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报和开书局是两种生意。
办报是轻资产重运营,只要有劲爆新闻,就能抓住读者。
北平百十家报纸,不少都是滥竽充数,小党小派随便挂个名字,没备案就私下发售,有的擦边低俗,有的扒名人轶事,全因办报门槛极低。
低到什么地步呢?几个人攒局,各有分工,这就免了人工费。形式上自编自撰,一般的小报只有两三个人,大一点的最多不过五六个人,什么老板夥计,都在里面了。
各地有一些有才华但在仕途上没有什么出路的人,靠写小说或者撰写稿件维持生计,这就有了廉价的供稿渠道。
印刷报纸的二手印刷机不需要多少钱,300大洋足矣。剩下的就是买点劣质纸张和油墨,最多不超过500块大洋。
还有一种更加便宜的办法,场地就是自家住宅,连房租都省了,印刷就委托给小型印刷厂,如此下来十几块钱大洋就能够办一张小报。
至于报纸监管,金陵临时政府倒是颁布过《暂行报律》,要求出版报刊必须履行登记手续;「流言煽惑,关于共和国体有破坏弊害者」应受惩处;「调查失实,污毁个人名誉者」应受处罚。
这些要求无可厚非,但是受到了魔都报界的一致反对,唯恐政府藉此插手本行业。
说是监管,谁不懂啊?监管的就是大爷,到时候想怎么罚款就怎么罚款,想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魔都的报界可精明了。
趁着没出台抓紧反对,否则落地了就有了利益集团,再想废除就难如登天。
魔都还是强于舆论宣传,金陵临时政府本就无暇顾及,所以条例也就成了有名无实,约等于没有监管。
因此在魔都丶津门的租界,小报就处于一种很奇特的境地:「挂的是洋招牌,说的是中国话,不受中国管,也不受外国管」,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影视剧里,报社很多都是在租界的原因。
书局就不同,完全的重资产行业,需要编辑丶印刷丶发行一整套完整的体系,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人力和机器设备。
一台老旧的东洋印刷机需要几千块大洋,要是购买欧美最新的大型印刷机,则需要十几万大洋,这种规模的投入已经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够承受的。
至于发行体系,每家门店都需要租金和人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可小觑。
正因如此,书局地位高不少,当久了大爷,就连陆净熙和陆家书局对接的时候,人家其实不乐意接这活。他们印刷经史子集丶官方委托的课本一类已经是非常繁忙,而且收益稳定,对于几千本小说单行本并没有什么兴趣。
虽然都是姓陆,可也分远近。
陆净熙的父兄若是还在,书局管事得主动上门巴结;如今父兄不在,世态自然凉薄。
北平报业运营远不如上海,报纸连载火丶单行本却难卖,一般首版五千册已是顶格,这还是《正宗爱国报》的牌面徐剑胆才有的规格。
陆净熙一开口就是一万册,书局管事只当他胡闹。
「瘦郎,你父兄都不在了,就这么多家底,何必败光了呢?你若是混吃等死,不也是一辈子的富贵吗?」书局的管事言语间夹枪带棒的。
陆净熙捏着拳头,难得硬气:「死了爹死了兄长的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管事的脸色一变,立马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自己执掌陆家书局,却不是姓陆,放到前清也不过是一家仆。
虽然陆净熙在陆家并不凸显,可要是发了狠非要告状,陆家多半也会责罚他。
谁让陆净熙的父亲生前提拔过不少陆家青年才俊,如今陆净熙受辱,这些人不站出来,难免会被族人戳脊梁骨。
管事不敢再多言,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
陆净熙乘胜追击,让管事的答应了自己想要的数量。
等陆净熙一走,管事阴着脸,喝酒发牢骚:「陆瘦郎不过纨絝,懂什么出版!」
「如今买得起书的人和看报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武侠小说在报纸上再受追捧,也不过识字的贩夫走卒或者是囊中羞涩的学生,你让他们花一块大洋买本书?买得起吗?」
小夥计连忙倒酒奉承:「掌柜说得对,他不过占着姓陆的好处,才管得了《群强报》的生意,根本就是二世祖,绣花枕头一包草。」
「呵~」管事又喝了一盅,「1万册?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不行,不能放任他如此糊弄,回头卖不出去了,书往我这一丢,又不付钱,我还拿他没办法,回头损失得我们书局自己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