义法。 与推崇魏晋之文丶注重训诂之学的章太炎丶黄侃等人不同,以姚永朴为代表的桐城派主张将文学与经学相联系,强调性理之学,各有所侧重,各有拥趸。 上头讲得投入,下头则是反应不一。前排听得认真,中间半懂不懂,后排自由散漫。 所以,不管古今中外,顶尖学府还是一般课堂,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卧龙凤雏,而后排往往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 「《精武英雄》新一期到了没?」靠窗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座。 「刚从报童手里买的!」邻座从兜里摸出《群强报》,小心翼翼展开。 北大虽有严苛的课堂规制,明文禁止「阅视杂书丶言笑无常」,不过北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地方,天生就带着点自由散漫。真要是严守规矩,未来二三十年内层出不穷的学生运动也不会在北大发生。 冯友兰在《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就说,北大有三种学生,经过考试的正式生丶未经考试但办了手续的旁听生丶还有未经许可的偷听生,有些人甚至在附近租房长期旁听。 不仅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拘一格。比如钱夏,别看他现在还在找工作,未来在北大当上了兼职教授,学期终了举办考试,但从不批阅试卷,选听他课的人,即便一年不上课丶不参加考试,也能获得3个学分。 这种老师,在现代,课绝对会被学生选爆,也会被教务处列入黑名单。 剧情上,《精武英雄》已经推进到陈真和船越文夫对打,这一段比以往的纯武打情节更有深度,兼具哲学思考与武学境界的拔高。 对战前,船越故意慢吞吞脱外套丶热身,消耗陈真锐气,利用拳怕少壮的策略,让年轻气盛的陈真心浮气躁。 攻防时,船越以惊人爆发力压制陈真,陈真随后以灵活步法和连环肘膝反击,一度占优。船越竟能现场模仿陈真的招式,展现极强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船越文夫那句「你完全错了,年轻人,我告诉你,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标,是要将人的体能推到最高极限」,更是对近代武术精神的精准提炼。 虽不及最终大决战的直白爽感,却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爽。 原来,我不是在看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里头还有哲学意味呢。有点像状元苏乞儿:阿爹,你看!有条肉丝在里面!篇幅不多,足以让读者装一波。 邻座的学生展开报纸时小心翼翼,忍不住吐槽报纸连载开小差不方便,谁让《精武英雄》尚未出单行本,报纸是唯一渠道,几人早就约好轮流传阅。 邻座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靠窗的急得抓耳挠腮:「你先把看过的一张给我哈。」 「等会等会,我得细细看,别漏了关键招式。」 「那你先给我看后面的。」 「不行,我这一版快看完了,马上到后面。」 最后排的男生更急,生怕课堂结束还轮不到自己,自己还看个屁啊,索性提议:「报纸撕了,按单个版面看,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 男人啊,不能超过3个,3个及以上男人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出馊主意,这个人俗称点子王。 邻座的男生被催得急了,一想也是,「哗啦」一声,将整张报纸从中间撕裂。 这动静瞬间打破讲堂的沉闷,姚永抬眼望去。 老先生本就因学生心不在焉憋着气,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快步走过来。 「交出来。」 噤若寒蝉的学生只能奉上《群强报》,姚永朴扫了一眼撕开的报纸。 「竖子!尔等安敢如此!」姚永朴须发微颤,「讲堂乃传道授业之所,非尔等嬉闹之地!手持市井小报,传阅淫词艳曲丶粗鄙演义,视圣贤经典如无物,视师长教诲如耳边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此等文字,无义理丶无考据丶无辞章,不过是市井闲人茶余饭后之谈资,污人耳目丶乱人心性!尔等身为北大学子,不读经史子集,不研圣贤义理,反倒沉迷此等污言秽语,将来何以治学?何以报国?」 第33章 人走茶凉和新旧之斗 沈尹默是何燏时丶胡仁源请来北大的,自然不怵什么桐城派。 此时,北大分几科,每科设学长,学长就是该学科的负责人。何燏时是北大代理校长兼工科学长,而胡仁源是预科学长,相当于今天的二级学院院长。 桐城派的后台,则是前校长严复。 严复也是历史书上的常客,翻译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译名为《天演论》,宣传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康有为把严复捧得高,说他是「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啓超也不含糊,直夸严复是「不管中学还是西学,在咱国家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彼时严复掌校,有意保存中学,起用姚永概丶姚永朴兄弟,使得桐城古文派在北大文科一支独盛,垄断了文科讲坛。北大文科学长就是姚永朴的弟弟姚永概。 严复素来看不起留日学生,早在1905年,他在给曹典球的信里就十分不满「近世人争趋东学」,觉得这些人假道东洋学的那点所谓现代知识,「何异睹西子于图画,而以为美于真形者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了张西施的画像就到处吹牛,以为比见了真人还了不起。 而教育总长蔡元培丶次长范源濂丶秘书长董鸿禕都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蔡丶董一上任就勒令严复交出一张价值六万两的华俄道胜银行存摺。严复坚决不交,因为存摺里就压根儿一分钱没有。严复还指着拿这张空头存摺为学校骗经费,如何肯交? 于是,蔡丶董两人就以严复抽大烟为由把他赶走,抽鸦片是表面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要北大听话。 「哪有什么腐败分子啊,说白了它不就是你们内斗嘛!」 蔡的「兼容并包」主张,并不是新旧一揽子全包,一条路的就是先进,不一条路的就是腐败的守旧,要尽量排除,所以他未来操作的清党也是有迹可循。 颇有一种「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的意味。 严复从北大离开后,一个劲儿地往袁世凯那边凑,结果就让袁世凯给聘去当宪法起草员了。 什么时代都是人走茶凉,新人换旧人。 严复一走,蔡元培等人就在北大大量安插原江浙光复会系统的熟人。何燏时就成为了代理校长,胡仁源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也成了学长,据说可能接任下一任校长。 面对严复留下的掌握文科的桐城派旧人,何丶胡大量选任与桐城派纷争不断的江浙考据学派,章太炎正是这个学派的传人。 沈尹默只是因为其弟弟是章太炎的学生,沾亲带故也被何燏时和胡仁源找来了。 沈尹默站起身,过来拿起了报纸:「姚先生视通俗小说为污言秽语,可在我看来,通俗小说亦是文学一脉,自有其出路。」 「文学之道,本就不该只限于经史子集丶桐城古文。《水浒传》《三国演义》,昔日亦被视为通俗演义,如今不也成了文学经典?《精武英雄》虽写市井武事,却写国人自强丶抵御外侮,立意不差,文字虽浅白,却能让普通百姓丶青年学子读懂,这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一种体现?」 姚永朴听得眉头紧锁:「谬论!十足的谬论!文学当以载道为根本,以雅正为准则!通俗小说,不过是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之物,何谈载道?何谈雅正?《水浒》《三国》,稗官野史,岂能与圣贤经典相提并论?」 「姚先生,时代变了。」沈尹默不卑不亢,「如今民国肇建,民主思潮渐起,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能看懂丶能共情的文字。桐城古文固然精妙,义法谨严丶文辞雅正,可终究曲高和寡。」 「放肆!」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方丶姚诸公文章,乃文坛正统!你这后生晚辈,留洋几年,便敢诋毁正统,推崇市井俗物,实在是数典忘祖!」 「我并非诋毁桐城古文,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沈尹默寸步不让,「姚先生守着古文阵地,固然可敬;可新文学丶通俗文学,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兼容并包,才是治学之道啊。」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姚永朴年纪大了,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丶结合时势,句句切中要害,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秋明,冲动了,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 第34章 论战(上) 小月的情况这两天总是反覆,尤其是夜里容易发烧,把方简兮折腾得小脸都瘦成了瓜子脸。 大熊心疼二姐,主动要求全程陪夜,方简兮白天睡饱了,起来就看到外屋林砚之在书桌前写文章。 她很喜欢看他写小说,那种沉浸其中,忘我的状态非常吸引人,大概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的意思。 方简兮自认为是江湖儿女,临时寄宿在这儿没什么心理负担。林砚之觉得隔着门,自己新买了个小床住在外屋,最多算是合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什么道德君子加以批判呢。 林砚之浓茶配烟,法力无边,时不时还揉一揉手腕。 实在是欠帐太多,《精武英雄》需要收尾,《站起来》后半部分需要大幅度修改完善,芮恩施那边的《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才抄了前两章,要是对方问起,林砚之有点内容可以应付过去,要是不问就先缓缓。 方简兮帮着倒了杯热茶过来:「小月的病情反覆,极其凶险,若是没有你,只怕是撑不过来。」 清末民初的人,大多是见惯了生死。 此时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5岁,医疗卫生条件极为落后。不信科学丶信鬼神的大有人在,专业的医生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城市或贵族阶层中,农村地区几乎处于医疗服务的盲区。传染病如鼠疫丶天花丶霍乱等频繁爆发,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1910年11月,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随后大瘟疫席卷整个东北。这场大瘟疫持续了6个多月,席卷半个中国,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 后世有人在网络上对建国后赤脚医生多有批评,说他们行医鲁莽丶用药过猛丶后遗症无穷。 林砚之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问:什么东西是没有差评的? 答:降落伞。 方简兮深知,没有林砚之的帮忙,小月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先别感谢,一会你去找辆避风的马车,还得去西医那里换药和消毒。」林砚之能够提供消炎药和退烧药,但他不会清创,看着狰狞的伤口就头晕目眩,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简兮连连点头:「一会您去吗?」 「你会说洋文?」林砚之瞥了她一眼。 方简兮有些尴尬:「不会。」 「那不得了。」 窗外侧耳倾听的钱夏恨不得附了林砚之的身,怎么跟姑娘讲话呢,估摸着是砚之最近昼夜不分,搞得脾气不是很好。 钱夏推门进了屋:「我会,方姑娘,回头我来教你。」 林砚之头也没抬:「既然如此,就麻烦德潜送他们去趟东交民巷的诊所,方姑娘认识路。」 钱夏恨铁不成钢,只能对方简兮说道:「是哪国的诊所?」 「美利坚的。」 钱夏一拍腿:「那我不会。」 林砚之都要被这个活宝气笑了:「那你还说你会洋文。」 「我在东洋留的学,东洋文,它不是洋文哪?」 林砚之竟然无言以对。 钱夏得意地想:「还是我德潜略胜一筹啊」,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 「嘿,砚之,你被人骂了!」 「谁啊?」 「一位大佬。」 林砚之一看,《新时报》,标题《斥通俗小说文》。 文章开篇便痛斥:「近世市井小报,竞载通俗演义,如《精武英雄》之流,文字粗鄙,立意浅薄,通篇打打杀杀,无义理之存,无辞章之美,不过牟利之徒哗众取宠之作。青年学子沉迷其中,荒废经典,败坏学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开头就把通俗小说贬得一文不值,重申「文以载道」的正统,呼吁学子回归经史子集,远离市井俗文。后面则是文章的重点,重申桐城学派的观点,复兴古文传统。 「知道了。」只扫了一眼,林砚之便把报纸还给了钱夏,埋头继续写作。 「知道了?」钱夏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这都指着鼻子骂你了,你不回应一下?」 钱夏是个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双方线下干起来,可林砚之忙得很。 无非是争个学派正统丶文坛话语权,姚永朴批驳的是整个通俗小说,《精武英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引子,他犯不着强出头,被一群守旧文人集火。 第35章 论战(下) 所谓通俗小说,就是沈尹默的一把刀,真正目的在于说桐城古文曲高和寡丶脱离实际。 钱夏十六岁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读了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被章太炎的雄辩所折服。他东洋留学时,结识了向往已久的章太炎,随后拜其为师。 他这人做什么都容易上头,对章太炎的推崇到了极致,认为其议论「天经地义」,主张「绝对是之,而不容他人匡正」。 所以当沈尹默开始参与论战时,越来越多他熟悉的人名出现在报纸上,钱夏也开始骚动。 其中以黄侃的言语最为毒辣:「古文」近于八股文,而非真正的古文;批评桐城「义法」,嘲笑桐城文人学识浅薄;对于桐城派所尊崇的唐宋八大家,直接批驳得一文不值。 黄侃与钱夏是同期留日丶同门学习的师兄弟,看着师兄弟们纷纷下场,钱夏坐立难安,总是找藉口出现在林砚之面前,什么喝口水丶给您点菸丶我这有火柴等等乱七八糟的,搞得林砚之心烦意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砚之,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砚之停下笔:「我什么性格?」 「北大如今的新旧之争如此激烈,你哪怕是个引子,也不该如此淡然。」钱夏大言不惭说道,「桐城派那帮人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固执又专制,不把他们扫进垃圾堆,新学难以有发展。这人啊,一到四十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多活了就是妖怪。」 林砚之停下笔,眼神怪异地看着他,戏谑道:「你这想法,倒是来得挺早。」 钱夏一愣:「什么意思?」 历史上,钱夏自己到了40岁,却不想去死,为了缓解尴尬,这位营销鬼才便计划在《语丝周刊》上做一期《玄同先生成仁专号》,邀请文化圈的好友们写写挽联丶祭文之类的,通过幽默文字游戏的方式,娱乐大众,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是,当时正赶上「东北王」入主中原丶大搞白色恐怖,这个已经策划好的专刊便没有发出去。 岂料,在与南方交换gg时,这个专刊的要目却被南方某刊物看到并刊登了出来,结果被不明真相的读者们信以为真,互相转告,钱夏全国各地的朋友和学生便纷纷致电哀悼,上演了一出祭奠活人的闹剧。 就挺符合钱夏乐子人的标签。 此次论战,根本原因就是北大文科内部的新旧势力较劲,实质上就是桐城学派和章太炎门下江浙考据学派的对垒。 可在林砚之看来,这两者不过是旧派内部的内斗,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都是旧思想,所谓的新旧之争,只是矮子里拔将军,等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两者都会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经典的就是钱夏新文化时期所提的「桐城谬种丶选学妖孽」,前者好理解,骂桐城派,后者骂的就是黄侃丶刘师培这些推崇《文选》丶搞考据的同门。 别看他现在奉章太炎为师,日后反出师门,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般无聊的内斗,他实在没兴趣掺和。 林砚之在钱夏带来的一堆报刊里,翻到了《新时报》上的另一篇文章——《观姚先生〈斥通俗小说文〉有感》,作者赵信伯。 文章开篇沿用姚永朴的观点,痛斥通俗小说粗鄙,可后半部分却陡然转锋,专逮着《精武英雄》和作者石见往死里骂: 一是宣扬武夫精神,如今民国共和难以走上宪政,皆因武夫思想作祟,甚至将宋教仁遇刺归咎于这种思想蔓延。 二是故事低俗讨好,明明国家落后,却为了满足贩夫走卒的幻想,刻意安排列强失败的情节,纯属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三是歪曲东洋形象,无视东洋对国内革命的支持。 四是枉顾事实,霍元甲确有其人,却并非被东洋人所害,石见此举纯属污蔑,是在破坏共和大计。 五是品行低劣丶心术不正,石见借小说煽动民众情绪,媚俗逐利,不顾中日邦交,刻意制造对立。 这篇文章和桐城派丶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截然不同,其他文章哪怕言辞激烈,也只是学派立场之争,可这篇,却是直接对准作者石见本人,核心更是处处维护东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钱夏看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砚之,你就该听我的,把姚永朴驳斥了,也不至于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如此污蔑你!」 林砚之细细读着。 钱夏不解道:「如此多人的大作,你只是粗略读读,怎么这种浅显的文章,你却看得那么认真。」 第36章 旧狗互咬 见林砚之回心转意,似要动笔驳斥,钱夏当即乐得上蹿下跳。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我可是看桐城派不爽多年,一帮胡子花白半身入土的老家夥,还偏偏占据了文坛半壁江山。」钱夏只当是自己劝动了林砚之。 以《精武英雄》的流畅,以《站起来》的痛彻心扉,钱夏觉得林砚之笔力精进,足以写出一篇雄文。不过他又担心林砚之年轻气盛,容易掉进老狐狸们的坑里。 毕竟从章太炎开始,两派矛盾由来已久,打过的口水仗不知凡几,拉扯得异常惨烈,很了解对方的招数。 「砚之,你准备骂谁?」 「都骂。」 钱夏搓着手:「桐城派那么多人,你全骂?哪骂得过来。」 「不是,只骂两个。」 「哪两个?」钱夏很好奇,到底是桐城派的哪两位前辈,有幸得到林砚之的垂骂。 「桐城学派,还有考据学派。」 钱夏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连我都要骂啊?」 「对,你要是不改变立场,我可能就得连你一块骂。」林砚之毫不避讳地说道。 这话他只对钱夏说,换作旁人,他半句都懒得浪费。谁让钱夏本就善变,一旦转了立场,反倒比谁都坚定。 钱夏反倒被激起兴致,嘿嘿一笑:「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能够骂出什么名堂。」 换作旁人早恼了,他却偏要洗耳恭听,到底是神经不对劲,非得看看林砚之到底怎么骂两个派别。 林砚之抛下手头的稿纸,让方简兮换点热茶。 「德潜,我先问你: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东西?为了什么而写?」 钱夏胸脯一挺,张口就来:「自然写给文人同道丶有识之士与革命同志,向青年阐发革命思想!写民族救亡丶考据真伪丶古文义法!以文为器,推动革命丶唤醒民族精神。」 这就是考据派比较经典的回答。 林砚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是有识之士?谁是同志?谁的革命?谁的民族精神?」 「自然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论男女老幼。」 「就是写给识字丶懂文的人,是吧。」 「自然得是识字懂文的,不然怎读得懂文章?」 「问题就在这。」 「我问你,如今民国,能识字的有多少?能读懂文章的又有几成? 钱夏还真没细致了解过,一时拿不准:「应该是不少人的。」 识字其实还简单,读懂文章的门槛就要高得多。像是帐房先生丶政府职员,多是识字,但他们有时候面对引经据典的雄文,也是半懂不懂。 「仅仅以城市而言,如果只是识字,比如记帐丶画押,我觉得顶多不超过30%,能够读写简单信件,识字率大概在20%。若采用精英教育标准,能读《三字经》《千字文》或具备科举基础,识字率可能低于10%。至于能够读懂丶理解你们两派的论战,我感觉都不超过1%。」 1907年清政府推行《九年预备立宪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内有一项推广识字教育及明确进度的规定:从第一年(光绪三十四年)开始,逐步编辑丶颁布简易识字课。到第七年(1915年),人民识字者须达到百分之一。 所以常有人说清末识字率不足1%,就是源自清政府自己的官方文件。 而在清末民前,各个地方大力兴办教育,识字率才提高了些。比如,袁世凯在担任直隶总督时,就创办了8000多座小学。 「识字率那么低?」钱夏一脸震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在这个圈子里,自然是看不到圈子外的贫瘠。」 林砚之追加了一句:「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德潜若是觉得我说的偏颇,尽可以在北平周围随便寻一处城镇抽样调查。」 钱夏一怔,反覆念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发言权……」 林砚之不理他怔神,气势全开:「所以你们争来争去,争的全是狗屁。桐城派抱残守缺,把古文当祖宗供着,晦涩难懂也配叫文以载道?这是谁的道?是士大夫的道丶是旧礼教的道丶是少数人的道。这种文字,只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于国无用,于民无益。」 第37章 爷悟道了 「钱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方简兮问道。 只听林砚之说了一通,然后钱夏就变得萎靡不振,直接缩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就是老王头喊着吃饭,他都没了兴趣。他儿子秉雄闹着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林砚之望着紧闭的房门,淡淡一笑:「悟道。」 「什么道?」 「他能悟出什么,便是什么道。」 方简兮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转回正事:「马车已在外头等了,我们何时去看西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现在就走。」 詹姆斯见到小月,脸上的错愕溢于言表。 两三日没见这女孩来复诊,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在人世。毕竟如此严重的感染,耶稣转世也顶不住。何况此时的华人,不信西医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詹姆斯急忙拆开纱布,把粘连的部分剪开,疼得小月泪眼婆娑。 当伤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虽然还有脓液,可新鲜的肉芽已经长出来。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们中国的神药?或是祖传的偏方?」 科学解释不通的时候,詹姆斯本能地转向神秘主义。在不少西洋人眼中,这片东方土地本就充满不可思议的怪力乱神。 庚子拳乱的时候,明知道肉体抵不住枪炮,还有大把大把的华人喝下符水,一饮而尽,向死而生。詹姆斯听以前来华的美利坚人讲过这个事情,那人就被这种奋不顾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势给吓坏了,没多久就逃回国。 林砚之装傻充愣:「没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间通风,伤口不沾水,然后补充些营养。」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当着面,林砚之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旁人拆穿,谁让方简兮不会洋文呢。 詹姆斯双手合十,虔诚叹道:「上帝保佑她。」 方简兮不懂为什么医生朝着空气一通鬼画符,大概和乡下的老道一样吧。 林砚之拼命绷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学,信鬼神的操作实在荒诞。 美利坚这地方确实是怪异,哪怕是有着最顶尖的科技和医学,依旧有着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国总统,打个仗居然找一堆牧师到总统办公室给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奥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觉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对待她的态度好得异常。为了伤口更好地平齐生长,他轻柔地把参差不齐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时候小月几乎没有感觉。 「伤口绝不可沾水,痛痒也绝不能用手触碰,务必勤换纱布。」詹姆斯再三叮嘱。 回去的路上,麻药劲就过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么还那么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砚之解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深的伤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复需要时间,要有耐心。」 几人刚踏入胡同,便听见院里传出一阵癫狂大叫: 「悟了,悟了,爷悟道啦!」 听着声音就知道是钱夏。 方简兮侧头看向林砚之:「这……也在林先生预料之中?」 林砚之赶紧下车,小跑进院落。 主要还是钱夏这人不着调,思想转变毫无脉络,主打一个顿悟。谁也不知道听君一席话,是听君一席话,还是原地飞升。 陆净熙又窘又乱,手腕被钱夏死死攥着,而对方则是在周边一蹦一跳。 早知道该带崔季同来,两人联手还能制住这疯子。 「林先生,你回来了!」陆净熙想要挣脱手和林砚之打招呼,奈何被钱夏死死抓住,实在是无奈。 林砚之连喊两声,钱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能是询问陆净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陆净熙一脸无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来,他突然冲出来,问了我一堆问题。」 「问了什么?」 「就问问《群强报》的销量,读者是哪些,然后问了问北平报界的情况,反正一堆问题。」 第38章 臭不要脸的自夸 钱夏并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着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丶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诿,精明丶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丶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藉机捞热度丶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内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别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着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于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内卷,是在红海当中厮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着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争,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面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着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回避现实丶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丶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丶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于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着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骈俪,文浮于质,是着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冲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呗,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别看通俗小说已经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内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着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于主流文学派别,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大家还在酝酿丶提笔丶措辞的时候,《群强报》第一个回击,作者是之前作为论战引子的石见。 「近阅报端,有以雅正自居者,斥通俗为卑,鄙白话为陋,列数罪以挞当世,点名目以辱作者。其言煌煌,其态倨倨,若以天下文章为一己私产,以千古文统为一宗戒律,不容异声,不纳俗情。」 「然吾敢问:文章,为谁而作?为几人书房之雅,还是为万民耳目之用?自《礼记》「安民」丶《论语》「教民」,至汉魏乐府丶唐宋词话,凡传世之文,未有不根植于众生丶应用于今世者。今有人舍万民而顾一己,弃通俗而崇空雅,以文言为壁垒,以晦涩为尊贵,非为文统,实为自筑高墙丶自绝于世丶自欺欺人耳。 吾不辩雅俗高下,只论三事: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事?为何而写?」 「……」 得了大总统的支持,梁啓超忙活着整合保守党派,试图在国会战胜南方国党,可谓是殚精竭虑,周游各个派别,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休息的时候,看看报纸缓解一下焦虑,看到《群强报》上的《三问雅正》,目光落在文中几句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天下之人,士大夫几人?读书人几人?能通经解典丶吟诗作赋者,又复几人?《尚书》曰:民为邦本。孔孟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有乐府,采自民间;唐有歌行,唱于市井;宋有词,元有曲,明有小说,皆非庙堂之文言,皆入寻常百姓家。千古文统,不在文言之古奥,而在与民相通。」 梁啓超沉吟片刻,忍不住叹道:「虽然措辞极端了些,不失为高论。」 他当年在《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创造「新民体」,半文半白丶夹杂俚语丶情感充沛丶逻辑清晰,本就意在打破文言壁垒,只是未敢如此激进。 他当即找来党派秘书:「把这篇文章抄录几份,给几个党派说得上话的瞧一瞧。里头问得很好,天下能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待组党成功,教育变革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 他表面依附袁世凯,联合众多保守党派,与南方国党在国会内部争夺话语权,实则是希望藉助袁世凯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宪政理想,想要「带袁世凯上政治轨道」,引导其走向开明专制与法治国家。 他加入进步党并出任司法总长,便是试图通过司法独立丶教育改革等制度建设,为现代国家奠定基础。 可袁世凯何等精明狡诈,向来只有他借旁人当刀,怎会甘愿成为他人棋子?梁啓超这场宪政美梦,怕是要等到袁世凯憋不住野心丶策划称帝之后,才会彻底破碎。 北大教员办公室内,几位教授围坐闲谈。 一人笑着打趣沈尹默:「秋明,你帮人家说话,别人可不领你的情啊。」 沈尹默也看了石见的文章:「你不觉得此文问的问题好吗?」 「结构倒是周正,算得上一篇不错的政论文,就是用词用语太俗了些,失了斯文。」另一人撇撇嘴道。 沈尹默笑了:「人家本就是以通俗小说作家的身份发声,要骂的就是我们这些守着文言不放的人。若是辞藻华丽丶典故信手拈来,那还骂什么劲?反倒落了下乘。」 「秋明这话说得倒也有意思。」众人哄笑一阵。 沈尹默完全是因为兄弟关系,才被归入太炎门下,被视为考据派一员。 比起文学论战,他更痴迷于书法。1907年,沈尹默从陕西回到浙江故乡,因刘季平(刘三)介绍认识陈独秀。陈独秀见到沈尹默所书诗幅,认为诗歌很好,但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听后,如闻当头棒喝,他以后便以「北碑」书法为改变气质之具,潜心碑版几乎二十年之久。 此次出头与桐城派对战,一半是还几位学科学长的人情,另一半,也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白话文丶通俗小说,本就该有自己的出路。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太炎门下,随便怎么骂,骂得也是他兄弟。 真正愁得脑袋发胀的,是桐城派的姚永朴先生。 他望着眼前的乱局,全然摸不清风向。 这场论战,本是他批评通俗小说而起,随后沈尹默出头,借题发挥批评桐城派,紧接着便是桐城派与太炎门下考据派的混战。 可谁曾想,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桐城派的人,把所有通俗小说丶白话文作家都拖下了水。紧接着,石见忍无可忍发声,一竿子打翻桐城派和考据派。 不是,你们和考据派不是一条裤子的吗? 第40章 帮我盯个人 要说文人之间的吵架,就非常有意思。 桐城丶考据两派引经据典,说的比唱的好听,文章着实是妙笔生花,某些通俗小说作家还得费点脑子,不然都不知道对方骂自己什么。 不过通俗丶白话派也有优势,一是北平市面上发行量较大的报刊大多是白话,以此便有了阵地。别管桐城丶考据两派文采如何,反正这些报社不登,只有保守派报纸愿意刊载,可惜销量不够。 二来嘛,通俗丶白话派臭不要脸,你们骂的照单全收,「我蛮夷也」,骈文丶散文都不写,我们就写石见先生所说的「人」的文学。 大家伙听听,「人」的文学,妈呀,一下就比什么谈情说爱丶鬼怪故事升华了太多。 老百姓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你们这帮老古董算老几…… 本书由??????????.??????全网首发 通俗丶白话臭不要脸的打法,还真把桐城丶考据不少老头给气了个半死,桐城的恨不得骂「丫挺的」「猪头三」,江浙考据派封上经典的「娘希匹」……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看着热闹并不动摇根本,北大文科依旧是桐城派占据主导丶考据派虎视眈眈的格局。 通俗丶白话派能够掀起舆论,藉此扩大白话文报刊的市场,进一步打击北平市面上还发行的文言文报纸,可并没有力量能够掺和政治。 市场上的胜利,政治上的口水仗。 吵吵闹闹到了6月9日。 袁世凯借着江西都督李烈钧通电反对善后借款丶「不服从中央」的由头,一道令下,直接免了他的都督之位。 北平的舆论瞬间炸了锅,大街小巷全在议论这事。 报刊杂志一夜之间就换了版面,谁还有空刊登一帮文人吵架,都滚一边去。 林砚之总算是写完了《站起来》,到胡同口的裕泰茶馆透透气。 方简兮留下来照顾小月,让林砚之带着大熊去。 大熊从来没有放松下来过,方简兮希望他能够融入正常的生活。 裕泰茶馆里人声鼎沸,掌柜王利发眼尖,老远就瞅见林砚之:「林先生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林砚之带着大熊找了个靠里的桌:「来壶花茶,两碗烂肉面,酱牛肉有吗?」 「林先生想吃,那就肯定有啊。」 「上一盘。」 大熊拉拉林砚之的衣袖:「林先生,烂肉面就够了,酱牛肉太贵了,咱别花那钱。」 林砚之掏出手帕,擦了擦桌子:「牛肉是我吃的,吃不完你才能吃呢。」 钱贵依旧是茶馆最耀眼的仔:「诸位爷,都听说了吧?袁大总统下了令,江西的李都督给免了!就因为他敢反对那笔善后大借款,这不,明摆着是杀鸡儆猴呢!」 常四爷端着茶碗:「借了如此多,也不知道怎么还。」 「嘿,四爷话操心太多,报纸上都登过,去岁民国收入不过500万两,还有好多个省不给钱。不借钱,你当那帮官老爷会自己生银子啊?」 其实,官老爷真的想过自己生银子。彼时的财政部长是熊希凌,他就提出了八项政策:减军费丶成立国家银行丶开铸通用银圆丶改良税制丶筹划盐烟专卖丶划分国家税和地方税丶定制会计法规和整理公债。 可以说这八项政策,足以撑起大半网络穿越历史小说的内容,几乎是明穿小说的必备元素。可惜,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根本没办法实施,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得不向银行财团借钱。 据熊希凌财政报告,1911-1913年中央需替各省还赔款丶补贴及地方债,月开销2400多万元,而月进帐95%来自盐税丶关税,还已被用作旧债担保,连还息都不够。 此次借款是2500万英镑,年息5厘丶每年付息两次丶47年偿清,本息共计6789万英镑,以盐税丶关税为抵押。表面上来看,似乎和未来的高位接盘的房贷利率差不多。 但是债券实际销售价为面额的90%,银行拿走6%佣金,在此基础上银行团又扣除到期应付的庚子赔款丶各省地方借款丶辛亥革命损失赔偿等,北洋政府最终实际到手资金约为998万英镑。 松二爷斗着笼中鸟:「唉,这世道,乱啊!南方的都督们先前还都反对呢,结果袁大总统拉了17个省的都督施压,国党那帮人又怂了,乖乖认了这笔借款。钱一到帐,就拿李都督开刀,往后谁还敢不听袁大总统的?」 第41章 目前犯 丁保成已经在家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叠报纸。 丁保成办事是真利索,短短三日,就把《站起来》的文稿校对完毕,还硬生生从《正宗爱国报》的连载小说里腾出了版面。《正宗爱国报》可是大报,版面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环扣一环,不是说插队就能插队的。 为表重视,他直接将《站起来》放在头版,一次登出一万五千字,半份报纸都是林砚之的文章,属于量大管饱。 要知道林砚之总共也就计划写5万字,这前部分等于说是一次性给了铺垫和相当部分故事情节。 前面的平铺直叙具有重要意义,才能凸显佟李氏和大香后续故事的张力,但读者往往是没有耐心的。贸然让《站起来》插队已经是有一定风险,丁保成不希望前面的开头劝退读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就好像是网文里面的黄金三章,连载小说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抓住读者眼球。如果剧情显得平淡,爆更快速进入下一个情节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 林砚之点点头,把剩下的稿件递给丁保成。后半部分已经改完,只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只说国会通过了打击拐卖和关闭窑子的法案。 丁保成接过稿件,照例是夸赞了一顿。民国谁不知道国会就是个橡皮图章,它能通过什么法案? 对于丁保成这样的共和革命派来说,这事最终由国会出面是最好的,至少是保证了宪政的希望。 「林先生,您说的『简化字写白话文』,我举双手赞同。我已经在《正宗爱国报》上发文表态支持。现在市面上的报纸,为了排版印刷方便,其实早就用了不少简化字,可各家字形不统一,乱得很,这事还得靠官方出面整合确定才行。」 林砚之心里暗忖,丁保成这人,专业丶执着,还一心向着共和,倒是个适合做民众代表的料子。 「这就得看老爷们如何考虑了。」 正说着,陆净熙猛地推开门,探头探脑地问:「钱先生不在吧?」 老王头连忙答话,得知钱夏早就出门了,他才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崔季同摆了摆手:「和之,既然钱先生不在,你就先回吧。」 崔季同心里一阵吐槽:合着我就是来给你壮胆的?钱夏先生疯归疯,也不至于吃了你,至于这么怕他。 陆净熙转头就看到了笑眯眯的丁保成,脸色一僵,把正要离开的崔季同拉了回来:「和之,先别走,给我壮壮声势,别让那丁老头看扁了。」 崔季同翻了个白眼,默默往旁边站了站,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 方简兮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笑着给几人倒茶,活脱脱一副御用秘书的样子,忙活完又赶紧回房间照顾小月。 陆净熙清了清嗓子,摸出一本书:「林先生,《精武英雄》的单行本印出来了!按照您的意思,里面插了不少明制汉服的插图,您瞧瞧怎么样?」 林砚之翻了翻,心里有点无奈。 《精武英雄》是以清末为背景的武侠小说,配明制汉服插图,其实不搭,完全是钱夏先前闹着要复兴汉服,硬要加上去的。 不过以他现在的立场,推崇以简化字写白话文,对复兴汉服突然就没了兴趣。 好在有林砚之在一旁抽打偷懒的驴,拿着半成版税才让他把插画画完。 至于精武英雄的漫画,目前进展缓慢,林砚之还有《枪炮丶病菌和钢铁》要写,实在是没精力成天盯着他。 报纸一贯的规矩,连载小说到一定字数之后,如果反响不错,会联系书局出版单行本,主要还是因为报刊大部分都有地域性,小说想要推广极为不易。能够跨地区的只能依靠单行本,这也是拓展报刊和作者收入的常规操作。 既然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精武英雄》一收尾,陆净熙就立马赶制了单行本,10万字单独成册,再加上插图,确实显得十分壮观。 林砚之翻来翻去,把十几张插图都看了个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老板,能不能弄成彩色的?」 黑白色调显然没办法把华丽的明制汉服完全表现出来。 陆净熙脸一苦:「林先生,彩印可太昂贵了,而且费时间啊!现在北平的报纸,全是凸版铅印,成本低丶效率高,适合大规模印刷。彩印的话,油墨丶工艺都费劲,损耗也大。」 「我看东交民巷那边西洋报纸杂志就有彩印,视觉冲击力非常强烈。」林砚之是真的想要复兴汉服。 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注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着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丶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卤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产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制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丶黄豆和盐卤制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丶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丶嫩若凝脂丶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着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讨论甚嚣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确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体,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舍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着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于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删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 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内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藉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薰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着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财产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丶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于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丶太有主见,驾驭不住,于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着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讨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第43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下 北平城南的一处隐秘宅院,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此处是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会议现场。 刚开始为了保密才轻声轻语,聊着聊着就群情激奋,嗓门不觉提了上来。 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唐群英四十岁出头,模样看着像是个温柔的知心大姐。 可此时却是一拍桌子:「讨论来讨论去,有什么用?咱们女人也闹革命,到头来连个参政的权力都没有,这叫什么鬼的共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副会长沈佩贞也是个火爆性子:「八姑奶奶说得对,嘴巴说的再好听没用,直接闯总统府理论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这帮男人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八姑奶奶就是唐群英的别称,按大房排,她居第八,因为脾气故被乡人称为八姑奶奶。 另外一个也表示赞同:「谈来谈去,就是被国会那帮人糊弄,索性弄点炸药,直接到总统府给它炸了,我不信那帮国会老爷还不重视我们!」 京师警察厅安插过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是个不专业的二把刀,被如此一吓,嘴唇直打哆嗦。 类似的团体,没点官方伸出来的触角,才算是不正常。像是美利坚,某些团体开会,一大半可能都是fbi。 内奸害怕,主要还是这帮姑娘奶奶是真敢干的。 去年(1912年)时候,唐群英还在金陵,五次上书孙先生和临时参议院,要求把男女平权写入临时约法,或者在国会选举法中规定女子有选举权。 唐群英的主张极其具有先进性,要知道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合不起来王国是1918年才规定30岁以上的妇女具有选举权,美利坚是1920年赋予女性选举权,法兰西1944年赋予女性选举权。 列强们都没做的事情,在民国初创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同意。 3月的时候,唐群英等一众女子同盟会会员率领妇女闯金陵临时参议院会场,打碎玻璃丶踢倒卫兵,造成轰动全国的「大闹参议院事件」,后经孙先生斡旋暂告平息。 8月的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新党纲删去「主张男女平权」条文。唐群英等人在国党成立大会上提出强烈抗议,质问宋教仁,宋沉默不语,盛怒之下,唐群英给宋教仁一记耳光。 至于沈佩贞,早年曾经留学日法,辛亥革命时绑着炸药伪装孕妇给武昌一线送弹药。1912年初成立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相当于一所女子军事速成学校。 一个同盟会元老,敢大闹参议院丶掌掴宋教仁;一个浑身血气,敢绑着炸药丶成立女子北伐军。 内奸都要哭了:你们别闹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啊! 她多希望,这就是一帮娘们在吹牛皮,可惜她们是真的敢来真的。 会议间歇,一个女学生红着眼眶递了份报纸过来:「唐会长丶沈先生,你们快看看这个,《正宗爱国报》新登的小说,我刚看了两页,眼泪就没止住。」 沈佩贞接过,扫了几行就入了神,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红得发亮。 「怎么了佩贞?」唐群英凑过去,才看了一页,脸上的怒气就消了,只剩沉重。 别的会员又找来几份《正宗爱国报》,会场里面只剩下沉默和翻阅报纸的声响。 「呜呜呜~」 内奸率先哭了出来,自己若不是出身凄苦,怎么沦为受京师警察厅控制的情报人员。一看大香,再想想自己,忍不住痛彻心扉。 有人起了头,大家再也憋不住,房间里都是呜咽声。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会员哽咽着说:「我老家邻村就有个女孩被拐走,她娘找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佩贞抹了把泪,猛地站起来:「大总统丶总理,国会两院,都是男人,他们有谁在意过乡下妇女的死活?有谁关心过被拐女孩的凄惨?」 唐群英攥紧报纸:「佩贞说得对!我们走到一起,本就是为了女人发声。所以就不该讨论争不争,而是怎么争!」 「八大胡同那些娼妓,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沈佩贞又恢复了往日的刚烈,「我瞧那些国会的老爷,不少人都去那里寻欢作恶,践踏我们的姐妹!」 「我们争权利,就是为了保护底层的姐妹,而今这些魔窟还在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真不如找个机会炸了他们。」 有人问:「八大胡同那么大,从哪开始呢?」 「总统府不好炸,里头还有同盟会的人在办公。八大胡同不好炸,大部分还是受苦受难的姐妹。」沈佩贞的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咬牙切齿:「佟李氏都如此哀求,那帮警察不搭理,反而敲诈她。这帮人渣丶杂碎,不是前清余孽就是北洋走狗……不如……索性把京师警察厅炸了!」 第44章 少年的烦恼 袁克文在青楼宿了一夜,晨起便打发人去买齐这两日的《正宗爱国报》,揣着报纸兴冲冲赶回总统府。 「吕小姐,今日我寻着一篇绝妙文章,料定你会喜欢。」袁克文兴致勃勃递了过去。 「已经看过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吕碧城知晓袁克定心意,可她对这位总统府二公子,终究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曾直言评点: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场中偎红依翠耳。 只因秋瑾案事发,官府要捉拿与秋瑾有书信往来的她,是袁克文利用法部任职之便截下公文,又说动父亲袁世凯出手力保,她才得以脱难。 这份救命恩情,她记在心里,对他始终客气体面,可心意一事,说破了也无用。 袁克定痴迷这位年长自己5岁的女人,始于她在《大公报》上以诗文一鸣惊人。 他是袁世凯次子,生母为朝鲜金氏,幼时便过继给大姨太沈氏,本就与储位无缘,索性纵情才情,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只是他那点文采,在才名倾世的吕碧城面前,终究显得浅了些。 袁克文一见她桌上摊开的《正宗爱国报》,心头一窘,暗道这殷勤算是白献了。 只得讪讪笑道:「这文章写得是真好……」 吕碧城抬眸看他,笑意清浅:「二公子倒说说,好在哪里?」 袁克文一时语塞。 昨夜他只顾着与名妓温存,只听人说起这篇小说故事动人,压根没细看。在他眼里,报纸文章本就是消遣玩意儿,哪里值得细细研读。 他支吾着勉强应付:「写得真切,催人泪下……」 吕碧城何等聪慧,知道他风流名声,再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脂粉气,瞬间便猜到,这文章多半是他从哪个红倌人嘴里听来的噱头。 她有心逗逗这位纨絝公子:「哪一处催人泪下?」 袁克文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实在话,忙胡乱找了个由头,匆匆告辞开溜。 若是寻常女子,得大总统次子倾心,怕是早已攀附而上。 可她吕碧晨从来不是寻常人。 ----------------- 六月,初夏,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林砚之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成天缩在房间里面写文章,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大熊拖来一张躺椅,林砚之往上面一躺,跟个大爷似的,还把太阳能充电宝带在身边一起晒太阳。充电宝黑漆漆的,混在书本材料里,没人在意。 方简兮从外面小贩那里买了土杏,顺便给大熊和几个孩子买了糖稀。土杏不讲究模样,吃起来有一种清爽的甜味。 小月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前两天去詹姆斯医生那里复查清创,医生又是「哈利路亚」又是「上帝保佑」,一个劲想忽悠小月去教会找神父。 啥玩意? 先不说小月的伤口好起来和神父有什么关系,就问六岁的小姑娘能去见神父吗? 林砚之可是听说过不少神父的地狱笑话: 神父天天在十字架下狂扁小男孩,十字架上的耶稣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挡住了小男孩的屁股。 但是神父还是进去了。 「嘿嘿~」林砚之这种能够一眼秒懂的人,对地狱笑话根本没有抵抗力。 一个人闷声乐个不停,搞得旁人都莫名其妙。 院子里,秉雄逗弄小月。小月腿脚不便,追不上他,气得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 小姑娘这可怜模样,竟有七分像林砚之前世的妹妹。 大熊知道只是小孩打闹,没有上前。秉雄见小月委屈,立马屁颠屁颠跑回去,把方简兮给的糖稀送给了她。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秉雄一贯的操作,不管什么事情,他唯一的做法就是送送送,这小子要是成了富二代,估计也是个大情种。 「小月小月!」林砚之招呼了一声。 小姑娘走过来,大熊赶紧搬来小板凳,让她坐下歇着。 小月仰着小脸,声音轻轻的:「林先生,怎么了?」 林砚之让大熊取来一份凉糕,这凉糕用米浆浸泡井水凝固而成,佐红糖食用,是北平初夏最受欢迎的小点心。 第45章 给牛马喂点大饼 林砚之故意唉声叹气:「不怪你,毕竟大局如此,哪怕是北大,如今也是旧文人主导,不能央求你背离了大道。」 这话说得钱夏猛地站起身来:「砚之,瞧不起谁呢?什么狗屁大道不大道,不过是摇摇欲坠,简化字丶白话文只需些时间,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这就去学校,把那破工作给拒了!」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我草,这暴脾气真是一点就着! 他本来只想把这头出去撒欢的野驴拽回来干活,谁想让他真辞职啊! 钱夏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高师和附中两份差事待遇多好,真辞了,回头秉雄这小子不得跟着喝西北风? 看到秉雄朝这边眨了眨眼睛,林砚之略带愧疚地把冰碗推了过去。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我吃过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秉雄嗖地一下端过去,埋头猛炫。 让秉雄跟着钱夏喝西北风,林砚之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让远在老家尚在肚子里的孩子吃咸菜萝卜,那林砚之不如赶紧在院子里面投了井,这罪孽可太大了。 在大国重器面前,小小穿越者毛都算不上。 好说歹说,总算把激动得快冒烟的钱夏按住。 林砚之还得安慰他:「师范学校多好?教的全是未来的老师!你把他们教明白了,让他们接受简化字丶白话文,将来咱们的队伍,那是遍地开花丶蔚然壮观!」 「这倒也对。」钱夏埋头继续吃冰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先生,刚才钱先生都是装的。」方简兮笑嘻嘻地说道。 钱夏极其得意:「哈哈哈~砚之,你也有今天啊。」 林砚之一愣,哭笑不得。 真是关心则乱,要不是惦记他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被这货耍得团团转。 「放心吧,砚之,我在学校会好好教的,这些学生将来都是咱们的火种。」钱夏有一种捉弄后的得意。 「关于简化字和白话文,我和陈校长聊过,态度是支持的!」 北平高等学校是从京师大学堂的师范馆发展而来,陈宝泉便是第一任校长。起初的时候,「校内青草满地,荒芜没人,伊威在室,蠨蛸在户」。能够发展起来,依靠的就是陈宝泉能到处化缘的能力。 他和袁世凯家庭教师徐微升是多年好友,好友帮他引荐和吹风,办教育就得到了袁的大力支持,除了教育部特别拨款6万大洋,袁个人还给北师大捐赠了1万大洋。 有了这笔钱,北师大修建宿舍160间,教室8栋,「辟草莱,斩荆棘,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短短一年多时间,如今学校已经是变了个模样。 除了硬体设施,陈宝泉还制定了《北师大规程》《北师大五年计划书》,为未来的发展描绘了蓝图。 此人开明且有远见,对于钱夏希望的对简化字丶白话文的研究非常支持,觉得对于教育普及来说,此举无疑是降低了门槛。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林砚之没想到钱夏如今越发鸡贼,不讲武德,居然会了偷袭:「既然工作定了,早些把《精武英雄》的漫画弄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会抓紧的。」钱夏随口敷衍。 原本他推崇汉服复兴,是因为依据老师章太炎的思想,希望复古。如今崇尚简化字丶白话文,连带着对汉服复古有些排斥。 林砚之话锋一转:「嫂夫人什么时候来北平?」 钱夏一愣:「等她生产完恢复好,就北上。」 「到时候,这儿可就住不下了。」 「那……那我去我兄长家里挤挤。」 「寄人篱下,多有不便。」 「那可是我兄长。」钱夏一想,长兄钱恂应该是不介意,可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多少还是不便,「不行我就租个大些的房子。」 「师范学校的教员有100块一个月吗?」 「八十块。」 林砚之开始了现代pua:「一处寻常的小院,怎么着也得要2000多,你得不吃不喝两年多,何况北平居大不易,日常开销就很大,存不下什么钱。」 第4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说钱夏的立场忽左忽右,做事情不是很靠谱,可论起行动力,却是一等一的雷厉风行。 下午的时候,他就忽悠了几个学生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钱夏跟着林砚之混久了,距离谦谦君子是越来越远了。 「你说你是师范学校的先生,他们就信了?你不是九月才正式入职吗?」林砚之有点无语。 钱夏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板上钉钉的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别?」 「嘿嘿。」钱夏搓了搓手,「答应了他们每天几个铜元的辛苦费,你也知道我手里头拮据,要不你先垫付一下?回头从我的版税里面扣。」 林砚之提供文字,钱夏确定画风和人物,这些学生帮忙画画和填充,我丢,漫画民工提前几十年出现了? 林砚之看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这算不算使用童工? 咦? 有熟人? 「小舒,你怎么在这?」林砚之发现了人群里头一个小不点。 舒清淳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林砚之。 那日在茶馆,他就感觉到对方的气质特别像是教导老师。见他和师大的教员如此熟悉,那自己的猜测定然是没错。 幸好幸好,那日他没有说姓名和学校,不然真有可能被询问为何不在课堂。 他个子本就瘦小,缩在人堆里只想当个透明人,哪想到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舒清淳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林先生好,钱先生说是过来帮忙有补贴,我就主动请缨过来试一试。」 钱夏有些惊讶:「砚之,你们认识啊?」 「有过一面之缘。」 「那倒是挺巧的。这孩子是中等师范学院的,到师大来参加社团活动,顺带就被我拉了回来。」 钱夏也正式介绍了一下林砚之,得知他就是石见,《精武英雄》小说的作者,顿时引得哇声一片。 这帮师大的学生不过是十六七岁,正是一腔热血丶崇拜侠气的年纪。 小舒轻轻拍了拍胸脯,幸好不是老师。他对武侠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听说画画就能够有每天几个铜元的补贴,忙活一个月说不定能够攒个几块钱大洋,这才跟着过来。 小舒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为了养活五个孩子,只能靠着帮人缝洗衣物赚点微薄的收入来贴补家用。 他是所有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由于家境贫困,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直到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大家都担心他是一个哑巴。 他虽然考上了高中,却没钱上学,只能去了北平师范学院。这是中等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可以在短时间内补贴家用。 林砚之用买房给钱夏画饼,钱夏活学活用,几个铜元对于家境一般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马上就是暑假,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学生都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 寒暑假是舶来品,古代私塾和官学会在传统节日放假,或者是旬假丶田假和授衣假,非常灵活。清末的时候,西学东渐,国内兴办的新式学堂就引入了寒暑假。 放假时间还和学校相关,专科以上70天,还可以延长一周用以考察调研,中等学校60天,小学只有50天,而且还有类似《假期作业课本》之类的暑假作业,实则和现代差别不大了。 在确定了人物和画风之后,钱夏就开始布置任务,每个人画一个片段,看看大家的水平。 毕竟是要出单行本漫画,质量上得把关,不适合的还需要调整人员。 天气热,七八个人憋在屋里头还是有些闷热,林砚之让大熊帮忙买了些冰镇酸梅汤和点心,引得学生们一顿感谢。 嘿~ 还是学生好骗,小恩小惠就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战斗力。 「小舒啊~画的不错啊。」 小舒觉得林先生似乎是盯上自己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免得滴在了纸上。 「距离钱老师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既然是想要补贴家用,怎么不试试写文章?如今北平市面上,好的文章1千字能得3块大洋,不比在这画画省力些?」 第47章 单行本哪哪都缺货 办报和开书局是两种生意。 办报是轻资产重运营,只要有劲爆新闻,就能抓住读者。 北平百十家报纸,不少都是滥竽充数,小党小派随便挂个名字,没备案就私下发售,有的擦边低俗,有的扒名人轶事,全因办报门槛极低。 低到什么地步呢?几个人攒局,各有分工,这就免了人工费。形式上自编自撰,一般的小报只有两三个人,大一点的最多不过五六个人,什么老板夥计,都在里面了。 各地有一些有才华但在仕途上没有什么出路的人,靠写小说或者撰写稿件维持生计,这就有了廉价的供稿渠道。 印刷报纸的二手印刷机不需要多少钱,300大洋足矣。剩下的就是买点劣质纸张和油墨,最多不超过500块大洋。 还有一种更加便宜的办法,场地就是自家住宅,连房租都省了,印刷就委托给小型印刷厂,如此下来十几块钱大洋就能够办一张小报。 至于报纸监管,金陵临时政府倒是颁布过《暂行报律》,要求出版报刊必须履行登记手续;「流言煽惑,关于共和国体有破坏弊害者」应受惩处;「调查失实,污毁个人名誉者」应受处罚。 这些要求无可厚非,但是受到了魔都报界的一致反对,唯恐政府藉此插手本行业。 说是监管,谁不懂啊?监管的就是大爷,到时候想怎么罚款就怎么罚款,想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魔都的报界可精明了。 趁着没出台抓紧反对,否则落地了就有了利益集团,再想废除就难如登天。 魔都还是强于舆论宣传,金陵临时政府本就无暇顾及,所以条例也就成了有名无实,约等于没有监管。 因此在魔都丶津门的租界,小报就处于一种很奇特的境地:「挂的是洋招牌,说的是中国话,不受中国管,也不受外国管」,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影视剧里,报社很多都是在租界的原因。 书局就不同,完全的重资产行业,需要编辑丶印刷丶发行一整套完整的体系,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人力和机器设备。 一台老旧的东洋印刷机需要几千块大洋,要是购买欧美最新的大型印刷机,则需要十几万大洋,这种规模的投入已经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够承受的。 至于发行体系,每家门店都需要租金和人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可小觑。 正因如此,书局地位高不少,当久了大爷,就连陆净熙和陆家书局对接的时候,人家其实不乐意接这活。他们印刷经史子集丶官方委托的课本一类已经是非常繁忙,而且收益稳定,对于几千本小说单行本并没有什么兴趣。 虽然都是姓陆,可也分远近。 陆净熙的父兄若是还在,书局管事得主动上门巴结;如今父兄不在,世态自然凉薄。 北平报业运营远不如上海,报纸连载火丶单行本却难卖,一般首版五千册已是顶格,这还是《正宗爱国报》的牌面徐剑胆才有的规格。 陆净熙一开口就是一万册,书局管事只当他胡闹。 「瘦郎,你父兄都不在了,就这么多家底,何必败光了呢?你若是混吃等死,不也是一辈子的富贵吗?」书局的管事言语间夹枪带棒的。 陆净熙捏着拳头,难得硬气:「死了爹死了兄长的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管事的脸色一变,立马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自己执掌陆家书局,却不是姓陆,放到前清也不过是一家仆。 虽然陆净熙在陆家并不凸显,可要是发了狠非要告状,陆家多半也会责罚他。 谁让陆净熙的父亲生前提拔过不少陆家青年才俊,如今陆净熙受辱,这些人不站出来,难免会被族人戳脊梁骨。 管事不敢再多言,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 陆净熙乘胜追击,让管事的答应了自己想要的数量。 等陆净熙一走,管事阴着脸,喝酒发牢骚:「陆瘦郎不过纨絝,懂什么出版!」 「如今买得起书的人和看报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武侠小说在报纸上再受追捧,也不过识字的贩夫走卒或者是囊中羞涩的学生,你让他们花一块大洋买本书?买得起吗?」 小夥计连忙倒酒奉承:「掌柜说得对,他不过占着姓陆的好处,才管得了《群强报》的生意,根本就是二世祖,绣花枕头一包草。」 「呵~」管事又喝了一盅,「1万册?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不行,不能放任他如此糊弄,回头卖不出去了,书往我这一丢,又不付钱,我还拿他没办法,回头损失得我们书局自己担下来。」 第48章 图谋,一点经济学的震撼 陆净熙为南方国党内斗丶粤省自乱阵脚而幸灾乐祸,语气里满是身为立宪派的得意。 林砚之瞧不惯他落井下石的模样:「不知立宪派在国会几席?掌控多少省?拥有多少军队?」 「若有朝一日,大总统决心抛开国会,改行帝制,你们立宪派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索性独立成党,与之对抗?」 陆净熙被问得哑口无言。 国党再菜,至少是能上桌了,立宪派现在连菜都不是,还成天跟着一堆保守派在国会里面摇旗呐喊。 四强八强十六强,总比家里蹲的强。 一盆冷水泼过来,嘚瑟的陆净熙终于是蔫巴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有人敲门,老王头把人引了进来。陆净熙卧槽了一声,怎么又是他! 丁保成嘿嘿地凑了过来:「陆老板,安好啊。」 陆净熙心气正不顺,当即呛了回去:「我好得很!怎么不好?《精武英雄》单行本卖得全城疯抢,好多书局直接断货,你说我好不好?」 丁保成并不受到影响,自顾自说道:「《正宗爱国报》这几天销量疯涨,今天这一期,已经稳稳爬到全北平第二,大概……也就比《群强报》多卖了七八千份吧。」 这话说得陆净熙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精武英雄》完结后,《群强报》确实没有能够撑得起销量的作品,销量已经落到了排行榜首页的下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到第二页去了。 如果不是形势逼人,陆净熙也不会往正阳门跑得那么勤快。 当初若不是自己胆小保守,不敢刊登《站起来》,如今销量暴涨的就是《群强报》,林砚之的下一部大作,也铁定是他的! 我的! 都是我的! 「瘦郎!呼呼呼……不好了!」崔季同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陆家书局……陆家书局卖断货了!一本《精武英雄》都没有了。」 「哈哈~」陆净熙又硬气了起来,「和之,怎么能说不好了呢?这是大好事!」 「喘口气,说给林先生和丁老板听听,什么叫做卖断货了?」陆净熙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崔季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简兮见状,连忙递过一杯凉茶。 「陆家书局下面的书店找到我,说是给他们的货不够,上午就全卖完了,现在还在催着我们发货呢。」 陆净熙趾高气昂:「听听,我给陆家书局北平这边留了3000册,一下子就卖完了!现在看来准备安排去南边的3000册也得留在北方卖了。林先生,找合作夥伴,还是需要实力强大的,陆家书局的销售网络,在国内也是第一梯队的。」 「不是3000册!」崔季同几乎要哭出来,「是丶是书局管事阳奉阴违,只印了一半!」 「什么叫只印了一半?」陆净熙有些蒙圈。 崔季同大喘气之后,赶紧一口气说完:「书局只印了一半,大头都给了别的书局和书店,整个陆家书局只卖了1000本普通版和250本典藏版,现在好多想买书的人觉得陆家书局嫌贫爱富,只想卖高价书……」 「还有的拿着报纸上的gg,来报社找我要书,我才从报社逃过来……」 陆净熙如同被雷劈了:「竖子!误我!误我啊!」 他踉跄两步,竟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力主一万册首印,结果书局的管事竟敢背着他偷工。书卖疯了,读者抢疯了,可最大的利润丶最大的名声,全被别人赚走了! 陆家门店无书可卖,白白挨骂,白白丢钱,白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砚之见状,轻轻摇头:「起来吧,地上凉。事已至此,唉声叹气丶自暴自弃,半点用处都没有。我问你,陆家书局,到底是谁在主事?」 陆净熙脸色灰败:「是家族安排的管事。」 「于陆家而言,报社丶书局是一体,于你而言却是两家。外头的书局丶印刷厂最多是赚你些钱,只要是签了合约,却不会如陆家书局这般刁难。」 陆净熙何尝不明白:「《群强报》是家族产业,我有股份却不完全说了算,如果背着家族把印刷给了旁的印刷厂,家里难免会责怪。」 「依附家族固然诸事轻松,可也处处受制于人。今日能坑你一次,明日就能再坑十次。」林砚之也能理解,「此次书局出事,在旁人眼里是危局,在我看来,却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不如藉此机会,彻底脱离出来。」 第49章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林砚之这人,算得上良善吗? 在民国时代,纯善和蠢是划等号的。 乱世先杀圣母的惯例,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小月有七分像是自己妹妹,林砚之可能也会选择漠视。 如今需要救的人太多了,多到是按照人口比例计算,凭一己之力根本填不满这无底洞。就拿现代脱贫攻坚来说,选派了300多万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牺牲了1800多人。 就像是黑海造船厂厂长尤里·伊万诺维奇·马卡罗夫说的,建造航母需要苏联丶中央丶计划委员会丶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600个相关专业丶8000家配套厂家和一个伟大的国家。 民国有啥,有个屁啊它,啥也没有,连发动底层群众都做不到,怎么救? 救千万人救不了,救一个人都难。 善良,就像是公共wifi一样,连上用得爽时人人夸,如果网卡了,他们就会骂这个wifi。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受助者恶意,越是毫无保留地帮助他丶对他好,反而不会感恩,只会滋生出隐秘的恨意和轻视。善意本身没有错,但是有底线丶有边界的善良,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所以林砚之不做无偿施舍,只做交换,彼此对等,帮陆净熙挺直腰板,但并不无偿。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陆家能够卡陆净熙脖子,完全因为他软弱的性子。以他能写文章丶能评论丶能管理的能力,哪怕是自办报纸或者拉人入伙,也完全可以独立门户。 既然陆家能够倚仗家族和管事来限制他,吃的就是他性子软丶不敢翻脸。林砚之现在掌握热门ip,自然也可以拿捏他,实现权力的反转。 只不过陆家的威胁非常赤裸,而林砚之的要挟会柔情得多。 「《群强报》两成股,陆家书局一层股,除了答应在《正宗爱国报》上面连载的《壮志凌云》,舞狮系列另外两部《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我可以回到《群强报》,并且接下来两本书的连载和单行本也交由《群强报》和陆家书局。」 丁保成听得一愣:「连名字都想好了?」 林砚之淡淡点头,随时可以抄写。 把顶级内容创作者变成股东,老板分点股份出去,换得明星老实工作,本就是现代文艺行业最常规的操作。个人ip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丁保成原本乐见其成,希望陆净熙把精力放到陆家书局那里去,毕竟书局从规模和管理上,要比报社耗费精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此消彼长,陆净熙对《群强报》的投入少了,那么《正宗爱国报》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林砚之挖过来。 丁保成连忙嚷嚷:「林先生,再考虑考虑我这儿啊!我也能给你股份!」 自己挨刀,知道疼了。 林砚之幽幽瞥他一眼:「你能保证不骂大总统吗?」 丁保成脖子一梗:「那不行!除非他能改革自新,积极拥抱共和,否则就得骂他!」 「南北就要开打,你觉得大总统能打赢吗?」 「窃国贼一个,道义上必输!」 林砚之轻轻一叹:「打仗要是只靠嘴炮,那就不用死人了。」林砚之看向陆净熙,「你把消息给丁老板说说。」 陆净熙咳了一声:「有家族靠着,消息总归灵通些……」 「少卖关子,快说!」丁保成火冒三丈。 「我说我说。」 得知北洋部队已经调动到前线,而南边,尤其是粤省有内乱趋势,丁保成快炸了。 林砚之拦着急忙想要回去写文提醒的丁保成:「大大军调动瞒不住人。连陆净熙都知道的消息,南方会不知道?真要是聋子瞎子,这水平,输了也不冤。」 「那为什么南边没点应对措施?」 「没钱,内斗,还心存侥幸。」林砚之点评得一针见血。 丁保成脸色变幻:「这南北大战,跟我骂不骂袁世凯有什么关系?」 「如果大总统大胜,势必要携胜利之姿清理不利于他的言论,如果南边侥幸赢了,输了的大总统为了稳固统治,也得清理舆论。」 「不管赢了也好,输了也好,你觉得《正宗爱国报》跑得了吗?」 「这还是共和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第50章 下金蛋的母鸡,母鸡里的战斗机 得了林砚之的锦囊妙计,陆净熙准备撤,却看到丁保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屁股又坐了回来。 「丁老板,你还有事?」陆净熙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防。 丁保成想要拉拢林砚之已经是明牌,好不容易有和林砚之捆绑的机会,还是拿下《群强报》和陆家书局的关键时候,万一这老东西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好事,那可就亏大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丁保成此时脑子一片浆糊,还在惦记着北洋军调动的事情,闻言一拍脑袋:「被你带偏了。」 「今日登门,是一件要紧事。」 「《站起来》如今在北平,上到总理府的太太丶名门贵媛,下到书香门第的夫人丶市井商人和妇孺,没人不议论,没人不操心大香的命运。」 陆净熙有些不耐烦:「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丁保成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红帖:「这几日,给报社递纸条丶托关系想见你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都被我压下来了。只是……这是总理府派人送来的请柬,打算邀请林先生到府一叙,给她们讲讲《站起来》的故事。」 「总理府请柬?!」陆净熙听得眼睛都红了。 若是当初《站起来》发在《群强报》,如今被总理府宴请的,就是他的报社! 民国的总理,虽说换得比衣服还勤快,可那毕竟是总理府!能被总理夫人邀请,那是何等的体面?若是当初《站起来》登在《群强报》,这份体面丶这份荣光,本该是他的! 林砚之淡淡装了一波:「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丁保成闻言劝道:「那若是金蛋呢?金蛋之下,世人谁不想见见这只母鸡?」 「况且,你刚才也说了,窃国贼本就对异见报刊不满已久,如今《站起来》登在我《正宗爱国报》上,你也算与我这报社绑了几分。你去总理府一趟,既是给总理夫人面子,将来真要是有什么风浪,凭着这份交情,你也好独善其身,不必被我这硬骨头拖累。」 丁保成此人,已然决心死硬到底,但却不愿牵连旁人。 ----------------- 另一边,陆家书局的管事潘闻,得知《精武英雄》全城断货丶自家门店无书可卖,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不好了!不好了潘管事!西城门店的高掌柜又找过来了,堵在门口不肯离开!」夥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潘闻怒吼:「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你不会说我不在吗?不会把他打发走吗?」 夥计结结巴巴:「我……我跟他说,要先请示您一下,不敢擅自做主……」 「你长着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潘闻怒不可遏,上前就踹了夥计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多嘴多舌!」 「那……那高掌柜还见不见?」 「见!怎么不见?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 他背着手,在屋里又走了两圈。 怕什么?不过是一本小说爆火罢了,昙花一现而已,用不了几天热度就过去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陆家书局,为了陆家的长远利益。 「老潘,你什么意思?赚钱的生意往外送?合着自家人吃糠咽菜,让别人吃肉喝汤?」 潘闻脸上堆起假笑:「高掌柜的,别来无恙。」 「恙你大爷,别和我打马虎眼。」高掌柜一把推开他,「我问你,《精武英雄》的货呢?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名义上门店归陆家书局,实际上每个门店都有自己的靠山,有时候潘闻也得哄着这帮人。 「这不是印刷需要时间嘛,工人们都通宵赶工了。」 「那为什么不先给自己人?」高掌柜不理解。 「是报社的陆少爷特意吩咐,要先给其他渠道供足货,人家毕竟姓陆。」潘闻把责任一股脑推给陆净熙。 高掌柜听里头有陆家本家人,一时不好多说什么:「就算是陆少爷吩咐,也没说不给我们供货吧?我这门店天天有人来问,再没货,客人都要跑光了!」 「明儿,最迟明儿下午,就把货给你送过去。」 「那还行,别地方我不管,我那200册要给我给足了!」 西城的掌柜一走,潘闻脸立马落了下来:「现在印刷厂还有几台机器空闲着?」 第51章 痛,太痛了 路上,一阵报童的吆喝声传来,清脆又响亮:「快来买啊!新鲜出炉的《精武英雄》,限时特惠折扣,只此一天,过时不候!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喽!」 潘闻心里一沉:「停!给我停下!没听见吗?!」 车夫被他踹了一脚,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停下车子,大气都不敢喘。 潘闻立马跳下车,堵住报童:「说!你卖的这些书,是从哪来的?!」 「分下来的。」报童有些害怕面前这个大人。 「盗版书籍按照律法,贩卖者是要抓起来砍头的!」潘闻恐吓道。 报童哪里经得起如此吓唬,立马两股打颤。 可……这是寄售,被抢走了需要自己承担,一想到标价一块钱,报童发狠一脚踹在潘闻身上,拿起书就跑。 「哎哟!」潘闻被踹得弯下腰,疼得龇牙咧嘴,却看到不远处一家小书店,门口挂着「精武英雄有货」的木牌。 这种小书店,陆净熙根本没给过供货份额,怎么会有《精武英雄》? 他一瘸一拐跑了过去,抓起一本书,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书的末尾,印着另一家印刷厂的名字和地址! 如今的出版条例是沿用清末的《印刷物专律》,第二章第二条就规定:凡印刷人不论印刷何种物件,务须于所印刷物体上明白印明印刷人姓名,及印刷所所在。凡违犯本条者,所科罚银不得过银一百元,监禁不得过三个月,或罚锾监禁两科之。 所以,这本书是正规渠道出版,并不是所谓的盗版或者盗印。 潘闻如五雷轰顶。 自己事发了。 而陆家这时候叫他过去,恐怕不是询问近况那么简单。 私自改了印数,误了书局和书店挣钱,自己管事的职位算是完蛋了。 唯一希望的,就是陆家人看在他没有功劳有苦劳,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别让他赔了这些损失。 等他来到陆家,不由长舒一口气。 陆家在北平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就这阵势,显然不是对付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管事。 只是…… 看样子,陆净熙已经是占了先机,潘闻根本不知道前面聊了些什么。 潘闻一个滑跪,哀嚎道:「各位老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陆家啊!陆少爷要印一万册《精武英雄》,这实在是太多了!咱们书局历来印书,顶天了也就五千册,从来没印过这么多!我怕印多了积压,亏了陆家的钱,才私自改了印数,少印了一半啊!我真的是为了陆家着想,没有半点私心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一本书,就能挣3万块大洋?」有个老者皱着眉,「这都顶得上书局两三年的收益了,潘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潘闻哭得更凶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各位老爷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是为了陆家好啊!」 陆净熙知晓,潘闻本就是陆家老人,如此哭诉可能把事情轻轻揭过去。 如今已到这份上,容不得他软弱:「潘管事,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就是因为你私自改了印数,石见先生才不愿意再和陆家合作!你们知道石见先生如今在北平多火吗?总理夫人都亲自送来了请柬,邀请他去总理府做客,聊聊他新写的《站起来》!」 总理夫人? 陆家发家靠的就是官商勾结,这搬出了总理夫人,立马有人议论纷纷。而小部分人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想来陆净熙早已和他们沟通过。 陆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内部早已四分五裂。一任家主在光绪初年就去世了,留下的祖产被分成了几个脉络,彼此之间既有协作,也有竞争。 就拿《群强报》和陆家书局来说,就牵扯到三家分支的利益,还有族产的分成,再加上几个在官场丶商界有头有脸的翘楚,各自都有发言权,没有一个明确的话事人。 所以,陆净熙想要拿回报社和书局的控制权,必须说服大多数人,才能达成共识。 「各位长辈,我也不想这样。」陆净熙叹了口气,「石见先生现在只信任我,他的条件很简单,只要让我掌控《群强报》和书局,他就继续和我们合作,后续还会写三部武侠小说,每一部都和《精武英雄》一样火。可要是不答应,我们不仅赚不到钱,还会得罪石见先生,以后再想找这样的顶流作家合作,就难了。」 第52章 民国的国会山事件 民国国会在西城区,是清末资政院的旧址,建有仁义楼丶礼智楼丶信字斋丶圆楼及国会议场。 国会议场为方形建筑,坐北朝南,高二层,砖木结构,一层坐席呈扇面形,二层三面围楼为旁听席。穿过门厅即为会议大厅,建筑外表极简陋,全部用手工灰砖砌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这日国会召开,专门讨论熊希龄内阁名单。 宋教仁案之后,国党也算是看清楚了袁世凯的本来面貌,矛盾直接公开化。上一任总理就因为涉及案件,被国会接连否决了内阁名单,导致内阁难产。谁都知道如今国会成为了南北两边斗法的地方,每次开会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生怕一言不合就当场开打。 熊希龄想要两边不得罪,结果却得罪了两边。 袁世凯拿了善后大借款后,首先是撺掇梁啓超牵头合并党派,将共和党丶民主党丶统一党捏合成进步党,然后是对着国会议员就开始大撒币,5000块钱就能让一个众议员支持政府的提案,1万块就能让他绝对赞成。 有个国党议员被进步党用8000块收买,签字的时候还跟中间人说:这钱来得比当知县还快,就是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这种明晃晃的交易,让《申报》都看不下去了,「议会非百姓之代表,乃官僚买卖之交易所!」 《民立报》的记者当时就嘲讽说:「民国议员,价高者得之!」 国会如此,宪政自然是无从谈起,加之北方对南方不断挤压,明眼人已经察觉到战乱的苗头。 可偏偏国会的老爷们乐在其中,合纵连横搞得有声有色。特别是进步党一派,有了大总统的支持,气焰嚣张,盯着国党的议员攻击。 进步党领袖梁啓超其实还算是清醒,认为国党是「乱暴派」,北洋是「腐败派」,保守党势孤力弱,难以同时向它们开战,所以只能先联合危害较轻的一方来压制危害较大的一方,而梁啓超认为在乱暴派国党与腐败派北洋中间,国党为「祸国最烈之派」,对于袁世凯的北洋则「不得不暂时稍为假借」。 路线错误,越努力越悲哀。 整合保守党派一开始就是错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三个傻子在一块只会傻得冒泡。 民主党明明只有十几席,却靠着「关键摇摆」,硬生生抢下众议院议长职位,还把全部政党经费攥在手里。共和党丶统一党憋了一肚子火,合并才一个月,就有人嚷嚷着要退党,重建共和党。 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一戳就散。 所以每次开会,都是一场考验。进步党和国党斗,进步党丶国党各自内部斗,小党派扯后腿,大党派欺压霸凌,议题没讨论多少,全在扯皮,一片乌烟瘴气。 会场内吵得面红耳赤,会场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呐喊,声势之猛,竟压过了里头的争吵。 现场的议员莫名就停了下来,陷入诡异的安静,面面相觑,不知道外头怎么如此闹哄哄的。 国会门口,堵着好几十号女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这里是民国国会,不是你们私家宅院!我们要见议员!我们要上书大总统!」 有了京师警察厅的内奸传递,第一时间就知道女子同盟会准备要炸了警察厅,这可把这帮前清余孽和北洋人吓了个够呛,一方面是加紧对周围的检视,另外就是安排人员准备对这帮女暴徒进行抓捕。 什么年代了,共和了好吧,怎么还用清末革命党的招数,动不动就搞个大炸弹呢? 可似乎一夜之间,警察就找不着女子同盟会的踪迹,京师警察厅有点路易十六挠头——摸不着头脑。 其实人们不应该开路易十六玩笑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头啊。 这帮消失的彪悍娘们一大早突然集结,然后就奔着国会现场来了。内奸才得到消息,根本没机会传出去。 国会本身是没有安保的,只有礼仪性质的警卫,而开会的时候,京师警察厅和卫戍部队会派出的军警进行临时警戒。可也就是二十几个人,面对五六十个娘们,堵在门口的军警有些慌。 「都慌什么!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吗?给我把人赶走!」军队小队长厉声呵斥。 「我劝你别想着动枪,你瞧那路口,这要是动了抢,我们的顶头上司也扛不住压力。」派过来的警察是个老油条,提醒了一声。 这帮丘八脑子一根筋,警察队长就担心这货不看局面胡乱开枪,回头自己跟着吃瓜落。 第53章 不答应就给一板砖 面对四下的申讨,唐群英伸出手指轻轻掏了掏耳朵:「听不懂,说人话。」 「啊啊~无耻啊,粗鄙小人,辱我国会,误我民国!」进步党的老头差点一口气没把自己憋死。 唐群英不受影响:「别在这儿狗叫。」 众多搭话的议员脸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森见局势已不可控制,只能小声央求:「八姑奶奶,见好就收,非得搅和得天翻地覆才好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共和共和,一国之内一半男人丶一半女人,凭什么只能由你们男人做主?」唐群英质问道,「少了一半人,也配叫共和?」 一名国党议员犹豫着站出来:「如今女子多不识字丶不明事理,连自身权利都不懂,如何参政?」 唐群英冷哼一声:「孙先生在美利坚的时候,曾公开表示:中国宣告民主后,中国妇女将得完全选举及被选举权,不特寻常议会可举妇女为议员,即上议院议员及总统等职,妇女均得有被选举权。你是国党人,为何辛亥功成,便出尔反尔?你给我解释清楚!」 国党议员硬着头皮解释道:「孙先生早有解释,以国家为前提,自不得不暂从多数取决。然苟能将共和巩固完全,男女自有平权之一日。否则,国基不固,男子且将为人奴隶,况女子乎?至党纲删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人可能挽回,君等专以一丶二理事人为难无益也。」 「唐女士,在国会闹事万不可行,不如先办学育人丶普及知识,再谋参政不迟。」 沈佩贞虽一向推崇武力,却是留日留法的正经高材生,嘴炮自然是不惧:「天赋人权,男女所共;女子参政,人道当然。」 民国初建的时候,模仿的就是美利坚的总统制,必然就推崇天赋人权的说法,如此反驳等于是质疑立国基础。 另一位年长些的国党议员搬出了政坛流行的一套说法:「女子不宜参政,一在政治智识不足;二在男主外丶女主内,乃天地自然之理;三在女子主家,乃国本根基,参政必乱家乱国。」 都给我们沈大姐整笑了:「若参政要讲门槛,那在座诸位议员,个个都够格?二十岁男子不如三十岁男子明理,难道二十岁男子就不配参政?劳工百姓不如教授博学,难道工人百姓就不配参政?我留日学成,通三门洋文,你未必比我强。凭什么你能坐在此地开会,我却要受你们这群庸人制定的规矩束缚?」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林森真想给唐群英和沈佩贞鼓掌,她们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国会如果每次的争吵都是言之有物,何必通过一届内阁名单还需要百般折腾,完全就是套话丶虚话。 大多数人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进步党这样的保守派,还是国党这样的革命派,谁出头,这群女子就怼谁。 讲理,他们未必说得过沈佩贞。 论横,他们又怕板砖。 林森见不少目光聚集过来,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多说几句,这国会主持人的活也别想干了。 「八姑奶奶,凡事总要顾全大局。国事艰难,诸多现实掣肘,国会也要体面。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外人只会说我辈破坏共和丶贻笑国际啊。」 「别给我扣帽子,我不怕传出去,是得让沉浸在幻想中的国人看看,尤其是女人们瞧瞧,这共和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林森真的是无可奈何,孙先生都搬出来了没用,再逼逼赖赖,他也怕唐群英如同对待宋教仁一样,给他一个大比兜。 「你们到底想着怎么样!给选举权丶参政权绝无可能,哪怕是你们把这国会炸了,也没人会答应的。」林森索性豁出去了,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京师警察厅的内奸听得两眼冒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原先准备炸了这里?」 林森一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谁特娘也没想到国会议员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按照约法,这里可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被一群女人如此对待,林森一把年纪了,都想找个地方痛哭一顿。 沈佩贞暗中给了唐群英一个眼神,觉得差不多了。 女子同盟会内部商讨时,制定了一个策略,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第54章 吕子乔:我最喜欢看两个女人打架 「看报看报,彪悍女将打进国会,众议员束手无策丶无一人敢拦!」 「国会发生暴力事件,军警拦不住一帮娘子军,议场乱作一团喽!」 「一部小说引发的国会动荡,给您还原现场情况。」 「……」 大清早,报童的叫卖声就响彻街头巷尾,不少路过的人不觉停下了脚步,围上前买一份报纸,看国会那边又出现了什么大动静。 国会是什么地方? 孙先生在金陵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时候,依据的是《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实行的是总统制。孙中山曾经和胡汉民说过,既然总统一职是获得诸位同志的信任之后才选出来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对这样一个大家信任的人设置新的约束措施呢?孙中山并不希望被内阁束缚住手脚。 这也就是孙先生和推崇内阁制的宋教仁矛盾的核心。 而清帝退位之后,孙先生履行承诺,向临时参议院辞职,推荐袁世凯继任。 袁世凯在北平宣誓就任的时候,南边通过了《临时约法》,这是由宋教仁完成,总统制一下改成了内阁制,总统变成了虚位元首,颁布命令须经国务员(内阁成员)副署才生效。 政治强人袁世凯怎么可能愿意当一个虚位元首,首任唐昭仪内阁很快就因为争执负气出走。而宋教仁改组国党,希望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成为下一任总理,然后迎接他的就是一声枪响。 但不管如何,就《临时约法》而言,国会才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 但就是在这里,一帮国会议员被几十个女人包围了。 报童还在吆喝:「国党意见分裂,恐要分党。」 「林森表示会推动唐群英三项主张,不日就正式提案。」 「进步党某议员大放厥词,称嫖娼无罪,能促进经济丶增加妓女收入!」 这里穿插一点百姓们的议论。 「我的个乖乖,这唐群英真是奇女子啊!听说她使得一手双枪,百发百中,这可不是传说中的双枪老太婆吗?」 「你可别瞎叫,人家才四十出头,正是英气的时候,哪就成老太婆了!」 「要说严打人贩子,我举双手赞成!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打死都不为过!可凭什么要关妓院啊?以后爷们闲下来,去哪潇洒?」 「呸!玩什么不行,非得去糟践人家女人,你也不害臊!」 「你个没毛的孩子,懂个屁啊,女人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 林砚之忽然开口:「祥子师傅,停一停。」 林砚之喊了一声。 车夫停了下来,一脸无奈:「林先生,我真不叫祥子,我叫李响,音都不一样嘞!」 「哎呀顺口了。」 挤在一旁的大熊问道:「林先生,咱们不是赶时间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时间还早,不急。」林砚之笑着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多热闹。」 距离不远处,一个花枝招展的窑姐正叉着腰,面前一个是虎背熊腰的中年妇人。 窑姐穿着时髦且清凉,富有又大方:「我说这位大姐,你家爷们愿意来我这寻乐子,说明他在家里过得不快活!你与其来我这撒野丶不让我接客,不如跟着我多学几招,回头在床上把你家爷们伺候得腿软,看他还敢不敢出来鬼混!」 「不过哦~啧啧~我看你这身段,怕是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哟!」 妇人也不是个吃素的,口水直喷:「放你萝卜屁,骚娘们成天勾搭这勾搭那,你是什么正经人?」 「正经人谁当窑姐呀,大家伙说说,正经人能在妓院这种地方吗?」 哈哈哈,围观的群众哄笑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跟着起哄,场面愈发热闹。 妇人被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可是听报纸上说了,你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要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要么是没爹没娘丶走投无路,才被逼着入了这行,个个都过得凄惨得很!现在官老爷就要关了妓院,你趁早转行,找个正经营生,别再祸害旁人了!」 窑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凄惨?我可一点都不凄惨!我是自愿干这行的,天天在这睡不同的男人,不要太快活哈。」 「你说关妓院?我可不信!我们这些妓院,哪个不是天天给官老爷送钱丶陪官老爷睡觉?他们吃惯了我们这口荤腥,还能愿意吃素?空口白牙就想让他们松口,简直是白日做梦!」 第55章 刷脸,嘀,总统儿子 看着三两成堆的夫人们,总理夫人朱其慧一脸平淡。 「好姐姐,怎么想到把石见找来,唐群英大闹国会,如今小说已然是站在风口浪尖,万一旁人误会我们的立场,这可如何是好?」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其慧知道好姐妹也是担心她。总理的位置就是个烫手山芋,熊希临步履维艰,任何立场偏差,都可能引来全盘攻击。 「正是因为《站起来》影响太大,不得不把人请来。到了眼皮子底下,至少能摸摸他的想法,总是比两眼一抹黑的好。」朱其慧低声道,「你看了刚登的结局?」 「看了。」 「这人留了个空,只说国会出台了禁妓的法案,你再想想国会的事情,两者合在一块,分明是在借小说逼国会表态,逼政府做事。」 「人人都说国会就是个印章,可要是真通过了,不还得政府执行,这差事能做得了?」 「说得也是,不如找他把结局改了。」小姐妹说道。 朱其慧摇了摇头:「文人的事情难讲,最忌威逼。强项令听过吧,强逼着只会适得其反,不如拉拢一番,若是能说服他把结局改得柔和些,不至于引人遐想,也算是我能为秉三做些事。」 秉三就是熊希临的字。 贴身侍女匆匆从外院走来,凑在她耳边汇报了两句。 朱其慧面色瞬变:「我知道了。」 小姐妹不由关切:「姐姐,出什么事了?」 「突然有些后悔把石见找来,袁二公子和吕碧晨来了了。」 小姐妹不甚在意:「吕碧晨早年在津门就声名鹊起,也是各个场合的焦点,不请自来也能理解。而且她写过不少妇女相关的文章,不请自来也寻常。听闻二公子和吕碧晨素来关系亲近,他跟着一道来,也没什么不妥。」 袁克文不过一纨絝,吕碧晨挂着总统秘书的职务,按理来说是自己人。 朱其慧苦笑:「若只有他们两人,倒也罢了。」 小姐妹一怔:「还有谁?」 「唐群英丶沈佩贞,也跟着一道来了。」 小姐妹立马捂住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来,片刻后:「他们怎么搅和在一块了啊!」 朱其慧:「多半是因为秋瑾,这两人之前便认识吧。」 唐群英从母命,嫁给湘乡荷叶曾国藩的一位堂弟,而秋瑾的婆家和曾家是近亲,与唐群英毗邻而居。两人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又是同学,秋瑾1905年加入了光复会,唐群英1905年加入华兴会。同年,兴中会丶华兴会丶光复会合并成立同盟会,秋瑾与唐群英等也因此成为最早加入同盟会的女会员。 秋瑾就义之时,唐群英正在日本女子高等师范求学,闻讯悲痛欲绝,不久后便归国,举旗起义,先后发动湘乡永丰丶湘潭花石两次起事。 至于吕碧晨则是和秋瑾在津门相识,吕碧晨在津门《大公报》任职,因文采斐然而声名鹊起,而秋瑾正筹备东渡日本留学,途经津门时慕名拜访。 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同榻而眠。双方都是有主见的人,秋瑾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而吕碧晨则温和得多。秋瑾想以自己的革命主张说服吕碧晨,吕碧晨也想以自己的改良和立宪说服秋瑾,只不过谁也没有成功。 秋瑾早年也曾自号「碧晨」,见吕碧晨诗名已着,便慨然取消此号,让与吕碧晨专用,自此外界提及「碧晨」多指吕碧晨。 秋瑾就义之后,尸身弃于街市,无人敢近。吕碧晨挺身而出,不顾杀身之祸,将故友遗体收殓安葬。这般举动,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 当然,正是因为有着袁二公子等人的背景,清廷才没把吕碧晨怎么样。 吕碧晨与唐群英年龄相差十几岁,观念也不太相同。凑巧在门口遇见,因为秋瑾的原因,居然聊得还挺融洽,乾脆一块进门。 这几人都没有邀请函,可谁让有袁克文这个电灯泡呢,他的脸在北平,就是最牛逼的通行证。 朱其慧虽然是总理夫人,也不能拿捏姿态,亲自过来迎接。 一番寒暄客套,两拨人并未凑在一处,各自落座。 朱其慧暗暗松了口气。 朱其慧还真不敢把唐群英赶出去,她们大闹国会已经让国会毫无颜面,要是事情在总理府重演,这不是好事变坏事嘛。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内 「这位女士是……」 「女子同盟会,唐群英!」 在场贵妇中,真正认识唐群英的寥寥无几,她们大多只是听闻过她叱咤风云的事迹,此刻听闻名号,纷纷侧目。 昨天才大闹国会。 林砚之微微拱手:「久仰久仰。」 「也是巧合,我写《站起来》其实就源自两个永定河水灾的幸存小孩,名字我暂时隐去……」 林砚之把大熊和小月的故事娓娓道来,与《站起来》小说部分情节吻合,听得在场不少妇人面露恻隐,抬手拭泪, 「《新时报》有位赵信伯,长篇点评,说是矫揉造作丶虚构丶用苦情欺骗大家,觉着哪有如此惨的人儿,但是我想说……」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朱其慧又把侍女招了过来:「去把《新时报》找来,看看有没有这回事,再查清楚赵信伯其人……」 袁克文小声感慨:「不愧是能写《站起来》的人,连个故事都讲得牵动人心,将苦难与挣扎说得如此真切。」 朱其慧则挺满意,觉得这愣头青还是有所收敛的,没把矛头对准政府,而是落在了人贩子身上。 忽有一人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结尾会写国会通过了相关法案,打击人贩,关闭妓院,可明明国会没这方面的提案。」 「所以才说是开放式结局。书中女主大香的结局,不在于我写什么,而在于这个社会如何对待像她一样的女子。」 有妇人忍不住凄惨道:「林先生,你当真如此残忍,明知国会不会通过,明知时局艰难,不可能实现,为何还要给我们这点希望?又亲手打碎?」 林砚之朗声说道:「为何不能通过?若是连这点期盼都没有,那么共和和前清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听得有心人肝儿颤。林先生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内刚,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对如今时局颇有意见啊。 「秦简记载,拐卖主犯处以磔刑(分裂肢体后处死),从犯亦处以黥面丶劓鼻或斩左趾等肉刑;汉律规定「略人」为重罪,磔刑严惩,连坐买家;《唐律疏议》规定,略卖儿童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哪怕是前清,《大清律例》诱拐人口为首者:绞监候(秋后处决);用迷药拐骗幼儿者:首犯立绞,从犯流放宁古塔。」 「现已共和,难道不如秦汉丶唐明,连前清都比不过?」 「对!我们难道比前清还差吗?法案就应该通过!」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部分女子的情绪,响应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怎么能比前清还差!就应该通过法案,严惩人贩子!」 「太过分了,前清都能做到的事,共和政府没理由做不到!」 「严惩人贩,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唐群英身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尤其激动:「他们若是不依,不如炸了……」 「小瑶!」沈佩贞眼疾手快,赶紧捂嘴,把她拉回座位。 小妹妹,要分场合,这次来是交流的,要平和。 洋文咋说的?peaceandlove。 朱其慧也在鼓掌,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国会和政府如今事务繁杂,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一贯而言,空白领域基本都是先拿着清末的律法来用。 清末的律法也严格,拐卖就少了? 她是总理夫人,比台下别的妇女有见识得多。说穿了,不过是没人执法。 有法不依丶执法不严丶违法不究,这才是根本缘由。 石见此人……还是理想了点呀。 「林先生!林先生,我是涂瑶,北平女子师范学生,禁绝妓院,您支持吗?」唐群英旁边的女子举手提问道。 按照教育部发布的《壬子学制》,初等教育7年,初小4年,男女同校;高小3年,不设男女分校。中等教育4年,男女分校。而高等教育没明说,但实际上因为有女子大学的存在,所以综合学校的女生都是极少数。 如果是民国初年的影视剧中出现了大规模男女同校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太符合的。哪怕是开明的北大,也是于1920年在蔡元培主导下开了公立大学男女同校的先河。 而北平女子师范学校,前身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以培养女子师资为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刘和珍等人,就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这个学校后来并入了北师大。 第57章 做点小广告 林砚之口若悬河,夫人们死去活来,情绪跌宕起伏。 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 管不住丈夫出去寻花问柳,至少得保证外面吃的是乾净的。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回来拉肚子可怎么办。 同情是装的,恐慌是真。 「支持!绝对要支持禁娼!」 「妓院那种腌臢地方,早该封得乾乾净净!」 google搜索twkan 「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是一回事,这要是沾了脏病回来,一屋子人都要遭殃!」 「……」 只有大熊在角落正襟危坐,汗流满面也一动不动。今日跟着林先生出来,绝不能丢了先生的脸面。 桌边摆着酥饼丶绿豆糕丶杏仁酥,还有解暑的酸梅汤丶冰镇甜汤,大熊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瞧。 「你不去吃点嘛?」一个脆生生丶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熊一扭脖子,额头上的汗珠就滑了下来,蛰得眼角一阵发疼。他舍不得用袖子,而是伸手揉了一下,眼泪瞬间盈眶,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约莫八岁光景,生得白白净净,脸蛋圆圆的,穿一件浅竹布短袖小褂,领口滚着一圈细细的粉蓝绲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短布裙,刚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头发在脑后梳了个圆圆的双丫髻,插着一根小小的银点翠小簪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姑娘歪着头问。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说什么。」大熊声音闷闷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熊。」 「大熊?」小姑娘眼睛一亮,拍手笑起来,「那你也姓熊吗?我也姓熊!我叫熊芝!」 大熊摇摇头:「我姓泰,熊是名字。」 「泰~~熊~~」熊芝拖着调子念了一遍,又咯咯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吃点心呀?这么多好吃的。」 「不吃。」大熊绷着脸。 「为什么呀?」 「先生带我出来,我不能随便吃东西。」大熊说得认真,「要守规矩,不能丢先生的脸。」 熊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不能吃…她们不让我吃……」 话音刚落,她已经飞快捏起一块绿豆糕。 「他们……不是不让你吃吗?」 「不让就不吃了吗?」熊芝古灵精怪的,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饼,「你也吃嘛。」 「不吃。」 「那你带回去,回家吃,或者给弟弟妹妹吃。」熊芝往手里塞,「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大熊恍惚了一下,原本是有的,大水之后没了。如今……小月算吗? 「有个妹妹。」 「那多包几块!」熊芝立刻动手。 大熊低头看了看身上乾净的新布衫,又有些为难。 熊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着大熊包好,装进了大熊口袋。 「好啦,这样你就不能告状了!」熊芝一脸的得意。 林砚之招了招手:「大熊!」 大熊赶紧起身,把厚厚一沓《精武英雄》分发给台下各位夫人。 林砚之转向朱其慧:「熊夫人,此次前来,我颇有私心,趁机宣传一下我新出的书,还望勿怪。」 「林先生见解精辟,我受益匪浅,几本书算什么。」 台下有年轻的夫人兴奋道:「林先生,这本书我早就买了,还是典藏版!」 林砚之笑了笑,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一本书十块大洋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割她们真对不起手里的镰刀。 「此次是修订再版,新加了不少插图。」他笑着解释,「尤其是山田光子与素兰的明制汉服图样,都是重新绘制的。」 对方闻言,赶紧翻书,随后便是惊叹:「天哪,竟这样好看!我原先只觉得陈真丶霍廷恩穿汉服英气逼人,没想到女子穿起来这般华贵雅致!」 众妇人闻言,纷纷翻开手里的单行本。 「立领云肩,绣工看着就精巧!」 第58章 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所谓生产力,就是你能挣钱谋生丶养活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比如纺纱织布的手艺丶教书识字的学问丶经商做帐的本领,都是生产力;所谓生产资料,就是你用来挣钱的本钱和工具。比如商铺丶土地丶织机丶笔墨,这些能帮你创造收入的东西,都是生产资料。」 「想要打破这种不平等,让女子真正站起来,就必须让女人重新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让女子走出内宅,拥有谋生的本事,掌握挣钱的工具,不再依附男子,才能真正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谈得上平等与权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吕碧晨整个人兴奋起来,光彩耀人,朗声道:「璇卿(秋瑾)在《敬告姊妹们》中就写过,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丶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眉飞色舞:「女子并不比男子低下,同样可以读书丶学习丶工作丶从军从政,完全没有必要依赖男性而生存!」 这话听得旁边的袁克文坐立难安,在场男子没几个,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沈佩贞听得频频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照林先生这么说,那不是更应该推动国会立法,从法理上保护女性对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吗?只有有了法律保障,女子才能安心去工作丶去争取。」 林砚之微微一笑,语气通透而坚定:「两者并不矛盾,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相互依存丶互为条件的两个维度。」 「越来越多的女人掌握了生产力,拥有了经济独立,自然会主动谋求政治地位,会去争取选举权丶争取法律保障;而一旦有了政治地位,有了法律的保护,又能进一步促进女子就业丶办学丶经商,让更多女子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形成良性循环。」 「若是一半的职位上都是女子……都不需要那么多,哪怕是只有一二成,再看国会会不会给选举权?届时,唐会长都不需要大闹国会,只需号召女子罢工,国会老爷们自然束手就擒。」 唐群英一想那场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是啊,若是觉醒的女子丶工作的女子众多,她何苦去国会歇斯底里丶叉腰骂街。 谁不想体面呐? 差不多就这样吧,林砚之觉得不能再讲下去。 女子的解放,不单单是一个性别的解放,更是工人丶农民乃至全人类的解放,这是个体和整体的关系。 因为当女子开始拥有工作,她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生产资料并不归她们所有,哪怕拥有生产力,依然会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剥削,这就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工人运动。 林砚之做了最后的总结:「女子不参加劳动,就永远是家庭丶男人的附属品,你在家里缝补操劳一辈子,没人能够看得到你。但你进了工厂丶当了老师丶做了职员,那么整个社会不得不承认,女子干活也能养活自己。」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 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是吗? 嗯,没关系啊,我也是!」 林砚之的结尾,又让妇人们激动起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尽管朱其慧觉得林砚之某些话有些刺耳,可林砚之也凭藉自己的博闻强识,将女子权力话题圆了过去。 在她看来,茶会没有被搅和掉,就算是赢了。 如果不是总理夫人的身份压着,林砚之才懒得过来陪一帮老少娘们聊天。倒是唐群英她们和吕碧晨给了他一些惊喜,在观念上还是有一些共鸣。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是首要问题,所以林砚之选择在打拐和禁妓话题上多花费些时间,因为这群贵妇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以此来攻击真正的敌人。 至于女子权利,那便不是说给她们听的。 麦子熟了几千次,有多少人能够反对自己阶级的? 阶级既得利益者,绝大多数没有决心舍弃自己的一切。 贵妇当中,不少都是姨太太,甚至有被军头强占的女学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日子,你指望她们赞成女子权利? 第59章 续写结局,小说改名《姊姊妹妹站 《大公报》的总部在津门,在北平设有办事处,除了发行报刊之外,也负责搜罗北平新闻。 《大公报》以「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为宗旨,倡君主立宪,开风气,启民智,在华北一带声望极重。 其创办人英敛之,隶正红旗,戊戌变法之际,受康丶梁新学影响,撰写文章讥议国事,名动一时。变法败后,英敛之曾遭通缉,后得慈禧赦免,赐姓「英」,遂赴津门创办《大公报》。他有个曾孙,姓英名达。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其参与戊戌旧事,在文化丶政商两界皆有声望。因此《大公报》的股东多为津门教会丶商界人士,严复亦有小股,甚至法国驻华公使鲍渥闻之,亦出资入股。英敛之以为,「余思有法钦使,规模固可扩大,消息亦觉灵通」。 正是英敛之发掘了年纪尚轻的吕碧晨,将其列为报纸头号女文豪,力捧推扬。此外还有严复的推举,吕碧晨拜其为师。 北平办事处拿到吕碧城的文章,由专人送上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两地人员流动频繁,送文章的编辑护着身前的包裹,深怕挤得皱巴破损。 实在是如今电报太贵,一篇长文不如是人肉送回,便宜还方便。哪怕是到了现代,货车拉着硬碟,也比网络传输要稳定。 「别挤,别挤,让我喘口气。」编辑明显只能随波逐流。 突然感觉被人推开,恼怒回头,却看到是一个东洋打扮的人,正叉手虎视眈眈,附近瞬间留出了点空档。 编辑侧目,见东洋人身后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的年轻华人,竟能驱使日人护卫,心中暗暗称奇。 文稿抵馆后,报馆即刻排版付印。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章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网红。文章刊出,题作《闻石见先生论女子权力后感》,一日之间便风靡津门。 「世人谈及女子权利,多先言选举投票丶或言身体自主,然多尚空言,罕切实际。而石见先生论女子解放,独探本源。 衣食仰给于人,则身不由己;言语仰承于人,则心不得自由。是以欲求女子解放,必先求经济独立;欲求人格平等,必先求生利之能。先生言:妇女能顶半边天。语虽浅近,其意至深。盖女子非无用之人,乃生利之民;非坐食之辈,乃社会生产力之半也。」 「……」 吕碧城本就从津门开始闻名,有着牢固的粉丝基础,其文章被争相传阅。吕碧晨的思想沿袭林砚之,却能够讲得引人入胜,哪怕是道德先生不认同观点,也得承认才女毕竟是才女。 晚些时候,一批印好的《大公报》顺着铁路到了北平,办事处亦开始发售。 ----------------- 女子师范校内,诸位教员正围坐一处,热议吕碧城近作。 有些教员虽然年纪长些,却对年纪较小的吕碧晨非常推崇,谁让人家20岁就是北洋女子学校的校长,算得上女学界的前辈。 《师说》有云:「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妇女能顶半边天,此论真是开天辟地,闻所未闻!」 「石见先生所言经济独立丶人格独立,字字珠玑,我等从教多年,竟不如他看得通透!」 「吕校长向来眼光极高,今日竟如此推崇此人,想来是被他彻底折服了。」 「我等身为女学教员,责任重大。学生们学有所成,便能自立自强,将来方能撑起半边天。」 教员还能够平静讨论,女学生早就沸反盈天了。 「女子要权力,必先有工作,方能打破男子垄断!」 「社会当有更多女工丶女教员丶女记者丶女律师!我们要在自己能做的事上,比男子做得更出色!」 「涂瑶,你去了现场,给我们讲讲!」 涂瑶将茶会经过娓娓道来,最后肃然道:「我等乃师范学子,使命不在缝补劳作,而在讲台之上。唯有教书育人,唤醒万千女子,才是真正的解放。」 此言一出,众皆动容。 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还是沿袭了清末的风气,培养的目的还是让女子「贞静丶顺良丶慈淑丶端俭」,学校领导还在纠结学术有别,觉得师范学校不过是贯彻术的定位,造成其专业教育止于「说文」「国文源流」等几门浮泛的通识性课程,偏于国文讲丶读丶作丶评和习字等技能训练,「学术性」严重不足,学生早已积怨在心。 「林先生说得对!女子本应有权!《站起来》我每期都追!大香丶佟理事之遭遇,天下人视而不见,便是轻贱我等女子!我们要去国会丶去警厅,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不是附庸!」 第60章 想当狗而不得 赵信伯这段时间过得飘飘欲仙,自打在《新时报》上发了几篇稿子,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街坊四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重。 搁以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前清侍卫处的小杂役,说好听点是御前当差,说得难听点就是看门狗,还是俸禄极低的看门狗,那点月钱,连他日日挨的骂声都弥补不了。 大清一倒,他仗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混进戏班。毕竟是半路出家,唱功稀烂,身段平平,没什么本事,顶多算是个票友水平,哪里比得上人家童子功? 在戏班里受够了白眼与刁难,全靠豁得出去,投了某些人的怪癖,这才有人捧,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走了桃花运,勾上八大胡同一个姑娘,人家倒贴钱给他当盘缠,送他去天津学堂镀了层金。回来总算能把读书人三个字挂在嘴边,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混吃等死。 直到天上真掉馅饼,有人找上门,让他写文章骂人,一篇稿子五块大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信伯乐得找不着北,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东抄一段,西凑一句,按着雇主的意思揉把揉把,一个时辰不到,五块大洋稳稳揣进兜里。 还是读书人挣钱容易啊。 遇到街坊邻居,赵信伯还嘚瑟地把《新时报》拿出来,特意指出自己的豆腐块,示意人家瞧瞧。 「瞧见没?你们赵爷,如今也是报上有名的文人了!发达了!」 《新时报》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就创立了,算是北平里头的老面孔,辛亥之后是落寞了些,可一些老北平人还认这块招牌。 一时间胡同都听说赵信伯发达了,如今也是能够上报纸的文人。 日上三竿,赵信伯从青楼回来,人姑娘愿意送钱送身子,他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收下。 刚拐进胡同口,脚步一顿,两个巡警杵在那儿,胡同里头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晃来晃去,明显是来找人的。 赵信伯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想混个线人费捞点油水:「嘿,几位爷,找谁呐?这一片我门儿清!」 「赵信伯你瞧见了嘛?」那巡警抹了把汗,不耐烦道,「街坊四邻说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巡警大热天就不情愿干这差事,心不在焉的。 赵信伯魂都要吓没了,冷汗瞬间湿了后背:「昨丶昨天还见着……今天没影儿,他丶他犯啥事了?」 「还能啥事,在报纸上骂了人,这边要把他拎回去问话。」 骂人?我不就骂了石见嘛?他怎么这么有背景? 「没想到差爷们还管这报纸上的事情?」赵信伯眼珠子四下乱瞟,想着从哪条路跑路。 「你以为我想管啊,出来一趟什么都捞不到,大热天的。」巡警骂骂咧咧,「这是上面大人物压下来的活儿,不然谁吃饱撑的。」 正说着,里头有人喊有线索,巡警转身要进去,随口丢一句:「有消息记得报我,有赏。」 「好……好嘞,您放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啊?」赵信伯说完转身就走,拐了个弯就撒腿跑。 后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是赵信伯,戴帽子的那个。」 赵信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那顶花大价钱买的绅士帽扔了,头也不回。 又听到后面喊:「穿长衫的那个,就是逃跑的那个。」 赵信伯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幸好他在前清侍卫处待过,体能还算不错,又在戏班历练过,脚步还算迅捷。可那帮巡警,不少是北洋士兵转过来的,个个身强力壮,也不是吃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赵信伯心里一片悲苦:天要亡我! 慌不择路之间,他一眼瞅见旁边臭水河,臭气熏天,都绿了,还飘着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六月天的北平还算暖和,要是寒冬腊月,这一下去半条命直接没了。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最终一头冲到东洋驻华使馆门口。 守门东洋兵立马举枪阻拦。 赵信伯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着:「我是山下先生的人!我找山下先生!」 那几个东洋兵听不懂中国话,见他要硬闯,当即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赵信伯「嗷」一声扑倒在地,当场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 第61章 时间线汇聚津门 报刊上《姊姊妹妹站起来》成为最火的话题,但津门小报流传最广的还是《精武英雄》。 小报哪管版权,只要受众愿意看就直接「拿来吧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津门风气本就活络泼辣,最吃这种热血爽利的故事,一时间坊间霍元甲的传闻真假混杂。有人是真见过霍先生本人,有人是把小说当了真,不管如何,霍元甲这三个字,彻底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至于小说真正的主角陈真,反倒找不到半点原型,不少爱书之人都断定,这必是作者石见原创的人物。 因为这本小说,一个年轻人已从魔都连夜乘船赶回津门。 才下船,他就看到一个矫揉的男子,脸色暗黄,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他不由皱眉,觉得此人没一丝阳刚之气。 再看他身边站了个东洋人,不觉捏紧了拳头。 此人正是霍元甲的次子,霍东阁,这年不过十八岁。 父亲去世那年,霍东阁才十五岁。彼时精武体育会刚创立两个月,突遭晴天霹雳,险些直接夭折。是叔父霍元卿带着他匆匆赶赴魔都,稳住局面。农劲荪又急令刘振声北上,请回几位武林高手相助,精武会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一晃三年过去,精武会已有起色,会员越来越多,原有场地不敷使用,便在新北门设立了第二分会。霍东阁在《精武本纪》中自述:「技击部长卢炜昌先生命东阁主其事,谫陋如予,曷足任此,亦为勉尽绵薄之力,以期无负诸君而已。」 日常管理有农劲荪操心,拳脚教习有父亲的徒弟们撑着,霍东阁在会中,更多是扮演一个精神象徵,用以安定人心。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一沓被人翻烂的报纸,正是连载的《精武英雄》。 开篇写霍元甲力战外国武士,看得他热血翻涌。可激动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并不记得有过这般轰动的擂台对决。 1901年,俄国大力士斯其凡洛夫在津门戏园口出狂言,称「打遍中国无敌手」,霍元甲经农劲孙引荐前去约战,对方得知他身手了得,临阵认怂,登报导歉后仓皇离去。 1909年,英国力士奥彼音在魔都摆擂,讥讽华人是「东亚病夫」,霍元甲应邀赴沪挑战,对方竟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真事,却与小说描写相去甚远。小说终究是消遣,当不得真。 可读到后半段,写到陈真追查师父死因,种种蛛丝马迹暗指阴谋,霍东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倒不是怀疑精武会内部有奸细。那时草创之初,条件简陋,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有口饱饭吃已属不易,哪来什么下毒的老师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小说中描写父亲病逝前的症状,与现实太过相似。 霍元甲去世前,确曾与东洋柔道会中人比武较量。 当时霍东阁尚在津门,对魔都师兄们「肺病不治而亡」的说辞,一直心存疑虑。 辗转反侧两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他给叔父留下一封简讯,便买了船票,直奔津门。 不坐火车是因为魔都到北平的列车每周只开行一列,霍东阁根本就等不到下周。而且火车也不快,从魔都出发得先去金陵,走的是传说国版的京沪铁路,这可是比现代版本还要时间短。到了金陵还要换乘火车轮渡,一套折腾下来也得几天几夜。 如此比较,从魔都到津门的轮船非常多,霍东阁买了张太古洋行的轮船船票,相对还是舒服一些,至于到了津门,距离北平不过两百多里路,到时候火车马车都非常方便。 精武体育会的招牌不告而别,可是把他叔父急得够呛。好在农经孙比较冷静,看了书信之后,让人去市面上找来了《精武英雄》小说的单行本,大致阅读过之后,他明白了霍东阁为何如此急迫,为何不告而别。 关于霍元甲怎么死的,农经孙和这帮东洋人扯皮过,可并没有得到官方的支持。 当年东洋柔道会挑选十余名高手挑战精武会,霍元甲以一敌十,连败东洋数名高手,逼得柔道会领队亲自下场应战。 仅用几个回合,霍元甲便将东洋领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恼羞成怒的东洋领队见正面切磋占不到便宜,就暗中偷袭,结果被霍元甲轻松识破。霍元甲虚晃一招,将东洋领队打成重伤。 至于为什么好友突然病故,农经孙还保持克制,只因不得不如此。一方面,精武体育会偌大的家业需要维持,不能意气用事;另一方面,霍元甲生前确实久咳咯血,中西医都诊治过,说是积劳成疾,也说得通。 上架感言 日常周四骚扰编辑,真追多少呀?能不能进第四轮呀? 嘿,大家也知道本书的开局放在了北平,你们知道北平有不少马蜂,好多人深受其害,你知道老北平马蜂怎么蜇人? 您猜怎么着(蛰) 进第四轮了。 然后说达到标准了,可以上架。 问真追把自己问上架,也算是第一人了吧o(n_n)o哈哈~呜呜 感谢梧桐和吹雪两位的帮助和指导 感谢各位靓仔靓妹的支持,别的不说,上架先爆更尝尝咸淡。 大神才有多少月票丶多少均订加更,我就尽力而为。 存稿三章全发,剩下的能写多少发多少,少于2万我是小狗。 今晚就开始疯狂码字,明天十二点见。 感谢感谢 求一波首订和追读,跪谢跪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