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夕阳的影子从石桌移到了院墙上。
赵志刚早就歪在躺椅里睡着了，图纸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段时间，是真的把他累坏了。
他睁开一只眼嘟囔了一句“老陈你看这个结构节点”，又睡过去了。
陈威廉没有停，他把最后一张水景剖面图摊开。
手指顺着瀑布的剖面线从头划到尾。
“周先生，我再说最后一点。”
“你这个设计，如果要完全落地，按照目前的结构方案和室内水景的规模来估算，整个商业综合体的建造成本不会低于六亿人民币。”
“这还不包括地价，不包括后续的招商运营和品牌引进费用，也不包括材料价格波动和施工周期延长带来的不可预见费。”
“如果全部加起来，保守估计……六亿到八亿之间。”
周卿云把那张剖面图拿起来，对着傍晚的余晖看了一遍。
橘红色的光从图纸背面透过来，将瀑布的剖面线照成了一道一道金色的脉络。
他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心里当然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全身上下所有流动资金加在一起，付完第一笔地价之后连这个零头都盖不住。
八亿，放到现在是什么概念？
一家大型国企一年的营收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而他要在浦东的一片荒地上，用外汇、版税、酒厂利润和还没到账的电影票房。
把这笔钱一分一分地凑出来。
星耀樟宜他上一世见过，那个瀑布从七层楼高的穹顶倾泻而下。
水雾在灯光里折射出彩虹，所有人站在底下仰着头，震惊到说不出话。
但那是在二零零四年，建成它花了十七亿新币，折合当时人民币八十多亿。
而现在是1988年，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只有二十年后的一个零头。
钢材水泥是国产的，石材和木材可以从周边省份调。
唯一需要花外汇进口的是玻璃和特种钢。
八亿人民币，已经是把人力成本压缩到极致之后的价格。
但他也明白，这个数字不仅仅是压力。
同样也是动力。
资本的原始积累从来不是在风口上数钱，而是在每个夜不能寐的凌晨，把自己的承受极限再往外推一寸。
现在这一寸就摊在他膝盖上。
“那就按六亿做预算。”
周卿云将剖面图放回石桌上，手指在穹顶的位置点了点。
“方案继续深化，图纸出到可以报建的深度。”
“效果图我一周之内要……高精度、全彩色，能让人第一眼看到就不想移开目光。”
“这张图要挂在签约仪式的背景板上。”
“我要让那天所有走进会场的记者，在看到合同之前，先看到这座建筑长什么样。”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要建的建筑，到底是何等的壮观！”
陈威廉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
林国栋低着头翻设备目录，黄志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陈威廉伸出手。
“周先生，合作愉快。”
“我们会按你说的，一周之内出图。”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提到那个瀑布底下需要一个名字，想好了吗？”
周卿云低头看着那张剖面图。
瀑布的水帘从穹顶倾泻而下，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绿色植物。
整个空间像一座悬浮的空中花园。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看到的那一幕。
全世界的人都站在那个瀑布前面仰着头，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
但仰头的角度都是同一个。
“空中花园！”
他说，手指落在瀑布正下方的位置。
“就叫skygarden。”
“我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人们提到浦东，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工厂，不是码头，不是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和塔吊，而是这座从水里长出来的花园。”
陈威廉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圆筒。
“周先生，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给甲方画图，大部分甲方要的是不出错。”
“只有你要的是不可能。”
“做不可能的事，比做不出错的事，有意思得多。”
“你这座瀑布落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仰头看。”
“因为，古巴比伦空中花园，真的出现了！”
周卿云闻言，嘴角只是带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那是上海的空中花园，是新中国的空中花园！”
……
陈威廉说是一个礼拜才能出图。
但第五天傍晚，他就来了。
周卿云正坐在树下和齐又晴摘豆角。
豆角是早上齐又晴买的，她上次在食堂吃过一次焖面，馋的不行，非要自己也做着试试。
齐又晴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抽筋掰段，一如既往的细致。
手边的搪瓷盆里已经码了半盆。
赵志刚则在屋里打电话，声音从窗户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像在跟人争辩什么，大概是北京那边又在催他回去。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在这边有大事”。
他这段时间是真赖在周卿云这不肯走了。
就在这一片和谐的背景下。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没关，陈威廉是第一个走进来。
身后跟着林国栋、黄志强和他们带来的几位年轻设计师。
七八个人，十几只眼睛，每一双都布满血丝。
他们抬着一根圆筒。
不是那种装单张图纸的短筒，是一根将近四米长的特制纸筒。
两个人一头一尾扛在肩上，像扛着一件刚从地底挖出来的文物。
竹纸筒的表面还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轻拿轻放”。
“周先生。”
陈威廉的声音是哑的，嘴唇干裂起皮。
下唇中间那道裂口还渗着血丝，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图好了。”
圆筒在几人的操作下缓缓展开。
四米长的画卷在院内铺开，从这头一直拉到那头。
夕阳下的枯枝在画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图中建筑自己长出来的纹理。
这是一幅手绘效果图！
全彩，是整个设计师团队用水彩和马克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穹顶的玻璃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
穿过七层楼高的室内瀑布，在水雾中折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瀑布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空中花园，热带植物的叶片从每一层平台的边缘探出头来。
步道蜿蜒在水帘后面，隐约能看见行人走在瀑布内侧。
隔着水帘望向商场深处，身影被水流切成碎碎的剪影。
底层的中庭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材。
周围的商业动线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整座建筑不是一栋楼，
这完全就是一座从水里长出来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