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如一层薄纱,裹着马头山阵地。昨夜激战残留的硝烟混着泥土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战士们靠在掩体里打盹,有人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有人抱着枪蜷缩成一团,都在抓紧这片刻间隙喘息。
突然,日军重炮的轰鸣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炮弹如惊雷砸向山头,土石飞溅,整座山都在剧烈震颤。今日的炮击远比昨日狂暴,早已不是零星试探,而是全覆盖式的毁灭性轰击。战壕接连被炸塌,掩体被气浪掀飞,不少战士还没来得及钻进防炮洞,便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之中。
“快!全部进防炮工事!快!”
陈铮从掩体里纵身跃起,嘶吼着指挥士兵向纵深工事撤退。
战士们猫着腰,在爆炸的间隙里狂奔。炮弹落下,有人应声倒地,身旁的弟兄不敢有半分停留——停下就是死,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等到所有人都钻进工事,陈铮才最后一个闪身而入,靠墙喘着粗气。外面炮声不绝,头顶的木梁被震得咯吱作响,黄沙簌簌落下,落得满头满脸都是。
众人挤在狭小的工事内,无人说话,只在心里默数着炮弹的间隙,等待这一轮轰击过去。
“手榴弹……”干猴猛地回过神,脸色骤变,“还有一箱手榴弹在外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起身往外冲。吴国荣伸手去拦,却没能拉住。
“干猴!给老子回来!”陈铮厉声大吼。
可干猴已经冲了出去。
外面炮火连天,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干猴矮小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他猫腰疾奔,左闪右避,在炮弹落点间狂奔,冲向弹药堆放的位置。
工事里,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死死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又是几声巨响,炮弹在他身旁炸开,硝烟瞬间将他吞没。
“干猴!”吴国荣双目赤红,起身就要往外冲,被陈华死死按住。
“老吴,你他娘不要命啦?”陈华将吴国荣死死按住,红着眼吼道。
硝烟散去,那道身影再次出现——他扛着一箱手榴弹,跌跌撞撞往回跑,看不清神情,却一步也没有停。
他冲进工事,将弹药箱重重顿在地上,喘着粗气蹲下身,脸上挂着憨笑:“团长……俺、俺把弹药抢回来了……”
陈铮一脚踹在他腿上,怒声呵斥:“人比弹药金贵,懂不懂!谁让你去抢的?”
干猴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恼,依旧嘿嘿直笑:“团长,俺属猫的,有九条命,鬼子要不了俺的命……”
“嘿,你还敢顶嘴!”陈铮作势抬手再打,干猴忙往一旁躲闪。
吴国荣、陈华、刘大个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刘大个笑骂:“你个干猴,还真当自己有九条命?我看你属耗子的,钻得倒快!”
干猴笑着蹲在地上喘气,摸过身边的水壶往嘴里倒——壶空了。他把水壶翻转过来,一滴水也没能倒出。
刘大个看在眼里,将自己还剩半壶水的水壶扔了过去。
干猴接住,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猛灌一口。
水刚入喉,他浑身猛地一震,“噗”的一声,满口水尽数喷了出来,落在尘土里。
众人一愣。
“干猴?”吴国荣蹲下身,满脸疑惑。
“怎么了干猴?”陈华也凑了过来。
干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一晃,又是一口喷出——这一次,不是水,是鲜红的血。血顺着下巴滴落,浸透了前襟的军装。
刘大个脸色骤变,一把扶住他,将他轻轻翻转。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干猴的后背,军装早已撕裂,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创口。整个后背被弹片撕得稀烂,深处甚至可见惨白的骨茬,鲜血源源不断地渗出,早已将衣料浸透。(爆震伤,喝水导致内出血,加快了死亡进度)
他方才扛着弹药箱跑回来时,就已身负重伤,却一声不吭,还笑着打闹,强撑到现在。
“干猴!”刘大个红着眼嘶吼,“他娘的,后背都炸烂了,你咋不吱声啊?”
干猴躺在他怀里,嘴唇微微颤动,又呕出一口血。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努力睁着,望着陈铮,望着刘大个,望着吴国荣与陈华。
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微弱的几个字:
“打……打鬼子……”
说完,双眼缓缓闭上。
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子,那个跟着爹上山采药的小子,那个爬崖如猿猴般灵巧的小子,那个笑着说自己有九条命的小子,就这样在刘大个怀里,没了气息。
工事里一片死寂。
吴国荣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手不住地颤抖。
陈华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一声不吭。
刘大个抱着干猴,眼泪砸在他冰冷的脸上,顺着毫无生气的脸颊滑落。
陈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干猴脸上未散的憨气,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那道炸开的伤口,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良久,他走上前,蹲在干猴身旁。
“好兄弟。”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安息吧。”
外面的炮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阵地,只有硝烟弥漫,只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
陈铮站起身,抹了把脸,抓起枪厉声喝道:“鬼子炮轰结束,步兵要冲了!全部进入阵地!干***小鬼子!”
他的声音如刀,劈开了工事里的悲戚。
众人迅速抄起武器,擦干眼泪,跟着他冲出工事。无人言语,无人迟疑,只有拉栓上膛的脆响,只有脚步踩过碎石的咔嚓声。
士兵们迅速进入各自掩体,架好枪支,死死盯住山下黑压压压上来的日军步兵。
就在这时,通讯员冒着炮火连滚带爬冲到陈铮面前,满脸尘土与汗水,军装被弹片划开数道口子,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份电报,指节发白。
“团长!师部急电!”
陈铮接过电报,借着晨光快速扫过,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电文内容简短:令三七三团立即放弃马头山、老崖口等外围阵地,全线撤入老河口城内,依托城防继续抵抗。
“撤?”陈铮捏着电报的手指微微泛白,猛地抬头望向马头山山脚。
薛晴也已看清内容,神色凝重:“师部这么安排,必有原因。日军是甲种师团,兵力悬殊,我军外围防线分散,极易被逐个击破。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我知道。”陈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不甘,“可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老崖口是一百多条人命换下来的,说扔就扔,我怎么跟死去的弟兄交代?”
薛晴看着他,没有再多劝。她懂他此刻的憋屈与心痛。
话音刚落,刘大个扛着机枪快步跑来,脸上硝烟未散,眼眶依旧发红,却已顾不上悲伤:“团长,鬼子正在大规模集结!看架势,这次冲锋至少两个中队,还有坦克!”
陈铮抬眼望去,日军营地烟尘滚滚,步兵列队推进,坦克引擎轰鸣隐约可闻。黑色的钢铁巨兽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口直指马头山。
他再一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电报。
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沙袋上,尘土簌簌落下。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各营交替掩护后撤!一营先撤,二营断后,三营接应伤员!动作要快,绝不能让鬼子咬住!”
“是!”刘大个虽有不甘,仍立刻转身高声传令。
“一营准备撤退!二营留下阻击!三营转运伤员!快!快!”
撤退命令迅速传遍阵地。战士们面露疑惑,却凭着多年战场默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有序后撤。他们背起伤员,扛起弹药,沿着预设路线向山下转移。
陈华带领三营,率先将伤员抬离阵地。担架不足,便背、扶、架,一步步艰难后撤。伤员痛得**,他们便低声安抚:“忍一忍,进城就有医了。”
吴国荣率二营就地坚守,趴在掩体后紧盯冲锋的日军。待敌人进入射程,他一声令下,枪声骤然爆发,弹雨如泼,死死压住日军攻势,为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
日军似已察觉中国军队的意图,冲锋愈发凶猛。坦克炮口喷火,炮弹接连落在撤退路线上,爆炸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身旁的弟兄不敢停留——停下,就是所有人都走不掉。
“快点!再快点!”陈铮站在半山腰,对着后撤队伍厉声催促。
当最后一批战士退至城门时,陈铮回头望去。
马头山已落入日军之手。刺眼的膏药旗在崖顶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众人心上。
“狗娘养的!”刘大个望着那面旗,咬牙切齿,“早晚把它扯下来!”
陈铮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山顶,眼中怒火翻涌。他清楚,退守城内不是结束,而是更加残酷的巷战,才刚刚开始。
……
入城之后,师部最新部署随即下达:三七三团与赶来增援的一二七师三六二团共守东门;三七四团、三七五团负责北门防务。
接到命令,陈铮立刻返回临时团部,与三六二团黄团长会商防御。
最终议定:三七三团一营防守东门城楼;二营部署于大东门与小东门之间街巷;三营在城内秋风街构筑纵深工事,预留城破后巷战阵地。三六二团为总预备队,随时策应各处。
“好,就按老陈你说的来。”黄团长当即点头,毫无异议。
各营各连接到命令后即刻奔赴指定防务位置,连夜加固城防、抢修工事、补充弹药,只待日军再次扑来,便以血肉再守一轮血战。
……
城西码头,夜色浓稠如墨。
卫生队正连夜转移伤员。担架在跳板上传递,脚步杂沓却井然有序。江风裹着水腥气和硝烟味。
薛晴将林若男送到码头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握着没有松开。薛晴忽然发现,这个从长沙一路跟着自己、当年还带着稚气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中尉了。
“我们若男长大了。”薛晴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很轻,“到了那边好好的。”
林若男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薛晴姐,你……你和姐夫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们。”
薛晴耳根一烫,抬手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死丫头,乱叫什么?谁是你姐夫?”
林若男被戳得往后一仰,却破涕为笑。
薛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静:“放心吧。等打完仗,我一定过去找你。”
她心里清楚,老河口这一仗,九死一生。但她只能这样说了。不然,这丫头不会走的。
轮船的汽笛响了。
林若男被催促着上了船,站在船舷边,使劲朝薛晴挥手。
薛晴也挥着手,目送轮船缓缓离岸,渐渐融入夜色。
直到船影彻底消失,江面上只剩粼粼波光,她才慢慢放下手。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