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七千的数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又跳了。


    七万一。


    七万四。


    苏心悦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每一次数据刷新，她都会在后台拉一遍报名人员的信息分类。


    “速度在加快。“苏心悦盯着数据曲线，“最近两个小时的增长斜率比前两天都陡。“


    林洛端着沈可心做的炒饭，站在屏幕前面，边吃边看。


    “什么原因。“林洛问。


    苏心悦打开社交网络的舆情监控面板，拉出几条热度最高的帖子。


    第一条帖子的标题是：《我哥们儿去枯木星了，刚发来的照片，房子是真的》。


    帖子里贴了七八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枯木星居住区的样板房。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间都拍了。


    房子不算大，但干净，设备齐全。最后一张照片是窗户外面的景色，能看到远处的农业穹顶和一片刚铺好的公路。


    帖子下面三千多条评论。


    “这房子比我在火星住的强十倍。“


    “真给？不要钱？“


    “别是骗人的吧，天底下哪有白给房子的事。“


    “楼上的，你去查查林洛这个人，他说给就是给。上次火星基地扩建的时候，也是免费分的房。“


    “我刚报名了，审核通过了，下周第一批船就走。“


    第二条帖子更直接：《枯木星招焊接工，月薪是火星的一点三倍，我报了》。


    发帖的人叫老赵，自称在火星基地干了四年焊接，每个月的工资刨去吃住，剩不下多少。他把枯木星的招工公告截了图贴在帖子里，底下的薪资标准用红框圈了出来。


    “一个月多拿百分之三十，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万。房子还不花钱。我老婆算了一笔账，去枯木星干三年，顶在火星干六年。不去才是傻子。“


    这条帖子的转发量比第一条还高。


    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


    说好的人算账，算得很细。每个月多赚多少，省下房租多少，孩子上学免费又省多少，一笔一笔往上加。


    说不好的人也有理由。枯木星太远了，回趟地球要好几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那地方刚建好，谁知道稳不稳定。火星虽然赚得少，但至少是个成熟的地方，该有的都有。


    两边吵来吵去，但有一个趋势很明显：说好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算账这件事，是不会骗人的。


    林洛放下筷子，把盘子推到一边。


    “苏心悦，报名的人里面，按动机分类，能拉出来吗？“


    “已经在做了。“苏心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很快拉出一张饼图投到大屏幕上。


    饼图被分成了五块。


    最大的一块占了百分之三十八，标注是“经济驱动“。


    “这部分人目标很明确。“苏心悦指着那块最大的色块，“他们在地球或者火星的收入不高，枯木星开出的工资和免费住房对他们吸引力最大。这些人大部分是技术工人、体力劳动者、还有一些做小生意的。“


    第二块占了百分之二十四，标注是“家庭改善“。


    “有孩子的家庭。“苏心悦说，“免费教育和医疗全覆盖这两条，是他们报名的主要原因。很多人在火星基地排不上好学校，孩子的教育问题一直头疼。枯木星的教育政策一出来，这批人立刻就动了。“


    第三块占了百分之十五，标注是“技术追求“。


    “科研人员和高级技术工。“苏心悦说，“冲着火星人遗留科技来的。这些人不太在乎钱，但在乎能不能接触到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枯木星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第四块占了百分之十三，标注是“冒险型“。


    “年轻人居多。“苏心悦说，“没有太强的家庭牵绊，觉得枯木星是个新地方，去了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他们不怕远，不怕苦，就怕没机会。“


    最后一块最小，百分之十，标注是“跟风“。


    “看别人报名了，自己也报了。“苏心悦说，“这部分人可能过两天就撤了，也可能真的去了之后留下来。不确定性比较大。“


    林洛看着那张饼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第一块和第二块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六十。“林洛说。


    “对。“苏心悦说，“主力就是这两类人。想赚钱的，和想给家里改善条件的。“


    田小雨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听完了苏心悦的分析。


    “这不就对了。“田小雨说，“人活着，不就图这两样东西。口袋里有钱，孩子能上好学，老人能看上病。你把这三件事解决了，让他搬到月球上他都愿意。“


    娜塔莎坐在旁边擦枪，头也没抬。


    “熊国人也是一样。“娜塔莎说，“我给老家的人发了消息，他们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工资多少。第二句是住房给不给。“


    “给。“林洛说，“全给。“


    “那他们说来。“娜塔莎把擦枪布放下，“我叔叔家三个儿子，都是搞机械的，问能不能一起报名。“


    “能。“林洛说，“技术工人来了直接安排岗位。“


    娜塔莎拿起通讯器，开始打字。


    卡琳娜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洛面前。


    “运输方面有个问题需要你决定。“卡琳娜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一张运输排期表，“按照目前的报名速度，一个月运两万人的计划不够用了。如果报名人数突破十万，我们需要加开航班。“


    “加。“林洛说，“飞船够不够？“


    “t-44基地现在有十二艘运输船。“卡琳娜说，“如果全部投入运转，一个月最多能运六万人。但这样的话，日常物资运输就要被压缩。“


    “物资运输走枯木星本地的自动化生产线。“苏心悦插了一句，“我算过，枯木星目前的自动化生产能力，可以覆盖百分之七十的日常物资需求。剩下百分之三十从t-44补给，不需要占用太多运力。“


    “那就把运输船全部投入移民运输。“林洛说，“一个月六万人。“


    “还有一个事。“卡琳娜翻了一下平板，“很多报名的人问，到了枯木星之后，多久能拿到房子。“


    “下船当天。“林洛???。


    卡琳娜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天？“


    “对。“林洛说，“居住区的房子已经建好了，空着呢。人到了，分钥匙，当天住进去。别让人下了船还住临时营地，那是赶人走。“


    卡琳娜在平板上记了下来。


    “明白。“


    叶安安从通讯台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又有新消息。“叶安安说，“地球联合区东亚分区的一个制造业协会，刚才发了一份集体申请。他们协会下面有一千四百名会员，全部是制造业的技术骨干。他们要整体搬迁到枯木星。“


    “整体搬迁？“林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对。“叶安安说，“带头的人叫王建国，是协会的会长。他在申请里写了一段话，我念给你听。“


    叶安安看着打印纸上的内容。


    “他说：我们这些人在地球干了一辈子制造业，从灾变前干到灾变后，设备越来越旧，订单越来越少。火星基地的工厂我们也去看过，设备比地球好一些，但也到头了。现在听说枯木星有外星人留下来的全新技术，我们这帮人睡不着了。我活了五十多岁，就想在死之前再摸一摸最好的机器。房子给不给无所谓，让我进工厂就行。“


    田小雨听完，吹了声口哨。


    “这种人要是来了，枯木星的工业产能直接翻倍。“田小雨说。


    林洛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批。“林洛说，“给他们协会单独划一个工业园区，设备从火星人遗留科技里调最好的。王建国这个人，到了之后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聊聊。“


    叶安安点头，转身去发回复。


    报名数字在屏幕上继续跳动。


    八万二。


    八万九。


    到了第五天，数字停在了十一万四千上。增长速度开始放缓，但没有停。


    苏心悦把五天的数据做了一张趋势图，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波爆发期过了。“苏心悦说，“接下来会进入一个平稳增长的阶段。预计在未来一个月内，总报名人数会达到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老陈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笔又开始敲桌面了，“枯木星能装得下吗？“


    “第二批居住区完工后，总容量一百万。“苏心悦说，“二十万人只用了五分之一。“


    “那就是说，还差八十万。“老陈说。


    “不急。“林洛说，“人会慢慢来的。第一批人去了，站稳了，赚到钱了，消息传回来，后面的人自然就跟上了。“


    “这就是做生意的道理。“田小雨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了钱，第二个第三个就会跟上来。怕的是第一批人过去了混得不好，那后面的人就全缩回去了。“


    “所以第一批人的安置必须做到位。“林洛看向苏心悦，“从下船到入住，从分配岗位到发第一个月工资，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我已经在做方案了。“苏心悦说，“第一批移民抵达后，三天内完成全部安置流程。第一天分房入住，第二天岗位对接，第三天正式上班。工资按周结算，让他们第一周就能看到钱进账。“


    “按周结？“老陈的笔停了，“火星基地都是按月结的。“


    “就是因为按月结太慢。“苏心悦说，“新来的人人生地不熟，最怕的就是等。让他们第一周就拿到钱，踏实了，后面才能安心干活。等稳定下来了，再转成月结就行。“


    林洛点头。


    “就这么办。“


    沈可心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在场的人一人倒了一杯。


    她走到林洛身边，把茶放在他手边。


    “我有个想法。“沈可心说，声音不大，但指挥中心里的人都听到了。


    “说。“林洛端起茶喝了一口。


    “枯木星的食堂。“沈可心说，“第一批人过去，吃的问题得解决好。农业穹顶的产出刚起步，品种不多，光靠压缩食品和营养液，新来的人住不了两天就要闹。“


    田小雨点了下头。


    “可心说得对。饭都吃不好，谁给你卖命干活。“


    “我想在枯木星的居住区建一个中央食堂。“沈可心说，“第一批先供应免费餐食，等居民的收入稳定了，再逐步转成正常收费。菜式不用太复杂，但要热的，要能让人吃饱。“


    林洛看了沈可心一眼。


    “你来负责？“


    沈可心点头。


    “我带一批人过去。“沈可心说，“农业穹顶的第一批蔬菜和粮食产出，我亲自盯着品种和产量。食堂的运转我来安排。至少保证前三个月，每个来的人一日三餐有热饭吃。“


    “行。“林洛说，“给你拨一组后勤人员，食堂建设纳入第一批基建项目。“


    沈可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蒋依依一直坐在通讯台前，这时候开口了。


    “林洛，地球联合区那边的抗议声音还在。“蒋依依说，“不过有个变化。“


    “什么变化。“


    “抗议的官员名单里，少了三个人。“蒋依依看着手里的通讯记录，“我查了一下，这三个人的家属，上午刚报名了枯木星的移民。“


    田小雨笑出了声。


    “嘴上说着反对，背地里自己人先跑了。“田小雨摇了摇头，“真有意思。“


    林洛没笑。


    “正常。“林洛说，“嘴上的事归嘴上，利益的事归利益。他们反对是因为人口流失影响他们管辖区的数据，但他们自己家人报名是因为条件确实好。这两件事在他们脑子里不矛盾。“


    “那我们怎么处理这些抗议？“蒋依依问。


    “不处理。“林洛说，“时间长了，他们自己就不说了。等枯木星第一批移民站稳脚跟、消息传回去之后，他们管辖区里还会走更多的人。到时候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谈合作，而不是抗议。“


    蒋依依把通讯记录归了档，没有再问。


    林洛走到屏幕前，看着枯木星的卫星图像。


    银灰色的居住区，白色的农业穹顶，灰黑色的工业区，向外延伸的公路网。


    这颗星球还很空。


    大片大片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平原延伸到视野尽头，等着被填满。


    “有多少来多少。“林洛说，“不设上限。枯木星装不下了，旁边还有中转站，还有资源点。这片区域里空的地方多的是，缺的从来不是地方，是人。“


    他转过身，看着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


    “人过去了，工厂就转了。工厂转了，产出就上来了。产出上来了，配套就跟上了。用不了三年，枯木星就不再是一个新开荒的星球，而是一个能站住的城市。“


    田小雨把茶杯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干。“


    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十二万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