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已经不知道吹过了多少个日夜。
苏娇娇趴在一处瀑布下方的水潭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处瀑布是他们三天前发现的。
水从十几米高的岩石上倾泻而下,在下方冲出一个不算深但很清澈的水潭。
水潭周围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和外面那片被旱季烤焦的草原形成了两个世界。
重楼趴在她身边,下巴搁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苏娇娇喝完水,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
“咪~”
这里真凉快。
重楼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娇娇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看着瀑布。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旅行的第多少天了。
时间在这片草原上失去了意义。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又每一天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们会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里待上好几天。
苏娇娇会伸出爪子去够花海里的蝴蝶,够不到就生气地“咪呜”一声,然后把脸埋进重楼的鬃毛里。
重楼每次都会在她埋脸的时候,用下巴轻轻蹭蹭她的头顶。
有时候他们会爬上一座无人的山顶。
那里的风很大,把重楼的鬃毛吹得向后飘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传说中走出来的古老神兽。
苏娇娇站在他身边,共同俯瞰着脚下那片广袤的土地。
有时候他们会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打滚。
苏娇娇先滚。
她从坡顶滚到坡底,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然后躺在坡底,四只爪子朝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重楼站在坡顶,低头看着这只滚成一团的白狮,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然后,他也滚了,从坡顶滚到坡底,正好停在苏娇娇身边。
两只狮子并肩躺在坡底,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苏娇娇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重楼的面颊。
“咪~”
你刚才滚的时候,压到了一朵花。
重楼看了一眼那朵被自己压扁的野花,然后把视线转回她脸上。
“嗷。”
没关系。
苏娇娇笑了。
“咕噜噜……”
那个草球,重楼又做了一个。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圆,编结的纹路也更加整齐。那些云母片被他嵌在草球最显眼的位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草球放在苏娇娇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蹲坐下来。
还是那个姿势,和多年前在岩石平台上时一模一样。
苏娇娇看着那个草球,又看了看重楼,然后扑了上去。
重楼趴在一旁,看着她追着草球跑来跑去,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晃着。
她的速度没有以前快了,跳跃的高度也不如从前,但她追草球时的快乐,和多年前那只在岩石平台上追着尾巴跑的小幼崽一模一样。
苏娇娇追累了,叼着草球走回重楼身边,把草球放在他爪子旁边,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前腿上。
“咪~”
你做的草球,比以前那个更好看。
重楼低下头,在她脑门上轻轻舔了一下。
“咕噜。”
你喜欢就好。
......
那天傍晚,苏娇娇趴在一处高地上。
重楼趴在她身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娇娇突然发现,重楼的鬃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甚至夹杂着一些灰白的颜色。
她把脸埋进重楼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重楼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咕噜。”
怎么了?
苏娇娇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咪呜……”
没什么。
就是想闻闻你。
重楼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背上,把她圈进怀里。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苏娇娇从重楼的鬃毛里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咪。”
那颗星星好亮。
重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嗷。”
嗯。
苏娇娇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
“咪呜咪呜咪呜……”
星星上面有狮子吗?
重楼沉默了一会儿。
“嗷。”
不知道。
苏娇娇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用鼻尖蹭了蹭重楼的下巴。
“咪~”
没关系,不管有没有,我们都在一起。
重楼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咕噜。”
永远在一起。
......
他们是在一个黄昏被拍到的。
有支摄制组已经在马赛马拉草原上蹲守了将近两个月,他们的目标是拍摄角马大迁徙的完整过程。
那天傍晚,他们正在一处缓坡上架设设备,准备拍摄日落时分的草原全景。
摄影师无意间转动镜头,然后愣住了。
镜头里,两只狮子正从远处走来。
一只是深棕色的雄狮,鬃毛浓密但失去了光泽,步伐依然稳健,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一只是纯白色的雌狮,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休息,然后继续向前。
两只狮子并肩而行。
他们走得很近,近到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雌狮偶尔会侧过头,用鼻尖蹭蹭雄狮的面颊。
雄狮每次被蹭的时候,尾巴都会轻轻晃一下。
摄制组的导演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是重楼和娇娇?”
没有人回答他。
摄影师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记录下这一幕。
两只狮子,一棕一白,并肩走在金色的草原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边。
他们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朝着落日的方向。
走出很远之后,那只白色的雌狮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镜头一眼。
那双蜜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向前。
两只狮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摄制组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人说话。
......
那是重楼和娇娇最后一次出现在人类的镜头里。
此后,再也没有人在马赛马拉草原上拍到过他们的身影。
有人说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有人说他们只是藏起来了,像所有老去的王者一样,选择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这些都是人类的故事。
在狮子的世界里,重楼和娇娇的故事很简单。
他捡到了一只白色的幼崽。
他养大了她。
他教会了她生存。
他陪她看遍了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
然后,他们一起消失在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
他们来过。
他们爱过。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每一个日出和日落之间,在每一阵吹过草原的风里。
他们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