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撕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色的圆柱体,包装上印着“双汇火腿肠”几个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看见了包装上那个剖面图,肉,是肉!
他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红皮,两头用金属环箍着,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香味。
“撕开就能吃。”林晓满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华撕开红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他咬了一口。
有肉。
不是野菜,不是树皮,不是观音土。是实实在在的肉。
他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全连断粮七天,靠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想起了小刘饿得走不动路,他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子塞给小刘,小刘不肯吃,说“队长你吃,你还要带我们打仗”。
想起了陈教官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就能顿顿吃白面馒头、年年能吃上肉。
他不知道“火腿肠”是什么东西,但这里面有肉。是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回的肉。
而这些,是八十年后的人,从未来送来的。
“林队长。”林晓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笑意,“别光顾着自己吃,你手底下的弟兄还等着呢。”
林华回过神来。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物资的战士。
“都愣着干什么?”他说,“过来搬东西!”
三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西峪沟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所有的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样子。
林华站在物资堆旁边,看着这一切。
“林队长。”林晓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关切,“你也吃。你是队长,你不能倒下。”
林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晓满在屏幕这头看见了。
“行。”他说。
林华走过来,从箱子里又抽出一根火腿肠,两根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他把东西拢了拢,往俘虏待的河沟那边走过去。
“队长。”朱满叫住他。
林华停下脚步。
“那边,”朱满用下巴指了指河沟上游的方向,压低声音,“是鬼子。”
林华没说话。
“这吃的,”朱满看着林华手里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给鬼子的?”
“他现在不是鬼子。”林华说,“他是俘虏。”
朱满没再说话。
林华继续走。
河沟上游,十几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那十几个俘虏或蹲或坐,缩成一团。他们的军装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有几个人的军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包着布的脚趾。
山本志和靠在树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那五个字的笔画已经在泥里糊得模糊了,但他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像是在温习一堂还没学完的课。
林华走到俘虏们面前,蹲下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有人敢动。
他们看着那堆食物,又看着林华,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戒备。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敌国的军官亲手给俘虏送吃的。
山本志和抬起头,看着林华。
林华没有看他。
他把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推到俘虏们中间,少的那他拿起来,转身走向了李石头。
“石头。”林华把东西递过去,“你那个饼干,自己留着。”
李石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回去,但林华已经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李石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火腿肠,红皮,两头箍着金属环,和他刚才吃的那根一样。压缩饼干,金黄色的包装纸,印着“压缩饼干·高能军用”几个字。
李石头走到山本志和面前蹲下来,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
山本志和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干。
“你……”山本志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没吃?”
李石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只手里拿出那根火腿肠,撕开红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山本志和手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吃了。”李石头嚼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说,“你看,我吃了。”
山本志和看着李石头嘴里的火腿肠,看着他嚼动时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
他在撒谎。
山本志和看得出来。
李石头嘴里那口火腿肠,是刚才撕开之后才咬的。在此之前,他一根火腿肠都没吃过。那根新的,林华刚给他的那根,他全掰给了俘虏。
山本志和攥着那半块饼干,攥着那半根火腿肠,手在发抖。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河沟里的风声吞掉。
李石头没听懂。
“为什么?”山本志和用中文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你,为什么?”
李石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有一种朴素的、理所当然的、像日出一样自然的东西。
“你饿了。”李石头说。
山本志和没有吃那半块饼干。
他把饼干攥在手心里,指节慢慢收紧,金黄色的包装纸被捏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碎瓷片。
“为人民服务。”
他又念了一遍。
“山本。”
一个声音从俘虏堆里传出来,很低,用樱花语说的。
山本志和转过头。
叫他的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山本志和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斧头”。
“斧头”看着他手里的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一口。”
山本志和攥着那半块饼干,指节收紧了。
斧头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张开,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那只手在等待,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的天然压迫。
整个俘虏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山本志和。
斧头的眉毛拧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几乎碰到了山本志和手里的饼干包装纸。
“山本。”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我说,给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