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抬手，在星图上点了两下，枯木星旁边的几个轨道站亮了起来。


    “公告再加一条。“林洛说，“枯木星周边的星空中转站同步开放。住房政策一样，教育政策一样，医疗政策一样。岗位先开仓储、调度、维修、安保、餐饮、清洁、医疗辅助。能干活的人，全收。“


    苏心悦立刻把新公告补了上去。


    “中转站的常住名额先开三十万。“苏心悦说，“第一批岗位三万六千个，后面跟着扩。“


    “别卡太死。“林洛说，“有人来，就加。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卡琳娜抬头看了一眼新排期。


    “那运输计划还得再改。“卡琳娜说，“地球那边的上船口也得加人手，不然审核跟不上。“


    “加。“林洛说，“从t-44调一批行政员过去。“


    叶安安把新公告同步到了地球联合区、火星基地和各个公开频道。


    十分钟后，星空中转站四个字，直接冲上了地球热榜。


    “枯木星旁边还有中转站能住？“


    “不是临时宿舍，是常住资格？“


    “中转站也分房子？“


    “轨道调度岗月薪一万八？我没看错吧？“


    “真的假的，地球上送货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五千多。“


    消息一层一层往下扩。


    地球东七区，老安置城。


    一栋灰黑色旧楼夹在废弃商场和防风墙中间，墙面掉漆，玻璃上有裂纹，楼道里的灯隔半小时闪一次。


    苏剑家住在十二层，房子四十来平，客厅里摆着折叠桌、旧沙发、净水器和一台嗡嗡作响的空气循环机。厨房挤在角落，转身都费劲。卧室只有两间，一间给老两口，一间给苏辰。


    晚上九点多，门开了。


    苏辰拎着头盔走进来，背上的外卖箱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三十四了，个子高，脸有点瘦，身上穿着地球配送平台的灰蓝工服，袖口磨得起毛。


    鞋底沾着楼外的灰土，裤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水点。


    “回来啦。“母亲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饭热着。“


    苏辰把头盔放下，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


    今天跑了十三个小时，接了四十七单，扣掉电池费、平台服务费和车子维修费，到手五百二十六。


    他把通讯器扣在桌上，坐下，拧开水杯灌了两口。


    苏剑坐在沙发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台旧平板，屏幕上正是林洛刚发出去的新公告。


    “你先别吃。“苏剑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苏辰瞥了一眼：“又是什么招工广告？“


    “不是普通招工。“苏剑把平板转过来，“林洛开的。枯木星和星空中转站一起收人，分房子，给工作，孩子上学不要钱，医疗全包。“


    王桂芬把菜端上来，听见这话，先皱了眉。


    “你又看这些。“王桂芬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上次你还说去火星修矿机，结果报名都没过。“


    “这次不一样。“苏剑手指点着屏幕，“这次门槛放得低，普通工人、家属、后勤都要。你看这里，中转站招仓储管理、设备巡检、物流调度、生活区维护。枯木星那边工厂和农业区也缺人。“


    苏辰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


    “离得太远了。“苏辰说，“再说了，地球都这样了，别的地方能好到哪去。“


    苏剑没接这句话，低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申请成功的提示框。


    苏辰抬起头：“你干什么了？“


    “报了。“苏剑说，“一家三口，全报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王桂芬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苏剑，你脑子不好吧？“王桂芬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报了？问过我没有？“


    苏辰也坐直了。


    “爸，你认真的？“


    “认真的。“苏剑把平板放在桌上，“我看了三遍公告，也看了别人的照片。房子是真的，岗位是真的，工资也是真的。我们家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王桂芬把围裙一扯，往椅子上一坐。


    “这里再差，也是地球。去了外头，谁知道是什么样。你五十多了，我也五十多了，跑到天上去折腾什么？“


    苏剑看着她。


    “地球？“苏剑抬手指了指四周，“你看看这叫过日子的地方吗？四十平，住三个人，净水器三天坏一次，楼下电梯停半个月没人修。苏辰三十多了，还天天送外卖。你让我跟你说稳？我们家哪里稳了？“


    王桂芬一下子没话了。


    苏辰沉着脸，把筷子放下。


    “送外卖怎么了，至少有钱拿。“苏辰说，“去了中转站，万一工作找不到呢？“


    “你在地球找到过好工作吗？“苏剑盯着他，“你重点本科，物流工程专业，毕业那年找了个仓储系统公司，干了两年，公司没了。后头你又去做数据调度，做了不到一年，部门砍了。现在你送外卖，一个月累成这样，存下几个钱？你想找对象，人家一问房子，你怎么说？“


    苏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屋里只剩空气循环机的嗡鸣。


    苏剑把平板往苏辰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中转站招物流调度岗，招无人货运系统值班员，招仓储线路优化员。你的专业对口，送外卖这几年也没白送。你天天在地上跑路线、卡时间、躲拥堵，你比坐办公室的人更懂配送。“


    王桂芬还是不放心。


    “可那地方刚建好，人都不熟，去了连个亲戚都没有。“


    “我们现在有亲戚能帮我们吗？“苏剑问。


    王桂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剑把平板上的另一页翻出来。


    “房子免费，一家一套。工资按周结。去了三天就安排岗位。苏辰这种学历，只要面试过了，工资起码是现在的三倍。你在地球守着，是守不出房子的。人家把门开了，我们不进去，后面别说没机会。“


    苏辰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岗位表。


    物流调度岗，月薪一万八。


    无人货运系统值班员，月薪一万六。


    仓储线路优化员，月薪两万，要求本科及以上，物流、自动化、控制工程优先。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免费住房，按家庭人口分配。


    第一周工资可预支。


    苏辰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通讯器响了。


    苏剑刚洗完脸，水还没擦干，先把通讯器抓了起来。


    “恭喜你，苏剑一家通过首轮审核，请于四十八小时内前往东七区航运港a3集结点，办理登船手续。“


    王桂芬凑过来，看完消息，站在原地愣了。


    苏辰也看到了。


    “这么快？“


    “人家现在缺人，当然快。“苏剑说着就往柜子那边走，把一个旧行李箱拖了出来，“别看了，收拾东西。“


    “真去？“王桂芬还是有点发懵。


    “真去。“苏剑把箱子打开，“该卖的卖，该带的带。衣服带够，证件带齐，别的到了那边再买。“


    接下来的两天，苏家开始收拾。


    旧电视卖给了楼下修理铺，换了八百。


    折叠床送给隔壁老刘。


    苏辰的配送车挂到二手平台，半天就卖了。


    楼道里的人都知道苏家要走了。


    有人站在门口问：“老苏，你真敢去啊？“


    苏剑拎着箱子回了一句：“不敢不行啊，穷都穷成这样了，还怕远？“


    也有人羡慕。


    “我昨天刚报名，还没消息。“


    “听说中转站先收技术岗，你儿子学历高，过得快。“


    苏辰听见这些话，没出声，继续往箱子里叠衣服。


    出发那天，东七区航运港人满了。


    大厅上方挂着巨大的电子屏。


    “火星联盟移民通道“


    “枯木星与星空中转站第一批居民集结区“


    “住房已预留，岗位已建档，请按分区排队“


    一排排安检通道往前延伸，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推车上堆着行李箱、工具包、婴儿车、折叠椅。大厅里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夫妻，有穿工装的焊工，也有提着电脑包的年轻人。


    苏辰站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他原本以为来的人不会多，结果队伍从大厅一直排到了外面的防风廊桥。


    “这么多人。“王桂芬压低了声音。


    “我早说了。“苏剑抓着行李箱拉杆，“想过好点的人多着呢。“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资料。


    “苏剑，一家三口，分配方向，星空中转站d区生活模块。“工作人员把三张电子卡递了出来，“到站后刷卡领房，岗位面试在二层就业中心。家属安置和生活物资都已经登记好了。“


    王桂芬接过卡，手还抖了一下。


    “真有房？“


    工作人员笑了笑。


    “阿姨，下船你就看见了。“


    三个小时后，运输船起飞。


    苏辰坐在舷窗边，看着地球城区一点点缩小。灰色楼群、旧高架、防风墙、污染云层，全都压在下面。


    船舱里很稳，前面的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中转站的介绍片。


    巨大的环形站体挂在星空里，外层是货运港，内层是居住区，中间接着调度中心、医疗站、学校、仓储区和维护区。


    苏剑看得很认真。


    “你看。“苏剑指了指屏幕，“这地方比地球上很多城都新。“


    王桂芬没说话，只把安全带又拉紧了一点。


    十几个小时后，运输船进入停泊轨道。


    舷窗外，一座巨大的金属环站出现在黑色宇宙里，灯光一圈一圈亮着，货运艇进进出出，像一条条银线。


    船舱里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


    苏辰也看着外面，半天没移开视线。


    下船、验卡、录入、分流，整套流程快得吓人。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进了d区生活模块。


    电梯升到十八层，走廊宽，灯亮，空气里没有地球旧楼那股潮味和机油味。门牌一排一排，地面干净得能照出影子。


    “d18-042。“工作人员站在一扇门前刷了一下卡，“到了。“


    门滑开。


    两室一厅，九十平左右。


    地板、沙发、餐桌、净水器、热水系统、厨房设备，全是新的。阳台外面是弧形透明窗，能看到远处的停泊港和更远一点的枯木星轨道。


    王桂芬提着包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


    “这是……我们的？“


    “是。“工作人员把电子钥匙交到苏剑手里，“林城主定的，一户一套。你们家三口，标准两居。生活包已经送到储物柜了，今天还能去一层食堂领免费餐。“


    苏剑接过钥匙，手握得很紧。


    王桂芬走进厨房，摸了摸台面，又打开储物柜看了一眼，里面摆着锅、碗、基础调料和密封米袋。


    她转头看着苏剑。


    “还真给了。“


    苏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当天晚上，苏辰就去了二层就业中心。


    那里的人比一层食堂还多，一排排窗口全开着，屏幕上滚动着岗位编号和面试室号码。


    “苏辰，物流工程，本科，四年末端配送经验，一年仓储调度经验。“


    窗口后的招聘员看完资料，抬头问他：“会不会看线路模拟图？“


    “会。“


    “无人配送系统接触过吗？“


    “以前公司用过，我做过一段时间后台。“


    “现在送外卖，熟不熟最后一公里的问题？“


    苏辰点头。


    “熟。晚高峰、换电、楼层分布、路线回收、超时预警，我都碰过。“


    招聘员把一张测试卡递给他。


    “去三号室，做调度测试。“


    半小时后，苏辰从三号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电子合同。


    岗位名称，星空中转站轨道物流调度员。


    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一万八，住房免费，餐补另算，第一周工资可预支。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合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回到家时，苏剑和王桂芬刚从食堂打饭回来。


    三份热饭，两个菜，一碗汤。


    “怎么样？“苏剑把餐盒放在桌上。


    苏辰把合同递过去。


    “过了。“


    苏剑接过去，扫了一眼薪资栏，直接笑出了声。


    “一万八。“


    王桂芬把合同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真给这么多？“


    “试用期就这个数。“苏辰把工牌放到桌上，“后面还有绩效。明天先培训，后天上岗。“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桂芬把合同和工牌放下，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热饭盒。


    “那我们这次，真是来对了。“


    苏辰走到透明窗前，往外看。


    货运艇从远处划过，灯光拉出一条线。


    更远一点，枯木星挂在轨道外侧，星面安静，大片居住区灯火成片。


    他以前在地球送外卖，天天看别人家的门牌和灯，跑到半夜也没有一套自己的房。


    现在，房子有了，工作也有了。


    还是他想做的工作。


    苏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我说过，门开了就得进。“


    苏辰点了点头。


    “爸，这次你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