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值班哨兵在帐篷外敲了三下铁桶。
林夏楠睁开眼,摸到军装,快速穿好。
张红馨也醒了,揉着眼爬起来,但也没磨蹭。
走出帐篷的时候,夜色浓得像墨。
没有月亮,只有码头方向那几盏固定的航标灯,在黑暗里发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腥冷。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护卫艇停在泊位里,灰色的舰身在航标灯的光里隐约可见,甲板上有水兵在忙碌,缆绳的碰撞声和靴子踩铁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夏楠背着背囊走到集合点。
赵巍已经在了,魏连文也在,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很快,张彪、韦建设,还有732的那两个测绘员也到了。
大家正在说话,陈浩和两个后勤干事背着行囊走了过来,给每人都发了一份口粮。
赵巍问:“就我们吗?”
陈浩说:“大部队都坐登陆艇出发了,那个慢,我们和临指还有基地的首长一起,坐护卫艇过去,琛航岛离得远,估计得开2个小时。”
赵巍点点头。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今天是牺牲的战士们下葬的日子,墓地就在琛航岛,所有参战官兵,都会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临指那边,黑压压走来一群人,领导们都在前面,副参谋长和陆铮跟在后面。
护卫艇解缆离港。
引擎的低吼声在夜色中格外沉闷。
艇身切开黑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翻涌,很快被黑暗吞没。
船舱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舱壁上一盏小功率的防水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大部分人靠着舱壁闭眼假寐。
有人打起了低沉的鼾声,有人把军帽扣在脸上,姿势七扭八歪的。
两个小时的海路。
天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蓝,最后变成白亮。
早上七点半,护卫艇抵近琛航岛西侧礁盘,直接冲滩搁浅。
岛的西侧,靠近高处的一片平地上,十八座新坟整齐排列。
每一座坟前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用弹药箱的侧板锯出来的,刷了一层白漆,上面用黑墨写着名字、籍贯、所属部队、牺牲时间。
白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反光。
坟是前两天挖好的。
岛上没有黄土,坟包用的是从礁盘上运来的沙土和碎石,一锹一锹堆起来的,拍得结结实实。
岛上的驻守部队已经在坟前列好了队。
所有人都换了干净的军装。
下葬仪式很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
南海的海风就是唯一的背景音。
这不是正式的追悼会,前线战事吃紧,消息封锁,他们的家属,此时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牺牲了。
主持下葬仪式的,是这次海战的前线指挥员。
他站在十八座坟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风太大,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他用两只手按着,低头念。
“西沙自卫反击作战中,以下同志英勇牺牲。”
然后是名字。
一个一个念。
名字、年龄、籍贯、职务。
十八个名字,最大的三十九岁,最小的二十岁。
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
六人来自湖南,五人来自广东,湖北、广西、安徽、山东、辽宁、浙江各一人。
每念一个名字,坟前的队列里就有人低下头。
风把念名字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林夏楠站在队列的后排。
她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从前线指挥员干裂的嘴唇里念出来。
那些在帐篷里哭着说“389上的,大部分都是刚入伍的”的水兵,他们的同年兵,现在就躺在这里。
连正式的军装照都还没来得及拍。
风从海面上横扫过来,椰树叶子被吹得疯响。
“全体,脱帽。”
所有人摘下军帽,握在手里。
“默哀。”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整个岛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盘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没有尽头的心跳。
林夏楠盯着脚下的珊瑚碎石。
她的战友埋在了祖国的北边,和眼前这十八个永远留在了祖国南端的年轻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躺在同一片国土上。
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年纪,同样的选择。
默哀结束。
三轮齐射的枪响划破南海的天空,惊起礁盘边一群海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枪声的回音在海面上滚了很远很远,最终消散在天际线上。
队列里有人开始哭了。
那种拼命忍着、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闷声闷气的呜咽,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前线指挥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十八座坟。
“同志们。”他的声音被海风扯得很薄。“你们守住了这片海,党和国家不会忘,人民不会忘。”
他举起右手,朝着坟包敬了一个军礼。
身后,所有人同时举起右手。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那十八块白漆木牌。
阳光从云层后面穿透出来,照在木牌上,照在那些用黑墨写的名字上。
敬礼的手臂放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面颊是湿的。
下葬仪式结束后,队伍陆续散开。
副参谋长带着他们,到那个来自辽宁的烈士坟前站了一会儿。
张彪蹲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了,插在坟包前的沙土里。
烟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青烟散得很快。
林夏楠走过来,站在陆铮身边。
她没说话。
陆铮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
“回家吧。”
林夏楠点了点头。
……
到达湛江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卡车还没拐进站前广场,坐在车厢里的人就听见了动静。
张红馨从帆布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天……”
卡车停稳。
后挡板放下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面愣在了原地。
站前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工人、农民、学生、干部,穿什么的都有。
有的举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送西沙英雄凯旋”,墨迹有的还没干透,显然是赶工写的。
有的举着小红旗,有的什么都没举,就踮着脚尖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