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治此刻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织田军比他想像中还要强,后世说什么尾张弱兵纯属胡说八道啊!
现在常备死伤已经超过了百人,再这么硬耗下去,就算能把织田家这千把人留在桑名,高松家这点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底也得打光。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先撤一步时,对面的织田军突然变阵了。
十几个织田足轻从阵中窜出,手里的长弓已经搭上了引燃的火箭。
「嗖!嗖!嗖!」
拖着尾焰的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扎进了周围的木屋和商铺。乾燥的木板墙一点就着,火苗瞬间窜起老高。
「这帮尾张的疯狗!」宗治暗骂一声。
放火烧町,还真是织田家的祖传手艺。
紧接着,低沉的法螺声在织田军阵中响起。
这支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军队,竟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交替掩护,向北门方向撤退。
临走前,带队的武士还不忘往海藏寺的院墙里扔了几十个火把。
晚上桑名町刮的是陆风,风向由西北直指东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眨眼功夫,町北便拉起了一道冲天火墙,将整片城区映得如同白昼。
「主公,追不追?」稻毛野九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瞪着眼睛凑上来。
「追个屁!你想被烧死吗?」宗治一脚踹在野九郎的屁股上,转头大喝,「全军后撤!退到上风向的安全地带!」
高松军迅速脱离了接触。但桑名町里的商人们和海藏寺里的桑名众可就惨了。
海藏寺本就处于下风向,此刻火势蔓延过来,根本压不住。
听着火海中传来的凄厉惨叫,看着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从屋里冲出来,在地上疯狂打滚直到化为焦炭,宗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主公,怎么办?」泷川一益咽了口唾沫。
宗治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太刀:「还能怎么办?救火啊......」
这可是刷声望的绝佳时机,多度大社的「活菩萨」怎么能见死不救?
好在海藏寺距离港口泊位不远,随着越来越多的町民加入,数千人拎着水桶丶木盆,硬是和这场大火死磕了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肆虐的火魔才终于被扑灭。
饶是如此,这座富甲一方的「十乐之津」,还是有四分之一的城区化为了灰烬,死伤两千余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肉香,令人作呕。
当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板田与七郎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道谢的时候,宗治突然集结了所有军势。
「都起来!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疲惫不堪的高松常备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六百常备迅速集结,将同样辛苦了一夜丶此刻正灰头土脸坐在海藏寺废墟前的桑名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了增加压迫感,宗治特意把泷川一益的铁炮组顶在了最前面,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快怼到了那些豪族当主的鼻尖上。
「预备!」泷川一益冷酷的声音响起。
桑名众的当主们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
「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不过铅丸并没有打向人群,而是将旁边一段残存的焦黑木墙打得木屑横飞。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宗治对这效果很满意。他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请伊藤内记殿下出来一叙!」
半晌,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才被梅津信则等人半推半就地挤到了前面。
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当主,此刻发髻散乱,锦衣上也烧出了好几个破洞,看着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高丶高松殿......」伊藤实伦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昨夜你我两方,才共抗织田贼军,现在这是何意?莫非高松殿也想效仿织田家,行那不义之事?」
宗治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伊藤殿下误会了。在下这次前来,实在是事出有因。本是想讨个公道,恰好撞见织田家劫掠。如今贼军已被击退,那就该算算本家这笔帐了。还请伊藤殿给个说法。」
「说法?」人群中不知谁壮着胆子冷哼了一声,「你高松家近来在乡间劫掠,断绝商路,搅得桑名鸡犬不宁,还要找我们要说法?」
说话是桑名西南部的柿城城主沼木宗长。
宗治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如刀般扫过人群。
「如果各位不能谅解的话,在下只好自己动手......」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刚才本家和织田军交手的阵仗,诸位想必也看到了。不知道各位手底下这些护卫,能不能挡住我高松军的强攻?」
「刀剑无眼,到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可别怪在下没提醒过。」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昨晚高松军硬刚织田军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喷火的铁炮更是如同噩梦。连尾张之虎都被打退了,他们这些平日里只知道收过路费的小豪族拿头去挡?
伊藤实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高松殿……所来究竟何事?」
「在下听说,桑名众中有人私下串联,打算联手攻击本家。不知可有此事?」宗治盯着他,步步紧逼,「我高松家与桑名众无冤无仇,却被阴谋算计。今日既然伊藤殿下在此,就请给个准话。到底是谁要与本家为敌?还是说,整个桑名众都打算跟高松家过不去?」
此言一出,桑名众内部顿时炸开了锅。有三位当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误会!天大的误会!」
伊藤实伦吓得连连摆手,为了撇清关系,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个底儿掉,生怕宗治一言不合就开火,「高松殿明鉴!这全是御衣野城的草稚家丶上深谷城的片纲家,还有北回城的后藤家,受了那恶贼小串常政的蛊惑!这完全是他们几家私下串联,与我桑名众毫无干系……我等向来与人为善,绝无暗算殿下之意!」
沼木宗长(也叫佐胁氏)丶佐藤杢之助秀胜丶田切伊势丸成贞丶尾野山正斋坊丶毛利次郎左卫门等当主,手里还拽着写给织田家的降书,此时也连连应合,生怕被高松宗治误解。
这些桑名众中大多数人确实就不想管这种事情,害怕引来强敌入侵,所以对此事避而远之。
历史上,相比较北伊势的员弁郡丶朝明郡丶三重郡三郡,除开被入侵,桑名郡没发生什么大规模战争,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桑名众非常识时务。
最后他们面对织田家数万大军,绝大部分都滑跪了,成为了织田家体系中最底层的武士。
像小串家这种稍有雄心壮志的豪族,才拼死抵抗,但也被一波带走,身死族灭。
草稚丶片纲丶后藤三家的当主还想狡辩,却被其他豪族直接缴了械,三家之人都被五花大绑地踹到了阵前。
宗治当着众人的面,按照血色投名状的规矩,普通足轻丶武士们沾了三位当主的血后,予以收编。
桑名众哪里见过这种血腥残暴的场面,一个个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梅津信则适时地拉着伊藤实伦往前凑了凑。
「昨夜高松殿击退织田信秀,我等钦佩至极!」伊藤实伦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满是讨好,恨不得立刻把这尊煞神送走。
宗治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