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拉着一道人墙,胳膊挽着胳膊,费力地把人群挡在通道两侧。
车站保卫室的工作人员也全出动了,和几个公安一起维持秩序。
卡车后挡板刚落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副参谋长跳下卡车,扭头问迎上来的车站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铁路工人的蓝帽子,脸涨得通红。
“首长,西沙大捷的消息传开了,咱们湛江的老百姓自发组织的,要来送你们!我们拦不住,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有人来了,到今天越聚越多。公安局也派了人来帮忙维持秩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大家就是想送送你们。”
副参谋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大家陆陆续续地下车,人群的欢呼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近处往远处蔓延,像石子丢进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解放军同志辛苦了!”
“感谢你们保卫祖国!”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挤到民兵人墙跟前,手里捧着一兜番石榴,死活要往他们手里塞。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箱罐头,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赵巍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场面,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
韦建设的眼眶已经红了,使劲用手背蹭了一把。
“所有人,注意纪律!不许拿。”陆铮压低了声音,但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伸手去接老百姓递过来的东西。
所有人只是微笑着,举起手,朝着人群挥了挥。
那个大娘的番石榴没送出去,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旁边的民兵小声劝她:“大娘,部队有纪律,不能收的。”
大娘抹着眼泪说:“我儿子也是当兵的,我就是想……”
后面的话被人群的声音盖住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从人群中间穿过,左右两侧全是伸出来的手和喊破了嗓子的脸。
有人朝她们喊“女兵好样的”,有人在鼓掌,有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
一队人被保卫人员护送着,穿过广场,临进站前,所有人站成一排,立正向老乡们敬了个礼,然后才进了站内。
军列专用站台在最里面,和普通候车区隔开了。
一辆蒸汽火车头停在轨道上,黑铁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连着两截硬卧车厢,都挂着“干部车厢”的牌子。
车站调度员交代:“到广州之后,会和运兵的车厢合并,一起北上。”
副参谋长点头,转向身后的人:“上车。”
陈浩站在站台边上,没动。
他的行李早就和别人的分开了。
副参谋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照顾好方瑶同志。”
陈浩立正:“是。”
林夏楠站在车厢门口,低头看着站台上的陈浩。
陆铮在她身后,侧头跟她说了一句:“需要留一个人照顾方瑶,本来要安排张红馨的,陈浩主动说他留下。”
林夏楠点了点头。
车站方面带了三个群众代表上了站台。
两个工人,一个女教师。
女教师手里捧着一封感谢信,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黑字。
“这是我们湛江人民的一点心意。”女教师把信递给副参谋长,声音在发抖。
副参谋长双手接过,郑重地敬了礼,接着上了车。
汽笛响了。
一声长鸣,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白茫茫的。
火车缓缓滑动,所有人都站在窗边,敬礼,挥手。
站台上的陈浩站在原地,目送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移过去。
他一直没有放下那个敬礼的手。
火车驶出站台,大家正准备开始收拾,
却惊讶地发现,轨道旁的铁栅栏外面站满了人。
进不来站台的老百姓,全聚在这里。
他们看见了车窗里的军帽和军装,欢呼声瞬间炸开。
紧接着,东西从栅栏的缝隙里、从栅栏上方砸了过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砸。
火车刚出站没多远,速度还没完全提起来,一颗番石榴就飞了进来,差点砸到魏连文的头,他赶紧躲了一下,番石榴砸在了身后卧铺的床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甘蔗段,煮鸡蛋,红薯干,一包花生,还有人用旧报纸包了一把晒干的海产,扔进来的时候散了口,腥味瞬间弥漫了半截车厢。
“哎哎哎——”赵巍也下意识往旁边躲,一包煮鸡蛋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
张红馨反应最快。
她一把接住飞进来的花生,转头就往窗外扔回去。
扔出去的花生被人原路推了回来,而且这次多了两颗番石榴一起进来。
“扔回去没用!”张红馨瞪大眼睛,车窗外一张一张追着跑的脸,全是笑,全是红的,嘴里喊着“辛苦了”、“回去路上吃”、“带着路上解解渴”,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车速慢慢提上来了,但外头的人还在跑。
穿布鞋的、穿胶鞋的……踩着铁轨旁的碎石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有人一边跑一边举着一兜红薯干往上甩,甩了三次没甩进去,第四次终于挂在了窗框上。
张红馨站在窗边,双手扶着窗框,眼睛已经红透了。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追了能有三十米,把最后一包东西从窗缝里扔了进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步子,朝车厢挥手。
林夏楠赶紧喊:“大爷别追了,小心摔跤!”
火车在加速。
人们渐渐追不上了,站在栅栏外的石子上,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地挥。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灰蓝色的暮光里。
车厢里乱得像被台风刮过一遍。
地板上滚着番石榴,座位上摆着甘蔗,赵巍脚边有一颗鸡蛋,另一颗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正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待着。
副参谋长看着满车厢的东西,皱着眉头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说了一句:“这可怎么是好。”
陆铮从座位上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已经远了。
“陈浩还在站台。”他说,“他会处理的,钱和票会按价给老乡们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