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一章:穿越战国猛和尚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七月二十日。 伊势国,员弁郡,养老山,福光寺。 养老山地处近江丶美浓丶尾张丶伊势四国交接处。 山中触目皆是需数人合抱的山毛榉,树干覆满厚厚青苔,枝叶蔽日。 一条名为悟入谷川的清澈溪流,自某处溪谷蜿蜒而出,环抱着一座小小佛寺。 茅草屋顶,院墙斑驳,悬挂梵钟的钟楼,甚至垮塌了一角,透着年久失修的萧索。 「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清晨时分,佛寺内一老一少两个和尚,正盘腿诵经。 年轻的忠次郎,有气无力跟着念诵,看着眼前老和尚严厉的眼神,不禁唉声叹息。 作为一个资深光荣游戏玩家,日本战国历史爱好者,穿越到日本战国时代好像也不算稀奇。 然而,穿越后的身份不太好,既不是公卿名门,也不是有力大名,甚至不算割据一方的豪强,只是这北伊势遍地「国人众」中,颇为弱小的一支——高松家的次子。 这小小的高松家,只控制了养老山西麓十来个村子,满打满算也就拥有两千多石的土地。 家底是少了点,好歹是有武士身份。本以为能凭此身份耀武扬威,过过武士老爷的瘾。 谁料,身为次子的他,在兄长元服后,便依武家惯例,被送入这山寺「出家」,避免可能的继承纷争。 于是,穿越前是屁民天天上班打卡,穿越后成小和尚天天敲钟念经。 这踏马的不是白穿越了吗!? 消化完原身记忆后,忠次郎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去隔壁尾张国投靠尚未崛起的织田家。 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放弃了。 为什麽? 原因很简单,现在是天文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45年。他今年十六岁,而织田信长年纪更小,尚未元服。 六年后,信长才会继承家督之位,眼下织田家的当主还是其父,「尾张之虎」织田信秀。 历史上,信长继位初期威望不足,普代家臣和国中豪族多不听命,才不得不招揽新家臣,并破格提拔许多底层武士。 这才给了木下藤吉郎(即大名鼎鼎的丰臣秀吉)丶泷川一益等新人出头的机会。 此时的织田家,没有可靠的引荐人,并不好加入,即便投入门下也难以受到重视。 更关键的是,别看如今织田信秀北踢斋藤,东压今川,俨然是一只尾张之虎。 未来数年内将连遭惨败,家臣团伤亡惨重。此时跑去,无异于自充炮灰。 放眼其他地方,同样兵荒马乱。 最稳妥的方略莫过于静待时机,等信长继位,走主线剧情,一路从尾张赢到京都,从小武士赢到战国大名,岂不美哉! 于是大清早,被老和尚叫起来念经,忠次郎也只能暂时乖乖照做。 只不过,人在心不在,经书没怎麽学会,摸鱼水平倒是蹭蹭上涨。 来到战国时代才两个月,每天上午都要念经,许多后世记忆都快模糊了。 为此,每天念经的时候,忠次郎就尽力回忆着脑海中的战国信息,结合原主记忆,倒是意外的发现了不少历史细节。 只不过这看起来特像是走神发呆! 「混帐!每天都是这般懈怠的样子......」 通智大师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把忠次郎从神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然而忠次郎被骂习惯了,知道老和尚看着严厉,其实人还不错。 兄长元服时,忠次郎才八岁,便被被送到这里。名义是出家,通智却未以严苛戒律相待,反而如师如父,悉心教导。 忠次郎小时候每日在这山间撒欢,捉鸟抓鱼偷吃,老和尚也只是念一句『阿弥陀佛』,口头训斥几句,久了也听之任之。 但每日的功课丶习练兵法(武艺)丶学习汉学却非常严苛,可谓是倾囊相授,俨然是想传承衣钵。 「你这竖子!想你父兄,每日勤学军略丶操习兵法,终年不辍!再想你高松氏先祖,初至下平乡时,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历经数代,才挣下这番基业。看看你,可有半分高松子弟的气象?!」 见忠次郎仍是那副惫懒神色,通智老和尚仰起头,望着已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少年,满脸恨铁不成钢。 或因自幼捕猎加餐,在这普遍素食的战国时代,忠次郎的体格长得极好。如今已有一米七八,只是有些偏瘦,才一百二十斤。 但在这普遍只有一米四一米五的战国时代,已是少见的巨人了。 任谁看了都得惊叹一句,好生培养必是一员猛将。 可是,忠次郎现在只是个小沙弥,日后也只能成为一员「猛和尚」。 所以他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可把通智和尚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拿出戒尺展现一下严师的风范。 当忠次郎站起身,老和尚发现自己只到对方胸口,考虑片刻还是放下手来。 转而化作一声长叹:「唉……罢了。既无心诵经,今日便到此为止。老衲与你叙叙话。」 忠次郎一听,立马放下木鱼,然后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团蒲上。 老和尚见这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又是哼哼了几句,半晌才没好气道:「老衲知你心怀怨怼,不满被送来此地,以为将终身困守清规,寂寥度日……然则,在这战国乱世,于此清静之地安稳一生,恐怕也难如愿......」 呃...... 忠次郎知道老和尚说得不错。 如今可是日本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到处在打仗,不少寺庙也逃厄运,灭门丶劫掠丶焚毁数不胜数。 例如自己师父的宗门,日本临济宗的总本山南禅寺,就在七八十年前的应仁之乱中毁于兵灾。 而几十年后,织田信长还一把大火烧了比睿山上的延历寺。 在战国之世,天下寺院多蓄养「僧兵」,以求自保。 这小小福光寺总共就几个人,自然是没有僧兵的,要过安稳日子并不容易。 接着,老和尚便为他说起如今伊势国的局势,让徒弟长点心。 此时的伊势国,混乱程度,在整个战国时代,都排得上号。 南部五郡,由国司北畠家掌控;中部四郡,则是长野丶关丶神户等数家豪族争雄;而高松家所在的北部四郡——员弁丶朝明丶三重丶桑名,是小豪族林立,相互混战,有「北伊势四十八家」之称! 仅高松家所在的员弁郡,石高约三万,便挤着梅户丶片山丶梅山丶白濑丶高松等十数家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彼此征伐,几无宁日…… 等等! 熟知战国历史忠次郎可是知道的,这里左邻近江六角,北接美浓斋藤,东靠尾张织田,那麽多鼎鼎有名的大大名伺候着,是大大的风水宝地啊。 这些强邻,难道对一盘散沙的北伊势毫无兴趣? 「呵呵,他们岂会不想?」听了疑问,通智和尚冷笑一声。 自战国乱世开启,周遭强权从未停止对北伊势的渗透与侵攻。 只是,平日里相互攻伐的北伊势国人众,一旦遭遇外敌,便能暂时摒弃前嫌,联兵抵抗。 中丶南伊势的神户丶北田等大名也乐意帮忙抵御外敌。 六角丶斋藤等大势力多次铩羽而归。 不过十几年前,六角家成功压制了员弁郡最强的梅户家,并将一子过继,成了现今的梅户家家督,勉强算插入了北伊势。 「......当此乱世,莫说平民百姓,便是京都的公卿亦难保朝夕安宁,何况武家?就算这福光寺无刀兵之灾……但你兄长呢?他若阵前有失,你父自会召你归家继位……」 「或是本家有武家绝嗣,亦会让你继承家业,为本家奉公......」 「可你不奋发,到时候又怎能接下此重任?」 忠次郎明白了。 在战国乱世,战乱频繁,继承人突然亡故可太多了,这时候就会把其他儿子召回家中继位。 例如那位大名鼎鼎的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他就是次子继位。 若属下的有力家臣有绝嗣,大名亦乐意将自己多馀的儿子塞过去继承家业。 一方面解决了儿子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还强化对领地的控制。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忠次郎算是明白了老和尚对自己的谋划了,紧接着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于是压低声说道:「老师可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了?」 「浮躁,冒失......学业不精,就想着这种事情,梧桐不修,凤凰何来?」老和尚喝骂了一句,但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 忠次郎虽然佛经学的不咋样,但汉字丶兵法丶军学等却已小成。特别是今年以来,这几门突然精进。 他当然不知道忠次郎已换了人,只当是天资聪慧,暗喜自己像崇孚师兄(即大名鼎鼎的谋臣太原雪斋)那样,拾得了一块璞玉。善加雕琢,未尝不能培养出一名如骏河守(即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之徒)那般杰出的武士。 他随即又板起脸:「你其馀学业尚可,但心性不定。佛经正可修养心性,不可偏废……」 「啊,对对对……」又是这番说教,忠次郎兴致全无,心不在焉地应着。 就在这时,寺院外那条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杂乱纷沓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有一群人正狂奔而来。 在这清晨寂静的山谷里,那「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与盔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听这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紧接着,是一连串又急又高的呼喊: 「就是这里......高松忠次郎......高松忠次郎何在?!」 忠次郎猛地转头望向寺外,心中一惊。 不会吧? 老和尚这嘴是开过光吗? 刚说完兄长可能阵前有失,这就来了? 轮到我回家继承家业了? 通智和尚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浑浊的眼中冒出了两道精光。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二章:迎立我去当大名? 养老山,福光寺。 忠次郎跟着老和尚急匆匆跑出佛堂,人还是懵的。 人就是这样,没有对比就不会满足。 如果一穿越过来就是高松家当主或者继承人,忠次郎大概率还是不满,嫌弃高松家家底太薄。 毕竟这种小豪族在日本多如牛毛,过得日子普遍还不如隔壁大明朝随便一家地主好。 但先当了几天吃杂粮的小和尚,然后再遇到成为大权独揽的武家家督机会,就会觉得十分欣喜丶满足。 割据一「小」方,那也是割据啊! 忠次郎跃跃欲试地跑到寺院门口,看了看不远处的旌旗,朝老和尚问道:「老师,对面这旗子上的家纹怎麽看着不像是咱高松家的龙胆车纹(龙胆草呈车轮状排列)啊?」 老和尚才五十多岁,但在生活条件恶劣的战国时代,衰老得特别快,看起来七十多岁似得,眼睛也不如年轻的忠次郎。 他多瞧了几眼,才看清对方队伍的旗帜,顿时脸色一变,脱口而出:「这是梅户家的家纹......」 「梅户家?」忠次郎眼睛一亮:「员弁郡实力最强的梅户家?若能当上梅户家的当主,改姓梅户也行啊,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话还没说话,就被通智老和尚一把拉住,躲进了寺院,声音又惊又急:「你个憨货,你刚刚到底听没听我说的?梅户家当今家主乃出自近江六角氏,若要迎立继承人,自然会去找六角家.....」 听到这里,忠次郎心头一惊:「啊,那他们来这里找我做什麽?」 「他们定是来攻打本家!」老和尚脸上一副嫌弃傻徒弟的表情,迅速把寺门关上。 紧接着忠次郎也反应了过来,去后院拿出了往日练习用的袋竹刀。 后世传说袋竹刀是剑圣上泉信纲发明的,实际上这玩意儿很早就有,只是被上泉信纲完善和发扬光大了。 通智老和尚教忠次郎兵法所用袋竹刀和后世版本有些不一样,是根据忠次郎高壮体型特制的,几条竹片裹着一根石条,势大力沉,拿着能够锻炼力量。 忠次郎刚返回寺院大门,就听见外面一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去几个堵住寺院后门,谁若放走里面任何人,定斩不饶......」 脚步声更紧了! 忠次郎连忙道:「老师,对方不过三四十人,肯定是偷袭,咱们从后院翻墙,好快到下平城报信……」 老和尚白了他一眼:「本家家臣不过三十多人,军役帐上足轻也就二百多人,三四十人也不至于能悄无声息穿过领地到此......」 忠次郎顿时明白了老和尚的言下之意,本家的情况恐怕不妙,搞不好下平城那已被攻击了。 但二人不敢耽搁,叫上寺院中另两个小沙弥,溜到后院一处偏僻墙根,相继翻出。 这个时代士民之分,不光体现在武士和平民,在寺庙中也是如此。 像忠次郎这种身份的人,那必然会成为寺院的管理者,会成为福光寺下一代大师。 而跟出来的这两个小沙弥,是高松领地两个农户子弟,名为出家,实则是杂役,待遇天差地别。 正当四人看好方向,准备潜入山林,一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自后方贯入一小沙弥的后颈! 箭头带着黏稠血珠,在阳光下刺目惊心。 那小沙弥喉头「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软软朝前扑倒,正摔在忠次郎脚边。 他眼睁睁看着小沙弥抽搐了几下,旋即没了声息。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忠次郎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战国乱世。 紧接着,一名身材矮壮丶披着简陋胴丸的武士领着十馀名手持长枪丶太刀的足轻,杀气腾腾地从墙后转角冲出。 「高松忠次郎!」为首那精悍武士眼中凶光暴绽,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下平城已破,高松家已亡!你便随你那父兄一同上路吧……」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向前一跨,左脚迅疾跟进,脚跟瞬间蹬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 这招炉火纯青的「送足」,瞬间让他跨越了近一丈(约3米)的距离! 借着这股前冲巨力,他双手紧握刀柄,太刀划出一道森寒弧光,朝着忠次郎顶门直劈而下! 这刀若中,定能将人劈为两段! 电光石火间,刀锋已至眉睫! 生死关头,前主多年苦练的本能救了忠次郎。他近乎无意识地扬起手中那柄沉重的「袋竹刀」,向上格挡! 「铛——!!!」 一声刺耳欲聋丶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精悍武士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反震回来,虎口阵阵发麻。他骇然低头,手中精铁打造的上品太刀,竟已断作两截! 再抬头看向对手手中那物,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竹袋刀,内里竟是石条! 精悍男子心中忌惮,不敢独自进攻,厉声喝道:「围上去!耗死他!」身后足轻们闻言,挺枪挥刀,一拥而上。 「快走!」 通智老和尚大喝一声。 忠次郎连忙转身,却见通智老和尚已拉着另一名小沙弥,头也不回地往山上林木茂密处狂奔。 「日!」 他暗骂一声,撒腿便追。 好在忠次郎平时注重锻炼,加上从小营养充足,身材高大,远非那些长途奔袭而来的梅户家足轻可比,没几步就拉开了距离。 「还想跑?!」那精悍武士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又惊又怒,劈手从旁夺过一把丸木弓,挽弓搭箭! 烈日之下,狂奔中的忠次郎忽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有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咻!咻!」两支箭矢带着破空声,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狠狠钉在他身边的泥土里! 忠次郎回头一瞥,心头骤沉,脚下发力加速奔跑。然而就在他步伐变换的瞬间,第三支箭已如索命毒蛇般袭来! 几乎同时,第四支箭的镞尖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点夺命寒芒! 他哪经历过这种生死搏杀? 虽极力拧身闪躲,箭矢仍「噗嗤」一声撕裂了僧衣,狠狠刺入左臂外侧皮肤! 「呃啊——!」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大脑! 箭矢的冲击力加上剧痛,让狂奔中的忠次郎失去平衡,踉跄了好几步栽倒在地! 老和尚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连忙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跑了回来,并一把将他拽起:「走!」 但就这片刻的迟滞,梅户家的足轻们终于呼喝着围了上来,将他们死死困在中间! 「等等......」忠次郎捂着左臂火辣辣的伤口,急中生智,高声喊道,「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不是什麽高松忠次郎!我乃福光寺主持通玄......」 「杀了他!!」精悍武士提着断刀走了过来,烈日下,他脸色狰狞扭曲,根本不信这番「鬼话」。 两个凶悍的梅户家足轻,一个挺着长枪,一个挥舞着太刀,恶狠狠地朝他扑了上来! 眼看诈术没成,一股被逼至绝境的暴怒与凶性自忠次郎心底炸开! 「退开!」 他一把将通智推向身后,原主多年苦练兵法的记忆被生死危机彻底激发!不待对方近身,他竟抢先踏步迎上! 左手小指与无名指死死扣住袋竹刀柄末端,右手同指则紧握刀镡上方,双臂如绞,腰腿发力,一个迅疾的闪步精准避开刺来的枪尖! 紧接着,沉腰转胯,手中石刀挟着沉闷风声向上猛力一挑! 「铛!」 持枪足轻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长枪高高荡开,胸前门户大开! 忠次郎毫不停歇,借着挑开长枪的反作用力,沉重的刀身顺势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朝右边持太刀的足轻斜劈去! 「咔嚓!」 那足轻手中质量寻常的太刀应声而断!惊骇凝固在他脸上。 机会稍纵即逝! 忠次郎手腕一转,沉重的刀身挟着全身力道,砸在其右肩! 「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凄厉地惨嚎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蜷缩倒地,右肩明显塌陷下去,肩骨已被硬生生砸碎了! 左边的足轻见同伴瞬间被废,凶性不减反增! 他见距离已近,乾脆丢开碍事的长枪,「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打刀,嚎叫着劈头砍来! 忠次郎杀红了眼,毫无惧色,挥动沉重的石刀迎头硬撼! 结果毫无悬念! 「铛——咔嚓!」 打刀再断!但这名足轻极其凶悍,或许是觉得对方手中并非真刀,竟不顾断刀之险,想扑上来近身擒抱! 忠次郎眼神一厉,双手猛地将沉重的「袋竹刀」高高举起,摆出标准「上段」架势,同时后撤一步蓄力! 就在对方张开双臂扑上来的瞬间,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吼,腰身如弓般猛然发力,双臂带动沉重的刀身,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对方的头颅狠狠劈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行云流水! 「砰——噗!」 一声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红白之物应声迸溅!那足轻连哼都未及哼出,便如破麻袋般瘫软在地,场面血腥骇人。 剩下的足轻们全都吓傻了!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凶悍的「和尚」? 以一敌二,瞬间废掉一人,还如此残忍!其馀足轻个个面露惊恐,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精悍武士却是识货的! 他可是梅户家的有名剑道高手,能看出眼前这「高松忠次郎」招式迅猛狠辣,乾脆利落,甚至比他那以勇武着称的父亲更显凌厉! 眼看手下胆气已丧,他眼中凶光更盛,一边厉声指挥众人:「别怕!去个人把另一边的人喊过来,其他人先用长枪困住他们......」 一边再度夺过丸木弓,张弓搭箭,死死锁定了被围的忠次郎! 他打定主意,要一箭射死最后的高松氏! 第三章:梅户恶贼,休伤我家少主 那精悍武士再度张弓引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只是这一次,他并不急着射出,弓弦被拉成一轮半月,箭簇在日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锁定着忠次郎的胸膛。 前面的足轻们亦不敢妄动,只是将长枪的枪尖对准圈中的二人,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压缩着本就狭小的空间。 此时空气仿佛凝固。 山林间的蝉鸣与风声都好似消失了,忠次郎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左臂伤口处传来的丶一阵阵搏动般的剧痛。 他握着那柄石刀,手心全是汗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名持弓武士,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的紧张而绷紧。 精悍武士的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在享受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 没过多久,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又是十馀名梅户家的足轻,他们看到此间情景,立刻呼喝着冲了过来,长枪阵更严实了。 人,到齐了。 那精悍武士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狞笑,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忠次郎,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长弓拉满,扣着弓弦的手指猛然一松! 弓弦震响,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支凝聚了死亡气息的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直逼忠次郎的心房!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闪避! 忠次郎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通智老和尚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推在了忠次郎的腰侧! 「呃!」 一股巨力传来,忠次郎因这股力量向侧方踉跄了两大步。 也就在他身体被推开的瞬间。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忠次郎骇然回头,只见那支本该贯穿自己胸膛的箭矢,此刻却深深地扎在了通智老和尚的胸前! 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炫耀着它的威力。 老和尚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浑浊的双眼盯着忠次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麽,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随即,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软,瘫倒在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忠次郎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和尚。箭羽每一次抖动,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忠次郎的心口。 「老师……」他目眦欲裂,再次感受到了战国乱世的残酷。 「呵……」 一声嗤笑从那精悍武士的喉咙里发出,打破了这死寂。他随手将弓丢给旁边的足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倒是条忠心的老狗。可惜,挡了不该挡的箭……下一个,就是你了。」他提着断刀,向前踱了两步,狞笑道:「动手......」 足轻们听令而动,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忠次郎的胸腔最深处爆发而出! 「啊啊啊啊啊——!!!」 他双目赤红如血,根根青筋从脖颈贲张而起,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 忠次郎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向最近的那两杆枪,与敌人混战一团! 左肩硬生生撞上一杆枪杆,还任由另一支枪的枪尖「噗嗤」一声划破右臂的僧衣,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剧痛非但没能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借着这股撞击的力道,他已闯入两名足轻的怀中! 「死!!!」 他口中爆出怒吼,那柄沉重的石刀,在极短的距离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砰!」 石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左边那名足轻的下颌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那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向后仰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鲜血混着碎牙从口中狂涌而出! 不等右边的足轻反应,忠次郎手腕翻转,石刀顺势横扫,刀身重重拍在他的面门上! 「噗!」 又是一声闷响,那足轻的鼻梁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挥倒的稻草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这兔起鹘落间的两击,彻底镇住了周围的足轻! 他们见过杀人,却没见过如此疯狂丶如此不要命的杀法! 这哪里还是什麽和尚,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废物!都愣着做什麽!」那精悍武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惊得心头一跳,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骂,「他只有一个人!长枪!用长枪捅死他!」 被呵斥的足轻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纷纷挺起长枪,从四面八方朝忠次郎乱捅过来! 就在忠次郎自己都感觉要命丧于此的绝望时刻,旁边的山林中突然杀出一群人马! 他们身着具足,头戴阵笠型帽,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梅户恶贼!休伤我家少主!」 话音未落,「嗖!嗖!」两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倒了最近的两个足轻! 领头的正是从下平城逃出来的高松家大将——山田少监物正秀! 他抽出太刀,一个箭步上前,刀光闪过,先是将一个足轻手中的长枪斩断,紧接着反手一刀结果了对方性命! 他身后的高松残党们也怒吼着挥舞武器,如同下山猛虎般直扑精悍武士! 这些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梅户家的武士和足轻们惊愕地回头,看清是群高松家残党,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昨晚连夜赶到下平城偷袭得手,又马不停蹄赶到这里斩草除根,却没想到高松家当主次子剑术如此犀利,早已又困又饿,疲乏不堪。 现在又冒出来一群为夺回家园丶不惜以命相搏的亡命徒!梅户家众人心中不由得升起怯意,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眼看着自己人不断倒下,精悍武士也顾不得面子了,果断掉头就逃! 主将一跑,剩下的足轻更是彻底没了战意,像受惊的兔子般,有的跳进旁边的溪流,有的则一头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然而,精悍汉子冲到树林边缘时,眼前黑影一闪,一柄袋竹刀狠狠扫来! 他躲避不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抬眼看到敌人冰冷的太刀已经围了上来,刀身映出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嘶喊起来:「住手!我乃梅户家侍大将佐胁重纲!」 「你们不能杀我!我家主公出身近江名门六角氏!」 「你们难道不怕六角家的雷霆之怒吗?!」 「快送我回田光城!别杀我!啊——!」 第四章:蓄势而动 福光寺的佛堂内,众人席地而坐。 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忠次郎包扎伤口。 他那件僧衣早已成了沾满血迹的破布条,换了件僧衣给让他换上。 所幸伤口都不深,没伤到筋骨,休养个十来天应该就能结痂,没有大碍。 通智大师也没死,只是人老体弱,加上箭矢刺穿了血管,流血过多而昏迷。有人给他拔除了箭矢,处理了伤口,呼吸已平稳了下来。 山田正秀就是领头来找忠次郎的武士,他此刻跪坐在旁边,沉痛地讲述了下平城的剧变: 「叛臣勾结梅户家,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主公战死,夫人丶少主……尽皆罹难!如今……高松家的领地……全丢了……」说到这里,山田正秀和在场的所有武士都悲愤难抑,齐刷刷地跪倒在忠次郎面前。 「殿下!请您即刻继任高松家督之位,兴复家业啊!」 ........ 了解完情况后,忠次郎已明白了,高松家那点家业算是全没了。 现在这家督位置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啊不...... 扫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众人,还是有三十来号人。 「难道殿下要抛弃自己的责任,舍弃高松家而去吗?!」见忠次郎没有立即回答,以为对方退缩,山田正秀神色剧变,更加悲切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下恳请殿下振作!高松家不能亡啊......」 整个佛堂的人都跪伏在地,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唉……」忠次郎又想到老师重伤未醒,长叹一声,「家中的变故,我已明了。兄长被害,家业倾覆,我今后就是高松忠次郎宗治,身为高松氏最后的血脉,今日起正式继任高松家督……」 在场的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之光。 高松宗治环视众人,问道:「你们先说说,各自在高松家担任何职?」 「臣山田正秀,忝为家中侍大将(中层武士指挥官)!」 「……」 在场的武士们一一报上姓名和职位。 都是中下级武士,大部分还是家中的次子丶幼子,年纪多是十多岁,他们的父兄大多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 总共只有二十一名武士,另外十三人是地位更低的足轻或郎党,连通名报姓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在下平城上番服役,混乱中跟着跑了出来。 高松家几乎损失了所有核心家臣,剩下的都是年轻一代。 同时,高松宗治也理清了高松家和梅户家的恩恩怨怨。 梅户氏是近年来在北伊势崛起的大豪族,其领地范围大致在员弁郡,从养老山的多度山西南麓,跨过中间的员弁川,向西南延伸到铃鹿山脉东麓。 西边与近江的六角家接壤,南边则紧邻三重郡的千种家。高松家的领地,就在养老山西麓,紧挨着梅户家领地的东北部。 梅户家领地内多山多丘陵,木材资源丰富,成了其重要的收入来源。 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木材资源,周边豪族之间冲突不断,梅户家与千种家丶高松家的恩怨也源于此。 仗着地利,梅户家没少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袭击别家进山伐木的杣众(伐木队)和过往商队,杀人灭口后,将货物钱财据为己有。 今年千种家的杣众在山中屡遭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损失惨重,却一直找不到凶手。 千种家的当主督千种常陆介忠治一直怀疑是梅户家所为,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而高松家当主高松盛治因不堪忍受梅户家的盘剥欺压,便暗中向千种家告发了此事。千种忠治闻讯勃然大怒,准备联合盟友神户家,共同出兵讨伐梅户家。 梅户家督梅户伊予守高实不知从何处知道是高松盛治泄密,恨之入骨。于是暗中收买高松家臣,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先灭了高松家泄愤。 面对这复杂的局面,高松宗治内心也是无奈。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父亲」高松盛治在政治和军事上都相当平庸——连告密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能泄露出去,告密之后也不知加强军备以防报复。 现在如果不能尽快收复失地,等梅户家彻底清洗丶消化了高松旧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前这些人,包括自己,都将成为无家可归的浪人。在这个乱世,浪人的下场往往极其凄惨——找不到新主家,又无谋生技能,最终多半会饿死或横尸荒野。 那时就算找到了新主家,也要重新创业。还不如趁着敌人立足未稳,领民和家臣人心还在,夺回家族领地。 想好方略后,他先安排几个机灵的人去下平城外打探消息,招揽逃出来的遗臣,同时也是为了宣示高松家未亡,凝聚人心。 临近中午,高松宗治还没想好其他方略,加上经过这番刺激,和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势,便唤活下来的那个小沙弥去做饭。 其他人此刻却一脸不解。当听到高松宗治竟然一天吃三顿,都震惊不已。 因为此时的日本人一天只吃早晚两顿,吃三顿那是相当奢侈。他们摄于身份不敢质疑。 很快,小沙弥就端来一大锅杂粮饭,和一大罐腌萝卜。 众人看了狂咽口水,心想难怪主公能长这麽高,原来是每天要吃这麽多。 就在这个时候,高松宗治亲自打了一碗杂粮饭,送到旁边一位又瘦又矮的武士面前。 瘦矮武士表现得非常激动,先在高松宗治面前,恭恭敬敬拜谢,然后才端端正正的接过陶碗。 这小兄弟上道啊,一看就值得大力培养! 接着高松宗治和蔼可亲地向众人招呼道:「大家都来吃啊......」 众人逃出下平城以来,接连大战数场,早就饿了。一听招呼吃饭,对这位新主公,众人顿生亲切,纷纷拥了过去。 小沙弥来回跑了七八趟,才算满足了这麽多人的饭量。 接下来的两天,下平城的梅户守军风声鹤唳。 高松家不但没灭亡,还冒出了新家督,四处传言他正纠集残部准备反扑。 下平城外村子的地头丶地侍,要麽和高松氏有血缘关系,要麽是某家臣的亲族。 而梅户家在此根基浅薄,在村里没有眼线,根本摸不清这些村子里到底藏着多少高松馀党。 因此,一收到城外村子有「异动」的消息,不管真假,梅户守将本着「宁可错杀」的原则,立刻派兵强力镇压。 这种高压统治自然不得人心,关于「高松残党」的传言反而愈演愈烈。 当几个村子同时传来警报,梅户守将一面紧闭城门,一面向梅户高实紧急求援。 与此同时,在梅户军的高压统治下,许多原本隐藏起来仍忠于高松家的地头丶郎党,甚至一些原本接受梅户统治的地头丶农民,得知高松新家督在养老山现身,纷纷进山投奔。 高松宗治麾下人手因此激增至六十七人,其中武士就有二十八人! 第五章: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 此时的田光城内正忙着备战千种大军,一片喧嚣。佐胁重纲之子——佐胁右卫门,将下平城的求援信送到了梅户高实面前。 自收到千种家联合神户家出兵的消息,梅户高实就感受到了压力。 神户家督神户长盛,其父出自雄霸南伊势五郡的国司北畠家。 这二十年来,神户家仗着北畠氏的威风,沿着伊势湾一路向北蚕食,势力早已渗透到朝明郡,对员弁郡这块肥肉更是觊觎已久。 梅户高实一边派出乱波众(忍者)死死盯住河曲丶三重两郡的动向,一边疯狂徵召领内兵力加固城防。 此刻看到下平城的求援信,再瞅瞅佐胁右卫门那张死了爹的苦瓜脸,心中对那个办事不牢的佐胁重纲更是窝火。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个半大的和尚,都搞不定,还说是剑豪?! 只是人死为大,发作不得。他不仅没追究,反而当众宣布由佐胁右卫门继承其父的知行,以安抚人心。 可下平城求援,他现在哪有多馀的兵力? 但一想到高松家那两千多石的领地,梅户高实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梅户家直辖的领地,也不过六千石而已! 梅户高实最终一咬牙:「从上笠田城,给我抽出六十人,立刻增援下平城!」 只要下平城能撑到秋收,千种家必定会因粮草问题退兵。届时,他便可亲率大军扫平高松馀孽。 七月二十七日,福光寺。 当上笠田城分兵增援下平城的消息传来,高松宗治也觉得到了行动的时候。 这两天随着汇聚到此的高松家遗臣数量增多,又是一日三餐制,福光寺的存粮消耗加剧,原本够四个和尚吃大半年的存粮,如今喂着这六七十张嘴,眼看就要见底。 再不行动,大家就得集体上山啃树皮了。 佛堂里,高松宗治盘腿坐在首位山田正秀等一众武士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就连重伤的通智大师强撑着出席了会议。 「正秀,佐胁重纲那颗脑袋,应该能从千种城换来点东西吧?」宗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主公英明!」山田正秀立刻伏身叩首:「有千种常陆介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高松家复兴指日可待!臣下这便准备出使千种城!」 他身后的一众武死也跟着拜伏下去,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然而,宗治却缓缓摇了摇头。 「明国人有句话,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平静,「千种家与梅户家积怨已久,此番出兵,名为复仇,实则是为扩张。就算他们打赢了梅户家,这高松旧领,是姓高松,还是姓千种,可就不好说了。」 宗治心里清楚,历史上梅户家活得好好的,说明千种家这次根本没占到便宜。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千种家愿意支援,但看到高松家现在就剩下这点家底,恐怕也就是应付一二。 「我们必须先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稳脚跟,打下一块地盘!如此,才能让千种常陆介看到,援助我们,对他有利可图!」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兴奋冷却下来,转为沉思。连虚弱的通智大师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见火候差不多了,宗治当即下令:「正秀,派几个机灵的,去给我死死盯住梅户家的上笠田城!一有风吹草动,火速回报!」 「哈?」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连通智也是一脸费解。 要收复旧领,不该去侦查下平城吗?盯着上笠田城算怎麽回事? 宗治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决定: 「探查清楚后,三日之内,我们去夺取上笠田城!」 「什麽?!」一个年轻武士忍不住,失声惊呼,「主公!我等并非怕死,只是如今高松家元气大伤,又无外援,为何不先攻打熟悉的下平城,反而要去攻打梅户家的上笠田城?」 这话一出,佛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在等级森严的武家,当众质疑家督的决断,已是极大的冒犯。 更糟的是,好几个武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这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连山田正秀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宗治心中暗叹,好家夥,刚上任就有人敢顶牛,这队伍不好带啊。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耐心解释道:「我决定先取上笠田城,理由有三!」 「第一,千种军即将来袭。梅户家本据却在与千种家接壤的田光城,其势必会集中兵力于本据笼城,如此一来,上笠田城的兵力就空虚了!」 「第二,梅户家刚攻占我们的下平城,将会加强那里的防备。而上笠田城乃最近的后方腹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去攻打,防备必然最为松懈!」 「第三,上笠田城距离我们旧领很近。先拿下此城,就能『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以此为根基,招揽旧臣和领民,下平城就成了孤城一座,到那时,再收复下平城,易如反掌!」 当听到「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这句话时,在场的武士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他们的许多亲眷,就藏在下平城外的村落里,如果不能尽快打回去,梅户家的清洗迟早会到来! 山田正秀眉头紧锁,还有问题:「殿下,上笠田城是座山城,守军有一百多人。我们现在只有三十多号人,如何能打下来?」 高松宗治微微一笑:「那些逃走的梅户家足轻肯定回去报信了。你说,梅户家知道高松氏出了新家督,会怎麽应对?」 山田正秀低头沉思片刻,答道:「自然是增派兵力到下平城,加强防守……」 「眼下千种家正打过来,梅户家要增兵,兵从何来?」高松宗治打断他。 山田正秀眼睛一亮,立刻大声道:「必定是从上笠田城抽人!」 「没错!所以我们大张旗鼓地佯攻下平城,伏击援军,然后把上笠田城的守军都引出来,等它兵力空虚,我们再出其不意地偷袭,定能得手!」高松宗治拍板定计。 「臣,遵命!」 佛堂内,所有高松家的武士齐齐伏首,压抑着激动,声若雷霆。 第六章:伏击梅户援军 员弁郡地形简单,东西是养老丶铃鹿两座山脉,中间是贯穿南北丶注入伊势湾的员弁川,两岸是最肥沃的平原。 山脉与平原之间是连绵丘陵,员弁川的支流在丘陵间冲刷出一些小片平地。 正常年份,本州岛七月才进入台风季,八月风雨最盛。但今年七月未过,北伊势已刮起大风,飘起冷雨,仿佛预示着员弁郡的动荡。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幸好这几日雨势不大,养老山里流出的溪水尚未暴涨。高松军没有遇到常见的山洪泥石流,顺利穿出养老山脉,直扑西南方的上笠田城。 上笠田城建在一座丘陵之上,扼守着员弁川东岸平原与养老山脉西麓,是梅户家在东岸领地的核心城堡。它与西岸的梅户城共同控制着员弁川中游两岸的膏腴之地。 其实上笠田城与下平城直线距离不远,也就不到十公里。虽说直线近,但这年头可没有后世平坦的大道和桥梁。道路狭窄坑洼,雨季更是泥泞难行,少有能供大军顺畅展开的路径。 当队伍终于爬上一处丘陵,高松宗治下令停止前进,就在这丘陵北坡休整。 这里正是他选定的伏击地点——山坡下那条狭窄小路,是离开上笠田城,通往下平城的必经咽喉。 「大夥吃点乾粮,好好歇口气!」高松宗治大声命令,「派几个人上山顶了望,看看敌人到哪儿了!」 队伍里近半是武士,平日吃得比平民好,体能和士气都不错。 后来加入的郎党丶足轻,上山投奔时也多换上了从梅户足轻尸体上扒下来的腹卷。 因此整支队伍的披甲率颇高。高松宗治看着阳光下闪烁的片片甲胄,颇有几分精锐气象,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亲自去四周勘察地形。 不多时,亲自在山顶了望的山田正秀派了探子回报——正是之前质疑过宗治的那位年轻武士,叫下悟川久三郎:「殿下!敌军出现了!正沿着山田川朝这边过来!」 高松宗治立刻带人登上山脊,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蠕动的人影。 「他们人……好像比报信说的多啊?怎麽办?」眼神不错的稻毛野九郎首先发现不对劲,失声叫了起来:「完了完了!梅户家肯定发现我们的埋伏了!」 他就是之前那个又瘦又矮的武士。 「闭嘴!」下悟川久三郎狠狠瞪了他一眼,「看清楚再说!」话虽如此,他内心也焦灼万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说实话,高松宗治此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前世顶多打过群架,没真正打过仗。虽然知道点历史大势,但对能否真打败敌人丶夺下城池,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当对方队伍走近,他们才发现多出来的人并非士兵,而是二十多个侍女丶杂役丶乐师,中间还簇拥着一顶日式轿子。 看清状况,高松宗治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虽然不明白梅户军里为何带着这些人,但至少伏击计划没暴露! 当梅户亲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率军完全进入两山夹峙的狭窄小路时,高松军也悄然潜行至山腰密林之中。 「殿下,梅户军已入瓮。」山田正秀压低声音道。 山坡下,梅户军将轿子和女眷护在中间,队伍被拉成一条长蛇,在梅户亲具的催促下,正快速通过这咽喉要道。 就在这时,十几支箭矢带着尖啸从一侧山坡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噗噗」几声闷响,两个走在边缘的梅户足轻惨叫着中箭倒地! 侍女们吓得尖叫着蜷缩在轿子旁,杂役丶乐师惊恐地四散奔逃,瞬间将梅户军还算整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梅户亲具并非战场雏鸟,在梅户家素有能名。 他见林中只射出十几支箭,判断敌人数量不多。他先挥刀砍翻两个乱窜的杂役稳住阵脚,随即高声呼喝,试图安抚惊慌的足轻。 在武士们的弹压下,梅户足轻的慌乱稍有平息。见此情形,高松宗治当机立断,下令全军顺着山坡向下冲锋! 得令的高松武士,以五六人为一组,共分十组,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狭路上的梅户军! 每组之中,三人手持前端绑着分叉毛竹丶形似巨大扫帚的「丐版狼筅」,两人持刀并擎着这几天伐木赶制的简陋木盾,还有一人落在最后张弓搭箭。 这正是高松宗治借鉴自戚家军的「丐版鸳鸯阵」。 历史早已证明,这种小型近战阵型,在小规模战争中,对付日式武士足轻混编队伍颇有奇效。 高松宗治凑不齐原版装备,只能因地制宜搞了丐版。 而梅户家也非强藩大名,没什麽显赫战绩,二十年后就被入侵伊势的织田信长轻松扫平。 丐版对弱鸡,自然绰绰有馀! 冲在最前的高松武士,借着下坡的冲势,将狼筅那茂密尖锐的竹枝狠狠捅向梅户军前排的足轻! 这「丐版狼筅」前端枝杈横生,虽不如真品坚韧,但朝着人身上招呼,头脸丶胸腹丶手臂都可能被刺伤划破。 梅户足轻慌忙举起长枪格挡,枪尖却往往被那茂密的竹枝死死卡住或推开。 一旦梅户军的枪阵被狼筅撕开缺口,紧随其后的高松武士立刻顶着木盾猛冲近身,挥刀便砍! 这些大多只穿着几片竹甲的梅户足轻,瞬间便成了刀下亡魂,惨叫着倒在泥泞中。 「杀!」高松宗治大吼一声,但没带头猛冲,而是混在部下中间一起冲锋。 在属下的护卫下,他手中的石质竹袋刀猛地磕开一名挡路武士的太刀,随即狠狠砸在对方右肩上!那武士惨叫一声,肩骨碎裂,歪着身子栽倒在地。 但高松宗治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一番动作下来,几处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立刻从衣甲内渗出。每动一下,钻心的疼痛都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另一边,梅户亲具见势不妙,猛地一拉缰绳,竟想策马脱离战场,看样子是要独自逃跑! 他选择的逃跑方向,正是队伍后方一处坡度稍缓的丘陵——只需绕点路就能逃回上笠田城。若真让他跑了,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高松宗治心头一凛,顾不得拦路的梅户武士,奋力将手中的袋竹刀朝着梅户亲具奔马的前腿猛掷过去! 「噗!」沉重的袋竹刀精准砸中马腿!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在疾驰中轰然栽倒! 梅户亲具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像个破麻袋般从山坡上翻滚而下,一路撞得尘土草屑飞扬。 待他最终滚落到山脚,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也不知是摔晕了还是摔断了脖子…… 第七章:血色投名状 「梅户家大将已被讨死......」。 稻毛野九郎眼尖,破锣嗓子猛地喊了出来。 这声嘶吼如同巨石砸入死水! 前排梅户足轻的阵列肉眼可见地晃动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麦田。 三柄简易狼筅趁机捅进这瞬间的缺口!惨叫声丶闷响和飞溅的血珠瞬间搅作一团。 后方武士怒骂:「亲具大人还在!休听敌人妖言惑众!」但那「当啷」具足碰撞声里,分明裹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蠢货!」高松宗治心头火起,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声音都有些扭曲,「喊!都给我喊——降者免死!!」 六十多个沙哑的喉咙齐声咆哮,瞬间压过了其他声音! 远处梅户亲具倒伏之处,一抹刺眼的血红正缓缓洇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户军残存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哐当!哐啷啷……」兵器坠地的声音连成一片,足轻们纷纷匍匐在地,像被镰刀割倒的稻穗。 看着地面横七竖八的尸骸,山田正秀眼中精光爆射。 他踩着黏稠的血浆,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殿下,大胜!讨取梅户家武士首级四颗,生擒四人!斩杀足轻九人,俘获四十二人!我方仅四人轻伤,其中一个还是下山时摔的。不过……有几个杂役往山下逃了,定是去下平城报信了。」 高松宗治也是一阵狂喜,但身上几处伤口绽开。 他想笑,却被剧痛扭曲成了龇牙咧嘴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分外狰狞。 「殿下,那个敌将还有气,他没死!」下悟川久三郎带着两人把昏迷的梅户亲具抬了过来。 这人脑袋磕在碎石上,只是晕了过去,倒是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宗治简单查看,确认只是昏迷,便挥手让人照料。 他径直走向那顶显眼的轿子,身着血衣的模样宛如恶鬼,吓得周围幸存的十几个侍女丶杂役丶乐师大气不敢出。 令人意外的是,轿帘一掀,里面的少女竟主动走了出来。 她肌肤胜雪,樱唇紧抿,一身洁白的打卦,映着苍白的面容。 她对满地的尸体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高松宗治面前。 「妾身,拜见殿下。」声音平静无波。 周围的高松武士「唰」地一声抽出了太刀,眼神冰冷盯着这位梅户家的公主。 「殿下,」山田正秀凑近,压低声音,朝那公主努努嘴,「她是梅户家上代当主弟弟亲具的女儿。梅户家想把她嫁给上木重光那个叛徒,好拉拢他稳住下平城!」 上木重光正是那个引狼入室丶打开下平城城门的内奸! 这位名叫阿川的少女对周围的刀锋置若罔闻,只是深深拜伏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两家兵戎相见,实在非常抱歉。」 高松宗治眼中精光一闪。 若非那几个漏网的杂役,此刻便可冒充这支送亲队伍,夺回下平城。 不过现在一个念头已在他心中成形——奇袭下平城不成,这女的或可帮助奇袭上笠田城! 但出发前,还有一事要办。 高松宗治登上山坡高处,对着被俘的梅户足轻们高声喝道:「我乃高松家当主高松忠次郎宗治!梅户高实勾结叛徒,杀我亲族,夺我家园,天理不容!尔等可愿弃暗投明,随我共取富贵?!」 意图再明白不过——他要招降这些足轻。但高松家眼下领地尽失,所谓的「富贵」如同水中捞月。 俘虏们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了头,无人应声。 见无人响应,稻毛野九郎又跳了出来,破锣嗓子嚷道:「我家殿下乃是当世剑豪,那佐胁重纲带着三十多个足轻都奈何不得,跟着殿下,日后封个城主,天天吃白米饭岂能不好?!」 依旧一片死寂。稻毛野九郎顿时恼羞成怒,挥舞着太刀叫骂起来,作势就要砍杀这些「不识抬举」的家伙。 高松宗治挥手制止了他,目光骤然转冷:「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与我高松家为敌了?既是敌人,那就休怪我不仁!」 他扭头一个眼神,下悟川久三郎立刻会意,大步走到一名梅户足轻面前。不顾对方凄厉的求饶,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婢女们的尖叫声惊飞了林间鸟雀。阿川死死咬住下唇,更显凄艳。 「我…我们愿降!愿降啊!」 「愿降,求殿下饶命!」 「弃暗投明?」高松宗治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走到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梅户武士面前,抽出一把太刀,「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些求饶的足轻。 足轻并非全是农民,也有落魄武士充任,但多数是徵召的农兵。 他们频繁承担兵役,比临时动员的农兵更善战,经验更丰富。 在战国这无休止的熔炉里,他们是最有希望通过军功鲤鱼跃龙门,成为低级武士的人,就像后来的那位丰臣秀吉。 在太刀冰冷的寒光和同袍滚烫的鲜血前,梅户足轻们终于崩溃了。 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叫豆吉,世代住在员弁川边,是梅户家军役帐上有名的足轻。 本地人都认识他,近六尺(约1.6米)的身高在足轻中颇有勇名。 十几个同乡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局促不安。 再看到平日作威作福的武士老爷们投来的怨毒目光,被这乱世折磨得麻木的心仿佛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来。 他跪伏在高松宗治面前,双手接过递来的太刀,声音带着决绝:「在下坂东田村豆吉,拜见高松家主!」 说罢,他起身,提着刀走向其中一名梅户武士。 那武士见豆吉真敢过来,厉声嘶吼:「豆吉!你那婆娘清子还是老子赏给你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等伊予守大人大军一到,你们这些高松馀孽死无葬身之地!你敢……啊——!!!」 「赏赐?!」豆吉一听,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双目赤红,「恶贼!清子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你这畜生见色起意强占了她!糟蹋够了才丢给我……还敢说是赏赐?!纳命来!!」 在对方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中,豆吉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挥刀劈下!锋利的刀刃撕裂皮肉骨骼,一颗戴着阵笠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如泉! 豆吉的话像火星溅入了乾草堆!好几个足轻脸色剧变,显然也想起了被这些武士欺压的往事。剩下的四十多人仿佛被点燃了,纷纷抄起武器,扑向剩下的武士。 砍丶劈丶刺丶捅……场面瞬间变得极其血腥残暴,五个武士顷刻间被大卸八块,死状凄惨。 这四十多人用血淋淋的「投名状」彻底断绝了退路。 他们丢下染血的武器,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恐惧和一丝狂热:「愿为殿下效死!」 高松宗治努力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可他站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中间,那笑容怎麽看都透着森然鬼气。 「好!既已弃暗投明,现在便随我直扑上笠田城!战后立下功勋者,我高松忠次郎亲自为其披甲,录入本家家臣团,共享富贵荣华!!」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刚刚经历了血腥杀戮的投诚足轻们,连同高松旧部,全都亢奋地嚎叫起来! 第八章:立身之战 月光被浓云吞噬,山峦起伏,轮廓模糊。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借着晦暗天光在山林中穿行。铠甲叶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山涧的流水声,压抑而沉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队伍里成分复杂,一半是高松家的旧部,另一半,则是刚刚在战场上倒戈的梅户足轻。 他们一手紧握用布条缠住的刀鞘以防声响,一手将朱漆长枪扛在肩头,阵羽织上那染血的梅户家蝶纹家徽,在谷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高松宗治跟在队伍中段,身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颠簸,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忍不住龇了龇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上。 梅户阿川已经褪去了繁复的打褂,换上便于行动的白色小袖与绯色裙袴。 一根束带紧紧勒住腰肢,勾勒出惊人的纤细,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轻快甩动,在偶有的月光下,竟有几分英姿飒爽。 这哪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这身段,这步法,平日里怕是勤练兵法不辍。 高松宗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上,心中暗赞。 「上笠田城是山城,虎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若没有俘虏我,殿下打算怎麽攻城呢?」 阿川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正在胡思乱想的宗治被吓了一跳。 宗治有些心虚地将视线慌忙转向远处松林,随口答道:「呃…这个…自然是强攻虎口!」 「就这?殿下打算将手下,都填进那城下去吗?」少女蓦然回首,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辉,眼神锐利。 高松宗治已经恢复过来,觉得不能被这妮子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于是对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不恨我杀了你家武士,伤了你父亲,现在还要夺你家的城池?」 阿川望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影,语气沉郁:「大殿掌权十馀年,对我父亲不断削权。父亲虽领有两千贯知行,但上笠田城的军务,向来由田光城派来的『与力』掌控,父亲不过是个挂名的城主罢了。」 听到这里,宗治的好奇心更重了。 自俘虏阿川以来,她的态度就异常顺从,对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也极为配合。 要不是她父亲梅户亲具的命还捏在自己手里,宗治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梅户高实派来的奸细。 阿川樱唇微启,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的父亲梅户亲具是上代家督的亲弟弟。先代家督迫于近江六角家的压力,收养了六角定赖之弟为嗣子,也就是现在的梅户高实。 为了安抚亲弟弟,先代家督将上笠田城周边两千贯的知行地留给了亲具,这几乎占了当时梅户家领地的四分之一。 然而,新家督梅户高实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在高实看来,养父即便要给弟弟领地,也不该是膏腴之地的上笠田城。 多年来,他处心积虑想收回此地,只是亲具素有贤名,被誉为员弁郡的「文化人」,从未犯错,一直找不到藉口。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我一个女儿。」阿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宗治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波澜,「他从小便把我当继承人培养,希望我将来能招婿养子,守住家业。」 「但大殿这次,以主家之权,强行将我收为养女,嫁给你们高松家那个叛徒上木重光。如此一来,父亲一死,上笠田城就会被主家收回。」 原来如此! 高松宗治倒能理解梅户高实的做法。用后世眼光看,高实是在向战国大名转型,集权之举有其道理。 但按当下武家的传统价值观,高实此举显得刻薄寡恩,极为不智。在这个时代,强大的同族分家是主家的有力臂助。 伊势国内最强的三家势力,皆是如此。 南五郡的北田家拥有田丸丶大河内等六家强力分家;中伊势的长野家有细野丶云林院两分家;关家更是有关一党(国府丶峰丶鹿伏兔丶神户等)众多分家支撑。 在传统武士眼中,高实苛待亲族,只会让其他家臣和国人众离心离德——一个连一门众都不善待的主君,又怎会善待家臣? 历史上,梅户家有着六角家的强力支持,却没有扩张多少势力。等到织田家进入伊势国时,梅户家的势力范围甚至还有所萎缩,其根源,或许正是内部人心离散。 战国时代,遭遇类似困境的大名不在少数。 近在咫尺的霸主六角家,其战国大名之路就充满坎坷,无论是三十多年前的「伊庭之乱」,还是十多年后的「观音寺城骚动」,都是重臣坐大结出的恶果。 这也解释了为何强大的六角家,日后会在织田信长面前迅速崩溃。 一路上,宗治不时回应阿川,分析其中利害,有时思绪飘远,不自觉地将对梅户家丶六角家未来的判断都说了出来,惊觉失言后连忙找补,试图将观点包装成自己的分析推断。 然而,这些「分析」在梅户阿川和随行的高松家武士听来,却显得鞭辟入里,直指核心! 山田正秀等武士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敬佩之色愈浓,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们对梅户家内斗丶六角家困境乃至整个近畿局势的理解,也因宗治的话语而豁然开朗。 察觉到武士们神色的变化,宗治意识到言多必失,便缄口不言,默默在脑中梳理着相关的历史和人物信息,为眼前的难关寻找对策。 不知不觉间,上笠田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清晰可辨。 山城脚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鬼火。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百号人,要去夺下一座固若金汤的山城。 这场豪赌,赌的就是人心。 高松宗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侧头看向身旁的阿川。 「公主殿下,到你上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等会若说错了词,你父亲可就真没命了……」 第九章:跟着主公大口吃饭大口吃肉(求追和 远处月见橹上火把的光晕里,隐约传来守城足轻的咳嗽声。 一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掠过队列,翅膀拍打声惊动了城头:「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是我!」阿川清越的声音响起。 看清是自家公主,大手门上的武士才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沉重的城门在铁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月光沿着渐开的门缝流淌进来,森冷如刃。 高松宗治一手按住刀柄,强压下立刻冲杀进去的冲动,穿过这狭窄的虎口进入二之丸,前面还有一道通往本丸的城门! 这座上笠田城规模不大,却异常坚固。 嶙峋的山体与石垣融为一体,本丸更是高踞在临空七八丈的断崖之上,攻城者唯有先陷二之丸,再攻本丸。 踏入二之丸,宗治迅速扫视四周,瞳孔骤然收缩,守军人数似乎仍有百馀人,并未减少! 但定睛细看,守在橹台丶曲轮上的多是些面黄肌瘦丶被临时徵召的农兵,战斗力堪忧。 队伍正要继续向本丸挺进。 「阿川殿下,为何突然返回?」一个声音响起。 度山十兵卫,梅户高实安插在上笠田城的守将,闻讯从本丸迎出。 他的目光掠过阿川,锐利地扫向她身后的队伍,「亲具殿下何在?」 山风陡然变得急促,穿过石垣缝隙,发出呜咽。 十兵卫心中警铃大作!阿川身后的队伍里,不但不见梅户亲具的身影,连之前增援的熟面孔武士也一个没有,反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神色凌厉。 他拇指下意识顶开刀镡,刚露出半寸寒芒,一阵山风卷来,风中竟夹杂着一丝血腥气——那是刀刃饮血后未及擦拭的味道! ------------------------------------- 上笠田城的战斗结束得异常迅速,几乎没有激烈抵抗。 驻守的足轻和农兵多是梅户亲具多年的领民,见到阿川本人后,抵抗意志瞬间瓦解,手中竹枪纷纷委顿于地。 梅户宗家派来的武士起初还懵然不解,甚至误以为是梅户亲具不堪忍受家督断绝其嗣的羞辱,愤而举兵反叛。 他们试图劝降「叛军」,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尖和雪亮的太刀。这些忠于高实的武士,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待到东方既白,上笠田城已易主,城头飘扬着高松家的龙胆车纹。 上笠田城坐落于明智川汇入员弁川的笠田山顶,规模气派远胜下平城。 坚固的石垣依山而筑,本丸更耸立着一座依悬崖而建的两层天守阁,气势不凡。登临其上西望,员弁川中游两岸的广袤平原尽收眼底。 不过除却这些,城内设施就显得颇为简陋了。 御殿丶武士屋敷丶台所丶武库丶粮仓等,不过是建在山坡上的普通木屋。 即便是御殿内的大广间,也只是空间稍大的木板房间,粗糙的原木纹理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寒酸气。 令高松宗治颇感无语的是山田正秀等武士的反应。 他们目睹此景,竟忍不住啧啧赞叹,一副捡到稀世珍宝的模样。这让他不禁想像,自家原来的下平城该是何等不堪的「屌样」。 尽管众人已鏖战一天一夜,但夺取上笠田城的巨大胜利,如同给高松家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个个精神亢奋,毫无倦意。 他们万万没想到,高松宗治继任家督才短短数日,竟能夺取此等坚城,伤亡更是微乎其微。 这让他们对高松家未来的信心暴涨。如果说此前拥立宗治更多是形势所迫,那麽此刻,在他们心中,宗治已然是一代中兴英主的形象。 上笠田城周围总计两千多石的领地,且多为肥沃水田,远非下平城贫瘠的丘陵可比。掌控了这片膏腴之地,高松家不仅光复了家业,甚至略胜往昔。 清点府库的收获更令人惊喜:两百石糙米丶三十石精米丶两百贯铜钱,以及三十副铜丸,还有若干太刀丶长枪,可谓满载而归! 趁着士气如虹,高松宗治连下数道命令: 命稻毛野九郎率新降的三十人,即刻攻取附近的下笠田城丶麻生田城两处支城。 令下悟川久三郎携梅户阿川丶豆吉等十馀人出城接收领地,遇有不降者,杀无赦! 派山田正秀带上佐胁重纲等首级以及高松家攻占上笠田城的捷报,火速出使千种家面见千种忠治,请求支援。 再派人把福光寺的通智大师接来,并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到上笠田城。 下达命令的同时,宗治宣布了赏赐: 将高松家原足轻丶郎党悉数擢升为武士。 在后来归附的梅户众中,提拔豆吉等十馀名作战勇猛者晋升武士。 将上笠田城武库搬空,将缴获的铠甲丶武器尽数赏赐给有功武士。 这番富贵雨点般落下,众人身上的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纷纷激动地跪伏于地:「谢殿下隆恩!」 然而,宗治敏锐地注意到远处那些上笠田城农兵反应平平,并未显露出太多兴奋。 他立刻补充道:「所有人先开饭,管饱!」 「新归降的弟兄们也一样,吃饱之后,每人可领五十合(约7.5公斤)白米!」 「家在城外村子的,允许分批带回,让家人也吃顿饱饭!」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无论先归附的足轻还是新降的农兵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他们再次跪地谢恩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真诚和暖意。 幸得上笠田城为备战储备了充足粮草。 宗治当即下令取出整整一石精米,在二之丸架起数个火塘,用硕大的陶瓮和铁锅煮起了香喷喷的白米饭。 另一口大锅里,则煮着城中粮库能找到的所有腌鱼和胡萝卜,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豆吉蹲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盯着滋滋作响的饭锅和翻滚着鱼肉的汤汁,喉结不停滚动,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其他武士也没好多少。 在战国时代,中低级武士平日也难得吃上白米饭,更别提腌鱼了。 他们的日常饮食多以粟丶稗丶芋头丶豆类等粗粮为主,也就是杂粮饭,再加上一小块腌制萝卜。白米饭,是只有年节或缴获时才能偶尔尝到的珍馐。 当热腾腾的白米饭和飘着油花的腌鱼汤分到众人手中时,高松宗治亲自为部下盛饭添汤。 武士们捧着盛满白饭和鱼肉的陶碗,眼眶发红,许多人手都在微微颤抖——平日里哪吃过如此实在的乾饭。 有人扒了一口白饭进嘴,喉头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 那些农兵更是情难自抑,甚至有人把米饭小心地扒拉进怀里藏好,显然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人。 看着眼前家臣和士兵们狼吞虎咽又百感交集的模样,高松宗治心中唏嘘不已。 原来这战国的「武士老爷」,日子过得也如此清苦,甚至可以说……有点惨啊! 第十章:你们的脖子够不够六角家的大军砍 经过半日的休整,山田正秀带着用石灰硝制过的佐胁重纲丶度山十兵卫等首级,踏上了前往千种城的路。 当他赶到时,夜幕繁星满天。 千种城如今已是部队云集,城墙外面草地上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武器和衣甲五花八门,大多蓬头垢面,一看就是临时徵召的农夫。 周围时不时有些穿着具甲的守卫在维持秩序,但还是显得有些乱糟糟。 这座千种城建在一处丘陵之上,一面矗立在百米高的山丘上,像是铃鹿山脉投下的一道墨色剪影。 从城墙下的平原仰望,三十多米的高度差让城墙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千种忠治的两千大军,就在这城下的平原安营扎寨。 山田正秀进城后,连千种当主的面都没见着,只被一个叫羽野部盛长的家老接见。 待使者退下,这位重臣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二之丸,来到御殿——他深知即将禀报的消息,很可能改变整个北伊势的格局。 御殿内,千种忠治听完羽野部盛长的禀报,整个人都愣住了。 员弁郡内竟发生了如此剧变! 梅户家的势力将全面退守员弁川西岸,几十年在东岸打下的基业,一夜之间丢了个乾净! 要知道,梅户家仗着背后有近江六角家撑腰,向来不把他千种家放在眼里,蚕食扩张,嚣张跋扈。 现在后院起火,实力大损,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梅户家……竟然败得这麽惨?」 千种忠治的手指反覆摩挲着高松宗治亲笔信函上的「同盟」二字,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地图上,恰好笼罩住员弁川东岸直至桑名郡的大片土地。 羽野部盛长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梅户高实如今实力大损,反倒便宜了我们。主公,这正是天赐良机,一举攻灭梅户家……」 「还要看在六角家!」千种忠治突然打断。 六角定赖早有窥伺伊势的心思,天文初年就让弟弟入赘梅户家,牢牢掌控了近江通往北伊势的通道。 天文十年,梅户家想把势力伸入桑名郡,被长野家所阻,定赖子六角义贤派兵支援,不仅把长野家赶出桑名郡,更是直捣其老巢安浓郡,狠狠把长野家教训了一顿。 那一战,震慑了整个北伊势! 正因如此,千种忠治才对梅户家忍了这麽久。 「梅户高实自视甚高,此前未必会向他兄长求援。可现在,高松家突然崛起,他吃了这麽大的亏,必然会向六角家求援!」 「我千种家领地与近江接壤,六角军只需翻越根之平峠,就能直插本家腹地!反倒更危险了......」 一听到「近江六角家」的名号,羽野部盛长脸色顿时一紧。 如今的六角家正处于全盛时期,近年来接连击败京极丶浅井,独霸近江一国,影响力不断向伊贺丶伊势丶美浓等地扩展,甚至还与幕府管领细川晴元联姻。 因此,将军足利义晴先是赐予六角定赖使用「毛毡鞍覆」的特权,后又特许他使用本该是将军专属的赤色毛毡。 然而,一代雄主六角定赖却在两年前(1543年)身染重病,六角家的精力又被幕府管领家的内斗牵扯,扩张步伐才暂时放缓了下来。 历史上,六角家直到八年后(1553年)六角义贤继位,才重启北伊势攻略,迅速征服铃鹿丶三重丶朝明丶员弁四郡,迫使关家丶千种家丶朝仓家丶富永家丶加用家等豪族名义上臣服,并将重臣后藤贤丰之弟塞给千种忠实当养子,继承了千种家。 羽野部盛长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主公所言极是,是臣下短视了。若想避免六角弹正介入,唯有速战速决。在六角家反应过来前,彻底灭掉梅户家,控制铃鹿山各处关隘,届时木已成舟,他六角家就算想管,也无从下手了......」 「哦?」千种忠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盛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高松家的请求?」 「既然他主动寻求联盟,不如联姻。臣听闻,那高松宗治早年出家,今年十七岁,而松姬公主正好十四岁,年纪相当,正合适!」 千种忠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据说此战高松家元气大伤,家臣死伤惨重。此时以联姻为名,多派些得力家臣陪嫁过去,正好可以慢慢渗透,架空那高松家。待将来松姬诞下嫡子,这高松家……呵呵……」 「主公英明!」羽野部盛长再次深深下拜。 「请高松使者进来吧。」 山田正秀步入大帐,立刻献上那几颗首级,随后跪伏在地。 羽野部盛长上前,向千种忠治逐一介绍:「主公,这是梅户家有名的剑术高手佐胁重纲,这是度山十兵卫……」 山田正秀适时补充:「我家主公宗治殿下,已于昨日一早率众攻陷上笠田城丶下笠田城!」 验看完首级,听完高松家夺城的经过,千种忠治有些惊讶,这高松宗治竟如此善战,似乎有些超出预期。 但山田正秀并未察觉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依旧匍匐在地,朗声道:「我家愿与千种家结为同盟,守望相助,共灭梅户此贼!」 旁边的羽野部盛长立刻接话道:「高松家结盟之请,我家殿下并无异议。然则有两个条件:其一,你家主公高松忠次郎必须迎娶我家公主松姬为正室,如此方可稳固两家之谊;其二,高松家必须随我千种家发兵,攻打梅户家!」 山田正秀听完条件,并未觉得过分。以高松家如今元气大伤的状况,能迎娶北伊势豪强千种家的公主,实乃幸事。至于攻打梅户家,即便千种家不提,高松家也势在必行。 他叩首道:「此二项条件,下臣可代主公应允!只是,我军连番大战,粮草军械损耗颇巨……」 见这高松使者如此「识趣」,千种忠治轻轻一笑:「好说!盛长,拨三百石粮草,一百把太刀,五十副腹卷,五十杆长枪给高松殿下!速速转告你家主公,即刻出兵!」 「盛长,后续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尽管对千种忠治那居高临下的态度有所不满,山田正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与羽野部盛长敲定细节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踏上归程。 离开千种城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那连绵的灯火,仿佛要将此情此景刻入脑海。 --- 此时,在千种城以北约五公里的田光城内,梅户高实正紧盯着地图,脸色凝重地揣摩着敌军的动向。 就在梅户高实熬完夜,准备回寝所休息时,作为近侍的佐胁右卫门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走廊上禀报了上笠田丶下笠田城被高松家夺取的噩耗。 梅户高实脸色瞬间铁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如遭钝击! 梅户家在员弁川东岸的领地,这下全完了! 佐胁右卫门一脸惊惶地继续道:「据梅户城外的农夫说,他们今日亲眼看见对岸阿川公主正在替高松家安抚领民。殿下,梅户亲具定然是叛变了,否则上笠田丶下笠田两城,绝不可能如此轻易陷落......」 佐胁右卫门还想分析下去,门外又匆匆闯入一名武士。 梅户高实接过信札一看,顿时怒目圆睁。信上赫然写着:高松家将迎娶千种家公主,两家结盟,共击梅户。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梅户高实越发觉得佐胁重纲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平日自诩剑术超群,真打起来却一败涂地,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放出了高松忠次郎这个怪物。 然而,北伊势的乱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数十家豪族混战不休,梅户高实也非初出茅庐的雏鸟。 他眼中凶光闪烁,思虑片刻,厉声决断道:「右卫门!」 「在……在!」 「立刻去,把亲具府上的人,无论妻妾,一个不留,头颅挂在城外,让那些有二心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梅户高实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另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派最快的马,连夜出发,去观音寺城求援!」 佐胁右卫门领命而去,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梅户高实一人。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笠田城的位置上,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高松宗治……千种忠治…… 很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脖子,够不够六角家的大军砍! 第十一章:先训而後战 当梅户亲具投降高松家的消息传回田光城,这座梅户家经营百年的居城仿佛在硫磺池上震动。 无论出于真心投效还是无奈屈服,这位先代家督亲弟的抉择,暴露了长久积压的怨恨。 很快,员弁郡内第二大豪族片山家正在集结军势的消息也传开了,整个郡内都弥漫着呛人的烽火气息。 高松宗治反倒在上笠田城本丸御殿踏实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晚上,山田正秀风尘仆仆地赶回上笠田城,带来了三百石糙米和几十杆簇新的长枪。 城内众人围拢上来,看到这些宝贵的物资,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不少。高松宗治心中虽感宽慰,却更添紧迫。 「久三郎,召集诸将到广间议事!」宗治沉声下令。 下悟川久三郎领命,除了稻毛野九郎和豆吉尚在接收麻生田城未到,其他武士们聚集到大广间,就连通智也被抬着来了。 最后踏入广间的是梅户亲具。他头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他的出现,让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以刚烈闻名的武士,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妻妾尽遭屠戮的噩耗,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坚持。当梅户阿川含泪说出「活着才能守护梅户家」时,他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今算高松家笔头家臣的山田正秀,取出一份盖有千种家朱印的文书:「请看!」 满座武士精神一振,唯有高松宗治面色平静。 他深知,在这乱世,真正能依仗的,唯有手中之刀与麾下之兵! 此刻的高松家根基浅薄,稍露疲态或破绽,周遭虎视眈眈的豪族便会一拥而上。 当务之急,唯有强兵! 待众人激动稍平,高松宗治便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方略:「诸位!千种家的支援已至,然欲震慑北势诸豪,唯有展现我高松家的锋芒,军务乃当下第一要务。」 「我决意将现有军势整编为两支常备,统一操练阵列战法。之后,我将亲率一支常备,出兵田光城。」 山田正秀不愧为笔头家老,对城中兵力了如指掌,立刻呈上了两支常备的整编方案。 仅用半日,整编完成。高松旧臣与新近归附的武士丶足轻混编,精选出一百四十六名年龄在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健卒,分编为左丶右两支常备。 馀下三四十名或伤残丶或不堪用者,悉数充入城番。 说到训练,高松宗治能借鉴的只有前世学生时代的军训。 他反覆思量,决定取其精髓。此时的东瀛军队崇尚个人武勇与小团体配合,并无系统的队列操典。 于是,宗治决定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制定了一套符合当下条件的指挥口令,目标便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一百四十馀人被分成四个约三十多人的小队,各以武士为组头(小队长)。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但基本上都有一份腹卷,武士则多有一套具足。 武器则较为统一,一人一杆长枪,腰间还能佩把太刀。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宗治的第一道命令就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放下刀枪还怎麽练兵? 足轻们面面相觑,武士们也是一脸费解,但新任家督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将长枪太刀堆放在一旁。 宗治让他们只穿着甲胄,在空地上排成队列。 这下更乱了。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队列里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吵得人头疼。 「安静!」山田正秀厉喝一声,总算让场面镇静了些。 饶是如此,耗费了小半天光景,队伍才勉强有了个方阵的雏形。 可再看士卒们的站姿,宗治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有的双腿紧紧并着,像个姑娘家;有的叉开腿站成个外八字,跟准备扎马步似的;更有甚者,膝盖反弓,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宗治耐着性子,亲自走到队列里,一个一个地纠正。 「头抬起来,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对,别低头看地,地上没姑娘!」 「肩膀放平,别缩着脖子,怕人砍你脑袋吗?」 「肚子收进去!挺胸!」 他走到一个瘦高的足轻面前,伸手在他软塌塌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没吃饭吗?拿出点气势来!」 那足轻被他一拍,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把胸膛挺得老高。 「殿下,这麽站着,手脚都麻了……」一个刚被提拔为武士的家伙忍不住小声抱怨,他以前打仗可从没这麽站过。 高松宗治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那武士却立刻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便是残酷的「罚站」。 半炷香的时间,纹丝不动。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在脸上丶脖子上,奇痒无比,却又不敢伸手去挠。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从脚底板开始,酸麻感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高松宗治自己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穿着一身沉重的具足,任由阳光炙烤。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硬是咬着牙,站得笔直如松。 众将士看着自家主公都以身作则,那点抱怨的心思也就淡了,只剩下咬牙坚持。 如此反覆操练了整整三日,效果是显着的。 至少现在队伍能站出个像样的方阵了。 山田正秀观摩了两日,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这叫练兵?这分明是罚站! 他偷偷跑去问已经能下地行走的通智大师,是否传授过殿下这等奇特的练兵之法。 通智大师捻着胡须,也是摇了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殿下,」山田正秀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宗治身边,「为何不让大家习练枪术剑术?这般站着,于战阵搏杀……」 「正秀,」高松宗治打断了他,指着眼前虽然疲惫但身形笔挺的队伍,「你看他们,和三天前有什麽不同?」 山田正秀一愣,仔细看去,发现这支队伍的气质确实变了。 虽然还是那群人,但身上那股散漫的村夫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士卒,首要在于服从!绝对的服从!」宗治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被称为一支真正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至于个人的武勇,在千军万马的绞杀中,又能有多大用处?」 一旁的梅户亲具静静地听着,他头上的伤口还包着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高松宗治,又看看那些由足轻和武士混编的队伍,若有所思。 他似乎隐约抓到了什麽门道,但作为新参众,并未贸然出声。 第四天,训练口令加入了行进丶跑步丶后退丶停止丶左右转等。 宗治本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却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个时代,许多农人出身的足轻,压根就分不清左右! 「向左——转!」下悟川久三郎嗓门最大,吼得脸红脖子粗。 队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一半人往左,一半人往右,还有几个原地打转,更有两个直接撞在了一起。 「熊吉!又是你!左转!是左边!」下悟川久三郎气得跳脚,指着一个壮硕如熊的足轻破口大骂,「右边!是拿筷子的那只手!你猪脑子吗?!」 名叫熊吉的汉子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黄牙,憨厚地笑道:「组头,可是……俺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啊。」 「噗——」旁边几个足轻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下悟川久三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憨货踹进员弁川里。 高松宗治也是哭笑不得。 他强忍住笑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下悟川久三郎的肩膀。 想出了个土办法。 「所有人!把你们拿刀的手举起来!」 「哗啦」一下,一百多只手举了起来。有的是左撇子,宗治让他们也跟着其他人举起右手。 「这是右手!」 「把你们端碗的手举起来!」 又是一片「哗啦」。 「这是左手!记住了!以后我说向左转,就朝端碗的这边转!向右转,就朝拿刀的这边转!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啦!」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新奇的兴奋。 又是大半日的折腾,队伍总算能勉强听懂号令,整齐地转弯了。 然后便是跑步。不是乱跑,而是围着二之丸,保持着队列整齐地跑圈。 早晚各十圈,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武士,还是最底层的足轻,一个都不能少。 一番操练下来,在高松宗治眼里,这队列离真正的「整齐划一」还差得远。 但在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这些土生土长的战国武将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一支军队,竟然能做到百人同进同退,步调几乎一致,这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令行禁止」之精兵了! 通智大师听闻此事,也好奇地拄着拐杖出来查看。 当他看到那支队列齐整丶步调一致,随着号令变换阵型的队伍时,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嘴里低声念叨着:「昔日吴宫教战,孙武斩姬,方得三军听命。殿下此法,不假雷霆之威,竟能收异曲同工之妙……奇才,当真是奇才啊!」 在场的武士,除了博闻强识的梅户亲具,其他人哪听过什麽「孙武练兵」。 待亲具这个文化人,将孙武吴宫练兵典故讲了一番,众人再看向高松宗治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只能靠残酷的战场来筛选丶训练士卒。 能活下来的老兵,自然懂得在战场上该做什麽,绝不会浪费精力于无用之事,往往呈现出一种沉静丶警觉丶高效的状态。 高松宗治的训练,就是在战场之外,尽力改变了这群人的习惯,让他们最大限度适应战场,争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高松宗治的练兵之法,绝对算是上乘军学! 这段时间里,为了保持训练强度,他还一日三餐供着这些兵士,每日让城外村民去员弁川里捞鱼,向猎户收购兽肉。 就算数量不多,也尽力做到每日都有肉食。 依照高松宗治的想法,还需要再练练战阵之法,同时也是视千种家和梅户家交战情况而下场。 但到了八月十日,千种家已遣人来催了三次,千种军已攻克了田光城支城杉谷城,正向梅户家本据田光城进军。 再不出兵就会得罪这位盟友了,于是高松宗治和通智丶正秀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军势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出兵。 第十二章:战而能胜(求收藏求追读) 第三日清晨,上笠田城的天守阁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高松宗治刚点齐兵马,准备响应千种家的催促出征,一名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二之丸。 「报!殿下!麻生田城代德丸高进拒不降伏!稻毛大人……稻毛大人兵少,被打败了!」 「麻生田城!」 广间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那德丸高进,是梅户高实从近江六角家带来的心腹,一个典型的「京畿武士」,骨子里就瞧不上伊势这帮「乡下人」。 他向来只认梅户高实一人为主,被安插在麻生田城,如同一颗钉子扼守上笠田领地的最北端,。 高松宗治本以为,此人得知上笠田城易主,要麽脚底抹油逃回田光城,要麽像下笠田城那样识时务地开城投降,毕竟孤城难守。 谁曾想,此人竟提前得知了那支送亲队伍被伏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强征了周围村子里的所有男丁,凑了两百多人进城,摆出了一副笼城死守的架势。 更阴险的是,他嘴上说着「众意难违,需要考虑」,暗地里却在观察稻毛野九郎的动向。 趁着稻毛野九郎那个夯货带着十几个人靠近城门,扯着嗓子劝降丶最为松懈之际,他突然大开城门,领兵而出,打了稻毛野九郎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稻毛野九郎跑得快,他那颗大嗓门的脑袋,恐怕就搬家了! 高松宗治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夯货,还是不够稳重。 「殿下!」梅户亲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请让臣领军!攻陷麻生田,为高松家雪耻!」 他的身份最为尴尬——身为梅户家旧臣,此刻急需一份投名状。 高松宗治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作为军奉行,随我同往。吹法螺,左备集结。」 通智大师的身体已见好转,闻言拄着禅杖,忧心忡忡地开口:「殿下,只出动左备七十馀人?那麻生田城里,可是有两百守军啊。」 高松宗治笑了。 「老师,你说,当那位对梅户家忠心耿耿的右京亮大人,得知我这个高松家的『馀孽』,只带着区区七十个人就敢来攻打他的坚城,他会怎麽想?」 此言一出,广间内先是一静,旁边山田正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他必然会认为我军轻敌冒进!定会倾巢而出,妄图一战击溃我军主力......」 高松宗治赞许地点点头。 随着法螺贝低沉雄浑的号音,左备七十馀人迅速在二之丸的空地上集结。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甲胄叶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经过这十日的操练,加上吃了十天的饱饭,油水一多,这支队伍气势上已然改观不少,身上那股散漫的气息被洗刷得一乾二净。 高松宗治换上一身黑漆涂的胴丸具足,在山田正秀的帮助下戴好头盔,翻身上马。 他驾马走到到所有人前面,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伍,最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袋竹刀。 「目标,麻生田城!」 「喔——!!」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城头龙胆车纹的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麻生田城内,德丸高进正站在橹台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着属下的恭维。 「大人神机妙算,略施小计便杀得高松家的鼠辈丢盔弃甲!」 「那稻毛野九郎,不过一介莽夫,也敢在大人面前叫嚣,简直不知死活!」 德丸高进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脸上满是自得。击退稻毛野九郎的「大胜」,让他感觉高松家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大人!高松宗治亲率军势,正向本城杀来!」 「哦?来了多少人?」德丸高进精神一振。 「看旗帜约莫……七八十人!」 「哈哈哈哈!」德丸高进闻言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高松宗治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真以为凭着偷袭拿下上笠田城,就能横行员弁郡了吗?」 他猛地抽出太刀,刀尖遥指城外,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今日,我便要用高松宗治的头颅,来祭奠佐胁大人的在天之灵!」 麻生田城外,一片狼藉。 十几个高松家的足轻东倒西歪地迎了上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腹卷歪歪斜斜,好几人的脸上还挂着彩,正是稻毛野九郎和豆吉的残部。这一仗,稀里糊涂就折损了十几个弟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臣下无能!给殿下丢脸了!」 稻毛野九郎一看到一马当先的高松宗治,一张糙脸羞愧得能滴出血来。 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脑门重重磕在泥地里,声音嘶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行了,起来吧。」高松宗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打输了不丢人,不知道自己怎麽输的才丢人。现在,站到一边,好好看着。」 他没有多说,只是策马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远处的敌城。 麻生田城是座平城,城墙看着不高,但城外挖了深沟,引来员弁川的支流,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城头飘扬的梅户家蝶纹旗。 就在这时,对岸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突然大开! 「来了!」下悟川久三郎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只见在几名顶盔贯甲的武士带领下,一大群人嗷嗷叫着从城里冲了出来。 那场面,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们乱糟糟地趟过水深只及小腿的河道,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大多穿着五颜六色的短打布衣,少数人身上披着几片竹子串成的简陋护甲。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生了锈的锄头丶磨尖了的鱼叉丶砍秃了的竹枪,甚至还有人扛着钉耙,活像一群要去村头械斗的地痞。 领头那名身穿黑色具足的武士,一眼就望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丶身着胴丸具足的高松宗治,顿时双眼放光,兴奋地嘶吼起来。 「高松家的总大将就在那!别管那些杂兵,先取他首级者,赏钱百贯!杀啊!」 他不断挥舞着太刀,招呼着身后那群被「百贯赏钱」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农兵。 「这……」高松宗治面色古怪,此情此景,竟与某个历史名场面莫名重合—— 好家夥,织田信长冲今川义元本阵的剧本?大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他可不想在此阴沟翻船,随即面色一沉,猛地拔出那柄袋竹刀,向前一指,厉声喝令: 「全军,列阵——!」 「哈!」 一声整齐划一的爆喝,如同平地惊雷! 七十馀人的左备闻令而动,队列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变化,分作五支小队。 多湖实元丶饭田左卫门尉丶白濑三郎等高松旧臣各领一队,动作迅捷无比。 前方三支小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迅速结成三面密不透风的枪阵,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墙壁,缓缓向前推进! 剩下的两支小队则如张开的双翼,一左一右,朝着敌军两翼包抄而去。 刚刚还气势汹汹丶嗷嗷直叫的梅户军,看到这转瞬间便成型的森严阵列,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 那股子蛮勇之气,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兵,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畏惧之色,脚步也变得犹豫起来。 但德丸高进已经冲到了阵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怒吼一声,仗着武艺,一刀奋力劈断一根刺来的长枪。 可还没等他找到空隙突入,左右又有三四根枪尖如毒蛇出洞般同时刺来,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退。 身后,那些足轻和农兵举着简陋的武器,与高松军的枪阵混战在了一起。 「噗嗤——!」 「啊——!」 最前排的几个农兵,连高松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林立的长枪捅了个透心凉,惨叫着倒下。 梅户军的人数几乎是高松军的两倍,但在高松军严整的阵型面前,他们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 前面的人被枪阵死死顶着,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自乱阵脚,反被步步紧逼,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此时,高松宗治高高举起的袋竹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 左右两翼早已就位的小队,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在各自组头的带领下,从侧翼狠狠地夹向混乱不堪的敌军! 「噗!噗!噗!」 冰冷的长枪捅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梅户军外围的十几名农兵,正挤作一团不知所措,侧翼的防御形同虚设,瞬间就被锋利的长枪捅穿了身体。 侧翼被破,整个阵型瞬间崩溃! 不多时,梅户军的退路已被彻底切断,败局已定! 「降了!我降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锄头,跪在地上哭喊讨饶。 这一下,仿佛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的足轻和农兵都争先恐后地抛下武器,跪地投降。更有机灵的,直接转身跳进河里,朝着远处逃命。 场上只剩下德丸高进和另外几个忠心耿耿的武士还在困兽犹斗,但他们很快便被围上来的长枪捅成了血葫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眼见自家主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麻生田城内剩下的二三十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慌忙打开城门,跪在城门口请降。 一直跟在后方观战的梅户亲具,望着眼前阵列严整丶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丶收拢俘虏的高松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宗治殿下这练兵之法……当真了得。令行禁止,进退有据……纵使是近江六角家的旗本精锐,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喃喃自语,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阵前那个年轻的背影上。 忽然苦笑了一声。 「先前败于殿下之手……」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算是知道原因了。」 第十三章:战国军议 将麻生田城交给山田正秀镇守后,高松宗治只稍作休整,便亲率左备向西疾驰。 这次他没有绕路,而是直接渡过员弁川,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梅户家腹地! 队伍先是穿过了治田城和大井田城之间的缝隙,接着向南疾行。 路上,一座雄城矗立在远方,三层高的巍峨天守在午后斜阳下格外显眼,那便是梅户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牢牢扼守着通往近江的商路要道。 宗治路过时,只是勒马远眺了一眼。 从梅户城到南边的朝明川,皆是梅户家最富庶的直辖领地。铃鹿山中流出的青川丶源太川等数条支流,在丘陵间冲刷出片片肥沃的平原。 因此在雨季,这里山洪较多。后世在这里便修建了许多堤坝水塘,既防洪又灌溉。 梅户城再向西十公里,便是连绵的铃鹿山脉,翻过山,就是南近江。 高松宗治没有丝毫停留,目标明确——直指西南方的田光城,与千种军汇合! 路上,不断有梅户家的地侍丶豪族从各处村砦中冲出来,试图阻拦。 但在梅户主力被死死钉在田光城的情况下,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左备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高松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对于抓到的俘虏,宗治依旧沿用老办法。 想活命?可以。 用那几个带头抵抗的地头的人头,来换自己的命。 血淋淋的「投名状」递上后,这些人便被整编到梅户阿川手下。 等高松宗治抵达田光城下时,他麾下又多了三十多个足轻。 此刻,田光城外的旷野上,早已是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梅户高实为求自保,搬来了保西城的朝仓家和长深城的富永家两支援军。 而另一边,千种丶神户两家组成的三千多联军,也隔着田光川,与梅户一方紧张对峙。 千种忠治得知高松军抵达,正好在召集众将议事。 高松宗治也被叫了过去,他起初颇为振奋,以为能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国大军议。 谁知进了中军帐,却被引到门口边一个不起眼的末席坐下。 宗治心里跟明镜似的,没办法,自己带来的人太少了,在三千大军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帐内诸将的脸,前面已经吵翻了天。 「梅户家已是倾巢而出,田光城内有两千守军,加上河对岸朝仓丶富永家的五百援军,合计两千五百之众!」千种忠治介绍完敌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田光城是座山城,山势陡峭,落差近五十米,只有一条上山路,典型的易守难攻。 野战,联军有信心击败农兵占多数的梅户军。 可攻城?那就要拿人命去填了。 最要命的是,一旦拖到六角家的援军赶到,神户家拍拍屁股就能走人,他千种家就得直面近江霸主的雷霆之怒! 「怕什麽!」神户家的主将佐藤佐渡守长正,将太刀重重拄在地上,声如洪钟,「咱们调头去打朝仓家和富永家,能打下一座城是一座!就算六角家来了,难道还能攻破我们三千人守的城?耗到秋收,他们自己就得滚蛋!」 朝仓丶富永两家的领地就在神户家北面,这算盘打得,整个大帐的人都听见了。 「佐渡守大人!万一我们攻城时,梅户军从后面杀来,前后夹击,我军必败啊!」千种家的家老羽野部盛长满脸忧色。 「那你说怎麽办?难道就这样撤兵不成?」佐藤长正脖子一梗,也觉得棘手。 「不行!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怎麽能说不要就不要!」千种忠治麾下的头号猛将稻叶为忠扯着嗓子吼道,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听到这个,宗治更加想发言,展示一下自己对「天下大势」的预知能力了。 毕竟这里最想赢,且输不起的,就是最弱小的高松家。 可惜呀,人家根本懒得理你,没给说话的机会。 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第二天商务丶下午又连着开了两场军议。 千种家想着让盟友去当炮灰冲田光城,但神户家当然不干,坚持主张去打朝仓丶富永两家,想先把自己领地周围的土地给占了。 千种忠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宗治,你可有良策?」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众人对高松宗治伏击梅户军丶奇袭上笠田城的信息有所耳闻,但现在高松家还是太弱。 宗治心中清楚,此战若无功而返,等六角家大军一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高松家。 他站起身,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地图前。 「唐国《孙子兵法》有云:攻其必救。」 高松宗治的声音不大,抬手戳在地图上一个点。 「要调动梅户军,唯有直取其要害——梅户城!」 梅户城!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静。 铃鹿山脉阻隔,伊势通往近江丶伊贺的主要通道有三条:北面的八风越(经石榑峠丶八风峠丶治田峠)丶中部的铃鹿关丶南面的伊贺越道。 能大军通行只能走这三条。历史上六角家攻北伊势走第一条;本能寺之变后德川家康逃回三河则走了南面的伊贺越道。 梅户家田光城丶梅户城丶治田城,在铃鹿山东麓一侧,由南向北呈品字形,牢牢扼守八风越通道。 而梅户城处于中间,故控制了梅户城,只需数百人,八风越就关了一半。 而且梅户城位于梅户领地腹心,是梅户家的钱袋子和命根子,一旦失守,梅户家还会丧失员弁川西岸最富庶的土地。 这是梅户高实绝对无法承受! 「说得轻巧!若敌军趁机追击我们怎麽办?」羽野部盛长又提出了疑虑。 「那正好!」高松宗治眼中精光一闪,「就怕他们不出来!我们正可以反客为主,在野战中与他们一决胜负,毕其功于一役!」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 万一梅户高实真是个狠人,宁肯舍了梅户城也要死守田光,那更是好事。因为联军拿下这座重镇,无论是千种家还是神户家占了,都等于帮高松家挡住了梅户家和六角家。 听完宗治的话,千种忠治眼中一亮。 「可敌军若是追击,如何能保证我军不被前后夹击?」佐藤长正依旧不依不饶,这也是千种忠治最担心的地方。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高松宗治却笑了。 「本家军势可化整为零,潜伏于这田光城外的草野之中,担当游势。」 「另烦请稻叶大人,率五百精兵担任殿军,守住大军后路。」 「待我从敌后发起猛攻,常陆介殿下即可调转主力,与我内外夹击!」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诸将,一字一句道: 「如此,必胜!」 第十四章:梅户城合战 当夜,整个大营悄然行动起来。三千五百多联军悄无声息地渡过田光川,向着东北方向的梅户城急速行军。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田光城上的哨兵即便察觉到了河对岸的动静,也只当是敌军夜间换防,无人敢贸然出城探查。 天守阁(当时称呼是殿守,为便于阅读采用统称天守)内,梅户高实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心中的焦躁如同蚁噬。 直到晨曦微露,一名物见连滚带爬地过来禀报,声音嘶哑而惊恐。 「殿下!田光川对岸……空了!敌营空了!敌人都朝着梅户城方向去了!」 梅户高实浑身一震,猛地冲到了望口,拼命向东眺望。 然而,田光城东面一公里处,一座名为田光地山的百米高丘无情地挡住了视线,无论他如何极目远眺,都看不到梅户城的半点影子。 物见的急报如同重锤敲在梅户高实心上。 他瞬间断定,敌人的目标已变,盯上了他家族的核心——梅户城! 而梅户城是他的根基,他的钱粮,他的一切! 「再探!」 梅户高实眼中射出野狼般的凶光,他承受不起失去梅户城。 一种被愚弄的羞辱感和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狠狠劈在身前的木柱上! 「传令!全军集结!今夜,随我突袭千种军!我要亲手拧下千种老贼的脑袋!」 …… 此时,高松宗治正带着几名心腹武士,埋伏在田光地山脚下朝上村外的阴影里。 此处是山丘间的一道豁口,是田光城通往梅户城的必经之路。 他手下这一百多人,两人一组,巧妙地隐匿在周围的树林和深草丛中。按照计划,只要梅户军全部越过田光地山,他们便在此处集结。 夜色如墨,冰冷的风从山谷间灌过,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殿下,来了!」下悟川久三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远处,田光城的大手门轰然洞开。 两千多梅户军如潮水般涌出,借着残月的微光,快速通过了田光地山的豁口,向着梅户城方向疾行而去。 待敌军的尾巴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高松军迅速集结。 「按计划行事!」宗治留下二十人,指着田光地山的山脊,「听到厮杀声,就将所有火把点燃,动静越大越好!」 「哈!」 深夜,下泽村附近。 高松宗治率领军势,如同一群蛰伏在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梅户军的屁股后面。 看着前方毫无防备的敌军后队,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向身旁的梅户亲具丶下悟川久三郎等人递出一个凌厉的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猛地抽出雪亮的太刀! 「杀——!」 宗治一声爆喝,石破天惊! 百人的队伍如同从地狱冲出的恶鬼,高举着武器,狠狠撞进了梅户军的后队! 「噗嗤!」 最外围的几名梅户足轻,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疾刺而来的长枪捅穿了胸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敌袭!敌袭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周围的农兵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扔掉武器,没命地向前方的中军溃逃,顷刻间便将梅户军还算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梅户军前锋也撞上了千种家殿后的稻叶为忠队。 黑暗之中,梅户军根本搞不清后方有多少敌人杀来,只能仓皇分出一部分兵力掉头应付身后的袭击。 这混乱,正是高松宗治等待的良机! 「结枪阵!全军——突刺!」 高松宗治的吼声如同雷霆,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他指挥着队伍,像一柄烧红的铁锥,朝着梅户军混乱的中军腹心,猛地扎了进去! 梅户阿川亦是异常勇猛。 她立于阵中,手中那张朱漆藤弓被拉成一轮满月,箭无虚发! 「咻!」 一名正挥舞着太刀丶试图组织防御的梅户家武士,应声栽倒,眉心处赫然多了一支箭羽! 连续三名足轻大将被她精准射杀,梅户军的指挥瞬间瘫痪,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前阵,梅户高实正被悍不畏死的稻叶为忠气得目眦欲裂。 他精心策划的夜袭,竟一头撞上了钢板! 「梅户殿!后方大乱,现在如何是好?」富永家的家督富永富信策马靠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他家祖上是京都御所的守门官,应仁之乱后流落伊势朝明郡,占据长深城成为北势四十八家豪族之一。 因为富永家是受邀助阵的盟友,在京都还有些门路,梅户高实对他说话也客气几分:「筑后守殿勿慌!」 梅户高实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方不过是些骚扰的游兵,待我军击破眼前之敌,再回头收拾他们不迟!我已派人给梅户城送信,只要城中守军出城夹击,千种军必败无疑!」 他话音未落,一名侧近武士突然指着后方的天际,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快看后面!那……那是什麽?!」 本阵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血色尽褪,如见鬼魅! 只见后方田光地山的山脊线上,无数火把冲天而起,蜿蜒盘旋,连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火龙! 那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山上奔腾杀下! 梅户高实眼前一黑,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中计了! 田光城!我的田光城!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竟直挺挺地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殿下坠马了!」 梅户军本阵,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看到后方天际那壮观的「火龙」,高松宗治心中狂喜。 成了! 他立刻招呼全军齐声呐喊起来:「尔等中计了!田光城已破!梅户高实已死!降者免死!」 「田光城已破!降者免死!」 百馀人的齐声呐喊,汇成一道滚滚洪流,彻底冲垮了梅户联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主将坠马,后路被「大军」截断,梅户城的守军又被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吓得不敢开城接应…… 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紧接着,梅户丶朝仓丶富永三家联军彻底崩溃,两千军势丢盔弃甲,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一十五章:准备赶往尾张的泷川一益 血色的晨曦涂抹天际,梅户城高耸的箭楼投下森然的影子。 千种忠治勒住战马,立于全军阵前。他目光扫过眼前紧闭的梅户城门,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倨傲。 「传令!」打了胜仗的千种忠治,志得意满,如名将附体挥动手中的军配,「全军转向,目标田光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千大军轰然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西南方那座此刻毫无防备的城堡奔去。 途中,这支大军与高松宗治率领的部队汇合。沿途的足轻们望见那醒目的龙胆车纹,无不屏住呼吸,恭敬地跪拜在地,脸上写满敬畏。 中军阵前,千种忠治早已率领麾下武士列队相迎。 此刻,千种丶神户丶高松三家联军合计三千众,刚刚击溃了梅户丶富田丶朝仓联军两千多人,斩首过千,讨取敌方武士无数! 此等大胜,必将震动整个伊势! 「此战大捷,忠次郎你功不可没!」千种忠治声如洪钟,亲热地拉着宗治的手,一同走向中军大帐,那力道几乎要把宗治的胳膊捏碎。 高松宗治戴着笼手的双手拱起:「全赖常陆介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听到这番恭维,千种忠治放声大笑,对宗治的「乖巧」十分满意。 他随即意气风发地宣布:「梅户老贼已如丧家之犬,向北边治田城鼠窜!那田光城如今唾手可得,待我将其攻占,就算六角大军前来,又能奈我何啊!」 田光城是梅户家经营多年的险要坚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正常状态下,想啃下它也绝非易事。 千种忠治此刻满眼都是田光城周围那片膏腴之地,只想尽快将其收入囊中,哪有心思去追一个穷寇。 况且,梅户高实身份特殊,乃六角定赖的亲弟弟,千种忠治并不想与六角家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高松宗治心中却暗自摇头,觉得这位千种家当主有些短视。 抓到梅户高实不就等于占领所有梅户家领地了吗? 现在放着梅户高实不追,反而去攻田光城,简直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更关键的是,自己若随军去打田光城,最后分到的战利品肯定有限,就算分到领地也未必守得住。 于是,宗治藉口要追击梅户高实这个「灭门仇敌」,表示想分兵行动。 千种忠治对此倒也能理解,毕竟高松家与梅户家是血海深仇。他很「够意思」地拨给高松宗治五百人马,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田光城。 送走千种军势后,高松宗治却未去追梅户高实,而是率军来到了梅户城下。 他的真正目标,正是眼前的这座城堡! 梅户城相对较新,是梅户高实接任家督后修建的。它坐落在一座不足百米高的山丘上,本身并不算特别险要。 当初选址在此,主要是为了扼守八风街道,以便徵收过往商旅的通行税。 因此,这里形成了颇为繁荣的城下町,平时住着两三千町民,是进入铃鹿山脉前的重要驿站。 然而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街道却死寂一片。一扇扇紧闭的木格窗后,闪烁着町民们惊恐不安的目光。 在一家宿屋的二楼房间内,一个名叫新助的浪人扶着窗框,手抖个不停:「是……是千种军又回来了吗?」 「久助!我昨晚就说该跑的!现在好了,被堵在町里了……」新助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外,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知道梅户家这麽不中用,两千大军说垮就垮……等等!」另一个叫久助的浪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远处军阵前的旗帜,「你看那旗印,好像不是千种家的家纹!」 千种家用的是「丸二笹龙胆」纹(圆圈内两株龙胆草)。 高松家出自千种家,家纹也是龙胆草,但用的是「龙胆车」纹(龙胆草呈车轮状排列)。 这种细微的差别,普通农夫山民自然看不懂。但久助出身武家,又曾在京都五山游学,能分辨一二。 「这是高松家的龙胆车纹,」久助压低声音,「与千种家的丸二笹龙胆同属村上源氏久我流……」 新助猛地想起这几天町里热议的高松家变故,顿时慌了神:「糟了,他们肯定要来『乱捕』了!高松家刚遭大难,跟梅户家是死仇,这城下町……恐怕躲不过这场兵灾......」 「闭嘴!高松家的人过来了!」久助被新助的喋喋不休惹恼了。 新助慌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石灰粉:「快!拿点,等下逃跑时撒出去挡路!」 久助却没立刻去接。他先抓起地上用布包裹严实的铁炮,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抓了一把石灰粉。 等再次爬窗查看后,久助按住惊慌的同伴,「别慌,他们不像来乱捕的!」 因为他发现高松军只派出了五个人,径直越过他们所在的宿屋,朝着梅户城大门走去。 「看打扮,像是使者。」 「他们想干什麽?」新助稍微松了口气。 「像是去劝降城里的守军。」 「就凭这几百人?想劝降一座城?」新助一脸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久助微微皱眉,「昨晚千种军大胜,梅户家就算没完蛋也元气大伤。六角家绝不会坐视不管,北伊势马上就要大乱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说得轻巧,咱们哪来的『路用』?要不是你把我们所有钱都拿去买了这破铁炮和火药,我们早该到尾张了。」新助越说越气。 如今近畿大乱,细川高国馀党作乱,到处兵荒马乱,商队都拼命招募「用心众」(护卫)。 他们一路就是靠给商队当护卫才来到伊势。结果辛苦赚的钱,都被久助拿去练习铁炮术了,现在两人身无分文,还得找商队接活。 「等我到了尾张,入仕了织田弹正忠家,一定加倍还你!」 「哼,那你不如现在就把这铁炮卖了还钱实在……」新助撇撇嘴,显然不信久助的「大话」。 自从天文十二年织田信秀向朝廷豪掷四千贯钱后,近畿就盛传织田家富可敌国。 「你懂什麽!」久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尾张的织田弹正忠家去年败给美浓斋藤家,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凭我这手铁炮秘技,定能被其收入麾下!」 他深情地抚摸着心爱的铁炮:「这几年苦心钻研,终有所成。此番投效,定要让世人知晓我泷川一益的本事!」 第十六章:劝降梅户城 就在两人低声争执时,城下町外的高松军阵前,下悟川久三郎紧了紧握着枪杆的手,凑到高松宗治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梅户城……真会投降吗?」 下悟川久三郎虽年轻,行事却以谨慎沉稳见长,高松宗治也有意栽培他,便耐心解释道:「昨夜合战那般激烈,梅户城守军却按兵不动,这很不寻常。若非守将怯懦无能,便是城内意见严重分歧。」 「如今我军挟大胜之威,让梅户亲具试着去劝降,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众武士听了,纷纷点头,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松宗治环视众人,话锋一转,顺势考校起来。 「此战之后,六角家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都说说,到时候,我们该怎麽应对?」 「六角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夜袭,一举击溃!」下悟川久三郎想也不想,认真答道。 这是兵法常道,高松宗治不置可否,只是看向了其他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无非是坚守城堡,或是设伏之类的老套路,并无新意。 旁边的稻毛野九郎因为麻生田城那次吃瘪,反而有些放不开,一副抓耳挠腮丶跃跃欲试的样子,却憋着没开口。 高松宗治见状,点名道:「野九郎,你说说看。」 「哈!」 稻毛野九郎精神一振,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殿下但有所命,野九郎万死不辞!依臣之见,殿下乃是我伊势百年不遇之名将,用兵如神,区区六角军,何足道哉!」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野九郎愿为先锋,把那六角定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这记马屁拍得又响又亮,几个年轻武士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仿佛六角家的大军已是囊中之物。 「名将?」 高松宗治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当今天下,英雄辈出。此战不过是敌人太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哪里算得上我的本事!」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未来将搅动天下的名字。 现在是天文十四年,正是群雄并起的时候。 在东国。 甲斐之虎武田晴信已然吞下南信浓,正暗中策划甲相骏三国同盟,为继续北上扫清后顾之忧。 越后之龙长尾景虎正辅佐兄长平叛,军略之才初现锋芒,即将赢得越后武士的倾心。 而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刚夺回被北条家占据的河东之地,目光正投向三河,与织田家的死斗一触即发,一场决定尾张命运的惨败正在酝酿。 在西国。 谋神毛利元就刚刚挫败尼子大军,席卷安艺,为日后鲸吞双雄积蓄力量。 未来的天下人三好长庆,则刚为父报仇,在近畿的威势已隐有左右大局之象,明年之时就会初步展露天下人的锋芒。 这些真正的猛人,将在未来十几年间,将整个日本化作一锅沸腾的鼎镬!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点战绩,确实不值一提。 「还请主公赐教!」众武士想起上次宗治对北伊势局势的精准剖析,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因有千种家援军在侧,高松宗治不便深言,只是简略道:「真正的名将,当为国为民,能左右一州兴亡,能影响天下大势!我等今日之争,不过是豪族间的私斗,实在微不足道。」 这番话,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们心悦诚服地低下头:「主公胸怀天下,臣等愿誓死相随!」 这些在历史长河中或许寂寂无名的人物,此刻眼中或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或流露出坚定的信念。 「高松殿未免太过自谦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千种家派来助阵的大将——稻叶为忠,他不知何时被这边的谈论吸引了过来。 「昨夜之谋略,以百人撬动数千之战局,已当得起『名将』之称!」 「稻叶殿谬赞。」高松宗治拱手回礼,顺势岔开话题,「梅户家已不足为虑。眼下六角大军将至,不知常陆介殿可有退敌良策?」 「常陆介殿已向北伊势四十八家发出檄文!」 稻叶为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知是因大胜而自信,还是真信了那「四十八家」有实力。 「待我北势联军齐聚,纵是六角大军,也需退避三舍!只要拖到秋收,粮草不济,他们自然只能灰溜溜地滚回近江!」 高松宗治心中暗笑。 他可太清楚了,所谓的北伊势四十八家,不过是一群见了骨头就摇尾巴,见了棍子就夹尾巴的墙头草。 六角家打来时,他们大概率会象徵性地抵抗一下,然后立刻跪地唱征服,等六角军一走,又该干嘛干嘛,根本不会把观音寺城的号令当回事。 就在这时,梅户城内,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怎麽回事?!」 高松军阵立刻紧张起来,连前去劝降的梅户亲具也脸色大变,匆匆跑了回来。 他刚向城上表明了身份,并将劝降书射入城中。 「全军戒备!」 高松军迅速反应,在城下町外严整布阵,长枪如林,准备迎击随时可能冲出的梅户军。 然而,片刻之后。 梅户城那厚重的「大手门」,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队梅户军在几名武士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但他们并未冲锋,反而是将武器倒持,一步步走了过来。 梅户亲具定睛一看,赶紧向宗治介绍:「殿下,为首那位年长的武士,是梅户家老臣田能村权之助具重。十多年前六角家入侵,正是他率殿军死战,才护着家兄退入田光城……」 只见田能村具重等人来到高松军阵前,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布包丢在地上,布包滚开,二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一地,个个死不瞑目! 全是梅户高实安插在城中的亲信死党! 田能村具重将太刀解下,双手奉上,随即重重跪倒。 「城内高实党羽,已尽数诛绝!」 「梅户城,愿降!」 第十七章典故 乌云低垂,晨光熹微。 城下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苏醒。 远处员弁川蜿蜒如蟒,河面蒸腾的雾气与炊烟交融,将町屋林立的城廓晕染成一副水墨画卷。 城下町不大,但锻冶屋丶石工屋丶米蔵丶蔵屋敷,甚至马宿都一应俱全。 这里是进出近江的要道,大量仓库屋脊层层叠压,黑瓦若起伏的波涛。 大部分是平民町屋低矮的茅草顶,只有零星几个豪商的卯建点缀其中。 町民跪伏在道路两边,高松宗治领着军势穿过町道,直接进了梅户城。 此时二之丸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二十三个盛着首级的漆盘却已在庭中摆成新月状。 御殿飞檐下印有梅户家家纹的旗幡,此刻正被人仓惶取下。 高松宗治进了御馆大广间,迅速接管了梅户城,将原守城足轻三百多人重新整编,择其年轻力壮吸纳进左备,总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人。 另一部分连同之前投降的五十多人合计一百五十人纳入右备。余者不堪使用的一百多人则暂时作为梅户城城番。 为预防六角家的甲贺乱波(忍者)刺探丶潜伏丶破坏,还遣了人对城下町加强检查,只有通过了检查才能进出。 接下来,高松宗治安排人去把将梅户城所属的铁匠丶木匠丶石工等人员通通转移至上笠田城,并安排人去战场收敛尸体,捡拾具足丶铜丸丶兵器。 还下令徵集粮食丶箭矢丶石块丶黑油丶木材等物资,加固城防...... 随着命令的发出,不断有家臣领命出去,偌大的大广间里只剩下降臣还没有被安排任务。 他们仍然跪伏在地,内心则惴惴不安。 因家督梅户高实的集权行为,这些梅户家老人的利益被严重损害,有的人甚至被剥夺了知行。所以在目睹了梅户城合战,梅户高实狼狈而逃后,人心也随之动摇。 当高松宗治遣上代家督的弟弟梅户亲具前来劝降,最终做出了献城的决定。 但高松宗治进城后,却一直没有搭理他们,也没对他们进行安排,让他们不胜惶恐。 他们没直接进攻下平城,但参与过攻略下平城的评定,谋划军略丶集结军势丶筹措军粮丶运输战利品的事务没少干,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与高松家有灭门之仇。 他们互相望了望,彼此眼中露出了苦涩的神色,难道这高松家督要清算此事? 「抬头。「 跪在叠席上的十几个身影同时一颤。 清算的时刻,终于到了! 左侧一位年长的武士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这是做什麽?」高松宗治刚处理完紧急军务,这才腾出手来处理降臣,对他们的惶恐有些不解。 「高松殿明鉴啊!」老武士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贴地面,「下平城之事,皆系梅户高实与其亲信所为!那些逆贼……已被臣等尽数斩杀!求殿下明察!」他身后的降臣们也纷纷伏地附和。 听完此话,高松宗治才恍然大悟,他们忧惧此事而不能自保。 若不能打消他们内心的疑惧,那麽他们就会成为隐患。 都监视甚至控制起来,无异于将他们直接推给敌人。 若直接都处死,那以后谁还愿意向高松家投降呢? 此事棘手! 见宗治沉吟不语,梅户亲具连忙来到大广间中央,双手撑地恳切道:「殿下!权之助等人是诚心归附!臣敢以性命担保其绝无二心,如今大敌当前,请殿下速做决断!」 「亲具,我知道。你退下吧。」高松宗治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木屐踩在叠席上发出轻响,缓缓踱步到降臣们面前,在那位名叫权之助的老武士跟前停下。 突然开口:「权之助。」 这个名字让老武士浑身剧震。 「享禄末年(1532年),六角军大举来袭,」宗治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讲述着一个熟悉的故事,「你率部在田光川断后,拼死护卫梅户家上代家主退入田光城。那一战的勇名,可是传遍了员弁郡。即便我在高松家,也有所耳闻!」 随着高松宗治如数家珍般,准确地说出在场半数以上降臣过往的功绩或事迹,降臣群中开始骚动,人人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位高松家主,竟对他们如此了解! 接着,宗治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唤来侧近,然后取下自己的佩刀,然后「铮」地一声,将刀重重插在权之助面前的地板上! 「我要休息了,」宗治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打了个哈欠,「让这些武士替你们当值吧......就这样。」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木屐声哒哒地消失在通往隔壁寝所的廊道里。 他确实疲惫不堪,从昨夜至今未曾合眼。 此刻,选择让这些刚刚归降丶心怀忐忑的武士来守卫自己的寝所,正是要以此收取他们的忠心。 高松家的家臣们都大吃一惊! 下悟川久三郎脸色一变,就要上前阻拦劝谏——让这些新降之人近身护卫主公?万一他们暴起发难怎麽办?! 旁边的梅户亲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用力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下悟川久三郎不解地看过去,只见梅户亲具努了努嘴。顺着方向看去,那十七名降臣,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朝着宗治离开的方向,无比恭敬地深深跪拜下去,脸上惶恐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激动与安心。 梅户亲具这才压低声音对下悟川久三郎解释道:「主公这是在效仿明国太祖的故智啊!对降人示以最大的信任,收其死心。你若阻拦,岂不让主公的苦心落空?」 下悟川久三郎虽不懂什麽汉学典故,但他看得分明。那些新降的武士们,此刻已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寝所门外,姿态之恭顺,比最低贱的杂役还要虔诚。 不多时,寝所内传来了平稳的鼾声。 门外的降臣们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神情越发恭敬肃穆,仿佛守护着某种神圣的使命。 就在高松宗治安然入睡丶降臣们忠心守护之时,田光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十八章 抓到了泷川一益 千种忠治正指挥着大军对田光城发动猛攻。 城内守军虽不多,但都是梅户高实的死忠心腹,绝无投降可能。 加上田光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千种军一时未能得手。 突然,一名浑身浴血的武士冲破战阵,飞奔至千种忠治的本阵,激动地高声禀报:「主公!我军已攻入二之丸!不出半个时辰,定能攻克此城!」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恭喜主公!」 「主公武运昌隆!」 「……」 本阵内,千种家的家臣们顿时喜形于色,纷纷出言恭贺。就连前来助阵的神户家众人,也向千种忠治拱手致意。 千种忠治脸上难掩得色,对身边的佐藤长正颔首,随即对众人朗声道:「好!此乃众将士浴血奋战之功!」 说罢,他紧握手中军配团扇,死死盯住远处惨烈的攻城战,生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士闯进本阵,带来了高松宗治的消息。 此时的千种忠治,正沉浸在即将拿下田光城的喜悦和对自身威望提升的憧憬中。 作为联军主将,他已在梅户城合战中取胜,若再攻克田光城,不仅将极大巩固自家作为北势诸家「旗头」的地位,他的武名更将响彻伊势,甚至播于列国! 他瞥了一眼信札上熟悉的高松家纹,以为是女婿又来求援——毕竟自己刚支援了他五百军势。 眼下正是攻克田光城的关键时刻,哪还有馀力去管别人?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来信使退下,同时下令:「再增派两百人,给我猛攻!今日必下此城!」 传令的属下领命而去后,千种忠治却发现那送信的武士还跪在本阵外,不禁皱眉道:「你怎麽还不退下?」 武士面对声威正盛的主君本就战战兢兢,见问更是忐忑:「启…启禀主公!高松殿…高松殿今晨…已…已降服了梅户城……」 「什麽?!」千种忠治猛地瞪圆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当武士将信札内容大声读出,本阵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诸将面面相觑,个个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早知道梅户城能如此轻易降服……何必放弃围攻转而来打这难啃的田光城? 这下可好,最大的一块肥肉,竟白白让给了女婿高松宗治!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叹高松宗治运气太好,还是自己这边运气太背…… 主座上的千种忠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想起刚才自己还志得意满,此刻顿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强烈的羞郝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这股羞意迅速被一股不甘和奋起之意取代——他可是北势诸家的旗头! 若被自己的女婿比了下去,日后还凭什麽号令北伊势的国人豪强?!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军配团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千种家的儿郎们,全军总攻,不破此城,誓不退兵!」 在家督强大意志的压迫下,千种军爆发出疯狂战意,田光城头上抵抗的旗帜终于被砍倒。 不多时,千种家的旗帜,带着硝烟和血迹,在城头最高处缓缓升起…… 梅户城天守阁顶,高松宗治凭栏远眺。 夏日晨风掠过屋脊,千万片瓦当上的露珠齐齐震颤,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宛如这乱世烽烟中,一场转瞬即逝的琉璃幻梦。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炸裂,高松宗治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眼,下意识抓起身旁的袋竹刀,心头警铃大作:「难道有人谋反?自己学明太祖装睡试探,不会真玩脱了吧……」 他迅速扫视四周——障子门紧闭,室内无人闯入,外面也并无喊杀声传来。 不像叛乱…… 拉开障子门,守在门口的田能村具重立刻带着几名武士躬身行礼。 很快,一名足轻跑来禀报,在城下町抓到了两名形迹可疑的浪人,疑似六角家的乱波,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梅户城御殿。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 堂下,两名被反绑的浪人被武士押了进来。一名侍卫恭敬地呈上一件缴获的长条状物品——正是那发出巨响的「凶器」。 殿内武士大多面露惊疑,连田能村具重也困惑地盯着那物件。 普通足轻不识此物,被那巨响震慑住,若非稻毛野九郎胆大心细及时出手,这两人就真溜了。 手下以为是什麽稀罕宝物,赶紧呈了上来。 但高松宗治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一杆火绳枪! 在此时的日本,它被称为「铁炮」。 他接过这支沉甸甸的铁炮,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管,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此物的记忆。 天文十二年(1543年),葡萄牙人的船被风暴吹到九州种子岛。 种子岛领主种子岛惠时丶时尧父子见识了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立刻重金买下两支,并命工匠八板金兵卫仿制,这便是日本第一支国产火绳枪——种子岛铳。 随后,纪伊国根来寺僧侣慕名而来,习得火药配方与射击技术。堺町的名匠芝辻清右卫门也受津田氏延请,于天文十四年(1545年)成功仿制出「津田流」铁炮。 同时,种子岛家将铁炮献给主家岛津贵久,今年年初岛津又献于幕府将军足利义晴。 足利义晴遂命近江国友村的国友善兵卫等工匠研制,并很快自制成功了。 两年后将军义晴在京都城外东山修建了将军山城,就有防御铁炮的设计。 可见铁炮在日本扩散的速度相当惊人! 不过此时,它更多被视为一种新奇而昂贵的武器,实战运用尚在摸索阶段。 高松宗治一边听着足轻组头报告抓捕经过——这两人抗拒盘查,还撒石灰粉逃跑——一边饶有兴致地翻看手中的铁炮。 以他后世的眼光看,这枪做工粗糙,设计简陋。但在当下的日本,这已是顶尖的利器,多半是种子岛或岛津流出的早期版本。 「殿下!」田能村具重急于表现,立刻站出来厉声道,「这是甲贺众的雾隐之术!此二人必是六角家派来的乱波!当斩首示众,悬于城下町以儆效尤!」 听到「斩首」,堂下两人脸色骤变。 年轻些的新助惊恐地瞪大眼睛,年长的久助却挣扎着抬起头,大声辩解:「我等并非六角乱波!只是寻常浪人,正要前往东国……」 高松宗治心中另有判断。 能持有此时还极为稀少昂贵的铁炮,绝不可能是地位低下的忍者。 忍者俸禄微薄,无固定领地,根本负担不起这种「奢侈品」。 就算真是六角家忍者,也该审问情报,岂能轻易杀掉? 他抬手止住田能村具重,亲自审问:「报上名来?」 「在下泷川久助一益,此乃族弟泷川新助。我等出自甲贺郡油日城泷川家!」久助朗声回答。 高松宗治心中一惊。 抓到历史上织田四天王之一的泷川一益了? 第十九章 泷川一益入仕 这时,梅户亲具凑了过来,低声提醒:「主公,六角家麾下甲贺众号称五十三家,泷川家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甲贺家族多为数百石领地的小豪族,声名多不显,外人难知,故梅户亲具有此解释。 高松宗治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波澜! 泷川一益可是未来织田信长麾下赫赫有名的「四天王」之一! 史料对其早年记载模糊,只知他出身甲贺泷川家,或因杀害族人丶或因赌博恶习被逐出家门,传闻曾短暂侍奉过六角家。看来在这段流浪时间里,他接触并钻研了铁炮技术,为日后在织田家崭露头角打下基础。 「既是甲贺众子弟,为何不侍奉六角家?」高松宗治追问。 历史上六角家面对幕府的两次征伐,都是逃入甲贺郡,依靠甲贺众得以幸免,因此甲贺众子弟一般都出仕六角家,或者成为其乱波。 「在下与族弟少小离家,漂泊至今,尚未有机会出仕。」泷川一益回答。 「既是浪人,如何买得起这价值不菲的铁炮?」宗治紧逼不放。 泷川一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伊势小领主竟识得铁炮。 他低头道:「回殿下,在下兄弟自幼习练兵法武艺,多年来受雇为商队同心(保镖),往来于东西国之间,积攒了些钱财。近来近畿细川氏纲一党作乱,战事频仍,为求自保,不久前在堺町购得此种子岛铳。」 听完解释,高松宗治竟起身离座,走到泷川一益面前,目光如炬:「泷川一益!」 「在!」 「为何隐瞒曾出仕六角家之事?!」宗治的声音陡然凌厉。 泷川一益猛地抬头,与新助惊骇对视——此人竟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 堂上众武士见他二人神色,顿时哗然,田能村具重更是厉声呵斥:「还敢狡辩不是六角家的奸细!速速从实招来!」殿内武士「唰啦」一片拔刀声,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高松宗治却摆摆手,从容走回主位:「都收刀。如何处置,本家自有主张。」 待刀归鞘,泷川一益也从震惊中缓过神,只得坦白:「禀殿下……在下……确曾短暂侍奉过六角家。然……因当时才具平庸,不久即被……放逐。」 说到「放逐」二字,他声音低沉,脸上难掩羞惭之色。武士被主君驱逐,乃是奇耻大辱。 果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高松宗治坐定,语气却缓和下来:「哦?原来是被放逐之人。如今倒习得了铁炮之术,也算知耻后勇……那麽,除了铁炮,你还会什麽?」 这问题转折突兀,众人一时愕然,只有梅户亲具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泷川一益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认真答道:「数年来,在下潜心钻研兵法,精修家传忍术,还在京都五山禅院研习过军略。随商队见识过各地城堡,故对筑城之道也略知一二。近来所学,便是这铁炮之术......」 话音刚落,殿内嗤笑声更甚。 众武士皆不信——真有这等本事,何至于沦落为浪人,靠做保镖糊口? 一旁的泷川新助受不得嘲笑,梗着脖子争辩道:「我兄长的兵法虽不敢称万人敌,但做用心以来从未失手!至于铁炮之术,十步之内,十中七八绝无虚言!」 「哦?倒是个难得的人才。」高松宗治目光如电,话锋再次一转,「然则大战当前,尔等在我城下町擅放铁炮,意欲何为?莫非所谓『放逐』只是托词,实为六角家派来的细作?!」 众人心中大呼主公明察秋毫!田能村具重等新附武士为表忠心,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殿内气氛瞬间又紧绷如弦。 泷川一益额头见汗,硬着头皮解释:「殿下容禀!在下与族弟为购铁炮丶习练技艺,早已耗尽积蓄,身无分文。出城时实在缴不出通行税,又万万不舍交出铁炮,这才与士卒起了冲突。」 「情急之下才鸣铳示警……铳管内并未装填铅丸,只为吓阻追兵,绝无伤人之意!」 接着深深伏下身,请罪道:「万分抱歉!」 「当真?」高松宗治看向稻毛野九郎。 「回主公,无人受伤,地上也未见弹丸。」稻毛野九郎恭敬答道。 「嗯,看来确无歹意。」高松宗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梅户亲具,「亲具,依你看,此人该如何处置?」 梅户亲具心领神会,躬身道:「主公,此人既已被六角家放逐,又身怀技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将其录用为本家家臣?」 「言之有理。」高松宗治目光重新锁定泷川一益,「泷川一益!我高松忠次郎,今录用你为家臣,为左备足轻大将,年俸五十贯!」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满殿武士瞠目结舌!主公竟要招揽这个来历不明丶曾侍奉敌家的浪人? 泷川一益伏在地上,一时未有回应。 稻毛野九郎见他迟疑,心头火起,喝道:「泷川一益!我家主公乃当世英杰,兵法军略无双!昨夜大破强敌之策,便出自主公!尔安敢如此无礼!」 昨夜之战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家督的谋划?高松家不过千石小豪族,竟有如此手段!泷川一益心头剧震,再无犹豫,郑重地以头触地:「臣下喜不自胜,愿为高松家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最感意外的反而是泷川新助。 兄长明明说过要去投奔尾张的织田信秀,如今竟答应出仕这小小的高松家? 依兄长的傲气,若非真心认可,即便身处险境,也必会婉拒或沉默以对…… 看着跪伏于地的未来名将,高松宗治嘴角微扬:「久助,你既通铁炮之术,可知其制作之法?」 泷川一益微怔,本以为主公会先问六角家军情,不料先问铁炮。 他直起身,恭敬答道:「臣下惭愧!购得铁炮时,并未习得制作秘法,只是对其构造略有了解。」 他随即领悟主公深意,主动请缨:「不过,臣下在近江国友村倒有一二相熟之人,可为主公寻觅工匠!只是……」 「但说无妨。」高松宗治神色平静。 「铁炮乃南蛮新传之物,制作极难,耗费甚巨。臣下这杆铁炮便花了一百八十贯!据说一名熟手匠人,半月也难成一杆!臣下愚见,眼下自制,恐得不偿失。」 「无妨。」高松宗治不以为意。 此时被各家视为不传之秘的铁炮制法,在他眼中并无神秘。 铁炮天价的原因,一是物以稀为贵,二是产能低下。 「久助,你即刻写信联络近江国友村,务必为我延请铁炮工匠!不拘大匠学徒,只要能试制成功,本家便赐予其知行!」 「臣下领命!」泷川一益肃然应道。 身后的新助听得目瞪口呆——对工匠都能赐予知行? 这位新主的气魄,着实惊人…… 第二十章 援军抵达 「泷川大人,得主公如此器重,必有大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梅户亲具领着二人走出御殿,前往城下武士屋敷安置,路上客气寒暄。 「梅户殿下过誉了。」泷川一益性格内敛,谦逊回应,随即问道:「只是……方才殿上,田能村大人似乎对在下颇有敌意?」 「泷川大人勿怪,」梅户亲具笑道,「田能村殿并无恶意,只是新附之人,急于向大殿示忠罢了……」 「原来如此。」泷川一益顺势追问,「在下初来乍到,对高松家知之甚少,不知殿下可否……」 梅户亲具便将田能村具重原为梅户家武士,如何被宗治折服丶弃暗投明的经过娓娓道来。 所述虽无夸张,却完美契合了武士心中对英明主君的想像,听得泷川一益眼中异彩连连。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后的新助则更关心实惠,忍不住插嘴:「那……大殿赐予了他们多少知行?」 梅户亲具笑而不语。 「舍弟无礼,请殿下海涵!」泷川一益立刻替弟弟道歉。 三人行至城外一处简朴的武士屋敷前,梅户亲具停下脚步:「两位暂且在此安顿。安顿好后速速进城听命,如今军务繁忙,片刻不得耽搁!」 「是!」 泷川一益躬身送走梅户亲具。 「兄长,那人也太装模作样了,这有什麽不能说的……」新助嘟囔道。 「住口!」泷川一益低声呵斥,「记住,你我已非浪人!言行须有分寸!」 他顿了顿,解释道:「田能村大人他们,尚未得赐知行,只是领取年俸。」 「什麽?没有知行?!」新助惊得瞪大了眼,「那他们为何如此……死心塌地?」 「这便是他们的义理,」泷川一益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屋敷的柴门。 接下来的日子,北伊势的局势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天比一天紧绷。 往日穿梭于近江和伊势之间的商队丶行人几乎绝迹,梅户城下町更是冷清得让人心慌。 高松宗治根本没空管这些。 打下梅户城后,他立刻把山田正秀从员弁川东岸调来,把新地盘的内政杂务一股脑丢给他,上笠田城则交给了勉强理事的通智大师。 自己则一头扎进军营,整训部队丶加固城墙,还不断派出「物见」,死死盯着梅户家残党和六角军的动静。 同时,让梅户亲具继续利用老关系,悄悄挖梅户家臣的墙角。 事情多得堆成山,宗治经常忙到深更半夜才能喘口气。 这天夜里,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刚拉上障子门,连外衣都来不及脱,门外就传来阿川轻柔的声音:「殿下,您歇下了吗?」 高松宗治连忙起身:「请进吧!」 障子门被拉开,阿川就跪坐在外面。她先是行礼,然后走了进来。 阿川跪坐行礼后步入室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殿下,治田城传来密报!治田家因治田城被梅户高实强占,已决意投效我方,只求战后能保全领地。但他们尚需时日集结力量,暂时无法公开响应……」 她稍作停顿,语气振奋,「有此内应,我军已占得先机!」 「这治田家顶多算首鼠两端,观望风色罢了。若本家战事不利,其必定不敢妄动。」宗治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这……」阿川秀眉微蹙,面露忧色。 「无妨,」宗治宽慰道,「此战终究要靠自己。内应能传递情报,便算尽责了。」 「阿川定当竭尽全力,守护主公周全!」她目光灼灼,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之态,令宗治有些感动。 为了给她打打气,也为了理清思路,宗治又分析起近畿现在的乱局。 通过泷川一益带来的消息,如今近畿可不太平,简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细川高国一系的继承人细川氏纲,在七年前就正式打出了推翻现任幕府管领细川晴元的旗号,前两个月都打进了山城,进逼京都。 就在七月,氏纲一党的细川国庆率军与晴元方六角军为主力的两万多军势,在南山城大战了一场。 更麻烦的是,过去三年里,细川晴元手下的三员大将——木泽长政已谋反被杀,六角定赖卧病在床,三好长庆则暗藏异志出工不出力。 导致氏纲之乱至今未平,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宗治心里清楚,按「历史」走向,未来三年,晴元手下的游佐长教丶三好长庆会陆续反水。 六角家独木难支,晴元最终会败给氏纲。眼下六角家,怕是真没多少力气管伊势这档子事了。 阿川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最后坚定地说:「就算六角家倾巢来攻,阿川也绝不后退一步!」 言毕,她垂首欠身,起身时竟缓缓解开了衣带,玲珑有致的身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你……!」宗治惊得霍然站起。 阿川双颊绯红,以手掩胸跪伏于地:「妾身不敢奢求正室名分,只求侍奉殿下左右,以报殿下保全我父之恩!梅户家的未来……就托付给殿下了!」 长年习武令她身形修长紧致,腰肢纤细,肌肤光洁,无一丝赘肉。 从宗治的角度看去,那裸露的脊背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夏夜的闷热在空气中弥漫,宗治只觉得口乾舌燥,喉结上下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川大胆地站起身,将曼妙的身姿完全展露,带着羞涩却又勇敢的目光望向宗治。那目光像带着钩子,瞬间勾住了宗治的心神。 见他失神的模样,阿川红着脸,一步步走近……这一夜,疾风骤雨。 八月一日,北伊势员弁郡,铃鹿山脉,暴雨倾盆而下。 六角家的援军终于踩着湿滑山路,艰难地翻过铃鹿山脉,涌入了伊势员弁郡。 这支大军由六角家「六宿老」之一的后藤但马守贤丰统领,动员了目贺田丶蒲生丶三云丶后藤等重臣的家兵,加上部分直属旗本武士,总计四千五百人! 然而,员弁郡的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梅户高实不仅丢了员弁川东岸领地,连田光城丶梅户城也相继陷落,如今只能蜷缩于治田城,勉强收拢了数百残兵。 后藤贤丰老谋深算,看清了形势——眼下根本没足够实力解决这烂摊子。 他此行的核心目标,就是保住梅户高实这颗棋子。 他决定先集中力量,捏掉最软的柿子——高松家,再对付更强的千种家。 同时派出使者,动员臣从六角的豪族,对其他豪族则威逼利诱,试图分化瓦解。 他的外交手腕确实奏效了。 亲近六角家的北员弁郡片山丶梅山丶白濑丶藤田等豪族,很快凑出了千人军势,赶到治田城参见,加入了六角军的行列。 第二十一章:六角军来袭 千种家这边也没闲着。 一边在田光城加紧备战,准备笼城,一边火急火燎地把松姬送到梅户城完婚。 这场联姻仓促得不像话,前后连五天都不到。 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三十担来自明国的精美瓷器丶十箱永乐通宝铜钱,在连绵的雨水中就全数送到了梅户城。 高松家旋即举行了婚礼,用这场联姻牢牢绑定了与千种家的同盟。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高松宗治正式迎娶松姬为正室夫人,同时,也将阿川纳为了侧室。 仪式结束,宗治回到新房。松姬已经脱下了婚礼上象徵纯洁的纯白「无垢」礼服,换上了一件用金线绣着松树图案的丝绸「小袖」。 但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轻粉」,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惨白,完全盖住了她本来的模样。 宗治很不喜欢这种妆容,更担心它的毒性,立刻叫侍女打来清水,让松姬把脸上的粉洗乾净。 这种叫「轻粉」的白粉,主要产地在伊势国,其实是水银和硫磺的天然混合物。 到了江户时代,因为原料枯竭,工匠改用铅粉代替水银,毒性反而更强。 洗去那层厚重的白粉,露出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她如今才刚满十五岁,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殿下……是不喜欢妾身的装扮吗?」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松林间的风声。 「呃……」宗治确实讨厌这种掩盖真容又有害的东西,但只是说,「不是不喜欢,是这粉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少用吧。」 这话却让松姬更不高兴了。 涂白粉是战国时代贵族女子彰显身份地位的习俗,她以为宗治是在嫌弃她身份不够高贵。 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却一脸不高兴的少女,想到她的年纪,宗治只好放软语气安抚:「婚事虽然办得急了点,但高松家上下对公主您都极为看重。在这里千万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松姬脸色稍霁,却立刻追问:「那殿下为什麽这麽着急纳了侧室?难道……殿下就这麽……急不可耐?」她撅起小嘴,步步紧逼,一副非要讨个说法的架势。 宗治顿时觉得头大,处理这种微妙的关系真是比打仗还难。 「殿下真的那麽喜欢阿川夫人,竟在娶我的同一天就纳她为侧室?」松姬紧盯着他,不依不饶。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宗治一时语塞,不知该怎麽解释清楚。 本以为松姬会哭闹起来,她却忽然拜伏下去:「殿下的心意,妾身不敢多嘴。只有一件事,求殿下答应!」 「说吧。」 「恳请殿下,在妾身为您生下嫡子之前……不要和阿川夫人同房!」她直起身跪坐着,清澈的眼睛带着一股倔强,直视着宗治。 这要求本不过分,只是初尝滋味的宗治自觉有点难。 看着眼看泪光盈盈的松姬,又是新婚第一天,他只得先应承道:「好,好,我答应你!」 「请让妾身好好侍奉殿下!」松姬这才破涕为笑,羞涩低语。 其实宗治内心更喜欢阿川成熟丰腴的身姿,对松姬这尚显青涩的少女之躯并无多少兴致。然此乃政治联姻,维系千种家支持至关重要,他只好顺了她意。 当更漏声催,当松姬褪去那件金线松纹小袖之际,门外突传紧急军情! 宗治如蒙大赦,连新郎礼服都未及更换,拉开障子门便疾步而出。 高松家的两位重臣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同样没来得及脱下参加婚礼的乌帽和礼服,急匆匆赶到了评定间。 治田家的使者带来了十万火急的消息:六角大军要打过来了,目标是梅户城! 「后藤但马守带着共六千大军压境,殿下您怎麽……」山田正秀见宗治还全神贯注地盯着员弁川东岸的地图,忍不住发问。 「打不过呗!」宗治说得乾脆利落,抬手点在地图上的下笠田城位置,「梅户城离下笠田城只有三四公里,比从治田城到这里的路近多了。」 「殿下的意思是……退到员弁川东岸去?!」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惊愕地对视一眼——主公竟然要放弃梅户城? 「梅户城是扼守要道,六角军绝对不会不管,故他们在进攻田光城之前,一定会先攻打梅户城。可咱们能打仗的兵就几百,怎麽挡得住六千大军?」宗治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我军连战连胜,士气正旺啊!梅户城坚固,粮食也充足,一定能打退敌人!」山田正秀眉头紧锁,极力主张坚守。 「话是没错,」宗治摇摇头,「就算守住了,咱们高松家也必定伤亡惨重!明国的兵书里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见两人若有所思,他继续剖析,「届时,我元气大伤的高松家,如何在群狼环伺下守住这片膏腴之地?」 山田正秀伏地叩首,恳切劝道:「主公明鉴!可是,如果不打就退,只怕高松家军心动摇,人心离散啊!」 这也正是梅户亲具最担心的。 那些刚投降过来的梅户家武士,他们的家眷和田产都在梅户城附近,一旦弃城,人心肯定不稳。 到时候六角家稍微给点好处,难保没人叛逃。 而新归附的足轻,要是知道主家要跑,肯定会开溜! 「那便带走所有愿追随的武士丶足轻家眷及领民,并给他们提供这段时间的口粮……」 「什麽?!」山田正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梅户城降众及家眷不下千人!仅供应其口粮,我军存粮也支撑不了半月!」他深感宗治此举近乎疯狂。 「既然想要凝聚人心,岂能吝惜钱粮?」宗治语气转沉,「难道要让他们妻儿饥寒交迫,为我高松家卖命?如此,人心焉能不散?」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一时语塞,虽感佩主公仁厚,却忧此为饮鸩止渴。 「等家眷都撤到员弁川东岸后,我会带着常备军留在西岸跟六角军周旋!」宗治决然道。 说到底,只有彻底解决掉六角军,才能一劳永逸。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知道主公心意已决,只能领命退出了评定间。 没过多久,所有武士齐聚大广间。很多人已经换上了胴丸丶腹卷,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参见主公!」 「免礼。」 当山田正秀宣布要放弃梅户城的决定时,大广间里一片哗然! 第二十二章:後藤贤丰的决断(求支持求追读 天文十四年,八月十一日黎明前。 梅户城大规模撤离的动静转瞬便传至治田城。 此城原属梅户家臣从治田氏,如今成了梅户高实被逐出本城后的临时居城。 他望着案头那份仅剩千馀石领地的帐册,梅户高实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纵使算上铃鹿山商路的过路税和山林产出,也难以维持昔日万石家业的体面。 所以梅户高实恨不得立即反攻,收复所有领地。不过梅户家此时并无这个实力,他必须仰赖后藤贤丰的六角家援军。 在十几年前,梅户家控制了员弁郡铃鹿山东麓进出近江国通道,才被六角家盯上。 最终被六角定赖塞了一个弟弟过去。自此梅户家成为了六角家在北伊势的重要据点。 梅户高实继任家督后,背靠着六角家,基本将整个员弁郡都纳入了六角家的势力范围,兵锋一度直抵桑名郡,若非长野家插手,梅户家可能早就称霸员弁丶桑名了。 无论如何,此前梅户高实算是基本完成了兄长交给他的任务。 可当他想向南边三重郡丶朝名郡伸手时,却捅了马蜂窝——引来了北势第一大势力千种家的猛烈反扑。 要知道,北伊势那四十八家豪族真要拧成一股绳,完全可以拉起上万军势。 所以六角定赖对北伊势这块地方,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历史上,六角定赖在位期间,始终未大规模介入北伊势局势,仅仅是拿下了小小梅户家,为六角家看守门户。 这段时期六角家的方针,大体是自己不大规模介入,也不让周围的斋藤丶织田丶北田等大大名染指,保持北伊势混乱不统一的局面,确保本家后方安稳,集中精力于近畿。 六角家如果失去了梅户家,特别是对梅户城——这座扼守进出近江国通道城堡的控制,那将意味着六角家腹心领地随时都会面临北伊势方向的威胁。 就在这当口,乱波(忍者)给后藤贤丰带回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高松宗治要弃城遁走! 「你确定?高松家那小子真要跑?!」梅户高实一听这消息,拳头猛地捏紧,声音都拔高了。 「千真万确,」乱波伏在地上回道,「光是运东西的大车就上百辆!扶老携幼的队伍,少说也有上千人,正往员弁川东岸撤呢!」 「那就错不了了,这高松宗治也不过如此嘛!倒省了我等攻城的气力......」小仓三河守实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冲乱波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这话脱口而出,却未留意到一旁梅户高实的脸色——若高松宗治不过尔尔,那被其逐出本城的梅户高实又算什麽? 小仓实光话音还没落稳,后藤贤丰不动声色地把茶盏轻轻搁在两人中间案几上,声音平稳地接过了话头:「这位高松殿倒是懂得『全师避敌,左次无咎』的道理啊。」 这位老成持重的宿老,轻描淡写地就把小仓的失言圆了过去。 等乱波的身影消失在纸门外,后藤贤丰用军扇轻轻敲了敲膝盖,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将:「诸位,说说看,眼下怎麽打?」 眼下摆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立刻南下,去堵截正在撤离的高松宗治;二是直接渡过员弁川,直扑东岸原本属于梅户家丶现在被高松占着的领地。 后藤贤丰指尖划过地图,低声沉吟:「取道渡口截击渡河的敌人,还是直扑东岸,断他根基……」 话没说完,就被急性子的小仓实光莽撞打断:「但马守大人!还等什麽?现在不出兵更待何时?!」 他激动地按着刀柄向前倾身,动作带起的风差点把案头的烛火扑灭。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的低吼。梅户高实心里也是一万个赞成,但他强忍着没出声,等着总大将点名问他的意见。 后藤贤丰没立刻回应,反而闭目凝神,片刻后猛地睁开眼,手中军扇「唰」地一声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点在渡口位置:「嗯!就如此办!」 「小仓三河守,你立刻率领员弁众从大井田城方向出击,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员弁川边,给我死死拖住高松军!」 「我亲率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我们就在员弁川西岸,将高松家彻底歼灭!」 他指尖用力戳下,地图上的墨迹都被压得裂开了。 这个决断不仅是对地形的把握,更深藏着他老辣眼光——高松家现在的锋芒,全系于那个年轻家督! 只有彻底消灭高松宗治,才能真正灭掉高松家。 否则,只要以他为核心的家臣团还在,就算占了高松家的领地,他们仍旧是个威胁。 后藤贤丰的狠辣决断,倒暗合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理! 「遵命!」帐中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一片声浪中,坐在次席的梅户高实,拳头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后藤贤丰的军扇从头到尾都没朝他这边偏一下,根本就没打算问他这个六角家一门众的意见! 简直是把他当成了空气! 可眼下自己还得仰赖人家的兵……梅户高实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也跟着应了一声「遵命」。 在清冷月色下,梅户城下町的喧嚣混乱,与治田城军帐的肃杀紧绷,形成诡谲对照。 「兄长,是不是要笼城了?」 泷川一益一赶回城外的屋敷,弟弟新助就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公下令了,弃守梅户城!众人皆退往员弁川东岸的上笠田城和下笠田城!」泷川一益冲进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催促,「新助,动作快点,今晚就得跟着主公出发!」 「啊?!」泷川新助大吃一惊,满脸不解,「这…这梅户城说不要就不要了?大殿怎麽想的?」 「或许大殿另有打算!」一益手上的动作没停。 「哥!你看连隔壁杂货铺的阿菊婆婆都在打包细软了……我看这高松家悬了,根本不是六角家和梅户家的对手啊!要不……咱们也趁乱跑吧?快,石灰袋带上……」 新助皱着眉头,一边麻利地把一袋石灰别在腰间方便取用,一边开始往身上套简陋的胴丸。 「胡说什麽!」泷川一益已经穿好胴丸,把铁炮背到身后,沉声道,「别瞎想!」 话虽如此,他心底也在打鼓。只是少年时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把心思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 第二十三章:北伊势的旗头 午夜时分,梅户城下町却像沸腾的水一样。 高松宗治许诺给愿意跟随的领民提供口粮,还在员弁川东岸分地! 连不少城下町的町民都动了心。愿意跟着撤离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一倍不止! 泷川一益穿戴整齐赶到集合点,刚到城门口就撞见了稻毛野九郎。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泷川大人,主公正找你呢!」 一听是主公亲自召见,泷川一益不敢耽搁,立刻加快脚步,跟着稻毛野九郎朝梅户城大手门奔去。 「主公,你找我!」泷川一益双手撑地回答道。 高松宗治正在此间,除却山田正秀忙于组织撤离不在,梅户亲具丶下悟川久三郎等高松家核心家臣皆在,似在商议要事。 「久助,来得正好!你出身近江,且与我说说,此番领军总大将后藤贤丰此人如何?」 高松宗治开门见山。 他对这位因「观音寺骚动」留名后世之人的前事所知不详,仅知其乃六角定赖时代的重臣宿老,文武双全,战功颇着。 如今将对阵此敌,自需摸清底细,而泷川一益实为家中最通六角家情势之人。 「是!」泷川一益直起身,「后藤贤丰乃六角家六宿老之一,位次仅居首席老臣目贺田摄津守纲清之后,位列次席。此人用兵……」他略作停顿,寻了个贴切说法,「…如同商人算帐,精细无比,又似弈棋,每落一子,必留三手退路!」 「哦,你的意思此人不好对付?」 「正是!」 「嗯…看来奇袭之策,恐难奏效了。」高松宗治神色平静,瞥了一眼身旁的稻毛野九郎。 「依臣下浅见,六角军锐气正盛,本家眼下确非其敌。」泷川一益亦平静分析,「自大殿继任家督以来,奇谋迭出,屡败梅户家,武名早已播于近江。后藤贤丰必不敢小觑大殿,对奇袭定有万全防备!」 「你有何御敌之策?」 「臣下认为,我家应暂时避敌锋芒,先胜而后求战!」泷川一益深深俯首。 「先胜而后求战」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先立于不败之地,而后等待敌人露出破绽,再战而取得胜利。 在这战国之世,有条件的武家子弟必学孙子兵法此类兵书。 例如武田信玄就自幼熟读孙子兵法,其治军思想就取自孙子兵法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并总结为「风林火山」作为自己的马印。 但这多限于中高级武士,中低级武士是没有这种教育资源的。 就算凑足钱得到一本书,也会因为缺乏汉学底蕴,而不解其中精义。 在场众多武士,也就梅户亲具听懂他说的意思,其他人则是一脸茫然。 待梅户亲具站出来解释一番后,众人看向泷川一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个刚被主公登用的浪人,竟通晓《孙子兵法》?! 「说得好!」高松宗治满意地点点头。 欲成「不可胜之势」,目下便需先行撤退保存实力,不与强敌硬撼,而后静待敌之破绽。然此策需有人能引住六角军之兵锋。 高松宗治接着大声下令道:「亲具!」 梅户亲具立马走到中间跪下:「请主公吩咐!」 「你去田光城一趟,请岳父大人择机进攻后藤军,以及治田城!」 千种家两千馀兵势一旦出阵,六角军断难坐视不管,兵锋必被其吸引。 此即为高松宗治所待之机! 「是。」梅户亲具低头答应,然后出了屋子。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一日上午,田光城。 「主公,仍无豪族愿出兵!」羽野部盛长身着阵羽织,紧随千种忠治在田光城垣上踱步,语气凝重。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千种忠治身旁的小姓。 那少年面容过于粉嫩,身形纤细娇小,怎麽看都像是女扮男装。 战事已持续半月有馀,看来主公确是有些憋闷,竟将小姓也带到了前线。 攻陷田光城后,西面不远的支城田边城主动归附,连南方的关家也遣使交好。 可以说经此一役,千种忠治不仅赢得几分武名,千种家的威势也随之高涨。 此刻两人驻足之处,恰好俯瞰城下的大片平原。 这片梅户家领地的膏腴之处,河网纵横,地势高亢,既无夏季山洪泥石流之患,亦少乾旱缺水之忧。 向西可深入铃鹿山伐木,再经由田光川丶朝明川等水道运出。 这片领地虽不甚广袤,但计入木材产出,竟有高达六千贯的丰厚年入。 为了能彻底占据这片领地,千种忠治从领内调集了更多人员,深入各村丈量土地,清点梅户家遗留的物资与人口。 他甚至筹划着名分封新的地头丶地侍,以稳固千种家对这片新获之地的掌控。 起初进展尚算顺利,然六角大军逼近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阻力重重。 村中的地头丶地侍们对千种家前景并不看好,自然不肯如实上报土地丶物资,更遑论拱手相让。 听闻羽野部盛长的回报,千种忠治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神户长盛与春日部俊家,实乃鼠目寸光之辈! 前者藉口需防备六角军从关家控制的铃鹿峠入侵,已引军回防本土;后者本就看不惯千种家,辩称六角家仅为援助梅户家,并非入侵伊势,故而拒绝出兵支援。 若六角家公然吞并梅户家在员弁郡丶朝明郡的领地,北伊势众豪族必当同仇敌忾,将其逐出。 但梅户家本身仍是北伊势四十八家之一,并未被六角吞并,眼下争端本质是千种与梅户的冲突,梅户家不过请了六角援兵,怎能算作六角入侵伊势? 现在是千种家行吞并之事。而太强大的千种家是大家都不想见到的。 受此影响,千种家的求援几无响应。 朝明郡的春日部丶南部丶萱生丶沼木等豪族,以及南员弁郡的种付家,皆置之不理。 东邻美浓丶尾张的桑名郡桑名众本就是墙头草,一心只念着如何借伊势商路牟利。 他们巴不得千种丶梅户丶六角三方俱损,如此便无人能够觊觎桑名郡。 东三重郡的楠丶滨田丶赤堀等家,素与河曲郡神户家亲近,神户家既退,他们亦不再参与。 千种忠治转身,望向愁眉不展的羽野部盛长:「盛长,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守住此地?」 您别只想独吞战果啊! 羽野部盛长心中暗忖:若非主公贪图独占这片土地,神户家何至于离去?援军何至于断绝? 先前梅户城合战能胜,全赖联合神户家之力与高松家之谋。如今面对六角援军才想起盟友,为时已晚! 高松宗治怕是早窥破这点,才独取梅户城而去…… 千种忠治瞥见羽野部盛长的神色,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虽已攫取最肥美的战利品,若无法抵御六角援军,一切终将化为泡影。 此番出兵本为扩张领地,岂能徒劳无功? 正当千种忠治与家臣苦思对策之际,城下一骑绝尘而来。 第二十四章:还有机会,强渡员弁川 千种忠治凭栏远眺,认出马上骑士所负乃是高松家的家纹。他与羽野部盛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有转机了! 观高松宗治自出山以来,奇计频出,战绩赫赫。梅户城合战全仗其谋略,方为千种忠治夺取田光城创造了良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两家已是姻亲盟友,高松家此时遣使,必是有妙计相授。 「常陆介殿,我家主公已放弃梅户城……而六角军正全军袭来……其后路定然空虚至极!我家主公建言殿下率军直捣其后方治田城。若能成功,则六角军在伊势失立足之地,待其粮草耗尽,唯有退兵一途!」梅户亲具禀报完毕。 话音未刚落,羽野部盛长已起身进言:「主公,此乃破敌良机啊!」 「正是!」梅户亲具亦附和道,「纵使未能一举攻克治田城,亦可奇袭敌军后队!必能重现梅户城合战。届时,殿下便是击败六角家的名将了!」 两人连番陈词,说得千种忠治心思活络起来。 此策何其眼熟!若能再演一场梅户城合战般的胜利,这片领地便可真正落入囊中,自身武名亦将远扬。 甚至可挟此胜势,收拾春日部家之流,进一步扩张千种家版图。到那时,「北势栋梁」千种家的威名,必能重振天下! 想到千种家雄踞北伊势的前景,千种忠治不禁眉开眼笑。 然则一场军事行动绝非易事。 田光城会见室内,千种忠治与梅户亲具仔细商讨起行动细节。 千种忠治自觉此战胜算颇高——高松宗治上次仅凭百馀人便能奇袭敌后大获全胜,自己手握两千馀众,效果岂非更为显着? 然而,座中第一猛将稻叶为忠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深知上次梅户城大捷,全赖高松宗治的奇谋与其麾下精锐,加之梅户高实轻敌无能,方有如此战果。 如今千种军人数虽众,大半是徵召的农兵,其令行禁止丶坚韧善战之程度,断难与高松军相比。 敌人却是六角家主力,主将乃智将后藤贤丰。在稻叶为忠看来,奇袭治田城或攻击六角后军,恐怕并不容易,对方定有防备。 贸然进兵,风险极大,恐有兵败身死之虞。主公与家老看似精明,此刻竟未能察觉此点。 念及此,这位猛将面色发白。他忆起上次劝降梅户城时,便觉高松宗治深谙人心。 主公千种忠治年方三十馀,尚无子嗣,独女已嫁与高松宗治。 宗治献此策,莫非另有所图? 稻叶为忠虽无实据,然战国乱世,此等阴谋屡见不鲜,近邻美浓国斋藤道三篡主旧事殷鉴不远! 主公啊,这高松宗治绝非易与之辈! 稻叶为忠心念电转,却不敢宣之于口。一来无凭无据,二来正值两家合力抗敌之际,此时妄言,徒乱军心。 稻叶为忠自认洞悉隐忧,千种忠治却自信满满,丝毫不认为自己才具平庸。 更何况,梅户亲具已代高松宗治承诺,除梅户城周边土地外,千种家攻占之地,高松家分毫不取。 这等于支持千种家吞下梅户家绝大部分领地! 闻此条件,千种忠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这可比那斤斤计较丶妄图平分田光城的神户家强太多了! 还是自家女婿通情达理! 酷暑蒸腾的盛夏,一支千馀众的军势正疾趋员弁川。 东瀛河川多狭短湍急,这条员弁郡的母亲河亦不过三四十米宽。 纵使雨季,寻一处浅滩涉水而过亦非难事。 此刻,一处河滩上,扶老携幼的人流正携裹着大量行囊,焦灼地等待渡河。 见此情景,先锋大将小仓三河守实光眼中精光暴涨。 晨光熹微中,他断然下令进攻。 大批六角军旋即仓促布阵,意图将高松家武士尽数歼灭于这片滩涂之上。 然而,高松宗治早有防备。令旗挥动间,左右两支常备足轻已在滩头展开枪阵。 小仓实光现在麾下的军势,为北员弁郡豪族拼凑而成。 除那二三百梅户旧卒,余者皆未领教过高松军的锋锐。 就算梅户家部将苦苦谏阻,小仓实光依然强令各部轮番发起冲锋。 因各家配合生疏,阵型破绽百出,甫一接战便伤亡惨重,军心动摇。 眼见麾下折损过巨,恐有溃散隐忧,小仓实光只得喝令停止进攻。 但其军势并未全退,仍在不远处逡巡围伺,意图待高松军半渡之时施以雷霆一击。纵使不能一举破敌,亦可死死拖住,静待后藤贤丰的主力抵达。 看着远处不进不退的敌军,高松宗治唇边掠过一丝冷嘲,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图谋。 当即下令,稻毛野九郎丶豆吉丶多湖实元丶饭田左卫门尉丶田切真兵卫丶下悟川太郎丶白濑三郎丶后藤六大夫等武士应声而出,率部如猛虎反扑,誓要撕下敌军一块血肉! 休养半月有馀的常备足轻,饱食乾饭丶腌鱼丶萝卜,体力充盈。攻势矫健凌厉,凶悍异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小仓实光麾下的乌合之众岂能抵挡,顷刻间便如雪崩般向后溃退。 待小仓实光好不容易收拢残兵,狼狈退至大井田城清点,赫然发现竟已折损两百馀人! 趁六角军败退之机,高松家所有人员再无阻滞,迅速渡过了员弁川。 大约半个时辰后,后藤贤丰亲率六角主力赶到了员弁川畔。此时眼前唯余滔滔河水,高松军在对岸壁垒森严,与六角军隔河对峙。 虽没能在员弁川西岸抓住高松军,但后藤贤丰仍觉得还有机会。 他并未当场责罚小仓实光的败绩,反令其将功折罪。他深谙御下之道,以败军之耻相激,命小仓率本部军势泅渡强攻,意图在东岸夺取滩头据点。 后藤贤丰则亲率主力于后压阵,只待小仓军楔入敌阵,便挥师渡河,以期一战而定乾坤。 小仓实光为将功补过,在弓足轻引弓支援下,驱策本部人马跳入河中,向对岸泅渡强攻。 弓箭在五十米的距离已颇有威胁,但高松军在岸边早就做了准备,每人前面都顶着一捆木材为芯扎紧的稻草充作盾牌,六角军的弓手并没多少战果。 而高松一方的弓箭队,亦向泅渡者引弓射击,由于距离更近且敌攻己守,每轮射击皆有中箭者,最终没入河中生死不明。 但相比敌军,高松军弓箭手数量明显不足,小仓军顶着伤亡逐渐逼近了岸边。 第二十五章: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 后藤贤丰刚下令全军渡河,一声巨响响彻员弁川两岸,令人震怖。 同时,刚跳上河岸的小仓实光同族武士小仓兵库介应声倒下,其胸口鲜血如涌泉顷刻染红了河水。 原来这是泷川一益的铁炮响了,此时他正在河岸边装弹丸,准备下一次射击。 古籍中曾记载铁炮「其发也,如掣电光;其呜也,如惊电之轰,闻者莫不掩耳……」,这对于第一次遇到此物的小仓军众将士来说事如其文,他们纷纷如临大敌状,更不用说普通足轻了。 有的足轻已经向后退走,以为那是雷公法术。 但六角家诸将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铁炮,喝令之下让动摇的士卒稍稍恢复了过来。 在这间隙,泷川一益并未停手,硝烟弥漫间,铅弹呼啸,这个距离上命中率竟达二三中一! 右京允丶左京允等几个小仓家武士相继中弹,血染浅滩。 其他弓箭手有样学样,专找武士模样人引弓,如此近距离下,连发数矢发必有中。 武士大受伤亡,瞬间抽去了小仓军的脊梁,难以再组织起强攻。 小仓实光只得黯然下令收兵,引残部退回西岸,灰头土脸地至后藤贤丰帐前复命。 小仓军如潮水般退去,令东岸高松武士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士气大振——对面可是六角家的真正主力! 见对岸敌军仍未退却,高松宗治亦未松懈,当即组织随军撤离的民夫丶农兵,于河岸抢挖壕沟,垒筑土墙,争分夺秒强化防御工事。 后藤贤丰望着对岸森严壁垒,心念电转。 自己麾下将士,要麽为重臣私兵,要麽是六角家旗本,折损过甚,归去后实难交代。 于是,把强渡硬攻的想法暂时按下。 然此战亦非全无收获。 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已然洞悉敌方虚实。 高松军确系劲旅,士卒训练有素,披甲精良,战力可观。高松宗治起兵以来,尤擅奇袭丶夜战与小规模近战。 但其致命软肋亦暴露无遗——兵微将寡,难以兼顾多线战场,更无力承受堂堂正正之战的损失。 只需遭一次惨败,便足以令其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才会在此借地理阻击不退。 后藤贤丰当即调兵遣将起来。 他命目贺田采女正氏秀丶目贺田相模守长俊丶目贺田备中守贞房等目贺田一族武士,率领本部精锐及北员弁郡诸豪族军势,分兵北上寻觅浅滩渡河。 己身则亲率主力大军固守原地,与高松军隔川对峙。 此计暗藏杀机,若高松军按兵不动,目贺田部便可安然渡川,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若高松军尾随目贺田部或分兵阻截,后藤本部与目贺田部则均可伺机强渡员弁川,一举歼灭高松主力! 员弁川西岸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高松家众人。 「主公,他们分兵了......」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下悟川久三郎等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当即按捺不住,信心满满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一百人,北上抵御六角偏军!」 更有甚者道:「殿下,敌分兵则势弱,正是我等奋发死战之时,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扬我势州武士之名!」 他侧室姬武士梅户阿川奋战数场,现在也香汗淋漓,疲态尽显,却仍然士气高昂,亦单膝跪地清音朗朗:「请主公下令吧!」 两场战斗下来,让高松武士众信心暴涨,求战之心甚是炽烈,甚至认为弃守梅户城实属多此一举——凭今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对岸六角军易如反掌! 「胡闹!」 高松宗治喝了一声,脸色十分严肃,丝毫不见连胜两场的喜悦。 帐内霎时寂然,众武士皆屏息仰视这位年轻家督,第一次见如此模样。 看着这帮只知搏命冲杀的莽勇之辈,高松宗治顿感头痛。 这些伊势武士仿佛脑中只存一根筋,所思所想尽是「四百破四千」丶「奇袭破敌阵」丶「一骑讨砍下后藤贤丰首级」的豪勇戏码。 他心中暗叹:这帮驴脑子的伊势武士怎麽能在战国之世混出头! 伊势国属于令国中的大国,帐面有五十多万石,富庶不逊于美浓丶尾张丶近江这等大国强藩,更兼地处近畿门户,商路通达,堪称天选之地。 就这麽一个天选之地,境内最强盛的北田丶长野丶关丶神户丶千种丶春日部「伊势六众」,于战国乱世却几无建树。 面对强敌要麽赢而不胜,战果寥寥,要麽一触即溃,伏首臣服。最终要麽被敌人强塞继承人,要麽在织田丶丰臣时代被彻底铲除。 即便熬至江户太平时代,伊势国武家也没出过藩主之尊,大多是成了其他大名家的家臣丶藩士丶旗本。 像千种家丶长野工藤家丶北田家丶神户家丶楠家这些名门后裔,混得一个比一个惨,令人扼腕。 面对这群头脑发热丶急欲赴死的家臣,高松宗治沉声道:「现在还没到我们拼命的时候,敌众我寡的情势并未改变,硬拼实不明智,敌人正张网以待,巴不得我等自投罗网。」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剖析:「故而我等非但不能进,反要退!」 「后藤贤丰既决意先拿高松家立威,必不肯轻易罢手。唯有我等在此拖住其主力,方能予岳父大人战机!待岳父大人于敌后掀起波澜,我等战机自然会显现!」 高松宗治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将两军棋局展露无遗,其核心正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制胜之道。 众人听后也都沉默了! 高松宗治继续说道:「正秀,你即刻率常备以外人马回上笠田城笼城。后藤所遣偏师不过千馀,只要据城而守就不足为虑,若情势紧急,可引着众人躲进养老山。」 「馀下众人随我诱敌深入!六角军翻越铃鹿山而来,其辎重粮秣全赖『小荷驮』队艰难转运,必难持久。」 「久拖之下,他们唯有冒险强攻或黯然退兵两个选择。敌人无论作何抉择,胜券皆在我手!」 北伊势通往近江的山道虽多(鞍挂峠丶治田峠丶石榑峠丶根之平峠丶安楽峠),然大军可行者唯八风越道(石博峠)一途,余皆险隘难行,只适合个体行商或者小型商队进出。 如今梅户家已不堪用,治田城无法支撑六角军补给,必定难以持续。 所以让千种家进攻敌后,效果远胜于正面搏杀,自然没必要和对方拼命。 毕竟六角军有五六千大军,真要拼命就落了下乘,纯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高松宗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一众只懂砍杀的武士豁然开朗,纷纷重重点头! 虽然他们打仗不怕死,但如果能不拼命还打胜仗,他们当然愿意选后者。 第二十六章:比拼脚力的战争 午后,员弁川东岸。 高松军仅馀四百之众,分作两队,相隔一里驻扎。西岸的六角军将此尽收眼底。 后藤贤丰大概猜到了对面的空虚,却对分兵驻扎的用意颇感费解。 后藤贤丰手头这支军势,大部分都是枪足轻,另外有足足五百弓足轻。 只不过六角家依旧是重臣合议制,军事领域的集权度并不高。 这支由多个国人领主组成的军势,相同兵种难以集中调配,而是分散在各家军势之中。 不过他并不担心,毕竟手握四千大军,十倍于敌,谅这高松宗治翻不了什麽风浪! 加上偏师目贺田部五百精锐,裹挟千馀北员弁郡豪族军势,正挥师北上寻机渡河,直指高松空虚的领地。 无论怎麽看,己方胜算都很大! 正当后藤贤丰一边估算这目贺田部的进军时间,一边盘算着自己强攻时机,对岸的高松军却动了起来。 直至目睹高松军弃长枪重械于地,全军向南疾行,后藤方才惊觉——敌人要逃! 「追!」后藤贤丰大惊失色,急令全军强渡追击。 数十名骑马武士率先策马涉水急追。 岂料高松宗治早有防备,泷川一益与梅户阿川率弓足轻严阵以待,箭矢如雨,兼几发弹丸,数名追击武士应声落马。 一路上高松宗治要求轻装疾行,甚至让兵士不必携带具足丶胴丸丶重武器,只保留五日的粮食和太刀丶水壶丶火石丶弓矢等必须的装具,以免负担太大重,降低部队的机动能力。 高松宗治身先士卒,卸下大部分具足,只在腰间挂着一把武士刀,然后柱着标志性袋竹刀,身边簇拥着同样轻装的本家武士。 见主公如此,武士们亦全部轻装上阵,脚步自然快了几分。 高松家旧臣心下感慨,当初下平城之变,他们也是这般狼狈逃离下平城,幸在福光寺寻得少主。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大家并非逃兵,而是在和敌人比拼脚力,最终将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负。 后藤贤丰沿途所见,尽是散落的高松军甲胄丶兵器。 在他眼中,这就是高松军溃不成军的证据。 于是当即命令全军加速前进。但他不敢让士卒也舍弃多馀的物品,因为六角军出征在外,补给维艰,后面还有千种家需要对付。 再加上六角军人数众多,整整四千人的军势,急行军起来,难以和四百人急行军比拼。 越是督促足轻加快脚步,整个军势就越是散乱和缓慢。一边是旗幡丶长枪丶具足丶铜丸俱全,一边是轻装简从,前者欲追后者,无异痴人说梦。 夜幕低垂,后藤军势已是又饿又乏,尽显颓态。队伍绵延三四里之长,掉队者甚众,却连高松军远遁的尘烟都未能望见。 副将小仓实光策马趋近后藤贤丰身侧,喘息未定道:「后藤但马守殿,我等……已追失敌踪了!」 后藤贤丰也十分疲惫,在闷热的夏夜又燥又疲,但他此时环顾四周,竟不知身处何地。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这高松宗治也太狡猾了,简直就是一只狐狸,身为武士竟然这麽会跑。 「殿下,」小仓实光抹去额汗,说道:「为今之计,或可集结各家骑马武士,率领部分精锐也轻装追击;或……就此放弃追击。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只是徒耗气力!」 「放弃?!」后藤贤丰本颇赏识这位年轻武将,此刻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莫非要我空手而回,回治田城遭人耻笑?」 「殿下明鉴!」小仓实光面露难色,「眼下尚能支撑者,唯弓足轻而已。枪足轻掉队很严重,甚至……不少徒步武士亦未能跟上……」 「混帐!」 后藤贤丰非常震惊:「那我们周围现在还有多少人?」 「只有一千左右,好些徒步武士都没跟上,还在后面......」 「真是一帮无用之辈!」后藤贤丰怒斥一声,却还不想就此罢休。 他强压焦躁,沉声道:「那就传令全军,先休息一个时辰,在这收拢掉队者后我们再追击,敌人必定料不到我们会星夜兼程!」 「那……守夜哨探……」 「仅休整一时辰便要动身,何需守夜!」后藤贤丰脸色铁青,胸中只觉所部尽是无能庸才!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二日凌晨,朝明郡与桑名郡交界的汐见山。 这座小小山丘不足百米,若在其他国家,实不足以称山。 此时这里的树林里已躲了一群人。 三刻钟前抵达此处的士卒们,正强忍蚊虫叮咬与酷暑燥热,伏身于杂草丛中。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默默啃食饭团,更有人拔开水壶塞子,将清水淋头浇下,以求片刻清凉。 出乎后藤贤丰的预料,高松宗治非但未逃,反在甩脱追兵后,悄然蛰伏于此!就等着六角军盲目追击,然后从后偷袭一把。若六角军严整无隙,也可返回领内攻击六角偏师。 总之,高松宗治的战法就是避敌锋芒,专击其软肋,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创造出机会。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重视队列和跑步,以锻炼将士纪律丶脚力丶耐力,迥异于当世其他大名普遍崇尚的兵法(剑术)丶枪术之道。 高松宗治这种倾向,自然也影响了麾下部队。加之十来天来顿顿白米饭丶腌鱼肉的供养,高松军在奔袭上,确有不凡之处。 所以此战的主动权,并不在强大的后藤贤丰那,而是在弱小的高松宗治这儿,只要一心避战,强如六角军也难以得战。 实话说,现在高松宗治不喜欢正面硬刚。因为这种打法折损太大,四百精锐如果正面硬拼,就算打赢了也是玉石俱焚。 而高松家此时不过是个几千石的小豪族,非比北田丶斋藤丶织田丶六角这类控制了半国或者一国的大势力。 高松家的根基存续,全赖这支精锐。若他们折损过巨,就算能够赢下这场战争,战后也无法守住战果。 所以眼下最适合高松家的,就是运动周旋丶长途奔袭丶出其不意等能够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的战法。 若后藤贤丰反应过来,不再穷追,高松宗治也无所惧,那时即可充分利用熟悉当地环境的优势,放开手脚打游击丶断粮道丶骚扰敌后,令其永无宁日。 第二十七章:汐见山奇袭 整整一天一夜未合眼的高松宗治眼窝深陷,感觉像是被榨乾了一样。 他正与麾下武士席坐草丛,一边遥望员弁川畔后藤军营地,一边静听物见传回的敌情。 「主公,物见来报,远远看见那处营地总数约有千馀人,正于河畔休整,而且发现不少人酷暑难耐,脱了衣甲在河里洗澡!」 「物见还沿河向北走了两里,发现诸多掉队者正陆续跟了上来,看样子后藤贤丰打算在此收拢散兵。」 高松宗治嘴角掠过一丝满意弧度——战机已现! 最终还是靠着脚力,争取到了此般有利局面。 四百奇袭一千,赢面还是很大。 痛击完后藤军,双方士气也将彻底扭转,敌人也会知道高松家是快难啃的骨头,对方若是聪明点,则该撤军回城从长计议了。 午夜,月光如银,倾泻荒野。 在这夜幕里近千只脚毫无停歇的意思,在草丛间奔袭如风。 两刻钟后,河畔的后藤军营已映入眼帘。高松宗治凝目细辨,营中那隐约浮现的武士马印赫然在目! 这就错不了了,系后藤贤丰本队无疑。 「主公,敌人定然不会防备北侧,不如从北边进攻?」下悟川久三郎走到高松宗治跟前,低声建议道。 「不错,就这样!」高松宗治点了点头,然后率领手下悄然潜至营地北侧。 平心而论,此时的六角军实在是太松懈了,不但没有暗哨警卫,而且众多士卒赤身露体,横卧河滩酣睡。 等高松军摸到边上,他们仍然没有察觉。这般顺利,完全超出了高松宗治的预料。 等距离拉近到十来米,随着被营地中间的篝火照亮,外围的足轻才发现了凶神恶煞的高松军。 「啊,啊,人,有人......」惊骇之下,足轻语无伦次地嘶嚎起来。 「鬼叫个什麽,跟上来几个掉队的弟兄有什麽奇怪!」他后面传来一声咒骂,那人起身看了过来,脸上满是被打搅睡眠的不满。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此时六角军反应过来,也根本无法抵挡这雷霆一击。 「久助,你带一帮人去放火,凡可燃物全给我点燃,其馀人随我冲上去,一个不留!」 高松宗治迅速下了命令。 「是!」 整个高松军全部行动了起来,最前面是稻毛野久郎,他手持一把大太刀寒光闪过,率先砍掉了那两足轻的脑袋。 众人紧跟在后面突入敌营。泷川一益率火攻队跟在最后面,火石迸溅,顷刻间点燃了数支火把,付之于营地之中。 员弁川岸边,喊杀声已经汇聚成一团。 营帐中央,后藤贤丰被这惊雷般的喧嚣悚然惊醒。他撑身望去,高松军如一股黑潮,凶狠地切入了己方营地。 小仓实光仅着一条兜裆布,踉跄奔来,面无人色:「殿...下,是高松宗治,他们从我们后面打过来了......」 什麽?后面?我们怎麽追到高松军前面去了...... 后藤贤丰脑中一片混沌,却知此刻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传令下去,十人一组就地结阵,就地死守,高松兵寡,胜势在我!」 这些人不愧为六角精锐!有十几个赤膊足轻闻令,立马提着长枪挡在了最前面,有两个甚至裤子都没,身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河里爬上岸的。 「咻——咻咻!」数支利矢破空而至,这批人瞬间倒下去一半,枪阵霎时崩解。 后面的人本来也想结阵抵挡,但也很快在这麽精准的弓箭攻击下四散躲避。 最终这三四百衣甲不全丶甚或赤手空拳的足轻,被卷入与高松军的近战,伤亡十分惨重。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泷川一益的火攻队也开始行动了。 火光映照下,六角军心愈慌乱。随着战斗的持续,伤亡越来越大,火光越来越多,六角军终于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开始有人四散溃逃。 赤条条的身影如惊兽般,抛下衣甲丶兵刃丶饭团丶水壶,只顾闷头扎入远处的深草密林,仿佛只要钻进树丛,就能逃出生天。 营地内能烧的都已点燃了火焰,满地都是惨死的足轻。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小仓实光大声劝道:「殿下,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可是......」后藤贤丰此时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此次战事怎麽办?」 小仓实光摇摇头:「此战损失不过千人,我军根基尤在,而且我们早已拿下了梅户城,只要梅户城在手,我们尚有挽回的馀地,亦可再战!」 后藤贤丰已从慌乱和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立马意识道:「走,必须快点渡河,到员弁川西岸去收拢离散的足轻,然后退守梅户城,只有到那儿,我们才有继续战斗的资本!」 接着他整个人已变得精神抖擞了,目光扫过残存的武士,然后对着身边的手下道:「此战后敌弱我强之势未改,高松宗治绝无胆量与我决战,诸君随我退回梅户城重整旗鼓!」 绝境之下,残存的两三百六角军竟迸发出一丝死志,他们深知,唯有搏命才能求活。毕竟聚拢在后藤贤丰身边的还有两三百人,而后面掉队军势也有个两三千,再加上目贺田部,六角军元气未损,并非不能再战。 高松军虽然取胜,但总共才四百,已有三十多人的伤亡,人亦已疲惫不堪,而且无意与困兽死磕。故而当这数百六角残兵仓惶退入河中,向员弁川西岸泅渡时,高松宗治并未下令穷追。 这帮残军狼狈地过河到西岸,身影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这样,高松宗治率领仅四百之众,竟一举击溃了后藤贤丰四千馀人的追兵! 得胜之后,高松军毫不停歇,立刻全速回师上笠田城,意图在败讯传回之前,再施奇袭,击退目贺田部。 然而,当全军疾驰至上笠田城下时,目贺田军早已退却。 原来,后藤贤丰战败后,仅率残兵连夜狼狈逃回梅户城,并火速召回了围攻上笠田的目贺田部。 第二十八章:千种忠治的野望 汐见山之战不但彻底粉碎了六角军的图谋,将战局拖入胶着,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为高松宗治的「善战」之名背书——其背书者,正是六角家本身! 之前北伊势豪族可能认为高松宗治的种种战绩不过如此,毕竟那时的敌人是不算强大的梅户家,并且当时的梅户家也未将高松家当作主要对手。 这些战绩可以说是靠偷袭得手。 但经此一役,由六角家「亲自认证」的强大武士形象,将在某些人心中树立起来。 它向世人昭示,高松家的兴起绝非昙花一现的短暂辉煌。 自此高松家真正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无不感到震惊万分,认为是北伊势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不过高松宗治本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骄傲自满,因为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并不少。 失去了员弁川西岸的领地,又因迁徙而徒增了两千多人的米粮开支,导致高松家十分空虚。 若战事迁延稍久,高松家将会面临断粮的处境。 但此役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八月十二日一早,千种忠治在确认后藤贤丰战败后,便在心中催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认知。 他本就深信,在梅户城合战中,正是凭藉自己这位主将的出色指挥,才赢得了胜利。 如今,眼见高松宗治又击溃了强大的后藤贤丰军,千种忠治不由得不盘算,既然后藤贤丰连高松家都打不过,那麽这位六角宿老对上我千种家不得全局覆没啊! 当日上午,千种忠治下了决断,决定出阵! 进攻的法螺声响彻田光城,早已集结于此的武士丶足轻丶农兵闻令而动,迅速披挂整齐,如潮水般涌出军营。 之前为应对后藤贤丰,千种忠治不惜再次动员领内,甚至徵用了新得的田光城领地人力,硬是凑足了整整三千军势! 相比之下,梅户方的情况就没那麽乐观了。 后藤贤丰于上午狼狈撤回,身边仅剩四五百残兵败将。即便加上昨夜收拢的溃兵,城内兵力刚过千人。其中半数士卒甲胄不全丶兵器短缺,低落的士气更未恢复过来。 如此窘境,自保尚且艰难,遑论出击。 接到田光城大军出动的消息,后藤贤丰唯有紧闭城门,全力备战。 他一面急令北上的目贺田部火速回援,一面遣使召集藤田丶梅山丶片山丶白濑等臣从豪族加派人手助阵。 当日中午,千种忠治的三千大军已兵临梅户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千种军抵达后,首先由大将稻叶为忠发起了攻城。 面对这位千种家第一猛将,后藤贤丰不敢怠慢,连忙出动了上百六角家旗本去守住城头。在付出二十多人的伤亡后,终于抗住了这波攻势。 攻势受挫,稻叶为忠立刻变阵,将六百人分作两队,从不同方向再度强攻。城下,千种军的弓箭队张弓如满月,密集的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后藤贤丰手中无对等的弓箭力量进行压制,情急之下,只得组织精锐武士率领敢死队,冒险出城突袭千种军的弓箭阵地! 迎战的千种军多为临时徵召的农兵,被这支亡命之徒一冲,阵型顿时七零八落,兵力优势荡然无存,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杀透重围,安然退回城内。 千种忠治已竭尽所能动员兵力。眼看秋收在即,战事若迁延日久,必将误了农时,意味着明年领地内将出现饥荒。 他顾不得伤亡惨重,咬牙对城墙发起一轮又一轮不顾代价的猛攻,誓要速破梅户城! 面对千种军这近乎疯狂的攻势,梅户城守军压力陡增,被死死压制。 后藤贤丰虽组织了三四次敢死队出城反击,试图打破困局,却因抽调守城兵力,导致城防一度岌岌可危,险些被千种军突破!他被迫仓促撤回。 鏖战了一个时辰,城墙上的战线已明显向千种方倾斜。千种忠治面露喜色,对着左右欣然道:「胜利在望矣!」 然而,就在这战局胶着丶胜负将分之际,梅户城北方的丘陵之上,蓦然出现了一支军容严整丶旗幡猎猎的军势。 看到这支军势的靠旗和军中主将的马印,城墙上后藤方的不少人立刻就认出来了,正是去夺取上笠田城,中途却被后藤贤丰召回的目贺田部。 梅户城距田光城有四公里,但距上笠田城却有十几公里之遥。 目贺田部接到军令后当即撤军,终于在千种军与后藤军激战一个多时辰后,赶回了梅户城战场! 随着目贺田所部加入战团,千种军腹背受敌,阵中徵召的农兵率先陷入混乱,继而四散崩溃。 溃逃之势如瘟疫般蔓延,千种忠治的本阵也开始动摇,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军的溃败! 眼见大军溃散,千种忠治当机立断,率领残部舍弃本阵,向田光城仓惶撤退。 残兵败将一口气狂奔近十里,退至田光城下,人人精疲力竭,几近虚脱。 然而,后藤贤丰的追兵正衔尾急追,步步紧逼! 更棘手的是,田光城大手门前乃一处缓坡。若此时残军涌入城门,无异于门户洞开,极易被追兵趁乱突入! 千种忠治无奈,只得忍痛下令:「稻叶!率部分武士足轻断后,务必阻敌片刻,掩护本队入城!」 稻叶为忠慨然领命。 断后之兵刚刚勉强列阵,后藤军前锋已然杀到!十几名骑马武士一马当先,意图冲垮这道单薄的防线。 千种忠治回头望去,心瞬间沉入谷底。 后队士卒早已魂飞魄散,任凭武士如何喝骂,只顾畏缩后退,全无战意;前队则如惊弓之鸟,拼命涌向狭小的大手门,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羽野部盛长情知此等溃兵绝难抵挡追兵锋芒,当即策马上前,挥刀劈开挡路的足轻,朝千种忠治嘶声高喊:「主公!速速入城!迟则休矣!」 千种忠治面无人色,深知生死一线!他猛一咬牙,策马奋力冲开混乱的人群,硬是挤进了城门洞。 身后,田光城下杀声震天!后藤军铁骑与稻叶为忠的断后部队猛烈碰撞,瞬间血肉横飞! 千种忠治狼狈不堪地登上石垣,环顾四周,身边仅馀数百残兵。 那曾浩浩荡荡的三千大军,竟已灰飞烟灭! 千种家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无力量与后藤军正面抗衡。 他苦涩地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遭逢重创的高松家能屡破强敌,而实力更强的本家却不能? 第二十九章:大胆计划——千种家要救,北员 城下,稻叶为忠部已被汹涌的敌军吞噬殆尽。这位千种家猛将身陷重围,最终发出一声震天爆喝,悍然冲入敌阵,身躯被数十杆长枪瞬间刺穿! 这声最后的怒吼,也将城上千种忠治从恍惚中惊醒。他惊慌失措,不顾城外仍有未及入城的士卒,嘶声下令:「快!关城门……」 几乎同时,同样侥幸逃入城中的羽野部盛长急奔而来,声音带着绝望:「主公!速向高松殿下求援!否则田光城……危在旦夕!」 在羽野部盛长心中,千种忠治全无军略之才,根本无力对抗六角,只觉其头脑简单丶目光短浅;反观高松宗治,自还俗继任家督以来,仅率数十家臣,竟能迅速重振家业,数次以弱胜强,连克劲敌,隐然已有腾龙之象。 千种忠治如梦初醒,连声称是。 他当即遣出死士,翻下城垣,潜入铃鹿山东麓密林,绕开东侧敌军封锁,火速奔赴上笠田城求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千种使者赶到上笠田城的时候,连战一天一夜的高松宗治正在休息。接到消息的近侍不敢怠慢,闯进寝所将宗治叫醒。 尽管千种家的溃败令高松宗治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付诸东流,但面对盟友求援,高松家亦不敢轻忽,需仔细商议对策。 当夜,诸将便奉命前往本丸御殿集合。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两侧依次是通智丶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丶下悟川久三郎丶稻毛野九郎丶田能村具重丶梅户阿川丶多湖实元等家臣。 右侧次席则是松姬陪嫁而来的御前家臣团。 大广间内还有不少像豆吉这般平民出身的武士,他们历经数次大战,陆续被高松宗治赐予武士身份及偏讳。 例如豆吉,此时便以出身村庄为苗字,拜领宗治偏讳「治」,改名为坂东治吉,就坐在泷川一益身旁。 高松宗治环视广间内诸将,目光尤其在松姬带来的武士众身上稍作停留——这些人严格而言是松姬的家臣。 「愿为主公效死!」 「参见高松殿!」 因大败后藤贤丰的赫赫战绩,高松宗治此刻威望一时无二,广间内众人无不毕恭毕敬地跪伏行礼。 高松宗治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山田正秀:「正秀,说说情况吧。」 山田正秀双手撑地禀报:「汐见山丶梅户城两役过后,后藤贤丰的可战之兵应不足四千,然其力犹存,不可小觑。千种家则大败亏输,退守田光城的残兵仅馀四五百人,情势危急,已在旦夕之间!」 经此惨败,千种家无论军力还是威信皆遭重创,麾下武士足轻死伤枕藉,领地人力枯竭,非两三年不能恢复。是以松姬的武士众虽心焦如焚,此刻也底气不足,不敢出言。 待山田正秀坐回自己的席位,高松宗治扫了眼众人:「你们怎麽看,有什麽方略,现在尽管说吧!」 「臣下以为,应该趁着后藤军围攻田光城,发动奇袭,只要解决后藤贤丰,我员弁郡就可以安泰了!」 下悟川久三郎首先发言。 「臣下看法亦然。」稻毛野九郎丶多湖实元等旧臣亦纷纷附和。 「但如此一来,恐伤亡过巨......」梅户亲具观察着高松宗治的神色,谨慎出声。 随着高松家扩张,新参众日益增多,身为新参众旗头,他更需揣摩主公心意。 「正秀,本家常备伤亡如何?」高松宗治轻抚手中的竹袋刀,目光转向山田正秀。 「员弁川之战丶汐见山之战合计死伤六十九人,其中有十一人为轻伤无甚大碍,故如今常备可战之兵是三百四十二人。另外为抵御目贺田部,上笠田城城番丶农兵死伤八十七人......」山田正秀回答。 「治田城方面可有消息?」高松宗治又问。 负责调略的梅户亲具双手撑地回禀:「千种常陆介殿战败消息传开后,梅户方亲近本家之人暂未有音讯传来……」 「若攻打治田城,内应能予多少配合?」高松宗治追问。 「这……」梅户亲具迟疑片刻,「内应最后消息称,梅山丶藤田丶片山诸豪族再次向梅户城增援了数百人,自治田城南调……之后便再无回应……臣下办事不力,万分惶恐!」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这些人首鼠两端,亦是常情……不过这消息证明了敌人总兵力确已超过四千!」 「主公,如今敌之治田城必然空虚。我若挥师攻之,后藤军必回师救援,田光城之围自解。臣愿为先锋,替主公拿下治田城!」下悟川久三郎再次请战。 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强攻治田城也不是好的选择,高松宗治不愿承受太大的伤亡,遂将目光投向远处沉默的武士:「你们有什麽好的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这些人多为新晋中下级武士,此前或是足轻,或是农夫,一时皆不知如何应对。 「久助,你周游东西国见识颇广,最有主意,怎麽不说话了?」高松宗治把目光落在了泷川一益身上,颇为期待这位历史上名将的建言。 泷川一益侧身,躬身答道:「回主公,臣下尚未思虑周全,然粗浅以为,敌强我弱之势未改,本家不宜与后藤军决死相拼!」 「简直荒谬!千种家乃我方盟友,常陆介又是松姬夫人的父亲,若对盟友见死不救,你将主公信义置于何地?!」下悟川久三郎转过身,难以置信地喝问道。 松姬的武士众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陈情伊势国人当守望相助;更有人怒斥泷川一益乃贪生怕死之徒。一时间,大广间内喧闹四起。 而田能村具重带着几位梅户城降臣,却附议暂不救援,与下悟川久三郎丶稻毛野九郎丶多湖实元等人激烈争执起来。 但通智丶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这时候却没有发表什麽意见。 双方争论不休,持续近一个时辰,救援派始终占据上风。 最终,高松宗治以竹袋刀轻叩地板,争执方止。 「救,自然要救。若岳父大人支撑不住,我高松家亦独木难支。」 「是!」众将俯首帖耳。 「不过救援也要讲究章法,如今北员弁郡空虚至极,六角丶梅户方之兵力全集中在治田丶梅户丶田光三城之间。」高松宗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形。 「主公之意是?」不仅诸将茫然,连通智此时猜不透自己徒弟的心思。 「自然是北上……」高松宗治展开地图,朝自己老师挥了挥,指向靠近近江丶美浓边境的区域。 「这不是片山丶梅山丶藤田等北员弁郡豪族的领地?那麽田光城不管吗?若田光城陷落,千种家极有可能覆灭啊!」 山田正秀震惊不已,万未料到宗治竟似将千种求援置于一旁,反将矛头指向北员弁郡。 「并非不救,反而要大张旗鼓的救,但这北员弁郡诸豪族也要打......」高松宗治站了起来,开始下令道:「正秀!今夜动员城番众与农兵,明日随常备一同出阵!」 「遵命!」 ...... 第三十章:不敢轻忽的後藤,大胆北上的高松 第二天,上笠田城法螺号响。城堡内外立时忙碌起来,居于城下武士屋敷的武士丶足轻纷纷披挂整齐,入城集结。 本丸内,松姬先为高松宗治披挂具足,仔细整理妥当,随后从身后紧紧抱住丈夫,脸颊紧贴其背,无声地抽泣起来。 「没事的,我乃总大将,无需亲自陷阵冲杀!」高松宗治安慰道。 google搜索twkan 松姬知道在这个世道,男人的宿命就在战场,女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便是呆在家中守候:「请殿下务必保重,妾身在上笠田城静候佳音!」 「瞧你,泪痕都花了脸。」高松宗治转身,为她拭去泪水,顺势拥入怀中。松姬如依人小鸟般蜷缩着,不舍分离。「好了,家臣正等着我呢!」 此番高松家动员了四百农兵,与常备合兵一处,组成七百馀人的军势,高举如林旌旗,大张旗鼓地渡过员弁川。 对于高松家的动向,后藤方也十分关注,时刻盯着上笠田城的动向。所以得到上笠田城出兵的消息后,后藤贤丰立即做出反应,抽调主力回防梅户城,严阵以待高松军。 上笠田城距梅户城也就十公里多点,当消息传至时,高松军也逼近了梅户城两三公里。后藤贤丰此番未再贸然出击,而是亲率两千多军势迎了上去。 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之敌,高松宗治并无十足把握,遂引军后撤至员弁川东岸,于此修筑营寨与简易工事。 待敌军抵近,高松军遣出三百弓箭手,隔着员弁川倾泻箭雨。这些在汐见山之战中缴获自后藤方的弓箭,此刻竟发挥奇效,令后藤军叫苦不迭,只好远离河岸,退到了百米开外布阵。 然双方似乎皆无主动开战之意,短暂互射箭矢后,便隔河对峙起来。 「但马守殿,高松军似乎没有渡河作战的意思,只是不断放箭阻我靠近!」小仓实光指着对岸,高松宗治本人的竹袋刀马印,禀报军情。 如果两千大军一齐前进,那三百弓箭手自然是无法抵挡。但后藤贤丰已汲取教训,不再轻易中计。 如今急的是高松军,他后藤贤丰大可稳坐钓鱼台:「无妨。你传令目贺田采女正(氏秀),命其加紧猛攻田光城!我军则在此阻击高松援军!」 「遵命!」 过了整整一个白天,田光城下已激战数场。 纵然后藤贤丰带走了两千精锐,仅留目贺田氏秀部数百精锐及北员弁郡豪族联军,对困守孤城的千种军而言,压力依然如山崩海啸。 目贺田氏秀接到总大将严令后,竟将本阵前移至距田光城大手门不足三百步的最前沿——几近于亲临城下督战,摆出全线压上之势。 其本阵如此前顶,北员弁郡诸豪族的一千馀军势无可奈何,又不想被当作炮灰,只得装出死战的样子,在武士们的关照下,要求声音叫喊到最大,冲锋也必须认真,什麽意思大家都懂。 敌军上千人突然压上,千种忠治这边的压力瞬间陡增! 尽管所有士兵都清楚援军就在几公里外,但在敌人一波接一波的「认真猛攻」之下,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情况危急之下,羽野部盛长不得不一再请千种忠治亲自登上城头露面,这才勉强维持住军队那点摇摇欲坠的士气。 「盛长,」千种忠治双手死死抓住石垣,面如死灰地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扑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地问道,「援军……为什麽还没到?!」 夏日西坠,银月初升。 当田光城正苦苦支撑之际,一支三百馀人的队伍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员弁川东岸急速向北奔袭。 数百年前,北员弁郡曾是京都贵族的庄园,因而铺设了不少郡道。 然自武士崛起,这些庄园早被地头丶地侍瓜分殆尽,成为武士领邑,郡道自然荒废。 如今的北员弁郡,林木森郁,草莽丛生。 这支高松军士卒皆全身披挂,手持长枪,背负藤弓,腰悬太刀,脚踏草鞋。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速度却丝毫不减,显然是军情急迫。 家督高松宗治亲在队首引领,其马印则留在员弁川边与后藤军对峙,用来迷惑后藤贤丰的部队。 起初武士们以为还是上次那种诱敌战术,但当队伍到达高松家旧领地——下平城附近时,大家才恍然醒悟,此役目标非为救援田光城,亦非击退后藤贤丰,意在北员弁郡! 队伍疾行如风,自出发至抵达竟不足两个时辰。 午夜时分,高松宗治这支军势抵达一处山谷。 谷底有一条叫贝野川的小河,河两边地势平坦,开垦着一些田地。 此即高松家故地。下平城便踞于山谷北侧丘陵之上,乃是一座典型的山城。 「主公,前方便是下平城……」下悟川久三郎对故土熟稔于心,其家就在河谷村落之中,此刻难抑兴奋禀报:「北边一山之隔,便是片山家的向平城,城下乃田切川。沿田切川北上,其与二之瀬川交汇处为田切城;顺流南下,汇入员弁川处,便是片山家本据阿下喜城(也叫片山城)……」 「很好!」高松宗治点点头。 他对这里实际上并不熟悉,其人设是年幼就被送入显光寺,对故地记忆模糊,倒也不足为奇。 高松宗治又问:「有把握拿下下平城吗?」 「沿着山脊有一条隐秘小路可以摸到本丸,」下悟川久三郎自信地说,「臣带二三十人翻上城垣突入本丸,主公您则从正面进攻,前后夹击,定能轻松拿下,伤亡也不会大!」 这个年轻人军事素养提升很快,已经懂得攻城不必全靠蛮力。 高松宗治胸中的计划是在南边佯动欺骗后藤贤丰,打一个时间差,在北边迅速夺取空虚的片山丶梅山等城。 然后才挥军南下与后藤军决战。他认为,必须先夺回高松旧领,才能获得足够的人力和兵力去席卷北边诸城。 好在第一步并不难。 高松家在此盘踞上百年,根基深厚。加上这半个多月高松宗治强势崛起,更壮大了高松家的声势。 这段时间,旧领不断有人来上笠田城。有的是来投靠旧主,有的则是来主动充当内应,期盼高松家重回下平城。 若非后藤贤丰来援,梅户家在此地根本难以立足。高松宗治之前「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的策略,早就可以实现。 等下悟川久三郎带着人消失在树林后,高松宗治则带着主力摸到了下平城大手门外的山坡下,利用地形卡住了视野死角,然后贴到石垣下的草丛中,只待本丸那边的信号...... 第三十一章:别中计,我们熬夜等高松宗治 回溯两个时辰前,员弁川畔后藤军营已然察觉对岸异动。 小仓实光走出营帐,望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听着远处野猪丶猴子丶野兔的动静,隐约看到对岸远处树影晃动,似乎对面营地里的人少了一些。 后藤贤丰也听到动静,从主帅营帐里走了出来。高松军特别擅长夜战,后藤贤丰刚吃过这个亏,所以夜里根本不敢睡死,一有动静就惊醒。 「众树动者,来也……兽骇者,覆也!」后藤贤丰念叨着《孙子兵法·行军篇》里的话。 这话原意是树林里很多树木摇动,可能是有敌军来袭,有走兽受惊猛跑,可能是敌人行动。 但种种迹象表明高松军也不像是要趁夜渡河进攻,从对岸北边晃动的树影看,似乎有人马在那。 「但马守殿……」小仓实光连忙报告自己的猜测:「高松宗治太狡猾了,故伎重施,欲诱我军追击……此番绝不可再中其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后藤贤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没那麽简单,那高松小儿也非蠢材......」 「那我们要不要追?」小仓实光脸色变了变,想到又要打夜战,心里有点发毛。 自击败千种军,后藤贤丰已复宿将沉稳气度。 他瞥了副将一眼,笃定道:「高松军此举,无非欲引动我军,好趁夜色寻我阵破绽。」 「今夜偏不如他意……」后藤贤丰当即部署,「我之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且看谁更耗得起;传令下去,今晚轮流休息,物见远放五里,严加戒备!」 「另遣快马告知目贺田氏秀丶梅户高实,田光城丶治田城诸将晚上不要休息,一有动静就快马来报。」 很明显,后藤贤丰是担心敌人分兵奇袭梅户部和目贺田部, 「但马守殿......」小仓实光这时插了句话:「万一高松军跑了怎麽办?」 后藤贤丰笑了笑:「他们不会跑的,只要高松宗治想要救援千种家,他定会绞尽脑汁图谋败我,或绕道直趋田光城。此战,主动权始终在我」 这位到底是六角家的智将,自信已洞悉高松宗治心中所想。高松军趁夜骚动,根本还是为了救援田光城,否则高松宗治何须倾巢而出? 实则田光城能否速下,此刻已非关键——它恰是吊住高松宗治的诱饵。只要此城未下,高松宗治便如鱼吞钩,将被牢牢牵制。于后藤贤丰而言,反而是一次不错的战机。 他嘴角微扬:「高松宗治必不敢退。我等只需将其击败,我六角家在员弁郡的局面就稳住了......我等即可回师向主公复命!」 就在后藤贤丰方熬着夜等候高松宗治的时候,高松宗治的兵锋已经拿下了下平城。 城里的喊杀声没持续多久。守城的足轻和临时徵召的农兵很快就跪地投降了。 只有梅户家的死忠和上木显光等几个内奸还在拼命抵抗。他们从城门一路退到御殿,最后被堵在大广间里,还是拒不投降。 大厅里血流遍地,墙壁和木板上溅满了血,到处都是长枪丶太刀和箭矢扎破砍坏的痕迹。 这些人在死战前,还派出了飞脚。趁着城里大乱,飞脚翻墙逃了出去,往南边求救去了。 等到城里平定下来,从抓到的几个俘虏嘴里才问出信使的事,但这时候信使早就跑出几里地了。 这样一来,高松宗治奇袭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 最迟明天一早,后藤那边就会知道北员弁郡出事了。 到那时,后藤贤丰会怎麽行动? 留在员弁川边假扮高松宗治主力的山田分队有没有危险? 田光城的千种忠治还能不能撑住? 高松宗治心里都没底。 所以,他在下平城根本没敢多待,只留下十几个高松家的老臣处理事情,然后带着所有归顺的武士丶足轻,马不停蹄地继续出发了。 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阿下喜城。 北员弁郡位于近江丶美浓丶尾张三个国的交界处,往北可以进入美浓的不破郡(就是后世有名的关原合战所在地)。 这里大多是山地丘陵,最大的一片平地就在阿下喜城附近,所以片山家是这里最大的豪族,亦称阿下喜家。 因为片山家的向平城和下平城离得实在太近了,直线距离可能就几百一千米,下平城的动静很难不被向平城发现。 为了不惊动敌人,高松军沿着下平城领地一侧的山脚往西南走,到了员弁川边再转向北,直奔阿下喜城。 刚走出山谷,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大片由几条溪流丶小河交汇形成的平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水田很多,也很集中,田里的稻子已经泛出金黄色。 在安静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平地远处有一座城堡,周围散布着几个村庄。 队伍靠近了些,发现村子里正有几个人影在挨家挨户敲门说着什麽。 深更半夜,他们没注意到村外野地里的动静。 宗治对稻毛野九郎下令:「野九郎,带几个人过去,抓个活口回来问问!」 不一会儿,稻毛野九郎果然押回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比较整齐,像是个武士;另一个衣服破旧,头发花白蓬乱,胸前挂着一片磨掉了漆丶露出竹子本色的旧竹甲,像是临时被抓来的老农兵。 两人嘴里都被塞了木棍,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这麽多人马,两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麽,眼里满是恐惧,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高松宗治看出那个武士才是领头的,嘴里呜呜叫,就让人把他嘴里的木棍拔掉。 「各位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小人只是片山家一个小小的组头,不知大人有什麽吩咐?小人一定全力配合!求求各位放过小的……」 虽然是个最低级的武士,但这副贪生怕死丶低三下四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露出鄙视的表情。 就在这时,下悟川久三郎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上木左马头!你什麽时候降成组头了?!」 他马上转向宗治报告:「主公!这人是片山家的勘定奉行上木左马头保久,是片山大和守信保的心腹手下!看样子他被留下守城!」 第三十二章 左马头诚心归顺,我高松忠次郎 勘定奉行是管钱粮的,在任何大名家都是核心人物。 没想到深更半夜,居然抓到这麽一条「大鱼」,宗治也很意外。 此时上木保久转头一看,原来是熟人,也明白了过来是何方势力来偷袭。 由于两家领地紧挨着,领民之间接触并不少,两家的武士之间也联系紧密。 上木保久和下悟川久三郎就是打小的玩伴,只不过上木家乃片山家重臣,而下悟川家只是高松家的普通中下级武士。 由于身份被揭穿,上木保久知道装不下去了,立刻收起那副可怜相,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旁边的几个武士也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然后扭过头去,对冰冷的太刀视而不见,也不理高松宗治,摆明了就是不投降。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老农兵。在刀锋的威胁下,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 原来向平城察觉了下平城的动静,立刻报告了阿下喜城。 但阿下喜城现在只有一百多人的守军,大多还是临时徵召的农夫,守将是片山家的家老近藤吉纲,他根本搞不清下平城发生了什麽状况,乾脆决定连夜再徵召些农兵来加强城防。 所以派了几名武士出城,到周围村子里抓人。 上木保久今晚的「成果」,就只有眼前这个老头。经过两次徵兵,片山领地的人力已经枯竭了。 阿下喜城虽然是座平城,但它靠着员弁川和田切川,三面环水,只有一面连着陆地,实际的防守能力跟田光城那种山城差不多。高松宗治不想硬攻,心里盘算着智取的办法。 三更时分,远处的阿下喜城大手门上插着两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两个模糊的人影倚着城门,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久三郎,他肯配合了吗?」高松宗治收回望向城门的目光,转头问身后。 他们此刻已潜至阿下喜城外,藏身于一片树林中休整,同时探查着周围地形,寻找着这座城的防守漏洞。 下悟川久三郎带着面如死灰的上木保久走了过来。 上木保久在后面亲眼看到高松军的大队人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支队伍足足有六百多人!其中四百人全身披甲,武装到了牙齿。这样一支力量,要拿下眼下兵力空虚的阿下喜城绝非难事。 片山家已派出了所有军势,前天还传来消息,说后藤但马守殿大胜千种家,已兵临田光城,并把千种忠治围困在城内。 现在却被高松家打上门来,难道田光城那边战局崩坏了? 若果真如此,再想到主君片山信保的妻妾丶子嗣都在城内,片山家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殿下,上木大人愿意归顺,但他有个条件,必须保全片山家,希望战后能让片山大和守信保大人的儿子平三郎继承家督之位。」 高松宗治微微颔首。都到了兵临城下丶家族存亡的关头,这人还一心想着保全主家,倒是难得的忠义之士。他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归顺之心应该是真的。 「可以!」宗治的声音乾脆利落:「他今后就是我直属的家臣。而且,如果片山信保本人来投,我同样接纳,还可以继续当片山家的家督,同样是我的直属家臣!」 上木保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方不仅答应保全片山家,竟还许诺让主君继续当家督?! 当然,前提是主君愿意投降。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乱世,如此宽厚丶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刹那间,那份被迫降敌的耻辱感和罪恶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主家挣得生路的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躬身行礼:「在下恒武平氏良文流后裔,上木保久,拜见高松殿!」 战国时代,东瀛武士几乎都自称出身藤原丶源丶平丶橘四大姓氏。 有些家族谱系还算清楚,但更多纯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上木家依附主家片山家(也称阿下喜家),自称是关东下总守护丶名门千叶氏的后代,属于坂东八平氏,源头是恒武平氏的良文流。 至于真假?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历史上千叶家宗胤丶胤宗两兄弟(名字就是互相倒过来)争夺家督之位,二人之子卷入了南北朝之争,一人加入了北朝,另一人则加入了南朝,双方在战争中都到过伊势国。 前者的儿子追随南朝恒良亲王征战,麾下武士到过南朝控制的伊势国。 后者的儿子则是早早响应了北朝方足利尊氏的上洛,参与过与南朝争夺伊势的战争。 当时有一大批南北朝的武士因战争留在了伊势,例如千种家丶楠家丶关家乃至伊势国司北田家,莫不如此。 这片山家丶上木家也许真是流落到伊势的千叶家血脉。 但也可能就是千叶家麾下的武士家臣,跟着主君参与了南北朝的战争,最终流落到了伊势国,然后恬不知耻地攀附主家。 上木保久此人在历史上并无流传,片山家也只是因在织田家平定伊势时,被泷川一益一波带走而被记录了下来。 高松宗治哪里晓得他们和恒武平氏有无关系。 但他深知需招揽人心。 他立刻换上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上前一步作势虚扶,道:「左马头诚心归顺,我高松忠次郎亦扫榻相迎!以后左马头万勿拘谨,我高松家一向唯才是举,无论是何出身均一视同仁,只要有才能均可得到重用,朝为农夫,夕成武士,也并非不可!」 这番话,在极其看重血脉门第的战国日本,无异于石破天惊! 令旁边诸足轻听得热血沸腾,上木保久更是心头剧震,被这份气度深深折服。 他想起下悟川久三郎说过,如今高松家大半家臣都是新近提拔,有同心众(护卫保镖),更有农夫出身。 他再无犹豫,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愿为主公效死!」 有了上木保久这枚关键棋子,接下来的行动便顺利多了。 第三十三章 天守阁的烈火 此刻已是三更天,万籁俱寂。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城门楼上,两支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两个倚着门柱打盹的足轻,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倦到了极点。 上木保久领着稻毛野九郎丶多湖实元丶坂东治吉丶白濑三郎丶后藤六大夫以及泷川一益等十馀名精锐武士,走向阿下喜城紧闭的大手门。 「开门!我回来了……」上木保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两个足惊醒惺忪地探出头,睡眼朦胧地嘟囔:「啊?是上木大人啊……这麽快就……跑完三个村子了?」 困倦和松懈让他们根本没心思仔细打量上木身后那群「农兵」。 若在白天,他们定能发现这些人眼神精悍,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杀气,绝非寻常农夫! 稻毛野九郎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刚开了一条缝隙,众人便如出闸猛虎般撞了进去! 寒光一闪,两个足轻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 没有丝毫停顿,众人拿着雪亮太刀,目标直指本丸! 他们动作迅猛如电,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已冲到了本丸的第一道防御——高丽门前,手起刀落,将守门的武士斩杀。 然而,阿下喜城的本丸设计颇为巧妙,借鉴了邻国明国的瓮城结构。 刚刚攻破的高丽门只是外门(二之门),里面还有一道更坚固的内门(一之门)! 这时,旁边太鼓橹(了望台兼鼓楼)上的足轻终于被惊醒,惊恐地抓起鼓槌,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敌袭!有敌人杀进来了!快来人啊!快去报告城守大人——!」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这恐慌的呼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城内瞬间炸开了锅!「城破了!」的恐惧迅速蔓延,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泷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反应极快,手脚并用地攀上太鼓橹。 刀光闪过,敲鼓的足轻惨叫着倒下。两人毫不停歇,直接跳下,扑向内门(一之门),以雷霆之势斩杀掉试图抵抗的守门武士。 此时,本丸内被鼓声惊醒的武士和足轻们才乱哄哄地涌出来,试图阻止他们开门。 泷川一益眼疾手快,一眼锁定了一个正挥舞太刀丶大声指挥的头目。 他毫不犹豫地抄起背着的铁炮(火绳枪),点燃火绳!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内爆发,火光与硝烟喷涌而出! 那领头的武士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应声栽倒。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声响和杀人方式,瞬间震慑住了所有敌人,让他们惊恐地僵在原地!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稻毛野九郎已如猿猴般攀上门框,怒吼一声,太刀狠狠劈在门栓上! 「咔嚓!」木屑飞溅!他抬脚猛踹,「轰隆」一声,沉重的内门被强行撞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精锐武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冲天的杀气涌入本丸,见人就砍,直扑核心御殿! 本丸御殿内,城守将近藤吉纲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惊慌失措的足轻,组织起零星而混乱的反击。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五郎!快!跳河游上岸去!去向平城找田切大人求援!快走!!」 他知道本丸失守已成定局,只能寄希望于援军。 随即,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仓皇退守到天守阁,打算利用天守狭窄的楼梯和入口死守,拖延时间,等待那渺茫的援兵。 此时,高松军已基本肃清了本丸其他区域。 片山信保那一家老小,包括他年轻的妻子藤姬和他们唯一的儿子——年仅四岁的平三郎,都被武士们从藏身处搜了出来,押解到天守下的高松宗治面前。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女子抱着孩子,缓缓走来。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高松宗治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 在这充满血腥和肃杀的战场上,她仿佛一道皎洁的月光。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皮肤白皙如玉,容貌清丽绝伦,一头如瀑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素白寝衣,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楚楚动人。 周围遍地的尸骸和武士们手中冰冷的刀锋,让她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望过来时,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高松宗治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终于明白了什麽叫「我见犹怜」。 「这位想必就是藤姬夫人了?」高松宗治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正是妾身……」藤姬抱着孩子,深深拜伏下去。 宽松的寝衣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乌发半掩的丶天鹅般优美的白皙脖颈。 当她抬起头时,纤纤玉指似是无意地撩起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拢至肩后,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妾身母子?」 这风情万种的姿态,简直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 高松宗治心中暗骂,这女人分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撩拨他! 他强自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招手让上木保久过来解释。 得知宗治承诺保全片山家并让信保或平三郎继任家督后,藤姬紧绷的神情明显放松,脸上绽开如花笑靥,再次盈盈下拜:「那妾身和片山家……就全拜托高松殿下了!」 有了这位片山家女主人的配合,城内残馀的片山家武士和足轻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唯独困守在天守阁顶层的近藤吉纲,仍在绝望地嘶吼着要救出夫人,依托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口负隅顽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已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僵持了许久,稻毛野九郎按捺不住,上前请命:「殿下,不能再拖了!放火吧!」 高松宗治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冷声下令:「烧!」 命令一下,乾燥的木料迅速被点燃。 浓烟滚滚,很快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天际! 天守阁变成了巨大的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阁楼上的守兵被浓烟烈火逼得彻底崩溃,哭嚎着不顾一切地从窗户跳下求生,摔在地上哀嚎。 只有最顽固的近藤吉纲等十几人,最终被无情的大火吞噬,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化为焦炭。 第三十四章:横扫北员弁 那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映亮了远处的旷野。 十几个匆匆赶来丶试图探查情况的向平城武士,目瞪口呆看着阿下喜城天守阁的烈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着来路逃窜。 高松宗治站在高高的石垣上,冷眼扫过这些人影。 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迅速转向稻毛野九郎:「野九郎!给你六十人,人手不够就去下平城徵召农兵!你的任务,是给我牢牢守住阿下喜城,其他人,立刻集结,随我继续进军!」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六日黎明前的黑夜。 高松宗治率领着麾下五百多军势,押解着片山家的俘虏,抵达了员弁郡西北部。 这里是员弁川冲出群山丶开始向南蜿蜒流经员弁郡丶朝明郡丶桑名郡,最终汇入伊势湾的起点。 北员弁郡多是连绵的丘陵,平坦的土地本就稀少。 最大的一块被片山家占据(阿下喜城),而另一块相对开阔的土地,就位于他们眼前,此刻正被梅山丶藤田丶白濑三家豪族分别占据。 历史上,片山家和梅户家都曾向这里扩张。 白濑城最终落入片山家之手,那个刚刚被烧死在阿下喜城天守的近藤吉纲,后来就被任命为白濑城主。 不过再后来,白濑城又被梅户家支持的治田家攻占,近藤吉纲也死在了白濑城。 就在这个凌晨,阿下喜城天守阁那场照亮夜空的冲天大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北伊势所有豪族的心上! 要知道,日本国土狭小,那高达十多米的巨大火柱,方圆几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濑城丶山口城(藤田家)丶上平野城(梅山家)的城头上,彻夜未眠的三家留守武士们,都亲眼目睹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个个脸色惨白,心惊肉跳。 片山家,那可是员弁郡实力仅次于梅户家的豪族! 阿下喜城的天守都被烧了,这意味着什麽? 片山家完了! 那麽,能如此迅速攻陷阿下喜城的敌人,到底是谁?! 这个可怕的疑问折磨了他们一整夜。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他们三家为了支持后藤贤丰和六角家,已经把所有兵力都派了出去。 如今每座城里只剩下几十个老弱残兵守城。 几天之内,战局变化之快让他们眼花缭乱,后藤贤丰先败于高松家,又大胜千种军,正围攻田光城……难道转眼间,后藤大人那边又败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城下原野时,答案揭晓了。 一支军容严整丶杀气腾腾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赫然出现在他们的城下! 那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上,绣着的正是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纹章——高松家的龙胆车纹! 刹那间,三座城堡仿佛被投入了冰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绝望与慌乱之中。 员弁川畔,后藤军的营地笼罩在一片疲惫的沉寂中。 为了防备高松军的夜袭,他们几乎整宿没睡,此刻人人眼下乌青,后藤贤丰也不例外。几个近侍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杵在角落。 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众人围坐一圈,后藤贤丰和麾下将领们盘腿坐在本阵内,同样一脸倦怠的足轻们脚步拖沓地端上新煮的米饭丶味增汤和一碟碟酱菜。 他们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好找个角落眯一会儿。 就在后藤贤丰丶小仓实光和其他六角家武士咽下口中食物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怎麽回事?」后藤贤丰放下手中的饭碗,眉头拧了起来。 小仓实光立刻起身掀开帐帘向外张望,随即回头急禀:「是我们的使番!看方向,是从梅户城那边来的!」 后藤贤丰哪还有心思吃饭,立刻带着众将大步走出营帐。 战马喷着响鼻停下,风尘仆仆的使番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份沾着泥点的信筒,恭敬地双手呈上。 后藤贤丰一把抓过,拔掉塞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目光飞快扫过。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小仓实光站在旁边,还在犹豫是否该建议出兵,后藤贤丰却先把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塞到了他手里。 「你看看,」后藤贤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这高松小儿到底在耍什麽花招?」 小仓实光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上就露出惊愕和困惑交织的表情:「这……这怎麽可能?他们怎麽会跑去攻打下平城……」他赶紧把信递给其他将领传阅。 「都说说看,」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高松宗治这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小仓实光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看来是高松宗治昨晚见我军阵脚不乱,无机可乘,所以只能灰溜溜地转道去攻打下平城了。」 后藤贤丰不解:「可他为何要大半夜急行军去打一座小城?图什麽?」 帐内一片沉寂,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最终还是小仓实光迟疑着说:「或许……是因为下平城曾是高松家的旧领?」 「荒谬!」后藤贤丰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带着怒意,「难道他不知道田光城危如累卵?!只要不是蠢材,就不可能在这时分兵北上!这既违背兵法之法,对救援千种家更是毫无益处!」 「殿下所言极是……」小仓实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抛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去救田光城!」 「他们不是盟友吗?他不是刚娶了千种忠治的女儿为正室吗?」后藤贤丰反问。 「正是!」小仓实光语气变得笃定,「但千种忠治膝下无子!一旦千种常陆介战死,高松宗治身为女婿,便有资格继承千种家的家名和领地!」 「什麽?!」后藤贤丰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真敢这麽干?背信弃义,坐视盟友覆灭?他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后藤贤丰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 在他看来,高松宗治若真如此行事,不仅声名狼藉,等千种家一灭,高松家亦独木难支,简直是自掘坟墓的蠢行! 「如今这战国乱世,下克上都是家常便饭,这又有何稀奇!」小仓实光语带讥讽。 这话点破了残酷的现实。 第三十五章:主公,求和吧! 看看美浓,斋藤道三不就是靠篡夺发家的? 看看尾张,胜幡织田氏不也架空了守护斯波家? 连高高在上的幕府将军,如今不也被管领细川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后藤贤丰这下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高松宗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田光城?他大张旗鼓地出兵,完全是做戏?所以现在只留了些杂兵在河边虚张声势,坐看千种家覆亡,自己则带着精锐主力跑到北边去了?」 「恐怕正是如此!」小仓实光肯定道,「但马守大人,属下建议,我们应该立刻集中所有兵力,猛攻田光城!趁早拿下它!」 后藤贤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是……高松宗治突入北员弁郡,片山家等豪族必然忧心自家领地,军心动摇,甚至可能擅自引兵离去,这该如何是好?」 小仓实光快速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胜负之间,这就要看我们攻下田光城的速度有多快了!高松宗治昨夜才打下下平城,就算他一天攻下一座城,要拿下片山丶梅山丶藤田丶白濑四家,至少也要三四天!而我们……只要一天!一天之内,我们就能攻破田光城!」 后藤贤丰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若我四千大军全力攻城,田光城弹丸之地,兵力枯竭,一日必破!」 这年代攻城并无多少法子,尤其是日本这种山城,防守方占尽地利,强攻往往伤亡惨重。 但此刻的田光城兵微将寡,守军全凭「援军将至」的渺茫希望强撑,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这正是强攻的最佳时机! 「昨日目贺田采女正大人的军报提到,」小仓实光适时补充道,「在我员弁众豪族军的猛攻下,田光城守军死伤近半,士气低落至极,千种忠治不得不数次亲登城头鼓舞军心。」 「若我们再让他们知晓,那所谓的援军根本不会来……此城必然顷刻崩溃!四千大军雷霆一击,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目贺田氏秀用兵沉稳老练,足见六角家麾下人才济济。 只可惜历史上六角定赖之后的六角义贤丶六角义治两位家督,根本驾驭不了这些能臣悍将,内耗不休,最终都便宜了织田家。 把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后藤贤丰猛地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回师田光城,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进入田光城的天守阁!」 田光城内,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种忠治得知后藤贤丰亲率主力大军返回的消息,瞬间面无人色,一把抓住身旁的羽野部盛长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盛长!完了……定是高松家败了!」 自从前日惨败被围困在这孤城,短短两三天,千种忠治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全靠着「高松援军必至」这最后一根稻草强撑着精神。 昨日看到后藤主力被引走,城中还曾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今后藤军主力毫发无损地杀回来了……这无声的宣告,如同冰冷的铁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羽野部盛长双眼同样布满血丝,脸上蒙着厚厚的阴霾:「主公……高松殿没那麽容易败的。您看后藤军的样子,也不像刚打过恶战。高松殿……一定还在某处奋战!」他试图安慰,但语气中的忧虑难以掩饰。 田光城下,小仓实光策马来到阵前,故意用洪亮的声音将高松宗治北上攻打下平城的消息大声宣扬开来。 让这令人窒息的消息在城内发酵片刻后,他冷酷地挥下了手臂:「攻城!」 当「高松宗治放弃救援,转攻下平城」的消息最终传到千种忠治耳中时,他仿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完了……彻底完了……天亡我也……」 「主公!」羽野部盛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嗓子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求和吧!」 「对!对对!求和!」千种忠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住盛长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可……可六角家能答应吗?他们会开出什麽条件?」 羽野部盛长压低声音,带着赴死般的沉重:「主公……唯有……退还所有梅户家的土地,并向六角家献上誓书……或许……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什麽?!」千种忠治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就是……投降吗?!」 「主公!」羽野部盛长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还有得选吗?能保全领地已是万幸,否则一旦城破……千种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千种忠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道:「好……好……只要能保住领地……保住性命……都答应……」 是啊,城破了就得切腹,千种家就彻底完了。 投降……总比死路一条强。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羽野部盛长解下佩刀,高举过头,作为求和使者,走出了城门。 然而,后藤贤丰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割地丶切腹丶臣服丶入嗣,远低于千种忠治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恨不得一口吞掉整个千种家,怎会轻易松口? 羽野部盛长很快就被「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后藤军大营。 正当他失魂落魄往回走时,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快马如风般冲来,其中一人甚至等不及马停稳就跳下来,一头扎进了后藤贤丰的营帐。 羽野部盛长心头猛地一沉,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立刻拔足狂奔,几乎是冲回了城内! 他的预感没错! 那使番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高松宗治一夜之间,席卷北员弁郡!」 后藤贤丰手里紧紧捏着那份滚烫的信报,脸色铁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信报的最后一行字尤其刺眼:高松宗治正率领片山丶梅山丶藤田丶白濑四家的联军,共七百军势,杀气腾腾地朝着田光城扑来! 北员弁郡的四家豪族,他们的军势怎麽会加入高松军?! 难道……他们早就内通高松? 否则,高松宗治怎麽可能做到一夜之内席卷整个北员弁?! 一股悔意瞬间涌上后藤贤丰心头——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接受千种家的求和! 第三十六章:和谈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后藤军中传开。 北员弁诸将听闻自家老巢被端丶妻儿老小尽落敌手,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群情激愤地涌向后藤贤丰营帐,吵嚷着要求总大将即刻发兵,帮他们夺回领地。有人甚至放出狠话,若再拖延,便自行带兵杀回去! 这些员弁众将领喧哗闹事,全然不把后藤贤丰这个总大将放在眼里。 帐外嘈杂的咆哮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端坐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然而他不敢贸然弹压,眼下军心浮动,局势晦暗不明,唯恐激起兵变。只得强压满腔怒火,好言安抚,暂且答应了所请。 内部不稳,后藤军不得不仓促解除对田光城的包围。整支部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向北移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此同时,后藤贤丰派出所有能用的物见探子,拼命打探北边的详细情报。 随着北边溃兵的陆续到来,情况终于明朗—— 高松宗治兵临城下,给四家豪族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保证各家所领安堵,承认四家豪族的家督地位。 留守的片山丶梅山丶藤田丶白濑四家皆空虚至极,在刀锋与承诺的双重压力下,最终选择了臣服。 而这些消息,正是高松宗治故意放出来的! 他甚至带着四家豪族家眷,打着各家旗帜,浩浩荡荡朝田光城方向开进! 这正是高松宗治逼迫后藤贤丰就范的阳谋! 北员弁诸将得知后,起初还暗自庆幸。 无论哪方胜利,自己都能保住领地和家名。 但很快他们便惊觉已深陷危局——家眷与领地尽在高松掌握之中,自己却还身在后藤军中,有身死之危。 当军势退至梅户城附近时,后藤贤丰果然如高松宗治预料的那样突然翻脸。 他以「稳定军心丶防止内乱」为由,悍然下令解除北员弁诸将的兵权。 稍有迟疑或反抗者——如北员弁郡旗头丶片山家家督片山信保——当场被拖出帐外,斩首示众! 刀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尘埃,全场噤若寒蝉。 其馀武士则被解除武装丶软禁起来,其麾下足轻被打散混编入后藤军其他备队。 后藤军毕竟还有三千馀众,骚乱很快被弹压下去。 但经此一乱,后藤军如同被捅了一刀的猛兽——虽未死透,也已元气大伤,士气跌入谷底。 此刻他们已无力与千种丶高松联军硬撼,只得龟缩城堡,固守不出。 高松宗治率军抵达梅户城下时,田光城之围已解,后藤军则闭门不出,此战胜负已然分出。 横扫北员弁郡的消息传开,高松宗治的强大武士形象,在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心中进一步生根。就连后藤军中,不少人也被打出了阴影,而人心浮动。 后藤贤丰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力帮梅户家打败敌人。 当千种军也抵达梅户城下,千种家的足轻们早已按捺不住,如饿狼般涌入城下町,开始了疯狂的劫掠。 「砰!」 一块木板门被粗暴地踹飞。 翻箱倒柜的劈啪声丶女人的尖叫声丶足轻们争夺财物的咒骂声,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一匹粗布丶几升糙米丶甚至一口铁锅,都能引发几名足轻的抢夺。 稍微值钱的物件被塞进怀里,带不走的木器家具被砸个稀巴烂。 几处房屋燃起了火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战争开始到现在,町民大多已逃离,留下的人几乎被斩杀殆尽。路边倒卧着残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抢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能带走的被悉数拉走,带不走的被砸成碎片。 高松宗治没让手下人参与这场狂欢。 他率领高松军主力,死死堵在梅户城的大手门外,结阵以待。 这个时候,若是后藤贤丰有胆子打开城门,率领残兵孤注一掷地冲杀出来,正在抢劫的千种军绝对会一触即溃。 但后藤贤丰不敢。城里还关着上千名心思各异的北员弁众,后藤军连弹压内部都嫌兵力捉襟见肘,哪还有馀力出城野战。 临近中午,搜刮得盆满钵满的足轻们才三三两两地退回町外,架起抢来的铁锅,用抢来的糙米开始造饭。 整个城下町已成一片废墟,只剩断壁残垣间冒着缕缕黑烟。 这种惨状,相对于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丶泷川一益等人来说实属司空见惯,宗治则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跟在后面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种事在乱世不就是家常便饭吗?谁打赢了不抢?主公这份悲悯,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忠次郎……」 一个带着疲惫与沙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高松宗治回过头,只见千种忠治带着几名近侍,面色灰败地走了过来。 这位前几天还叫嚷着要独吞领地的「北势栋梁」,此刻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眼窝深陷,两鬓竟冒出了白发。 他的目光越过宗治,投向冒着缕缕黑烟的废墟,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此番能侥幸退敌,全赖贤婿运筹帷幄。只是……我军折损惨重,稻叶为忠等重臣皆战死沙场……千种家,已无再战之力了。」 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岳父大人言重了。」高松宗治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后藤军龟缩城中,士气全无,我等已然胜券在握。」 「胜券在握?」千种忠治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等胜上这一场又如何?六角家是何等强大,动员数万大军亦非难事!再败上几次也不打紧,等他们卷土重来,我等还能抵挡一次?届时便是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高松宗治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千种忠治被彻底打怕了。之前的惨败,不仅折损了他的兵马,更击溃了他的胆气。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讲和!」千种忠治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立刻派遣使,向后藤贤丰求和!趁着我们现在还占着一丝上风,或许还能谈个好些的条件……」 第三十七章:战略机遇期 「讲和?」高松宗治眉毛一挑。 「不错!」千种忠治压低了声音,「这次只要他们肯退兵罢战,别说这梅户城,就连田光城,也可以还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竟愿意放弃所有战果。 听到这话,高松宗治身后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高松宗治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岳父大人,恕我直言,六角家……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伊势了。」 「什麽?」千种忠治愣住,「你……你凭什麽这麽说?」 「岳父大人久处伊势,或许对近畿的乱局不甚了解。」 高松宗治不急不缓地分析道,「如今细川氏纲正与管领细川晴元在京都附近大打出手,整个近畿乱成一锅粥。六角家作为管领殿的后盾,自顾不暇。后藤贤丰这几千人,恐怕已是六角家眼下能抽调的极限了。」 但此刻千种忠治心神大乱,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宗治:「可……万一呢?万一六角定赖不顾近畿的乱局,铁了心要对付我们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千种忠治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千种家……都会派出使者和谈!」 说罢,他不再看高松宗治一眼,领着自己的家臣转身离去。 高松宗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出言阻止。 「主公,这……」山田正秀忧心忡忡地上前,「若千种家单独媾和,我军岂非陷入孤立?」 「无妨......」高松宗治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此战打到这个程度,必然得有个结果,岳父大人派去的使者,正好给了六角家一个体面的台阶......」 梅户亲具摸了摸下巴:「那咱们就这麽看着他们讲和?」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休兵罢战于本家也有好处......」 未来几年,是北伊势一段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六角家的注意力被牵扯在近畿,斋藤家要清理前守护土歧家势力。 南伊势的国司,还在和中伊势长野家攻伐,直到二十年后才分出胜负。 最有可能插手的织田家,历史上却是选择了攻略西三河,直至引来了今川家。 高松家这一个月表现亮眼,但放在整个日本战国时代根本不算什麽。 蝴蝶效应再大也不至于改变这些历史趋势,难不成织田家丶六角家丶斋藤家能不按历史,跑来死磕北伊势,伺候我这个刚刚冒头的小小高松家? 怎麽可能...... 所以未来数年之内,高松家可以在北伊势从容发展。 认识到无力取胜后,后藤贤丰与梅户高实各自向观音寺城派出使番。 后藤贤丰认为六角家已无多馀力量可浪费于伊势,主张与千种丶高松两家讲和。 梅户高实则要求六角定赖再派援军,以雷霆之势消灭两家,恢复梅户家领地。 如今六角家的少主六角义贤是支持继续增兵的意见。 不过令梅户高实失望的是,他的亲哥哥,现任六角家家督六角定赖却坚决反对增兵北伊势。 在定赖看来,六角家刚刚兴兵万馀,支持幕府击退细川氏纲乱党,已消耗大量钱粮。 而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晴却隐有疏远晴元之意,近畿政局暗潮涌动。 这种时候,六角家不应把力量浪费在北伊势! 一旦细川氏纲的党羽卷土重来,管领晴元被推翻,失去幕府大义支持的六角家,不仅要直面新幕府的大军,就连对近江领国的统治亦会发生动摇。 加之,后藤贤丰已然夺回梅户城,稳住北伊势的战略目的初步达成。 此时增兵,更显不智。 前年起,六角定赖便因卧病在床,连日常政务都力不从心,家中诸事多由继承人六角义贤与重臣们打理。病榻上的他,对政务的倾向也愈发趋于求稳。 观音寺城本丸御殿内,六角定赖正逗弄着襁褓中的孙儿(即未来的六角义治),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嫡子六角义贤那张写满不满的脸。 他想从侍女手中抱起婴儿,刚一起身,便觉一阵虚脱,身子竟支撑不住,徒然跌坐回去,惹得侍女们一阵惊呼。 见义贤要唤医师,六角定赖摆了摆手,继续逗弄着孙儿的小脸蛋,直到婴儿被逗得哇哇大哭。 义贤对父亲的自以为是和悠然自得实在难以忍受。 尤其是被父亲责备「不成熟」时,他起初满心恼怒。 可一想到父亲戎马一生,纵横捭阖,将六角家业推向鼎盛,他又只能将这份恼怒生生咽下。 这时,侍女端来汤药。坐在病榻前的义贤想亲自喂父亲喝药。 六角定赖依旧摆摆手,自己端起碗:「四郎,不用,我自己能行。」 望着父亲暗淡的脸色,义贤总觉得自己父亲在生病后,已经失去了那股老虎的锐气。 本家如此强盛,行事却处处谨慎,甚至可以说近似软弱。 当年数度击败浅井氏的情况下,却只接受了对方名义上的臣服。 如今面对千种丶高松这等小小豪族,竟也听之任之,而不派遣大军一举铲除。 义贤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颇冲:「父亲!请您改变主意,眼下正是介入北伊势的大好时机!」 六角定赖听出了儿子的怨气,却只是笑了笑。 他示意侍女将婴儿抱走,这才缓缓开口:「四郎,坐下,老夫有些话要说。」 见父亲如此淡定,义贤越发来劲:「儿臣无能,但儿臣盼着您身体好起来,再次统帅大军,荡平这些贼子!」 六角定赖平静道:「要平定北伊势,六角家何愁无人?根本不需要老夫亲自出马……」 「但眼下近畿局势诡谲,年初将军未按惯例向管领赐酒,管领身为臣下亦未向将军献上新年贺词,将军与管领殿间隙日增啊!」 「管领又在大和寺殿(畠山植长,河内畠山家上任家督)病死后,贸然插手畠山家继承争端,畠山家立场怕有转变之忧。」 「如今近畿暗流涌动,若我六角家四面开战,只会耗损力量,亦有倾覆之危啊......」 「父亲!您是担心氏纲乱党?」六角义贤觉得父亲说得这些,有些小题大做了。 在他看来,如今幕府和管领都稳如泰山。 唯一的隐患,只有这两年来多次起兵作乱的细川氏纲党。 但这些乱党,也被镇压下去了:「五月管领殿出阵宇治田原和寺田,大获全胜;七月二十七日,三好筑前守(即三好长庆)又攻陷了关山城,将氏纲一党彻底赶出山城国!氏纲党徒之乱已不足为患,父亲为何有此忧虑?」 「你认为幕府能消灭这些乱党?」 「难道不能吗?氏纲一党在幕府面前根本翻不了天……」 看着继承人满脸不服气的模样,六角定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将六角家交给他,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此刻也只能耐着性子点拨:「氏纲乃前任管领三友院殿的继任,过去十多年了,仍有众多拥趸。这并非三友院的恩德深厚……」 「那是为何?」 「利益。」六角定赖叹了口气,「那些人实则是与幕府争夺利益之人。无论谁在位,都会以另一方为旗帜作乱。」 「有些叛逆作乱也属正常,可怎麽会消灭不了呢?」六角义贤皱眉,隐约捕捉到些什麽。 第三十八章:细川家的奸臣 「自应仁之乱以来,幕府日衰。大心院殿(即前前任管领细川政元,现管领细川晴元名义上的爷爷)更行废立之事(即明应政变)。他本欲整肃幕政,却不想埋下了幕府衰微的祸根。」 「天下纷纷效仿,下克上者举目皆是。举世皆是不正之人,又何以能消灭逆党?」 六角定赖幽幽道:「就连我六角家,当年不也侵占了公方和奉公众的领地,而被幕府讨伐?那时幕府又能奈我何!」 义贤一时语塞。 是啊,六角家本身也算下克上。当年侵占公方和奉公众的庄园,八代将军率军讨伐,最终病死军中,此事不了了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六角家如此,细川氏纲叛党亦然。 「可是如今,氏纲乱党已被剿灭,还会有乱党?」义贤仍欲强辩。 六角定赖不理会,只淡淡道:「非幕府忠臣,皆可为氏纲乱党......」 义贤彻底无言。 如今管领晴元控制的幕府中,支柱是三好政长丶三好长庆丶游佐长教丶畠山家以及六角家自己。 除开自家,其他几个里面,有三个都和管领晴元兵戎相见过。 其中三好长庆和细川晴元还有杀父之仇。 畠山家家督刚死,生前和细川晴元也是血海深仇。只是迫于政局和晴元和解。 如今细川晴元还干预畠山家的继承问题,激化了与执掌畠山家的游佐长教的关系。 这麽看,幕府就没忠臣啊。 反倒更像是奸臣丶权臣。 他们都不可能为幕府真心的扫平叛逆,顶多会借肃清逆党的名义,大肆扩张。 一如三年前败亡的晴元麾下大将木泽长政,就借着清剿高国馀党(即氏纲之养父)的名义,侵夺南山城丶大和丶河内领地,惹得天怒人怨。终被晴元挑动麾下其他重臣联合绞杀。 历史上,未来几年之内,叛逆是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最终三好长庆丶游佐长教倒戈,拥立细川氏纲成功上洛,推翻了细川晴元。 义贤终于意识到,幕府眼下的危局。 「父亲,那眼下……就这麽轻轻放过千种家丶高松家?」义贤对政局清醒了些,却仍有些不甘。 六角定赖见儿子终于开窍,微微颔首,却又起了考校的心思:「既然对大方针没了意见,那你说说,眼下打算如何收拾北伊势的局面?」 不知不觉间,义贤已认可了讲和的思路。 他坐在床榻边想了想,道:「千种家势力大,但军力弱,可以收为本家所用;高松家地盘小,却军力强,应当打压限制……」 六角定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知道分化处置了,有进步。 但仅此还远远不够。找不到分化敌人的关键,便无法实现分化之目的。 他笑着点点头:「好啊!终于知道分化敌人了。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要知道,敌人并非都需要消灭,有时亦可化为己用;甚至,敌人的存在,比简单消灭更有意义。」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那你说说,该如何控制千种家为我所用?」 义贤略一沉吟,答道:「可赐千种家所领三万多石安堵,收为直臣,利用其号令北伊势,为本家屏障......「 「那对高松家呢?」 「让其名义臣服即可……本家不给高松家实质庇护和助力,只能与千种相互制衡,而千种又须听命于我——如此,员弁郡可尽入彀中,北伊势方向便可安泰了!」 义贤洋洋洒洒说完,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望向父亲。 六角定赖看着他,暗自摇了摇头,还不够。 这孩子,手腕还是不够老练,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他缓缓起身,向儿子伸出手臂。义贤连忙上前搀扶。 「走吧,」六角定赖的声音沉稳如常,「去议事间,召集重臣议事……」 进入九月,伊势原本酷热的暑气终于消散,秋风吹过员弁川,带来一丝凉意。 正如高松宗治所料,六角定赖并未再向伊势增派一兵一卒。 这位近畿的霸主选择了更为老辣的手段——外交。 六角家的使者带着定赖的亲笔信函往返于观音寺城与田光城之间,给惊魂未定的千种忠治带去了期待的回应。 高松宗治也不想与后藤军死战。确认和谈是大势所趋后,便率军从容退回员弁川东岸的上笠田城。 一行人直趋上笠田城本丸大广间。 除驻守北员弁诸城的人员外,所有家臣丶豪族尽皆匍匐于大广间中,屏息敛声,恭迎高松宗治在主座坐定。 此番出战,高松宗治以数百之众,横扫北员弁郡,降服四家豪族,挫败后藤贤丰,智解田光城之围,新控领地上万石! 之前还愁眉苦脸的高松诸将,此刻无不欢欣颜开。 唯有那几位北员弁郡豪族脸色难看——他们的家督,要麽被杀,要麽被后藤贤丰软禁,生死不明。 高松宗治端坐主座,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片山平三郎身上。 「我将收片山平三郎为养子,留在上笠田城亲自养育,待元服后继承片山家家督之位。下悟川久三郎担任其后见,暂管片山家事务。」 这意味着片山家的领地果真一寸不削!故滕姬夫人领着片山家诸臣匍匐跪地,千恩万谢。 上木保久已是宗治直臣,无需出来拜谢,但仍跟着跪拜在地,宗治也不理会。 接下来,高松宗治开始安排其他三家豪族—— 梅山家因家督与继承人全在后藤军中被杀,领地全部收回。 众人无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白濑家,家督被软禁,生死不明,亦无子嗣。 高松宗治大手一挥,将高松旧臣白濑三郎塞了过去。 白濑三郎出身白濑家分家,虽已分家两三代人,总算还有些渊源。 宗治强势地让他以养子身份继承白濑家。 最小的藤田家,则让继承人直接继承家督之位。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如此强势的安排,四家豪族没有一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阻拦。 见此情形,高松宗治微微颔首,神色间颇为满意:「此番得胜,皆是诸位齐心奋战之功。一个多月来各位辛苦——」 「愿为主公效死!」众人一齐俯首。 先前是立「威」,此刻高松宗治开始施「恩」。 他将原梅山家约三千石领地全部拿出,封赏有功之臣。 山田正秀独占五百石知行,其馀按功劳依次受领。 未得知行之人,则提高年俸丶赐予感状丶褒美金丶宝刀丶甲胄。 最后还提拔了一批足轻为武士。 在众人恭敬的应命声中,高松宗治起身离开大广间。 第三十九章:暴涨的支出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九月底。 这场战事,终于以一纸和约落下了帷幕。 六角家的态度强硬得出乎意料,像看准了千种丶高松两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们对千种和高松家开出了截然不同的条件。 对高松家,六角家只要求递交一份誓书,名义上臣服即可。但对千种家,要求千种忠治必须收养六角定赖次子义赖为养子,并作为千种家的继承人。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作为补偿,六角家承认千种家对田光城的占领,赐下安堵状。而千种忠治本人,则被擢为六角家宿老,需前往观音寺城「奉公」。 高松宗治只稍作思忖,便看透了其中玄机。 只要千种家的家督换成六角家的人,田光城终究还是六角的囊中之物。 所谓的宿老之位,不过是体面些的人质罢了——谁让千种忠治没有儿子呢?只好自己去当这个人质。 当六角义赖进入田光城,并正式改名叫千种三郎左卫门赖治,和谈就算是彻底敲定了。 高松宗治顺势而为,跟着向六角家递交了誓书,名义上臣服于六角家。只是六角家回赐的安堵状中,刻意漏掉了北员弁的领地,仿佛遗忘了一般。 上笠田城的议事室里,茶香袅袅。 「看样子,六角弹正对本家吞并北员弁,心有不满啊。」宗治端起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通智大师身上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正盘腿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六角家对北势的图谋之心未死。老衲看,这安堵状里故意漏掉北员弁,就是想留个由头,日后好发难。」 他从六角家对两家不同的处置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含义。 「恐怕还有用千种家制衡本家的心思。这喂口黄连再给颗甜枣,千种常陆介殿还是咽了下去!可惜啊......」一旁的梅户亲具接过了话茬。 他以前也算六角方的配下豪族,领教过这位六角家督的手腕。 宗治放下茶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既然岳父大人都同意了,本家也没有置喙的馀地。」他语气淡然,「若能以一纸誓书换来休兵罢战,对本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宗治比谁都清楚。 高松家刚刚复兴,势力却一口气膨胀了数倍,从两千石的「村长级」小豪族,硬生生吃成了实控一万五千石的「小大名」,急需时间消化。 向六角家献上誓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明面上,自己如今也算六角一方的人。 周边强敌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这层保护色,正适合高松家休养生息。 他需要时间整顿内政丶积蓄力量,等到近畿大乱,六角家无暇东顾的时候,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扩张。 若能一举推平北伊势四郡,手握十万石,怎麽也算一方小强了。 到那时,今日这一纸誓书,不过是废纸一张。 ...... 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鱼肉的香气混合着初秋的凉爽。 为了迎接六角家的和谈使者后藤贤丰,高松宗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案几上摆着北伊势能寻到的最好的海鱼,清酒也是从近江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陈酿。 然而,坐在主位的后藤贤丰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盏,半阖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这位在后世历史上几乎架空了六角家主的权臣,此刻正把「傲慢」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作为六角家六宿老之一,后藤贤丰在六角家内早已位高权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领军出征之任。 历史上,十年后正是这位宿老率军征讨北伊势,一路攻至千种城下,逼迫千种忠治签下城下之盟。 如今面对这个历史上留名的人物,又因对方代表六角家,宗治对接待格外上心。 好酒好菜自不必说,还有各种礼金,连后藤贤丰的那些随从也一个不落。 可惜的是,后藤贤丰本人表面上温和谦恭,骨子里却半点不平易近人。 他只肯跟梅户亲具丶通智大师多说两句,面对宗治的套近乎,便只有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就算送上厚礼——松姬夫人嫁妆里的唐物,那些高贵的进口瓷器——这位六角重臣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呵呵笑着让手下接了过去。 就完了。 宗治原本还想藉机拉拉关系,在六角家内部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现在看来纯属奢望。 更可气的是他身边那些随从,不过是些中下级武士,却个个狐假虎威,眼高于顶。 除了收礼时能多挤出两句好话,其馀时候也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嘴脸。 宗治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这帮王八蛋,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上笠田城又小又破,后藤贤丰一行人当天下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连夜都没过。 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一份大礼——之前被软禁在后藤军中的上千名北员弁众。 这算是六角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高松家对北员弁的实际支配权。 宗治对这些人可就不客气了,把其中的精壮足轻和精锐武士,全部吸纳进了左右两支常备。 本来他们还有意见,但知道一天能吃三顿,还都是乾饭的时候,立马就忘记了原主家。 这麽一通折腾下来,高松家的脱产常备军总人数直接飙升到了惊人的六百人。 宗治拿着帐册一算,冷汗下来了。 在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上,养六百个不事生产丶只管杀人的职业士兵,简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按照眼下的物价,这六百号人敞开了肚皮吃,再加上最低标准的军饷,以及盔甲武器的修补磨损,一年没个七八千石的粮食根本转不动。 这还没算上家臣团里另外一百多号武士的知行和年俸。满打满算,高松家一年的硬性开支直接突破了一万石大关。 这意味着纸面上,高松家税率至少得七公三民。 转眼到了十月,北伊势迎来了秋收。 短短一个多月,高松家积下的军费丶新降武士的俸禄丶修补城防的耗材,一笔笔帐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松宗治索性把政务丢到一边,一头扎进秋收事务中,满心期待着能亲眼目睹粮仓盈满的盛况。 这可是自己成为一万五千石领主后的第一个秋天。 然而,当翻阅完各村地头报上来的帐册时,宗治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四千六百石?」 宗治把那卷粗糙的竹纸狠狠摔在案几上,指着上面的墨迹气极反笑:「我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你们就给我收上来这麽点玩意儿?剩下的被狗吃了?」 第四十章:检地,大检地 他当即命人将负责勘定的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还有通智大师一并召来。 「主公息怒。」山田正秀捡起地上的帐册,一脸理所当然,「这已经是大丰收了。往年高松家两千石领地,秋收一次能收上来五百石就不错了。」 宗治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经过这几位的轮番科普,他才终于明白了战国时代这套坑爹的税收制度。 原来,此时的日本大名,根本就是个睁眼瞎。他们不知道自己领地具体有多大,领民到底有多少,更不清楚土地的真实产出。 所谓的税额,根本不是按面积或者按照产出算的,而是领主和村庄里的地头丶乙名们(即村长)坐在一起博弈出来的结果。 双方扯皮几轮,定下一个双方勉强能接受的数额。村庄认了这个数之后,再把税额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 而交上来的税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大米和铜钱,还有人交杂粮丶腌萝卜,甚至还有交木材丶石炭和野兽皮的。 为了衡量领地大小,大名们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实物折算成货币,这叫贯高制。后来打仗多了,发现大米才是硬通货,又把这些东西全折算成大米,这就成了石高制。 也就是说——宗治现在掌握的一万五千石,不过是前领主根据之前实收,估算出的总产量,是一个虚数。 而报上来的这四千六百石,才是自己实际控制在手的实数。 至于这四千六百石背后,领地的真实产出到底是多少,那些地头们到底瞒报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宗治瘫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帐册上。 「得检地,得大检地。」 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可啊主公!」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山田正向前俯身:「主公,万万不可,此举会逼反所有人啊!」 梅户亲具也顾不上什麽仪态了,双手撑地,急得满头大汗:「殿下!地头丶乙名(即村长,俗称乡贤)世代盘踞乡野,那些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丈量土地,等于挖他们的祖坟。一旦强推,必引发一揆!高松家初兴,人心未附,还有六角丶梅户虎视眈眈……」 通智大师停下手里的念珠,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忠次郎,北员弁那四家豪族刚刚降服。他们交出人质,献上誓书,换的是本家对他们领地的安堵。你现在去查他们的底……」他摇了摇头,「恐怕会掀起叛旗啊……」 宗治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提出反对的的三人。 他当然知道阻力有多大。动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从来都要见血。 「不检地,我们怎麽活?」宗治反问,「我算给你们听。左右两支常备,六百人。人吃马嚼,加上兵器损耗,一年需要七千石。在座各位,加上新提拔的武士,知行和年俸加起来,四千石。修缮城墙丶打造铁炮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又要一千石上下……」 宗治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顿:「一万二千石的开支。可如今秋收一季,只有四千六百石。差额谁来补?」 大广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秋风掠过纸门的沙沙声! 山田正秀咬了咬牙,抬起头:「主公,战事已歇。我们可以裁撤常备!让足轻们回乡种地,军费自然就省下来了……平时守备,只需留些城番足矣!」 「裁军?」 宗治笑了。 历经与六角丶梅户的恶战,高松家能打赢,能在这短短时日拿下万馀石领地,靠的是什麽? 就是这支常备! 这才是高松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裁了常备,满足于现状,无异于坐以待毙——还想横行北伊势?做梦去吧! 「裁了这六百常备,高松家就只剩下一群拿着竹枪丶连阵型都走不齐的农夫!」宗治的声音陡然转冷,「敌人打过来,拿什麽抵挡?」 山田正秀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有些难以理解了。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哪家大名不是打仗时临时徵召农夫当足轻?打完仗,大家伙儿该插秧插秧,该收麦收麦。 只有大内丶今川丶细川这等大大名,才因战事久长,出现了较长时间脱产的军势。但战事结束,依然会解散回乡。 梅户亲具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作为北伊势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觉得主公这纯属穷兵黩武。 乱世里,农民谁没见过血?谁家里没藏着一两件胴甲?个个都是好兵源! 平时放回去种地,要打仗再徵召过来,多划算?非要把这六百号人养在城里吃乾饭,这不是败家是什麽? 看着这几个土着家臣大眼瞪小眼,宗治心里翻了个白眼。 跟这帮战国乡巴佬解释「兵农分离」的先进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们哪里懂得,顺畅的指挥效率丶快速的动员能力,以及一年四季随时能拔刀砍人,有多麽重要。 只有脱产的职业军队,才能彻底摆脱农时的束缚,做到令行禁止丶全年可战! 「这乱世,手里没刀,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宗治懒得长篇大论,直接定调,「常备不能裁,不仅不能裁,以后还要扩!钱粮不够,就去拿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梅户亲具急得满头大汗:「可是殿下,检地真的会激起兵变啊!」 宗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梅户亲具面前。 「看看这是什麽。」 梅户亲具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几页,脸色骤变。 山田正秀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片山家历年记录的帐册?」 「上木保久交上来的。」宗治指着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阿下喜城周边村落以前的石高记录。你们猜猜,这次秋收,片山家下面的奉行给本家报了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二千二百石。」 「可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足足有四千石!」 宗治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一半的石高,就这麽凭空消失了。他们把本家当傻子糊弄呢。」 通智大师一直微闭着双眼,手里那串念珠转得飞快。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无奈。他看着浑身透着锐气的徒弟,长叹了一声。 「忠次郎,国人丶村惣隐匿石高,早就不是什麽新鲜事了,乃是惯例......」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就算你派人去量地,他们也能在量地的绳索上做手脚。拉紧一点,放松一点,差之千里,总有一些不清楚之处......」 在老和尚心里,自己这个徒弟在军略上确实是个奇才,数月之间,打下这麽大一片基业。 但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内政这东西,讲求的是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得和下面那些地头丶村长们利益均沾。像忠次郎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粗暴行事,早晚要吃大亏。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师说得极是!殿下,那帮乡野村夫狡猾得很。您派奉行去,他们面上恭敬,背地里花招百出。要是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一闹,咱们这六百常备就算能镇压,明年的春耕也全毁了,到时候若被敌人趁虚而入,不可设想......」 「查不清?那是他们没遇到我......」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把所有奉行和村子地头都给我叫到上笠田城来,我要给他们办个培训班......」 第四十一章:我看,很不错嘛 「培……训?」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两人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旁见多识广的通智大师。 老和尚也是一脸茫然,手里拨弄的念珠都停了。他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遍自己读过的佛经和汉书,确信没听过这词儿。 「对,培训。」宗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会亲自教他们怎麽量地。用统一的标准,统一的丈量器具,按照我规定的程序一步一步来。谁要是标准用错了,或者程序不规范,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暗藏异志......」 梅户亲具咽了口唾沫:「可是殿下,若是那些地头们表面答应,背地里阳奉阴违,互相串通呢?我们总不能挨个村子去盯着吧?怎麽知道他们报上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那就交叉检地。」宗治的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这笑容却让在场的三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甲村的地头去量乙村的地,乙村的去量丙村的地。每个村子的土地,都要换不同的人去量两次。两次数字如果对不上,我就派我的直属武士去重新核验。查出来谁敢作假……」 宗治顿了顿,语气严厉,「连坐!作假者和包庇者,一家老小,直接砍头!」 这下,连通智大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让这些原本在乡间抱团的地头们去互相监督,谁敢保证别人会不会为了保命而出卖自己?这哪里是在检地,这分明是在诛心啊! 高松宗治还真不怕底下这些人做手脚。 他可太清楚后世的丰臣秀吉和德川幕府是怎麽玩弄这套把戏。 为了榨乾地里的最后一粒米,为了彻底掌控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名,检地制度早就被他们玩出了花。 随便借鉴一点,完全是降维打击这帮战国中期的土包子。 山田正秀脑子转得飞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明白,捡地不是主公的冲动之举。 但一个致命的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可是主公,这检地令一旦公布,等同于要了那些国人地头的命。北员弁四家的武士若是趁机煽动一揆,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巴巴望过来的三人,宗治缓缓坐回主位。 「造反?」他轻笑一声,「自然是在公布这套要命的方案之前,先找个人头,好好立一次威了……」 十月二日,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高松家迎来了秋后第一次全体评定会议。 大广间内,众人分列两侧。左侧是新附的北员弁豪族——片山家丶白濑家丶藤田家的代表,以及他们手下的高级武士。这些人刚刚臣服,多少有些拘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 右侧则是宗治的嫡系班底,山田正秀丶下悟川久三郎丶稻毛野久郎丶田能村权之助具重等人相对而坐,神态自若。 而通智大师也被请了出来,坐在宗治旁边的上席,微闭双目,默默转动着念珠。 门口则是泷川一益丶上木保久丶坂东治吉丶多湖实元丶饭田左卫门尉丶田切真兵卫丶下悟川太郎等中下级武士按剑而立,宛如两排铁塔。 「这段时间,诸位都辛苦了。」 宗治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秋收的情况简单公布了一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本家竭诚奉公!」 底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齐刷刷地伏倒一片,喊声震天,倒是颇有几分大名家的气势。 宗治满意地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抛出了今天的主题:「秋收已了。关于本家接下来的方略,诸位有什麽想法,不妨畅所欲言。今天不拘虚礼,言者无罪。」 话音刚落,左侧席位上立刻有一人迫不及待地侧身伏地。 这人正是白濑三郎。 他被宗治强行塞进白濑家继承了家督之位,还拜领了宗治名字中的一个字,改名叫白濑治长。 只见他一脸恭敬,声音洪亮:「恭贺主公武运隆昌!今年战事激烈,领内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臣以为,下一步的重中之重,应当是整顿内政,治理领地,休养生息!」 众人纷纷点头,这话没毛病,很中肯。 左侧的片山丶藤田等代表甚至向白濑治长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紧接着,白濑治长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因此,臣提议对领内进行全面检地!并且,各家所有的勘定奉行,统统转为主公的直臣......今后领内所有的税负丶钱粮,不管是一粒米还是一文钱,必须统一由主公核算丶徵收!」 「白濑家愿意先施行此方略!」 大广间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跟着点头的藤田家和片山家的武士们,仿佛被晴天霹雳当头劈中,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检地?统一徵收税负?奉行直辖? 在日本战国这地界,领地就是领主的命根子。 一个领主,对自己的领地拥有司法丶民政丶军事丶徵税等绝对的生杀大权。哪怕是对上面的大名,顶多也就是交一份军役状,承诺打仗的时候我带几个人丶几杆枪来帮忙,平时你别管我。 这就导致了守护大名们往往是个睁眼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附庸到底有多少土地丶多少产出丶多少隐匿的人口。 这也是守护大名会逐渐被底下的国人众架空,最终政权瓦解的根本原因。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进入战国时代的大名,逐渐采用各种方式强化了对领内的控制。后世把他们叫做战国大名。 其中最为常见手段就是捡地...... 较为成功的是后北条氏,其初代家督北条宗瑞(早云)在入主伊豆后,便对领内进行捡地,并形成定期检地的制度。 可以说北条氏在全国战国大名中率先构建了新型支配体制。这是其能够以一域之地入主相模国,并力抗关东豪强的根本原因。 但也有玩砸的,比如越后上杉家,于明应初年(1493年)也搞了个检地,结果水分大不说,还把国内豪强逼反了。 最终被守护代长尾为景(即上杉谦信之父)篡夺了国政。 高松宗治这次指示白濑治长提议的捡地,是后世织田信长丶丰臣秀吉的版本,要实际丈量土地面积,真正掌控名下的土地。 还要把管钱粮的奉行也收归主家! 这简直是要把领内豪族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片山家和藤田家的代表们,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互相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宗治看着下面精彩纷呈的表情,微微前倾身子,点了点头,表示对白濑治长提议的认可。 「治长的提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广间里格外清晰。 「我看,很不错嘛......」 第四十二章:骚动的乙名 天文十四年,十月十四日,上笠田城。 今日来自高松势力范围内的六十多个村子的地头丶乙名皆被召集而来。算上各家豪族派来的勘定奉行,人数达到了一百多人。 二之丸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十兵卫缩在人群中间,他是藤田家领内一个大村的乙名。 来之前,藤田家的武士老爷说是那位年轻的高松家主想检地,把大家伙儿召集到上笠田城,要亲自教大家怎麽检地。行前还隐晦地让十兵卫瞒报...... 十兵卫觉得好笑。检地还用人教?不就是乙名碰个头,商量个数字往上报吗? 领主老爷坐在城里,哪知道地里长了多少稻子。只要报上去的数字别太寒酸,大家面上过得去,历代领主不都是这麽糊弄过来的? 在乡野地界,他们这些地头丶乙名说地里产多少,那就是多少;说要交多少,农民就得交多少。 之间的差额嘛…… 十兵卫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弧度——那自然是落进他们这些人的口袋里了。 「十兵卫老哥。」旁边一个乾瘦的地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乾瘪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听说这位高松家的新主公可是武名远播,砍人脑袋跟切萝卜似的,咱们这次……」 十兵卫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武名远播又如何?打仗他厉害,种地他懂个屁!大家伙儿把口风咬死,他还能亲自下田去数不成?」 周围几个人听了,深以为然。 「就是这个理。咱们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有多少收成,咱们说了算。」 「若这位家主仁厚,给他报个六成,若是酷烈,就给他报四五成......」 「对,对!」 连几个高松家直领领地里的地头也悄悄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取经。人群里嗡嗡作响,侥幸心理在这些乡贤心里疯长。 他们不怕。 乱世里,领主换来换去,可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新来的领主想坐稳位置,最后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地头丶乙名? 交多少,怎麽交,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大殿到——!」 一声高喝打断了二之丸的喧闹。 一百多号乡贤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嘴,呼啦啦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当他们看到高松宗治后,冷汗直流,因为他今日全副甲胄,外面还披了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阵羽织,腰间挎着太刀。 梅户阿川丶稻毛野三郎丶泷川一益丶坂东治吉等一众亲信武士紧随其后,个个全副甲胄,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要在人身上剜出个洞来。 这可不像是来教检地的啊...... 宗治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掌管着基层钱粮的地头。 没有寒暄,没有安抚的,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宗治一挥手。 几名足轻抬着几个大木箱走到人群前方,砰的一声重重放下。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全是崭新的木尺和一捆捆麻绳。 「各位。」宗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检地。」 下面鸦雀无声,只有十兵卫等人在心里暗自冷笑。 「以前的土地,是一笔糊涂帐。」宗治指着木箱,「从今天起,高松家领内,废除以前所有丈量标准。这里是统一定制的检地尺和检地绳。每村领一套回去......」 他顿了顿,解释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原本六尺一间,改为六尺三寸一间。」 「原本六间乘六间为一亩,改为六间乘五间为一亩。十亩为一反,十反为一町。田地按照肥沃程度,分为上田丶中田丶下田。上田一反记为一点五石,中田一反一点三石,下田一反一点一石。」 「不管地里种的是大豆还是萝卜,一律折算成大米的石高记录在册!」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统一标准?折算石高? 这什麽搞法?以前哪有这麽精细的?不都是大家商量个数…… 宗治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宣布规则:「检地的人选,也改了。本村的人,不准量本村的地。甲村的人去量乙村,乙村的人去量丙村......」 十兵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交叉检地?让别村的人来量自己的地? 这踏马还怎麽隐瞒?隔壁村那帮孙子和自己还有仇呢,巴不得多量出点地来显摆功劳。 「不仅如此。」宗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每一块地,量两次。换不同村子的人去量。两次量出来的结果如果对不上,本家会直接派人下乡核验。」 底下彻底炸锅了! 「这怎麽行!」 「别村的人哪认得咱们的田界?这不是胡闹吗!」 「规矩不是这麽定的啊,殿下!」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还能骗您不成?」 十兵卫咬着后槽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高松家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这套连环套砸下来,他们以前瞒报的那些产出,全得扒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肃静!」 泷川一益猛地踏前一步,半截太刀「呛」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武士的威压如山一般压下来,喧闹声戛然而止。 宗治俯视着那一面面惊恐不定的脸庞,声音彻底降至冰点。 「规矩立下了,就得守。只要这次能如实上报,以前的烂帐,本家既往不咎。」 「可若是这次被查出隐瞒石高丶丈量作假——」 「作假之人,连同包庇之人,一家老小,全部斩首,绝不姑息!」 连坐法! 二之丸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十兵卫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这哪里是在检地,这分明是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谁敢拿一家老小的命去赌隔壁村人的人品? 「殿下!」 重压之下,终于有人扛不住跳了出来。 前排一个大腹便便的武士猛地直起身子。这人名叫片山小五郎,是片山家颇有资历的一个勘定奉行。 「殿下此举,实在是有违惯例!」片山小五郎声音发颤,却仍硬着头皮道,「各村田地肥瘦不均,田界错综复杂,历来都是由乡老出面评定。强行交叉检地,定会搅得乡间鸡犬不宁,激起民怨!一旦引发一揆——」 他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威胁: 「该如何收场?」 这话一出,后排那些被吓破胆的地头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壮起胆子附和。 对啊!逼急了老子们就煽动一揆!到时候逼迫领主承认「不入不输」的特权,看你如何应对! 「是啊,会激起民怨的!」 「请殿下三思啊!」 「乡间自有乡间的规矩,不能这麽蛮干啊!」 十兵卫也混在人群里,拼命点头。 对! 不能让他们得逞! 只要大家抱成团,他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年轻领主,能拿我们怎麽样? 宗治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群鼓噪的地头丶乙名,不怒反笑。 第四十三章 自当为大殿讨叛平逆 「说得好,不能激起民怨......」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松宗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却像浸了冰的刀锋。 「所以今日把诸位请来,就是要让大家好好学一学——如何在不激起民怨的情况下,把这地给本家检清楚。」 他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得像在叙家常:「本家是讲道理的。检地,乃是造福领内百姓的善政。若是底下出现了一揆……」 宗治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定是你们这些人方法不当,办事不力,甚至——故意歪曲善政,违逆了本家的初衷。」 话音未落,本丸方向骤然响起密集成排的脚步声。 那是脚踏在石板上的沉重回响,伴随着甲胄叶片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 六百名身着各色胴丸丶手持长枪弓箭的常备足轻,如潮水般从本丸大门涌出。 他们在二之丸的空地上迅速散开,眨眼间便将那群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地头丶乙名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才还高喊着「惯例不可违」丶「一揆必起」的乡贤们,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不少人腿肚子开始转筋,更有甚者悄悄往人群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那张写满恐惧的脸藏起来。 「既然诸位对本家的善政理解得还不够透彻,怕在下面执行时走了样,惹出什麽民怨来……」 宗治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腰间的刀柄,「那本家就带你们去亲眼看看,那些歪曲善政丶煽动一揆之人,会是个什麽下场。」 他一挥手。 「出阵!」 哗啦—— 六百常备齐刷刷地长枪前指,雪亮的枪刃在秋日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分明是押赴刑场!? 一百多号地头丶乙名心里忐忑不安,但在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方才还梗着脖子硬撑的片山小五郎,这会儿缩得像只鹌鹑,和其他人被押着出了城门。 这支古怪的队伍从上笠田城出发,沿着员弁川一路向南…… 五公里的路程并不算远,但快速行军下来,一百多号地头丶乙名们,早已气喘如牛。 十兵卫艰难地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 他顺着前方常备足轻长枪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一座建在小山坡上的小城映入眼帘。 灰黄的版筑城墙,低矮的木栅栏,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寒酸。 「金井城?」十兵卫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认得这里。 这是种付家的居城。 种付家在员弁郡算是个小豪族,领地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石。 但和梅户家丶六角家关系都不错,加上实力不强,也就没人打他主意,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可是……高松家不是要检地吗? 跑来种付家的领地做什麽? 十兵卫脑子里一团浆糊,周围的其他乡贤们也是面面相觑,满脸写着茫然。 这检地,关种付家什麽事? 此时,金井城内。 种付家当主种付高盛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茶泡饭,旁边还配着一条腌鱼和一小碟腌萝卜,准备享用餐食。 回想前两个月,外头打得昏天黑地,最后北员弁那几家豪族的家督几乎死了个乾净。 种付高盛越发觉得自己当初「谁也不帮」的做法相当高明。 打生打死有什麽好。 打赢了,好处是六角家的,打输了,好处则归高松家,但损伤都是自己的。 当千种家和六角家议和的消息传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总算能安稳吃顿饭了。 他吃完腌鱼,又美滋滋地夹起一块腌萝卜,刚要塞进嘴里—— 「主公!大事不好了!!」 一名足轻连滚带爬地冲进居室,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城外……城外来了一支大军!」 种付高盛手一哆嗦,那块腌萝卜直接掉进了茶泡饭里,溅起的汤汁险些洒在他裤裆上。 「大军?哪来的大军?!」他瞪圆了眼珠子,唾沫星子喷了足轻一脸,「千种家不是刚跟六角家议和了吗?!」 他一把推开小几,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冲上了城头。当他往下看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城外,黑压压的军势已将金井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军阵正中央,一面绣着龙胆车纹的大旗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高松家?!」种付高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高松家不是在自己地盘上搞什麽检地吗?跑我金井城来做什麽!」 之前六角家和高松家在员弁川两岸鏖战数场,大军几次从他领地通过,他都是紧闭城门,躲在城里装死。 他没帮高松家,也绝对没帮梅户家啊! 现在高松家怎麽带兵跑到自家城下来了? 种付高盛回头一脚踹在那名报信的足轻身上,破口大骂:「你们都是怎麽奉公的!每天都吃着白米饭,可敌人都摸到咱们城墙根底下了,才来报告?!」 足轻捂着肚子,委屈道:「主公,小的也不知晓啊!附近高松家的村子,根本没听到动员的动静……」 这时,高松军阵中裂开一条通道,高松宗治策马越众而出,来到城下。 种付高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趴在城头上往下喊:「城下的可是高松殿?在下种付高盛。不知高松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若是要借道,在下立刻让人准备酒水粮草,绝不耽误殿下的行程……」 城下,高松宗治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探头探脑的滑稽身影,忽然正气凛然地开口: 「云光寺殿(六角定赖出家法号)——当今幕府管领代,前些时日应梅户伊予守所请,发兵来援,以讨不臣!尔种付家本为六角臣从,为何闭门不出,不发一兵一卒相助?」 这声断喝在空旷的城下回荡,震得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啥???」 种付高盛愣住了,用力掏了掏耳朵。 他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还以为是自己见识少,没听懂。 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才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六角家之前讨伐的那个「不臣」,不就是高松宗治本人吗?! 现在这位「不臣」带兵堵在自己家门口,声讨我当初没有发兵帮六角家打他?! 种付高盛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气得差点从城头上栽下去。 这高松宗治不会是前两个月打仗伤到脑子了吧? 凭什麽出兵来声讨我没出兵打你?! 「高松殿下!」种付高盛气急败坏地喊道,「您莫不是在说笑,六角大殿讨伐的明明就是——就是殿下您呐,但我种付家向来安分守己,不喜争斗,从来没有得罪过高松家啊!」 听了种付高盛的质疑,高松宗治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本家如今已向观音寺城递交誓书,乃是六角大殿名正言顺的臣属,忠不可言!尔种付家为六角之臣从,本该忠君之事,却在主家兴兵之时作壁上观——此乃不忠不义!」 他猛地拔出太刀,刀尖直指城头,声音如惊雷炸响: 「本家作为六角家新晋忠臣,今日自当为大殿讨叛平逆!」 第四十四章:是想造反打上观音寺城吗? 金井城那矮墙之上,种付高盛听完高松宗治那番义正词严的喊话,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抓着破败的木栅栏,心里把高松宗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google搜索twkan 还要不要脸了? 前脚还跟六角家打得你死我活,后脚就自诩六角忠臣来了? 这世道,忠臣两个字是这麽用的吗? 但骂归骂,眼下的形势比人强。 看着城下几百多披甲执锐的高松大军,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三十几个拿着竹枪丶瑟瑟发抖的农兵。 种付高盛咽了口唾沫,决定认怂。 这乱世,给谁当狗不是当?关键得看清风向,保住吃饭的家伙。 想他高松宗治再能打,面对六角家不也得乖乖递上誓书? 再说了,高松家刚刚吞并北员弁四家,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 自己只要投降,对方还不是得依靠种付家继续统治这金井乡。 他高松宗治只要脑子没被驴踢,就绝不敢把自己怎麽样。 否则传扬出去,以后这北伊势,还有谁敢投降他? 这个道理,他总该懂吧? 等大军一走,老子立刻关起城门,加固城防,再多囤积粮草。 下次再来,就跟你耗着,能奈我何!? 想到这一层,种付高盛原本慌乱的心反倒安定了下来。 「快!打白旗!开城门!」 旁边几个农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脚踹了过去:「愣着干什麽!想死啊!赶紧把白布挂出去!」 几个农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 种付高盛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索性不穿了。 光着脚,显得更惶恐,更有诚意。他甚至在脑子里快速排练了一下待会儿出城投降的姿势。 不多时,金井城头,一面破旧的白布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城下,高松宗治脸色僵住了。 「这就降了?」宗治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老子带了一百多号地头丶乙名过来,是来看你丝滑下跪的? 不杀鸡,怎麽儆猴? 不流血,怎麽震慑这帮地头丶乙名? 梅户亲具察言观色,凑上前低声汇报:「主公,这种付家出自近江佐佐木氏,是佐佐木高久(高久后入继三井家,三井财阀就是其后代)一子为避应仁之乱而来到员弁郡,并建了这金井城,算起来也算六角氏的同族。」 「后来他们便向六角臣服,但既不像北员弁众那样应徵出兵,也不怎麽理会其他政令,只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宗治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种付家的信息。 这种付家可以说是典型的国人豪强,谁来都投降,但人一离开就自行其是。 混到织田信长打进伊势时,他们也是这般光速投降。 但投降后对织田家的命令阳奉阴违,硬生生把脾气还算好的泷川一益(泷川一益当时负责伊势攻略)给惹毛了,一刀砍了了事。 敢对如日中天的织田魔王躺平摆烂,也算战国一朵奇葩了。 既然是奇葩,那就借人头一用了...... 「主公,城门开了。」泷川一益手按刀柄,出声提醒。 前方,金井城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种付高盛光着脚连滚带爬跑出来。 他冲到宗治马前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双手高举佩刀,滑跪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高松殿下神威!在下愿降!愿献上誓书,永为高松家前驱!」 后面那一百多号被押着的地头丶乙名,此时都探头探脑地看着,一个个面面相觑。 人群中的十兵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着:这位高松家主把我们叫来,难道就是为了展示他军威赫赫,能让敌人不战而降? 宗治居高临下地看着种付高盛,没有接刀。 「种付大人,本家是奉六角大殿之命,讨伐不臣。」宗治声音冷硬。 种付高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额头狠狠磕在地上:「殿下明鉴!在下绝无不臣之心,您让在下往东,在下绝不敢往西!」 「哦?是吗?」宗治冷笑一声,「那本家问你,你这金井城所领多少石高?城中又有多少军势丶兵器丶钱粮?」 「回殿下!在下领地贫瘠,不过区区千石。城里也只有三十个临时徵召的农兵,刚刚秋收,城中存粮仅有五百石,绝无半句隐瞒!」 「千石?」宗治冷笑一声,「泷川一益!」 「在!」 「带人进去,搜出帐册,核对石高丶钱粮......」 「遵命!」 泷川一益一挥手,上百名常备足轻如狼似虎地涌入金井城。 种付高盛瘫坐在地,脸色瞬间煞白。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以为只要投降,高松宗治在收完誓书后,最多也就是抢占一些土地,自己还会继续统治种付乡,毕竟这是北伊势豪族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谁知这高松宗治,竟直接抄家了...... 他难道就不怕坏了规矩,以后再也没人肯投降他吗? 宗治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地头丶乙名。 「诸位,都随我进城看看。」 大军押着乡贤们步入金井城。 城内破旧不堪,但居馆还不错,家具还挺多,甚至还有一副从京都定制的屏风。但不到半个时辰,泷川一益就快步走来,手里攥着几本帐册,身后两个足轻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奉行。 「主公,查清楚了。」泷川一益呈上帐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种付家名下田地,检地帐册记录共计一千三百二十石!」 「他们还控制了员弁川的一处渡口,设立关卡向过往商旅收税,帐目上显示,一年竟有三四百贯的进帐!」 「另外,从城中粮仓搜出粮食一千零五十石,地窖里还藏着铜钱三千贯!」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十兵卫等乡贤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千石穷领主?这分明是个富得流油的土财主! 宗治接过帐册,随手翻了两页,然后狠狠砸在种付高盛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千石领地?五百石存粮?」 种付高盛被砸得头破血流,却顾不上擦,只是连连磕头:「殿下饶命!那都是祖上积攒下来的……」 「祖上积攒?」宗治拔出太刀,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你没有不臣之心,积蓄钱粮想干什麽?还当着本家的面,公然隐匿……是想造反打上观音寺城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在每一个地头丶乙名的脸上缓缓扫过。 「本家推行检地,为的就是查清领内到底有多少石高,有多少钱粮!你们所有人都给本家看好了——胆敢隐匿石高丶欺瞒主家者,是个什麽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刀光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空中骤然闪过! 种付高盛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乾涸的泥地上。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栽倒。 第四十五章:古今中外的临时工 「啊——!」 几个胆小的乙名吓得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十兵卫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真……真杀啊?! 这位高松家主,竟然真的杀了种付家的家督? 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一个已经投降的家主!? 「传令!」宗治还刀入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种付家隐匿石高,欺上瞒下,罪不容诛,家督斩首。其全部领地丶粮草丶钱财,尽数没收!」 「遵命!」 高松军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那一百多号乡贤,齐刷刷地伏倒在地,将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宗治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 十兵卫缩在人群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次的培训,」宗治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诸位,都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十兵卫身旁的一个地头抢着喊道,声音都劈了叉,「小人一定如实检地,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很好。」宗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月之内,我要看到各村交叉检地的结果。若是再有错漏,这种付高盛,就是你们的榜样。」 立威的目的,超额完成。 有了这颗血淋淋的人头,用最直接丶最血腥的方式,彻底震慑了这帮盘踞乡野的地头。 之后的一个月,检地出乎意料的顺利。 同时,通过检地,领内的民政事务全都有条不紊组织了起来,高松家的统治也逐渐深入了乡野。 上笠田城的天守阁内,高松宗治看着堆积如山的帐册,心情大好。 抄了种付家的家底让他腰杆子硬了不少。 光靠杀人立威是长久不了的,萝卜加大棒才是御下之道。 此时的日本大名,用的其实是一种极其粗放的「包税制」。 领主根本不知道领地到底产出多少,全凭下面的人报多少就是多少。对领地和领民的控制,弱得可怜。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层出不穷的一揆,年贡也逐年减少。 大名最终会被手下的代官丶国人丶寺社,以及由乙名们发展起来的新兴豪族,彻底架空。 更严重的是,这种制度会限制领主的动员能力。 历史上,持续了三十年的织丶丰政权,最大的革新,就是通过检地,真正意义上掌控了基层。 以真实的土地石高数据为准,分配年贡丶兵役丶普请役以及各类税负。 丰臣政权只动员了半个日本,就凑出了入侵朝鲜的三十万大军。 而领内的国人众,因承担了相匹配的年贡丶兵役丶劳役,而无法隐匿丶积蓄实力,从而彻底解决了被领内新兴豪强架空的问题。 之后的德川幕府,也是靠着这套做法,稳坐江山两百多年。 就算治下雄藩处心积虑隐匿石高,也会被幕府强制分配的劳役消耗实力。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日本大多数藩的财政都处于破产边缘。自然就没人造反了。 而要掌控乡野,离不开充足的人手。 德川幕府时期,将军天领各地设有所司丶阵屋。除了奉行丶与力这些「武士编制」,还有大量的同心——相当于「事业编制」的常勤人员。 同心众们,还会招募更多数量的「目明」作为手下。 这些「目明」就是「临时工」,没有俸禄,收入来自于各种灰色收入,类似于隔壁大明的衙役丶皂班。 于是武士们当头头,同心们当骨干,「临时工」下基层干活。 这麽搞下来,无论是检地收税丶警备灭火,还是开矿经营丶赈灾营造,德川幕府的行政能力,比之前的室町幕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宗治想到这里,不由得感慨——古今中外的临时工,果然都好用啊! 高松家也要把临时工好好用起来。 不过,宗治的底线还是要高一点的——准备给高松家临时工也发一份俸禄。 于是,一道震惊领内的政令,从上笠田城传遍了每一个村庄:凡高松家治下村庄的乙名,皆可享受两份扶持米(即给两人份大米口粮)的待遇。 此令一出,乡野沸腾。 两份扶持米算不上什麽大钱,但它背后的政治意义却大得惊人。 这意味着,这些村庄的地头蛇就相当于拿到了高松家的准武士身份。并且只要高松家还在,就能一直拿下去…… 事业编也是编啊! 在这个阶层森严的武士社会,乡贤富农们最渴望的是什麽? 不是金山银山,而是那把能挂在腰间的太刀,是能保护自家产业的武士特权。 例如生驹家前几代人就靠做生意而富甲一方。 但为了能攀附织田家,还得削尖了脑袋把家中女子(即吉乃夫人,织田信忠丶织田信雄生母)送上织田信长的床榻。 最后搭乘织田家的东风,生驹家一跃成为织田家麾下武士,后在生驹亲正一代坐上了国主之位。 宗治这招,等于是直接把通往武士阶层的梯子递到了他们脚下。 原本还因为少了隐匿石高收入而满腹怨言的乡贤们,瞬间把那点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宗治看看,我这可是红彤彤的高松家臣之心。 紧接着,宗治又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学令。 高松家将出资在城下町设立学寮,凡家中武士子弟,年满七岁皆可入学,食宿全包,由通智大师亲自启蒙,宗治本人也会不定期去客串讲师。 至于那些刚拿了扶持米的乙名,宗治也格外开恩,允许他们送一名子弟旁听,只是食宿得自理。 这下子,乙名们彻底疯狂了。 读书的机会本就稀少,加上能和武士老爷们同窗共读,还能得到领主亲自授课,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机会。 一时间,学寮还没建好,报名的人就已经踩破了门槛。 这帮地头蛇,算是被宗治彻底绑死在了高松家的战车上。 等学寮一开张,上笠田城里就多了几分鸡飞狗跳的生机。 通智老和尚本来箭伤刚好,正琢磨着重开福光寺,结果被宗治硬生生摁在了校长的位子上。 每天面对着近百个精力旺盛的猴孩子,老和尚念的阿弥陀佛比过去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就当高松宗治忙里忙外的时候,外面传来禀报,居然是自己便宜岳父千种忠治来了。 第四十六章:千种忠治:没有儿子苦啊 根据和谈,他成为了六角家直臣,成了宿老。这段时间在和养子千种三郎赖治办理交接,完事后必须前往观音寺城奉公。 对比之前的样子,老丈人现在的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连眼袋都小了一圈。只是那眉眼间,怎麽都抹不去一股子意兴阑珊的落寞。 本书由??????????.??????全网首发 「见过岳父大人!」宗治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欠身施礼。 千种忠治连忙摆了摆手,苦笑一声。「无需客气。一路上过来,听闻你检地顺利,又得了金井城,实在可喜可贺啊......」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婿,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结亲,只当是拉拢个能打的炮灰,谁能想到,才几个月,就打下偌大一片家业。 而自己奋斗了半辈子,开拓是开拓了,家业没了...... 寒暄了几句,千种忠治便提出想去后院看看女儿松姬。他这一去近江,父女俩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 宗治自然满口答应,亲自在前面引路,朝着后院的屋敷走去。 谁知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留守的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禀,说松姬夫人嫌院子里闷,听说城下町新开了个学寮,跑去看那些孩子念书了。 刚进了城下町,就能看到许多孩子,都是各村乙名的子弟,所以千种忠治对学寮之事也有耳闻。 千种忠治无奈地摇了摇头,宗治只好陪着他转道去城下町。 刚走出城门,就能看到远处新搭的学寮院墙,甚至能隐隐听见孩童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松姬这孩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千种忠治放慢了脚步,像个寻常老父亲般叹了口气,「吾以前一心只想着怎麽壮大千种家的家业,对她疏于管束。性子难免有些野,也有些执拗,请你……多多包容。」 「请岳父大人放心,松姬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也绝不会委屈了她。」宗治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千种忠治点了点头,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宗治。 「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得加紧生育子嗣啊!你如今家业初成,若无子嗣,家臣们的心终究是不稳的。有了继承人,这高松家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了!」 「我这次来,也是要好好叮嘱松姬,让她收收心,好好侍奉,务必早日诞下子嗣!」 说到这儿,千种忠治重重地叹了一声,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郁结全吐出来。 宗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催生搞得有些尴尬。这时代就有催生了?都这麽直接的吗? 不过宗治还是能理解,因为没有子嗣,才被六角家塞了个儿子夺走了家业。 历史上,这件事本发生在八年后,不过他退位后老树开花,生下了亲生儿子,即千种又三郎,于是想赶跑养子,让亲子继位,反被养子赶跑。 最后他带着亲子投了织田家,在泷川一益麾下听用。 但等织田家扫平北伊势后,没把领地还给他,于是又和六角家勾搭了起来。最终千种又三郎被处死,这老头出家避祸。 「众道可以玩,但也别耽误生......」 「岳父大人教诲得是,小婿一定加倍努力。」宗治乾咳了两声,试图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 两人正说着,刚走到通往学寮的岔路口,就见城中突然急匆匆跑出一个侍女:「大殿!大殿!大喜事啊!」 宗治眉头一皱!这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侍女冲到近前,猛地喘了口大气,脸上满是狂喜的笑容:「大殿!阿川夫人……阿川夫人她怀孕了!医师刚刚看过,千真万确......已经有两个月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了。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这是……」千种忠治用一种极其复杂看着高松宗治。 阿川他知道,但听说都二十,属于年纪偏大。在普遍喜欢「萝莉」,以及众道成风的武士中,绝对算是不受喜欢的类型…… 原本以为女婿纳阿川为侧室,只是拉拢梅户降臣,没想到他是真喜欢,其兴趣是真怪异啊! 宗治乾咳一声,脚趾头差点在草鞋里抠出一个坑。 这事儿闹的,怎麽偏偏赶在老丈人来的时候爆出来。 千种忠治摆了摆手:「不必多言。年轻人……这是好事。高松家有后,老夫……老夫也很欣慰。」 送走千种忠治后,宗治深吸了一口气,阿川怀孕是喜事,但后院里还有一位正室夫人需要安抚。 走到松姬的屋敷前,宗治推开拉门。 松姬正端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瞥了宗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哼。 一声极其轻微丶却又恰到好处能让宗治听见的鼻音,从她那挺翘的小鼻子里哼了出来。 宗治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这小丫头脾气虽然有点野,但心里亮堂得很。 算算阿川怀孕日子,正好是高松家刚打下梅户城丶收编残部最混乱的那阵子,松姬也还没嫁过来...... 所以自己真没骗人,与松姬结婚后就没碰过阿川,谁知道那两天能一发命中。 而自己觉得松姬还小,过早生育很损耗身体,有意控制,谁知造成了这种局面。 「夫人这香炉,怕是都要被你戳出个窟窿了。」宗治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捏着竹签的手腕。 松姬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由着他握着,只是脸颊微微鼓了起来,别过头不看他。 这生气的摸样,配上那张故作老成的稚嫩脸庞,反倒透出几分娇憨。 「岳父大人临走前,可是把我叫到一旁,狠狠训斥了一顿。」 松姬一听父亲,果然上当,忍不住转过头,「父亲大人训斥你什麽了?」 宗治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岳父大人老人家给我下了死命令,让你务必好好侍奉,早日诞下嫡子!」 「你……你胡说!父亲大人怎会说出这般不知羞的话!」松姬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只熟透的水蜜桃。 羞恼地抽出手,作势要在宗治胳膊上掐一把。 「好了,不逗你了。」宗治声音变得温和而坚定。「阿川有孕,我固然高兴,但你才是高松家的正室人,这上笠田城的女主人。这一点,谁也越不过去。」 第四十七章:战国的田土纷争 松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靠在宗治肩上,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阿川的月份摆在那,按照日期推算起来,证明高松宗治没有说谎。 而她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无知妇人,只是是需要丈夫的一个态度罢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但她不知道,宗治确实做到了没找阿川,可没说不能找其他人啊。 这段时间片山家的藤姬带着片山平三郎住在上笠田城,可没少找宗治...... 宗治抵挡不住二十岁的阿川,自然也抵挡不住同样二十岁,还生育过的藤姬! 松姬抬起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恢复了正室该有的端庄,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傲娇。 「妾身可记着大殿刚才的话了。若是大殿敢食言……」 松姬皱起鼻子,轻哼了一声。 半个月后,除了原种付家领地还在仔细盘查外,其馀各村的检地帐册终于全部汇总到了上笠田城。 交叉检地和连坐法发挥了恐怖的威力。 大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抄写声音。 当看到汇总后的帐册,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这两个老江湖,手都在打哆嗦。 「主……主公。」山田正秀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宗治正低头看着金井城那边的土地册,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炭笔,在粗糙的竹纸上写写画画。 头也不抬地问:「核对完了?多少?」 「二万……二万三千石!」梅户亲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足足多了一半!主公,整整多了一半啊!」 「嘶——」 大广间内,家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空气。 两万三千石——这是什麽概念? 此时六角家臣中,领地最大的蒲生家,也不过六万石,中伊势的豪强神户家直领也不过四万石。 所以如今高松家在北伊势四郡之中,已属大豪族了! 只要再往前迈出半步,那就是能与神户丶千种丶春日部这种郡级霸主平起平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汇聚在主座上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什麽是手腕?这就是手腕! 兵不血刃,就从地里刨出了近万石的石高! 宗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激动得面色潮红的家臣们,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知道了。」 这份从容不迫,更是让家臣们心中敬畏交加。 然而,被家臣们视若雄主的宗治,此刻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 两万三千石算个屁啊! 这点地和人口加起来,撑死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乡镇。也就是说现在才混成个乡镇长,有什麽可激动的! 熟料,就在这君臣相得丶气氛推向顶峰的时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砸得极重,显然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很快,一名足轻跑进来禀报导,「大殿!出事了!金井乡冈丁村的地,被邻村力尾村的人给占了!」 「说那是他们的田!藤田家下野村的十兵卫大人正在那儿检地,死活不退,结果被对方领主的人给扣了!田能村大人现在正带人在边界对峙,不敢擅专,请大殿定夺!」 话音未落,大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一众家臣按着刀柄,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房梁上。 高松宗治坐在主位上,倒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颇感意外。 乡间抢水抢地的事他听说过,不算稀奇。但接收种付家的时候,那老奉行交接的时候可没提过这茬。 他接过种付家留下的老旧地图,指尖在员弁川平原东南一角轻轻划过。 冈丁村,地势平坦,土质松软,确实是金井乡的一块膏腴之地。 「力尾村……是谁家的地盘?」宗治抬头问道。 山田正秀脸色有些难看,乾咳一声:「回主公,是桑名郡……小串家的地盘。」 小串家? 宗治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号。 桑名郡可是个大郡,石高足有六七万。 到了江户时代,桑名藩石高达十一万石,加上地处伊势街道要冲,是实打实的富庶之地。 幕府在这安插的藩主,要麽是普代(本多家),要麽就是德川家分支的松平氏。 到了幕末,桑名藩也是佐幕的主力。 而小串家则是现在北桑名多度山下,控制了多度大社的豪族。 在这个战国乱世逐渐发展壮大,一跃为控制了周围一万多石领地的豪族。 不过小串家后来被入侵的织田军一波带走,泷川一益甚至把多度大社都给烧了。 一番盘问下来,宗治总算把这笔烂帐给听明白了。 冈丁村在员弁川平原,地势平坦,地多且肥。 力尾村在多度山南侧的丘陵,穷乡僻壤不说,还是桑名郡多度大社的庄园,年年得给大社上贡果蔬。 力尾村的百姓活不下去,就习惯性地跑下山,越境到冈丁村的平地上开荒。 十几年下来,硬生生开出冈丁村十三町——差不多一百多石——的良田。连给大社的贡品,都种在人家地里。 冈丁村自然不答应,官司打到各自领主那里。 可小串家不单单是个豪族,还是多度大社的神官,实力远强于种付家。 种付高盛的老爹和他本人都不想惹事,最后只能让冈丁村从收成里抽点成,息事宁人。两村之间的纷争,就这麽悬了十几年。 如今,力尾村不知抽了什麽风,趁高松家刚接手丶脚跟未稳,竟在冈丁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把这块地「进献」给了多度大社,成了所谓的「社领」。 虽然还没得到朝廷丶幕府丶守护等任何一方衙司的准许。 宗治听乐了。 这就好比邻居借你家院子,趁你换了个新户主,直接把院子过户给隔壁人家了。 一番问话下来,高松宗治对这个小串家印象是又坏又贪。 「这种烂帐,以前都是怎麽处理的?」宗治不动声色地问。 梅户亲具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自打南北朝起,北伊势就不归南边的国司管,只认幕府的伊势守护。可永正年间之后,连守护都没了……这种事,压根没个衙司能裁决。」 话没说透,但宗治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开干呗。谁拳头大,地就是谁的。 好家夥,北伊势全员吃鸡啊! 难怪这地方被人叫作「小战国」,民风确实淳朴得紧。 宗治扫了一眼底下,家臣们个个见怪不怪,显然早就习惯了。 但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种付家在的时候,他们只敢蹭地。现在本家灭了种付家,他们反倒敢直接吞地扣人了?」宗治眯起眼睛,「怎麽,觉得本家比种付家还好欺负?」 第四十八章:大义在六角 山田正秀乾咳一声,「主公……种付家出身近江,后来又贴上了六角家。小串家怕惹到六角家,做事还有分寸。可如今......本家和六角家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这…… 高松宗治竟被噎得无话可说! 感情是试探本家啊!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大广间里家臣们都在等宗治下令。 按这帮战国武夫的想法,这种事根本不用商量,直接出兵把那什么小串家烧成白地,人头挂在田埂上,看谁还敢伸手。 宗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两位老臣。 门一关,小会开起。 「打不打?」宗治直入主题。 山田正秀摇了摇头:「主公,秋收刚过。」 在北伊势,秋收后就是传统的「干仗季」。 大家粮仓满了,又闲着没事干,都盯着邻居蠢蠢欲动。 这时候开战,最容易打成烂仗——打不赢就缩回城堡笼城,白白消耗粮草。 「小串家坐拥多度大社,能动员上千人,」山田正秀压低声音,「咱们要是被他们拖住,南边的春日部家再插一脚……」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宗治点了点头。 现在的高松家就像个刚吃成胖子的小孩,需要时间消化,确实不适合仓促上阵…… 万一中了圈套,就前功尽弃了。 毕竟现在的对手,可不是种付家那种小角色了—— 西边丶西南边的梅户家丶千种家,暂时不用操心。 南边朝明郡的春日部家,石高达三万石,在北伊势是仅次于千种的豪族,实力不可小觑。 而且向来与千种家不对付,他对自己这个千种家女婿自然谈不上友好。 东边桑名郡的小串家,石高也有一万石,因伊势第四大神社——多度大社的关系,影响力可不小,甚至跟南伊势国司北畠家还有联系,潜在实力不容轻视。 相比之下,高松家确实显得有点……普通。 难怪人家小串家敢在这个时候试探。 但地不能丢,这个十兵卫勤勉履职,也得捞回来。 宗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小串家不是以为我们没有靠山吗,但咱们既然名义上是六角家的臣从,主家是不是该给咱们做主?」 梅户亲具一愣:「主公的意思是……让六角家来裁决?」 「誓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遇到纠纷,报请大殿主持公道。」宗治嘴角微微上扬,「咱们可是大大的忠臣啊......不能不遵守啊!」 「可是……」山田正秀皱起眉头,「六角家愿意为我们撑腰吗?」 「本家料定,就算六角家看不惯咱们,也绝对乐意掺和这事。」宗治越想越笃定,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数年之前六角义贤还遣兵支援梅户家,与同样觊觎桑名郡的长野家打了一架,可见这六角家的下一任家督对北伊势的兴趣很大,现在有人主动把介入桑名郡的刀把子递过去,他能不接?」 梅户亲具眼睛一亮。 「再说了——」宗治的笑意更深了,「六角定赖现在是幕府的管领代,代表的是天下大义。这事报上去,他就算再膈应本家,也得捏着鼻子装一装。他只要接了这茬,大义名分都在咱们手里,也等于宣告我们高松家是六角家所属!」 「到时候,北伊势豪族想打我们的主意,不就得掂量掂量了吗?」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年轻的主公,玩起阳谋来,简直比那些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毒辣! 两人齐齐俯身,额头触地。 「主公英明!臣等拜服!」 于是,通智大师被请了出来,紧急出使六角家。 深秋,近江国,观音寺城 寒风掠过琵琶湖,卷起观音寺城石垣上的枯叶。 通智大师站在六角义贤的宅邸外,冷风一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袈裟。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厚厚的信,满是褶子的老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活了大半辈子,他还从没见过如此谄媚的文字——半点遮掩都没有,全是赤裸裸的吹捧。 叹了口气,通智在心里默念了十遍阿弥陀佛,跟在引路的小姓身后,迈进了六角家少主的内宅。 说起来,后藤贤丰这回倒是给足了面子。 他在北伊势打的这一仗虽说不算好看,但好歹夺回了梅户城,又一手操办了千种赖治入继千种家的事,深得六角定赖赏识,战后便得了北伊势方向的「取次」之职——所有往来事务,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通智这次来,自然先拜的是他的码头。高松宗治备了份厚礼,加上之前在伊势的那点情分,后藤贤丰没怎麽刁难,直接把人带到了少主宅邸。 宅邸内院,宽敞的靶场上。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 六角义贤赤着半边膀子,保持着完美的「残心」姿势。百步开外的箭靶正中,一支白羽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少主这一箭,已有吉田流免许皆传的火候了!」后藤贤丰抚掌赞叹,马屁拍得不露痕迹。 这倒不是胡说,至少目前为止,六角义贤作为继承人,表现出来的素质还算不错,不但习得吉田流弓术,理政上也颇得家臣认可。 六角义贤随手将大弓递给小姓,接过布巾擦了擦汗,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 进了议事间,通智连忙上前行礼。 寒暄过后,老和尚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外加一封措辞极其「恭顺」的状文,双手奉上。 六角义贤漫不经心地接过礼单。 北伊势那种乡下地方的小豪族,能拿出什麽上台面的东西? 顶多就是些干海带丶咸鱼...... 目光随意一扫—— 他擦汗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千贯永乐钱! 外加几件品相极佳的唐物茶器! 少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这高松家,还真是懂规矩啊。 抛开那些瓷器不谈,就这一千贯,对财大气粗的六角家来说,也是一笔极其丰厚的进项。 要知道两年前尾张织田家给朝廷的献金也不过四千贯,朝廷用这笔钱把禁中御所都修缮了一遍。 而在此之前的天文二年(1533年),织田家还向伊势神宫式年迁宫计划(即扒了重建)捐献了七百贯,将伊势神宫都重修了一回…… 「高松殿下有心了。」六角义贤语气温和了不少,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封信纸。 刚看了一个开头,六角义贤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第四十九章 :你自己斟酌吧 武家毕竟是武家,讲究个含蓄和体面。 可高松宗治这封信里,谄媚恭顺半点掩饰都没有。 「......虽惶恐之至,仍仰望大殿。平定这乱世,犹如在员弁原野上播撒和平的种子。此恩此德,非言语所能及,唯有永铭于心......」 这肉麻的措辞,比观音寺城里最会溜须拍马的弄臣还要强上三分。 跪坐在下首的通智大师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念珠拨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老和尚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临行前他看过这封信,当时差点没忍住——自己真没教过这些啊! 主位上的六角义贤,那古怪的表情仅仅维持了片刻。 他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这种毫无底线的吹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 尤其是信里隐晦地提到,在他的英明神武之下,六角家未来必将远超往昔。 这话瘙到了义贤的痒处——他做梦都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绝不比那个被称作英主的父亲差。 懂事。 太懂事了。 义贤摸了摸下巴,再看那礼单上的一千贯永乐钱,便觉得高松宗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这封信显然不只是为了拍马屁。 随着目光下移,信件的画风陡然一转。 宗治在信里写道,自己本欲将员弁平原的秋收之粮,献于大殿,以表微薄孝心。 孰料那桑名郡的小串家,如贪婪豺狼般越界强占良田,甚至蛮横无理地扣押了高松家前去检地的奉行。 看到这里,义贤的眉头微微皱起。小串家他知道,这个控制多度大社的豪族,在近江也略有薄名。 信上继续写道,「高松家既已向六角家递交誓书,便是大殿门下走狗,伏惟大殿裁决......」 「这高松宗治……」六角义贤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作为历练多年的少主,六角义贤当然不相信高松宗治对他六角家有多忠心耿耿。 不过,瞧了眼礼单,一次出手就有一千贯,这态度还算得上恭顺。 六角义贤脑子转得飞快。 他向来主张趁着六角家实力鼎盛之时,向周边扩张。 三年前父亲病倒后,他开始决断政务,第一时间遣兵支援梅户家,试图把手伸进桑名郡。 可惜当时近畿氏纲党徒作乱,梅户家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眼前这件事,未尝不是一次良机! 能以此裁决北伊势之事介入高松家事务,逐渐将他臣属化丶家臣化,也能趁机在桑名郡施加影响力。 「大师一路辛苦了,」六角义贤放下状纸,脸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主君应有的威严与关切。 「高松殿的忠心和委屈,本家已经知晓。既然高松家已是本家臣属,大殿自然不会让忠臣寒心。此事,我自会向大殿据实禀报,给高松殿一个交代。」 通智大师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少主仁厚,老衲代我家主公,代北伊势苦难的百姓,谢过少主天恩啊!」 说罢,深深伏首。 这差事,算是妥了一半。 当天夜里,观音寺城本丸评定间灯火通明。 初秋的夜风透着股凉意,吹得拉门外的风铃叮当作响。 当今幕府管领代丶威震近畿的六角家当主六角定赖,正盘腿端坐在上首的软垫上。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御寒衣物,脸色透着久病之人的灰败,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他盯着面前矮几上那封来自高松家的状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嫡子六角义贤恭敬地跪坐下首。 他刚陈述完自己打算如何通过此事,整合北势豪族的方略,脸上还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色。 「父亲大人,这高松宗治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义贤装作轻松的样子,「前些日子还像头恶狼一样在员弁川咬人,这才过了几天,就变成摇尾乞怜的家犬了……您是没看到他信里写的那些话,简直……」 六角定赖没有笑。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盯着状纸,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 笃…笃…笃! 整个评定间安静得有些压抑,义贤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四郎。」定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暂不议。」 义贤一愣。 他满心以为能换来父亲的嘉许,谁知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可当着父亲的面,他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将头重重叩在榻榻米上:「是……儿臣明白。」 直到家臣们陆续退下,评定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时,义贤才带着几分不甘道:「父亲大人,您暂不议此事……可是觉得儿臣的方略有不妥之处?」 定赖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只看到了那封信里的恭顺,却没看到字里行间的狡猾。」 「父亲为何会这样认为?」 六角义贤奇道。 高松家说到底不过是个万石国人,放在哪都平平无奇,怕那小串家实属正常! 何况高松家南边就是朝明郡春日部家,那可是千种家的死对头。 高松宗治作为千种忠治的女婿,现在处境能好到哪里去? 除了抱紧六角家的大腿,他还能有什麽花招? 定赖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缓缓道:「他刚刚吞并北员弁,根基未稳,周边豪族都在虎视眈眈。他这封状纸,不过是想借我六角家的势......」 义贤恍然大悟,随即眉头一皱:「若是如此,那不正好?他既然想借势,我们就顺水推舟!趁机要求他交出人质。拿了人质,高松家今后不就落入本家掌控之中了吗?」 「愚蠢。」定赖毫不留情地斥道,摇了摇头。 御下之道,最讲究的是火候分寸——过了,人心离散;少了,权威丧尽。 「你主动去要人质,他若是给了倒好,可要是找藉口推脱,本家该如何自处?」定赖盯着这个满脑子想当然的儿子,语气渐沉,「为政之要,在于让下面的人主动来求,而非本家伸手去要。只有如此,才能上威日重,下臣恭顺。」 义贤被训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定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 「所以对高松家,你可以给予一些口头的承诺,怂恿他大胆地与小串丶春日部这些豪族敌对。」 定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但记住——不可给任何实质的支援,本家也不会出面。无论如何,必须让高松家狠狠吃上一场败仗。等他被打疼了丶打怕了,才是本家下场收拾残局的时候。」 「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义贤已经听得热血上涌。 「儿臣明白了!」义贤大声领命。 但他太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一番了。 此刻脑子里飞快转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添柴加火之计,「父亲,既然要让他们打起来,不如加点彩头。儿臣想借多度大社宫司之位的归属为饵,挑动小串家和高松家对立,让他们不死不休......」 定赖已经十分疲乏了。 他粗略听后,只觉得这主意倒也不算差,已无精力再听细节,便微微颔首: 「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义贤退下。 「其他细节……你自己斟酌吧。今天就到这里......」 第五十章:一代英主(暗愚)六角义贤 上笠田城后山。 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上,一座新砌的冶炼炉正往外喷吐着灼人的热浪。 高松宗治站在炉边,被熏得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的泷川一益双手抱臂,板着一张脸,死死盯着炉火。 旁边则站着十兵卫。 前几日,宗治一边将力尾村越界占地的事写成申状,送往观音寺城,一边派人去小串家交涉。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小串家见高松家把事情捅到了六角家那里,多少有些忌惮,便把人放了。 但那二十六町的良田,小串家一寸没退,显然也是在等六角家的表态。 而这个检地的十兵卫,被高松宗治看重,被拔擢为奉行,专管领内的铁匠工匠,负责监督军械打造修补。 十兵卫自然是千恩万谢...... 炉子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光着膀子。 他夹着一根铁芯,将烧红了的薄薄铁片贴在上面,再敲打成型,火星子溅得老高。 他叫一板金兵卫,是泷川一益花了两个多月,从近江国友村寻来铁炮匠师。 但宗治看着金兵卫那呼哧带喘丶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因为他知道这小子只是个铁匠学徒,根本没单独做出过铁炮。 他还是那种因为太笨,连师傅都嫌弃,随便打发出来的人才。 泷川一益找上门时,这傻小子被高松家承诺的知行砸晕了,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 到了上笠田城,金兵卫才惴惴不安地交了实底,他压根没独立打过铁炮,平时在作坊里也就配拉风箱丶抡大锤,给师傅打下手。 宗治倒是不在意,因为自己对火绳枪的结构烂熟于心。 他不需要金兵卫水平有多高,只需要能照着图纸把零件敲出来就行。 但向金兵卫了解一番后,乐观少了许多。 这时日本的冶炼丶锻造技术并不好,所以制作枪管并不是浇铸而成。 而是以一铁棒为芯,将铁片烧红后,盘旋着贴在铁芯上,再加热锻打,直到看不到接缝为止。 最后再把铁芯抽出来,枪管便成型了。 所以就算高松宗治画出了铁炮的结构,但在工艺上依然需要一定技术,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容易。 「当!」 一声闷响。 金兵卫一锤子砸偏,铁管又没成型。好端端一块精铁瞬间报废,成了一坨扭曲的废铁。 「大殿,小人……」金兵卫吓得扔了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这已经是废掉的第七块精铁了。 宗治走上前,捡起那块废铁看了看。接缝并没有合拢,误差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继续打。」宗治心中叹了口气,但脸上却无表情。 他转身往山下走,泷川一益赶紧跟上。 「大殿,这小子手艺实在太糙了......」泷川一益心疼那些精铁,脸都皱成一团。 「这小子好歹还知道什麽是铁炮,也看过师傅的完整制作过程......」宗治步子没停,「再找几个铁匠,拿钱砸,让他们练。只要能做出合格的枪管,就能造出铁炮。这点学费,本家必须得交。」 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宗治心里却在滴血。 哪哪都要花钱! 钱不够啊……必须搞钱! 回到御馆,高松宗治立刻召集了梅户亲具丶田能村具重丶山田正秀和上木保久。 这段时间,高松家的内政框架已经初步搭了起来。 正秀担任城代及町奉行,负责领地户籍丶民政和治安,副手是田能村具重。 梅户亲具担任勘定奉行,管理财政收支,副手就是上木保久。 梅户亲具捧着一本厚厚的帐册,苦着脸:「大殿,秋收虽然翻了番,但六百常备的开销实在是个无底洞。再加上检地后新附武士的知行兑现,府库里的馀粮和铜钱,真的不多了。再这麽下去,明年开春都撑不到......」 宗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旋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在金井城外,员弁川的渡口那里,新建一个町。」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 金井城外就是八风商路上一处渡口。隔着员弁川,对面就是梅户城。 以前梅户家在那里建有繁华的城下町,日进斗金。 如今梅户城下町在战火中成了一片废墟,商旅也就不在员弁郡内停留,直接进山连夜赶往近江。 「种付家留下的帐册写得很清楚,那个渡口光靠收过路费,一年就有三四百贯的油水。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町,把原本属于梅户家的商贸承接过来,一年商税保守估计能有三四千贯。」 山田正秀面露难色:「大殿,若在那里建町,等同于明抢梅户家的商路。梅户高实定会暴怒,若是引发冲突……」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完全不当回事:「没有钱,常备吃什麽?拿什麽买铁买粮?他梅户高实有本事就打过来......就这麽定了。」 他盯着田能村具重:「你以前在梅户城当过町奉行,现在我命你为金井城代,即刻着手修城下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两个月内,我要看到商人进町。」 田能村具重挺直腰板,大声应诺:「臣定不辱命!」 宗治站起身,结束了这场简短的会议。 搞钱的路子铺下了......他只需要等了。 就在领内事务有条不紊推进的时候,出使近江的通智大师终于回来了。 老和尚这一趟跑得可谓是风尘仆仆,灰黄的僧衣上溅满了泥点子,连那光溜溜的脑门上都蒙着一层灰。 刚一进御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宗治一把拉进了内室。 「老师,观音寺城那边怎麽说?」宗治一屁股坐在主位。 通智大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筒。 宗治一把抓过木筒,拔下塞子,倒出里面卷着的文书。 展开一看—— 宗治的眼神瞬间凝固。 上面没有六角定赖的画押,甚至都不是什麽六角家的朱印状。 这是一份官符,上面赫然盖着幕府的朱印。 视线飞快地往下扫,宗治的嘴巴渐渐张大。 这竟然是一份任命多度大社宫司的官符! 「多度大社的官符?」宗治抬头看着通智,脑子里嗡嗡作响。 官符怎麽会发到他高松宗治的手里,现在控制多度大社的明明是小串家? 通智大师终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乾涩的嗓子:「老衲去了观音寺城,并没有见到六角弹正殿,是少主接待了老朽。他说大殿身体抱恙,近期难以理事,但少主看了您的信,深感小串家跋扈,认可冈丁村争议之地为本家所有。表示待大殿身体好转,再补发朱印状……」 第五十一章:前方猪饲城 「可这是怎麽回事?」宗治指了指那份官符。 「少主说,小串家既然敢犯边挑衅,无视幕府法度,他已将此事转呈幕府。有司便觉得,该有一位有德行的人来充任多度大社宫司……」通智苦笑着指了指落款,「这官符,乃是幕府寺社奉行诹访长俊大人奏请朝廷后亲自签发......」 宗治看着这份官符,脑子里还在飞快转动,一时之间搞不清这是什麽路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之前可是反覆推演过的。 此事无非就是三种结果。 最好的一种,是六角家直接遣人干预。 有了这层虎皮,之后自己无论干什麽,周围那些豪族都会误以为是六角家在后面支持,于本家有大利...... 其次,是六角家把状纸驳回,好处不多,但进一步确认自己为六角家臣属,算强化了本家头上六角家的光环。 最差的情况,就是六角家置之不理。但这只是回到了原点,并无什麽实质损失。 可现在呢?这多度大社的官符算怎麽回事?! 进入战国以来,各地神社寺庙的归属,哪里还轮得到朝廷或者幕府来任命? 全都是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只有在实在打不出结果,或者需要一个台阶下的时候,才会象徵性地报请中枢裁决。 通智大师见宗治沉默不语,皱了一下眉头:「忠次郎,此乃驱狼吞虎之计啊!六角家那位少主,是想拿这做饵,挑动我们和小串家死磕。」 「小串家一旦得知这官符在您手里,无论本家如何辩驳,他们都会视本家为死敌。届时两家会拼个两败俱伤......」 老和尚看得很透彻,这分明是把高松家架在火上烤。 宗治捏着那份薄薄的官符,思考了许久,突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紧接着,他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通智大师被笑得发蒙,拨弄念珠的手都停住了。 「老师啊,您只看到了毒药,却没看到这毒药外面的那层金箔!」宗治猛地站起身,在大厅里兴奋地踱了两步:「这六角少主他娘的是个蠢材,将对付小串家的主动权交给了我们高松家的手上,连大义名分都送了过来!」 通智大师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自家徒弟那跳跃的思维。 宗治转过身,目光灼灼:「如今战国乱世,小串家侵占多度大社,幕府自然无暇顾及.......」 「可现在,幕府的官符在我手里!我高松宗治,才是名正言顺的多度大社宫司,他们小串家,现在就是一群霸占神社的逆贼!」 「他们比本家更急......因为我们真可以把手伸过去!」 他冷笑一声,手指弹了弹那张纸:「想行驱狼吞虎之策......只需随便派人放点风声,说本家正向幕府丶朝廷运作宫司之位,小串家便会加紧对付本家!」 「六角义贤倒好,直接把真家伙塞我手里了......」 但宗治一想到这位六角少主是日后观音寺城骚动的主角,只是为了敲打家臣而支持儿子杀了肱骨之臣,把如日中天的六角家直接带崩盘了......他都能干出这种脑子进水的操作,做出送官符的事情也不算什麽稀奇了。 十一月底。 伊势国临海,受暖流滋养,气温尚在十来度徘徊。 秋风一刮,地里的庄稼都进了仓,乡野间的汉子们闲了下来。 这正是战国乱世最热闹的「干仗季」。 南边的朝明郡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神户家纠集了楠丶赤堀丶羽津丶滨田等一众势力,把朝仓丶富田两家的城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麽大的动静,近在此尺的春日部家神经紧绷,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根本无暇北顾。 趁此良机,高松宗治果断下令,六百常备倾巢而出。 高松家的军饷算不上很多,但架不住伙食好。 在这个一天只吃两顿杂粮粥的时代,高松家的常备是一日三餐,实打实的糙米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足以让外界艳羡不已。 几个月养下来,这帮原本面黄肌瘦的足轻个个面色红润,胳膊上甚至长出了结实的肌肉,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吃饱饭的凶悍。 此刻上阵,几百双草鞋踏在泥土上,震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发抖,硬是走出了一股强藩精锐的气势。 大军一路向东,越过边界,直插桑名郡。 刚摸到小串家领地边缘的力尾村,前锋大将稻毛野九郎便赶回本阵禀报。 「对方的人呢?」宗治骑在马上,问野九郎道。 宗治倒不是担心己方打不赢,而是担心把敌方的人都打死了。 野九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显得兴奋异常:「冈丁村那守着十四个小串家的足轻,死了九个,剩下五个都被绑了起来,我已审过了,说占地就是小串家主的意思......主公,我们正可奇袭前方的山田城!」 「不用了,把那五个活口全放了。」宗治语气平淡。 野九郎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不容易抓的俘虏,就这麽放了? 「主公,这……」 发现主公一副胸有成竹,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主公可是有方略了?」 「嗯......」宗治点点头,「你放他们前,让他回去转告小串家,就说幕府已下达了官符,现在,我高松宗治,才是名正言顺的多度大社宫司。让小串家赶紧把大门敞开,迎我入城......」 「主公,他们能答应?」野九郎惊讶地望着主公。 宗治嘴角往上一挑。 「要的就是他们不答应。」 他踢了一下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出两步。 「不把他们彻底逼急了,全都跳出来,这领地里的杂草,怎麽除得乾净?」 「属下这就去办!」野九郎脑子转过弯来,猛地一拍大腿。 「那快去吧......」宗治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身后下令道:「传令全军,绕过山田城!」 「目标,小串家本据,猪饲城!」(真叫这名字,没有料) 随着一声令下,六百常备如同黑色的洪流,绕开了山田城,直奔小串家的心脏地带而去。 第五十二章:猪饲之战(有地图) (以上简图,包含员弁郡高松丶梅户丶千种,朝明郡朝仓丶富永丶春日部,以及北桑名的小串等) 山田城就位冈丁村东边丘陵上。 说是城,其实也就比一般的地侍馆大上一圈,夯土墙围着几座箭橹,在这乡野间勉强称得上是个「城」字。 两家土地纷争正紧,城里如今塞了一百多人。 但高松宗治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六百常备如同一条长龙,大摇大摆地从山田城眼皮子底下穿过。 城头上的小串家足轻攥着竹枪,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个人敢出声。就这麽眼睁睁看着高松军翻过丘陵,消失在视野尽头。 穿过丘陵间的一处豁口,前方便是力尾谷。 走了约莫一刻钟,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平原映入眼帘。 (以上战场地形) 当地人管这片平原叫猪饲平野。 平原正中突兀地拔起一座山丘,猪饲城就建在那山丘上,俯瞰着整片领地。 此时的小串家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动员了上千人马。 发现高松军后便乱哄哄地涌出城来,摆出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高松宗治眯着眼睛眺望了一阵,抬起右手在半空一顿。 大军瞬间急停。 「退,回力尾谷卡口。」 随着号令,六百常备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去,在山谷最深处一处不足百米的狭窄卡口处,布下三座小型枪阵。 小串军千馀人一看这阵势,以为高松军怕了,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如潮水般涌进了山谷,想在这山谷中把敌人一网打尽。 看到小串军的动向之后,高松宗治反而不急了,准备就在力尾谷这处卡口耗着对方。 两军的枪阵很快撞在一起。 此时长枪多为三间,即五米左右,所以两军枪阵对攻,并非端着长枪互捅,而是把枪举着,上下左右甩动,像打枣似的,拼命朝对方的枪杆丶枪头上拍丶砸丶压! 并且长枪是交错布置,确保军阵正面把对方挡住,不给突刺的空间。 说白了,这就是个体力活。 这时候,高松军的身体优势就体现了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 小串军的足轻们双手直打哆嗦,枪杆都快握不住了。 任凭后面的武士怎麽跳脚喝骂,他们就是抢不到「上枪」(即枪居高位压制对方),被对方一下一下砸下来,震得他们虎口发麻,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 反观高松军这边,一个个面色红润,虽然也喘着粗气,但手上力道丝毫不减。 小串军的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分出一支三百来人的队伍,顺着右侧山丘摸过去——打算绕后,给高松军来个背刺。 可惜,这点小动作,全落在高松宗治眼里。 「野九郎。」 「在!」稻毛野久郎精神一振。 「带一百人,从右边山丘绕过去,抄他们后路......给我跑快点。」 「主公放心!」 野九郎咧嘴一笑,带着人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同样是绕后,小串那支偷袭部队还在半山腰手脚并用地爬坡时,野九郎已经先一步从侧后杀出。 「杀——!」 一声暴喝,炸响在山谷间。 本就精疲力尽的小串军瞬间骚动起来。 高松宗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把抽出那柄特制的金属袋竹刀,刀锋前指,声如雷霆: 「全军——压上去!」 五百常备齐声爆喝,手中长枪猛地加大力度,狠狠砸下! 「啪!啪!啪!」 小串军前排足轻手中的枪杆纷纷被砸落,惨叫着向后退去。 严密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后方本就混乱的小串军更加动摇,人挤人丶马踩马,乱成一团。 「调整队形!平举长枪!」 宗治的声音穿透战场。 仅仅一分钟。 三座枪阵迅速变阵——五米长的长枪齐刷刷放平,寒光闪闪的枪尖指向前方。 如同一堵长满钢铁尖刺的移动城墙,踩着整齐的步子,向混乱不堪的小串军碾压过去! 「突——!」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小串军本就残破的阵型,被这波平推彻底捅成了筛子。 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咒骂声,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随我杀!」 坂东治吉丶多湖实元等武士组头早就憋坏了,见阵型已破,直接拔出太刀,如狼似虎地扑进敌阵。 由于参拜多度大社人员不少,在多度大社外形成了门前町,小串家收入上自然要比普遍只靠种地丶伐木的员弁郡豪族多得多。 因此小串军的披甲率颇高,武士们几乎人均全套具足,好几个还穿着高级武士才有的那种大铠。 一个身着精良具足的小串武士,堵住了坂东治吉的去路。 仗着甲厚,他压根不躲不闪,跟坂东治吉以伤换伤,连砍两刀,逼得坂东治吉节节后退。 就在此时—— 不远处的土坡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平地炸开! 枪口喷出一团白色硝烟,在秋日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名正准备乘胜追击的小串具足武士,胸前的精铁铠甲瞬间凹陷丶碎裂,爆出一团血雾!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砰」地砸在地上,再也没动弹。 战场瞬间死寂了一秒。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管子。 小串家的足轻们更加震怖了,纷纷向后退。 阿川如今怀孕了,接替她担任弓大将丶统领弓箭组的,是泷川一益。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铁炮,开始重新装填。 「继续突进!」 宗治一声暴喝,打破死寂。 高松军士气大振,押着枪阵继续向前碾压! 眼看枪阵越来越近,枪尖上的寒光几乎戳到脸上,小串军彻底乱了。 前排拼命向后撤,后头的人却还在往前挤——人挤人丶人踩人,乱成一锅粥。 好些足轻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自己人的脚踩得口吐鲜血。 乱军之中,一匹高头大马格外扎眼。 马上端坐一名武士,身披华丽大铠,头戴锹形兜,正挥舞着太刀,声嘶力竭地大骂: 「顶住,都给我顶住!不准退!后退者斩!」 他喝令亲卫斩杀挡路的足轻。可那些亲卫看看眼前狼狈逃窜的足轻——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下得去手? 这人正是小串家的少主,小串具信(和其父在历史上被信长嘎了)。 小串家在桑名郡也是武名卓着,其源出幕府奉公众,颇有战功,后一支来到了桑名郡。 当时世人视野猪为堪比猛虎的野兽。而小串家先祖就活捉过一头野猪,并饲养于居城以炫耀武力。 猪饲城因此得名。 这小串具信也自诩兵法了得,有万夫不当之勇。 眼看军阵就要彻底崩溃,他索性一夹马腹,踩着自家足轻的尸体冲到阵前,手中太刀遥指高松宗治,声如惊雷: 「无胆鼠辈!高松家督,可敢与我小串具信一骑讨否!」 阵前叫阵,一骑讨! 这是战国武士的荣耀时刻。 若是不应,传出去便是懦夫。 高松宗治面对这种挑衅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他叹了口气,便朝旁边的泷川一益使了个眼色。 泷川一益心领神会,端起早就装填好的铁炮,瞄准,扣动扳机。 「嘭!」 硝烟升腾。 小串具信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高头大马上栽了下来,砸起一片尘土。 时代变了...... 第五十三章:桑名町和梅津家 这一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串军仅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千馀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四散逃命! 竹枪丶草鞋丶胴丸丶太刀,扔得到处都是。有人钻进树林,有人跳进水沟,有人乾脆趴在地上装死——只要能活命,什麽都顾不得了。 高松军乘胜追击,一路砍杀。 等追到猪饲城下时,退回中的小串军,还不足一半。 高松宗治没有强攻这座依山而建的险峻城堡,也没管已经被打残了的小串家。 而是领着大军到了后面的多度大社,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 宗治勒马仰头,望向那座依山而建的神社建筑群。 多度山海拔四百零三米,在这片平原上显得颇为突兀。古来传说有神明附身于此,所以才有了这座神社。 宗治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吐槽,四百多米的小土包也敢叫神山? 按照此时的律令制等级,多度大社只能算「国币大社」,属于第二等级的神社。 比不过天下总社的吉田神社,也比不过隔壁尾张的热田神宫。 在伊势国内,也只能是排第四。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仰赖旁边的伊势商路,香火倒是相当旺盛。 每年五月还有规模不小的「上马神事」——就是让马驮着人,一口气攀上多度山的陡坡。 宗治望向远处近乎垂直的陡坡,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人仰马翻的滑稽画面。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山脚下的建筑吸引了。 此时的神社,可没有后世那种刷了红漆丶铺了瓦片的精致模样。 那些都是明治维新后,日本陆续包装出来的,真实的日式古建筑,其实一点都不唐风。(网上有十九世纪的照片) 放眼望去,二十多座大小建筑,清一色的茅草顶,灰扑扑的,活脱脱一堆高级点的茅草木屋。 这才是真正的日本风味...... 神社外面还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门前町。而这,才是高松宗治此次的真正目标。 「主公!门前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山田正秀打马上前,脸上难掩激动。他翻身下马,凑到宗治跟前,压低声音道:「奉行所里……抄出了足足三千多贯永乐钱!」 被押解过来的那个町奉行,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半天,才解释这是半年的「役钱」——也就是商户缴纳的营业税。 三千贯,半年。 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六千贯。 一个小小的门前町都这麽富? 宗治的眼珠子瞬间有点发红。 他扭头看向东南方向,十几公里外的桑名町。 作为连接畿内与东海道的「十乐之津」,那里的财富又该是何等惊人? 在室町时代,桑名町是与堺丶博多丶大凑并称为日本四大港市的商业中心,享有「十乐之津」的美誉,町中居民多达数千户。 到了江户时代,它又作为十一万石桑名藩的城下町,以及东海道第四十二宿「桑名宿」繁荣发展。与宫宿(即热田)之间的「七里渡口」(即海上航线),更是闻名遐迩。 幕末更成为佐幕派「一会桑政权「(一桥庆喜丶会津藩丶桑名藩)核心据点之一。 得益于木曾三川河口的地理优势,北伊势丶尾丶浓的粮食,都能便捷的从此装船或者通过。 所以在江户时代,这里成了伊势平原与浓尾平原两大粮仓的集散中心。 在明治时期,桑名米谷交易所甚至能够影响全国米价,与大阪堂岛丶东京蛎壳町丶下关赤间关并称日本的四大米市。 但和木曾川对岸的津田丶不远处的热田,都由织田家统治不同,桑名町并没有某个大名支配。 而是类似堺町,由商人群体组成的「会合众」进行自治。 这倒不是周围的桑名众不想支配桑名町,而是伊藤丶矢田丶森丶粟田丶桶口丶梅津丶片纲丶田切等小豪族,没有一个够强,能单独控制桑名町。 于是他们默认商人自治,可一旦有人想染指桑名町,就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与此同时,他们自己也充分利用这处港口都市进行商贸活动,赚得盆满钵满。 在这种微妙的动态平衡中,桑名郡反而是北伊势四郡中最和平丶最稳定的地方。 毕竟打起仗来,商人就会乘船绕开这里,或者北上走美浓的不破街道,往来近畿和东海道。 宗治的想法是先拿下桑名町,仿效织田信秀和其父亲信贞的做法,控制商业城镇,才能有足够的财源支撑,在强敌环伺之下扩张。 而第一步,就是先要在桑名郡站稳脚跟。 小串家及多度大社,显然是个合适的目标。 「传令下去。」宗治马鞭一挥,「派人挨家挨户通知门前町的商户——从今天起,我高松宗治就是幕府新认定的多度大社宫司。以后这地方,高松家说了算。」 他拨转马头:「走,进神社——」 此时,多度大社内的供奉天津彦根命神社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梅津信则跪在神龛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胸膛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谨以诚心祈告:神威赫赫,降临于稚子身旁;神德煌煌,消除百般灾殃……」 梅津信则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他是桑名郡的豪族梅津家当主,领地不算大,还不到一万石,但就在木曾川出海口,能收不少通行税,颇为富庶,手下也有上百武士。可面对儿子的高烧和腹泻,他却束手无策。 这三天来,他请遍了周围的名医,灌了无数碗苦药,可孩子的烧就是退不下去。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天不亮就动身赶来多度大社,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恳请上天广施仁德,赐予再生之力……若能保全性命,定当重修神殿,永奉祭祀……」 梅津信则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眼泪混着汗水,砸落在地。 稻毛野九郎正带人搜查神社内的神官。 突然,前面的多湖实元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稻毛大人,前面院子里有动静——人数不少。」 九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是一座看起来颇为考究的偏殿。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人悄悄摸了过去。 靠近后发现,院子里确实有十几个人,穿戴整齐,看起来像是武士。 换做以前,野九郎多半已经嗷嗷叫着冲进去了。 但自从在麻生田城被坑过一次之后,他现在谨慎多了。 「先别动。」九郎小声吩咐,「去把后面那两组人也喊过来。」 不一会儿,三十多个足轻集结完毕。 九郎紧了紧腰间的打刀,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上——」 「砰——!」 一声闷响,院门被野九郎那双粗壮的大腿暴力踹开,门板狠狠撞在两侧的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而落。 第五十四章:神佑高松 「里面的人通通跪下!」 野九郎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那十几个穿着精良腹卷的武士又惊又怒,瞬间拔刀,将一名抱着孩子的中年男子护在正中。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但那些武士脸上的表情,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困惑—— 桑名郡谁不知道多度大社是小串家的地盘?可眼前这帮人的靠旗上,分明不是小串家的家纹! 这帮人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 梅津信则缓缓站起身。 他将怀里烧得迷糊的儿子,小心翼翼地交给身后的老仆,然后转过身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怒火,沉声道: 「在下乃桑名郡梅津家当主梅津信则。今日只为犬子祈福而来,无意卷入贵方与小串家的纷争。」 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那个凶神恶煞的矮壮武士。 「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等离去。」 梅津信则本以为对方多少会顾及自己是桑名众梅津家的名头,客套几句。然后便能离开…… 谁知,迎接他的却是一声粗犷的大喝。 「枪阵在前!太刀在侧保护!把他们全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 稻毛野九郎大手一挥,三十多个如狼似虎的高松家足轻瞬间散开。 五米长的竹枪齐刷刷放平,锋利的枪尖直指梅津家众人,将那座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梅津信则脸色漆黑如炭。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麽不讲规矩的武士。自己都自报家门了,对方居然直接动手? 他下意识地将高烧的儿子护在身后,手按上了腰间的太刀。 十几个梅津家武士也随时准备动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枪阵后头,野九郎却压根没看他们一眼,而是拉着多湖实元躲在后面嘀咕。 「实元,刚才那家伙说他是哪儿的?梅津家?」野九郎抠了抠耳朵,「领地是不是在桑名最南边,木曾川河口那块?」 他也一直在打量对方,加上刚刚对方自报了家门,从对方的穿着以及前呼后拥的架势,确实不像是普通人。 多湖实元探头瞅了一眼,点点头。 「看他们衣服上的家纹,赤色的竹二羽飞雀,应该是梅津家的人。不过稻毛大人,看这架势,对方在梅津家地位不低啊,说不定是条大鱼。」 野九郎咧嘴乐了,露出两颗大黄牙。 「看来主公的气运真不一般,不但百战百胜,随便走到个地方,都能碰到一条大鱼!这叫什麽?这就叫天命所归!」 多湖实元一愣,狠狠点了点头:「说的没错,自跟随主公以来,还真是顺利,如有神佑……难怪幕府会赐下官符号!」 「啊,哈哈哈,对对对,大殿如今乃多度大社宫司,肯定是有神明保佑……」野九郎拍了拍多湖实元的肩膀,「你赶紧去禀报殿下,就说逮着个大人物。我在这儿先试试劝降,不行再动手……,」 多湖实元一听,有些迟疑。 「稻毛大人,这不妥吧,如今我们还在和小串家开战,若再增一个敌人,主公那边能同意吗?要不先禀报主公定夺?」 「主公就是这个意思……」稻毛野九郎摇摇头,低声说道:「主公私下跟我说过,六角家一旦腾出手,必会把注意力投向伊势,而本家若想不被控制,只能在此之前拼命增强实力,唯有夺取员弁丶桑名两郡,才能自保其身,故而通智大师斡旋幕府得了多度大社官符,再进入桑名……这帮桑名众迟早是要对上的!」 听了这番话,多湖实元轻轻点头,更清楚了主公的意图。 没办法,如今的六角家实在太强大了。二十年来几无败绩,不但降伏了北近江京极家麾下诸豪族,还以强力手腕整合了南近江豪族。 现在又是幕府的擎天之柱,若非三年前家主六角定赖病倒,其扩张脚步绝不会停下。 六角家真要全力出手,几万大军袭来,以目前北伊势这一盘散沙的状态,那真是毫无办法抵抗。 一想到是这麽一个坐拥近江一国七十多万石的大大名压在头顶,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急迫感。 院子里,梅津信则急得满头大汗。 儿子烧得越来越烫,呼吸都快听不见了。 可眼前这帮丘八就这麽举着枪死死围着,既不进攻也不说话,活像一群木头桩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神社外围不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摩擦声。 这绝对不是几十个人的规模,少说也有上百人! 而这也意味着一定是出了大事。 「这位头领!」梅津信则急道,「在下真的只是来求医祈福的!只要大人肯放我等一条生路,梅津家愿出五百贯……不,一千贯赎金!」 稻毛野九郎笑道:「梅津殿说笑了,我高松家岂是盗匪,要赎金作甚......小串氏倒行逆施,幕府改授我主为这多度大社宫司!」 梅津信则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群人并不是桑名郡的仇家,也不是木曾川的水贼。 而是隔壁员弁郡的高松家!? 更没有想到高松氏得了幕府支持,夺了这宫司之位。 如此一来,双方倒是没有开战的理由,倒是有了谈判的条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高松家做了这宫司,想必事务繁忙,那本家留下一千贯奉献,今日我等便告辞如何?」 稻毛野九郎摸了一把腰间的太刀,用眼睛用力盯着对方,似乎要把对方剖开,看穿对方的虚实。 而梅津信则在野九郎略显阴冷的目光下,倔强地抬着头,高昂俯视着矮小的野九郎。 稻毛野九郎眯起一双眼睛,微微一笑,诈了一句:「不愧是梅津家的家督,有胆魄,有资格成为我家主公的家臣......」 「可恶!」梅津信则没有想到被人识破,也没想到高松家这麽霸道,但一想到眼前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只好强忍怒火。 他明白现在不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神社内敌强己弱,加上还有病重的幼儿,只好虚与委蛇:「高松殿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本家向来仰慕,但今日是为病儿祈福,让我病儿先回梅津城,我随大人面见高松殿,如何?!」 稻毛野九郎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家殿下宽厚仁慈,不若殿下与少主一同面见我主,本家可为梅津殿延请良医!」 第五十五章:要好好守卫多度大社 稻毛野九郎虽未明说,但其中的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 梅津信则听到对方要将自己的独子带走,脸上的表情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铁青铁青的。 他面孔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喉咙里像塞了把乾草,硬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可是他的独子,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让我交出吉三郎?痴心妄想!」梅津信则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护在老仆身前,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拼命的架势。 野九郎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甚至还满不在乎地抠了抠耳朵,嗤笑一声:「梅津殿,你这人怎麽不知好歹呢?你身在桑名郡,难道耳朵也塞稻草了?几个月前员弁郡的战事没听说过?」 他上前一步,带着股狂热的炫耀劲儿唾沫横飞:「本家当时差点被灭族,但我家殿下还俗继位,一个月!就一个月!先击败梅户,再击溃六角,雄踞员弁川东岸,全取北员弁郡......」 「如今连小串家都被打得像狗一样缩在猪饲城里不敢露头。要不了多久,本家称霸员弁丶桑名两郡易如反掌!」 野九郎压低声音,眼神放光:「而我家殿下今年才十七岁!你家公子要是能跟在神明般的主公身边,病邪岂有不退之理!」 这下,梅津信则脸色动容。 员弁郡的战事他自然清楚。尤其是六角家掺和进来后,北伊势的豪族们哪个不是天天盯着情报? 因此也知道高松家出了一个英主,在父兄被杀后临危继位,却没成想会这麽年轻。 日本最迷信天命丶神鬼。年纪轻轻就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由不得人不敬畏。 梅津信则脑海中不由闪过三河国松平家第七代当主松平清孝(即松平清康,清康名实为德川家康所取)的故事。 这位松平家督,也是个猛人,十三岁继承了家督,当年便夺取山中城与冈崎城,并将本据迁至冈崎。 天文四年还打下了今川家在东三河的据点吉田城,接着调头攻入了尾张境内。 若非当年被刺杀身亡,而是能多活个十几年,恐怕就没尾张之虎什麽事情了,尾张之虎就会换成三河之虎了。 如今这高松宗治,确实像是有神佛庇佑…… 与此同时,多度大社的馆舍内。 这间平日里只接待达官显贵的静室,此刻连空气都透着股肃杀。 门外,高松家的足轻披甲执锐,长枪如林,盯着多度大社十几个神官。 高松宗治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个神龛上顺下来的素色茶盏。 门扉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高井氏安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然后深深的俯下身去:「在下高井氏安,忝为多度大社祢宜,拜……拜见宫司大人!」 宗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 这改口的速度,这眼力见,确实不一般。 「消息挺灵通啊?」 神社内的神官分为宫司丶权宫司丶祢宜丶权祢宜丶大内人丶物忌等职,宫司类似寺庙中的主持,乃神社最高职位。 但这并非所有神社都有这麽多神职。像多度大社,只有宫司和祢宜丶权祢宜。 所以高井氏安已算得上高级神官了。 「在丶在下刚刚就在门前町……已然听闻大人的赫赫威名。」高井氏安额头贴着地板,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直接一把他们都给扬了。 高松宗治满意地点了点头,足轻们喊起来很卖力,算是把自己是新宫司的信息传播了出去。 「虽然你已知晓此事,但还是看看吧!」 侧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只精美的木筒,抽出文书,直接抖开在高井氏安眼皮子底下。 高井氏安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瞅了一遍。 那鲜红的幕府朱印,那龙飞凤舞的官符字迹——如假包换! 确认是真货,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咣当」落了地。 有官符就好。有官符就说明这位高松殿下至少讲规矩,应该不会胡乱杀人。 小串家跟高松家怎麽打生打死,那都是武士老爷们的游戏,跟他们这些神官没关系。 「宫司大人此番率大军前来,不知有何……法旨?」高井氏安小心翼翼地试探。 「法旨?」 宗治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没什麽法旨。幕府既然把这摊子交给我,我作为新任宫司,总得来看看。现在看完了,挺好。我走后,你们一切照旧。」 高井氏安愣住了,下意识抬起头,满脸错愕: 「那……小串家呢?」 一切照旧?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小串家虽然大败,可人家的本据猪饲城还在门前町外不远处杵着呢! 您这位新任宫司……不留点兵马镇镇场子? 看着他那副表情,宗治淡然一笑。 他压根就不想管。 猪饲城建在陡峭山丘上,是块实打实的硬骨头。他才舍不得拿自己精心练出来的常备去啃。 再说了,管这破神社干嘛? 他看重的是神明吗? 不,他看重的是山脚下那个门前町——是那一年大几千贯的油水! 只要定时来取钱就行,何苦费劲控制这块破地方? 「没听明白?」 宗治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该念经念经,该扫地扫地。听懂了吗?」 「懂丶懂了!下官全凭宫司大人吩咐!」 高井氏安被那冷厉的眼神一扫,浑身一个激灵,脑袋磕得震天响。 「行了,下去吧。」宗治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叫下一个进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十几个大小神官排着队,被足轻一个个领进来。 宗治一口气接见了所有人。 程序都一样——亮官符,随便讲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挥手送客。 这些神官们原本心思各异,有的盘算着怎麽表忠心,有的琢磨着怎麽在两大势力间走钢丝。 宗治对他们毫无兴趣。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带进来。 这人年纪不大,穿着比普通神官考究。 一进门就规规矩矩跪下,头磕得一丝不苟。 但宗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神里闪过的那一抹怨毒。 那种眼神,就像是自家祖坟被人刨了。 叫什麽名字?宗治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下官小串诠次。」 宗治乐了。好家夥,这是小串家的本家子弟啊。难怪刚才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就得多聊聊了。 「看来你对我这个新宫司,很不服气?」宗治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下官不敢!宫司大人手握幕府官符,名正言顺,下官等唯有尽心侍奉!」 小串诠次咬着牙,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倔劲儿。 这恭顺装得太次了。 宗治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 锵! 两旁的武士二话不说,太刀齐齐出鞘!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脖子上。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串诠次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宗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屈和愤恨。 宗治没说话,也没下令动手。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秒,两秒……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过。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刀锋偶尔反射出的寒光,在墙壁上无声游走。 小串诠次的额头开始冒汗。 然后是大腿发抖。 最后连嘴唇都在哆嗦。 宗治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随手一招。 武士们齐刷刷收刀入鞘。 脖子上的寒意一撤,小串诠次仿佛被抽乾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宗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家伙: 「我不杀你。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守护多度大社。听明白了吗?」 小串诠次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不杀?就这麽……放了? 「听丶听见了!」 「大声点!告诉我,你要干什麽!」 宗治厉声喝道。 「是!我……我要好好守护多度大社!」 小串诠次扯着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是!我要好好守护多度大社!」 等他踉踉跄跄退出馆舍,多湖实元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殿下!稻毛大人在神社后院……逮住了一条大鱼!」 第五十六章:这病能治 宣威已毕,又顺手将小串家前门町奉行所里其他物资搬空,高松宗治这才心满意足地率领全军踏上归途。 号角声裂空而起。六百常备足轻队列森然,押解着满载财物丶胴丸丶长枪等战利品的车队,浩浩荡荡。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队伍循来时路径折返。再次经过猪饲城时,那座盘踞山丘之上的城堡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城头的小串家家纹旗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夹杂哭腔的叫骂声。 看来少主战死,对小串家打击不小——但直到高松军的后队完全消失在力尾村的尽头,城内仍无一人敢出城追击。 宗治没心思去啃那种易守难攻的山城。但路过山田城时,他可没打算客气。 与猪饲城相比,山田城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圈夯土墙,几座木头搭的箭橹,城门甚至已朽烂斑驳。 但这座城的位罝实在太过要命——正好卡在员弁郡与北桑名的咽喉要道上,若是留给小串家,日后总归是个隐患。 城墙上,守将正扯着嗓子给部下打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宗治懒得废话,直接朝后方招了招手。 两名足轻抬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走到阵前。竹竿顶端,赫然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小串具信的首级!死前双目圆睁,面容因痛苦和惊愕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这颗「人头灯笼」一亮相,山田城头上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守军们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武器「哐当哐当」往下掉,砸在城墙上声响不绝。 「小串具信已死!多度大社已被本家接管!」稻毛野九郎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吼道,「开城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这便是下场!」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兵器碰撞的动静。 宗治没耐心等他们开会表决。他拔出腰间那柄沉重的袋竹刀,向前猛地一挥: 「攻城。」 没有复杂的战术。泷川一益麾下的弓箭组瞬间射出一波箭雨,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紧接着,十几个足轻抱着一根粗壮的原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那扇朽烂的城门。 「咚!咚!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门轰然倒塌。高松军的足轻如潮水般涌进城内。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不到半个时辰,山田城便彻底易主。 收拾完残局,宗治将泷川一益叫到跟前。 这几个月来,泷川一益功劳卓着。此战更是表现抢眼——尤其是那一记精准的火绳枪狙杀,直接奠定了胜局。 「久助,这山田城,交给你了。」宗治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泷川一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他一个浪人出身,加入高松家不过数月……这就成一城之主了? 「大殿,臣下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 「高松家因我而起,而我用人,只看本事,不看资历。」宗治打断他的话,「山田城位置关键。我给你一百常备,年俸加到一百贯,再拨一千贯经费。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里,同时调略桑名方向。」 泷川一益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沾满血迹的青石板,声音沙哑:「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宗治翻身上马,没再多言。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插进桑名郡心脏的尖刀,而泷川一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到本城,宗治清点了一番此战收获。 三千贯永乐钱,加上缴获的六七百套胴丸和几十套精良具足——几乎让他的常备军完成了一次全员换装! 做到了足轻人人戴甲,武士个个身披具足! 如此一来,高松家的财政总算又缓了一口气。 而更大的收获,则是那个被稻毛野九郎逮回来的梅津信则。 此人的领地位于桑名郡最南端的木曾川河口。若能顺利将梅津家收入麾下,高松家就等于在桑名众内部钉下了一颗绝佳的钉子。 所以宗治对治疗梅津信则的儿子格外上心。 那个名叫吉三郎的两三岁幼童,在宗治看来简直是完美的人质——虽然从历史走向看,这孩子本应能活下来并长大成人,但谁知道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会不会把这条小命给扇没了? 宗治当即召来了通智大师。 战国乱世的僧侣,不但会吃斋念佛丶学文弄墨,大多也通几手岐黄之术。 通智先在吉三郎细弱的手腕上摸了半晌脉,又去仔细看了看排泄物。 最后,老和尚站起身,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落在梅津信则耳朵里,简直如同催命的丧钟。 「这是滞下之疾……」通智大师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梅津信则,「此病多由感受时令邪毒,酿生湿热,邪毒入肠胃而发。敢问令郎近日可是食用了什麽肥甘厚味?亦或是误食了馊腐不洁之物?」 滞下,便是痢疾。一种细菌感染引起的肠道疾病。在此时,存活率低得可怜。 「大师神机妙算!」梅津信则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前些日子前往桑名宿町,下人看护不力,吉三郎喝了脏水……自那以后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儿!」 说罢,他「砰砰」地往地板上磕头,那劲头像要把木板磕穿。 然而通智面露难色,久久不语。他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可面对这病,他确实无药可用。痢疾在这年头,基本只能靠硬挺。 「梅津殿……」通智闭上眼睛,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老衲只能开几副清热化湿的方子,死马当活马医了。滞下之疾凶险万分,十个染病的,能活下来两三个已是佛祖保佑……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梅津信则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魂魄。 战国时代的医疗条件就是这麽残酷。别说是一个小豪族的儿子,就算是幕府将军,拉个肚子拉到一命呜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然而—— 旁边的高松宗治却胸有成竹。 别的病他不见得能对付,但拉肚子这病……还真难不住他。 因为他恰好知道一种可以治疗痢疾和普通腹泻的抗生素萃取方法。 这种抗生素,叫作大蒜素。 方法其实也不复杂,普通人就能弄出来。 「不就是个滞下吗?」宗治站起身,走到梅津信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病,我能治......「 第五十七章:神化了 上笠田城城下町,因为六百常备军的驻扎,加上家眷和学寮的孩子,显得格外拥挤热闹。 闻讯赶来的商贾们匆匆搭起了一片木屋,虽然错落散乱,却也透着勃勃生机。 要搁在其他大名的领地,城下町的街道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屎尿横流那是常态,恶臭熏天更是标配,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运气不好还能踩到些不该踩的东西。 可上笠田城下町不一样。 宗治早就下了命令,町道两侧必须深挖暗渠排水,每日安排专人清理垃圾粪便。 在当下,这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要知道,此时的日本,町丶市丶凑(港口都市)等城镇都是没有排水设施的。要到江户时代,才出现「背割下水」这样的暗渠系统。 所以这年头的町内,卫生状况普遍堪忧。 人一多,垃圾就多。污水横流,污染了地表水和井水。人们喝了脏水,轻则拉肚子,重则感染痢疾。 这玩意儿一旦爆发起来,那是真要命的。 存活率不到一半,重症患者能活下来的,十个人里最多两个。 就算是住在天守阁里的大名,也躲不过这一劫。 日后江户时代,加贺藩主前田利家的夫人,就曾留下过得痢疾的记录。 町里的医师们,最怕的就是这个病。 一旦痢疾流行,医馆里便门庭若市。 能治好一个两个,就敢自称「良医」;要是能治好三五个,那就了不得了——「能医」的招牌就能挂出去。 时间稍长,名医的名头就传出来了。 可惜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能看着病人拉死。 宗治决定好好得露一手,只要治好梅津吉三郎,梅津信则必会臣服。 城下町下,有大量武士屋敷,住着高松家的武士和常备。 为了防止传染,宗治将梅津父子安置在城下一处偏僻的屋敷里。 安顿好人,宗治转身就吩咐稻毛野九郎去搜罗东西。 没过多久,野九郎指挥着几个足轻,扛着几个大麻袋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麻袋一解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顿时弥漫开来。 全是剥好的大蒜头,足足有几十斤。 这玩意儿几百年前就从中土传过来了,但因为味道辛辣,不符合佛教戒律,公卿武士们向来是不碰的。也只有底层百姓,偶尔拿来调个味。 只要把大蒜头捣碎,就会有大蒜素被挤出来。所以理论上,生吃大蒜也有效果。 不过需要生吃的量有点多,吃个二十斤差不多就能治愈痢疾......显然不适合大多数人,更不适合只有几岁的吉三郎! 所以要用大蒜治病,最好还是萃取其中的大蒜素。 好在现在只需萃取一点给吉三郎服用,数量不需要太多。 宗治把自己关在屋里,拿着蒸馏酒具,对着那几十斤大蒜,忙活了两刻钟。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里面盛着小半碗略带浑浊的液体,兑了些温水,由下人端过去给吉三郎喂下。 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烧得像块红炭丶进气多出气少的吉三郎,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紧接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梅津信则颤抖着手摸上去,入手竟然一片温凉。 又过了半个时辰,吉三郎不仅没有再腹泻,反而缓缓睁开了眼睛,吧嗒了一下乾瘪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父亲……我饿。」 第二天一早,他牵着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的吉三郎,「扑通」一声跪在宗治面前。 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都浑然不觉。 什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这碗散发着浓烈蒜臭味的汤水面前,全成了狗屁。 这还了得! 高松殿这手,简直神了! 稻毛野九郎早就私下说过,主公乃是天命所归丶神明庇佑之人。当时还有人半信半疑。 现在谁还敢不信? 梅津信则更是深信不疑。 他找过多少所谓的「神医」?一个个都是药石难医,摇头叹息。 最后被逼无奈,才去了多度大社,祈求主祭神天津彦根命保佑(天照之子)。 巧就巧在这里—— 自己刚求完神,高松殿就来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父子接到上笠田城,随手就把连医师都束手无策的吉三郎给治好了! 这不是神明对自己心诚的回应? 那还能是什麽? 高松宗治作为应验之人,若是没有神明庇佑,谁信? 梅津信则第一个不信。 再联想到幕府突然任命高松殿为多度大社宫司—— 这要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什麽叫天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整个上笠田城连带城下町两千多人,都轰动了。 这年头,拉肚子可是能要命的绝症! 武士众和常备众的家属里,拉肚子丶发烧丶头痛丶肚子疼的病患不在少数。原本都只能硬扛,听天由命。 现在听说主公能治—— 谁还坐得住? 求药的请求,通过各种渠道,雪片一样飞到了宗治的案头。 宗治索性在城下町开了个义诊。 义诊现场,人山人海 那场面,简直了。 病患们有的被人背着,有的躺在门板上被抬着过来,全部由神明庇佑的高松宗治亲自施救, 这下,奇迹源源不断了。 前一刻还面如死灰丶连翻身都没力气的足轻,喝下神水不到半天,就能扶着墙站起来。 然后踉踉跄跄走到宗治的营帐前,「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得咚咚响,口诵谢恩。 「殿下活命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啊!」 「殿下真乃神佛转世……」 这些人,本就是高松家的武士和常备足轻,还有他们的家眷。 经历过这场义诊之后,他们对宗治的忠诚,直接越过了主从的界限—— 演变成了一种狂热的宗教信仰。 「高松宗治神明护佑」的说法,在他们心里彻底生根发芽,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 现在走在上笠田城的街道上—— 谁要是敢对高松殿有半句不敬? 立马就会冒出十几个红着眼睛的足轻,「唰」地拔出太刀,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逼着他收回大逆不道的话。 天守阁上 宗治站在高处,俯瞰着城下町里对他顶礼膜拜的领民和家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只是想搞点大蒜素,救个人质,收服梅津家。 谁能想到—— 一不小心,把自己搞成了神明化身? 与此同时,猪饲城内,气氛与上笠田城截然相反,一片死寂。 第五十八章:还有尾张织田家可以帮我复仇 猪饲城,评定间里。 小串常政双眼熬得通红,眼袋快垂到了颧骨上,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丶几天没合眼的老狼。 他盯着面前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仿佛有虫子在皮下蠕动。 「不肯出兵?他们……他们居然全都不肯出兵?!」 刺啦—— 信纸被撕得粉碎,如同漫天飞雪,狠狠砸在下方家臣们的脸上。 碎纸屑挂在几个老臣光秃秃的月代头上,略显滑稽。然而无人敢伸手去掸。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主……主公明鉴。伊藤大人回信说,高松家并未入侵桑名,只是接收多度大社。此事……乃本家与高松家的私怨,他们实在师出无名啊……」 伊藤家是桑名众的旗头,本据就在桑名宿町以南的桑名城。 其先祖伊藤重晴最早在长岛筑城,后被一向宗那帮光头赶跑后,才狼狈迁至此地。 向来谨小慎微,唯恐招惹是非。 「放屁!」 小串常政猛地拔出太刀,刀尖狠狠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嘶吼声响彻整个评定间: 「伊藤家丶森家丶矢田家丶佐藤家丶梅津家……平日里说什麽桑名众同气连枝!如今高松入侵,我儿战死,让他们出兵却装聋作哑?!」 下方家臣们噤若寒蝉,人人俯首贴地,大气不敢出。 力尾之战少主战死后,小串常政自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复仇,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桑名众。 他给伊藤丶森丶矢田丶佐藤丶梅津诸家都去了急信,恳请联手共击高松——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封封措辞客气的「无能为力」。 所谓的「桑名众」,本非什麽组织,而是对桑名郡内大大小小国人领主的统称。据说有三十八家,但稍大的也就十来家。 他们平日里各自为政,只有在保卫桑名町——「十乐之津」这件事上,才会出奇的团结。 因为桑名町的商人,每年都会向附近领主献纳厚礼,以求保住町的自治权。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对于其他事务,桑名众和北伊势其他豪族并无二致——相互攻伐,弱肉强食。 小串家自己这些年来,先后吞并了多度山周围的青木氏丶高井氏丶西松氏,早已被郡内其他豪族深深忌惮。 此次争端,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小串家与高松家争夺多度大社的控制权,既非高松入侵桑名郡,更非危及桑名宿町。 何况是小串家主动挑衅,桑名众更加不觉得与自己有关系。 更要命的是——如今高松家已臣属六角!主动攻击高松,无异于挑衅六角家。 桑名众平时躲这些大大名都来不及,谁吃饱了撑的,去替小串家触六角家的霉头? 小串常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无强援可依。 南边,几年前还插手桑名的长野家,正被北畠家死死拖住,两家大战方歇,谁也无暇跨海北顾。 长野家之北的河曲郡神户家,自上次介入千种丶梅户纷争后,仿佛悟透了「远交近攻」的道理,如今正全力攻略朝明郡,绝无可能隔着整个朝明郡来蹚这趟浑水。 西边的六角家,更不可能为了小串家,去灭了自己的新附臣属。 而北边的美浓国,那位号称「蝮蛇」的斋藤道三,正忙着清理前国主土岐氏的馀党,没有闲心理会伊势的破事! 一圈想下来,都不可行。 小串常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评定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而沉重。 终于,他停在案几前那张地图旁。 目光扫过伊势,扫过近江,扫过美浓——最后,像定格在了地图的东侧。 「尾张……」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对!还有织田备后殿(即信秀)……」 此时尾张国的守护,名义上仍是斯波氏。 然而斯波家的领地和权力,早已被两个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即织田伊势守家)丶清州织田家(即织田大和守家)——彻底架空。 就连斯波家现任家督斯波义统,也只能寄人篱下,住在清州城中。 而清州织田家本家,同样被家臣架空——架空他们的,正是其三奉行之一的胜幡织田家(即织田弹正忠家),也就是如今号称「尾张之虎」的织田信秀。 自信秀继位以来,二十多年间,他名义上仍与主家维持着主从关系,实力却已凌驾于尾张国内所有武家之上。 尾张八郡豪族,无不俯首听命。 但在去年(即1544年),信秀打着「护送美浓守护土岐氏还乡」的旗号,以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名义,统帅尾张诸家军势大举出阵美浓。 结果—— 五千大军全军覆没,无数重臣战死沙场。织田信秀几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尾张。 「主公……」一名老臣壮着胆子抬起头,「织田家刚逢大败,元气大伤,恐怕无力西顾啊……」 「愚蠢!」 小串常政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俯视着下方那个不识趣的老臣,一字一句道: 「正因为刚吃了败仗,威望大跌,他才比任何人都急需一场大胜来重振雄风!」 他转身,乾枯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桑名町」的位置。 「而且你们别忘了——织田弹正忠家是怎麽发家的!」 众臣心头一凛。 多度山东侧,便是木曾川水系,也是木曾川丶揖斐川丶长良川三江汇合之处,与尾张的津岛凑隔河相望。 津岛凑——那正是织田家发迹的根基! 信秀之父信贞(也叫信定)时代,织田家就支配了津岛。 自此,织田家便以充沛的财力,迅速从领有海东郡丶中岛郡交界的一隅之地,全据海西郡丶海东郡两郡。 之后,织田信秀又以诡计攻占了知多郡的那古野城,灭掉了那古野今川家。 数年时间,席卷爱知全郡,支配了附近的热田神宫,以及门前町。 依靠津岛和热田的献金,织田信秀方才有了力压尾张一国的资本,得到了「尾张之虎」的名号。 而木曾川另一边的桑名町——「十乐之津」,论繁华富庶,丝毫不输津岛丶热田! 如果把桑名町这块肥肉,作为诱饵抛出去…… 「本家做内应,协助他拿下桑名町的控制权……」 小串常政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肌肉因狂喜而扭曲起来,整张脸仿佛戴上了一张狰狞的能面: 「织田备后,绝对无法拒绝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要织田家拿下桑名郡,本家就可以藉助其力量——向高松家报仇雪恨!」 到那时,不仅能报杀子之仇,还能借织田家的刀,把那些见死不救的桑名众全收拾了! 至于引狼入室的后果? 小串常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已经顾不得那麽多了。 我不好过—— 大家都别想活! 「立刻备马!准备厚礼!」 他猛地转过身,嘶哑的咆哮声震得纸门嗡嗡作响: 「派最机灵的人,连夜渡过木曾川,去尾张见织田备后殿!告诉他——」 小串常政死死盯着下方的家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桑名的大门,我小串家替他开!」 评定间内,家臣们面面相觑。 此计疯狂,无异于与虎谋皮。 然而在主公那择人欲噬的目光下,无人敢言半个不字。 众人只能齐齐俯首,将额头深深埋进榻榻米里。 第五十九章:铁炮啊铁炮 进入阴历十二月,上笠田城的后院里,梅户阿川裹着厚实的丝绵和服,扶着廊柱慢慢走动。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润。 高松家要添丁了。这个消息在领内传得飞快,甚至盖过了对之前义诊的讨论。 对领民和家臣来说,主公有后,高松家才算稳,人心才定。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与此同时,千种家新任家督千种三郎赖治,开始清洗养父千种忠治的旧部。 连那些姓千种的分家也没能幸免,随便扣个莫须有的罪名,收回知行,直接追放。 好些走投无路的老臣,拖家带口地逃到了上笠田城。 松姬毕竟是千种家的公主,看着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臣落难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全盘接收。 历史上千种家不算小,领地横跨三重郡丶朝明郡,最巅峰时达到了近六万石,但就没出过什麽厉害的人物。 所以高松宗治对这些人没抱多大希望,心想就当是接济了。 但看完这张名单后,还真发现了个特殊的名字。 「伊丹权大夫雅胜?」 高松宗治把这人喊了过来。 不多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士走进了会见室。 他衣衫虽然简朴,甚至有些磨损,但浆洗得乾乾净净,面目清秀中带着几分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 资料上显示,此人乃千种家分家海山氏的家臣,随海山氏当主前来投奔。 「在下伊丹权大夫雅胜,拜见高松殿。」武士伏身下拜,动作一丝不苟。 宗治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伊丹家?摄津那个伊丹家?」 伊丹雅胜身子微微一震,低声道:「正是。」 「既然是摄津伊丹家,为何会流落伊势国?」高松宗治疑惑道。 伊丹家是摄津国有力国人,本据在伊丹城,向来是管领细川京兆家的心腹家臣,其家督甚至还做过摄津半国的守护代。 所以,伊丹家的子弟,想要出仕,在近畿有大把的选择。 历史上,无论是细川京兆家,还是后来的入主近畿的三好家丶织田家丶丰臣家,手下都有出自这支伊丹氏的家臣。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伊丹,怎麽就跑到了东海道来了?! 这人立刻解释了起来。 原来伊丹氏卷入了细川管领家的内斗,连伊丹城都在享禄2年(1529年)被三好家攻破,雅胜的父亲战死。 雅胜当时年幼,被外祖父带走逃离了摄津国,辗转流落到了伊势国四日市町,在外祖父的抚养下长大。 为了生存他在四日市的商屋里当过夥计,在码头扛过大包,甚至还跟着商船出过海,跟海寇玩过命,对造船丶航运丶商贸都懂一些。 因为脑子灵光,算学精准,后来才被千种家的分家海山氏看中,招去做了个管钱粮营造的奉行。 听完,宗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了! 如果没记错,此人就是日后德川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御船奉行」伊丹康直。 他早年经历没有什麽记载,只知道逃出摄津后,辗转流浪多国,据说第一站便是伊势...... 年近四十岁才出仕今川家,接着又出仕了灭亡今川家的武田家,最后又出仕了瓜分武田家的德川家,名字应该也拜领了德川家康的康字。 而且他结婚也很晚,年近四十岁才娶到老婆,是今川家重臣冈部家的女子。 只是也不知是因妻族的关系入仕今川家,还是因入仕了今川家才娶到了冈部家之女。 结合这些信息看,他倒算个人才,还是能力较为全面的那种。 如果有游戏中的数值面板,在这些项目上应该都有七十的水平。 他也算是战国乱世中奋斗求生的模板了,完全是一路打拼出来的......只是高度上够不着丰臣秀吉丶泷川一益这些猛人! 说到最后,伊丹雅胜脸色变得非常郑重,深深地俯下身去:「恳请殿下接收我伊丹雅胜的效忠......」 宗治点了点头,对他还算满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遵从历史经验,留着当日后的水军大将。 「你先入常备,挂个足轻大将的衔,年俸五十贯。你先跟着山田正秀熟悉下领内的町政丶军事,日后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使交给你。」 五十贯! 伊丹雅胜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在海山家的俸禄只有十贯,这位高松殿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于是大喜道:「臣下谢过主公!」 处理完千种家那些落难旧臣的安置,铁炮工坊传来了新的进展。 还没进工坊的大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砸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焦炭味和金属氧化后的乾涩感。 新拔擢的冈丁十兵卫腰间塞着宗治给的图纸,挽着袖子,满脸黑灰地在几个火炉间蹿来蹿去,嗓门大得能盖过锤击声。 「堪佐,你打造的火穴大小不对,火挟扣不上去......」 十兵卫一回头,看见宗治,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跑着迎了上来:「主公,您可算来了。」 宗治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随手捡起一个刚打好的枪机,「说说进展!」 十兵卫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显摆:「按主公给的图纸,这铁炮零件足有二十六个。以前那些老匠人,一个人从头打到尾,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臣下斗胆,把工匠分成了五组。第一组专门搓铁管,第二组只管敲扳机,第三组专司……」 好家夥,这冈丁十兵卫还真是个人才,自己捣鼓出了一套原始的流水线作业! 虽然因为还没搞出什麽精密标准,不同组打出来的零件偶尔还得靠锉刀硬磨才能凑合,但这效率确实是上去了。 「一板金兵卫呢?」宗治扫了一圈。 「一板大师专门负责制作枪管和最后组装......。」十兵卫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拿着一根铁芯的年轻人,「大师已经能够打造出枪管了,只是说强度还差了些,但我们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宗治正打算夸两句,却见那金兵卫正拿着个锤子,对着一根枪管猛敲,嘴里还嘟囔着:「强度怎麽还不够……呢……」 宗治眼皮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算了,只要不炸膛,这第一批「高松造」铁炮应该算成功了。 按照十兵卫给出的进度,他们打算再调一调尺寸,过完年应该就能造出第一批合格的铁炮了。 第六十章:客客气气地『劝』他们原路返回 回到本丸御殿,高兴劲还没消退,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六角家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个下巴快翘到天上去的中级武士,打着一口官腔,意思明白得很——新年快到了,高松家既然是六角家的臣属,理应早早遣人去观音寺城拜贺。 当然,拜贺不能空着手。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六角家的献金不能少,少主义贤的礼得够厚,后藤贤丰那几位宿老的打点更是缺不得。 使者前脚刚走,梅户亲具后脚就抱着帐本冲了进来,那架势跟城塌了似的。 「主公!没钱了……真没钱了!」 梅户亲具把帐本往宗治面前一摊,手指头点得飞快。 六百常备的嚼裹,一天就是一笔大数;铁炮工坊也是个吞金兽,精铁丶木炭丶火药,哪样都要钱。 再加上收留那些千种家旧臣…… 宗治看着帐本上直线往下掉的数字,眼皮直跳。 从多度大社「顺」回来的那三千贯,眼瞅着就见底了。 他把最后的指望,押在了金井城下町上。 阴历十二月底,算算日子,金井町的工事也该收尾了。 宗治便把梅户亲具和田能村具重召来,问问「招商」的进展。 评定间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光映在脸上,却暖不了底下那两人的脸色。 梅户亲具和田能村具重跪坐在下首,脑袋垂得几乎要扎进榻榻米里,活像两只斗败了的鹌鹑。 宗治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翻着两人呈上来的报告,眉头越拧越紧。 高松家的家臣和领民对他奉若神明,可商人们不会因为几句传言就纳头便拜。 他们信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武力...... 这段日子过去,来金井町的,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那些真正能带来大笔油水的豪商和「座」,一个都没来。 在这个时代,商业活动的主体普遍是以「座」为形式的同业公会。 领主们也是向这些商人组织徵收座役,即营业税,以及通行税。 没有成规模的商座入驻,前期投进去的上千贯,就得全打了水漂。 啪! 帐本被重重摔在矮几上。 底下两人浑身一哆嗦。 「税率我都降到一成了!一成!」宗治气极反笑,「他们还不来?这帮商人是嫌钱多扎手,还是觉得我这金井町风水不好?」 田能村具重苦着一张脸,像是刚吞了二斤黄连:「主公,臣下这段时间跑断了腿,桑名町丶四日市町丶津町……能拜的码头都拜了。可那些豪商掌柜的一听是高松家,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转头就走……」 「为什麽?」宗治挑了挑眉。 梅户亲具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挑着词儿:「外头……外头都在传……主公您杀了降将种付高盛,又劫了多度大社的门前町。商人们自然……担心自己的货物和身家,会……」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把那个「抢」字说出口。 宗治嘴角抽了抽。 好家夥,自己这几个非常规手段,副作用总算显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样下去不行……把正秀丶保久和通智大师也叫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是!」 片刻后,山田正秀丶上木保久和通智大师也到了。 人一到齐,宗治便开门见山:「你们说,商人最想要什麽?」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明白主公的意思。 「我是说,商人们最关心,最在乎的是什麽?」宗治又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这次梅户亲具反应快:「自然是安全!」 他皱着眉,掰着手指头数:「商人携货往来各国,山贼水匪丶苛捐杂税丶关卡刁难……稍不留神,轻则财货尽损,重则身首异处。所以他们首重安全……」 宗治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对,就是安全感。」 可问题是——眼下的高松家,在他们眼中可并不安全。 而且高松家不过是北伊势新冒头的豪族,有限的领地也无法给豪商们带来足够的经济利益。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既然商人们觉得其他地方安全,觉得他高松家危险…… 那他就给这北伊势制造一点「危机」。 如此一来,他高松家的地盘,自然就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家臣们听得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主公的意思是……?」山田正秀试探着问。 宗治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常备闲着也是闲着,正正该轮流出动,去员弁川河口那边……搞搞『拉练』。」 「拉……练?」 山田正秀又是一脸茫然——主公这嘴里,怎麽净是新词? 「就是全副武装,四处转转。」宗治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落在商旅往来最勤的伊势街道上。 伊势街道是自发形成的一条沟通东西的商路。 自尾张而来的商人进入桑名后,沿伊势湾南下,通过中伊势铃鹿关和南伊势伊贺越道进入近畿,还有一条支路则是在在朝明郡转向北从员弁郡进入近江。 在江户时代,这条道路也被幕府修成了官道,极为繁荣,西国各藩参觐交代,几乎都要走这条道路。 宗治手指指的地方就是分出支路的朝明郡沿海那一带。 「咱们不抢不杀,遇到过路的商队,就客客气气地『劝』他们原路返回。顺便告诉他们——想去近江或者南下,别走这条路了,最近不太平。去我金井町,再转道西进或南下,那条路,安全。」 「要是……要是那些商人不听劝呢?」山田正秀追问,他总觉得这事没那麽简单。 宗治回头给了他一个「这还用问」的白眼:「那自然是——由我们亲自『护送』他们去金井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他们发现这里十分安全,税率还低,下次自然就会来了……只要有人来,还怕赚不到钱吗!」 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去了——收地租丶开客栈丶抽宿钱丶撮合买卖吃中介,甚至高松家自己下场收货,转手倒给近畿的商人…… 总之,只要商队肯来,赚钱的路子,可太多了。 梅户亲具眼珠子一转,瞬间领悟了其中关窍,一拍大腿,抚掌大赞:「妙啊!主公此策,实在是妙啊! 第六十一章:近几风起,桑名来人 朝明郡的地形就像一根被拉长的黄瓜,西北细,东南粗,横亘在伊势湾和铃鹿山脉之间。 西北部如今是千种家的地盘,中部则是富永丶朝仓丶见永等小豪族,东南部则是春日部丶茂福丶富田丶沼木诸家。 其中实力最大的自然是春日部家,金井城以南的员弁郡也他手上,合计有两万石。 对如今的高松宗治来说,两万石也不是啃不下来,但是如果招来豪族联军,那就不是现在的高松家能轻松应付得了。 即使解决了这些豪族,战略价值也不大,还可能对上南边强大的神户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现在神户家家主是神户长盛,其父亲就是北畠家现任家督北畠晴具的弟弟。 有北畠家撑腰,神户家这十年来扩张迅猛,从河曲郡一路北上,扩张到了三重郡丶朝明郡,实力已经不逊色于其本家关家。 这一年来,高松家的猝然崛起,一下子就从两千多石跃居到两万多石。 虽然其中有七千石是检地增加的,但上万石的体格,加上攻灭种付家和占领山田城的表现,已让不少北伊势豪族侧目。 目前在伊势国,高松家的势力已不算小,若还盯着那些小豪族,一家家的去打,还没成功就会被六角丶北畠丶神户等大势力盯上。 所以宗治不想和这些小豪族死磕,而是盯着富庶的桑名町,等待时机。 而等待的这段时间,就得积蓄力量。 宗治的想法是通过发展金井町积蓄钱财,最好让走伊势街道的商人,在出桑名郡后拐个弯,都去金井町走一道。 鉴于那地方地势平坦,要想开展「招商」业务,就得专门准备一番。 首先是装备。 相比较正面对战,如果仅仅是胁迫商队的话,只要带上太刀丶弓箭,长枪就不需要了。 考虑到会影响周围茂福丶富田等豪族的通行税收入,更需要保证部队有很强的机动性。 因此,宗治让常备卸下了笨重的具足,只穿更轻便的的腹卷。 总之,宗治的想法就是,随时能跑,随时能打。 过了除夕,宗治就领着两百常备开始频繁出击。 在朝明郡和桑名郡的交界处,见到商队就扑上去,客客气气地给人家指路——往金井町走,保你平安。 不听话的?那就「请」着走。 死也不肯的?那只好「代为保管」货物了。实在带不走的,则当场烧毁。 商人们想花钱买路,也被高松宗治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这下可急坏了茂福丶富田丶春日部丶沼木那几家指着商路吃饭的豪族。 他们派兵围剿,围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们的兵哪追得上高松军? 那些豪族的农兵,平日里种地干活,战时拉出来凑数,吃的都是稀粥野菜。 高松军的常备可是天天三顿白米饭管饱,跑起来跟兔子似的,嗖嗖就没影了。 偶尔碰上人数少的追兵,宗治还会反咬一口,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两个月下来,这条陆上商路基本被切断了。 往南走的商队,宁愿在桑名町坐船走水路,也不肯再走伊势街道——生怕半路遇到「高松山贼众」。 说起来,宗治这「山贼」当得还算有分寸。只要不反抗,顶多损失些货物,轻易不伤人。 商人们回去一传十十传百,「高松山贼」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有人打听出来,高松家居然是六角家的臣属,于是告状告到了观音寺城。 可六角家现在哪有闲心管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 近畿那边,局势正闹得不可开交。 管领细川晴元非要让畠山四郎晴俊继承河内守护畠山家的家督,不认守护代游佐长教推的人选。 双方矛盾逐渐激化,以至于近畿开始疯传游佐长教勾结细川氏纲的流言,火药味越来越浓。 然而面对这种局面,细川晴元表面上装聋作哑,暗地里却不断请求六角家出兵,抢先动手消灭游佐长教,扶持其支持的畠山四郎上位。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六角家的使者到了上笠田城。 来的还是老熟人——小仓三河守实光。 年初的时候,宗治给六角家送的献金够厚。 等六角义贤从京都回来看了礼单,对高松家的「恭顺」非常满意,特意派小仓实光来送感状。 宗治把「招商」工作交给稻毛野九郎后,亲自在居馆摆下接风宴。 一连三天,酒宴不断,小仓实光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 第三天夜里,宗治不动声色地推过去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锁,缝里隐隐透出小金豆特有的迷人光泽。 小仓实光瞥了一眼,什麽都没说,笑眯眯地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小仓实光便收拾行装准备回程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宗治的肩膀,随口嘱咐了一句:「高松家算是新参众,下次若有战事,可能会向你们发徵召令。而今年近畿不太平,管领殿已经有动兵的打算了……」 宗治闻言一愣。 如果没记错,历史上天文十五年(1546年)确实出了大事——细川氏纲的军势攻占了京都,将军和管领都逃到了近江。 但这事发生在下半年的八九月间,听小仓实光这意思……战争要提前了? 宗治一时也拿不准这是自己的蝴蝶效应,还是历史上没记载的隐情,连忙追问: 「三河守大人,可是出了什麽变故?」 小仓实光倒也耿直,低声细细解释说:「游佐河内(即游佐长教,自称河内守)不满管领殿干预畠山家继承之事,暗中勾结细川氏纲。此事已被管领侦知,正在商请殿下(六角定赖)出兵。」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拍了拍宗治的肩:「殿下还在犹豫,不过少主的意思是出兵——而且这次要是出兵,正好给你们这些新参众一个露脸的机会。伊势众,可别让少主失望啊。哦呵呵呵……」 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宗治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早春的薄雾里。 一阵冷风吹过,脑壳隐隐作痛。 桑名郡的攻略八字还没一撇,金井町的「招商」刚见点成效,这就要被拉去近畿当炮灰? 正琢磨着如何应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侧近来报:「主公,梅津信则大人求见!」 第六十二章:尾张之虎 尾张国,爱知郡,那古野城。 日后,这里便是爱知县的县治名古屋市所在。 名古屋的日语发音就是那古野,只是书写不同,导致名字不同。 这座城,如今是「尾张之虎」织田信秀的本据。 可就在八年前,这城头飘扬的还是今川家的旗帜。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来也是奇谈——在与骏河今川家势同水火的尾张,竟堂而皇之地盘踞着一个今川家的分家。 后世无人知晓那古野今川氏从何而来。 有人说他们是幕府奉公众的后裔,应仁之乱时逃出京都,流落至此。 虽然尾张守护斯波家与今川家本家乃是死敌,但尾张上下对那古野今川家一向交好,双方时常互邀开茶会丶连歌会。 例如在1532年京都连歌师宗长到访津岛和胜幡城,信秀举办的连歌会上,就邀请了那古野城主今川氏丰参加。 织田信秀当年,也是那古野城连歌会上的常客。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那古野城有多难啃。 信秀便利用了对方信任,在参加连歌会时,装作突发疾病招来家臣,然后发难攻下了那古野城。 一场风雅集会,转眼成了尸山血海。大火把那古野城烧成一片白地,也把那古野今川家存在的痕迹,从史书上抹得乾乾净净。 这次夺城,可谓是信秀平生得意之作。 也能从中看出这只尾张之虎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是有着精准的战略眼光。 天文四年(1535年)三河松平家当主松平清康被刺杀后,其年幼的继承人松平广忠镇不住三河诸豪强,索性就投靠了今川家。 如此一来今川家的势力直达尾张国边境。 尾张国内上至守护下至织田家各分家,便将那古野城视作眼中钉。 而今川义元还在整合三河国人,信秀便抓住了短暂的战略机遇期,果断出手抢得先机,为织田家崛起打下了重要基础。 二是智勇无双,用最小的代价,实现了目的。 那古野城乃经历过多次重建,但从到访过此城的山科言继记录来看,当时那古野城在尾张国内便是一座雄伟的坚城。 故而那古野距离清州城只有几里,还能屹立了十几年。 三是敢拼敢赌,有足够的利益,便甘冒巨大的风险。 夺取那古野家,收益巨大,不但能占据这片肥沃之地,还能控制南边的热田。 但若是失败,风险亦非常巨大。 永正8年(1511年)尾张守护斯波义达攻击今川家,惨败于今川氏亲(义元之父),氏亲便将一子安插在那古野城。 那古野今川家当时的当主今川氏丰,实乃今川义元的亲弟弟。 故而战事只要拖延些时日,今川家必定会发兵救援,而一盘散沙的尾张众,多半会将织田弹正忠家交出去负责。 信秀此举算得上一场成则顺势而起,败则身死族灭的豪赌。 四是人狠演技好,多年交情,一朝舍弃,还装病骗过了所有人。 这一点,堪比历史上任何一位阴谋家。 本丸御殿内,薰香袅袅。 织田信秀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麾下第一家老平手政秀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禀报着数月来与桑名郡小串家交涉的成果。 政秀负责勘定与外交。大前年信秀向朝廷献金修缮皇宫,便是他在京都奔走了一年。 如今小串家投靠之事,自然也是他经办。 两大势力暗通款曲,没那麽简单,并非想要投效就能投效。 往往先要试探,逐步建立互信,讨价还价一番,才到摊牌的时候。 「……事情便是如此。」平手政秀躬身道,「那小串常政,其子被高松家所杀,一心复仇。他愿以整个桑名郡为礼,投效本家。」 织田信秀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反而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 「既是借刀杀人,投靠之心倒是不虚。可他一个小小豪族,如何帮本家拿下桑名?」 他继位以来,不是没打过伊势的主意。可北伊势那四十八家豪族,关系盘根错节,可谓一团乱麻。 加之欲大规模攻略伊势,需要足够强大的水军。而织田家恰恰就缺乏强大的水军,战事若迁延日久,容易被伊势湾霸主北畠家的水军断了后路。 所以这麽多年来,他打过美浓,打过三河,就是没有关注过伊势。 平手政秀压低了声音,语气中也透着一丝惊叹:「小串治部大录(即常政,大录为官职)献上了一条毒计。他可买通了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板田与七郎,将每年向桑名众诸家献金的日子,定在了同一天。」 织田信秀敲击案桌的手指猛地一顿。 「届时,桑名众诸家当主,都会齐聚桑名町。只要主公遣一支奇兵渡过木曾川,与小串家里应外合,便可将其一网打尽!到那时,整个桑名郡群龙无首,传檄可定!」 御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出轻微的声响。 织田信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平手政秀。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人心。 良久—— 他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溢出,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一网打尽!好一个借刀杀人!」 织田信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那是一种饿狼盯上肥羊时,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他想起当年自己夺那古野城—— 同样是利用信任,同样是笑里藏刀,同样是一场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这小串常政,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不,比当年的自己更狠! 为了报杀子之仇,不惜把整个桑名郡的豪族都拖下水当垫背的——这份狠辣,这份决绝,深得他心! 这种人,要麽早早弄死,要麽收为己用。现在,这把好刀主动递到了手上。 「主公……」平手政秀见他如此兴奋,不免有些担忧,「此计虽妙,却也凶险。本家若不动员,兵力不足;若要动员,势必走漏风声……」 前年加纳口之败,织田家精锐尽丧。这两年虽在招募常备,兵力还不到当年一半。要打桑名,必然要动员领内——这个动静,瞒不住人。 「风声?」 织田信秀瞥了一眼自己最倚重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政秀,你什麽时候也变得跟清洲城里那些老家伙一样胆小了?」 第六十三章:都想拿下桑名 平手政秀苦笑一声,俯身道:「主公,非是臣下胆小。只是……清洲城丶岩仓城,无不虎视眈眈。一旦察觉我军异动,难保他们不会趁机动手。」 前年加纳口惨败后,主家清州织田家不满信秀之人,便趁机在那古野城附近放火,两家关系一度十分紧张。 政秀从中斡旋近一年之久,才平息纷争。 战前,借着攻略美浓丶三河积蓄的威望,胜幡织田家一跃凌驾于尾张诸织田之上。 以至于尾张国内豪族先向信秀申请判物,再向守护代清州织田家当主织田达胜申请判物。 这种情况放任下去,信秀便会逐渐成为事实上的国主。 这显然激怒了清州织田家,才借着加纳口之败发难。 为了平息此纷争,信秀做出了巨大让步,同意清州织田家的要求,不再单独向尾张国下发判物,而是与主家联署,并位列其后。 这意味着织田弹正忠家的影响力被大大削弱,统一尾张的进度条又缩回来一截。 所以他需要一场胜利,洗刷耻辱丶震慑群雄。 「哈哈哈,你说的对。」 织田信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尾张地图前,手指在那古野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又划向西边的桑名: 「但你忘了一件事,政秀。」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桑名众,是些什麽人?」 平手政秀一愣。 「他们可算不上合格的武士——」 织田信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们不过是一群守着商路丶靠收商税过活的富家翁!」 「他们的刀,常年挂在墙上当装饰;他们的武士,一年到头泡在酒馆和女人的怀里。」 「这样一群肥得流油的鲷鱼,能有多大战斗力?」 他踱回主位,重新坐下,身上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只要小串常政真能把这群鲷鱼都骗进桑名町,我只需一千精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划: 「即可把他们连同桑名町的护卫,一网打尽!」 至于失败? 织田信秀的脑海里甚至没有这个选项。 桑名之中,还有谁能击败自己! 伊势国,员弁郡,上笠田城。 会见室内,梅津信则将下个月桑名町献金之事全盘拖出,并且还发现小串家这段时日一直在串联桑名众,似乎想藉此机会联合起来对付高松家。 他本以为会看到主公眉头紧锁。 结果,高松宗治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摺扇。 他倒不是在装深沉,而是脑子里正在盘算着。 出兵是肯定的,问题是怎麽打收益最高。 是趁机把桑名众一锅端了,还是稳妥点去偷小串家的猪饲城老家? 「殿下,您……不担心小串家的阴谋吗?」梅津信则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试探。 「嗯?」宗治眼皮微抬,手里的摺扇一顿,抬眼看去,以为梅津信则还有情况没汇报完。 可能是发现了宗治语气中的不快,赶紧补充:「臣下与尾野山城城主交好,据他透露,小串常政这次下了血本。他暗中放话,只要愿意对抗本家,其可拿出一半领地作为酬劳......故而在下急忙赶来汇报此事!」 「居然是这麽回事......小串家愿意拿出来的领地,可是原高井氏丶西松氏的领地?」宗治对小串家的大手笔颇为惊讶。 「正是......小串常政声称谁杀了殿下,便将小山城丶柚井城相酬,其他人则以永乐钱酬谢!」梅津信则说。 这确实是大手笔了,敢这麽挥霍知行的家督也不多。 其他人这麽做,说不定还会被家臣推翻。 不过小串常政算是开拓之主,那些地盘都是他打下来的,自然有底气这麽挥霍。 宗治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出了声:「我这大好头颅,就值两座破城?小串老贼未免也太抠搜了。」 梅津信则被主公这清奇的脑回路搞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怎麽接茬。 「那桑名众里头,有谁对这悬赏动心了?」宗治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问。 「听闻……北桑名的几家国人,似乎有些意动。」梅津信则如实回答,「御衣野城的草稚家丶上深谷城的片纲家,还有北回城的后藤家。」 「都是些千石小豪族,也敢与我为敌......呵,看来我得声望还是不够高啊!」宗治笑了。 「殿下的威名在北伊势谁人不知?南桑名那些有实力的国人,比如伊藤家丶尾野山家丶佐藤家,压根就没理会小串家的撺掇。那几家小豪族不过是被贪婪蒙了心的蠢货罢了。」 搞清楚了敌人的成色,宗治彻底放下心来。南桑名的强力豪族不掺和,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桑名町的献金安排在晚上?」 「正是。」梅津信则解释道,「桑名町一年两次献金,每次总数高达上万贯。这麽大一笔钱,白天运送太扎眼,容易招惹是非,所以会合众历来都把交接时间定在夜里,且各家时间不尽相同,这一次不知为何集中到同一天。」 「上万贯啊……」宗治摸了摸下巴,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他挥挥手让梅津信则退下,转身就扑到墙上的地图前。 找出了有意与自己作对的那几家位置,发现他们全部是靠近猪饲平野的豪族。 思虑片刻,宗治便招来了山田正秀,「我决定了,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五日晚,突袭桑名町!」 正秀大惊失色,连忙劝谏道「主公,突袭桑名町便是与所有桑名众为敌......本家势单力薄,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放心,此战顺利的话可一战而平桑名,即便不顺,也可取北桑名之地......我得到了确切消息,四月二十五日晚,桑名众各家当主齐聚桑名町收取献金,定然不会带多少军势,本家只需守在町门外守株待兔......」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是担心是个陷阱?」宗治笑了起来:「放心吧,此消息出自信则,绝对可靠,再说了,哪家设套会把自家当主全搭进去当诱饵?」 「这倒也是!」山田正秀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主公说得确实在理,这才点头应下。 「此外,无论是考虑到成功后统治新增领地,还是应付六角家那边的徵召,本家现在这六百人肯定捉襟见肘。所以你现在就准备招人。」 「在领内吗?」 「不,现在还是春耕,你去四日市町丶桑名町丶津町等町镇,浪人丶流民丶海贼,条件合适均可,全部编入常备,不熟悉的话,就找亲具和伊丹雅胜......数量暂定一千人!」 「这安家费和粮饷,恐怕......」正秀想了想。 「那就先招募五百人,钱粮之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下去准备吧......」 第六十四章:出阵桑名町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二十五日。 傍晚时分,宗治集结了手下六百常备和所有精锐武士,连山田城的泷川一益也招了回来。 队伍里最扎眼的,是十五个扛着铁管子的足轻。 这是一板金兵卫等人捣鼓出来的第一批「高松造」铁炮。 因为一板金兵卫工艺还不到位,加工出来的枪管强度不够,为了防止炸膛,只能拼命加厚枪管。 结果就是,这批铁炮比泷川一益手里那杆正宗的种子岛铳重了足足五六斤。宗治觉得这铁炮就算不开枪,也能当武器去砸人。 宗治估算着时辰,梅津信则这会儿应该已经朝桑名町出发了。 于是走上城垣,抬起手来。 城下,六百名常备足轻鸦雀无声。六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盯着他,亮得惊人。 由于严厉的训练,加上之前对阵六角家丶小串家的战绩,足轻们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在他们看来,今晚也会是一次辉煌的胜利。 「诸位,静一静!」宗治清了清嗓子,「在诸位眼中,我高松忠次郎是个什麽样的人?」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稻毛野九郎那破锣嗓子第一个吼了起来。 「大殿乃是得神明庇佑的武士!是多度大社的活菩萨!」 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泼了瓢凉水,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主公乃是一代名将,战无不胜!」 「殿下智勇无双!」 「主公乃神人,我等就算负伤,也能被主公救回来!」 高松宗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狂热的声浪瞬间平息,令行禁止,这才是他最满意的。 「那麽今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亢奋的脸,「随我出阵,讨伐桑名众。他们正把桑名町上万贯的献金往回运......」 「我高松忠次郎在这里放句话。」宗治猛地将那杆沉重的铁炮重重杵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今晚所得的战利品,无论多少,你们拿三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后,一阵粗重得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在城墙下蔓延开来。 信仰能让人狂热。 但银子能让人疯狂。 精神和物质结合,那便再无所惧! 压抑的低吼声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杀气,有些足轻的眼珠子在黑夜里都泛起了绿光,活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狼。 宗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 「全军头系白条,以防黑夜误伤。出发!」 六百名足轻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朝桑名町进发。 大军趁着暮色沿着员弁川一路南下,进入了朝明和桑名的边界地带。 经过之前几个月的「招商」,高松家常备对这条路线熟得不能再熟。 沿途豪族探子远远瞅见那面熟悉的靠旗,连警报都懒得吹,只当是那帮不伤人只抢生意的「高松山贼」又出来冲业绩了。 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六百大军如入无人之境,抵达靠近伊势湾的两郡边界时,悄无声息地转向桑名郡。 上笠田城距离桑名町三十多里地。宗治率领军势摸黑急行,一个多时辰便摸到了这座「十乐之津」外面。 借着微弱的星光,宗治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座颇具规模的市镇。 东西绵延两里多,南北跨度更长,密密麻麻的屋舍连成一片,哪怕是深夜,町内依然有零星的灯火闪烁,隐隐还能听见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算是宗治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不过,当他仔细打量这座城市的防御设施时,忍不住撇了撇嘴。 此时的日本城镇,可没有隔壁大明朝那种动辄几丈高丶能跑马的青砖城墙。 一般只有一圈木板围墙,若是经济条件允许,才会在外面挖一圈河渠,类似护城河,起到防卫和防火的作用。 不过桑名町的外围,仅仅立着一圈两米多高的木板墙,别说护城河了,连条像样的壕沟都没挖。 板墙上留了几个出入口,门口挂着灯笼,几个穿着单薄号衣的同心众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就这防卫水平,确实不太够看。 宗治带着六百常备,像一群夜行动物,借着树丛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着桑名町的木板墙外围移动。 由南向西,再折向北。 这一路走来,宗治看着那两米多高丶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的木板墙,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叫防御设施?这防防野猪还凑合,防人?随便找个身手矫健的足轻,一个助跑就能翻过去。 「大殿,这桑名町的商人是真有钱,也是真不怕死啊。」稻毛野九郎猫着腰跟在宗治身侧,压低声音嘟囔,「就这破墙,我一脚能踹塌三块。」 「人家几十年没打过仗了,」宗治轻笑一声,「安逸久了,自然不在意有没有城墙......」 整支军势摸黑来到了桑名町的北面。 到了这里,宗治的脚步猛地顿住,抬起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的六百人瞬间如雕塑般定在原地,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大殿,怎麽了?」野九郎顺着宗治的目光往前看,随即眼珠子猛地瞪圆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前方不远处,桑名町北边的出入口,那两扇本该紧闭的沉重木门,此刻竟大喇喇地敞开着。 像个漏风的嘴巴。 门口挂着的两个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下,别说守卫了,连条野狗都没有。 宗治眉头微皱。 不得不说,桑名町的守卫也太疏忽了,大半夜的连门都不关吧? 「野九郎,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小心点,别是陷阱。」 「明白。」 野九郎点点头。 没过多久,野九郎就一溜小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见鬼的表情。 「大殿,真邪了门了!」他喘着粗气,压着嗓子说,「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门栓就扔在地上,旁边还有半壶没喝完的浊酒。这帮守卫该不会是喝高了,集体去茅房了吧?」 宗治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 这桑名町的安保简直是漏洞百出,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上一百倍。 原本他还打算等桑名众带着献金出来,在半路上打个伏击。 现在门都开着了,要是不直接杀进去,把那帮肥得流油的豪族和会合众一锅端了,简直对不起老天爷这番美意! 「大殿,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泷川一益在旁目光灼灼。 宗治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我们准备进去。」宗治缓缓抽出腰间的太刀,刀锋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刚要迈出脚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下一瞬,凄厉的惨叫声丶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丶惊恐的呼救声,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从町内传来。 第六十五章:战国乱世人的道德观 宗治经确定这不是什么陷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里面打起来了。 不管什么样,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往里面突进!」宗治果断下了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六百常备足轻,展现出了平时训练的成果,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无声地动了起来。 此时日本的屋子都是木质的,且居住极为密集,十分容易被纵火焚毁。 大名在攻略町镇时候,非常喜欢利用这点,以此逼迫对方降伏。 例如织田家在征服津岛的时候,谈判无果后,便毫不犹豫的纵火,将町内整片城区烧毁,无数珍宝财富毁于一炬。 就算津岛号称房屋千杆,港口内船只千艘,也抵挡不了这种侵扰。 最终只能降伏。 此事便记载于津岛众旗头大桥家的《大桥家谱》之中。 桑名町同样都是密集的木屋,且町道极为狭窄,并排都走不了五个人。 宗治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敢过于冒进,也不舍得放过这次天载难逢的机会。 便先派人爬上屋顶观察前面的情况,又派了几个机灵的武士散开,探探前面和周围的情况,自己则率领军势不急不慢往里面走。 町内的喧嚣声越来越近,火光也隐约可见,映红了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宗治走在队伍前面,耳边是足轻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兵器轻微的摩擦声。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前方,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是桑名众为了这次的献金,自己火并了起来? 等到行进了五百多米,前面的喊杀声音越来越大,探子也带回了消息。 「木瓜纹?织田家?」高松宗治大吃一惊,「没看错吧?」他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眉头深锁。 现在有实力进攻桑名的织田诸多分家中,只有织田信秀了。 可历史上信秀时期,织田家就没进攻过桑名啊!? 信长继位后,也是在基本攻略完美浓后,才对伊势出兵。 现在织田家怎么会出兵北伊势? 「没有看错,主公!」探子语气急促,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木瓜纹的旗帜最多,我们还看到了有旗帜上是二雁金纹丶帆挂船纹丶叶菊纹丶二引两纹丶梅鉢纹……隐隐有近千人!」 好家夥,全是织田家重臣。 二雁金纹是柴田家,帆挂船纹则是热田神宫宫司千秋家,叶菊纹则是家老之一的青山家,二引两纹也是家老之一的林家,梅钵纹是前田家……这都是织田信秀的核心班底! 只是不知道家督织田信秀本人来没来。 织田家这么多重量级的武将跑桑名町来,肯定不是来买东西喝花酒的。 结合今天的特殊日子,信秀肯定也得到了桑名町献金的情报。 他们和自己打着一样的主意,只是动手更快一点…… 想到这里,宗治的心头一凛,随即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在自己慢了一步,要是在伏击桑名众的时候,被织田军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可就真完蛋了。 了解完情报后,宗治认为打是肯定要打的。 对于高松家来说,北伊势没有织田家很重要,否则自己将夹在六角和织田家之间艰难求生。 问题是怎么打? 眼前这一情况,已经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不过,在打过六角家后,高松家众人面对尾张之虎并不害怕。 此时织田家虽然不容小觑,但在伊势国人眼中,还是不如庞然大物的六角家。 这就好比打完老虎的武松,根本不怕什么地头蛇西门家。 泷川一益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主公,我方兵少,不如兵分两路,从西丶南两侧包抄上去。织田军没有防备,夹击之下,定会溃败!」 宗治点了点头:「不错,我军兵少,难以兼顾,只能围二缺二......」 但瘦矮如猴的稻毛野九郎有不同意见,想要一举消灭这支织田军。 他眼里闪着凶光,「主公,用火攻如何?」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安静了。 众人看向稻毛野九郎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其他大名对町镇纵火,主要是为了施压,纵火之前往往会赶人,所以实际上人死得不多。 而眼前的桑名町,町民为避兵灾,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这一把火下去,整个十乐之津就得变成人间炼狱。 但不可否认,这绝对是自身伤亡最小丶全歼敌军最稳妥的办法。 有了员弁川之战丶汐见山之战的教训,高松武士们目光都投向高松宗治,等待主公的决断。 「火攻?」宗治低声重复了一句,缓缓地扫视着桑名町内那密密麻麻的木屋。 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跳跃闪烁。 野九郎这些战国人,许久未见太平年景,对烧杀丶劫掠丶下克上丶背叛几乎已习以为常。 但在宗治眼里,这才是不正常的! 而且,真把桑名町烧成了白地,这地方以后还能成为提供几万贯献金的町镇吗? 辛辛苦苦打下一片白底,图啥? 再说了,自己现在可是顶着多度大社宫司的头衔,神明化身的人设刚立起来,转头就把上万无辜百姓烤了,以后人设还怎么立? 难不成也当个第六天魔王?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血腥味和焦炭味似乎更加浓烈了。 「野九郎啊......」宗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那颗剃了秃头的脑袋。 「在!」野九郎兴奋地挺起胸膛,以为自己的绝妙主意要被采纳了。 「以后少出这种绝户计,我怕你生儿子没吉吉。」宗治翻了个白眼,语气幽幽。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武士猛地憋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野九郎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摸了摸裤裆,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殿下,我这不是为了全歼敌军嘛……」 「全歼个屁,打下一片白地有什么用!」宗治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随后神色一肃,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 清冽的刀锋映着远处的火光,直指前方最喧闹处。 「久助!」 「臣在!」泷川一益上前一步。 「你率铁炮组和两百军势,绕到南面去!」宗治冷声下令,「剩下的人,随我从西面压上去!今晚,就让这帮尾张来的客人见识见识,伊势武士的厉害!」 「是!」 「遵命!」 第六十六章:当然是在写降书 今夜,桑名町纳金之地选在了海藏寺。 听这寺名便知,这座佛寺主要受众是商人丶水手,保佑其航运平安。 香火鼎盛,信徒如织。位置更是绝佳,距桑名港口不过数百米,堪称整个桑名町的心脏地带。 此刻,海藏寺大门紧闭,主殿内却灯火通明。 桑名众十数家当主齐聚一堂。 大殿中央,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一字排开,箱盖尽数敞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箱内满满当当,是黄澄澄的永乐钱,在烛火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分钱嘛,谁不乐意! 至于小串常政在旁边劝说「联合对付高松家」,根本没人往耳朵里进。 你小串家死了儿子,关我们屁事?拿了钱赶紧回家抱侧室才是正经。 可谁也没想到,这钱还没焐热,变故骤然而至。 先是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将大殿的纸门震得嗡嗡作响。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便见小串常政那老狐狸不知何时已脚底抹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殿。 待众人冲到回廊上定睛一看—— 好家夥! 海藏寺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夜空映得通红如昼。 借着那灼灼火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那「木瓜纹」刺得众人双目生疼。 织田军!? 小串常政的身影在织田军阵中若隐若现。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如梦初醒——小串常政这疯狗,竟把尾张的织田家引狼入室! 不过,所幸最近几个月「高松山贼」闹得太凶,各家当主为了安全,带来了比往年多得多的护卫。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上千之众。 而小串常政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带了十几个随从,根本不敢停留在寺庙内。 否则此时,就要被这群愤怒的桑名众活活打死。 大殿内,梅津信则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虽已暗中投靠高松家,但身为人父,对小串常政丧子之痛还颇为同情。 按主公定下的计划,待桑名众出町之后,便伏击小串等诸豪族。 梅津信则本想着,届时在主公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留他一命。 谁能料到,这小串常政竟疯癫至此,暗中投靠了织田家,引织田军入町——这是要拉着整个桑名众一起陪葬! 此刻,梅津信则心中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意。 「该死的小串常政!老子若能活着出去,一定求高松殿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他低声咒骂了几句,转过身,却发现大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外面杀声震天,近千名桑名护卫虽然战力一般,但依托寺庙围墙,织田军也一时半会难以攻入。 而殿内这群当主们,竟一个个盘腿坐下,掏出纸笔,蘸着墨汁奋笔疾书。 这是……在写辞世诗? 梅津信则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意,随即想到自己也可能丧命于此,又涌起几分悲凉。 更关键的是,他没准备辞世诗啊! 他走到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身后,想看看对方的名句,找找灵感。 伊藤实伦此刻满头大汗,笔走龙蛇,纸面上墨迹淋漓。 「伊藤内记殿,」梅津信则好奇道,「您这是在写……」 「当然是降书!」伊藤实伦头也不抬,手腕一抖,落下最后一笔,差点把墨点甩到梅津信则脸上。 「投……投降?」梅津信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凑近一看,那纸上赫然写着「臣等愿降,唯求安堵」几个大字。 伊藤实伦搁下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梅津殿,那可是织田备后守!尾张之虎!我等如何打得过?」 他们伊藤家自打被一向宗狠狠修理一顿后,便谨小慎微,谁也不敢招惹。 对桑名郡内各家豪族,也是客客气气。 故而在桑名众人缘颇佳,这才被推举为旗头。 他心中清楚得很,面对织田备后守信秀,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河对岸的津岛町,有赫赫有名的津岛十五党,素来骁勇善战。 结果如何? 当年被织田备后守之父信贞攻入津岛,一把火烧得火光冲天——那火势大得连桑名町这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津岛十五党抵挡不住,最终只能俯首投降。 如今这位织田备后守更能打。 继位家督以后,北征美浓斋藤,东讨三河松平,连今川家都被他击败过(即第一次小豆板之战)。 以往织田家不愿四面树敌,加之木曾川水系盘踞着服部党,又有长岛一向宗横亘其间,故而始终未对桑名郡动手。 桑名众也乐得装作织田家不存在。 可现在,织田家真真切切地跨过了木曾川,大军已兵临城下——不跪,等死吗? 当然,跪,也有跪的跪法! 他指挥军势死守海藏寺,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增加和织田家谈判的筹码。 至少得保住各家所领的安堵。 「什么?投降?」梅津信则现在是高松家的人,岂能投降织田家? 伊藤实伦一时语塞。 这战国乱世,投降怎么了? 都被人设计围攻了,怎么还没有这点觉悟? 投降也是生存之道啊! 像美浓大柿城(即大垣城)丶西三河的豪族,投降织田家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外面的喊杀声骤然停歇。 梅津信则脸色稍霁,心想一定是主公到了,便对伊藤道:「定是有援军赶到!不如我等出击,内外夹击下织田军必退……」 「梅津殿!」伊藤实伦却没那么乐观,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抖了,「他们……他们不会是要用火攻吧!」 梅津信则脑中瞬间闪过织田家的「优良传统」,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织田家打津岛町,放过火。 打井之口町(即加纳口之战),也放过火。 清州织田家内斗,更是互相在城下町放火。 如今织田家突袭桑名町,久攻不下的情况下,放一把火,将桑名众各家当主全烧死在海藏寺里,岂不是太正常了? 众人转瞬之间便明白了过来,纷纷慌慌张张地涌向殿外,准备在织田军放火前把降书投递出去...... 就在众人肝胆俱裂之际,桑名町的西面和南面,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另一阵喊杀声! 紧接着—— 「砰!」 一连串从未听过的巨响,如同天雷炸裂,震得整个海藏寺都为之一颤。 殿内的桑名众当主们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头鼠窜,以为是织田家动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然而,外面的织田军比他们更慌! 第六十七章:柴田修理亮胜家 木曾川是日本本州中部的河流,发源于信浓的钵盛山,流经美浓丶尾张丶伊势,最终注入伊势湾,全长229公里,为日本第七长河。 其水系庞大,进入尾浓平原后,水系密集,水网稠密,堪称尾浓平原的毛细血管,让整个尾浓平原几乎赶上了隔壁大明的江南。 及至下游,更有出自飞驒群山的的长良川丶揖斐川两条大河汇入。 三川在桑名交汇,主河道骤然展宽至七八公里,浩浩汤汤,蔚为壮观。 得益于此,木曾川水系几乎将整个浓尾平原串联成片。 到了江户时代,经多次治理,就连飞驒山中的木材,也能顺流直抵出海口。 三川交汇处,尾张与伊势隔水相望,两岸各有一座重要港口——津岛町与桑名町。 津岛不在木曾川主河道上,而位于支流佐屋川。津岛神社就建在河心一座岛上(今已与陆地相连)。 佐屋川原是木曾川在尾张国叶粟郡分出的支流(所以津岛对岸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河心岛,古称羽岛),加之还有多条深入尾张的支脉,津岛便成了河运航线上至关重要的节点。 桑名町则扼守木曾川河口。因地处右岸,河道较深,这里自古便是海运转河运的要冲。 织田信秀一系素来重商。 当年其他分家还在为几亩薄田争得头破血流时,信秀之父信贞就已将目光投向津岛这座门前町兼港口都市,在附近修筑胜幡城,将本据迁了过去。 天文十三年(1544年),信秀在加纳口惨败于斋藤道三。 但这一仗也并非全无收获——他趁势夺下了大市城(即大垣城,位于揖斐川中游)。 若能再控制桑名郡,便可彻底掌握木曾川水道,也就意味着织田家将垄断整个浓尾平原的商业命脉。 信秀不懂什么商业理论,也没有宗治脑子里那些后世知识。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能嗅到常人察觉不到的良机。 突袭计划异常顺利。 织田军跨过木曾川,在小串家的接应下迅速从桑名町北门突入,将桑名众十余家当主围困在了海藏寺。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海藏寺外的空地上,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织田军的足轻如潮水般扑向寺墙,却被墙内密集的箭矢和竹枪一次次顶了回来。 此次桑名众各家带来的护卫远超往常,总数竟有上千。而织田军此番突袭,也只有一千之众。一时之间,竟攻不进去。 「小串殿,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汉子二十出头,身高足有一米七——在一群平均一米五的足轻中间,简直鹤立鸡群。 他没剃月代头,一头乱发披散着,满脸络腮胡子,配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方脸,活像个刚从深山里蹿出来的野人。 此人便是柴田修理亮胜家,信秀一手提拔起来的下级武士(柴田家自称斯波氏分家,然谱系不可考,胜家一系始见于史料者,便是他本人)。 别看他年轻,前年加纳口那场修罗场里,他可是踩着死人堆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对损兵折将的信秀来说,这等猛将正是可堪大用之材,遂封其于尾张国爱知郡下社村。 如今柴田胜家已是侍大将格,独领一军。 柴田胜家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太刀,大步流星走到小串常政面前,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桑名众往年前来纳金,只带十几个护卫吗?你睁大眼睛看看——里面那密密麻麻的脑袋,十多家豪族加一块儿,都上千人了!」 听出这员高大武士语气中的不善,小串常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备丶备后守殿明鉴!这实在是个意外啊!」他的声音都在打颤,「近几个月,高松宗治那贼子在桑名丶朝明乡间劫掠,商路断绝,人心惶惶。桑名众这才多带了人手防身……此事全怪臣下考虑不周,未能察觉这等变故,万望殿下恕罪!」 小串常政脑袋磕得砰砰直响,生怕柴田胜家一刀把他劈了。 织田信秀端坐在马扎上,瞥了一眼抖成筛糠的小串常政,随意摆了摆手:「行了,权六,退下吧。」 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作为家督,他比谁都清楚,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况且,小串常政这把刀还有用,现在折了可惜。 信秀站起身,走到阵前,望着前方厮杀正酣的海藏寺,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轻笑道:「无妨。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鳖罢了......再等一会儿,一个都跑不掉。」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海藏寺东侧的一段土墙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织田军的足轻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蚁,顺着缺口就涌了上去,与里面的敌人绞杀在一起。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柴田胜家看着战况,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攻破这破庙确实不难。可这群桑名众如此拼命,真要硬啃下来,一千军势恐会折损不少,本家还得从领内再调兵来才能接收整个桑名。那时候动静就太大了,怕是会引来斋藤家和清洲城的注意——他们可一直盯着本家呢!」 信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柴田胜家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加纳口之战的伤还没缓过来,织田家现在确实是四面漏风。打下桑名固然能得威望丶充实力,但若损失过大,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拿下桑名后,转化为实力也是需要时间。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串常政身上。 「小串殿,起来吧。」信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告诉里面的人。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降伏,并且乖乖交出人质,本家就宽宏大量,赐予他们所领安堵……」 小串常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声应道:「是丶是!臣下这就去……」 话音未落—— 织田军西侧和南侧的后方,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喊杀声。 两支人马从夜色中杀出,直扑织田军侧背! 第六十八章:准备撤退 面对偷袭,柴田胜家二话不说,首先发起了冲锋。 此时的柴田胜家,在织田家虽已小有名气,但在外头,还没人知道这头猛虎的厉害。 泷川一益不慌不忙,派出一小队枪足轻迎了上去。 谁成想,柴田胜家手中大枪猛地一轮——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面前几根长枪齐齐被荡开! 他大步流星往前一抢,枪出如龙,「噗嗤」两下,高松军两个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捅翻在地。 泷川一益看着这头横冲直撞的猛兽,眼皮子直跳。足足搭进去四条人命,才勉强把柴田胜家的势头压住。 柴田胜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狞笑,手中大枪一挥。他麾下的织田足轻立刻分成两股,一队跟着他继续正面硬凿,另一队则悄悄绕向泷川一益的侧后。 织田军方才慌乱的军心也渐渐稳了下来。看来,偷袭的高松军,也不过如此嘛。 信秀继承家督以来,织田家几乎年年征战,领内青壮死伤惨重,全靠雄厚的财力招揽浪人丶流民充兵。除此之外,织田家还给麾下足轻统一配发「御袋具足」(制式盔甲)以及精制长枪丶长弓。 靠着这些家底,织田军一直压着周围的大小国人打。 这一传统,后来被信长发扬光大。信长甚至在即位之前,便已远赴国友村,斥巨资采购了数百挺铁炮,养起了一支八百人的常备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 因此,织田信秀并不把这点偷袭放在眼里。他随手拨出五百人,转身迎向高松军,准备顺手碾碎这股不知死活的蝼蚁。 可两边一撞上,信秀的脸色就变了。 两边都低估了对方。 短时间内,双方竟拼了个旗鼓相当,死伤直线飙升。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南面突然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柴田胜家正杀得兴起,眼看就要把泷川一益的阵型凿穿,却听见对面那个敌将突然大喝一声—— 「都退到两侧!」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直觉,在这一瞬间救了柴田胜家的命。 一股莫名的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撤!」 他吼出这个字的同时,整个人已经拼命往后倒跃。 就在高松足轻向两侧闪开的瞬间,一排端着黑乎乎长棍的人影露了出来。 嘭!嘭!嘭! 刺目的火舌在夜色中喷吐,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织田足轻,身上瞬间爆出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柴田胜家退得不可谓不快,但在这狭窄的町道里,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一颗铅丸狠狠咬进了他的右肩。他脚下一软,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往前摔去,重重砸在泥地里。 后头的织田武士和足轻全看傻了。 主将倒地,前面又是一排能喷火的怪物,谁还敢往前凑? 几个人连拖带拽,七手八脚地把柴田胜家抢了回去。 沉闷的枪声同样把本阵的织田信秀打懵了。当看到右肩被轰出一个血洞的柴田胜家被抬回来时,他心中更是一沉。 就在这时,宗治知道机会来了。他手中太刀一指,高松军立刻稳步推进。 距离越近,织田军的腾挪空间就越小。 泷川一益将铁炮队分成两组,玩起了交替轮射。 他胆子极大,硬是把铁炮队顶到了织田军的脑门前。 每一轮火光亮起,都有三四个织田足轻惨叫着倒下。 而在宗治舍得砸钱的日常操练下,这支初创的铁炮队,竟能做到十二三秒便完成一轮装填。 一分钟八轮。 在这狭窄的修罗场里,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短短十多分钟,泷川一益这区区两百人,硬生生打崩了对面的防线。织田军又扔下了近百具尸体。 在如此快速的伤亡和对未知武器的恐惧下,织田军的阵脚已经开始动摇。 高松宗治麾下的武士们抓住机会,纷纷冲上前去,抽出太刀疯狂斩杀着动摇中的织田军。 随着织田军露出败迹,海藏寺里的桑名众,也隐隐有了冲出来夹击的迹象。 「殿下,撤退吧!」 说话的是青山与三左卫门信昌。他今年刚满二十,前年加纳口之战中兄长战死,他才匆匆接下家老之位。日后,他将是信秀留给信长的四家老之一。 此刻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卒,他急得眼眶通红。 伤亡已经超过两百了。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最后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织田家也得磕碎满嘴的牙。这种伤亡,不是现在的织田家能承受的。 原本历史上,加纳口之战后,织田家将攻略方向转向三河,结果引来了今川家的介入,爆发了第二次小豆坂之战。织田家再次惨败,此后便进入了漫长的蛰伏期。 不但与斋藤家休兵罢战,还以送还大柿城为诚意,为继承人信长迎娶了斋藤道三的女儿归蝶,达成了「尾浓联盟」,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但此后数年,织田家还是逐渐失去了对尾张国内的掌控。家中也因信秀威望受损,陷入了实质性的分裂。 直到十几年后,信长才重新统一了整个尾张国。 信秀咬着后槽牙,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那面高高举起的袋竹刀马印。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最近北伊势风头最盛的高松宗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这个年轻人交手,竟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对方手底下这支兵,硬得完全不输自己巅峰时期的精锐。 信秀此刻是想撤退,但撤退岂是那么简单? 现在两军正纠缠在一起,一方若贸然后撤,很容易被对方打成溃逃之势,那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信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环顾四周:「你们有什么脱身的好主意,都说说!」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拿不出个稳妥的章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落在了一直缩着脖子的小串常政身上。 这也难怪,此仗全赖小串常政提供的情报。 信秀的目光也转了过去。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森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小串常政被这眼神一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个交代,织田信秀绝对会先拿他祭旗。 极度的恐惧中,一条毒计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第六十九章:和桑名众算算帐 宗治此刻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织田军比他想像中还要强,后世说什么尾张弱兵纯属胡说八道啊! 现在常备死伤已经超过了百人,再这么硬耗下去,就算能把织田家这千把人留在桑名,高松家这点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底也得打光。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先撤一步时,对面的织田军突然变阵了。 十几个织田足轻从阵中窜出,手里的长弓已经搭上了引燃的火箭。 「嗖!嗖!嗖!」 拖着尾焰的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扎进了周围的木屋和商铺。乾燥的木板墙一点就着,火苗瞬间窜起老高。 「这帮尾张的疯狗!」宗治暗骂一声。 放火烧町,还真是织田家的祖传手艺。 紧接着,低沉的法螺声在织田军阵中响起。 这支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军队,竟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交替掩护,向北门方向撤退。 临走前,带队的武士还不忘往海藏寺的院墙里扔了几十个火把。 晚上桑名町刮的是陆风,风向由西北直指东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眨眼功夫,町北便拉起了一道冲天火墙,将整片城区映得如同白昼。 「主公,追不追?」稻毛野九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瞪着眼睛凑上来。 「追个屁!你想被烧死吗?」宗治一脚踹在野九郎的屁股上,转头大喝,「全军后撤!退到上风向的安全地带!」 高松军迅速脱离了接触。但桑名町里的商人们和海藏寺里的桑名众可就惨了。 海藏寺本就处于下风向,此刻火势蔓延过来,根本压不住。 听着火海中传来的凄厉惨叫,看着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从屋里冲出来,在地上疯狂打滚直到化为焦炭,宗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主公,怎么办?」泷川一益咽了口唾沫。 宗治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太刀:「还能怎么办?救火啊......」 这可是刷声望的绝佳时机,多度大社的「活菩萨」怎么能见死不救? 好在海藏寺距离港口泊位不远,随着越来越多的町民加入,数千人拎着水桶丶木盆,硬是和这场大火死磕了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肆虐的火魔才终于被扑灭。 饶是如此,这座富甲一方的「十乐之津」,还是有四分之一的城区化为了灰烬,死伤两千余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肉香,令人作呕。 当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板田与七郎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道谢的时候,宗治突然集结了所有军势。 「都起来!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疲惫不堪的高松常备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六百常备迅速集结,将同样辛苦了一夜丶此刻正灰头土脸坐在海藏寺废墟前的桑名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了增加压迫感,宗治特意把泷川一益的铁炮组顶在了最前面,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快怼到了那些豪族当主的鼻尖上。 「预备!」泷川一益冷酷的声音响起。 桑名众的当主们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 「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不过铅丸并没有打向人群,而是将旁边一段残存的焦黑木墙打得木屑横飞。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宗治对这效果很满意。他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请伊藤内记殿下出来一叙!」 半晌,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才被梅津信则等人半推半就地挤到了前面。 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当主,此刻发髻散乱,锦衣上也烧出了好几个破洞,看着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高丶高松殿......」伊藤实伦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昨夜你我两方,才共抗织田贼军,现在这是何意?莫非高松殿也想效仿织田家,行那不义之事?」 宗治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伊藤殿下误会了。在下这次前来,实在是事出有因。本是想讨个公道,恰好撞见织田家劫掠。如今贼军已被击退,那就该算算本家这笔帐了。还请伊藤殿给个说法。」 「说法?」人群中不知谁壮着胆子冷哼了一声,「你高松家近来在乡间劫掠,断绝商路,搅得桑名鸡犬不宁,还要找我们要说法?」 说话是桑名西南部的柿城城主沼木宗长。 宗治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如刀般扫过人群。 「如果各位不能谅解的话,在下只好自己动手......」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刚才本家和织田军交手的阵仗,诸位想必也看到了。不知道各位手底下这些护卫,能不能挡住我高松军的强攻?」 「刀剑无眼,到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可别怪在下没提醒过。」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昨晚高松军硬刚织田军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喷火的铁炮更是如同噩梦。连尾张之虎都被打退了,他们这些平日里只知道收过路费的小豪族拿头去挡? 伊藤实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高松殿……所来究竟何事?」 「在下听说,桑名众中有人私下串联,打算联手攻击本家。不知可有此事?」宗治盯着他,步步紧逼,「我高松家与桑名众无冤无仇,却被阴谋算计。今日既然伊藤殿下在此,就请给个准话。到底是谁要与本家为敌?还是说,整个桑名众都打算跟高松家过不去?」 此言一出,桑名众内部顿时炸开了锅。有三位当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误会!天大的误会!」 伊藤实伦吓得连连摆手,为了撇清关系,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个底儿掉,生怕宗治一言不合就开火,「高松殿明鉴!这全是御衣野城的草稚家丶上深谷城的片纲家,还有北回城的后藤家,受了那恶贼小串常政的蛊惑!这完全是他们几家私下串联,与我桑名众毫无干系……我等向来与人为善,绝无暗算殿下之意!」 沼木宗长(也叫佐胁氏)丶佐藤杢之助秀胜丶田切伊势丸成贞丶尾野山正斋坊丶毛利次郎左卫门等当主,手里还拽着写给织田家的降书,此时也连连应合,生怕被高松宗治误解。 这些桑名众中大多数人确实就不想管这种事情,害怕引来强敌入侵,所以对此事避而远之。 历史上,相比较北伊势的员弁郡丶朝明郡丶三重郡三郡,除开被入侵,桑名郡没发生什么大规模战争,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桑名众非常识时务。 最后他们面对织田家数万大军,绝大部分都滑跪了,成为了织田家体系中最底层的武士。 像小串家这种稍有雄心壮志的豪族,才拼死抵抗,但也被一波带走,身死族灭。 草稚丶片纲丶后藤三家的当主还想狡辩,却被其他豪族直接缴了械,三家之人都被五花大绑地踹到了阵前。 宗治当着众人的面,按照血色投名状的规矩,普通足轻丶武士们沾了三位当主的血后,予以收编。 桑名众哪里见过这种血腥残暴的场面,一个个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梅津信则适时地拉着伊藤实伦往前凑了凑。 「昨夜高松殿击退织田信秀,我等钦佩至极!」伊藤实伦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满是讨好,恨不得立刻把这尊煞神送走。 宗治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第七十章:战后的安排 「昨晚虽击退贼军,但难保那织田家不会卷土重来。」 海藏寺前,高松宗治环视一圈,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若不想步三河松平家的后尘,不如与本家约为同盟,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往后有我高松家与诸位合力抗敌,料想那尾张织田家,也不敢轻易越过木曾川半步!如此,各位便无后顾之忧了!」 听到「同盟」二字,伊藤实伦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若是能让高松家这尊煞神帮自己顶在前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高松殿高义!我等愿……」 伊藤实伦刚要滑跪表态,宗治却慢悠悠地补上了下半句。 「既然是同盟,自然要亲如一家。在下听闻伊藤殿下与矢田殿下家中,皆有待字闺中的明珠,不如结个秦晋之好。」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另外,要本家抵御外敌,桑名町每年的献金,本家拿四成——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海藏寺前,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满脸堆笑的桑名众,此刻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四成?!那可是两万贯! 这哪里是结盟,分明是收保护费来了! 伊藤实伦和尾野山正斋坊面面相觑,心都在滴血。 可余光瞥见旁边那排黑洞洞的铁炮,再看看地上草稚丶片纲等三家当主的惨状——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伊藤实伦擦着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能与高松殿结亲,是小女樱姬的福气。」 尾野山正斋坊也赶紧附和:「正是正是,小女于加能侍奉殿下,是尾野山家的荣幸。这四成献金,权当给殿下的军资了!」 看着这帮豪族捏着鼻子认栽的模样,宗治心里乐开了花。 其实,这套方略早在定下桑名攻略时,他便与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丶通智大师仔细推演过。 若能顺利解决桑名众诸家丶拿下桑名诸城,自然最好。 当时并没有考虑到织田家介入的因素。 现在织田家虎视眈眈,自己即便占了这片地,也需要时间统合。 六角家见自己尾大不掉,也会插手,要么交出人质,要么直接派人接管。 高松家便只能在六角丶织田两强夹击下苦苦支撑。 和这些大名比起来,高松家的根基实在太浅。 他手中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支榨乾领地才养出来的常备军,以及几场血战攒下的威名。 这支军势一旦折损,便难以迅速弥补。织田家丶六角家败多少次都能卷土重来,可高松家只要输一次,便再无翻身之日。 与其陷入强邻夹击的死局,不如温水煮青蛙。 所以宗治临时改变了方略,打算通过联姻和献金,慢慢渗透丶同化这片富庶的土地。 这方略更符合实际,也没有那么显眼! 至于为何选中伊藤家和尾野山家,宗治自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伊藤实伦是桑名众旗头,在桑名郡人望深厚,其正室还出自中伊势的长野家,领地则扼守桑名町以南。 而桑名尾野山家,虽然并不强,但却是本地豪强,扎根桑名数百年,领地则扼守在桑名町西北。 一炷香后,在桑名町会合众的见证下,盟约正式签订。 宗治看着按好手印的契书,满意地点点头。 「高松殿下,这草稚丶片纲丶后藤三家……您打算如何处置?」伊藤实伦小心翼翼地探问。 这三家的领地都在桑名郡北部,紧挨着美浓和尾张,隔着木曾川与津岛相望,正是对抗织田家的最前线。 「这三家的领地,由本家接手。」宗治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淡淡道,「往后,我高松家就替各位守好这桑名郡的门户。」 桑名众闻言,皆是长舒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拿他们的地,谁管这三家死活? 当日下午,高松军押着俘虏,在一众桑名豪族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北上。 到了猪饲城下,这帮桑名众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精锐」。 面对紧闭的城门,泷川一益连劝降的废话都懒得说,直接将铁炮队拉到阵前。几轮齐射下去,城头上的小串家足轻吓得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还没等高松军压上去,没多久就攻入了城中。 可惜的是,小串常政那老狐狸早就溜了,显然也知道会遭报复。 「殿下,小串家在东边还有小山城和柚井城,不如我等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剿灭!」伊藤实伦看着被攻破的猪饲城,胆气也壮了起来,颇有种狗仗人势的错觉。 宗治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狂热。 「不打了吗?」众人不解。 宗治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深邃:「诸位如今,可有实力与织田家全面开战?」 众人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这就是了。那两座城紧邻织田家津岛十五党的领地,若是一口气全占了,织田信秀必定坐不住,到时候我等便会拖入与织田家长久战事。」 宗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留着这两座城,既能作缓冲,也能向织田家释放我们无意东进的信号。往后本家就驻扎在这猪饲城,进可攻,退可守。织田家若再敢来犯,有我顶在前面,各位在后方支援,桑名郡自然稳如泰山。」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部署,桑名众顿时心悦诚服。 …… 当日,尾张国,那古野城。 小串家的战报,很快便送到了刚刚撤回那古野城的织田信秀案头。 织田信秀死死盯着手中的战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砰!」 他猛地将战报摔在矮几上,吓得底下的家臣们大气都不敢喘。 「好一个高松宗治!」信秀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忌惮与怒火。 他辛辛苦苦谋划了一个月,甚至不惜冒着领内空虚的风险连夜奔袭桑名町,结果呢? 毛都没捞着一根,反而成了高松宗治的垫脚石!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高松宗治还把爪子伸到了木曾川边上。 虽然对方故意留了小串家两座破城示好,但这就像在他眼皮子底下埋了根钉子。 北边有美浓的斋藤道三虎视眈眈,西边又冒出个硬骨头高松家。 若是今川家这个时候再从东边打过来…… 织田家,便是三面皆敌了。 信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而此时,远在猪饲城的高松宗治,并不知道织田信秀心中翻涌的愤恨与忌惮。 他正在向观音寺城写信,信中高松宗治不但写了击退织田信秀的经过,还写了应对织田家的布置与计划。 出使观音寺城的自然还是通智大师。 接下来的时间,宗治便都待在猪饲城,利用桑名町的献金,对猪饲城进行增筑,准备将本据搬到这里来。 猪饲城的修筑工事正进行得热火朝天。高松宗治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名本丸的扩建草图。 一骑快马从西面官道上狂奔而来,那骑番冲到宗治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主公!上笠田城急报!阿川夫人……生了!是个男孩!」 第七十一章:努力加倍努力 空气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在这个时代,大名有了子嗣,就意味着家业有了延续,底下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武士们,心也就彻底踏实了。 宗治扔了手里的树枝,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两世为人,当爹了! 他一把抢过旁边侍从牵着的战马缰绳,翻身上马。 「久助,猪饲城的事你先盯着,我回一趟上笠田城!」 泷川一益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只吃到了一嘴马蹄扬起的烟尘。 一路狂飙回到上笠田城,宗治连甲胄都没顾得上脱,风尘仆仆地直奔后院。 到了里间门外,宗治放轻了脚步,推开那扇绘着花鸟的拉门。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一丝奶腥味。阿川正靠在隐囊上,衣襟半解,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听到拉门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见是宗治,惊呼了一声,慌忙要拢起衣襟背过身去。 「躲什么,都是夫妻,还有什么不能看的。」宗治反手拉上门,大步走过去,顺势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 阿川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真是没个正形,也不怕下人们听见笑话。」 「因为桑名的战事,没赶上你生孩子,所以才慌慌张张赶回来......」宗治靠了过去,想看看孩子的模样。 阿川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丶下巴上还冒着青色胡茬的男人,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妾身很好,殿下能平安归来,才是高松家最大的幸事。」她将襁褓往外递了递,「殿下看看,这孩子眉眼多像您。您给取个名字吧。」 宗治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脸蛋。小家伙吐了个奶泡,闭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既然是在我战胜织田家之后出生的,那就叫胜太郎吧。」 胜太郎。 阿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按照武家的规矩,武家有意培养为继承人的子嗣,幼名里通常会带上家传通名,或者父亲的通名。 高松宗治的通名是忠次郎,但没有赐予通名,也没赐予忠字,这意味着,胜太郎从一出生,就被划出了家督继承人的候选名单。 阿川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她只是个侧室,本就不该有那种奢望。 只是真到了这一刻,作为母亲,心里难免有些发酸。 「是,胜太郎。」阿川抬起头,强颜欢笑,「这是个好名字,承载了殿下的武威。」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侧近略带焦急的通报。 「主公!通智大师从观音寺城回来了!正在大广间等候!」 「好好休养,别想太多。」宗治向阿川点了点头,出了房间。 在会见室见到通智大师,他带回了六角定赖的朱印状和感状。 宗治展开文书,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辞藻——六角定赖对击退织田信秀的战绩大加赞赏,全盘认可了桑名郡的布置,却在末尾笔锋一转,严令高松家「务必固守本领,不得擅自开衅织田家」。 接下来近畿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天文十五年(即1546年)六月,细川氏纲势力动静不断。 在八月正式起兵,而这次他得到了河内游佐长教和大和筒井顺昭两大名的支持。 命麾下大将细川国庆率游佐长教丶筒井顺昭等军势向堺町出阵,而三好长庆在细川晴元的命令下也出兵堺町。 历史上,将军足利义晴已通过政所执事伊势贞孝,悄悄与细川氏纲搭上了线。 这位幕府将军的心思不难猜——细川晴元已无力维持近畿秩序,不如换个能打的来当管领。 可笑的是,细川晴元对此浑然不觉,甚至还不如他岳父六角定赖看得明白,只是一味地催逼三好长庆和六角定赖出兵。 这种时候,六角定赖自然不希望后方多出一个「尾张之虎」。 宗治嘴角微扬,这老狐狸此时也不得不默认自己把手伸进桑名郡。 「忠次郎,你看谁来了。」 通智大师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笑眯眯地指着门外。宗治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愣。 来人穿一身体面的直垂,腰杆挺得笔直,红光满面,连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岳父大人?」宗治惊讶地迎上前去,「您怎么回伊势了?不是在观音寺城奉公吗?」 千种忠治也不客气,大步走进屋内,在宗治对面盘腿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不是托了你的福。」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眼神里满是复杂与欣慰,「你击退织田备后守的消息传到观音寺城,六角家上下震动。大殿为了安抚你,特意将我任命为六角家与你联络的『取次』。」 宗治心下明了——六角定赖这是想通过老丈人,增加与六角家的羁绊,把自己拴得更牢些。 不过,看千种忠治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似乎不只是被重用这么简单。 果然,千种忠治乾咳两声,老脸罕见地泛起一丝红晕,压低了声音:「其实……还有一桩喜事。我在观音寺城那边的侍女,怀上了。」 宗治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好家夥,老树开花啊!这位老丈人在观音寺城当人质,居然还不忘拼命造人,身子骨是真硬朗。那女子自然还留在观音寺城,千种忠治这才被派了过来。 「恭喜岳父大人!若是生个男丁,千种家便后继有人了。」宗治赶紧道贺。 千种忠治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得知父亲归来,松姬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过来,拉着千种忠治的袖子撒娇,非要带他在领内到处逛逛。看着女儿如今这副当家主母的做派,千种忠治心里越发熨帖。 晚间歇息时,千种忠治找了个机会,拉着宗治和通智大师闲聊。 「通智大师,老夫此番回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千种忠治叹了口气,神色郑重起来,「我想托大师引荐,前往京都五山出家修行。」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对佛教信仰极为虔诚。 穷乡僻壤也好,繁华都市也罢,路上每隔一段便能瞧见一尊地藏菩萨像,田间地头丶坟茔墓地尤多。 只因那时婴儿夭折极为常见,信奉万物有灵的父母们,便为夭折的孩子系上布条,写上生辰,祈求地藏菩萨保佑其往生极乐。 至于成年人,到了岁数剃度出家的也不在少数。 相传以俗体过世,是无法往生极乐的。 更何况,出家修行还能为自己和家族积攒福缘。 武田信玄丶上杉谦信丶斋藤道三等豪杰也莫不如是。 但千种家的菩提寺乃禅宗寺庙,就在自家领地里。 六角家观音寺城周围也有不少古刹,千种忠治放着这些近在眼前的寺庙不去,非要去京都五山那种顶级名门大寺,未尝没有为那未出世的孩子铺路的打算。 不过宗治看破不说破,二话不说,把梅户亲具叫了过来。 「给岳父大人支取五百贯永乐钱,作为前往京都的盘缠和香火钱。」 千种忠治看着那一箱子黄澄澄的铜钱,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这女婿,敞亮! 有了钱,去京都那些名门大寺,自然就简单多了。 不过,感动归感动,老丈人的传统技能还是没落下。 临走前,千种忠治一手拉着宗治,一手拉着松姬,语重心长地念叨:「我这把老骨头都开花了,你们俩年轻人可得抓紧啊!高松家如今这么大的基业,没个嫡子镇场子,家臣们的心怎么安?努力,务必加倍努力!」 松姬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宗治也只能尴尬地摸着鼻子,连连称是。 送走了老丈人,日子没安稳多久,近畿的局势便如同烈火烹油般炸开了锅。 第七十二章:氏纲之乱 天文十五年(即1546年)8月20日,氏纲党徒的叛乱进入高潮。 三好长庆首战折戟,被细川国庆丶游佐长教丶筒井顺昭三面合围,困在堺町动弹不得。 若非堺町的商人们出面调停,这位日后将称霸畿内的枭雄,恐怕连狼狈逃回越水城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连忙向阿波本家求援,一时无力再战。 细川晴元的情势已岌岌可危。从堺町到京都,沿途几乎无兵可守。氏纲一党的兵锋,随时可以直指京都。 晴元急疯了,一日之内连发三道急信,催命般送往六角家。 然而,此时的六角定赖已病入膏肓,缠绵病榻,根本无力介入近畿乱局。 历史上,他只是在九月勉强派出三千人前往近江坂本,负责护卫从京都逃出来的将军足利义晴。次年一月又出兵护送将军回京,顺便促成了晴元与将军的和解——仅此而已。 但这一世,情况大不相同。 北伊势的局面表面上比原时空要好很多。高松家不仅恭顺得挑不出毛病,更在桑名町打了一场漂亮仗,硬生生击退了织田家的进犯。 这些捷报传回观音寺城,让少主六角义贤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六角家,现在强得可怕! 既然老爹病重,那这不正是自己建功立业丶威震天下的绝佳舞台吗? 在六角义贤的极力推动下,六角家开始动员,他准备亲自领军,杀进近畿。 动员令很快送到了上笠田城。 六角家要求北伊势的梅户丶千种丶高松三家凑出三千军势出阵。考虑到高松家还要防备木曾川对岸的织田家,只要求出动八百人。 消息传开,整个上笠田城都动了起来。 第三天,所有军势集结完毕。 高松宗治身着全套兜盔具足,出现在众人面前。 桑名一战,左右常备死伤上百。三个月前他便开始重新招募,共募得五百余人,全部补充进两支常备。如今常备总数已达千人。 此番他准备带走的八百军势中,五百人是常备精锐;剩余三百人,则来自北员弁郡豪族和刚拿下的桑名领地,同样不是寻常农兵可比。 「亲具,保久,把东西抬上来。」 梅户亲具和上木保久挥了挥手,十几名足轻哼哧哼哧地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重重地放在了高台前。 宗治走下台阶,抽出腰间太刀,刀尖顺着箱盖的缝隙猛地一挑。 「砰」的一声,箱盖翻倒。 满满当当丶成串成串的永乐钱,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黄澄澄的迷人光泽。 台下原本鸦雀无声的军阵中,瞬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口水声。不少足轻的眼珠子当场就绿了。 这可是五千贯!足够买下几座小城,或者让三四千人敞开肚皮吃上一整年白米饭的巨款。 宗治将太刀插回刀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桑名町一战,诸位打得不错。我高松忠次郎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今天,发赏!」 「战死者,抚恤五倍,直接交到你们家里人手上。受伤的,赏钱双倍。重伤残疾不能再战的,一律赐予田亩。伤势较轻的,编入警固众,以后就在各城安生当差。」 话音刚落,下面的军阵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彻底沸腾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大名们打仗能给顿饱饭就算不错了,收益主要来自于战利品和劫掠。 战死?战死就战死了,谁管你家里老小死活。 可自家主公不仅给活人发赏,还给死人如此丰厚的抚恤……神佛也不过如此! 看着足轻们狂热到近乎扭曲的脸庞,宗治知道,火候到了。 「诸位!」宗治猛地拔高了音量,「此次出阵近畿,树立武勋便在当下,所得封赏就在眼前。封赏多寡,全看你们手里这把刀利不利!」 「出阵!」 「吼——!」 八百人的咆哮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头上的飞鸟扑棱棱乱飞。 这群人现在根本不怕去近畿拼命,他们怕的是敌人不够多,不够他们换赏钱。 大军开拔,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一直送到了城外。 梅户亲具手里还死死攥着帐本,看着那空掉的几个大木箱,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主公,桑名町那边刚把两万贯的献金押送过来,加上库里的老本,咱们现在手头宽裕得很。刚才发了五千贯,下半年就算养着一千常备丶修猪饲城丶造铁炮丶发俸禄,估摸着还能结余个近万贯。」 宗治翻身上马,瞥了一眼满脸肉疼的亲具。 「那么拿出六千贯,在桑名北回城外的木曾川边上打造船只丶招募水军。让伊丹雅胜在那边盯着,你把钱给他供足了。」 「另外,猪饲城的增筑不能停。木料石块不够,就把下笠田城和御菌城给我拆了运过去。」 梅户亲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自家主公这花钱的本事,跟打仗一样生猛。 军势一路向西,跨过员弁川,顺着八风越的险峻山道翻过了铃鹿山脉,便进入了近江国的爱知郡。 爱知郡面积不小,但石高远不如蒲生郡那样的膏腴之地,只有四万石上下。 之前随六角援军支援梅户家的小仓三河守的小仓家,种付家先祖六角高久入继的三井家,都在此郡。 此番是跨国远征,宗治也没让足轻们受罪。沉重的具足和长枪全都扔给了小荷驮队,所有人只挎着打刀轻装简从。 五十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两天,便于第三天中午赶到了观音寺城下。 此时的观音寺城周边,已成了一片旗帜的海洋。上万军势驻扎在山下,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登上修建在四百多米山丘上的观音寺城,俯瞰城下上万军势,确实蔚为壮观。 对于这群伊势武士来说,哪见过这种大场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连惊叹。 但高松宗治的目光,却投向了北边那座只有一百来米高的小土丘。 那座土丘上,几十年后,会拔地而起一座名为「安土」的绝世名城。 而此时,它还只是一座长满杂草树木的荒丘,平平无奇。 傍晚时分 作为此次出征主帅的六角义贤,亲自巡视了各家营盘。 当走到高松家的阵地时,六角义贤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百常备里,披甲的武士比例高得吓人。 队伍最前面,还整整齐齐地站着四十个扛着铁炮的足轻。 这套装备,这股子见惯了血的精气神,放在整个六角家也挑不出几支能比肩的队伍。 六角义贤对高松宗治这种不藏私丶倾尽全力的奉公态度极为满意,连连夸赞。 这可把一旁的千种赖治给看酸了。 千种赖治是六角义贤的弟弟,在六角家的体系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伊势众旗头」。 可现在,风头全被这个年轻的高松宗治抢光了。 再加上其赶走的千种旧臣,大多都被对方收留,本来就对这高松家不满。 此时他盯着宗治的背影,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第二天清晨 法螺声响彻云霄。 六角义贤意气风发地跨上战马,拔出太刀向前一挥。 一万五千人的庞大军势,浩浩荡荡地向着京都的方向开拔。 然而大军刚刚开拔,便有急报传来—— 细川国庆已率上万大军从堺町出发,正朝京都进军! 第七十三章:大冢城下 有句老话叫「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六角家大军,再加上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小荷驮队,整条行军长龙首尾相连,足足拉出了八里地去,一眼望不到头。 前两天还在近江境内的时候,大夥儿都是轻装简行,沉重的具足丶长枪全扔给小荷驮队扛着。 但到了8月1日,大军刚踏入山城国地界,前线便飞马传来急报——细川国庆率领的叛军主力,已经逼近了和泉国的大冢城! 管领细川晴元的催命符也跟着到了,急令六角义贤火速驰援大冢城。 台湾小説网→??????????.?????? 于是六角义贤当即下令全军披甲,急行军!大军迅速横穿南山城国,从井手摺向西,贴着河内国游佐长教的领地边缘,直扑大冢城。 这下可要了老命了。 到了晚上,披着几十斤重的装备狂奔一天,第二天爬起来,一个个腰酸背痛腿抽筋,简直生不如死。 很快,队伍里就开始有人体力不支。原本严密有序的行军阵型,肉眼可见地松散下来。 八里长的队伍,硬生生被拖成了十二里。 紧接着队伍划分也渐渐就乱了。 就拿伊势众来说,千种家的足轻走着走着,就混进了梅户家的队伍里。虽说现在这两家的家督是亲叔侄,可别忘了,去年这两家还在员弁川边上互相捅刀子丶搏过命呢! 队伍里顿时闹得鸡飞狗跳,骂娘声丶推搡声连成一片,甚至有人暗戳戳地抽出了肋差。 这边的混乱也很快引来了前面主帅的关注。 没过多久,几名背插靠旗的使番骑着快马飞驰到队伍末端,指着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这两位家督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脸都绿了。本想着在六角家诸将面前好好表现一把,结果倒好,直接拉了坨大的。 两人火冒三丈,拔出腰间的马鞭,冲进队伍里对着那些闹事的足轻就是一顿猛抽。 一时间,惨叫声丶告饶声此起彼伏,哀嚎遍野,好不热闹。 高松家倒是没有出类似问题,高松家常备的体格和脚力,放眼整个近畿那也是拔尖的。 平时负重越野丶绕着上笠田城跑圈那是家常便饭。这点急行军对他们来说,还远没有到极限。 至于那些临时徵召来的足轻,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被周围如狼似虎的常备军势一裹挟,就算想掉队都没机会,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宗治骑在马上,平静旁观着周围的乱象。他注意到,六角家的本部人马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六角定赖留下的底子,确实厚实。」宗治暗自心惊。难怪历史上六角义贤继位后,能靠着这点遗产,跟如日中天的三好长庆死磕那么多年。 到了八月三日,这支疲惫不堪的六角大军,终于成功抵达了大冢城附近。 此前已经围攻大冢城三日的细川国庆,显然没料到六角军来得这么快。 他果断放弃了攻城,全军后撤两里,背靠着一处茂密的树林重新布阵。(现都是城区了) 六角义贤见状,也没有贸然出击,而是将大军驻扎在大冢城东侧的平地上。 (以上战场图,大冢城就是那现代是26米的小山丘) 虽然敌人就在眼前,但这种万人规模的合战,六角军这种散装的豪族军,光是排兵布阵都要大半天,哪是说打就能打起来的。 随着原地休整的命令下达,绝大部分足轻就像被抽乾了骨头一样,扑通扑通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甚至连甲都顾不上脱,掏出硬邦邦的饭团就往嘴里塞,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六角义贤听取了蒲生定秀丶后藤贤丰等宿将的建议,一边派人进城联络大冢城主山中又三郎,一边下令各部安营扎寨。 同时组织小荷驮队在营盘前面设栅,挖掘一圈简单的堀与土居,以为屏障。 在日本战国时代,所谓的兵役可不光是武士和足轻上前线砍人,还得徵调大批民夫组成小荷驮队。 行军丶安营丶运输丶补给,全都需要小荷来做。 高松宗治这次也不例外,动员了两百名民夫作为小荷驮队。所以高松军的实际规模达到了一千人,只不过这两百人不用上前线拼命罢了。 营地刚开始搭建,麻烦就来了。 作为名义上的伊势众旗头,同样只有十七岁的千种赖治端着架子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要求高松家的小荷驮队去给他们千种家安营扎寨。 宗治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营盘草图,闻言连头都没擡,只是随手将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千种殿下要是手底下没人,不如自己去扛两根木头?我高松家的人,只伺候自家营盘。」 千种赖治气得直哆嗦,刚想发作,却猛地对上了宗治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再看看周围正冷笑着摸刀把的高松常备,千种赖治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狠话憋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晚上,大冢城内终于传出了确切的消息。六角义贤立刻召集诸将,在自己的本阵召开军议。 此时的本阵相当简单,只是用幕布(阵幕)围起的一块区域,中央竖立着主帅的马印(标志物),内部设有简易的帐篷。 到了战国中后期,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和长期化,加之铁炮的普及,本阵也会随之进化。 除了阵幕,还会设置防马栅丶土垒和壕沟,形成一个小型要塞。 内部甚至还设有多个功能帐篷:用于作战会议的大帐丶大将的休息帐丶传达军令的太鼓法螺帐,以及存放重要文书和粮草的仓库帐,以满足持久作战的需求。 但六角义贤现在的本阵还不需要那么高的配置,就是一个简单版本。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担任军奉行的蒲生定秀,右边是充当佑笔的后藤贤丰。 紧挨着他们坐了一圈的,就是各支军势的主将,也就是侍大将。 他们后面则是所统辖的备队的将领。 如今,宗治在六角家体系内,级别和实力都不算高。 他这个级别,只能跟在千种赖治后面,与千种丶梅户家的武士挤在最外围。 总计五十多号人把这片本就不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铁锈的味道。 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了一会儿,才隐约听清蒲生定秀在念大冢城传来的情报。 大意是说,大冢城苦苦支撑了数日,却迟迟没看到摄津国方向的援军。 按理说,就算三好长庆在堺町吃了败仗,摄津国的池田家丶三宅家等有力国人并没有受损,怎么也该出兵救援了。 可现在,远在近江的六角家都赶到了,那些近在咫尺的摄津国人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听到这儿,前面的六角家将领们顿时炸了锅,纷纷破口大骂那帮摄津国人是缩头乌龟丶软骨头。 但高松宗治知道其中的缘由,历史上摄津那帮国人纯属墙头草,他们早就被细川氏纲给暗中寝返,倒戈相向了! 第七十四章:撞上三万人的大战了 军议大帐内,六角家的四目结纹旗帜迎风招展。 就在这个时候,少主六角义贤端坐在主位,眉宇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也难怪,六角定赖卧病在床,这次出阵是他独挑大梁丶名扬天下的绝佳机会。 只要拿下这一仗,谁还敢说他是个只会在父亲荫下乘凉的雏儿? 底下的南近江豪族们也是个个摩拳擦掌。 去年他们不少人就和这位氏纲一党的干将交手过,并不觉得对方有多么厉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个个都恨不得当即拔刀冲过去,好立下功勋,加增知行。 高松宗治盘腿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这帮打了鸡血的武士,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摄津国,位置是和泉以北丶播磨以东丶山城与河内以西,大致是后世兵库县东部到大阪西北部一带。 这里向来是管领细川京兆家的领地,由京兆家家督亲自担任守护。 永正四年(1507年)发生「永正错乱」,时任管领细川政元被暗杀,细川京兆家便陷入了长达近四十年的内乱。 政元的养子细川高国在各分家拥戴下,驱逐了另一个养子细川澄元(细川晴元生父),继承京兆家家督之位,叙任幕府管领。 彼时,摄津是高国的腹心之地。 为管辖摄津下郡——从大阪府吹田市到神户市须磨区的六甲山地以南平原——高国命家臣瓦林政赖修筑了越水城,加强了对摄津国的控制。 后来,细川晴元在阿波细川家支持下成功上洛,推翻了高国政权,继任了管领。 越水城也被晴元授予立下大功的三好长庆。 摄津国人众历经了几十年的细川家内乱,人均三番五次地左右横跳,也因占队而被几次清洗。再加上晴元政治手腕粗劣,为清洗高国一系的影响力,没少整治原高国方的摄津国人。 如此一来,支撑细川京兆家统治的根基被彻底摧毁。 晴元不得不仰仗三好长庆——这个阿波细川家的家臣,以及岳父六角家。 历史上,这次氏纲之乱初期,三好长庆首战失利,六角定赖重病不出,晴元手上便没了可用之兵,几天时间大冢城便被攻克。 摄津国人见继承了高国衣钵的嗣子细川氏纲卷土重来,以为又是之前细川晴元上洛推翻细川高国的重演,自然顺理成章地倒戈降伏,当一回从龙之臣。 之后,细川国庆在一个月内便攻入京都,管领与将军一个西逃丹波,一个东奔近江。 隔年,三好长庆得到阿波增援后,横扫氏纲一党,顺势将摄津一国纳入版图,声名大振,为日后称霸近畿打下根基。 但如今局面已变——本不该出兵的六角家,却派出了大军。胜负如何,实难预料。 高松宗治决定响应六角家出兵有几个考虑。 一是近距离观察历史本不存在的这次六角家出阵,好预判近几局势;二是不想那么早将六角家这身虎皮扯下来,如今作为六角外样的存在,好处还是远大于弊端;三是既然知道氏纲此次起兵必败,自己参战后也能有所作为。 不过,六角家战败而实力大损,也不符合高松宗治的利益,这会让三好家在近几失去制衡,于是忍不住发言提醒。 「少主,是不是该关注下摄津方向?」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这位新参众。 还没等义贤说话,斜刺里就窜出千种赖治阴阳怪气的声音。 「摄津方向?有什么可关注的......那帮摄津国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高松殿第一次入近畿作战,该多听听其他殿下的意见!」 这是他接任千种家后,第一次为六角家作战,也算是其初阵了。 此刻他正鼓足干劲,盼望着一鼓作气击败氏纲叛党昭彰武名,哪里容得下别人泼冷水。 宗治礼貌地朝千种赖治微微低头,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蠢货。 他转向上座的六角义贤,继续进言:「少主殿下,敌方也有上万军势。若我军无法速胜,侧后方再有摄津援军杀出,腹背受敌,恐怕不妙。」 「高松殿多虑了!」小仓实光立刻接过话头,满脸不以为然,「一来我军奉将军丶管领之令出阵,手握大义名分,名正言顺!」 「二来本家去年便助管领殿于宇治大胜氏纲逆党,威名早已传遍近畿。如今六角大军一到,借那帮摄津国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仓家在近江只有不到一万石的领地,不上不下。 若能在这次战事中立功,不但能增加知行,更可能跻身重臣之列,他自然要顺着少主的心意说话。 既然小仓实光提到了细川管领的因素,宗治便不再开口。 毕竟六角定赖乃管领的岳父,六角义贤的政治主张也是支持细川晴元,直到义贤之子义治继位后,六角家才彻底放弃了这一政策,开始与三好家控制下的幕府和平共处。 继续质疑,那就有些挑战六角定赖和六角义贤父子权威了。 不过,历史上六角家对细川晴元的支持也有些「毒奶」属性,几年的鼎立支持下,细川晴元还是在三好家的打击下迅速垮台了。 在决定性的江口之战中,六角家总动员的两万大军甚至都没有赶上战斗……细川晴元就败了! 宗治想着这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六角义贤眼尖,立刻点了他名:「宗治!」 「臣在!」 「你高松家所部颇为精悍,但数量不多。你既然这么担心……」义贤脸色微沉,「就先带上所部,回近江运些粮草过来吧!」 「是!」宗治在马扎上低头领命。 「事不宜迟,这就下去准备吧。」 宗治再次施礼,起身离开了主张。 身后,各式各样的目光如芒在背——有鄙夷他胆小如鼠的,也有庆幸少了个抢功对手的。 千种赖治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然而,打脸总是来得太快,就像这八月丶九月的台风。 六天过后,就在六角军和细川国庆的两支万人大军陷入僵持的时候,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池田家丶三宅家等一票摄津国人,果真应了宗治的担忧,他们还是如历史上那样倒向了细川氏纲一方。 他们集结了一支八千人的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北向南,摸到了六角军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按兵不动丶没有大规模出战的细川国庆军,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全军出阵,发起了猛烈的猛攻。 前一秒还觉得「大义在手,天下我有」的六角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高松宗治,此时恰好从近江运粮归来,一头撞上了这场总人数超过三万人的大战...... 第七十五章:新式战场利器 方圆三四公里的平原上,喊杀声震天动地。细川国庆军势,如疯狗般死死咬住大冢城以南的阵地,六角义贤的本阵则设在东北方向。 偏偏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摄津国人联军突然从六角军的侧后方冒了出来,逼得六角义贤不得不分兵抵御。 好在六角军也是豪族联军,各家自成体系。分出几支部队独立作战,倒也能堪堪挡住侧后的敌人,暂未影响正面战局。 但这种局面,明眼人一看便知——撑不了多久。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六角本阵内,阵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气氛却冷如冰窖。 六角义贤死死盯着后方漫山遍敌军的旗帜,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他本欲借这一战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谁知反倒被人包了饺子。 「少主,敌军势大,我军尚未被彻底合围。不如立即向东后撤,整军再战?」后藤贤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急切建言。 「不可!」蒲生定秀粗暴地打断了他。这位老将眉头拧成死结,「一旦后撤,军心必乱!上万人马的队伍,转眼就是溃逃。到那时,再无挽回余地……」 六角义贤咽了口唾沫,强撑主帅威严:「依蒲生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传令大冢城内的山中大人,令他出城奇袭摄津援军!」蒲生定秀的声音透着一股冷酷的寒意,「只要他们能拖住对方,我军便可趁机徐徐后撤。」 六角义贤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大冢城里的山中军当炮灰,用山中又三郎的命来换六角军活路。 虽然缺德,但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道义了。他立刻召来侧近,火速传令。 与此同时,战场边缘的一处无名山头上,高松宗治正居高临下俯瞰着宽阔的战场。 他身边站着稻毛野九郎丶多湖实元丶白濑治长丶板东治吉丶泷川一益等一众高松诸将,高松家的八百军势则蛰伏在身后的树林中,安静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主公,六角家好像快顶不住了。」野九郎探着光秃秃的脑袋,咂吧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们什么时候撤?」 「恐怕不能撤。」宗治眉头一皱。 众将一惊——不撤? 难道还要参战? 宗治确实是这么想的。 若六角家这次败得太惨,搞不好细川晴元政权会比历史上提前三年垮台,三好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将提前到来。这对高松家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一旦没了六角家这张虎皮,无论是一心北进的神户家,还是迫切需要弥补上一场战争损失的织田家,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历史上,到织田信长入侵伊势时,整个北伊势丶中伊势,基本已被六角和北畠支持的神户家平分。 眼下,神户家的势力已推进到朝明郡。 未来几年,他们还会将手伸进桑名,降服沼木家(位于桑名与朝明交界,后投降信长),几乎控制了木曾川河口至河曲郡的全部伊势湾沿岸地区。 隔壁尾张的织田家若看到六角家陷入近畿泥潭,谁都不敢保证织田信秀会不会再豪赌一把。 历史上织田家在美浓惨败后,发现三河松平家战力拉胯(松平广忠趁机反攻安祥失败),便果断转向攻略三河找补。 不但完全占领了矢作川以西,还差点攻下冈崎城,东三河诸豪族因此纷纷动摇,转投织田家。 逼得松平家把嗣子德川家康送去今川家求援,引爆了第二次小豆坂之战。 如今蝴蝶效应已起,织田信秀并未如历史上那般攻略三河,而是先觊觎桑名。 在有今川家支持的三河国人众和失去六角支援的高松家之间做选择——还用选吗? 所以六角家这棵大树,现在还不能倒,也不能削弱太多。 至少在自己吞并北伊势之前,他还得乖乖在前面给自己挡风遮雨。 宗治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么,该怎么救下这支六角大军? 就在这时,大冢城方向传来沉闷的法螺声。 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山中又三郎尽起城中两千军势,直直撞向摄津国人联军的右翼。 摄津联军的阵型顿时一阵骚动。为了应对这两千敌军,池田家的横木瓜旗丶三宅家的九竹叶旗丶入江家的砖纹旗被迫向左翼移动,腾出空间迎战山中军。 这么一来,摄津联军的左翼——正对着高松宗治所在的方向——瞬间空虚,只剩本阵千余人。 宗治眼睛一亮,战机涌现,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属袋竹刀,刀锋直指山下:「全军听令!目标摄津本阵,给我碾碎他们!」 憋了半天的高松军如同下山猛虎,踩着整齐的步伐冲出树林。 摄津联军本阵很快就发现了这支从斜刺里杀出的不速之客。 起初,摄津国人众大惊失色,以为六角家还藏着一支伏兵,更怀疑自己早就暴露,被人设了套。 但一看对方不到千人,摄津的武士们顿时发出不屑的嘲笑。 前方五千人正压着六角军打,右翼两千人正抵挡山中军,他们本阵这一千精锐,难道还怕这区区八百人? 「列阵!长枪准备——」 摄津国人联军以池田家为首,家督池田信正面无表情地挥动采配。 两军距离迅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 就在摄津联军准备迎接惨烈枪衾的时候,对面高松军的枪阵突然整齐地向两侧裂开。 紧接着,几十个端着黑乎乎长管子的足轻小跑着钻了出来。 摄津的武士们愣住了。 他们离堺町不远,自然见过铁炮这种新式武具。 但在他们眼里,这东西装填慢丶准头差,除了能出其不意吓唬人,实战中远不如一把好弓好用。 此时伊势的战事还未引起天下大多数大名的关注。 所以武士们普遍认为,铁炮不过是一种新式武具,远谈不上战争利器。 然而他们想错了—— 铁炮组抵近至二十米处时,泷川一益大喊道:「预备——」 泷川一益冷酷的声音穿透喧嚣,「放!」 砰砰砰砰! 刺目的火舌喷吐,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 摄津方的长枪足轻胸口猛地爆出一团团血雾。 他们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惨叫着倒下一片。原本严密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十多人的大口子。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高松军的长枪足轻已从缺口压了上来。 「突!」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退!快退!」池田信正慌了神。 可高松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铁炮队熟练地退后装填,枪阵压上,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枪阵再进—— 这种闻所未闻的铁炮战术,直接把摄津军打懵了。 接连倒下近百人后,摄津联军本阵的士气彻底崩溃。足轻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七十六章:池田筑后守信正,已被我军讨取 大冢城外的平原,已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疏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散,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细川国庆这次是真发了狠,将手里一万两千军势毫无保留地全数压上。 漫山遍野的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踩着漫天黄土,如同一道移动的泥石洪流,凶猛地拍在了六角军的阵线上。 蒲生丶后藤丶目贺田丶小仓丶青地丶平井丶进藤丶鲶江诸家备队艰难维持着阵线。 他们手中的长枪杆上,汗水粘稠,每一次格挡和突刺,都伴随着肌肉的剧烈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足轻们的脸上,汗水与尘土混杂,早已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恐惧。 而在他们后方,摄津国人联军整整五千人,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死死咬住义贤的后军不放。 这些摄津武士知道眼前就是立功受赏的好机会,攻势凶猛,试图撕开六角军的防线,直取中军。 总计有一万七千人,夹击一万五千人。 这笔帐三岁小孩都会算。 兵力本就落了下风,还被人包了饺子,六角军的阵脚已有些慌乱了。 各家豪族的备队被切割丶挤压,传令的使番在人堆里急得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哑了,却根本无济于事。 混乱蔓延,恐惧如瘟疫般在军中扩散,不少足轻的眼神中,已然失去了战意。 六角义贤端坐在本阵的马扎上,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眼角几欲瞪裂。 完了。 他本指望大冢城里的山中又三郎能拖住摄津军,谁成想,摄津联军完全像只疯狗,主力全扑向自己的后军。 预想中的方略,完全没有起作用。 此时前丶后军的阵线已摇摇欲坠,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胜利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敌人倾斜。 「传令。」六角义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军向东,撤!」 这道命令下得何其艰难。 上万人规模的合战,一旦主阵后撤,稍有不慎,所谓的撤退就会演变成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溃败。 到时候被人衔尾追杀,能活着逃回近江的十不存一。 可不撤,全军覆没就在今日。 这是他作为六角家少主,第一次独立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合战,却不得不以撤退告终。 使番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翻身上马,正要将军令传达各部——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战场东南角边缘,异变陡生。 一支打着高松家靠旗的军势,毫无徵兆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直插向摄津联军的侧翼。 六角义贤豁然起身,瞪大眼睛死死望向那个方向。 那面迎风招展的袋竹刀马印,在乱军之中分外扎眼。 是高松宗治! 「忠臣!真乃我六角家之忠臣!」六角义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眼人都看得出,高松宗治此去运粮,本可以躲在后方,或者乾脆脚底抹油溜回伊势。 可他面对这十倍于己的敌军,和即将全线崩溃的危局,居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回来! 这可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啊! 这年头,这种忠勇之士去哪找? 「少主……」一旁的后藤贤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高松殿这份忠勇,天地可鉴。只是他手底下的常军势再精锐,也只有八百人……左右不了大局啊!」 他虽然也为高松宗治的忠义所感动,但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八百人对上数千人,并不能逆转战局。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义贤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八百人,能顶什么用? 高松军此刻却像是投入洪流的一滴水,根本无法改变己方败亡的命运。 军奉行蒲生定秀冷眼看着远处的战况,脸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建言:「少主,慈不掌兵。高松军既然杀进去了,正好能替我们拖延片刻。不如再舍弃后军几千人,我等定能从容撤退!」 蒲生定秀的算盘打得极精。舍弃山中军丶高松军,再扔下几千后军当肉盾,大家逃出生天的把握就能多上三成。 至于被舍弃的那些人死活,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撤回近江后,如何向六角定赖解释这场溃败,以及如何安抚那些损失惨重的豪族。 六角义贤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袋竹刀马印,心里五味杂陈。 但理智告诉他,蒲生定秀是对的。 「按蒲生大人说的办!」义贤别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翻身跨上战马,「传令各部,遣兵断后,本阵向东南转移!」 六角本阵的阵幕被扯下了一半,几名小荷驮队的民夫正手忙脚乱地往大车上搬东西。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整个营盘乱作一团,人喊马嘶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六角义贤跨在马背上,双手攥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在原地打转。他正准备下令亲卫开路向东南方向突围—— 风向忽然变了。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秋风自后方吹来,同时送来了一阵极其尖锐丶几近破音的呼喊—— 「池田筑后守信正,已被我军讨取!」 这声狂吼,夹杂在震天的厮杀声中,起初并不真切。 但很快,高松军八百人齐声呐喊,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惊雷滚滚,瞬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搬运辎重的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呆滞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正准备策马开路的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角义贤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脖子僵硬地转过头,极目远眺。 远处的土坡上,池田家的横木瓜旗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松家那面高高飘扬的袋竹刀马印。 不仅是池田家,旁边三宅家的九竹叶旗丶入江家的砖纹旗,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伏丶溃散。 高松军,这区区八百人,竟然把摄津联军的本阵打穿了! 第七十七章:将军足利义晴和管领细川晴元 整个六角本阵死一般寂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刚才还急着跑路的诸将,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下巴掉了一地,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六角义贤脑子里「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害怕,出现了幻觉。 池田信正死了? 这池田家绝非寻常的乡野豪族。 在摄津一国,池田家是首屈一指的大豪族,石高足有六七万石。 他们祖上是公卿庄园的代官出身,靠着收租子一跃为当地豪族,后来在摄津大肆经营高利贷,积累了巨额财富。(即地头丶乙名成长为豪族的实例) 不仅如此,池田城卡在猪名川的重要渡口上,是摄津北部山区出产的薪炭向下游运输的必经之路。 凭着这垄断的买卖,池田氏豪富之名早在应仁之乱时期便闻名近畿。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战国乱世同样适用。幕府和朝廷缺钱的时候,十分仰赖控制金融业的池田家。 为了拉拢这个大金主,幕府甚至破例允许池田家使用毛毡鞍覆和白伞袋——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守护大名才配享有的特权。 管领细川晴元为了把池田信正绑在自己的战车上,特意做媒,将心腹大将三好政长(即三好宗三,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之父,宗三左文字名刀以其命名,诸多名茶具藏家,其豪富多来自于池田家)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么一位有力豪族家督,居然被高松宗治那区区八百人给宰了? 军奉行蒲生定秀的反应最快。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一眼就看穿了战局的转折点。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拽住六角义贤的马缰,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少主!不能退……」蒲生定秀声音嘶哑,语调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此战可胜!」 细川军本阵,细川国庆骑马远了,面无表情。 此时前线打得顺风顺水,六角军的阵线已经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全线崩溃。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进军京都的路线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浑身是血的使番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马前,带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报——!摄津军本阵被六角家伊势众的八百高松军击破,池田筑后守殿战死......摄津联军全线溃败……」 细川国庆听完简要战报,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摄津联军败了? 八千人被八百人打掉了本阵? 全军崩溃? 这帮摄津的废物! 他顾不上咒骂,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局。 再打下去,这一万两千人得全交代在大冢城外。 「撤军!」细川国庆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交替掩护,向堺町撤退......」 细川军的素质确实高于摄津联军,并没有给六角军太多机会。 六角军鏖战了大半日,体力也已逼近极限。掩杀几阵后,六角义贤也见好就收,没有下令死追。 平原上满地尸骸,折断的长枪和残破的旗帜散落一地。无主的战马在血泊中徘徊,发出悲凉的嘶鸣。 此次六角军连同山中军,以一万七千人,击退了细川国庆丶摄津国人联军两万军势,国庆丶摄津两军死伤达四千多人,讨取池田信正以下大将二十余人。 虽然六角军损失也差不多,但此战依然震动近畿,氏纲一党此次举兵也半途而废了。 有些暗通细川氏纲的人,此刻已经忍不住瑟瑟发抖了。 而在京都的细川晴元,则是欣喜若狂。 六角军在大冢城击退氏纲军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已是第二日。 他正与将军足利义晴在下棋。 此次由河内畠山家支持的氏纲之乱,让他处境甚为艰难。 就连将军义晴,私下小动作不断,前有拉拢三好长庆,后又去勾搭六角定赖,甚至与氏纲也有不清不楚的联系,隐隐有脱离自己掌控的迹象。 棋盘另一边的将军义晴看着晴元,正一脸严肃读着密信,没有出言相问。 在细川管领面前,幕府大将军已有三任傀儡了,其中就包括义晴自己。 纵使心中强烈不满,但也只能忍耐,等待时机摆脱其掌控。 历史上,他便是在这次氏纲举兵时跳反,几乎就掀翻了晴元政权。 但转年,氏纲的军势,就被得了阿波援军的三好长庆击败。 氏纲麾下头号大将细川国庆也战败身死。 这让已明牌跳反的义晴非常尴尬,与管领晴元的关系随之破裂。 晴元没有惯着这位将军,在六角军的支持下,发动了御所卷(简而言之便是兵谏),逼得义晴低头和解,实际上是低头认错,权威丧尽。 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切腹自尽(对外宣称病亡),死前把复兴幕府的重任交给了其子足利义辉(此时还叫义藤)手上。 看完捷报,细川晴元喜不自禁,甚至连棋子都扔回了棋笥里。 他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操着颇有些尖锐的阿波口音,颇为得意地说道:「殿下,六角军在大冢城歼灭投敌叛逆的摄津国人联军,还击退了细川国庆。这次氏纲之乱,想必很快就能平定了!」 足利义晴心里咯噔一下,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干笑道:「近畿静谧指日可待了,那真是可喜可贺......」 看着将军吃瘪的表情,细川晴元越发自得:「此次摄津池田丶三宅诸国人投敌附逆,趁六角军对阵细川国庆之时,集结八千大军突袭六角军侧后。却不想六角四郎殿下早有安排,设一支数百人的奇兵逆转战局,再调转全军一举击退细川国庆……六角四郎之军略,真有其乃父之风,幕府有此忠臣,可以安泰了!哦呵呵呵呵呵......」 足利义晴嘴角微抽,心中暗骂——那是你细川晴元的忠臣吧,谁不知道你细川晴元为了拉拢六角家,一改与公卿联姻的做法,续娶了六角定赖的女儿。 不过他有些好奇,这数百人的奇兵如何能逆转战局? 于是问道:「这数百奇兵,竟能破八千之众?」 「这支奇兵乃是六角家伊势众高松家的军势,由高松家家督高松宗治统领。此人一举打穿摄津军本阵,当场讨取了池田信正......」细川晴元虽然也了解不多,但还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伊势高松家的情况。 「这高松宗治又是何人,吾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足利义晴不禁对这个陌生且年仅十七岁的伊势高松氏产生了好奇:「八百凿穿八千……真是一位杰出的武士!」 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当初继位的时候也只有十二岁,漂泊半生至今,也没有复兴幕府的基业,仍是细川京兆家手中提线木偶。 细川晴元没有注意到将军的情绪变化,而是顺势提出了给这次有功之臣进行封赏的建议。 此时幕府能够控制的地盘并不多,能够封赏的只有役职和向朝廷奏请叙官了。 但足利义晴没有当即应允,「战事尚未完全平息,此时封赏,是否有些太早了?」 细川晴元自然知道义晴心里想着什么,但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于是调整了建议:「公方所言有理,但忠勇之士不能不予以褒奖。此时应当为此战的忠勇之士赐下感状,待战事彻底平息,再一并封赏。」 足利义晴听明白了,管领这已是明示了。 以公方的名义发出感状,自然就重重打击了以上洛匡扶将军为名义的氏纲一党,在政治上也断绝了自己倒向氏纲的可能。 如今义晴别无他法,只能照办。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文辞斟酌就有劳管领了!」虽然不情不愿,但足利义晴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此时晴元也是外强中乾了。 明面上细川晴元如今担任了山城丶摄津丶丹波丶讃岐丶土佐五国守护,但实际能够控制的也只有山城国。 其余领国事实上已失去了控制。这就导致晴元如今只能依赖三好长庆丶六角定赖丶丹波波多野家维持细川家的统治。 而足利义晴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这一年来小动作不断,例如在新年越过细川晴元这个管领,只给了管领代六角定赖赐酒。 因此,晴元巴不得六角家越来越强。 只要六角家下一代家督还是鼎力支持自己,六角家麾下军势还是如此能打,他便可高枕无忧。 第七十八章:三好长庆的铁炮 摄津国,越水城。 秋季的海风裹挟着潮腥气息,顺着敞开的障子门灌入评定间,案几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三好长庆盘腿端坐于主位,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堺町送来的急报。 大冢城之战的详细经过,一字一句地刻在他紧锁的眉间。 良久,他始终没有说话。 这位日后将称霸畿内的枭雄,此刻眼中翻涌着震惊丶难以置信,和思索。 「兄长,可是细川国庆那厮又有什么异动?」三好之相(即三好实休,长庆二弟)探了探身子,率先打破沉默。他虽年仅十九,举手投足间却已有大将之风。 一旁,一个身材纤瘦却满脸凶悍的少年更是按捺不住,右手猛地一拍大腿:「管他什么异动!如今四国大军已陆续登岸,只要兄长一句话,我这就带人杀回堺町,把细川国庆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说话的是三好长庆的四弟,十河一存。 「是啊兄长,一雪前耻就在今日!」三弟安宅冬康也跟着附和。 评定间内,三好家一众家臣个个摩拳擦掌,嗷嗷叫着要打回去。前些日子在堺町吃了闷亏,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气想找回场子。 三好长庆却没有接弟弟们的话茬。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急报轻轻搁在案几上,指节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六角弹正麾下,竟有如此勇将……」 此言一出,整个评定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十河一存抠了抠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家兄长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连管领细川晴元都要仰仗的当世英杰,居然会如此姿态? 「兄长,您这话什么意思?」三好之相皱眉道,「那帮近江武士,除了仗着人多,还能有什么能耐?」 三好长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急报往前推了推:「你们自己看吧。大冢城外,已分出了胜负。」 几颗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最先看完的三好之相倒吸一口凉气,霍然起身,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怎么可能?!八百人?击穿了池田信正的八千摄津联军本阵?!还讨取了池田信正?!」 此言一出,底下的摄津家臣们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大多是摄津本地人,太清楚池田丶三宅这些国人众的实力了。 这帮国人众虽然喜欢迎风倒,墙头草当得飞起,但手底下的武士可不是泥捏的。 八千人打八百,就算用唾沫星子淹,也能把对方淹死吧? 「荒谬!」十河一存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满脸不屑,「八百人破八千?他以为自己是源义经转世吗?难道这高松家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高松家并非人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三好长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深邃,「但他们手里,有一种新式武器。」 「新式武器?什么东西能这么神?」 「铁炮。」 三好长庆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据报,这高松宗治手中有几十杆铁炮,能喷吐火舌,声如雷霆。摄津联军的枪阵还没碰到人家,就被打成了筛子。池田信正也是被这玩意儿直接轰碎了胸膛,当场毙命。主将一死,数千军势瞬间崩溃,被八百人像赶鸭子一样追着砍。」 历史上,铁炮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天文十八年(1549年),岛津家夺取加治木城的战场上。 同年,织田信长也在国友村订购了五百挺铁炮。 此后数年,天下大名纷纷大量装备,迅速将日本火绳枪的产量推至顶峰,据说仅国友村一地的产量,便占当时世界总产量的九分之一。 而如今,铁炮在近畿战场上的出现,让这种新式武器更早地进入了各地大名的视野。 评定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画面,不由得后背发凉。 八百人,逆转了上万人的战局。 这个叫高松宗治的伊势武士,踩着摄津国人的尸骨,一战震动畿内! 「好一个高松宗治……好一个铁炮……」三好长庆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作为枭雄,他没有嫉妒,只有对新生事物的敏锐嗅觉。 安宅冬康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兄长,既然六角家已击退细川国庆,而细川国庆在堺町孤立无援。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出阵,与六角军合围,一举消灭氏纲余党?」 不少家臣纷纷点头——这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三好长庆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去堺町干什么?去给六角义贤那个黄口小儿锦上添花吗?」 众人一愣。 三好长庆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畿内地图前,手指在摄津国的位置上重重一划:「细川国庆已被六角军钉死,跑不了了。但你们看看这里——」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池田信正战死,摄津国人精锐尽丧……」 十河一存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兄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趁机攻略摄津上郡?」 「什么叫攻略?这叫平定叛逆!」三好之相瞪了弟弟一眼,随即兴奋地看向长庆,「兄长英明!这帮摄津国人背叛管领殿,罪无可恕。我们正好借着平叛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整个摄津国纳入本家支配!」 自天文二年(1533年)三好长庆入主越水城以来,便不断向周围扩张。 但领地主要局限于摄津下郡的沿海平原地带,对更广阔的摄津上郡并无控制力。 在细川晴元政权中,摄津守护乃晴元本人,摄津国人是直接向管领效忠的。 三好长庆只有细川晴元授权之下,才能指挥这些摄津国人。 如今摄津国人倒向细川氏纲,对三好长庆而言,这正是一次整合摄津国人的天赐良机! 「愿为主公效死......拿下摄津全境!」家臣们热血沸腾,齐刷刷俯首领命。 「出阵的事,去准备吧。」三好长庆挥了挥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武士身上。 这人长着一张削瘦而棱角分明的面孔,颧骨高耸,眉弓突出,在凹陷的眼窝中投下深重的阴影。哪怕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刻,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得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久秀。」 「臣在。」松永久秀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子。 此时的他,还不是日后那个火烧大佛丶毒杀主君的战国大恶人,只是三好长庆麾下一个办事得力的家臣。 三好长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高松殿下,可是给天下人上了一课啊……你去一趟堺町,带上足够的黄金,联系那里的豪商。」 「主公要买什么?」松永久秀低声问。 「铁炮。」 三好长庆盯着他,一字一顿:「高松宗治用几十挺铁炮就有如此战力,那我三好家就要五百挺!不管花多少钱,把堺町市面上的铁炮全给我扫空。」 「臣……定不辱命。」 松永久秀深深叩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兴奋的精光。 第七十九章:军议和三好长庆的招揽 大冢城之战后,六角军伤亡不小,麾下豪族战意大减,甚至还有些怨言。 六角义贤纵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只能按捺住躁动,率军驻扎大冢城一带(位置大概在堺以北十公里处)休整,与退入堺町的细川国庆军遥相对峙。 而退入堺町的细川国庆,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他陷入了一连串棘手的困境。 如何与堺的豪商们周旋,如何维持堺町及周边的秩序,以及如何筹措天文数字般的军费。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氏纲似乎也担心仅靠国庆难以支撑局面,遂派遣奉行人斋藤春隆前往堺町辅佐。 对国庆而言,他当然知道得到堺町豪商支持有多重要。 可他手里端着上万张吃饭的嘴,每日消耗如山似海。 这一矛盾,终于在十二月彻底爆发。 导火索是国庆强行向町民及周围村民徵收「地子钱」(地租),并企图侵吞。 此举不仅招致堺「会合众」的强烈反对,更激起了町民丶僧侣(周围村子乃寺领)的公愤。 豪商津田宗达丶茶人千宗易甚至以武力相抗,寺社的神官丶僧侣丶各町的百姓也纷纷响应,一时骚然。 尽管这场骚乱在豪商与茶人武野绍鸥的劝说下得以平息,但「会合众」对国庆的抵触情绪已昭然若揭。 见此情形,细川晴元急令三好长庆与六角义贤合兵,务必将细川国庆这股逆党彻底剿灭。 此时的三好长庆,带着弟弟们率领的阿波援军,已以雷霆之势降伏了遭受重创的摄津国人众,亲率两万大军转战堺町,与六角义贤会师。 两军相见,彼此都吃了一惊。 六角家诸将惊讶的是,横扫摄津的三好长庆身边的那三个弟弟,竟如此年轻——最小的才十六岁。 而三好长庆的目光,越过六角义贤身边的几位宿老重臣,落在角落里的高松宗治身上。 这位在乱军中凿穿摄津本阵的伊势猛将,竟年轻得像个刚元服的少年。 他身后跟着的泷川一益丶稻毛野九郎等家臣,也全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三好长庆心中同样惊异。 高松宗治也在暗暗打量,眼前可着实有不少名人。 这次见面是在联合军议上,双方主要将领悉数出席。 六角家自不必说。 三好家这边,有三好之相(实休)丶安宅冬康丶十河一存丶三好长逸(三好三人众之首)等一门众,有森元村丶筱原长政丶筱原长房等阿波谱代,还有松永久秀丶松永长赖丶野间长久这些越水城新参众。 听到「松永久秀」的通名时,宗治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此人。 这人长着一张削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微凸,留着整齐的胡须,气质偏冷,怎么看都像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学究。 「就这教书先生的模样,以后居然能干出烧东大寺大佛丶谋杀幕府将军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宗治心里疯狂吐槽。 松永久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谦逊的笑容。 宗治赶紧回礼。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方的三好长庆身上。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三好家督,五官端正,唇上蓄着两撇八字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整个军议上,他说话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如水,卖相极佳。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文化人,而非武将。 事实上,三好长庆也确实是位素养深厚的文化人。 诗词一道,他被称赞为「心中暗诵万叶丶古今集,吟咏风月达三千首」,甚至受到后世着名连歌师细川藤孝和松永贞德的敬仰,奉为典范。 「此次合战,我方军势共三万——本家越水众五千,安宅家四千,阿波细川家七千,十河家四千,以及贵军一万一千众。」 三好长庆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如水,仿佛不是在谈论几万人的生死搏杀,而是在与人品茶论道,「敌军目前不足一万。我方兵力占优,又有将军家讨伐逆党的御令,大义在手。望诸位同心协力,荡平逆贼......」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度从容。 相比之下,坐在主位上的六角义贤,虽比三好长庆还大一岁,此刻却像个旁听的学徒,被对方的气场压得死死的。他脸色微僵,只能干巴巴地附和几句,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军务商议的差不多后,三好长庆忽然朝角落里开口道:「这位可是高松宗治殿下,在下有一事相询……」 大帐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坐在角落里的宗治。 宗治也是一愣。自己跟三好家八竿子打不着,这位大佬点我名干嘛? 「三好殿下请讲。」宗治微微欠身。 三好长庆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缓温和:「据在下所知,高松家乃北伊势豪族,目前为六角家臣从。不知高松殿下,是否考虑转仕他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当着人家主君的面挖墙脚?这操作也太狂了吧! 还没等六角家的人发作,三好长庆微笑着抛出了筹码:「若高松殿下愿意转仕三好家,本家愿以摄津四万石领地相待!」 大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万石! 三好长庆如今在越水城的直辖领地也不过九万多石,这等于直接切了将近一半的身家来招揽一个伊势的小豪族! 千种赖治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嫉妒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这位六角定赖之子在六角家并不受重视,能力也不突出,都不如历史上有暗愚之称的兄长六角义贤。 所以历史上默默无闻,毫无作为,甚至都没能被安排入继哪家近江国豪族。 他哪里见过这种丰厚的招揽。 六角义贤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三好长庆不但风姿绰约,把他给比了下去,还当众挖他的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从地位和影响力上看,三好长庆和他父亲一个层次,六角义贤本人确实不够看,但六角义贤可不这样认为。 毕竟六角家乃是控制近七十多万石的大大名,且家格高贵。 三好家算什么? 实力不如自家,出身也低微,谁知道是哪个四国乡下的农夫之后,如今也只是细川家陪臣的陪臣。 三好长庆的家臣倒并不意外,因为长庆确实很看重人才。 入主越水城后,便挖掘了不少摄津当地土豪丶商人丶寺社同心(即寺社的护卫或者打手)为家臣,例如松永久秀兄弟丶鸟养贞长丶野间长久,并赐予他们土地,拔擢为武士。 相较于传统武士,三好长庆用人并不拘泥于家世门第,算是非常开明,气量不凡。(要不人家成就半个天下人的事业) 但他的几个弟弟似乎有不同意见,刚想出声劝阻,却被长庆抬手制止。 宗治手下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反应过来。 宗治倒是反应很快。 这四万石高表明三好长庆提前打探了高松家的情况,知道自家如今领地大约在三万上下。 但他哪里是真心招揽,分明是在玩一手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不管自己答不答应,这四万石的价码一出,六角家以后还怎么看自己?能再毫无芥蒂地信任高松家吗? 「承蒙三好殿下厚爱,不惜以四万石知行相待,忠次郎惶恐。」 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大帐内回荡:「然,忠次郎出身低微,蒙六角大殿与少主之恩,如同草木沐浴阳光雨露,方有今日之苟活!食其禄者,不避其难;忠其事者,不怀二心!此乃我等武家立身之本......」 说到这里,宗治猛地朝六角义贤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起身朝三好长庆回道:「殿下之言,休要再提!万望恕罪!」 六角义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什么叫忠臣?这就是忠臣啊! 四万石摆在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世间竟有如此忠不可言的武士! 六角家这边的武士们看着宗治的眼神彻底变了。 四万石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拒绝了,这得是何等的忠义! 三好长庆深深地看了宗治一眼,嘴角笑意不减,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松殿下忠义无双,是在下唐突了。」 宗治退回座位,心里冷笑。 挑拨离间? 高松家本来就是听调不听宣的外样,你这阳谋对我根本没用,反倒让我白嫖了一波六角家的好感度。 多谢三好殿下送的助攻。 第八十章:猛虎乘风入云 三好丶六角两军合兵一处,准备明日进军。 由于军势实在太多,大冢城挤不下,所以大军多在城外扎下营帐。 高松家的营地里,宗治刚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鱼汤,正准备再巡视一圈足轻们的状态,亲卫便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来访。 听了来人通名,竟是松永久秀。 高松宗治眉头猛跳。 心里直犯嘀咕,但眼下双方毕竟是盟友,也不好拒之门外,再说,他也确实好奇这位人物找他何事。 出了营帐,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中年武士正静静地立在火光之外,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松永久秀。 他见宗治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温和谦逊的笑容,微微躬身。 「高松殿下,夜深叨扰,实在冒昧。不知可否随我过来一叙?」 宗治眯了眯眼,发现对方竟是孤身一人,身后连个牵马的杂役都没带。这架势,不像来找茬的。 「走吧。」宗治想了想,对自己身后的泷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使了个眼色。 见宗治还带了数名荷枪实弹的随从,松永久秀也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便转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营地,越走越偏僻。 就在宗治满心狐疑,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松永久秀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下,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正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连绵如星海的军营灯火。 那身形,那气度,不是三好长庆又是谁?身边也没有一个守卫…… 宗治瞬间明白了,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他摆了摆手,让泷川一益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独自一人走了上去,来到三好长庆身侧。 三好长庆转过头,含笑向他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见他不开口,宗治也就没有说话,也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军营帐。 晚风微凉,吹得人衣袂飘飘,只有樟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萧索。 半晌,三好长庆才悠悠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地天朗气清,有静寂寥落之感,又有妙人,实乃和悦。敬丶清丶寂丶和,四禅皆具,暗合茶道之妙。可惜今晚未携茶具,不然定要与高松殿在这月下共品一杯清茶……」 「筑前守精通茶道?」宗治问道,装出一副乡下武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实在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道有九难三点,讲究和丶静丶清丶寂。三点者——新茶丶清泉丶洁器为一,天气好为一,气味相投的雅客为一……」三好长庆显然很享受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侃侃而谈。 「可惜在下恐怕算不上什么雅客,也不懂茶道,实在说不出什么高见。再说大战在即,在下也难有筑前守这般从容啊。」 宗治依旧不接招。 「在下不过是想与殿下亲近一番罢了。」三好长庆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笑了笑,「正如这茶道,人道也有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之理。我观殿下身世,与我颇有几分相似——天时已至,不得人和,实难伸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宗治: 「不得不与杀父之敌同朝为官......」 三好长庆之父三好元长,本是阿波细川家的重臣,奉命上洛辅佐细川晴元击败了细川高国。 可这位劳苦功高的臣子,却被晴元及其家臣三好政长(即宗三)丶木泽长政借一向一揆之力联手绞杀。 木泽长政后来也落得同样下场,但三好政长乃至细川晴元,至今仍活得好好的。三好长庆不得不认杀父仇人为主君。 故而,他自认为很了解高松宗治。 信你才怪! 宗治心里疯狂吐槽,之前在军议上还想阴我一把,现在又跑来跟我掏心窝子,搞得咱俩多熟似的。 「敢问筑前殿,深夜寻在下,可是有什么需要效劳之处?」宗治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再次把话题拉回正轨。 三好长庆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高松殿可是以为,今日在下那句『四万石』,是故意在六角少主面前陷害殿下?」 难道不是吗? 不等宗治开口,他便自顾自地解释道:「此非妄语,乃在下肺腑之言。若私下论及此事,泄露出去反而会招来六角家的猜忌。故在下索性当众相问,光明磊落——还请殿下谅解。六角家若一改任人为亲,当能拔擢贤材,若其不改,对殿下也无害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宗治隐隐明白对方的真实意思,但并不想屈居于人,故不接这茬,反而主动出击套起话来:「据在下所知,筑前殿如今在摄津的直领不过十万石上下,却愿拿出四万石相赠。想来,筑前殿是打算趁此机会全取摄津一国了?只是……不知管领殿,答不答应啊?」 历史上,细川晴元几乎全靠三好长庆才击退了细川氏纲的这次举兵。 可战后分配战利品时,晴元却把三好长庆彻底排除在外——处死池田家家督池田信正后,让寸功未立的近臣三好政长(宗三)实际接管了池田家领地。 这无异于在三好长庆预定扩张的方向上,硬生生钉下一颗钉子。 即让三好长庆不满,也引起了摄津国人被处罚的担忧,于是他们纷纷支持三好长庆反对三好政长! 然而,晴元不但对这些陈情置之不理,还把高国时代的越水城城主瓦林家找来,赦免并起用了瓦林春信。 这一打一拉,无异于是在威胁,就算是越水城城主,他也能够换了。 三好长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奇的光芒,那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没想到高松殿身在伊势,对近畿时局竟洞悉至深!佩服,佩服!」 但他依旧自信满满:「在下忠心侍奉管领殿,且实已降伏摄津一国,加增知行又有何不可?故而四万石并非虚言。」 宗治心中摇了摇头,这三好长庆还是把细川晴元想得太好了。 三好长庆继续道:「六角家不过一潭死水,高松家又非其谱代,终难获其信任。」 「按六角家式目,殿下的才华恐难以施展。殿下若想一展龙虎之姿,北伊势实在不如近畿,六角家亦不如我三好……」三好长庆终于图穷匕见,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高松宗治知道三好长庆所言不虚。 六角家地处南近江,幕府奉公众,朝廷御料地丶寺社庄园都很多。这就导致豪族众多,且一个个家格都不低,在京都也都有门路。 作为这么一个领国的守护,统治的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六角家很早就形成了重臣合议制度,一度架空了六角家,六角氏也差点也成为了美浓土岐丶尾张斯波那样的傀儡而失国。 六角定赖之父高赖时期,就已经打压了一遍家中重臣,并一举铲除了当时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伊庭氏。 同时扶持了后藤丶近藤丶目贺田丶平井等更弱的豪族。 而到了六角定赖时期,为了控制南近江最大的豪族蒲生家,定赖通过扶持庶流蒲生定秀,覆灭了蒲生宗家,蒲生家才成为了家中的普代重臣。 并藉此推行了城割令,让领内豪族集住于观音寺城。 可见在六角家,对配下豪族的控制是极为严的。但在三好长庆看来,实乃气量不足,根本容纳不了高松宗治这种俊才。 而他自认为气量远超六角家,足以让高松宗治一展其才。 可他不知道高松宗治并非这个时代的那些寻常武士,自有一套想法。 「……在下知道,筑前守前来,有延揽之诚意。但是,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宗治并不想屈居人下,所以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拱手告辞,「营中军务尚未处理完毕,恕在下先行告退。」 「高松殿请便。今夜招待不周,万请见谅。」三好长庆有些意外,但还是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 宗治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三好长庆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此人如何?」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松永久秀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高松殿可能自有打算......」 三好长庆语气复杂,「我们今后可能就要和这一头猛虎在战场相见了,我的弟弟们,恐怕都不是其对手,可惜其不能为我所用……」 松永久秀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主公,猛虎虽强,但也需乘风入云,其却不识天数,终难成势......」 三好长庆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樟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八十三章:要效忠公方,再兴幕府 (三更 三好长庆先攻克原田城后,池田城丶三宅城丶高槻城(入江氏)等豪族纷纷降伏。 再加上这次大胜,立下大功的三好家,自然可以得到加封,而他鸟养贞长也能够加封知行。 宗治听完,总算明白了三好长庆为何主动请缨担任主攻。 三好长庆要想将摄津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自然需要足够有分量的军功来说话。 上次大冢城之战,功劳算在了六角家头上。那么这次围歼细川国庆军的功劳,三好长庆自然不会放手。 三好长庆谋划得很好,高松宗治却不怎么看好,只是脸上丝毫不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口应和道:「那真是可喜可贺……」 待鸟养贞长告辞离去,泷川一益悄然靠了过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殿下似乎……并不看好三好筑前守?」 宗治对泷川一益的敏锐略感意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如今这位细川管领,是借阿波众之力登上京兆家家督之位的,在近畿终究根基太浅……他恐怕更想培养自己的『内众』。」 细川京兆家的内乱,说来话长。 管领细川政元被暗杀后,他的两个养子——细川澄元与细川高国——为争夺家督之位大打出手,细川家就此分裂为两大阵营。 一方是和泉上守护细川家(即细川藤孝一族)丶阿波细川家及其家臣团,包括细川氏之丶三好元长(三好长庆之父)。 另一方则是细川家京兆家其余分支——细川野州家丶备后守护家丶和泉下守护家丶淡路守护家丶远州家丶典厩家(家督就是细川国庆,官途玄蕃头,也称玄蕃头家)等等,再加上细川政元麾下的核心家臣团,如药师寺家丶香西家丶赤泽家,以及臣服于京兆家的近畿国人众,如伊丹家丶盐川家丶瓦林家(越水城首任城主)。 高国得到了后者的支持,赢得了这次内战的结果,之后不少人还成为了氏纲的拥护者。 但前者最终支持细川晴元上洛,推翻了细川高国的统治。 这样一来,细川晴元建立的细川政权,几乎失去了大半分支家系和京兆家的家臣团,只能依赖三好长庆丶木泽长政丶六角定赖这些军事强人来维持局面。 细川晴元自己也清楚这是个隐患,因此一旦麾下的某位军事强人势力过大,他便通过扶持对方分家和其他家臣,挑动各方势力的矛盾,进行打压乃至绞杀。 上一个享受这「待遇」的,是一度控制河内丶大和两国,身兼两国守护代的木泽长政——结局是被三好长庆丶池田信正丶游佐长教等人联手绞杀。 而此次氏纲之乱平定后,细川晴元故技重施,开始扶持自己的内众首席家臣三好政长(即三好宗三,为三好家庶流),对三好长庆也玩起了这一套…… 宗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泷川一益若有所思,他投入宗治麾下已有年余,深知自家主公的眼界绝非常人能及。 此刻听来,只觉得醍醐灌顶。 「殿下的意思是……此战之后,管领非但不会重赏三好筑前,反而要打压他?」泷川一益走南闯北丶见多识广,又在近畿待过不短时日,一下子就品出了宗治的话外之音。 宗治点点头,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泷川一益思索片刻,「不过经过这一战,旧高国党怕是已凋零大半,那位细川氏纲,估计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似乎觉得氏纲的命运已注定。 宗治忍不住笑了笑,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久助,那可不见得……」 泷川一益虽是后世留名的名将,但身处历史洪流之中,也未必能看透历史的迷雾。 谁能想到,三好长庆面对不公,竟会直接倒戈到细川氏纲阵营,甚至不惜休妻,与曾经的敌人游佐长教联姻呢? 谁又能想到,三好长庆的这次跳反,真掀翻了细川晴元的统治......然后历史把他推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的位置! 当统计完战果,此次金冈合战乃是一场大胜,不光斩首超过两千,连细川国庆也战死沙场。 另外细川氏纲一方还有细川胜国(氏纲弟弟)丶细川高益(远州家)等分家武士战死,可谓损失惨重。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偏离上,这次氏纲之乱比历史提前了一年平息,京都也没有沦陷,将军义晴甚至还没来得及公开跳反,他与管领细川晴元的关系没有破裂。 由于麾下六角丶三好两家的出色表现,反而还大大提高了管领细川晴元的声望。 很快,细川晴元的使者便来到了六角军中,转达了管领对众人效忠和立下功勋的勉励,而且传达了进京觐见公方殿的意思。 谁知管领的使者离开后,将军义晴的使者又来了,他先是给六角义贤了一把公方赐下的名刀,言语恳切地表达了将军对六角家忠诚的赞赏。 随后,便在营中逐一会见有功将领,传达公方的勉励。 其中自然包括了高松宗治了。 宗治被召入使者的营帐时,发现使者正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几份简报,显然是在审阅各家战功。使者见到宗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热情地招呼他入座。 「高松殿,久仰大名!公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使者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八百人便能击溃八千摄津联军本阵,讨取池田信正,这等勇武,简直是古今罕见!公方听闻此事,直言高松殿真乃强大的武士......」 宗治只是拱手谦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这公方,恐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 使者的话,多半是夸大其词,为了替将军拉拢人心罢了。 使者见宗治气定神闲,也不气馁,继续说道:「此番进京觐见,公方殿定有厚赏,今后当为公方效忠,共兴幕府,匡扶天下!」 宗治眉头一皱,也不知这是礼仪性说辞,还是有什么言下之意。 这话应该说给六角定赖丶六角义贤还差不多,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陪臣的陪臣。 只当是礼仪性质的回覆,毕竟这位使者可是见了不少人,说不定都是这套说辞。 而且这位将军现在都是被细川晴元架空的状态,手上啥也没有,所谓的「厚赏」,多半是赏赐把名刀丶发份感状,或许再赐个「晴」字。 不过,在此时的日本,能得到将军的感状褒奖,也很涨声望了,越是远离近畿的地方武士,越是吃这个。 高松宗治再次躬身谢过,便退出了营帐。 十二月二十三日,六角义贤率此次参战的诸家武士,算上随从护卫,总计三百多人赶到了京都。 队伍一路向北,抵达淀川经过山崎,便算是进入了京都所在的山城国。 第八十四章 暗合军学之理(今日爆更,第一 第82章暗合军学之理(今日爆更,第一)) 三好丶六角两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从大冢城南下,直接跨过了大和川,朝堺町而去。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渡河之后,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镇轮廓缓缓浮现——那便是堺町。 (这是一张江户初期的地图,战国时代界町比这略小,但地形和地理位置不变。注意看大和川,以北就是后世的大板。) 只见堺町外围环绕着一条宽达十余米丶深可没顶的巨壕,壕内还立着密不透风的木栅,将整个堺町与陆地隔绝,俨然一座孤悬于濑户内海上的岛屿。 城内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林立,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 队伍中的伊势武士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引颈张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好丶六角联军却脚步不停,迅速南进。 终于在堺町以东约九里处的金冈,截住了正沿着竹内街道仓皇东窜,企图逃回河内高屋城的细川国庆军。 三好长庆与六角义贤当即召开两军高层军议。 一番磋商之后,两方便决定由三好军在竹内街道之北立阵,作为主攻,而六角军则在竹内街道以南立阵,负责防止细川国庆向南边的和泉国腹地逃窜。 军议方毕,三好长庆便派来一位名叫鸟养贞长的武士担当使者,作为两军联络的桥梁,同时传达三好方的命令。 看着鸟养贞长那副不卑不亢丶骨子里却透着优越感的嘴脸,六角义贤面露不虞。 堂堂近江霸主的少主,居然要听人家的调遣? 可形势比人强,这次三好家毕竟是主力,兵力足足是六角军的一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当日,六角大军气鼓鼓地开到了竹内街道南侧一处名叫长池的预定阵地。 长池是个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波光粼粼,平日里是周围农田灌溉的重要水源。 六角军依托长池南面布阵,天然少了一面防卫之虞,只需向西展开三阵,随时准备出击捅敌人右翼,顺便堵死细川军南逃之路。 大营扎定,六角义贤黑着脸坐在马扎上,开始分配任务。 此时最为紧要的,便是右翼大将的人选。 右翼最先直面敌军冲击,是整个战线中最艰巨丶也最危险的位置。 细川国庆的军势虽在大冢城外吃了败仗,但其主力毕竟是河内畠山家的精锐,战力不容小觑。 大帐内,近江诸将你推我让,谁也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上次大冢城之战的惨烈犹在眼前,谁也不想第一个冲上去当炮灰。 这种给管领打仗的事,就算打赢了,那也是六角家得好处,而代价却是他们的子弟。 若是打顺风仗,他们还能主动点,遇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大战,可就没什么积极性质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炭火塘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蒲生定秀身为军奉行,在六角家德高望重,深受家督六角定赖的信任。 他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千种常陆介地位尊崇,麾下伊势众近来素有善战之名。这右翼大将的重任,不如就由千种殿下担当如何?」 千种常陆介就是千种赖治,他继承千种家后,便向朝廷买下了千种家传官位,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常陆介,巩固其正统地位。 因高松军的亮眼表现,六角家内不知何时便传出了「伊势武士善战」的名声。 而千种赖治继任家督后,清洗了养父的不少心腹家臣—一其中许多还是千种家的普代武士。 虽有强大的六角家为靠山,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压力。 要坐稳武家的家督,首重武运。此次出阵,他便想捞些军功,以增强自身威望。 当他听到蒲生定秀的举荐,当即挺起胸膛大声道:「承蒙下野守殿看重,这右翼大将,在下接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不可!」 众人转头,出声的竟是梅户高实。 这位梅户家家督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下意识地瞥了宗治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虽说千种赖治是他亲侄子,可这是战场,不是儿戏! 右翼是攻坚重任,千种赖治才多大年纪?打过几场仗? 让他当主将,万一指挥失当,防线崩溃,他们伊势众所有人都得陪葬! 在他看来,要选主将,就必须选个真正会打仗的! 「高松殿乃伊势之人,与伊势众上下武士都颇为熟悉。」 梅户高实指着高松宗治,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亲侄子就当上了这个主将,「况且高松殿乃伊势名将,大冢城一战威震近畿。由他担任右翼大将,才是万全之策啊————」 梅户高实的这番话瞬间就得到了伊势众各级武士的支持。 这可是打仗,都不想死啊! 高松宗治在旁边听得一愣。 之前两家交战近乎死敌,后来因金井町断人财路之事,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 若不是被自己打出了心理阴影,两家估计还得发生冲突。 今天梅户高实竟主动推举自己? 但宗治也不想当这出头鸟,将自家精锐白白折损在这里。 于是站了起来,欠了欠身:「伊予守殿谬赞了。宗治何德何能,怎敢与常陆介争锋?还是由其担任主将为好。」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六角义贤,见其面露思索,便继续道:「我方乃联合军势,为主将者,首先必须能协调各方。正如下野守殿(蒲生定秀)所言,千种常陆介地位尊贵,又与梅户及本家皆有渊源。千种军又兵力最众,实在是右翼主将的不二人选啊————」 千种赖治听了这话,心里那个舒坦,看高松宗治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高松殿此言甚是啊!」六角义贤点了点头,算是定了下来。 在他眼中,论打仗还得听高松宗治的。 上次大冢城之战就是没听宗治的,差点被人包了圆。 现在人家主动提出让千种赖治当主将,那肯定是有道理。 这道理说不定就暗合了军学之理。 「五郎,」六角义贤直呼千种赖治的幼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主将,但战场瞬息万变,务必多听听高松殿下的意见,懂吗?」 千种赖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应下了:「是!我————我明白!」 军令下达,各路军势随之在各自防区布防。 因为这次的主力是北面的三好家,六角军这边的压力其实没那么大,主要起个策应和阻击溃兵的作用。 高松宗治回到自己的阵地,简单布置了一下阵型,将全军紧靠着长池南岸向西而立,长枪足轻顶在最前面,弓箭手和铁炮队稳稳地居中靠后..... 一切就绪,静待明日大战。 第八十五章 没听到千种常陆介的军令吗?( 第83章没听到千种常陆介的军令吗?(二更) 第二天一早,远处的细川国庆军营帐动了。 没了钱粮的他们不能久战,只能主动向三好军发起了进攻。 他们同样设了三阵。 面朝六角军的是大和国人鹰山弘赖以及河内国人安见宗房的总计三千多军势。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两位是游佐长教的内众(即近臣),历史上经此次氏纲之乱后,因功成为了南山城三郡的守护代。 其中安见宗房在游佐长教死后,也像斋藤道三那样下克上,诛杀了鹰山弘赖等游佐长教家臣,成功取代了游佐家在河内的地位,成为了河内国事实上的守护代,与主家畠山家分治河内一国。 但最终被三好长庆赶出了河内不知所踪。 总之,都是搞政治的,所以打仗水平也并不突出。 面对六角军,两家各出了数百人出阵。他们身背靠旗,哇啦哇啦的大叫着,发起了冲锋。 栅栏前,长枪队没动,等待对方打到阵前,对方这些人似乎想要推倒栅栏。 就在这时,几土支明晃晃的长枪从栅栏间刺子出去,几收几放,便将三土多人刺翻在地。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飞快地反身跑了回去。 「简直是送死!」稻毛野九郎吐了口唾沫,看着对面溃散的敌军,脸上挂着几分不屑。 宗治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轻轻颔首。这种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战斗。 隔了一会儿,又来了第二波。 这次是一百多名弓箭足轻。 他们抵近阵前,点燃了箭头,准备上前射一波火箭。 「放!」 但在四十米的时候,还没进入弓箭射程,高松宗治便命令铁炮队射击,一下就放倒了六七人。 枪声轰鸣,硝烟弥漫。 领头的几个弓箭手胸口爆出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剩下的人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煞白,根本不敢多停留,随便放了一箭就后撤了。 有的箭矢甚至都没点火,便颤颤巍巍地坠落在地。 「他们绝对不敢再来了。咱们退回栅栏后,等待三好筑前守那边的战况吧」宗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是。」稻毛野九郎和泷川一益点了点头。 训练有素丶装备精良并久历战事的常备,配以适当的战术,实在不是农民足轻所能抵挡的。 眼前的战况就是证明。 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看着前方近百米内的惨状,都露出异色。 「这————真是令人生畏的力量啊————」千种赖治几乎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参加过梅户家与高松家的战事,对千种家臣所说的强大高松军并没有直观认识。 上次大冢城之战也没看到高松宗治凿穿摄津国人联军的场面。 这次算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高松家的战斗力。 两轮进攻都无功而返,对方也不再朝伊势众阵前进攻,而是试探性的转军向南。 这就吸引了另外两阵,他们全都杀了出去。 这片田野之上喊杀声此起彼伏,高松宗治的阵前却清闲了下来。 千种赖治本来也想出击,但看到高松宗治根本没动,想起兄长义贤在军议上的提醒,强行按下出击的想法。 于是整个六角军只有伊势众两千多人还守在了长池南面,没有出击。 等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鹰山弘赖丶安见宗房军势都快要被消灭殆尽了,首级都抢不到一个,千种赖治有些急了。 「高松殿,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宗治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 宗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北面的敌方主力和三好家还没决出胜负,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 千种赖治见宗治不理会,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嗫喏几下。 最终他没有理会高松宗治,而是当即下令,让伊势众全军出击。 他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听自己的军令出击,却没想到除了他们千种家的亲信,梅户家军势根本不为所动,而是全看向高松宗治,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看我做什么?没听到千种常陆介的军令吗?」宗治故作不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那些梅户武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没有动弹。 他们可不是傻子,作为手下败将,对高松宗治的善战可太了解了。 并且高松宗治的眼光和判断早已在上一次大冢城之战中得到了验证。 听这位伊势名将的,总比听根本没打过什么仗的千种赖治强。 就在千种赖治鼻子都快气歪了的时候,正在北面和三好家战的细川国庆主力被彻底击溃。 而三好军显然早有准备,已经设下一路偏军绕到了后方,堵在了退回界町的路上。 这下,近万的溃军便如盆水铺地,四散而溃,其中一股溃军猛地撞上了伊势众之外的其他两阵。 由于被挡了活路,这股溃军竟然爆发出一股凶狠战力,让出击的六角军吃了大亏。 六角军另外两阵,与溃军混战到了一起。 「就是现在!」宗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猛地举起金属袋竹刀,狠狠向前一挥。 「全军出击!」 顿时伊势众都动了起来,从侧方杀入了溃军之中。 高松家的常备足轻,就像一群饥饿的狼,冲入了羊群。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长枪如林,铁炮轰鸣。 溃军本就心神俱疲,士气低落,哪里经得起这等精锐的冲击? 溃军的抵抗很快便土崩瓦解,他们被高松军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被无情地收割。 当战斗结束,平坦的田野上已经看不着站立的敌人了,剩下的要么幸运的逃出生天,要么就躺在了地上,还有部分则被俘虏了。 这次六角军的伤亡要少不少,伊势众甚至都是些轻伤,多是被临死的武士近距离砍到的,没死几个人,可首级是一点也没少得。 收拾完战场,鸟养贞长便过来找各军势清点战果。 在等待的间隙,高松宗治便和他打听起了摄津那边的情形。 鸟养家是书法世家,所以鸟养贞长也是个文化人,谈吐非常不错,也通报了摄津那边的情况。 第八十六章 平安京不平安 (四更) 第84章平安京不平安(四更) 京都古称平安京,位于桂川和鸭川之间,仿照中国唐代西京长安城和东都洛阳城建设,城北为皇城和宫城,城南为外郭城。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外郭城由中间的朱雀大路分为东西两部分,西侧的右京被称为「长安」,东侧的左京被称为「洛阳」。。 由于右京靠近桂川,水位较高,而逐渐被废弃,人们都聚集于左京。 所以左京洛阳成为平安京的代名词,京都也因而被称为「京洛」,因此进京就被叫做「上洛」。 随着距离京都越来越近,沿途的村落反而更破旧,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倒塌的茅草屋,也显得破败不堪。 宗治的手下们多是第一次来京都,本以为能见到传说中的繁华景象,谁知却是这般光景,一个个都有些失望。 一进京都地界,宗治便发现城中房屋要么很新,要么很破,不少还是残垣断壁,瓦砾遍地。 「主公,您看那儿!」稻毛野九郎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惊呼道,「那屋子都塌了一半,居然还有人住在里面!」 这种事情放在日本其他地方并不稀奇,但出现在京都,却是令人惊异。 宗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墙壁也歪斜着,却仍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里面忙碌,仿佛那破败的屋檐还能为他们遮蔽风雨。 更加离谱的是路过东寺丶本愿寺丶兴正寺丶方广寺等寺社,里面一些佛堂丶八幡社丶 佛塔等建筑也是倒塌的状态。 残破的殿宇和倾颓的佛像,在冬日的风中,更显凄凉。 这和印象中的京都完全不一样。 宗治前世在历史资料中看到的京都,虽然也有战乱,但总归是带着几分古都的韵味和庄严。 可眼前这番景象,分明是一座饱受摧残的废墟,处处透着衰败的气息。 就在高松宗治感叹的时候,泷川一益边走边介绍了起来。 「主公,您有所不知,这京都的衰败,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泷川一益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天文十一年(即1542年),京都大地震(即天文大地震),简直是一副地狱绘卷。」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年的惨状,「据说当时在京町屋大多倒塌。许多百姓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活活埋在了瓦砾之下。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啊。」 「京都不远的伏见城,天守也崩塌了,城下町全毁... 「7 「交通要冲山崎丶石清水八幡宫的门前町八幡,房屋也尽数倒塌,出现了无数死者......自应仁之乱以来修复丶建造的建筑毁灭殆尽。」泷川一益的语气沉重,显然对当年的灾情记忆犹新。 「而当时饥谨才过(即1540年的天文大饥谨,堪比后世的享保丶天明丶天保「三大饥荒」),又逢地震,真是雪上加霜。」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加上之后几年,氏纲之党屡次起兵,幕府更无力赈灾和修缮。所以四五年了,还能在京都看见当年的地震的痕迹... 「」 说到这里,队伍里的稻毛野九郎丶坂东治吉丶多湖大藏介实元等伊势武士也有了印象。 他们虽然身处伊势,但当年的灾情也波及甚广。 因为那时东海道沿海发生了大海啸,伊势湾受灾较小,不如对岸的三河丶远江乃至骏河受灾重,但伊势沿海的四日市町丶津町等町镇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他们纷纷点头,表示对当年的灾情有所耳闻。 宗治听着泷川一益的介绍,心里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这战国乱世,天灾人祸是轮番上演,百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处都是一副民不聊生的乱世景象。 也难怪先后终结了乱世的丰臣秀吉丶德川家康两位天下人,会被册封神号,还得到了认可......对于整个国家和百姓来说,这确实是封神之功。 到了六角家在京都的宅邸,众人终于得以稍作休整。 这宅邸虽然比不上鼎盛时期的气派,但总归是比京都城外那些破败的房屋要强上许多。 宅邸的庭院里,枯山水已经许久无人打理,青苔蔓延,显得有些荒芜,但建筑主体仍算完好,只是木质结构在风雨侵蚀下,透出几分老旧的痕迹。 足轻们在宅邸外围安营扎寨,武士们则被安排在宅邸内部的各个房间。 宗治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京都萧条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但很快,众人便得到了将军的召见。 宗治等数十人全部身着肩衣礼服,跟随六角义贤来到了将军居住的二条御所,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武士和捧着礼物的侧近。 负责与幕府奉公众对接的是六角家宿老目贺田摄津守纲清,估计是专门负责六角与幕府外交的重臣,与幕府奉公众颇为熟悉。 双方客套一番后,奉公众们便领着众人进入御所。 不一会儿,便被带到了一个专门院子,中间有一座建筑,里面就是会见室。 六角义贤被两位身着礼服的奉公众引了进去,至于剩下的家臣们,则在会见室外间候命。 不多时,便有专人过来通传,念到名字的才被带了过去。 殿内传来一阵阵低语和窸窣声,一个声音略显低沉,另一个则颇为清亮,只是宗治听不清具体内容。 片刻后,觐见之人便拿着一叠纸或是名刀等物品退了回来,接着又喊人过去。 这种会见很明显是礼节性质的,提前都确定好了会见内容,并提前准备好了赏赐,上去照着固定流程对完话,拿好赏赐便可以下来了。 「千种三郎赖治殿下!」 随着奉公众一声高喊,千种赖治立刻精神一振,整理了下衣冠,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他心中期待万分,毕竟自己是伊势众的旗头,又在金冈合战中担任右翼主将,所获首级也不少。 再加上大冢城之战的苦战之功,怎么也得能赐个「晴」字偏讳,或是幕府的役职? 片刻之后,千种赖治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柄打刀和一份感状,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这赏赐与他心中的「论功行赏」相去甚远。 他偷偷瞥了一眼宗治,发现对方正神色自若地端坐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心中更添几分郁闷。 很快,便有一个奏者走了过来,拿着一张名单对高松宗治说:「高松殿下,请你入内觐见吧!」他的声音比之前通传其他武士时,明显多了一丝恭敬和郑重。 宗治睁开眼,冲那奏者微微颔首,从容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会见室。 第八十七章 该怎么做好一名幕府大将军(五 第85章该怎么做好一名幕府大将军(五更,今天完) 来到门口,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香。 整洁的榻榻米从门口一直铺陈到视线尽头,纹丝不乱。 上座端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狩衣丶头戴立乌帽的男子。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然而那双眼睛的深处,依然沉淀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仪。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便是当今幕府将军,足利义晴。 将军身侧,另坐着一名同样身着狩衣的男子。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自高松宗治进门的那一刻起,便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宗治猜测,那应该就是幕府管领细川晴元。 他在门口恭敬解下长刀,将刀柄朝向自己左侧,递给了旁边的侍者,这是象徵臣服的觐见礼仪,意思是不向武家栋梁的将军拔刀相向。 然后才起身进了室内,郑重跪坐下来,朝中间的那人深深伏首:「势州高松忠次郎,拜见公方殿!」 武家觐见将军时,普通武士如果没有正经官职在身,是不能自称朝臣姓,否则是极为僭越和失礼的。(家格低了也不行) 如果家格高贵,是源远流长的名门,标准自称便是源(平)朝臣加「苗字」加官职加名字。 由于高松宗治无位无官,自然不能如此自称,而是只需要自称苗字与通称。这就能表明家系和此时的身份。 「免礼。」足利义晴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旁边的细川晴元便笑着开了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室内的静谧,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意味:「公方殿,这位便是您一直想见的忠勇之士了。大冢城外,以八百之众硬生生凿穿摄津国人联军八千人的本阵,当场讨取逆贼池田信正。如此忠勇,真乃我等武家之楷模啊!」 说话间,晴元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义晴,那眼神分明在炫耀和展示自己的实力。 瞧瞧,这是我细川晴元麾下势力的人才,能打吧?厉害吧? 将军你就乖乖当个橡皮图章得了。 宗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自然知道,这看似和谐的君臣表面之下,已暗流汹涌。 历史上这个时候细川国庆已攻占了京都,细川晴元狼狈逃去了丹波,将军义晴立马跳反,发出御内书,命令伊予的河野通直与丰后的大友义鉴商议,从背后攻击阿波的细川氏之与三好之相(即三好实休),迫使阿波众退回阿波。 两人彻底撕破脸! 这还不算,义晴在隔年(1547年)的一月,在近江坂本让六角定赖担任加冠使,为嫡子义藤(即足利义辉)举行元服礼,而按照传统本应担任加冠使的晴元被排除。 这次仪式还邀请了氏纲的代表参加,游佐长教则向义辉献上元服费用。 但接下来的一年时间,细川晴元纠集了三好丶六角的军势,反手一巴掌拍了回去。 先是在义晴的居馆外面兵谏,迫使其与自己达成和解。 后在后世大阪地区的舍利寺(即舍利寺之战)彻底击败了细川氏纲丶游佐长教联军。 最后在十月击败了细川国庆,细川国庆本人也当场战死。 乾净利落地将这次细川氏纲之乱和足利义晴的反击碾成粉碎。 大事未成的足利义晴,于天文19年(1550年)在忧郁和重病中切腹自尽。 这并不是说此时的幕府将军没有权力,恰恰相反,公方依然依然是天下武家共主,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和权威。 各地的大大名,依然尊奉义晴,并通过各种利益交换,从义晴处获取政治丶经济权利0 例如天文九年(1540年)大内义隆请求将军义晴,希望得到筑前国内麻生氏(即日本前首相麻生太郎先祖)等奉公众家族的统治权。 原因也很简单,大内家虽然控制了筑前国,但当地的幕府奉公众从武家地位上来说,并非大内家的臣子,而是将军直臣,两者理论上是平级的。 大内家是武家名门,自然不想打破传统的家格秩序,于是就有了寻求幕府将军支持的需求。 幕府将军还掌握着勘合贸易的权力。义晴将也将之授予大内家,气得晴元眼红不已。 见将军置之不理,晴元便于天文十年(1541年)通过堺町豪商私自派出勘合船。(实是走私) 九州的大友丶相良丶岛津也试图私自开展勘合贸易。大内家为维护自身利益,又求到将军头上。 天文十四年(1545年),义晴赐予大内家「御船渡唐奉行」之职,使其获得打击走私船的大义名分。 西国大内丶大友丶尼子等大名还为了能够有效控制交战区的豪族,纷纷给义晴写信,请求赐下御内书,让将军命令交战区的豪族支持自己。 来自幕府的权威,对领国的豪族并非没有作用。 天文九年(1540年),朝仓景高(越前朝仓家督孝景之弟)为反对兄长,私下跑到京都,通过幕府政所执事伊势贞孝丶内谈众本乡光泰牵线,串联反孝景势力。 足利义晴得知后,当即驱逐了这些当掮客的幕府奉公人,一场朝仓家内乱就此消弭。 朝仓孝景感激之余,还送上了一百五十贯谢礼。 大友家同样也提防此事,严禁配下豪族私自与幕府联系,甚至特意给义晴的内谈众(事实上理政团队)大馆晴光打了招呼,要求他拦下筑后丶丰后等地豪族私自写给将军的信件。 而在与地方大名的交往中,义晴甚至将这种事情做成了买卖。 天文七年(1538年),尼子家发动播磨侵攻。义晴立马给尼子晴久发去御内书,「要求其尽忠」翻译过来,就是要钱。 尼子晴久给了钱,便得以「以上洛向将军效忠」的名义进入播磨,这就不算入侵了,而是大大的忠臣。 播磨守护赤松晴政被赶到淡路岛后,也反应过来,立马去讨好义晴,于天文九年(1540年)送上了忠诚—当然,也是钱。 然而当他请求将军与尼子家交涉退兵和承认自己播磨守护地位时,将军却已读不回了因为赤松家给的钱不如尼子家多! 两边礼都收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义晴在六角定赖的建议下,将此事转给大内家,询问处理意见。 大内义弘大喜,毫不客气地在石见丶安芸等地用拳脚「支持」了赤松间接引出了毛利家崛起的吉田郡山城之战。 最终尼子家被迫撤兵,赤松的请求也「完成」了。 足利义晴就这样,一事吃三家,还维持住了西国的战略均势。 从这些事情上看得出,此时的幕府将军还不算一个傀儡,足利义晴也非庸才,他甚至算得上一个老练的政客。 非常清楚足利家大义名分的作用,且善于在大名之间长袖善舞,把这份影响力发挥到极致。 只是,在没有武力的支撑,他这点政客伎俩与将军权威,面对拥有绝对武力的晴元,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