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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船舱里的绿豆芽

    三艘船压着浪,往东偏北走。


    台湾的山影已经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海。昨夜那点送行的热闹,也像是被风一把吹散了。


    到了这一步,船上的人终于都明白过来,这不是出海捞一趟就回去,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而真正要命的事,也不是今天有没有风,明天会不会下雨。


    是人,是水,是病!


    旗舰中层舱房,被腾出了一间最乾净的舱室,临时做了医务议事房。地上钉死了几张窄案,案上摆着墨斗丶纸册丶药包丶小秤丶瓷瓶,还有几盆刚从木桶里拎出来的绿豆。船一晃,盆里的水也跟着轻轻打颤。


    宋时济坐在上首,身上的青布袍子已经换成了短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虽是医官,可现在这副样子,倒更像个管仓的小吏。


    左右站着的,是三艘船上的副医官丶军需副手和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头目,门口还站着一名亲兵。这是郑森特意派来盯着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场会,不是大家凑一块说说便算,这是要立规矩!


    宋时济先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册子。


    「都听好。从今日起,三船医务丶饮食丶饮水丶病号登簿,全归一套章程!」


    有个补给船来的火头军抬了抬眼,小声道:「宋医官,这事不是该军需官统?」


    话刚出口,门口那亲兵就朝他看了过去,那火头军立刻低了头。


    宋时济倒没生气,只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粮和水,归军需。谁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能活命,归我!你若觉得自己比我更懂这海上的死法,现在就去上面请都督换人!」


    屋里没人说话。


    宋时济这才继续道:「第一条,淡水。每日晨起丶午后丶入夜,按签发放。谁几点领,谁领多少,都要在簿子上按手印,三日一核,多了少了,都得追。」


    「第二条,饮食。每日三餐,早晚粥饭,中间加汤。每人必须分食酸菜丶蜜渍柚皮丶海带汤,不是可吃可不吃,是必须吃!」


    「第三条,病号。凡见牙龈肿丶舌色紫丶腿软丶伤口不收丶皮下见斑者,不得隐瞒。班头丶什长必须上报。谁瞒着,若一人染病,整什治罪!」


    这下子,下面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年轻副医官拱手问道:「宋老,真有这么凶?」


    宋时济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吓你?你们没见过,我见过!」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


    「当年我在福州给南洋回来的水手看病,有的人回来时还站得住,牙一掀,血自己往下淌,小腿一按就是坑,肉发黑,口里烂,最后活活臭死!不是中了刀,也不是着了瘟,是自己身子从里头烂了!你若不想见那样的,今天就按我说的做!」


    这话说完,没人再敢顶嘴。


    宋时济点了点桌上的绿豆盆。


    「第四条,生芽。每船专辟一角,设木桶二十。绿豆浸水,盖湿布,每三日轮换一批。此物看着贱,关键时候,比参汤都值钱!」


    军需副手愣了一下:「宋老,船上湿气本就重,再专门腾一角弄水,若是长霉……」


    「长霉也得养!」


    「那味儿……」


    「味儿再大,也比死人强!」


    军需副手不吭声了。


    宋时济一摆手:「说完了。现在去看地方。」


    一群人鱼贯而出,往中层偏后的杂物舱走去。这里原本堆着一些备用绳索丶破帆布和旧木板,如今已经腾出了半边,地上还新铺了几块隔水木架。


    宋时济蹲下,用手敲了敲木架。


    「行,就在这儿。桶呢?」


    几个军需兵赶紧把木桶抬进来,一字排开。


    宋时济亲自捞起一把绿豆,搓了两下,扔进桶里。


    「先浸。水别没过太多,盖住就够。上头盖湿布,不见光。每天换气两回,别把人闷坏了,也别把豆闷烂了。」


    边上的一个火头军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真能吃?」


    宋时济瞪他:「你没吃过?」


    「吃过是吃过,可这不是给鸡喂的吗……」


    话音没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那从明天起,你先给老子吃三顿!」


    众人一惊,立刻回头。


    郑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披甲,只穿着便袍,腰刀照旧挂着。施琅没来,跟着他的只有两个亲兵和洪承祖。


    刚才那个多嘴的火头军吓得直接跪了。


    「都督,小的不敢!」


    郑森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木桶,又看了看地上的湿布。


    「宋医官。」


    「末官在。」


    「你做你的,不必管下面人嫌不嫌。」


    「是!」


    郑森抬脚踢了踢最近那只木桶。


    「你们都记住,船上没废物。豆芽不是菜,是命!谁敢嫌,谁就先拿自己的命试!」


    他这话不重,可屋里没人敢接。


    郑森又看向军需副手:「生芽舱的地方,单独造册。水从医务额里拨,不占伙房。」


    「是。」


    「另有,桶旁边安排两名专人轮值。若发烂一桶,先打值守的,再问别的。」


    「是!」


    安排完这些,他却没立刻走,而是走到另一个角落,掀开油布,看了看堆着的酸菜坛子和蜜渍柚皮。


    他伸手拎起一块柚皮,闻了闻。


    「盐分够,糖也够。封口谁看的?」


    「回都督,是补给船的陈把总盯着的。」


    郑森点点头。


    「让他上来见我。」


    「是。」


    晌午过后,三船开始分发当天的头一轮「医食」。


    甲板上的人本来就心里发闷,结果一排排饭桶抬出来,除了糙米饭丶咸肉片,还多了一碗酸菜汤和两片蜜渍柚皮。很多人一看就皱眉,尤其那酸菜汤,味冲得很,海带也是软塌塌的一团。


    一个新兵用筷子拨了拨,小声骂了句:「这也叫饭?」


    边上的老兵啃着咸肉,斜了他一眼。


    「你嫌难吃?去跟都督说!」


    那新兵立刻闭嘴了。


    可闭嘴归闭嘴,真让他们往肚里咽,还是有不少人犯嘀咕。补给船尾舱那边,更是有几个郑家旧部凑在一块吃饭。


    其中一个叫许六的老水手嘴最碎。他咬了一口酸菜,脸都皱起来了。


    「呸,这什么味儿!」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医官在盯着呢。」


    许六不服:「盯个屁!老子跑了十几年海,什么时候靠这玩意儿活命了?一股酸臭味,还有那豆芽,发给猪都不吃!」


    另一人道:「这是都督下的令。」


    「都督下令怎么了?都督打仗厉害,不见得什么都懂。海上的事,还是得看老水手!」


    他说着,趁旁边没人注意,偷偷把碗里那一撮刚发出来的嫩豆芽拨到脚边,然后一脚蹭进甲板缝里,打算等会儿顺着水口冲出去。


    结果他刚乾完,头顶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许六浑身一僵。


    抬头一看,一个副医官正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边上还有一名持棍的亲兵。


    许六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掉了点渣。」


    副医官蹲下来,用手一拨,直接从缝里抠出一团豆芽。


    甲板上,空气一下就安静了!


    许六额头的汗当场就冒了出来。


    「拖起来。」


    副医官一句废话都没有。


    许六立刻急了:「我就是倒了两口!不至于吧?」


    亲兵已经上来,一脚把他踹跪下。


    「至不至于,不是你说了算!」


    消息很快就送到了郑森那里。彼时郑森正在尾楼舱里看领航簿,洪承祖把人押进来时,许六腿都软了。


    「都督,小的知错,小的真知错!就是一时嘴馋,不想吃那玩意儿……」


    郑森头都没抬。


    「哪条船的?」


    「补给船,乙字号水手。」


    「干了什么?」


    副医官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郑森这才放下册子,看向许六。


    「你跑海几年了?」


    「十……十五年。」


    「十五年,还活着。说明你命大。」


    许六赶紧磕头:「小的全靠祖宗保佑,也靠都督提拔……」


    「少扯这些!」


    郑森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是不懂,你是仗着自己是老水手,觉得船上这些新规矩是给别人立的,不是给你立的!」


    许六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郑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昨天说过什么?」


    「谁敢嫌,谁就先拿自己的命试。」


    「那你现在是在试自己的命,还是在坏全船的规矩?」


    许六脑门贴地:「小的不敢!小的就是嘴贱!」


    郑森沉默了两息。


    「打!」


    许六一哆嗦,猛地抬头:「都督!」


    「二十军棍,就在甲板上打,当着全船面打!另从今日起,三日内,你不许轮正岗,专职看豆芽桶。少一桶水,少一层湿布,再加十棍!」


    这处分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太轻,也不是往死里整,可脸是打透了!


    一个老水手被罚去看豆芽桶,这比单挨一顿板子还丢人!


    洪承祖在旁边咧了咧嘴。他明白郑森的意思,这不是光为了罚许六,是给全船看!


    规矩不能碰!


    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杀老兵,杀得太狠,船上会寒。


    拖出去后,甲板上立刻敲钟集合。各船轮值的兵和水手,都被叫来看。


    许六被按在长凳上,裤子褪到大腿,军棍一下一下往下砸。没打几棍,他就叫得嗓子都劈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倒了!」


    「都督饶命啊!」


    没人搭理。


    郑森站在上层甲板,手扶栏杆,一言不发。


    等二十棍打完,许六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趴在凳子上只会喘。


    郑森这才开口。


    「都看清了。今天他倒的是豆芽,明天若有人嫌酸菜难吃,嫌海带难咽,后天就有人敢藏淡水,敢偷药包!」


    「你们要死,是你们自己的命!可谁若坏了全船的规矩,我就先收谁的命!」


    说完,他目光扫过下面一圈人。


    「把他拖去生芽舱,让他盯着看。看明白了,再回来当水手!」


    底下齐声应是。


    不少原本心里还有些轻视的人,这下也都老实了,尤其是那些老兵。他们最清楚,郑森这人不是说着玩!


    下午的时候,许六已经被抬进了生芽舱,屁股上裹着药布,脸白得像纸。可还是得趴在木桶边,用一只手去给豆芽桶换湿布。


    旁边负责盯他的副医官丝毫不客气。


    「轻点翻!」


    「你那不是照看,是在搅烂!」


    许六咬着牙,汗一滴滴往下掉。他这辈子砍过人,劫过船,挨过刀,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趴在船舱里伺候几桶豆芽!


    舱门外,不时有水手路过。


    有人偷笑,也有人心里发凉。


    这事传得很快。到了晚饭时,连火枪舱那边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没?补给船那个许六,把豆芽倒了!」


    「然后呢?」


    「然后让都督打了二十棍,现在在后舱养豆芽!」


    「真的假的?」


    「你自己去看呗,屁股都开花了!」


    原本还有不少人打算趁人不注意,把那些酸菜柚皮偷偷处理掉,现在一个都不敢了。


    饭照旧难吃,可没人再挑。酸菜汤喝得直皱眉,也得往下咽;海带丝夹在饭里嚼得满口腥,也得吞!


    医官带着人一条舱一条舱地查,谁碗里剩了,谁就得重新吃。有人背地里骂,可骂归骂,至少都吃进去了。


    夜里,宋时济拿着簿子上来回话。


    「都督,第一日三船饮食丶淡水丶药材,都照章发完了,豆芽桶也都安顿下去了。」


    「有人不服吗?」


    「有,但不多。今日许六那顿板子,算是打对了。」


    郑森点点头。


    「你也别太心软。海上行船,医官不是菩萨,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宋时济苦笑一声。


    「末官明白。船上这帮丘八,跟病讲道理讲不通,得先跟人讲明白。」


    郑森看着他。


    「能撑住?」


    「撑得住!」


    「好。你只管盯病和吃食,谁敢掣肘,直接来报我。」


    宋时济行礼退下。


    郑森站在舱门口,看着夜里漆黑的海面,半晌没说话。洪承祖从后面走过来。


    「都督,下面人心算是稳了一层。」


    「只是稳一层。」


    郑森道。


    「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现在才离台湾几天?」


    洪承祖没接话,因为这话没法接。


    船上的人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习惯。等海走得再久些,看不见陆地,看不见尽头,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


    郑森转过身,回舱前又吩咐了一句。


    「让夜巡的人多绕一圈生芽舱和淡水舱。」


    「是。」


    「还有。」


    「都督?」


    「明日把豆芽分量再加一点,先从旗舰开始。让他们习惯。」


    洪承祖嘴角抽了抽。


    「下面怕是要骂娘。」


    郑森面不改色。


    「骂就骂,总比死了强!」


    说完,转身进了舱。


    海上的夜,很长。


    船体在浪里一下一下起伏,而中层那个闷热的小舱里,几只木桶里的绿豆已经静静泡开。再过几日,它们就会长出嫩白的芽。


    船上很多人现在还嫌它难吃,可再往后,他们就会知道,有时候,活命的东西,本来就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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