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健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袋从口袋里又摸出来,递过去。
“抽不抽?”
山本志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别抽。”何健麟把烟袋收回去,“你才二十岁,别学这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山本。”
“在。”
“入党的事,不是我说了算。要支部讨论,要上级批准。你是樱花人,还是俘虏,情况特殊。我要向上级汇报。”
“我知道。”山本志和的声音很轻。
“在这之前,”何健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的骨头把军装撑出两个棱角,“你先学着做人。”
“怎么学?”
何健麟转过身,看着他。
“从给那个老奶奶道歉开始。”
山本志和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村子,”何健麟说,“离这里三十里。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
山本志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瓷片
“为人民服务。”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发抖。
何健麟走了。
火把被带走了,河沟里又暗了下来。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山本志和的肩膀上。
李石头还坐在他旁边,草茎早就嚼烂了,但他还叼着,像叼着一根烟。
“山本。”
“嗯。”
“你真的要入党?”
“嗯。”
“你想好了?”
山本志和没有回答。
他把碎瓷片翻了个面,用手指在那五个字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刻了两个字。
用的是石子。碎瓷片很硬,石子刻不上去,只是在表面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那两个字,他还是刻了。
“山本。”
李石头凑过来看。
月光太暗,看不清。但他猜到了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没有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刻字,一个看着。
远处的炮声渐渐稀落了。
山本志和把碎瓷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瓷片很凉,贴着皮肤,凉意透进骨头里。但他没有拿出来。
“李石头。”
“嗯。”
“教我写汉字。”
李石头把嘴里嚼烂的草茎吐了。
“行。”他说,“先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四个字。
山本志和。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山本志和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李石头教了半夜。
山本志和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无数遍,把那三个字写得越来越像样。
李石头一边教一边嘟囔:“你这个姓就不好写,‘山’字倒是简单,但‘本’字那个撇捺你要张开,别缩着,缩着不像。”
山本志和就一遍一遍地写。
——
天还没亮。
河沟上游的方向,有一片稀稀拉拉的白桦林。
林华蹲在一棵白桦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点燃的烟。
等了大约一刻钟,林子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的,像风吹过纸页。
林华没有回头。
“来了?”
“嗯。”
走来的是何健麟。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喷出一口白雾,然后蹲在林华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蹲在树枝上的鸟。
“那边安顿好了?”林华问。
“安顿好了。”何健麟说,“李石头在陪他。那个叫斧头的也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似的。”
林华把烟头在地上掐灭了,捏着那截熄灭的烟屁股,在指腹上一下一下地碾。
“他说想入党。”
何健麟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华说,“我没睡着。”
“你觉得呢?”何健麟问。
林华沉默了一会儿。
“何政委,你觉得他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何健麟没有正面回答。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你昨天还差点揍他。”
“那是我没看仔细。”林华把烟头掐灭,这一次彻底掐灭了,没有再点,“今天早上他蹲在槐树底下,跟石头学写字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眼睛里有个东西碎了,还有个东西在长出来。”
何健麟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把烟袋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入党的事,急不得。支部要讨论,上级要汇报。他是樱花人,还是俘虏,情况特殊。”
“林同志。”林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林晓满连忙应声,“何政委,我在。”
“你说你是八十年后的。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何健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八十年后,樱花国还有军国主义吗?”
林晓满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她说,“但不再是国家意志。只是一小部分人的声音,大多数樱花人民是反战的。”
何健麟点了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第五天,何健麟把山本志和叫到白桦林边。
“山本,你的入党申请,我报上去了。”
山本志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上级怎么说?”
“上级说,”何健麟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你是樱花人,情况特殊。组织需要时间考察。”
“考察多久?”
“不知道。”何健麟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山本志和沉默了。
他看着白桦林里的阳光,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树干,看着落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层金色的霜。
“何政委。”
“嗯。”
“考察期间,我能做什么?”
何健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
“继续学。继续教。继续做人。”
他顿了顿。
“还有,继续还债。”
山本志和点了点头。
“那个村子,”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一定去。”
何健麟看着他。那双被战火和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山本,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去那个村子?”
“为了道歉。”
“不只是道歉。”何健麟把烟袋叼回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在还一个老人的债。你是在还所有华国人的债。”
烟雾从白桦林里升起来,很淡,风一吹,就散了。
“你一个人,还不完。”何健麟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但你得还。还多少,算多少。”
三个月后。
白桦林的叶子黄了。
“山本。”
他抬起头。
何健麟站在白桦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山本志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过去。
“上级回信了。”何健麟把信封递给他。
山本志和接过信封,没有拆。他把信封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山本。”
“在。”
“你不拆?”
山本志和把信封从额头上拿下来,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经支部讨论,上级批准,同意接收山本志和同志为党员预备党员。预备期一年。”
山本志和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何政委。”他的声音碎了。
“嗯。”
“我……入党了。”
“嗯。”
“我是预备党员了。”
“嗯。”
山本志和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块碎瓷片。
“何政委。”
“嗯。”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