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志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用他在陆军幼年学校学到的知识来解释。但那些词汇没有一个能对得上这个词。
他想了很久。
“就是,”他的中文已经磕磕绊绊,但他坚持用中文说,“所有人。”
“所有人?”斧头用樱花语反问。
“对。”山本志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瓷片,“不认字的人,种地的人,在工厂里干活的人,当兵的人……所有人。”
斧头沉默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从东北的农田被征召进关东军,在华北打了三年仗,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所有人。
斧头的手伸向那个干粮袋,抓起一把炒面,塞进嘴里。
黄褐色的粉末粘在他的舌头上,粗粝的,带着麸皮和碎豆子的涩味。不好吃。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山本。”
“嗯。”
“我们输了,是不是?”
山本志和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是的。
林晓满盯着屏幕,弹幕也安静了,没有人刷礼物,没有人发评论。所有人都沉默着,隔着八十年的时光,看着两个寇兵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打碎自己。
斧头伸出手,把干粮袋拿起来,攥在手里。袋口扎紧了,他攥着袋子的脖颈,像攥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在军队待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很低,“我杀过人,我放过火,我抢过老百姓的粮食。长官说,这是为地皇陛下尽忠。”
他抬起头,看着山本志和。那条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但现在,一个华国兵把他的口粮给了我。他的口粮。”斧头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只是一个兵。一个吃不饱饭的兵。”
他低下头,把干粮袋贴在额头上。
“山本,我想不通。”
山本志和看着斧头把干粮袋贴在额头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干粮袋的布袋在抖,里面炒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想不通。
山本志和看着斧头把干粮袋贴在额头上。
那只手在抖。细碎的炒面从袋口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黄土。
他想起了那个华国兵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把干粮袋递过来的时候,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山本志和看不明白。
山本志和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善意。
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斧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说你想不通。”
斧头没有抬头,干粮袋还贴在他的额头上。
“我小时候,”山本志和说,“在幼年学校学过一门课,叫‘军人之德。教官说,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是尽忠,是为地皇陛下的荣耀而死。”
他停了停。
“教官没有教过我们,如果有人对我们好,该怎么办。”
斧头慢慢地放下干粮袋,看着他。
“教官也没有教过我们,”山本志和继续说,“如果那个对我们好的人,是我们的敌人,该怎么办。”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远处传来了爆炸声,沉闷的,像是冬天的闷雷。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我二十五岁那年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山本志和的声音很平静,“教官在我的评语上写:该生徒意志坚定,对地皇陛下绝对忠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泥泞的靴子。
“但现在我不知道忠诚是什么意思了。是忠诚于地皇陛下?还是忠诚于我看到的东西?”
斧头没有说话。
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樱花军官说这种话。在关东军里,军官是天皇的影子,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动摇。动摇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被送到前线当炮灰。
但山本志和就在他面前。这个年轻军官还穿着那件被泥水浸透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已经黯淡无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斧头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山本。”
“嗯。”
“你说的那个词,”斧头的声音很低,“所有人。”
“嗯。”
“那些种地的人,不认字的人,在工厂里干活的人……”斧头的喉结动了动,“他们能过得比现在好吗?”
山本志和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华国兵把干粮袋递给他的时候,那只手上有冻疮,有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双粗糙的手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但仍然坚定地伸了过来。
“那个兵,”山本志和慢慢地说,“他的手上有冻疮。”
斧头怔了一下。
“他的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山本志和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把最后一口粮食给了我。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昨天还在朝他开枪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低垂的云层。那云层被远处的炮火映得发红,像是一面巨大的旗在天空中缓缓飘动。
“斧头,我想明白了。”
斧头看着他。
“我没有见过那个兵的长官。我没有见过他们的委员,没有见过他们的党员。”山本志和的声音很轻,“但我看见了那个兵。一个兵,在最饥饿最寒冷的时候,还能把粮食递给敌人。”
他转过头,盯着斧头的眼睛。
“这样的军队,杀不死。”
斧头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想见他们,”山本志和说,“我想见那个兵的长官。我想见训练出这个兵的人。”
“山本,你要——”
“我要见他们,”山本志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然后,我要加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