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车回到小水姥爷家，天色已经黑透了。
院子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范德贵披着外套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夹着烟袋锅子。
老太太在灶台边坐着，锅盖掀开一条缝，玉米面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满屋子都是。
“吃了没？我给你热。”老太太说着就要去端锅。
常昆摆摆手：“吃过了姥姥，别忙了，你们早点歇着。”
空间里那么多吃的，还有系统奖励各种美味，根本饿不着自己。
老太太见常昆确实吃了，没再坚持。
知道常昆明天要带着小水走，老头老太太都舍不得。
都说隔辈亲，这么多年，他们只见过小水两次，相处了两天，哪里舍得让小水回去。
到了睡觉时间，小水赖在姥姥姥爷屋不肯走，一直黏在姥姥怀里，搂着老太太的腰，脸埋在姥姥胸口，两条腿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不知道哼的什么调子。
小水闷在姥姥怀里，声音瓮瓮的：“姥姥，你跟我们去京城吧。”
老太太拍她背的手停了一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小水仰着脸，开始掰指头，小嘴叭叭的，说得可顺溜。
“你去了京城，就能天天看见我了，我娘肚子里还有小宝宝，你去了正好帮我娘带宝宝，四个人一块玩，多热闹……等小宝宝长大了，也能陪我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姥爷都去了，大哥和小敏姐就不敢罚我抄生字了，嘿嘿！”
范德贵笑了，这小丫头！
别人姑娘家饭都吃不饱，她去学堂念书，竟然还怕抄生字！
第二天一早，常昆起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
疙瘩汤糊糊，稠的，一碗搁在桌上凉着，旁边搁着两个煮鸡蛋，蛋壳还烫手。
小水还没醒，抱着枕头蜷在被窝里，辫子散得乱七八糟。
常昆把她连人带被子裹了，抱到八仙桌旁边，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小丫头到底还是醒了，知道今天要离开姥姥家，小嘴扁得能挂油壶。
吃完饭，常昆把东西收拾好，偷偷给老两口锅里放了两条石斑，这玩意就算不放油味道也不错。
一手拎包，一手牵小水，出了门。
老两口送出院门，又送到胡同口。
刚拐出胡同口，迎面碰上女人，是桃红。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辫子重新扎了，比头一天看着反倒精神些。
看见老两口，她脚步顿了一下，抿抿嘴，犹豫一下，还是喊了一声“爹，娘”。
老太太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桃红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范德贵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常昆停下来，跟桃红说了几句。
桃红说她回娘家住一阵，等手续办完了就不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要去上班一样。
老两口站在旁边听着，谁都没劝。
劝什么呢，这样的儿子，有什么脸劝人家姑娘留下来。
沉默了片刻，范德贵开口了：“桃红，是我们老范家对不住你。以后你过你的日子，不用惦记这边。”
老太太在旁边低着头，拿袖子擦眼睛，始终没抬起头来。
桃红看了老两口一眼，最后弯下腰，朝他们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小水拽着常昆的手指头，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大哥，舅舅对姥姥姥爷不好，那个舅妈是不是就不要舅舅了？”
常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小丫头自己又念叨，“我也不稀罕这个舅舅，回去我要跟娘说。”
常昆笑了笑，没拦着。
小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谁跟她好，谁不好，她心里门儿清。
老两口跟着常昆俩人一直送到火车站，老太太把小水小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此去一别，又不知几年才能再见到，也不知小丫头长大还记不记得自己，跟自己亲不亲。
一直到火车出发，哐当哐当开出很远，透过窗户，还能依稀见到老两口不停挥舞的手臂。
唉！
常昆心中默叹一口气，世事就是这样，人有悲欢离合，只能珍惜眼下。
小水睫毛挂着眼珠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很明显，短短两天时间，小丫头跟姥姥姥爷可亲了。
“没事了，以后大哥再跑唐山这条线，还带你来玩。”
小水眼睛一亮：“大哥，你说真的？”
“当然了！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哼！”小水撇撇嘴，“上次你就跟小敏姐骗我们写生字，明明老师没布置作业……”
常昆眼睛一转：“你倒是提醒我了！下次你小敏姐考你，你能全答对，我就带你来唐山，怎么样？”
小水绷紧脸蛋：“这可是你说的！”
有了奖励，她一下不觉得学习难了。
为了姥姥姥爷，她肯定要把小清和小沐打败在脚下！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小水坐在餐车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够了风景，歪在一旁睡着了，小丫头昨晚缠着姥姥姥爷玩到很晚也不肯睡。
车厢里人不多，巡逻一圈没什么事。
常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下这两天的事。
范来宝的种种，范德贵老两口的苦闷，桃红的决绝。
回去得想想怎么跟舅妈说，添油加醋没必要，照实说就行。
范来宝怎么骗爹娘的钱，怎么骗媳妇的嫁妆和工资，怎么自己吃喝玩乐下馆子骑自行车，爹娘一天一顿饭饿得皮包骨。
让舅妈自己判断去，常昆心里想着，自己要是摊上这样的弟弟，不打死都算好的了。
舅妈肯定心疼爹娘。
她现在怀着孩子，小舅又在粮站上班，家里条件好了，缺的就是人手。
老两口接过来，能伺候月子，带孩子，总比在家赚不到几分钱，还天天受儿子气强。
这事等回去看舅妈的意思，她要是愿意，自己再跑一趟唐山接人就是。
洪大爷那头也好交代了。
赵家庄那些烈士遗属，粮食够吃大半年的，周老太太家的棉花票也偷偷给了，冬天不至于冻着。
洪大爷这些年默默寄钱寄粮，自己这回算是替他跑了一趟腿，替他多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