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 第1章 我成了崇祯? 崇祯元年,十一月,深夜。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但朱由检只觉得四肢冰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不是真正的朱由检。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研究明末史料的现代人,因一场意外,灵魂穿越到了这具刚登基不足三月的年轻帝王身体里。 御案上堆着一尺多高的奏章。 最上面的一本被摊开,烛光映着上面一个个朱砂批红的名字。 魏忠贤。 崔呈秀。 客光先。 ……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罗列着罄竹难书的罪状。 这些奏章来自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 几乎整个大明的文官集团,都在用最激烈的措辞,请求他这位新君,立刻将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彻底清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朱由检缓缓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历史。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顺应了“民意”,以雷霆之势铲除了魏忠贤和他的党羽。 那一刻,他收获了朝野山呼海啸般的赞誉,被奉为拨乱反正的圣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大明朝的末代皇帝朱由检,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和整个王朝的性命。 这是文官集团给他挖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陷阱。 魏忠贤是条恶犬。 他贪婪,他残暴,他害死了无数忠良,这毋庸置疑。 可这条恶犬,同时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规矩的一把刀。 是唯一能和东林党背后那群盘踞江南、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士绅集团抗衡的力量。 他杀了魏忠贤,文官们便弹冠相庆。 商税停了,矿监撤了,国库立刻就空了。 银子从国库流进了江南士绅的口袋。 皇帝想要用钱,无论是赈灾还是发军饷,都得低声下气地跟那帮“忠臣”商量。 他们会一边满口仁义道德、哭诉百姓艰难,一边捂紧自己的钱袋子,甚至在国家危难之际带头通敌。 满清入关后,跪得最快、降得最彻底的,也正是这群人。 “圣君”的名声,能换来一粒米,还是一支箭? 都不能。 朱由检睁开眼,目光里最后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迷茫彻底褪去。 他不想死。 更不想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 所以,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走错。 魏忠贤这条恶犬,不能杀! 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变得更凶、更狠,成为自己手里最听话的工具,去咬死那群即将把自己啃噬殆尽的饿狼。 至于名声? 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能赢,他就是千古一帝。 输了,他就是亡国之君,连呼吸都是错的。 朱由检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挺直了身子,伸手拂过面前的奏章,指尖在“魏忠贤”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随即,他对着殿内昏暗的角落,唤了一声: “王承恩。”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跪倒在地。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也是历史上唯一陪着崇祯在煤山赴死的忠仆。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沙哑:“奴婢在。” 他一直都在,只是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这位新君登基以后实在太过沉静,每天除了批阅奏章,就是沉默地枯坐。 主子的心思,他完全猜不透。 朱由检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桌上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上,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王承恩,传朕口谕。” “秘召魏忠贤,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话音落下,王承恩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秘召? 魏忠贤?! 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皇帝下旨将其千刀万剐的时候,皇帝,居然要秘召他? 这意味着什么? 王承恩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膝盖一软,整个上身都趴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都在发颤: “万岁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魏忠贤罪恶滔天,朝野共愤!您此时召见他,若是被外臣知道,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于您的圣名有损啊,万岁爷!” 他以为皇帝年轻,不知道其中利害,还想再劝。 朱由检缓缓将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了王承恩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也没有半分不耐。 可就是这样一道目光,让王承恩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不大。 “朕让你去,你就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王承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但他从皇帝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件事—抗命的下场,可能会比面对魏忠贤更加可怕。 朱由检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记住。” “是秘召。” “除了你我,朕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王承恩一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奴婢……遵旨!” 他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大殿,全程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厚重的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王承恩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 第2章 九千岁的末路 王承恩走出乾清宫,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扶着朱红色的宫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寂静的大殿。 殿内灯火昏黄,看不清皇帝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想不明白。 新皇登基,根基未稳,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顺应朝臣之意,博取一个贤明的好名声。 可万岁爷偏偏反其道而行,要在这风口浪尖上秘召那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千岁。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份平静下面,藏着些他不敢揣测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必须把命令一字不差地执行到位。 秘召。 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王承恩定了定神,不敢走宫中大路。 他招呼来两个最信任的小太监,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夹道,一路低着头,脚步飞快地朝着宫外走去。 深夜的紫禁城,空旷得可怕。 除了巡逻甲士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急促呼吸。 每一阵风吹过,都让王承恩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要是被任何一个外臣知道,明天早朝,弹劾他的奏章就能把他活埋了。 …… 与此同时,魏忠贤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街道的冷清不同,府内依旧奢靡。 只是,往日里那些谄媚的笑声和喧闹的丝竹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堂里,魏忠贤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却没有喝。 在他的下首,坐着心腹兵部尚书崔呈秀。 崔呈秀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厂公,您不必过于忧虑。依我看,那小皇帝不过是东林党人手里的一把软刀子。他从小在信王府长大,无权无势,如今登基,还不得倚仗那帮自诩清流的文臣?” “他召回赵南星、高攀龙这些东林元老,罢免了咱们不少人,都是在向东林党示好。眼下这满朝的弹劾奏章,不过是他们逼宫的手段罢了。” 魏忠贤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软刀子?软刀子也能杀人!你别忘了,他是皇帝!” “东林那帮伪君子,是想借他的手,要咱们所有人的命!” 崔呈秀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 以往那些天天来巴结他的官员,现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崔呈秀试探着问:“那……厂公的意思是?” 魏忠贤眯起眼睛,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等。” “等?” 魏忠贤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没错,就是等。他朱由检想坐稳皇位,就绕不开我。东林党那帮废物,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辽东的军饷,九边的粮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的人去搜刮?”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杀了咱们,他就是个光杆皇帝,到时候东林党那帮人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似乎找回了些许底气。 “他现在只是被那帮酸儒蒙蔽了!咱们主动上书请罪,做足姿态,再让客氏在宫里吹吹风,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真敢把天给捅破了!” 崔呈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厂公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厂公,宫里来人了。” 魏忠贤眉头一皱:“谁?” “是……是司礼监的王承恩,王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魏忠贤和崔呈秀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凛。 王承恩是新皇身边最贴心的人,他大半夜地过来,绝不会是小事。 是来下旨治罪的?还是来宣读斥责的圣谕? 魏忠贤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承恩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带任何仪仗,也没穿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官服,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宦官常服。 王承恩只是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咱家见过魏公公,崔尚书。” 魏忠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啊?” 王承恩抬起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呈秀,没有说话。 魏忠贤立刻会意,对着崔呈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崔呈秀心中好奇,但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是,厂公。” 内堂里只剩下了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个人。 魏忠贤慢悠悠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王承恩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万岁爷口谕。” 他刻意加重了“口谕”两个字。 “秘召您,即刻入宫,前往乾清宫面圣。” 说完,他便垂下头,不再多言。 魏忠贤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秘召? 不是公开的圣旨,而是私下的口谕。 即刻入宫? 在这三更半夜,一个人去见皇帝。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鸿门宴。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白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好下手,所以想在深夜里把自己骗进宫,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这样既能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好狠的手段!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皇帝顶不住东林党的压力,又不想彻底得罪自己,想私下里跟自己做一个交易? 比如,让自己主动辞官、交出权力,换一条活路? 一个是死路,一个是活路。 他看着眼前毫无表情的王承恩,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就像一块铁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魏忠贤的声音有些干涩:“万岁爷……可还说了别的?” 王承恩摇了摇头:“万岁爷只说了这一句。奴婢已经传达到,先行告退。” 说完,他躬了躬身,便转身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内堂里,又只剩下了魏忠贤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死罪。皇帝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锦衣卫来抄家抓人。 去,有可能是自投罗网,也是死路一条。 良久,他咬了咬牙。 坐以待毙是等死。 入宫面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就不信,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真有这么深的城府和这么硬的手腕! 打定主意,魏忠贤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脱下华丽的蟒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旧衣,连头上的帽子也换成了最普通的一顶。 他没有乘坐八抬大轿,而是让下人准备了一辆最简陋的青布小轿,从府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小轿在黑暗的街道上快速行驶着。 魏忠贤坐在颠簸的轿子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漆黑屋檐。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皇宫,更像是在走向一条黄泉路。 很快,皇城的宫门就在眼前了。 轿子停下,守门的禁卫验过了腰牌,沉默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宫门。 小轿缓缓驶入。 “吱呀” 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关上了。 第3章 乾清宫内的匕首 魏忠贤下了轿。 入眼是空旷寂寥的宫道。 道路两旁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黑沉沉的。 王承恩正提着一盏灯笼,等在不远处。 他看到魏忠贤,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在前面引路。 魏忠贤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沉。 往日他出入紫禁城,前呼后拥,何等风光。 今天却像个即将受审的囚犯。 他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等会儿见了皇帝,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主动请罪?还是哭诉忠心? 或者,先试探一下口风? 可他越想,脑子越乱,几个念头来回打转,一个也抓不住。 那个从小就沉默寡言的信王,登基之后,似乎更看不透了。 魏忠贤发现,自己对这位新君竟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乾清宫外。 高大的宫殿在黑夜中静默矗立,像个巨大的黑影。 王承恩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声道:“魏公公,万岁爷就在里面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奴婢在外面候着。” 说完,他便退到了一旁的廊柱阴影下,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这个举动让魏忠贤喉头动了动。 连王承恩都不能入内,看来今夜的谈话确实绝密。 也更加危险。 魏忠贤站在殿门前,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得闯一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衣服,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虚掩的沉重殿门。 “吱呀——” 殿门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魏忠贤迈步走了进去,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殿内,比他想的还要昏暗。 巨大的空间里只点了几根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魏忠贤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面。 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魏忠贤不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跪倒在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 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御案后的朱由检仿佛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忠贤心里一沉,不敢抬头,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忠贤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磨什么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 巨大的未知,让魏忠贤后背的衣服不知不觉已经贴在了身上。 皇帝不说话,比直接开口骂他,甚至直接下令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他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麻,额头也硌得生疼。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开口求饶的时候。 “沙沙”的声音,停了。 魏忠贤浑身一僵。 他看到,御案后的皇帝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然后,魏忠贤看清了皇帝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 一柄闪着森然寒光的锋利匕首。 而皇帝刚才,就是在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它。 魏忠贤的目光凝固了。 匕首! 深夜召自己入宫,竟然是在磨刀! 完了。 那道寒光映在他眼里,脑子里所有的侥幸念头,瞬间都断了。 他猜对了,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魏忠贤只觉得手脚发软,几乎要跪不住。 朱由检看着下方那个瘫跪在地的身影,眼神平静。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擦拭得锃亮的匕首,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魏忠贤耳边炸开。 他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审判的时刻,到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干涩发抖,不成调子。 “万……万岁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求万岁爷……看在奴婢伺候先帝多年的份上……饶奴婢……一条狗命啊……” 他说得语无伦次,脑子里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辩解。 在死亡面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和一个怕死的普通囚犯,没有任何区别。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丑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打碎他所有的念想,让他彻底绝望,这条狗才能听话。 朱由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魏忠贤,满朝文武都说你是国之硕鼠,让朕杀了你以谢天下。” “你自己说,朕该不该杀?” 第4章 朕的账,谁敢赖? 该不该杀?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说该杀,就是自己认罪,皇帝正好顺水推舟。 说不该杀,就是拒不认罪,更会激怒皇帝。 魏忠贤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万岁爷!奴婢该杀!奴婢有罪!” 他把自己彻底踩进了泥里。 “奴婢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做了许多错事,惹得天怒人怨,罪该万死!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是奴婢对大明,对先帝,对万岁爷您,是忠心耿耿啊!奴婢做的那些事,很多也是为了给先帝分忧,充盈内帑!求万岁爷明察,看在奴婢还有一点用处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 这是他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 将罪行与“为国分忧”联系起来,再摆出忠心耿耿的姿态,是他们这些奸臣的惯用伎俩。 朱由检听着他这番表白,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些话,若是说给历史上那个十七岁的朱由检听,或许还会让他犹豫。 可对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只觉得可笑。 魏忠贤的每一桩罪行,他都了然于胸。 这不是未卜先知,而是他前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一点一滴挖掘出来的。 正史、野史,乃至当时官员被抄家后的审讯记录和私人笔记,都成了他如今最强大的武器。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和魏忠贤辩论。 他只需要将那些魏忠贤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秘密,一件件扔到他的脸上。 朱由检从御案上那堆卷宗里,随手抽出了一份。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就像上面的内容早已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天启五年,三月。”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扬州盐商汪宗圣,为了拿到两淮盐引,通过你的侄子魏良卿,向你行贿白银三十万两,还有前朝名家字画六幅,南海大珠一匣。” 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极为隐秘。 皇帝怎么会知道? 朱由检没有停顿,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讲着。 “这批财物没有入任何官账,而是被你偷偷运回了京城,最后藏在你位于西城帽儿胡同的一处私宅内。” 魏忠贤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处宅子,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都是他的核心心腹! “宅子地窖的入口,在你卧房的床底下,入口处铺着八块青石方砖,机关就在从北往南数的第三块砖下面,轻轻踩下,入口即开。” “朕说的,对不对?” 朱由检说完,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头,那张平日里阴沉的脸上,满是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详细到连地窖入口在哪块砖下面都一清二楚! 这个细节,是后来锦衣卫抄家时才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审出来的,被当成趣闻记录在了野史里。 可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秘密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皇帝面前。 “万……万岁爷……您……” 他的喉咙像是卡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朱由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冷笑。 果然,对付这种老狐狸,任何道理都没用。 只有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全部击碎,才能让他真正畏惧。 朱由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那三十万两白银,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魏忠贤死得毫无争议的,不是贪,是兵权! 他随手将那份卷宗扔到一旁,又拿起了另一份。 “还有。” 这两个字,让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抖。 “蓟辽总督赵率教,上个月曾上过一道密奏。奏章里说,他发现宣府的副总兵李永贞,近期与你的侄子客光先私下接触频繁。”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奏章里怀疑,李永贞似乎是在为你安排退路。万一京城有变,你就准备逃往宣府,借兵自保。” “这封奏章,写得很有意思。可惜,它没能送到先帝的御案上,就被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给中途压下了。”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拍在桌面上。 这道密奏,是后来赵率教在写给友人的私信里提及的,那封信被友人后代保存下来,才让这份罪证重见天日。 可现在,赵率教的那封信,恐怕连墨迹都还没干! “先帝虽然没看见,朕……” 朱由检的目光死死压在魏忠贤身上。 “看见了!” 魏忠贤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 私藏巨额财富,是贪腐。 而勾结边将,安排退路,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封密奏,是他动用东厂的力量截下后立刻销毁的,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敢肯定,看过奏章的人,除了赵率教,就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一个心腹! 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魏忠贤看着龙椅后方那个年轻的皇帝,心中只剩恐惧。 第5章 客氏的命,你要不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忠贤瘫在冰冷的金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贪腐的罪证,皇帝掌握得一清二楚。 谋逆的证据,皇帝也了如指掌。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心机,在这位新皇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不通。 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神人? 死亡是已知的,而眼前的皇帝,是完全未知的。 未知的,才最可怕。 朱由检从御案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声很轻。 “银子没了,可以再捞。” 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官职丢了,只要命还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忠贤身体一颤。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可朕听说,”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魏忠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先帝的乳母,那位奉圣夫人客氏,情同夫妻,是也不是?” 听到“客氏”两个字,魏忠贤那张死灰色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世上,除了权力和自己的性命,他就只在乎客氏这个人了。 他们都是从宫里最底层相互扶持着爬上来的,那种感情更像是一种相依为命。 朱由检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要的,就是彻底捏碎这个权阉的骨头。 “客氏一个妇人,仗着先帝的宠信,干预后宫,结交外臣,甚至秽乱宫闱。” “按我大明的律法,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足够让她死上十次了。” “朕若是要杀她,”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冰冷,“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你说呢?” “不!不要!” 魏忠贤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膝行到朱由检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可以忍受失去一切,也可以面对自己的死亡,但他无法接受客氏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万岁爷!万岁爷开恩啊!”魏忠贤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半点九千岁的威严,“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都和客氏无关啊!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求万岁爷饶她一命!奴婢……奴婢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万岁爷的大恩大德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渗出了血丝,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朱由检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嚎的老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慈悲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越是心软,他越会觉得有机可乘。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与魏忠贤的视线齐平。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柄匕首。 刀锋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 魏忠贤看到匕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以为皇帝要亲手杀了他。 但朱由检没有。 他伸出手,用那冰冷的刀面,在魏忠贤那张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看,你的命,她的命,都在朕的手里。”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钻进魏忠贤的耳朵里。 “朕,可以让你活着。” 魏忠贤的哭声一滞。 “也可以让客氏,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在自个儿的床上。” 魏忠贤的眼中,瞬间亮了一下。 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将匕首的尖端,轻轻抵在了魏忠贤的喉咙上。 锋利的刀尖只差一分,就能刺破皮肤。 魏忠贤全身僵住,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感觉到喉咙上那股刺骨的凉意。 “朕要你,做朕的一条狗。” “一条最听话,最凶恶的狗。” “朕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你,可愿意?”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忠贤,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么答应,他和客氏都能活。 要么拒绝,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他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真正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奴婢……” 他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奴婢……愿意……” 第6章 主奴之契 那两个字很轻。 它们从魏忠贤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奴婢……愿意……”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匕首仍然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要渗进骨头里。 朱由检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因为魏忠贤的屈服而欣喜。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愿意?”朱由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愿意为朕做一条狗?” 魏忠贤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而是最后的确认。 也是他彻底抛弃所有尊严的时刻。 他没有迟疑,猛地向后挪动身体,脱离了那柄匕首。 然后,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砰! 一声闷响在大殿内回荡。 他嘶声喊道:“奴婢愿意!奴婢愿为万岁爷做狗!做万岁爷最忠心的一条狗!” 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咬谁!” 又是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死,奴婢绝不敢活!”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下接着一下地磕着头。 鲜血很快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印。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臣服。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出声制止。 他需要这份恐惧,需要它刻进魏忠贤的骨子里。 只有这样,这条狗才永远不会反噬主人。 直到魏忠贤的动作开始变慢,渐渐不支,朱由检才收起了匕首。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御案后面,恢复了帝王的姿态。 “很好。” 他坐了下来,声音淡漠。 “既然是朕的狗,就要懂朕的规矩。” 魏忠贤立刻停止磕头,强撑着身体跪直了,侧耳恭听。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自己和客氏的生死。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记住你的身份。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让你生,你才能生。” “奴婢遵旨!”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却很清晰。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第二,你替朕办事,所有查抄、罚没的钱款,一文都不能入国库,也一文都不能进你自己的口袋。所有财物,必须直接封存运入内承运库,由朕亲自掌管。” 内承运库,是皇室的私库,完全由皇帝一人支配。 魏忠贤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要将财权,从文官集团和自己手中彻底剥离出来,牢牢抓在皇帝一个人的手里! 这位新皇的手段,实在太狠了。 朱由检继续道:“至于你和你那些徒子徒孙的用度开销,朕会按你们立下的‘功劳’,从内库里‘赏赐’给你们。办的事越大,赏赐越多。” 一打一拉。 既断绝了他们贪腐的根源,又给出了一个盼头。 魏忠贤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只要能为皇帝办事,办得漂亮,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很好。 “奴婢……谢万岁爷隆恩!”他由衷地叩首。 朱由检的语气很重:“最后一条,若敢阳奉阴违,私藏一两银子,或是动了别的心思,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客氏,也会和你一个下场。” 他很清楚,皇帝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他连连保证。 朱由检看着他彻底被驯服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时候,给这条新收的恶犬下达第一个命令了。 他从御案那堆奏章里随手抽出一本,扔到魏忠贤面前。 “看看吧。” 魏忠贤连忙膝行几步,双手捧起奏章展开。 奏章上的字迹很有风骨。 里面的言辞更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正是那份弹劾自己的奏章。 落款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朱由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的得意门生,写得倒文采飞扬,句句诛心。” 魏忠贤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皇帝肯定还有后话。 “东林党人总喜欢站在道德高处,用一张嘴、一支笔来定人的生死,夺人的富贵。他们自诩清流,视朕的家奴为国贼。”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 “朕不喜欢他们。” “所以,朕要给他们立一个规矩。” 他停下脚步,看着魏忠贤。 “明天早朝,朕要看到他,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铁证。” “贪赃枉法的账本,结党营私的书信,欺压良善的人证。”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哪里找来,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必须出现在朕的面前。” “办得到吗?” 这,就是皇帝的第一个考验。 也是他魏忠贤的投名状!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既然不能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就做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屠刀! 只要自己还有用,只要能帮皇帝解决这些文官,那他就能活下去! 他捧着那份奏章,如同捧着自己的新生。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凶光。 “请万岁爷放心!”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阴冷的坚定,“奴婢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这些国之蛀虫的罪证全都挖出来!” “明日早朝,奴婢定让此獠,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伪君子,身败名裂!” 朱由检看着他眼中的凶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很好。 这条狗,已经知道新主人是谁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 “谢万岁爷!” 魏忠贤如蒙大赦,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大殿。 当他踏出乾清宫门槛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来。 他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宫殿。 殿内的灯火有些昏暗。 但在他眼中,那位年轻的皇帝,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他收回目光,对守在殿外阴影里的心腹低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把所有人都给咱家叫起来!” “查!给咱家查那个御史李嵩!” “今天晚上,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给咱家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查出来!” 第7章 黎明前的朝堂 夜色深沉,皇宫内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了一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看着灯下年轻的皇帝。 皇帝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态。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王承恩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自家这位新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昨夜秘召魏忠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忠贤离开时那副魂不守舍又带着些兴奋的古怪模样。 这二人在殿内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为什么不杀魏忠贤? 难道还想继续倚重这个阉党? 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忠于眼前的万岁爷。 朱由检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答:“回万岁爷,寅时已过,卯时将至,该准备早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一夜没睡,精神却异常饱满。 从穿越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昨夜,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今天,就是检验这步棋成效的时候。 成,海阔天空。 败,满盘皆输。 他淡淡地吩咐道:“更衣吧。” 在王承恩和几个小太监的服侍下,朱由检换上了那身沉重的十二章纹衮龙袍。 他看着铜镜里那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从今天起,他不仅是朱由检。 他还是大明帝国的主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外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从京城各处汇集到了午门之外。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等待宫门开启,一边低声交谈。 而他们谈论的焦点只有一个。 魏忠贤。 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神秘兮兮地说:“诸位听说了吗?昨夜司礼监掌印的府上,可是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啊。” 另一个官员不屑地嗤笑一声:“呵呵,还能为何?自然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呗。” “跑?他还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看他啊,是想把那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来又有何用?等陛下下旨清算,抄了他的家,还不是一样要充入国库!”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对魏忠贤的鄙夷。 在人群的中心,几位穿着仙鹤补子的大佬正被一群官员簇拥着。 他们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 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听着周围同僚们的恭维。 而他们身边的御史李嵩,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御史,今日朝堂之上,就看你的了!” “是啊!昨日那份奏章真是有如神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定能让那阉贼无所遁形!” “李兄此番为国除奸乃不世之功,日后定然青云直上啊!” 面对众人的吹捧,李嵩显得十分受用。 他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诸位同僚谬赞了。李某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弹劾奸佞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他嘴上谦虚,眼中的得意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在他看来,扳倒魏忠贤已是板上钉钉。 新皇年少,根基未稳,必然要依靠他们这些“清流”来稳定朝局。 顺应大势清算阉党,就是皇帝向他们文官集团递交的投名状。 而他李嵩,就是这件天大功劳里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时,一阵压抑的喧哗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一队东厂番役簇拥着一顶黑色八抬大轿,正缓缓驶来。 轿子的样式,他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魏忠贤的座驾。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顶轿子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在倒台前夕,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轿子停稳,帘子被掀开。 魏忠贤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死到临头了,还穿得这么体面。 可是,当他们看清魏忠贤的脸时,那低笑声却戛然而止。 今天的魏忠贤,有些不对劲。 他那张老脸虽然疲惫,却毫无众人想象中的颓丧和惊恐。 他的眼神阴沉。 不见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反而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他下了轿,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就那么径直地、沉默地朝着宫门走去。 在他经过李嵩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一下。 仿佛李嵩和他身后的东林党人,都只是空气而已。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让李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所冲淡了。 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装模作样!等到了金殿之上,看你还怎么嚣张!” 咚! 咚! 咚! 厚重的钟鼓声从皇宫深处传来,回荡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了一下衣冠,收起议论,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们迈开脚步,鱼贯而入。 一场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朝会,即将拉开序幕。 第8章 金殿之上的反噬 皇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最前列的那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今天很反常。 往日的他站在这里,总是带着几分睥睨百官的傲气。 可今天的他却只是低着头、垂着手,像个最普通的老太监,身上没有一丝嚣张气焰。 这份安静,让一些心思缜密的官员心里犯起了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百官精神一振,立刻整理衣冠,转身面向殿门,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朱由检身穿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迈着沉稳的步伐从侧殿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地扫过下方跪着的满朝文武,径直走上那九级丹陛。 他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万岁!” 百官起身,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朝会正式开始。 照例,先由六部九卿奏报一些常规政务。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很少发表意见。 他的这份沉默,让下方的官员们有些捉摸不透。 但东林党人却觉得,这是皇帝在等他们主动发难。 果然,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奏报完毕后,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机会来了! 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与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立于大殿中央。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龙椅上的朱由检终于将视线投向了他,淡淡地说道:“准奏。”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李嵩精神更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冒死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此贼上无君父,下无黎民!蒙先帝恩宠,不思报国,反倒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其麾下阉党爪牙,号称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遍布朝野,残害忠良!” “其贪赃枉法,搜刮民脂,富可敌国!” “其……” 李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条条列数着魏忠贤的滔天罪状。 许多东林党官员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满是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 这仿佛不是一场朝会,而是一场对国贼的公开审判。 百官群情激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龙椅上的皇帝做出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决定。 然而,朱由检毫无反应。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平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们,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这份沉默,让一些老谋深算的官员感到了一丝不安。 但李嵩和大多数东林党人,仍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认为,皇帝的沉默只是出于帝王的矜持。 李嵩终于念完了那份长长的奏章。 他将奏章重新举过头顶,对着龙椅重重一拜。 “综上所述,魏忠贤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江山,立刻将此国贼明正典刑,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 他身后的东林党官员们齐声高呼,声势浩大。 整个大殿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朱由检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李嵩,也没有去看那些附议的官员。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李爱卿说你贪赃枉法,罪大恶极。你,可有话说?”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嵩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魏忠贤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慢慢从队列中走出,来到了李嵩的旁边。 但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跪下辩解。 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尖利却异常清晰:“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不敢辩驳。” 听到这话,东林党官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不就是认罪了吗? 然而,魏忠贤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射出阴冷的光。 “奴婢想在死前,为陛下揭发一桩大案!” 说着,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身旁的李嵩。 “而这桩大案的主犯,就是他!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什么?!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剧情不对啊! 魏忠贤不是应该跪地求饶吗? 他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反咬一口? 还是咬那个弹劾他的言官? 他疯了吗?! 李嵩当场僵住了。 魏忠贤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双手呈上。 然后,他用那尖利的声音高喊道: “御史李嵩,看似清廉,实则乃一巨贪!” “天启六年,他借其父七十大寿之名,在府中大摆宴席,暗中收受河间府知府马文才贿赂白银三千两!此事有马文才的亲笔书信为证!” “天启七年春,他利用职权将其毫无功名的妻弟李鬼安排进工部营缮司,挂名主事,光吃饭不干活,吃空饷至今!工部的考勤记录可为铁证!” “更有甚者,此人在京郊霸占良田五十余亩!所有田契地契,皆在此处!” 魏忠贤每说一条罪状,李嵩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魏忠贤从袖中又拿出几封书信和一沓地契时,李嵩的身体晃了晃。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魏忠贤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查得如此一清二楚的?! 连人证物证都备齐了! 整个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魏忠贤那阴冷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第9章 廷杖与抄家 死寂。 皇极殿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得说不出话。 前一刻,李嵩还是为国除奸的大功臣。 下一刻,他却成了魏忠贤口中欺上瞒下的国之蛀虫。 最惊人的是,魏忠贤不仅是指控,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那本厚厚的帐簿,那几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那几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 「诬告!这是诬告!」 李嵩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指着魏忠贤,歇斯底里地大吼:「陛下!此乃阉贼的垂死挣扎!他这是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啊!」 「这些所谓的证据定然都是他伪造的,就是为了构陷忠良,混淆视听!」 「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信此等奸佞之言啊!」 随着他的呼喊,东林党的官员们也如梦初醒。 他们不能让李嵩倒下。 李嵩是他们推出来的第一杆枪,如果当场折断,他们东林党的脸面何在?计划又该如何进行? 兵部左侍郎钱谦益,这位东林党的领袖人物,立刻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拜,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御史所言极是。魏忠贤恶贯满盈,其人之言毫无信义,此等证据来路不明,极有可能是其党羽罗织构陷。恳请陛下明察,切勿错信奸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数十名东林党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在地。 他们想用这种抱团的方式,逼迫年轻的皇帝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判决。 毕竟,法不责众。 何况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士林,是所谓的「清流」。 他们不信一个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敢冒着得罪整个文官集团的风险,去相信一个即将倒台的阉人。 然而,他们又一次估错了。 朱由检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像刀子一样落在李嵩身上。 「李嵩。」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朕再问你一遍。」 「魏忠贤所呈的这些东西,帐簿丶书信丶地契,是真是假?」 李嵩浑身一僵。 在皇帝那冰冷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假的」,想继续辩驳。 可是,当他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敢再说一个字的谎,下一刻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这副心虚的模样,已胜过任何雄辩。 大殿内,那些中立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完了。 这李嵩,怕是真的不乾净。 朱由检看着汗流浃背的李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杀一只鸡,来儆一群蠢蠢欲动的猴子。 今天这只自己跳出来的鸡,再合适不过。 猛地,朱由检抬手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 「啪!」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在大殿内轰然响起!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被这雷霆之威吓得心头一颤,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丹陛之上的年轻皇帝豁然起身! 「不必再议了!」 他怒声喝道,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锦衣卫!」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两旁的侧门立刻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丶手持绣春刀的校尉迈着沉重的步伐,快步入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由检用手直直指向早已面如死灰丶瘫软在地的李嵩。 「此人身为言官,不知为国尽忠丶为民请命,反倒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给朕扒去他的官服!就在午门外,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听到这四个字,满朝文武,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廷杖是大明惩罚官员的酷刑。 二十杖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卧床数月。 八十杖,这是要活活把人打死! 皇帝这是要杀人立威! 然而,更让他们心惊的还在后面。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魏忠贤立刻跪下。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朕命你,立刻带领东厂番役,查抄李嵩府邸!所有家产全部清点入册,一针一线都不能遗漏!」 「清点完毕后……」朱由检的眼神缓缓扫过殿下百官惊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必入国库,直送内承运库!」 轰! 这句话,比「廷杖八十」还要让文官集团感到恐惧。 抄家的钱直送内承运库! 这意味着,这笔钱将完全绕开户部丶绕开他们整个文官系统,成为皇帝一个人的私产! 皇帝不仅要杀人立威。 他还要用这种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收拢财权!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根! 「陛下!不可啊!」 钱谦益还想再劝。 但朱由检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 他根本不理会,直接对着那几个冲上来的锦衣卫校尉下令:「还愣着干什麽?拖出去!」 「遵旨!」 两名高大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架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嵩,就往殿外拖去。 李嵩四肢瘫软,被拖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了凄厉的哭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他的官帽被打掉了,头发散乱。 官服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七扭八。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慷慨激昂的御史模样? 东林党的官员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被拖走,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个登基不过数日的新皇帝,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可以任由摆布的孱弱少年。 他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君王。 第10章 午门的血 李嵩的哭喊求饶声在大殿内回荡。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冷冷地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他知道,刚才的雷霆手段已经起到了震慑效果。 但这还不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他要的,不仅仅是恐惧。 他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时代变了。 「退朝。」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也不看下方的臣子,转身走入侧殿。 他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留下满朝文武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朝会就这麽结束了? 魏忠贤还没处理,就先杖毙了一个弹劾他的御史? 这算什麽事?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慢慢抬起头。 他眼中闪着劫后馀生的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 就在这时,刚刚离去的皇帝又从侧殿走了回来。 百官心中一惊,连忙再次躬身。 但朱由检没有回到龙椅上,而是径直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魏忠贤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检停下脚步,与魏忠贤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只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声音很轻。 魏忠贤身体猛地一震。 值了。 昨夜的担惊受怕,刚才的冒险反击,有皇帝这句肯定,一切都值了。 「奴婢,遵旨!」 他转过身,对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那张老脸上再次挂上了往日阴冷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东林党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大人,咱家奉旨抄家去了!」 说完,他大袖一甩,在一众官员惊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皇极殿。 朝会终于散了。 但百官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他们还站在原地。 他们在听。 听着从午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 「砰!」 「啊!」 「砰!」 「呃啊……」 沉闷的杖击声和李嵩凄厉的惨叫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每一声,都像打在他们自己身上。 那些刚才为李嵩附议的东林党官员,更是个个脸色惨白,两腿发软。 之前的崇祯,在他们眼中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少年。 可今天,他用最直接丶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从嘶声力竭到有气无力,再到只剩下压抑的呻吟。 最终,连呻吟声也消失了。 整个皇宫内外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跑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跪倒在空无一人的龙椅前,用尽力气高声奏报: 「启奏陛下!罪臣李嵩,怙恶不悛,已于午门外杖毙!」 杖毙了。 真的打死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刚刚离去不久的魏忠贤又回来了。 他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沉重木箱的东厂番役。 「砰!砰!砰!」 几个大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魏忠贤走到箱子前,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再次跪下。 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尖利高亢。 「启禀万岁爷!奴婢奉旨查抄罪臣李嵩府邸!人犯家眷已尽数下入诏狱!」 「此乃从其府中查抄出的部分家产,请万岁爷过目!」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番役立刻上前,将几个大箱子的箱盖一一打开。 瞬间,满殿官员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金条丶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种珠宝玉器丶古玩字画。 在昏暗的大殿内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还只是部分。 一个口口声声以清流自居的监察御史,家里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财富。 魏忠官从番役手中拿过一本清单,站起身来,用他那独特的声调高声念诵起来。 「查抄李府,得黄金三千二百两,白银一十七万六千两!」 「京郊良田五十顷,名下当铺三座,酒楼一间!」 「前朝名人字画丶各色古玩玉器,共计一百三十七件!」 …… 他每念出一个数字,殿内百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尤其是那些东林党人,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魏忠贤念的不是抄家清单,而是一个个耳光,狠狠扇在他们所有人脸上。 当魏忠贤终于念完,他将清单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转过身,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东林党官员。 就在这时,那道年轻的身影又一次从侧殿走了出来。 朱由检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了。 他走到魏忠贤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清单。 他看也没看,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下方脸色各异的百官。 然后,他用一种很淡,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语气,缓缓说道: 「国事艰难,边关缺饷,腹地大旱,流民四起。」 「朕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咱们这朝堂之上,应该还有不少啊。」 说完。 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只留下那句诛心的话,和满朝文武,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 一场清算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本该被扳倒的人,如今被皇帝牵在了手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第11章 无声的京城 朱由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那句冰冷的话,却让殿内每个官员都遍体生寒。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朝中还有不少啊。 这话是什麽意思?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帝说完了。 魏忠贤也走了。 只剩下一群文官,呆呆地站在空旷的大殿里。 良久,一位年老的内阁学士才颤巍巍地叹了口气:「退……退朝吧。」 众人如梦初醒,才想起朝会已经结束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 众人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那座让他们窒息的皇极殿。 东长安街上。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往日散朝后,这条通往东华门的大街总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朝堂大事,评点同僚奏疏,偶尔还会约上三五好友去城南酒楼小酌几杯。 可今天,整条大街安静得可怕。 数百名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低着头快步走着。 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身边同僚的脸。 每个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尽快回到自己安全的府邸里去。 有几名眼尖的官员经过午门时,下意识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行刑的锦衣卫已经撤走了。 但冰冷的石板地上,留下了一大片尚未乾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颜色是如此刺眼。 那片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谁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李嵩,那个昨天还和他们一起痛骂阉党的同僚,那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御史。 就这麽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屈辱。 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皇帝甚至没给他进入诏狱丶三法司会审的机会。 直接在午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打死了。 这是立威。 这是杀鸡儆猴! 想明白这一点的人,脚下猛地加快了步子。 一座僻静的府邸内。 书房里熏着上好的檀香。 东林党领袖丶礼部尚书钱谦益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品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在他对面,十几个东林党核心成员个个坐立不安。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今天这事……陛下他,他怎麽敢这麽做!」 「是啊!李御史忠心为国,弹劾阉宦,何罪之有?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庭杖毙朝臣,此乃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行!」 「还有那抄家所得,竟公然纳入内帑!绕开国库,与民争利,这……这简直是昏君所为!」 整个书房里一片嘈杂。 钱谦益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 「够了!」 清脆的响声让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钱谦益缓缓扫视众人,冷冷道:「慌什麽?天还没塌下来。」 「可……可是陛下他……」 钱谦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陛下是杀了一只鸡,想给我们这些猴看。」 「但他这麽做,也把自己放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 「你们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保一个魏忠贤吗?」 「不。」 「他真正的目的,是那笔钱!」 「他想绕开我们文官,绕开户部,建立只属于他自己的钱袋子。有了钱,他才能养兵,才能把刀把子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被钱谦益这麽一点,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 「牧斋公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跟他硬顶?」 钱谦益冷笑一声:「硬顶?怎麽顶?学李嵩那样,去殿上送死吗?」 「那我们该怎麽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阉党再起,看着陛下胡作非为?」 钱谦益转过身。 「不。」 「对付天子,不能靠匹夫之勇。」 「我们要用『软』的法子。」 「第一,发动士林清议!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来评评理!天子与民争利,宠信阉宦,残害忠良,哪一条占着理了?到时候,舆论滔滔,民心所向,他一个少年天子,扛得住吗?」 「第二,联合朝中元老重臣。比如内阁的几位阁老,英国公丶成国公那些勋贵,以『祖制』为名上疏劝谏,逼他将那笔银子交回国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敢不遵从?」 钱谦益的每句话,都敲在了关键点上。 「牧斋公高见!」 「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皇帝要立威,我们就用规矩和人心把他困住!」 「明日,我等便分头行事!」 一场针对新皇的反击,就此悄然酝酿。 。。。。 同一时刻。 皇宫,内承运库。 厚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金银和尘土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朱由检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王承恩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当即屏住了呼吸。 只见空旷的库房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金条和银锭堆成的小山。 那些从李嵩府上抄来的不义之财,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一辈子待在宫里,什麽宝贝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直接丶如此纯粹的财富冲击。 然而走在他前面的朱由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走到那座银山前,随手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 「王承恩。」 「奴婢在。」 皇帝问:「你说,这十七万两银子,多吗?」 王承恩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麽这麽问。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很多了。这笔钱,都快赶上国库半年的结馀了。」 「是啊,很多。」 朱由检的手紧紧握住了那锭元宝。 「可你知道,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吗?」 王承恩不敢说话。 朱由检自问自答:「十万两。从户部拨出来,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还剩多少?」 「你知道辽东的边军,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军饷了吗?」 「三个月!那些替我大明戍守边疆的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抵挡着后金的铁骑!」 「这十七万两银子,或许能让辽东的将士过一个饱年。」 「可然后呢?明年呢?后年呢?」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听得王承恩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这十七万两银子。 而是整个大明,那无数个填不满的窟窿! 是啊。 一个贪官的家产,对于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而言,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王承恩看着皇帝年轻却异常沉重的侧脸,忍不住劝道:「陛下,要不……还是将其中一部分拨入国库吧?也能平息朝臣们的议论。」 「平息?」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将手中的银锭重重扔回银堆里。 银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为什麽要平息?」 他转过身,直视着王承恩。 「国库的钱,朕一分都动不了!每支用一笔,都要经过内阁票拟丶户部审核,那些科道言官还要在一旁指手画脚!」 「可这些钱,不一样!」 他指着那座银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钱,是朕的!是朕的刀!是朕用来给边军发饷,给京营换装的救命钱!」 「谁敢伸手跟朕要这笔钱,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皇帝话语里的寒意,让王承恩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他走出库房,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愈发坚定。 钱,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刀,也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下达了命令。 「传旨。」 「让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来见朕。」 第12章 忠诚的价码 骆养性觉得,这个冬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冬天。 作为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该是京城里最威风的人物之一。 可自从新皇登基,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了。 先是皇帝一声不吭,直接用了魏忠贤的东厂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 紧接着又是杖毙御史,又是抄没家产。 整套流程下来,跟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半点关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就好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这种被最高权力忽视的感觉,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他很清楚,在皇帝眼里,没有被用到的人,往往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当王承恩亲自带着皇帝的口谕来到锦衣卫镇抚司时,骆养性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是福是祸,总算有个了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上自己最体面的飞鱼服,佩上绣春刀,一路小跑着进了宫。 乾清宫里。 朱由检就坐在御案后面,静静地看着书。 骆养性跪在殿下,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了:「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连忙叩首。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书,拿起一份卷宗,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世袭的指挥使,你父亲骆思恭在你这个位子上也干了三十多年。」 「是,臣父子皆受皇恩。」骆养性恭敬地回答。 「那你告诉朕,我大明锦衣卫的职责是什麽?」 「回陛下,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管缉捕丶刑狱之事,为陛下侦缉天下,巡查缉捕,拱卫京师。」骆养性将这些烂熟于心的话一口气背了出来。 朱由检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说得不错。」 「那朕再问你,南镇抚司千户周兴上个月私放重犯,收了犯官家属白银五千两,这件事你知道吗?」 骆养性的身体猛地一僵。 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北镇抚司百户李逵把他管辖的地牢租给了城里的富商,用来私设刑堂,处置家奴,这事你又知道吗?」 「朕的锦衣卫,朕的天子亲军,现在都沦落到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了吗?」 朱由检每说一句,骆养性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他怎麽也没想到,皇帝足不出户,竟然对锦衣卫内部的这些腌臢事了如指掌! 他拼命地磕头,声音发颤:「臣……臣失察!臣有罪!」 他知道,皇帝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这也是锦衣卫内部多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可现在,皇帝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完了。 这是要跟自己算总帐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骆养性,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那份卷宗轻轻地扔到了骆养性的面前。 「这些,你自己看看吧。」 骆养性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卷宗。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锦衣卫上百名校尉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着他们贪赃枉法丶结党营私的罪证。 时间丶地点丶人证丶物证,一应俱全。 比他这个指挥使知道的还要详细! 这一刻,骆养性终于明白了。 不是皇帝不知道他,而是在皇帝眼中,他和他手下的这帮锦衣卫早就跟透明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骆养性再也撑不住了,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痛哭流涕:「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将这些害群之马全都清理乾净!」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个贪婪无能的锦衣卫,也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丶绝对高效的暴力机器。 他缓缓从御案后走出来,亲自将骆养性扶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骆养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但却让人看不透的脸。 朱由检语气平静地说道:「朕知道,你们锦衣卫的日子也不好过。朝廷的俸禄就那麽一点,弟兄们跟着朕办事,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说着,他对着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几名小太监抬着两口沉重的大箱子从侧殿走了出来。 「砰!」 箱子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 整整五万两! 朱由检指着那两箱银子,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骆养性说道:「这些,是朕赏给你们锦衣卫的。」 「拿回去,整顿内部,该换的装备换一换,该抚恤的弟兄也别小气。」 朱由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朕只有一个要求。」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捞钱的锦衣卫,而是一双能看透京城内外所有阴私的眼睛,一把能斩断一切黑手的大明利刃!」 「你,骆养性,还做得好,那便继续做你的指挥使,荣华富贵,朕都可以给你。」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做得不好……今天早上,午门外的那摊血,想必你已经看到了。李嵩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骆养性知道,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骆养性!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打发走了感恩戴德的骆养性,魏忠贤又来了。 他一脸献宝的表情,向朱由检汇报着抄家的后续进展:「陛下,那个李嵩的管家嘴巴倒也硬气,不过进了咱们东厂的诏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给咱开口!」 「奴婢从他嘴里又挖出来好几条大鱼!」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呈了上去:「工部侍郎王大人丶吏部员外郎周大人,还有都察院的另外两位御史,都和那李嵩有金钱往来。证据确凿,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把他们也给抓了?」 朱由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当着魏忠贤的面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陛下,这……」魏忠贤愣住了。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急什麽?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抱成一团。」 他看着魏忠贤,教导着自己这条刚刚收服的恶犬。 「一条一条地钓鱼,太慢了。」 「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派人暗中盯住他们,搜集他们和更多人勾结的证据。」 「朕要的不是几条小鱼。」 「朕要的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等时机一到,把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 魏忠贤听完,立刻深深地垂下了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奴婢……明白了!」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等魏忠贤也退下之后,偌大的乾清宫又只剩下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掌控了厂卫,只是第一步。 那只是握住了刀柄。 要想让这把刀真正地发挥作用,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 而最直接的力量,就是军队。 他回过头,对王承恩说道:「把内承运库里剩下的那十二万两银子全部装箱。」 「再传朕的旨意,备驾。」 王承恩一愣,连忙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京营。」 「朕要亲眼去看看,朕的兵,现在过的到底是什麽样的日子。」 第13章 皇帝的兵 皇帝要去京营? 这个消息让王承恩吃了一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他印象里,皇帝,特别是新登基的皇帝,很少会亲自去军营这种地方。 那里龙蛇混杂,丘八们又粗鲁,万一冲撞了圣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陛下,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劝道,「京营那边没提前做任何准备,恐怕……」 「朕要的就是没准备。」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要是让他们都准备好了,朕还能看到什麽真东西?」 王承恩不敢再多嘴。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要突击视察!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着去安排。 没过多久,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宫偏门驶了出来。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仪仗扈从。 除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乘坐的主车外,就只有几辆装着大箱子的货车,以及几十名换上便服丶由骆养性亲自带领的锦衣卫校尉随行护卫。 一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外的京营大营而去。 …… 京营,作为大明拱卫京师的三大主力部队之一,曾经也是威名赫赫。 可如今早已不复往日雄风。 将官吃空饷丶克扣军粮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士兵们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什麽操练了。 平时也就是操着老旧的兵器,懒洋洋地在校场上走个过场。 当朱由检的马车出现在大营门口时,守门的几个士兵正靠着墙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们看到几辆马车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士兵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问道:「站住!干什麽的?」 骆养性翻身下马,刚要表明身份,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由检掀开车帘,看着那几个歪歪倒倒的士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就是京营的兵? 这就是拱卫他这个天子安危的御林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心领神会,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尖着嗓子说道:「几位军爷,我们是给营里的张参将送一批货的。」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了那个为首的士兵手里。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哦!原来是给张爷送货的啊!快!快请进!小的给您带路!」 营门就这麽轻易地打开了。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的士兵,还有些乾脆就在营房门口斗起了蛐蛐。 兵器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生了锈的刀枪。 整个营地乱糟糟的,根本不像个军营。 朱由检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王承恩能感觉到车厢内压抑的气氛,他小声地问道,「咱们……还去找那位张参将吗?」 「不。」朱由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去士兵的营房,还有他们的伙房!朕要看看,朕的兵吃的都是些什麽东西!」 「是!」 在那个带路士兵的指引下,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普通的兵丁营房区。 这里比外面还要破败。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营房是低矮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现在还是白天,但很多士兵都躺在床上,用那床又黑又薄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被子蒙着头。 朱由检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华贵丶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一间营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几个躺在床上的士兵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了头。 朱由检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兵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小兄弟,我问你,你们今天的午饭吃的什麽?」 那小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贵公子会跟自己说话。 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这位爷,吃的是糙米饭,还有一碗菜汤。」 「菜汤里有什麽?」朱由教追问道。 「有……有几片烂菜叶子,还有……没了。」 「肉呢?多久没吃过肉了?」 小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苦笑道:「肉?那可是好东西。上个月张爷过寿,大伙儿才跟着喝了顿肉汤。」 朱由检没再问下去。 他又走进了另一间营房,问了另外几个士兵,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去伙房看看。」 伙房里,几个伙夫正围着灶台打瞌睡。 一口大锅里还剩着一些中午没吃完的所谓「菜汤」。 与其说是菜汤,不如说是刷锅水,浑浊的汤水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个装着粮食的麻袋。 朱由检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米。 那米是已经发了霉的陈米,里面还掺杂着不少沙子和石子。 「这就是给朕的士兵吃的东西?」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一挥手,将手里的米狠狠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响动把那几个打瞌睡的伙夫都给惊醒了。 他们看到朱由检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而就在这时,营地的主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京营参将张元带着一大帮亲兵,终于闻讯赶来了。 他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富商跑到军营里来闹事了。 张元素来在京营里作威作福,嚣张惯了。 他人还没到,粗鲁的骂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他娘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走进了伙房。 可当他看清楚站在屋子中央那个脸色冰冷的年轻人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虽然他没见过皇帝,但那身只有皇室才能穿的丶绣着四爪龙纹的常服,他还是认得的。 「陛……陛下?」 张元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将官也都吓傻了,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罪臣……罪臣张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反应了过来。 我的天!这个贵公子竟然是当今天子! 他们也全都吓得跪了下来,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朱由检看着跪在自己脚下丶身体筛糠一样抖动的张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让他起来。 而是指着地上那些发霉的陈米,缓缓地问道:「张元,朕问你,这就是你给朕的兵吃的军粮?」 张元拼命地磕头,语无伦次地辩解道:「陛下……陛下恕罪!这……这里面一定有什麽误会!臣……臣对将士们向来是爱护有加的啊!」 「误会?」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不再理会张元,而是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跪着的士兵大声问道:「朕再问你们!你们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饷银了?!」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话。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停地瞟向跪在皇帝身边的那些将官。 朱由检看懂了。 不给他们一点底气,他们是不敢说实话的。 他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他跑到外面的货车旁,对着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大声喊道:「开箱!」 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被一一打开。 瞬间!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朱由检指着那几箱银子,对着所有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布道:「朕今日带来十二万两白银!」 「就是要亲自给你们发饷!」 「按名册,足额发放!」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士兵中起了一阵骚动,无数人猛地抬起了头。 跪在地上的参将张元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不可啊!军饷发放自有朝廷法度,需经兵部和我京营衙门层层核发!您……您不能坏了规矩啊!」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用所谓的「规矩」来保住自己贪腐的权力。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看着那几箱银子,眼中都露出极度渴望的神色,但又看了看张元那张狰狞的脸,还是不敢出声。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朱由检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张元,嘴角的冷笑变得更加浓郁。 他缓缓地对着身后的骆养性摆了摆手。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昨天晚上连夜整理好的厚厚册子。 然后,他对着脸色大变的张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大声念道:「京营参将张元!天启六年,倒卖军械,私吞白银三万两!」 「同年,以修缮营房为名,虚报工款,克扣兵部下拨银两五万两!」 「天启七年至今,共吃空饷八百馀人,冒领军饷累计不下十万两!」 「其在京中购置的三处宅院地契在此!其在通州老家的百顷良田田契也在此!」 骆养性每念一句,张元的头便低下去一分。 念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朱由检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元,眼神冰冷。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就在这里。」 「当着众将士的面。」 「扒甲!」 「斩了!」 第14章 血染校场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伙房内外。 扒甲。 斩了! google搜索twkan 这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跪在地上的张元,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还想求饶,还想辩解。 但骆养性根本不给他机会。 「动手!」 骆养性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扑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 跟着张元一起跪在地上的几个心腹将官还想起身阻拦。 但他们刚一动,几把锋利的绣春刀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他们瞬间不敢动弹了。 锦衣卫校尉们粗暴地撕扯着张元身上的铠甲。 「刺啦——!」 坚固的甲胄被硬生生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华贵的丝绸中衣。 「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张元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他哭喊着,挣扎着,被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的双脚在满是污泥的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 皇帝。 当今天子,竟然真的要在他们的军营里,当众斩杀一个堂堂的三品参将! 这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拖到校场上去!」朱由检冷冷地命令道。 他要让所有士兵都亲眼看着,这个一直欺压他们丶克扣他们军饷的蛀虫,是如何人头落地的! 校场上。 数万士兵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 张元还有他的那几个同党,像牲口一样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朱由检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那几口装着白花花银子的大箱子。 他的身前是数万名神情复杂的士兵。 冬日的冷风吹动着他身上的衣袍。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却又带着麻木和迷茫的脸。 这就是大明的兵。 这就是他本该最倚仗的力量。 如今却被一群蛀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张元!」朱由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你身为朝廷将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 「克扣兵饷,倒卖军械,视士卒为刍狗,视国法为无物!」 「你这样的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朕今日就要用你的血来告诉所有的人!」 「凡是敢动朕的兵饷,敢欺压朕的士兵者,虽远必诛!」 最后一句话,朱由检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方跪着的士兵们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眼中原本麻木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他们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年轻却充满威严的皇帝。 「斩!」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不要!陛下……」 张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噗嗤!」 雪亮的刀光闪过。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脖腔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校场中央那片黄色的土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刀落的闷响。 张元的那几个同党也步了他的后尘。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呜咽。 所有士兵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皇帝。 就在这时,朱由检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而是多了一丝沉重。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吃不饱丶穿不暖。」 「朕知道,你们应得的饷银被人层层克扣,拿到手的寥寥无几。」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妻儿。」 「这些,都是朕的过错。」 「是朕没有管好手下的这帮官员,才让你们受了这麽多的苦。」 说完,他对着台下数万名士兵,缓缓地丶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哗然!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皇帝! 九五之尊的天子! 竟然在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礼道歉?! 「陛下!使不得啊!」 「吾皇万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激动得泪流满面,拼命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紧接着,整个校场数万名士兵全都激动地将头重重磕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被强迫着下跪,而是发自内心地对高台上的那个年轻皇帝献上了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朱由检缓缓地直起身。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指着身后的那几箱银子,朗声说道:「今天,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以营为单位,所有士兵排队上来领饷!」 「朕不管名册上记的是多少,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足额三两白银发放!」 「由朕的内廷太监和锦衣卫校尉,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谁也不准少一文钱!」 沸腾了! 整个京营彻底沸腾了! 三两银子!足额的饷银! 这对于一年到头都拿不到几钱碎银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开始队伍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就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排成了一条条长龙。 他们一个个地走上高台。 王承恩和骆养性亲自坐镇。 内廷的太监们负责从箱子里取钱。 锦衣卫的校尉们负责维持秩序。 「姓名?」 「回公公,小的叫……叫张三。」 「好,张三,三两银子,拿好了!」 一名太监从箱子里拿出三块铸造精良的银锭,郑重地放到了那个名叫张三的士兵手里。 张三捧着那三块冰凉却又无比沉重的银锭,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他拿着银子走到台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将那三块银锭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双膝一软,朝着朱由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从今天起!俺张三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谁敢跟您作对,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粗鲁誓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俺也是!」 「还有俺!俺的命也是陛下的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一时间,整个校场群情激奋。 山呼万岁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京营这把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东厂番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上了高台。 他在魏忠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走到朱由检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禀报导:「陛下,宫里传来的急报。」 「礼部尚书钱谦益,串联了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数十名言官,上了一道联名奏疏。」 「请求陛下『遵从祖制』,将抄没李嵩的家产悉数归入国库。」 「并且,请求陛下严惩『构陷忠良』的奴婢……」 朱由检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遵从祖制?」 「构陷忠良?」 他冷笑一声。 「看来,杀一个李嵩还不够啊。」 第15章 清流的反击 京营校场上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 但朱由检的心已经飞回了紫禁城。 钱谦益。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世的历史课本里,对这个所谓的东林领袖可没什麽好话。 降清,当汉奸。 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文人,在此刻却成了阻碍他改革的最大绊脚石。 「陛下,此事不可不防啊!」魏忠贤的声音透着焦虑。 这次联名上疏的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而是几十名清流言官,背后还站着钱谦益这样的文坛大佬。 这股力量足以撼动朝堂。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慌什麽。」 「一群只会摇笔杆子的书生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硬碰硬肯定不行。 同时得罪几十名言官,他这个皇帝就会立刻陷入天下舆论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算他手里有兵,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那只会让他陷入当年嘉靖皇帝「大礼议」那样的政治困境。 他没那麽多时间去跟这帮书生打嘴仗。 …… 回到紫禁城已是傍晚时分。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那份由钱谦益领衔,几十名言官联合署名的奏疏,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御案之上。 朱由检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洋洋洒洒数千言。 通篇都在引经据典,从太祖丶成祖一直说到仁宣之治。 核心意思就两个。 第一,皇帝不能与民争利。抄家所得乃是不义之财,按照「祖制」,理应悉数归入国库以充国用。你把钱都装进自己的小金库里,是违背祖宗法度的昏君行为。 第二,李嵩是忠臣,是被奸佞构陷而死。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馀孽,为忠良昭雪,以正视听。 整篇奏疏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把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丶不畏强权的忠臣形象。 把皇帝塑造成一个被奸臣蒙蔽丶贪财好利丶不守规矩的坏孩子。 「写得真好啊。」朱由检看完,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什麽一心为公的圣人君子呢。」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大气也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这份奏疏,是批红,还是……」 按照朝廷规矩,奏疏送到御前,皇帝看过之后要用朱笔批示意见,然后交给内阁票拟。 最后再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根据票拟正式批红,盖上玉玺才算生效。 流程繁琐就是为了防止皇帝「一言堂」。 所以王承恩才有此一问。 「批?」 朱由检将那份奏疏随手扔到一旁,就像扔掉了一张废纸。 「不批。」 「朕今天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站起身,直接就往寝殿走去。 「啊?」王承恩愣住了。 不批? 这就完了? 这算什麽? 这种处理方式在朝堂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留中不发」。 意思就是,我不理你,也不反驳你。 你的奏疏,就当我没看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 第二天,消息传出。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皇帝竟然对钱谦益等人的联名奏疏,留中不发! 钱谦益的府邸里。 昨天还信心满满的东林党人再次聚集在了一起。 「岂有此理!」一名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他,他这是什麽意思!」 「这是藐视!是对我们所有读书人的公然藐视!」 「我等冒死进谏,他竟然视若无睹!」 钱谦益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这一招本是想站在道德和法理的高度逼着皇帝表态。 只要皇帝敢反驳,他们就有无数的道理等着跟他辩论。 只要开始辩论,他们就能把水搅混,把事情闹大,逼着皇帝让步。 「大礼议」之争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辩论。 他直接当你是空气。 这就好像蓄满了力的一拳,结果对方压根就没站在你面前,让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力也使不出来。 「牧斋公,现在该怎麽办?」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沉着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天子。」他缓缓说道,「他这是要跟我们耍无赖了。」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得逞!」一名官员激动地说道,「既然他不理会,那我们就继续上疏!明天让更多的人联名!我就不信,他还能一直这麽装聋作哑下去!」 「不可。」钱谦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既然敢留中不发第一次,就敢留中不发第二次丶第三次。」 「我们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了。」 「那该怎麽办?」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道:「既然朝堂上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走朝堂外的路!」 「他想装聋作哑,我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得天下皆知!让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都来评评理!」 「发动我们所有的人脉,在京城,在江南,散播消息!」 「就说天子与民争利,宠信阉党,残害忠良!」 「说他内帑充盈金山银海,国库空虚饿殍遍地!」 「我就不信,在这种滔天的舆论之下,他还能坐得住!」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 这才是他们文官集团最厉害的武器! 笔杆子! 杀人不见血的笔杆子! 很快,一场针对皇帝的舆论风暴就在京城里悄然刮了起来。 城南的酒楼里,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忠臣李嵩血溅午门」的故事。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义愤填膺地写着文章,痛斥当今朝政。 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单开始在大街小巷流传。 上面画着魏忠贤青面獠牙的画像,旁边写着「阉党再起,祸国殃民」的字样。 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胫而走。 整个京城的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东厂衙门里。 魏忠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这几天都不敢出门了。 因为他一出门就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鄙夷和痛恨的目光。 他拿着几张从街上搜来的传单,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宫。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些刁民!他们竟然敢如此编排您和奴婢!」魏忠贤跪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背后一定是钱谦益那帮人在搞鬼!」 「请陛下下旨,让奴婢带人把那些造谣生事的读书人丶说书先生全都抓起来!割了他们的舌头!」 朱由检接过那几张粗制滥造的传单看了看。 画得还挺形象。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笑了。 「抓?」 「京城里议论这件事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你抓得过来吗?」 他将传单随手一扔,看着急不可耐的魏忠贤摇了摇头。 「堵,是堵不住的。」 「他们想谈祖制,想谈法度,想谈国库,那很好啊。」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朕,就陪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你立刻带上你东厂所有的人手。」 「去户部,去工部,去所有跟钱粮有关的衙门。」 「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哪怕是抢是夺,也要把天启朝以来所有官员的俸禄帐册丶京城所有工程的款项记录丶还有各地税收的上缴文书,全都给朕原封不动地搬回来!」 「尤其是江南的盐税丶海关的关税,这些大帐,朕要看原档!」 魏忠贤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皇帝为什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让他去抓人,反而让他去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帐? 这些帐跟眼前的困局有什麽关系吗? 「陛下……这……」 「不用问为什麽。」朱由检打断了他的疑惑。 「执行,朕的命令。」 「是!奴婢遵旨!」 魏忠贤不敢再多问,虽然满心不解,但他还是立刻领命,起身就往外走。 朱由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了窗边。 窗外寒风萧瑟。 他知道,只杀一个李嵩是震不住这帮自诩清流的文官的。 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 要想彻底打垮他们,就必须把他们赖以生存的那块写着「道德」和「清廉」的遮羞布,给狠狠地撕下来! 第16章 一本烂帐 户部衙门。 作为大明朝掌管天下钱粮的中枢机构,这里向来是京城里最繁忙,也是最高傲的地方。 户部尚书郭允厚是个年过六十的老臣。 他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听着下属官员的汇报,眉头微微锁起。 一名郎中说道:「尚书大人,外面那些刁民越说越不像话了!说什麽『天子夺民财,奸佞祸朝纲』!简直是无稽之谈!陛下毕竟年轻,受了奸臣蒙蔽,我等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拨乱反正才是!」 「是啊!钱尚书他们已经上了联名奏疏,我户部掌管天下财计,更应该表明立场!请尚书大人也上一道奏疏,请陛下将抄没银两归入国库!」 郭允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远。 留中不发。 这四个字说明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铁了心要跟整个文官集团掰一掰手腕。 这个时候再去上疏,不过是自取其辱。 郭允厚挥了挥手:「此事,再议吧……」 他正准备退堂回后衙歇息。 就在这时,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紧接着便是衙役们的叫喊。 「什麽人!竟敢擅闯户部衙门!」 「站住!这里是朝廷重地!」 郭允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面怎麽回事?去看看!」 还没等他派的人出去,户部衙门那厚重的大门就「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一大群身穿青色曳撒丶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郭允厚和在场的所有户部官员全都愣住了。 东厂是皇帝的爪牙,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再嚣张,也很少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硬闯他们这种六部衙门。 这是要造反吗? 魏忠贤此刻可没有了在皇帝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揣着袖子昂着头,用那独特的阴阳怪气的嗓音说道:「郭尚书,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来办差的。」 「办差?」郭允厚质问道,「不知魏公公要办什麽差?竟要如此兴师动众,撞我户部大门?」 魏忠贤冷笑一声:「旨意?万岁爷的旨意,还需要向你郭大人解释吗?」 他懒得再跟这帮穷酸书生废话。 他一挥手,直接下令道:「来人啊!给咱家把户部所有存放帐册的库房全都封了!」 「什麽?!」郭允厚喝道,「魏忠贤!你敢!」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这里存放着我大明立国二百年来的钱粮帐册,乃是国家机密!你一个阉人,有什麽资格查封!」 「我没有资格,那这个有没有资格?」魏忠贤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金牌。 金牌之上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看到这块金牌,在场所有户部官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这是皇帝御赐的金牌! 见此牌就如同见皇帝本人! 「跪下!」魏忠贤厉声喝道。 郭允厚和一众官员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不敢违抗。 他们只能屈辱地对着那块金牌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得意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帮清流。 他讥讽地问道:「郭尚书,现在,咱家有资格了吗?」 郭允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万岁爷有旨!」魏忠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命东厂即刻查抄户部天启朝以来所有的税收帐册丶官员俸禄帐册以及工程款项帐册!一应档册文书全部打包,送入宫中!不得有误!」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官员都懵了。 查帐? 还要查天启朝以来的所有旧帐? 皇帝这是要干什麽? 他要秋后算帐吗? 一名年轻的侍郎忍不住站了出来:「魏公公!户部帐目繁杂无比,乃国家之根基!岂能让你们东厂随意翻动!万一有所损毁,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咱家担!」魏忠贤眼睛一瞪,「怎麽?你是想抗旨不遵吗?」 「我……」那名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把他给咱家看管起来!」魏忠贤指着那名侍郎,「还有郭尚书,也请您老人家到值房里喝杯茶,歇息歇息吧。」 「你们敢!你们这是囚禁朝廷命官!」 「囚禁?」魏忠贤笑了,「咱家只是请几位大人配合咱家办差而已。」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叫嚷,直接大手一挥。 「动手!给咱家搬!」 东厂的番役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一拥而上,冲向了衙门后院存放帐册的库房。 遇到上锁的,直接就用刀斧把那铜锁给劈开! 然后一箱箱的陈年帐簿,像破烂一样被粗暴地抬了出来。 户部的官员们看着这野蛮的一幕,个个面如死灰。 东厂番役搬走的不是帐册,是他们这些文官的脸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制度和规矩! 同样的一幕,也在工部衙门上演。 这一下,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 傍晚时分。 一辆又一辆的大车满载着尘封的帐簿,缓缓驶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 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被遣散了。 只有朱由检和王承恩等几个心腹小太监留了下来。 灯火被点得亮如白昼。 宫殿中央堆起了三座由帐簿组成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王承恩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帐册,头都大了。 这麽多帐,就算请几十个帐房先生,恐怕也要看上一年半载吧? 皇帝到底想从这里面找出什麽来? 朱由检倒是显得很有耐心。 他脱掉厚重的龙袍,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一座「帐山」前,随手拿起一本就翻看了起来。 「陛下,要不……让奴婢们来吧?」王承恩轻声问道。 「不用。」朱由检摇了摇头,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些东西,只有朕才看得懂。」 王承恩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些帐册无非就是一些枯燥的数字而已。 朱由检一本一本地翻着。 越看,他嘴角的冷笑就越浓。 这些帐册从表面上看做得非常「乾净」。 收入丶支出丶结馀,每一笔都对得上号。 就算是后世最顶尖的会计师来了,也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换了原主崇祯或任何一个古代的皇帝,看到这些帐本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 可惜。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灵魂。 朱由检根本不去理会那些细枝末节。 他用的是一种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审计方法——数据对比和逻辑关联! 他让小太监们将不同年份丶不同部门的帐册分门别类地放好。 然后他开始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对比。 比如,工部修缮太和殿的工程帐册和他户部的拨款帐册放在一起对比。 比如,江南盐税的原始上缴记录和他国库的最终入库记录放在一起对比。 深夜。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乾清宫依旧灯火通明。 朱由检的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他亲手抄录下来的数据。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精神却丝毫不见疲惫。 终于! 在翻阅了上百本繁杂的帐册之后,他找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漏洞! 「王承恩。」 「奴婢在。」 「把负责户部清吏司的官员名册拿给朕。」 王承恩虽然疲惫,但还是立刻跑去将一份名册取了过来。 朱由检接过名册,迅速地翻到一页。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 这个人朱由检有印象。 他是东林党的骨干,以「清廉」和「耿直」着称。 也是钱谦益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朱由检看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模式。 每年从江南盐税丶海关关税等富得流油的地方上缴到京城的税款,在帐面上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合理损耗」。 比如运输途中的意外,银两成色的折算等等。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谁也说不出什麽。 但朱由检把几年的数据一对比,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每当这个钱龙锡在户部清吏司当值,负责税银入库交接的时候,这笔「合理损耗」的数额就会比平时莫名其妙地多出那麽一两成! 这一两成看起来不多。 但放在每年上千万两的税银总额里,就是一个足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去了哪里?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被人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侵吞了! 而这个钱龙锡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东林党? 清流? 我看是贪腐的洪流吧!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那份户部官员的名册上,钱龙锡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丶鲜红的圆圈。 「钱谦益,你不是想跟朕谈祖制丶谈法度吗?」 「那好,朕就先拿你的得意门生来开刀!」 「看看你们这帮所谓的清流,到底有多『乾净』!」 第17章 黎明之前拿人 朱由检看着名册上那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名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钱龙锡。 很好。 就从你开始。 他放下笔,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 他知道,找到了破绽,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将其撕开。 任何犹豫和迟疑,都会给对方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他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王承恩立刻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看到皇帝那亢奋而冰冷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万岁爷,您有何吩咐?」 朱由检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沙哑:「去,秘召魏忠贤丶骆养性,立刻来见朕。」 王承恩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 现在起码是寅时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对,就是现在。」 「是,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由检没有休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前,将那几本记录着钱龙锡经手帐目的官方文档,和他昨晚亲手抄录的关键数据,全都抽了出来,单独放在御案之上。 他要做到的,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辩驳的馀地。 …… 一炷香的功夫。 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两人都是从被窝里被紧急叫起来的,连官服都穿得有些歪斜,神色紧张。 皇帝深夜秘召,绝不是小事。 两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奴婢(臣),叩见陛下。」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之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吧。这麽晚叫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请陛下吩咐!奴婢(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将那份写着钱龙锡名字的户部名册扔到他们面前。 「这个人,认识吗?」 魏忠贤捡起来一看,立刻说道:「回陛下,奴婢知道。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是东林党骨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在士林中素有『清名』。」 朱由检冷笑一声,满是不屑:「清名?朕查了一夜的帐,倒是从这些『清官』的帐本里,看出了不少肮脏的东西。」 他指着御案上的那几本帐册,对魏忠贤和骆养性说道:「朕现在要你们立刻带人,去把这个钱龙锡给朕抓回来!」 「啊?」 饶是心狠手辣的魏忠贤,听到这个命令也不由得一惊。 钱龙锡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 他是户部的实权官员,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东林党。 就这麽直接抓了? 骆养性也是一怔。 锦衣卫虽然是皇帝亲军,但也很少会在没有确凿罪证和内阁丶三法司的公文之前,直接去抓捕一名五品的京官。 这不合规矩。 朱由检看着他们脸上的犹豫,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怎麽?你们觉得朕的命令不够清楚吗?」 两人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臣)不敢!」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两人面前,开始下达详细的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魏忠贤。」 「奴婢在。」 「朕要你的东厂负责外围。在天亮之前,给朕把钱龙锡府邸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街口巷道,全都给我悄悄地封锁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朕不要动静太大,惊扰了百姓,朕只要结果!」 魏忠贤立刻领命:「奴婢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封锁和威慑的任务交给了他。 接着,朱由检又看向了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朕要你的锦衣卫负责拿人。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审问,不是拷打,而是抄家!给朕冲进去!把他府里所有的帐本丶信件丶田契丶地契,凡是带字的纸,一页都不能少地给朕带回来!」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特别是他的书房!给朕把墙都敲开,把地都撬开!也要把东西给朕找出来!」 「任何敢于反抗,或者试图销毁证据的人,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仆人……」 朱由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格!杀!勿!论!」 骆养性浑身一颤,立刻低下了头。 「臣……遵旨!」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办铁案! 不要口供,只要物证!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人,看到东西。」 「是!」 魏忠贤和骆养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快步退出了乾清宫。 当他们走出大殿,被凌晨冰冷的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皇帝的杀心太重了。 手段也太狠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 他们不敢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去召集人手。 …… 卯时。 天色仍旧是一片深沉的黑。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京城南城,一条幽静的胡同里,户部郎中钱龙锡的府邸就坐落在这里。 此刻,在这座府邸的周围,数百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的路口和高处。 他们是东厂的番役。 他们腰间的弯刀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而在钱府的大门前,两百名身穿飞鱼服丶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牵着马,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可怕。 骆养性亲自带队,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铁面具。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时间,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身后,所有的锦衣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随着他右手猛地挥下,一声低沉的命令响起:「撞!」 早就准备好的几名壮汉扛着一根巨大的撞木,猛地冲向了钱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大门应声而破! 骆养性大喝一声,第一个冲了进去:「锦衣卫办差!所有人都别动!」 身后,两百名锦衣卫像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了钱府! 府内立刻乱成了一团。 仆人的尖叫声丶女眷的哭喊声丶犬吠声混成一片。 「大人!大人!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闯进来了!」 钱龙锡在睡梦中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 他披上一件外衣冲出卧房,正好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正在打倒他家的护院。 他整个人都懵了。 锦衣卫? 他们来我家干什麽? 钱龙锡色厉内荏地喝问道:「你们……你们是什麽人!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吗!」 骆养性冷笑着走到他的面前:「钱大人,别来无恙啊。」 钱龙锡看清了来人,脸色骤变:「骆……骆指挥使?你……你这是何意?」 骆养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奉旨拿人!」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钱龙锡的双臂反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钱龙锡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对着后院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去书房!把……把帐本都烧了!」 骆养性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晚了!」 另一队锦衣卫早就熟门熟路地直扑后院的书房而去。 很快,书房里就传来了打砸和翻找的声音。 钱龙锡的挣扎停了下来。 完了。 全完了。 没过多久,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前来汇报。 「指挥使大人!找到了!我们在书房的夹墙和一个暗格里,搜出了数本密帐!还有他与江南盐商来往的密信!」 骆养性大笑一声:「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如同死狗一般的钱龙锡,讥讽道:「钱大人,你这藏东西的本事,可不怎麽高明啊。」 钱龙锡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 他做得如此隐秘,帐目也做得天衣无缝。 皇帝到底是怎麽发现的? 天,渐渐地亮了。 钱龙锡穿着一身囚衣,披头散发,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府门。 当他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厂卫缇骑时,当他看到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两个皇帝最信任的爪牙竟然亲自督阵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构陷。 是皇帝……真的什麽都知道了! 第18章 钱谦益的惊怒 天终于亮了。 冬日的晨光碟机散了笼罩京城的最后一丝黑暗。 户部郎中丶清流名士钱龙锡,在自己家中被锦衣卫和东厂联合抓捕! 这个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官僚圈子。 一开始,很多人不信。 钱龙锡是谁? 那可是东林党的核心骨干,是钱谦益最看重的门生。 他以清廉耿直闻名于世,平日里连超过三两银子的宴请都不去。 这样一个人,怎麽可能被抓? 肯定是谣言! 但很快,更多更详细的消息传了出来。 「是真的!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见上百名锦衣卫冲进了钱府!」 「何止啊!我听说东厂的人把钱府周围的三条街都给封锁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钱大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身囚衣,披头散发,样子惨得不行!」 「还抄家了!我看见锦衣卫从他家里抬出来七八口大箱子!里面好像都是帐册和信件!」 消息越传越具体。 官员们也从最开始的不信,变成了震惊。 皇帝这是要干什麽? 杀了一个李嵩,廷杖致死,尸骨未寒。 现在竟然又对钱龙锡下了手! 而且还是出动厂卫直接破门拿人,连一道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这……这是完全不把朝廷的法度丶不把他们这些文官放在眼里! …… 钱谦益的府邸。 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数十名东林党的官员全都聚集在了这里,个个神色不安。 书房里,气氛压抑。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正准备用早膳,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告诉了他这个惊人的消息。 「啪!」 他手里的青花瓷碗当场就摔了个粉碎。 钱龙锡被抓了? 这怎麽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是不信。 钱龙锡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门生。 这个人有才华,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做事谨慎,手段乾净。 他怎麽可能被抓住把柄? 但紧接着,管家将外面打探到的丶关于抄出密帐和信件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钱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他知道。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说道:「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这分明就是构陷!是阉党的疯狂报复!」 「陛下……陛下他怎麽能如此糊涂!竟然听信奸佞之言,滥捕朝廷命官!」 「是啊!钱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他能有什麽罪?」 「我看这就是杀鸡儆猴!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 「没错!是冲着牧斋公您来的!」 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他们根本不相信钱龙锡会贪腐,只觉得这是皇帝和魏忠贤在遭到他们舆论反击之后,一次恼羞成怒的疯狂反扑! 钱谦益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肃静!」 他终于开口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慌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该怎麽办。」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御史身上:「你说,这是构陷?」 那名御史梗着脖子说道:「难道不是吗?」 钱谦益点了点头:「是。我也认为是构陷。」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在这种时候,他必须也只能这麽说。 这关乎到整个东林党的颜面和士气。 钱谦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是构陷,那我们就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帝抓走龙锡,无非是想用诏狱里的酷刑屈打成招,逼他诬告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在他们得手之前把事情闹大!」 「逼着皇帝把人放出来!」 他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牧斋公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上疏了!」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皇帝丶和那阉竖当面对质!」 「没错!请牧斋公带领我们!」 众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钱谦益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冷静地分析道:「皇帝此举看似凶猛,实则鲁莽。他没有通过三法司就直接动用厂卫抓人,这是违背祖制的!这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就要抓住这一点,狠狠地打!」 他走到书桌前,亲自研墨铺纸。 「大家稍安勿躁。」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了笔:「我马上修书几封。你们也分头去联络。」 「去内阁!去找叶阁老丶韩阁老!他们是朝中元老,最重规矩,绝不会坐视皇帝如此胡来!」 「去都察院!去翰林院!把所有能联合的同僚全都发动起来!」 「告诉他们,今日厂卫能无故闯入钱龙锡的家,那明日就能闯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家!」 「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极具煽动性。 「好!我这就去联络刘御史!」 「我去找翰林院的王学士!」 「我跟叶阁老府上的管家有些交情!」 众人纷纷响应,立刻行动了起来。 看着原本慌乱的众人重新镇定下来,钱谦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他不能输。 一旦钱龙锡真的被打成了贪官,那他这个做老师的丶这个东林党的领袖,也必然会名誉扫地!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钱龙锡从诏狱里给捞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担忧都压在心底。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亲自写一篇奏章。 一篇足以在今日的早朝之上掀起波澜的奏章! …… 与此同时。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午门之外,也早已是暗流涌动。 前来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每个人谈论的焦点都是刚刚发生的「钱府血案」。 绝大部分的言官御史都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 而一些非东林党派系的官员则大多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轻易站队。 当钱谦益的车驾来到午门外时,立刻就有几十名官员主动围了上去。 「牧斋公!您可来了!」 「牧斋公,此事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钱谦益下了车,看着眼前这些支持者,他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请放心。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岂容奸佞颠倒黑白!今日早朝,钱某定要为龙锡丶为我等读书人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是精神大振。 他们簇拥着钱谦益,气势汹汹地站在了丹墀之下。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上朝的,而是来问罪的! 「当!」 悠扬的钟声从紫禁城的深处传了出来。 宫门缓缓打开。 第19章 长跪不起 皇极殿。 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徵之地。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殿内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百官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 这位东林领袖今天一反常态。 他昂首挺胸,神情近乎悲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上断头台。 站在他对面丹陛之下的魏忠贤,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但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万岁爷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身穿刺目黄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皇极殿的宝座。 他坐了下来,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眼下方的群臣。 他不像一个刚刚下令抓捕重臣的皇帝。 倒像个准备看戏的局外人。 王承恩按照惯例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 钱谦益就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双手高举着早已备好的奏疏,声音洪亮,满是悲愤:「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本启奏!」 来了! 殿内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大戏正式开场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臣,泣血上奏!昨日凌晨,厂卫缇骑无故擅闯朝廷命官丶户部郎中钱龙锡之府邸!破门拿人,滥用私刑,其行径与前朝阉党无异!」 「钱龙锡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乃是朝野公认的国之栋梁!却无故蒙此奇冤!此举,令天下读书人齿冷,令我大明法度蒙羞!」 他一边说,一边用馀光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忠贤。 意思不言而喻。 他继续高声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厂卫乃天子亲军,非经三法司会审,无内阁票拟,何以能擅自抓捕五品京官!此举是否合乎我大明祖制?其背后是否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挟私报复,意图再次祸乱朝纲?」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把矛头从皇帝身上引向了「祖制」和「奸佞」。 这样既能质问皇帝,又不会落下「犯上作乱」的口实。 实在是老道之极。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走了出来,跪了一地。 他们齐声高呼:「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刻释放钱龙锡,并严惩构陷忠良的奸佞!」 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皇极殿内来回激荡。 这股气势,足以让任何皇帝心惊。 然而。 龙椅上的朱由检依旧平静。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仿佛眼前这几十名官员的集体发难,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这种轻蔑的态度,让钱谦益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就在钱谦益准备再次开口施压时。 朱由检终于说话了。 「钱爱卿,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谦益一愣,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朱由检挥了挥手:「说完了就起来吧。都起来吧,跪在地上不冷吗?」 这算什麽? 和稀泥吗? 钱谦益等人非但没起来,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 「陛下若不严惩奸佞,还钱大人一个公道,臣等就长跪不起!」 朱由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哦?长跪不起?」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东西都给朕抬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了出去。 很快,十几名小太监抬着十几个沉重的大箱子,吃力地走进了皇极殿。 「砰!」 「砰!」 「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金殿中央。 百官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麽。 王承恩上前,亲自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竟是满满一箱泛黄的帐册! 紧接着。 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帐册。 这是……什麽意思?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皇帝要干什麽? 唱的是哪一出? 就连钱谦益也搞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不该是愤怒驳斥,或心虚解释吗? 抬这麽多帐本上来是什麽意思? 朱由检根本没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 他竟然亲自走下了龙椅。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皇帝竟然走下了丹陛! 他来到堆积如山的帐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那是一本户部衙门的官方帐册。 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本明显是私人记录的陈旧帐簿。 朱由检的声音悠悠响起:「诸位爱卿,都是我大明最聪明的读书人。今天,朕就给你们上一堂简单的算学课。」 算学课? 百官们面面相觑,更是一头雾水。 朱由检将那本官方帐册交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你来念。」 「告诉诸位爱卿,天启五年,我大明江南盐税运抵京城后,帐面上的『运输损耗』是多少银子?」 王承恩翻开帐册,高声念道:「回陛下,天启五年,江南盐税帐面记录,因路途遥远丶车马损耗丶银两成色折算等缘由,合计损耗三十一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一年,光是损耗就高达三十一万两! 简直触目惊心! 但户部的官员们却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这是历年来的规矩。 谁都知道里面有猫腻,但谁也不敢说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他又将那本从钱府抄出来的私人密帐交给了骆养性。 「骆养性,你也来念念。」 「让诸位爱卿听一听,钱龙锡钱大人的这本密帐上又是怎麽记的。」 骆养性上前一步接过帐簿,用他那粗犷的嗓音大声念道:「天启五年,秋。经手江南盐税入库。得『好处』,一万八千两。同年,冬。经手扬州盐课。得『茶水钱』,九千五百两……」 骆养性一笔一笔地念着。 他每念一笔,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色就白一分。 而那些站着的官员,脸上的震惊就多一分。 所有的数据,都与那一年的盐税入库时间完全吻合! 当骆养性念完最后一笔,他合上帐簿,高声总结道:「总计,天启五年一年,钱龙锡一人通过经手江南盐税,私下侵吞银两,共计……三万七千四百两!」 这还没完! 朱由检亲自走到那两堆帐册中间。 他指着户部的官方帐册,对所有人说道:「朕查了一夜的帐,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每年,户部帐面上的这笔『损耗』,都是假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 「那些被你们所谓『损耗』掉的银子,一分钱都没有少!」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就比如天启五年这一年!」 「他钱龙锡一个人,就拿了三万七千两!」 「那剩下的二十七万两呢?」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户部官员,以及那些跪着的东林党人。 「朕想问问你们!」 「这笔钱!去了哪里!」 「嗯?!」 他最后一声质问,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这二十七万两白银,能换多少粮食?能救多少嗷嗷待哺的灾民!」 「能给边关的将士们换多少御寒的冬衣!」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 「背地里却干着这种挖国家墙角丶喝百姓血肉的肮脏勾当!」 「你们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整个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皇帝没有跟他们讲祖制。 也没有跟他们辩论法度。 他只是把两本帐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不是构陷。 这是……铁证如山!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皇帝会用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来「断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下方呆若木鸡的群臣,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缓缓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坐回龙椅。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刚刚还想逼宫的「忠臣」。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把钱龙锡给朕带上来。」 第20章 诏狱里的哀嚎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皇极殿内缓缓回荡。 带钱龙锡! 完了。 彻底完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百官,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尤其是钱谦益。 他身子一软,瘫跪在地,眼神空洞。 铁证如山。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他坚信的「清流」,竟是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巨贪! 这不只是钱龙锡的失败。 更是他钱谦益的失败! 是整个东林党的失败! 皇帝这一记耳光,直接把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块,写着「清廉」和「道德」的牌坊,扇了个稀巴烂! …… 没过多久,两名锦衣卫缇骑拖着一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肮脏的囚衣。 头发乱得像鸡窝。 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 正是昨日还风度翩翩的户部郎中,钱龙锡。 仅仅一个晚上。 这位昔日的清流名士,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他被一路拖拽,冰冷的地砖磨破了囚裤,在他膝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当他被扔在金殿中央时。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两本并排放着的帐簿。 一本是户部的官帐。 一本是他藏在书房夹墙里的密帐。 只一眼,钱龙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什麽都明白了。 他败了。 彻彻底底。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跪在不远处的老师,钱谦益。 然而,钱谦益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 钱龙锡僵住了。 龙椅上传来皇帝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钱龙锡。」 钱龙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跪直了身体。 朱由检指着地上的帐簿,淡淡地问道:「这两本帐,你可认得?」 钱龙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认? 怎麽认? 只要一认,就是死路一条。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静:「看来,你是不认了?」 他对着骆养性使了个眼色。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信件。 「钱大人,既然你不认帐,」骆养性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高声念道,「那这些从你府中搜出的,你与江南盐商汪显宗等人来往的密信,你总该认得吧?『汪兄见字如面。去岁所托之事已然办妥,年末入库之银两已按旧例『损』去一成。其中,有三万两可为你我兄弟二人共分之……』」 信上的内容无比露骨。 字迹也正是他钱龙锡亲笔所书。 信中提到的数字,与他那本密帐上记录的金额分毫不差。 这一下,钱龙锡瘫倒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人证物证俱全,已没有任何狡辩的馀地。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死狗一样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你是认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绣着金色五爪金龙的龙靴,最终停在了钱龙锡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功臣」。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同党,还有那些被你们侵吞的银两最终去向,一五一十地给朕说出来。」 钱龙锡的身体猛地一颤。 同党?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昨天还在为他奔走呼号的同僚。 他的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 他知道,一旦说了,就算皇帝能饶他一命,他的家人后代也必然会遭到整个士绅集团最疯狂的报复。 朱由检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说?很好。」 他转过身,对魏忠贤下令道:「魏忠贤。」 「奴婢在!」 「把他带下去。」 「带去诏狱。」 「朕想,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跟朕说话。」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让他去跟东厂的那些刑具,好好聊一聊吧。」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奴婢,遵旨!」 他对着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役一挥手:「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钱龙锡拖了出去。 钱龙锡终于反应了过来:「不!不要!陛下!陛下饶命啊!」 诏狱! 那可是人间地狱啊! 他开始拼命挣扎,哀嚎:「我说!我都说!求求您,不要送我去诏狱!不要啊!」 然而,他的哀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麽无力。 很快,他的声音就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消失。 ……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烂混合的恶心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烙铁丶铁刷丶剥皮刀丶老虎凳…… 钱龙锡这位养尊处优的清流名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被拖进诏狱大门,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看到那些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刑具,他的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哇」的一声,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魏忠贤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读书人。 「钱大人,别急着吐啊。」魏忠贤阴恻恻地说道,「咱家这诏狱里,好东西还多着呢。」 他对着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一间牢房前,将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拖了出来。 魏忠贤说:「让钱大人开开眼。」 「是,督公!」 那名狱卒拿起一个巨大的铁钩子。 然后,当着钱龙锡的面,硬生生刺穿了那个囚犯的琵琶骨。 「啊!」 囚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鲜血顺着铁钩汩汩流出。 钱龙锡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还没完。 魏忠贤又指着旁边的一张刑床,对狱卒说道:「给钱大人表演一个『梳洗』。」 「梳洗」,是诏狱的一种酷刑。 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身上,再用锋利的铁刷子,把犯人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刷下来。 眼看着狱卒真的端来一桶冒着滚滚热气的水。 钱龙锡「噗通」一声跪倒在魏忠贤面前。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求您!督公!魏公公!我什麽都说!别用刑!千万别用刑啊!」 这位在金殿之上还想用沉默保全同党的清流名士,此刻为了活命,已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魏忠贤看着他这副丑态,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21章 连根拔起 深夜。 乾清宫。 朱由检已经换下厚重的龙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休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案之后,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在等人。 等魏忠贤给他带回来他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钱龙锡那样的读书人,骨头最软。 根本不用上什麽大刑。 只要让他亲眼看一看诏狱里的人间炼狱。 他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果然。 没过多久。 王承恩就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陛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魏督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朱由检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魏忠贤很快就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邀功似的神采。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份尚有馀温的供词。 「启禀陛下!」 「幸不辱命!」 「钱龙锡那厮,全都招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立刻上前,接过供词,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由检面前。 供词很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着他参与贪腐的时间丶地点和具体金额。 甚至连分赃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供词最后,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朱由检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他越看,眼神就越冷。 而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冰冷刺骨。 终于。 朱由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缓缓合上了那份供词。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真是一群国之栋梁啊。」 他将供词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魏忠贤被吓得浑身一抖。 「陛下息怒!」 「息怒?」 朱由检冷笑一声。 「朕为什麽要息怒?」 「朕现在高兴得很!」 他站起身,踱步到魏忠贤面前。 「朕以前还一直以为,我大明朝是真的穷。」 「原来不是穷。」 他指着那份供词,讥讽道:「是我大明的国库养了太多像他们这样脑满肠肥的硕鼠!」 「户部侍郎,工部主事,光禄寺少卿……」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脚下的步子就重一分。 「甚至连内阁的大学士都牵扯其中!」 「他们挖空了国家的根基,却还在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听着皇帝那愤怒的声音,魏忠贤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要来了。 果然。 朱由检发泄完,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到御案后。 他冰冷的眼神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 「这份供词你也看过了吧?」 「回陛下,奴婢看过了。」 「那你觉得,朕该怎麽做?」朱由检突然问道。 魏忠贤心里一惊。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他。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婢愚钝,但奴婢以为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若是全部拿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他的意思很明确。 就是劝皇帝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算了。 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然而。 朱由检听完却摇了摇头。 「动荡?」 他冷笑一声。 「朕要的,就是动荡!」 「我大明这艘破船,再不动荡一下,就要沉了!」 他看着魏忠贤,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不要杀鸡儆猴。」 「朕要的,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魏忠贤脑中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皇帝的决心竟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清洗了。 这是要把整个东林党,乃至与他们有牵连的所有官员,全都一网打尽啊!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朝中许多衙门恐怕都要瘫痪了……」魏忠贤还是有些担心。 「瘫痪?」 朱由检笑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们挪了位置,正好可以给那些真正有能力丶愿意为国办事的寒门子弟腾地方。」 「朕就不信。」 「我偌大一个大明,离了他们这帮蛀虫就运转不下去了!」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魏忠贤知道。 自己不用再劝了。 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执行! 「奴婢明白了!」他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 「朕这就给你赴汤蹈火的机会。」 他再次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当骆养性看到那份长长的丶血淋淋的供词时,他的反应和魏忠贤一样,震惊。 然后就是狂喜。 这意味着他锦衣卫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朱由检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直接将那份供词一分为二。 「这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名单,由魏忠贤你东厂负责。」 「剩下的全都交给锦衣卫。」 他看着眼前的两大爪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朕给你们一夜的时间。」 「天亮之前。」 「朕要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都出现在诏狱里!」 「相关的罪证丶府中的家产,全部查抄封存!」 「凡有反抗,或是敢于通风报信者……」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一律满门抄斩!」 「奴婢(臣)遵旨!」 魏忠贤和骆养性领了这道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颤抖的命令。 他们退了出去。 很快。 整个紫禁城都悄悄地动了起来。 一队又一队的东厂番役。 一队又一队的锦衣卫缇骑。 如同暗夜里的幽灵一般,从皇宫各个角落涌了出去。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此刻还在温暖被窝里做着美梦的朝廷大员们。 …… 这一夜。 注定是京城的不眠之夜。 最先被光顾的是户部侍郎郑三俊的府邸。 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臣,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东厂番役从床上拖了起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紧接着。 光禄寺丶太常寺丶工部丶刑部…… 几乎所有与东林党有牵连的衙门,都遭到了血洗。 京城的夜晚,被一阵又一阵的哭喊丶惨叫和撞门声撕裂。 无数百姓被从梦中惊醒。 他们趴在窗户上,惊恐地看着街道上那一队队手持火把丶杀气腾腾的厂卫缇骑。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他们只知道。 天要变了。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就被砍下了脑袋。 有人试图销毁罪证,结果连带着书房一起被点燃。 有人跪地求饶,却只换来更无情的锁链。 整个京城的官场,在这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了! …… 钱谦益的府邸。 他一夜未眠。 白天金殿之上,他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他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惨叫。 他听着管家一次又一次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汇报。 「老爷!不好了!郑侍郎……郑侍郎他,被东厂的人带走了!」 「老爷!工部的王大人……也,也被抓了!」 「老爷!我们……我们府外,好像……好像也有东厂的人在监视!」 他听着这些消息,脸上却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 皇帝这是在连根拔起。 他苦心经营了半生的势力。 他在朝堂之上编织了数十年的关系网。 就在这一夜之间,被那个他曾经完全没有放在眼里的少年天子,撕得粉碎! 第22章 牧斋公的低头 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再次照亮京城。 所有人都感觉,这座城市变了。 街道上明显比往日里冷清了许多。 百姓们大多闭门不出。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也只是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惧。 平日里那些坐着轿子丶前呼后拥去上朝的官员,今天却少了大半。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整个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掏空了。 钱府。 钱谦益熬了一夜。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比昨天深了许多。 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上朝? 钱谦益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还上什麽朝? 朝堂之上,除了皇帝的爪牙和一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还有谁? 他这一派的人。 他的门生,他的同僚,他的盟友。 不是被关进了诏狱,就是吓破了胆,躲在家里称病不敢出门。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老爷……」管家看他不动,又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 钱谦益摆了摆手。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去备水,更衣。」 「老爷,您……您真的还要去上朝?」管家不解地问。 现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 钱谦益摇了摇头,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不去上朝。」 「我去,向陛下……请罪。」 …… 半个时辰后。 一顶朴素的青布小轿从钱府侧门悄悄抬了出来。 轿子没有前往皇城,而是绕着路在京城里转了半圈。 钱谦益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萧条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府邸。 他看到了那些在街上巡逻丶气焰嚣张的东厂番役。 他甚至还看到几辆盖着白布的马车,从诏狱的方向驶向城外。 他知道,那上面拉着的可能就是昨天还和他一起在金殿上慷慨陈词的同僚。 钱谦益手一颤,猛地放下了轿帘。 他开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不。 他没错。 错的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天子! 一个只知道用屠刀来解决问题的疯子!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麽用? 疯子赢了。 而他这个自诩为棋手的「聪明人」,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过反抗,但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暴力和无可辩驳的「大义」面前,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这次抓人,用的不是「谋反」,而是「贪腐」。 而且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谁敢在这种时候,为一个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贪腐集团出头? 谁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想明白了这一点,钱谦益就知道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认输。 而且要认得心甘情愿,认得彻彻底底。 …… 紫禁城,乾清宫外。 当钱谦益的身影出现时,所有当值的太监和侍卫都愣住了。 只见这位昔日风度翩翩丶高高在上的礼部右侍郎,此刻竟脱下了那身象徵身份地位的绯红色官袍。 他只穿着一身平民百姓才会穿的粗布素衣。 花白的头发没有用官帽束起,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就这麽一步步走到了乾清宫门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 双膝跪地。 这个东林党的领袖,这个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就这麽像个最卑微的囚犯一样,跪在了皇帝的宫门之外。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前来禀报:「陛下……钱……钱侍郎他在宫外跪着,说是来向您请罪的。」 朱由检正在批阅一份从辽东送来的紧急军报。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让他跪着吧。」 「朕现在没空见他。」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钱谦益就在乾清宫外跪了下来。 从早上一直跪到中午。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丝温度。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膝盖早已被坚硬的地砖硌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期间,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太监想要上前劝几句,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的诚意。 他今天既然跪在了这里,就没想过能轻易站起来。 …… 一直到申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朱由检才终于处理完手头上的军务。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才想起外面还跪着一个人。 「王承恩。」 「奴婢在。」 「外面那个人还在吗?」 「回陛下,还……还跪着呢。」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已经快被冻僵的钱谦益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带进了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他跪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听不清楚。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就这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几天前还想在朝堂上逼宫问罪的东林领袖,此刻只是个俯首于地的罪人。 「钱爱卿不在家好好休养身体,跑到朕这里跪着做什麽?」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罪臣……罪臣有罪!」 钱谦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识人不明,为奸人所蒙蔽,险些酿成大错!扰乱了朝纲,辜负了陛下圣恩!」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说道:「罪臣恳请陛下辞去臣所有官职,放臣……回乡养老!」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获得皇帝的信任。 与其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等待下一次清算,不如主动放弃一切,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保全家族。 这,是他能为自己,也是为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东林党人想到的最好结局。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辞官?」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钱谦益面前。 他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 「钱爱卿觉得,朕费了这麽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让你轻轻松松回乡养老吗?」 钱谦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朕,不准。」 朱由检的声音不响,但钱谦益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朕不仅不准你辞官。」 「朕还要倚重你。」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朕听说,钱爱卿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乃是文坛领袖,天下楷模。」 「如今朝中出了这麽多的蛀虫,正是需要钱爱卿你这样的『清流』来拨乱反正丶以正视听的时候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褒奖,钱谦益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皇帝不杀他,也不让他走。 他到底想干什麽? 「钱爱卿是国之栋梁,朕还需要你为国效力。」 朱由检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只是希望你以后看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要再被那些名为清流,实为蛀虫的人给蒙蔽了双眼。」 说完,朱由检便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 「来人。」 「送钱侍郎回府。」 「……是。」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被两名小太监从地上扶起,就这麽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乾清宫。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时,失魂落魄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 他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官位,但他的政治声望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曾经的东林领袖,从今天起,恐怕就要变成皇帝手中一个用来粉饰太平丶安抚江南士子的傀儡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而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远去的苍老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屈服。 只要有机会,这帮人还是会反扑。 第23章 乾净的朝堂 钱谦益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厚重的宫门后,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朱由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脸上并无喜色。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问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歇息?」 朱由检摇了摇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还早得很。」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堆满奏章的御案。 王承恩知道,皇帝又要做出什麽决定了。 他立刻躬身侍立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朱由检没有再提钱谦益。 在他眼里,这个人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至少在安抚江南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子方面,钱谦益这张「清流」的脸面还能派上些用场。 朱由检现在要考虑的是更重要的事。 人是杀了一大批。 东林党也被打残了。 但然后呢? 他很清楚,只靠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了一批贪官,很快就会有另一批新的贪官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就是人性。 也是这个腐朽王朝运行了数百年的肮脏「规矩」。 他要做的不在于改变人性。 他没那个本事。 他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丶属于他自己的规矩。 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必须在他划定的框框里行事的新规矩。 …… 第二天,卯时。 大朝会。 今天的金銮殿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殿上的官员比前几天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前几日血腥风暴的残酷。 剩下的官员们个个埋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整个大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钱谦益也站在班列之中。 他今天重新穿上了那身绯红色的官袍。 但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站在那里,却又好像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所有同僚都在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没人敢在这时候与这位刚向皇帝下跪请罪的东林领袖有任何牵扯。 他被孤立了。 伴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所有官员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张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着的百官。 放眼望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 只有让他们怕了,才会听话。 朱由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 所有人都垂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他们都以为皇帝今天会继续清算。 然而。 朱由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几日,朝中出了些蛀虫,朕不得已动用了雷霆手段。」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国赖有法,法不容情。贪赃枉法者,虽官至极品,亦不可赦。但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爱卿大多都是勤勉于心丶一心为国的栋梁之才。此次清查只为肃清国蠹,与诸位无关,大家不必惊慌。」 这番话一出,不少官员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尤其是那些立场中立丶平日里只埋头做事的官员,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我只杀贪官,只要你们乾净,就不用怕。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朱由检抛出了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为了让我大明的官场恢复朗朗乾坤。」 「朕决定。」 「成立一个崭新的衙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 「这个衙门,名为——『查赃与绩考司』。」 查赃与绩考司? 所有官员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个什麽衙门? 大明六部九卿几百年的建制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道:「此司为临时机构,直接对朕负责,不受内阁及三法司节制。」 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个新机构超然的地位。 「其职能有二。」 「其一,为『查赃』。即,彻查此次所有被捕官员的贪腐大案,深挖馀党,追缴赃款!务必将每一笔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朕追回来,充入国库!」 听到这里,不少人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他们知道,皇帝的刀还没有完全收鞘。 「其二,为『绩考』。」 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即,考核全国所有在任官员的政绩!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不论品阶,不论文武,全都在考核之列!」 「考核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绩』!」 「你在任上修了多少水利?垦了多少荒田?治下百姓的赋税是增是减?地方的盗匪是多是少?」 「这一切,都将是你们未来升迁丶罢黜的唯一依据!」 「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却于国于民毫无寸功的庸官,朕一个都不要!」 这番话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在场所有官员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 他们都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官员考核权与人事任免权,从吏部手里夺走一部分。 这才是他今天最核心的目的! 紧接着,朱由检宣布了「查赃与绩考司」的人事任命。 这个任命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此司由内阁首辅黄立极挂名总领。」 黄立极出列,躬身领命。 众人不意外。 黄立极是天启朝遗老,立场相对中立,让他挂名可以平衡各方势力。 但接下来的人选就劲爆了。 「司内设左右两『佥事』,分管『查赃』与『绩考』两房。」 「左佥事,掌『查赃』之权,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兼任!」 话音一落,朝堂哗然。 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来兼任这个职位? 这不就是给了锦衣卫合法审查百官贪腐的权力吗? 皇帝这是要将厂卫制度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 骆养性昂首出列,领了旨。 朱由检没有停。 「右佥事,掌『绩考』之权,由都察院监察御史方正担任!」 方正?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官员来说都非常陌生。 只有少数人记起,这是一个出身寒门丶考中进士后在都察院坐了几年冷板凳的七品小官。 听说此人性格刚直,不懂变通,因为得罪了东林党的大佬一直被打压,未得升迁。 皇帝怎麽会突然提拔这麽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人物? 站在人群里的方正自己都懵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出列跪下领旨。 朱由检看着下方众人各异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这个安排,一石三鸟。 第一,将运动式的清洗变成了制度化的反腐。以后再查谁就是「查赃司」的职责,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毛病。 第二,通过「绩考司」将人事考核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为日后破格提拔寒门人才铺平了道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用锦衣卫的「刀」和清流文官的「笔」,相互钳制,相互监督。 骆养性想要滥用权力,方正可以弹劾。 方正想要徇私舞弊,也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而他们二人,都只听命于自己一人。 这才是帝王心术。 「退朝。」 朱由检宣布完所有决定,便直接起身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议论纷纷。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不仅手腕狠辣,政治谋略更是深沉得可怕。 …… 散朝之后。 一步登天的方正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都察院衙门的。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 就有个小太监找上了门。 那小太监一见到方正就满脸堆笑地行了一礼:「方大人,恭喜恭喜啊!」 方正起身,有些疑惑:「敢问公公是?」 那小太监压低声音道:「咱家是东厂的。魏督公听闻方大人荣升,特命咱家备了份薄礼前来道贺。」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悄悄往方正手里塞。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魏督公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方大人多多关照。」 方正看着那张写着「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24章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方正看着那张写着「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像触到什麽脏东西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掉在了地上。 方正的声音冰冷生硬:「你这是何意?」 送礼的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没想到,这位新官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方大人,您这是……?」 「把你的东西拿走。」方正指着地上的银票,眼神锐利。 「回去告诉魏忠贤。我方某人乃是陛下的臣子,食大明俸禄,遵大明法度!」 「此身只忠于陛下,此心只为国为民!」 「至于什麽一家人丶什麽多多关照,让他休要再提!」 「若他日后在『查赃司』办事有任何徇私舞弊丶枉法乱纪之举,休怪我方正的弹劾奏本第一个送到陛下的面前!」 这番话让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平时跟着魏忠贤作威作福惯了,哪个官员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更别说今天还是代表魏督公来送礼示好。 可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七品小官,竟敢当面给他这麽大的难堪。 简直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小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终究不敢在这里发作。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塞回袖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既然方大人不领情,那咱家就此告辞了。」 说完,他一甩拂尘,转身就走。 门口的衙役们看着这一幕,都为方正捏了把汗。 他们都知道,得罪了魏忠贤的人没什麽好下场。 方正却毫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仿佛刚才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内。 朱由检听完王承恩的详细汇报,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此身只忠于陛下』。」 「朕没有看错人。」 他很清楚魏忠贤派人送礼是什麽意思,不过是阉党那套拉拢腐蚀的故伎重演。 而方正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就是朱由检想要的那种人。 一个有能力丶有原则,最重要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孤臣。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他放心地安插在关键位置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命方正即刻组建『绩考司』衙门,所有吏部丶户部的相关卷宗皆可调阅。若有阻拦者,一律先斩后奏!」 「遵旨!」 有了皇帝这道最高指示,方正的工作立刻顺畅了起来。 他从都察院和翰林院里,挑选了十几名和他一样有才干却因没有背景而被打压的年轻官员。 这群被朝堂遗忘的人,就这麽在「查赃与绩-考司」这个全新的衙门里,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 他们按照皇帝的秘密指示,开始对全国所有官员的档案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甄别。 重点只有一个。 寻找那些有「实干」之才,却无「升迁」之运的官员。 很快,一份份特殊的名单就被呈送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将其命名为「大明人才备忘录」。 与此同时,朱由检的另一项大动作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抄家追赃,「查赃司」已为皇帝的内帑追回了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国库还是那个空空如也的国库。 但皇帝的私人腰包却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朱由检立刻将这笔钱投了出去。 他亲自从内帑中一次性拨出五十万两白银的巨款。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朝一年军费的十分之一。 他用这笔钱在京城西郊一片荒地圈下了一大块土地。 然后,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命令。 成立「军器总局」。 这个「军器总局」不归工部管,不归兵部管,只归皇帝一人直辖。 朱由检亲自担任总领。 他又从工部要来了所有最好的工匠。 甚至下令将诏狱里那些因研究「奇技淫巧」而被关押的罪犯全都提了出来,送到此地。 他给了这些工匠和罪犯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待遇。 管吃管住,薪水是外面工匠的三倍。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放下以前所有的东西,专心为皇帝研发新武器。 一次视察军器总局时,他对大明朝最优秀的火器专家毕懋康提出了一个问题: 「毕爱卿,朕问你,我大明的火绳枪,最大的缺点是什麽?」 毕懋康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火绳枪操作繁琐,且惧怕风雨,一旦火绳被淋湿,便如同烧火棍。」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你可见过打火石?」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丶从后世带来的打火机,但并没说这是何物。 他只是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咔哒」一声,打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朕在南洋商人那里见过一种奇特的取火之物。」 「它能利用燧石撞击钢铁产生火花,从而引燃火媒。」 「朕在想,若是能将此物与我大明的火铳相结合……」 「能否造出一种不需要火绳,即便在下雨天也能随时击发的新式火铳?」 他的话音落下,工匠们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毕懋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簇小火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怎麽就没想到呢? 如果真的能实现,这绝对是火器革命性的进步! 朱由检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露出一丝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朱由检忙着攀科技树的时候,「绩考司」的方正又给他送来了一份特别的档案。 方正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臣在整理陕西行省的官员档案时,发现了一位奇才。」 「哦?说来听听。」朱由检来了兴趣。 「此人姓孙,名传庭,字伯雅。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任永城知县,后升任陕西巡按御史。」 「臣查阅其任上卷宗,发现此人能力极强,在永城任上时大兴屯田丶训练乡勇,将一个盗匪横行的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在陕西巡按任上更是屡次献策,主张对流寇剿抚并用丶以工代赈,颇有成效。」 「只是……」方正顿了一下,「只是此人性格过于刚直,因不愿向当时的阉党权贵行贿,屡遭打压,最终竟被以一个『办事不力』的莫须有罪名罢官回乡,赋闲至今。」 孙传庭! 当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猛地抬起了头。 终于等到你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上,孙传庭几乎是大明王朝最后的顶梁柱。 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最终战死沙场,壮志未酬。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绝不会让他的悲剧重演! 朱由检接过那份档案,看都没看,直接拿起朱笔在封面上写下八个大字。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他放下笔,合上档案,对着身边的王承恩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 「即刻!八百里加急!」 「宣孙传庭,火速进京!」 「朕要亲自见他!」 第25章 先斩後奏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快马加鞭,冲出了京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它跨过山川,越过河流,最终抵达了山西代州。 当浑身风尘的传旨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孙传庭那座简陋的宅院门前时,这位赋闲在家的前朝官员彻底懵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是朝廷要清算他得罪权贵的旧帐。 或是京城某位发达的同年想起了他这个落魄的老朋友。 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皇帝的圣旨。 而且,还是指名道姓要「火速」召他进京。 孙传庭捧着那道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对于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 传闻里,这位年轻的天子手段狠辣丶杀伐果断。 他用雷霆之势清洗了阉党,又血洗了东林党人,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战栗。 这样的皇帝,突然召见自己一个已被罢官多年的「罪臣」…… 孙传庭心里实在没底。 但君命不可违。 他没有耽搁,简单与家人告别之后,便在家仆的陪同下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他一路心神不宁。 可作为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谁不希望能遇到一位英明的君主,施展才华,建功立业? 或许,这会是自己人生的一个转机。 …… 十天后,孙传庭抵达了京城。 他没有被直接带去皇宫,而是被安排在驿馆休息。 直到第二天午后,一位小太监才前来传话,说陛下要召见他。 召见的地点不在金銮殿,也不在乾清宫,而是在皇宫内一处名为「平台」的地方。 孙传庭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了重重宫门。 最终,他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皇帝与亲信大臣议事的地方。 平台上很空旷。 只有一个身穿黄色常服的年轻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跪下行礼。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 孙传庭偷偷用眼角馀光瞥了一眼,心里有些惊讶。 皇帝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年轻得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看得孙传庭不敢直视。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就是孙传庭?」 「罪臣正是。」 「平身吧。」 「谢陛下。」 孙传庭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由检没有问他任何官场上的事,也没有提他当年为何被罢官。 他只是指了指平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沙土模型。 「孙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孙传庭走上前去。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沙盘模拟的正是陕西全境的山川河流。 他在那里当过巡按御史,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了。 沙盘之上还插着许多颜色不同的小旗子。 红色代表官军,黑色代表流寇。 那些黑色的旗子密密麻麻,几乎遍布了整个陕西的北部和东部。 而红色的旗子则被分割包围,显得孤立无援。 只看了一眼,孙传庭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他知道,陕西的局势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糟糕得多。 朱由检指着那个沙盘,直接抛出了他的问题。 「孙爱卿,你曾在陕西为官,朕今日就考你一考。」 「若是朕现在让你总领陕西兵马,你该如何剿灭这股愈演愈烈的流寇?」 孙传庭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面试,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仔仔细细研究着沙盘上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回陛下,臣以为,对付流寇,单纯的军事围剿乃是下策。」 「流寇的根源不在于兵,而在于民。天灾人祸,百姓无以为生,才会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因此,臣的方略有二。」 「其一,为『剿』。」他伸手拔起几面代表官军的红色小旗,「臣会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先打掉流寇中最猖獗丶势力最大的几股,擒其首恶,以震慑宵小。」 「其二,为『抚』。在大军所到之处,臣会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大力兴办屯田,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要让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只要断了流寇的兵源,剿灭他们便指日可待。」 孙传庭侃侃而谈,将他这些年赋闲在家时思考了无数遍的策略,清晰地呈现在了皇帝面前。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但还不够。」 孙传庭一愣。 朱由检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孙爱卿,你的方略看似完美,却有几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你这个策略对后勤的依赖太大了。大军作战,屯田赈灾,都需要海量的钱粮。以我大明现在的国库,恐怕难以支撑。一旦粮道被断,你的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孙传庭闻言,面色一白。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第二,」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连接了陕西丶河南丶湖广三省,「你忽略了流寇最可怕的一点——流动性。」 「你在陕西打得狠了,他们就不会跑到河南去吗?」 「等你在河南集结大军,他们又可以流窜到湖广。」 「他们四处流窜,剿不胜剿,而你的大军却受制于各省辖区,行动迟缓,最终只会被拖得疲于奔命,永无宁日。」 孙传庭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帝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朱由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所以,孙爱卿,朕给你补上两点。」 「第一,钱粮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朕会从我的内帑里直接拨给你!绕开户部,绕开兵部,你要多少,朕给多少!」 「第二,」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朕要你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完全由火器装备丶机动性极强的『快反』部队!」 「这支部队的人数不必太多,三五千人即可,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追着流寇的屁股打!」 「不管他们跑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丶最狠的手段,把他们彻底打残丶打怕!」 孙传庭听得目瞪口呆。 用皇家的私房钱来打仗? 组建一支不受地方节制丶纯火器装备的快速反应部队?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这番话确实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装备精良丶行动如风的铁军在自己指挥下纵横中原,将那些流寇一一歼灭的场景。 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感涌遍全身。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年天子绝非只会杀戮的暴君,而是一位真正懂得运筹帷幄的君主。 跟着这样的君主,何愁大事不成? 他再也按捺不住,后退一步,再次虔诚地跪倒在地。 「陛下雄才大略,远非臣所能及!」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满意地看着他,知道这匹未来的千里马,已经被自己收入囊中了。 他亲自上前扶起孙传庭。 「孙爱卿,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郑重地说道,「朕今日便任命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丶山西丶河南丶湖广丶四川五省军务!」 「节制五省所有文武官员!」 「为方便你行事,朕再赐你一样东西。」 朱由检从旁边侍卫腰间解下一把尚方宝剑,交到孙传庭的手中。 「此剑,如朕亲临!」 「凡五省之内,三品以下官员,若有贻误军机丶临阵脱逃者,你,可先斩后奏!」 第26章 袁崇焕的来信 孙传庭带着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暂时留在了京城。 他需要和兵部丶户部以及新成立的「查赃与绩考司」进行详细的对接。 平定五省流寇毕竟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协调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 而在解决了这个心腹之忧后,朱由检也终于能将目光投向帝国另一个更为凶险的方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北方,辽东。 此刻,朱由检的御案上正摆着一封从山海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信封很厚,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 落款是三个笔锋锐利的大字:袁崇焕。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磨墨。 他注意到,皇帝看到这封信时,目光微微一顿。 对于蓟辽督师袁崇焕,王承恩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宁远大捷丶宁锦大捷都是这位袁督师打出来的。 在先帝天启朝时,他可以说是整个大明唯一能正面抵挡住后金铁骑的将领。 「劳苦功高」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绝不为过。 朱由检拿起那封信,并没有立刻拆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信封。 他在思考。 对于袁崇焕这个历史人物,他实在太了解了。 优点很明显。 有战略眼光,擅长筑城防御,也确实有几分胆气。 但他的缺点同样致命。 那就是狂,不计后果的狂。 「五年平辽」的牛皮,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性格的人,顺风顺水时可以成为英雄。 但一旦遇到挫折或权柄过重,就很容易酿成不受控制的大祸。 更何况还有「矫诏杀毛文龙」那件在后世争议了数百年的悬案。 无论那件事的真相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袁崇焕此人行事太过独断专行,甚至到了敢于无视君权和法度的地步。 对以前的皇帝来说,或许在没有更好的人选时,只能捏着鼻子用这样的人。 但对朱由检来说,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中,有任何不受控制的棋子。 尤其是像袁崇焕这样手握十几万边军精锐的重臣。 辽东,必须也必然要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 想通这一点,朱由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拆信刀,利落地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信纸很长。 前面三分之一的篇幅,袁崇焕用激昂的笔调,详细汇报了前不久在宁远城外指挥的一次小规模「剿匪」胜利。 歼敌三十馀人。 虽然战果不大,但也被他写得气势恢宏。 朱由检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他直接跳过了这段「报捷」的内容,看向后面的正文。 果然,他很快就露出了真实目的。 在汇报完「大捷」之后,袁崇焕笔锋一转,开始大谈辽东防务的重要性。 通篇都在强调他那「凭坚城,用大炮」的战略是如何英明正确。 然后便开始不着痕迹地「诉苦」。 说什麽辽东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 说什麽军械老化,炮弹火药也亟待补充。 最后,他终于图穷匕见。 他「恳请」皇帝能体谅边关将士的疾苦。 听说陛下最近通过查抄贪官充盈了内帑,是否可以将这笔银两优先拨付给辽东? 他还隐晦地提出,希望皇帝能赋予他更大的「自主之权」,让他在辽东可以相机行事,不必事事都奏请朝廷。 朱由检看完了整封信。 他将信纸缓缓放在御案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去把孙传庭和吏部的方正给朕叫来。」 「是。」 很快,孙传庭和方正就赶到了乾清宫。 他们两人现在可以说是朱由检最为倚重的心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将袁崇焕的信递给他们传阅。 两人看完,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方正首先开口,他毕竟是御史出身,看问题比较尖锐。 「陛下,臣以为,这袁崇焕其心可诛!」 「区区歼敌三十,也好意思称之为『捷报』上奏天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后洋洋洒洒,通篇都在要钱丶要权!」 「此人名为督师,实为军阀!若任其坐大,恐为国家留下心腹大患!」 孙传庭则相对沉稳一些,他也皱着眉头说道: 「陛下,方大人所言虽有些激烈,但亦不无道理。」 「不过,袁崇焕毕竟在辽东经营多年,屡有战功,尤其是在边军之中威望极高。」 「若是动他,恐怕会引起辽东军心不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由检听完两人的分析,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他可以更全面地看待问题。 朱由检终于开口,一锤定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份奏疏,功是小功,试探君心才是真。」 「要钱要权,更是他最真实的目的。」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个袁崇焕是个人才,但也桀骜难驯。」 「朕既要用他的才,也要磨掉他的性子!」 「最重要的是,辽东十几万边军绝不能只知有袁崇焕,而不知有朕这个皇帝!」 听到这句话,孙传庭和方正皆是神色一肃。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对袁崇焕动手了。 只是会用什麽样的方式动手。 朱由检没有再徵求他们的意见。 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了笔。 他要亲自给袁崇焕回一封信。 他一边写,一边对王承恩吩咐道:「去,传朕旨意。」 「命辽东总兵满桂丶赵率教,即日秘密回京,朕另有任用。」 王承恩闻言,领命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桂和赵率教,这可都是袁崇焕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 皇帝这个时候把他们召回京城,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而朱由检笔下的信也已经写好了大半。 信的前半部分,朱由检用极尽华丽的辞藻,大肆褒奖袁崇焕的「盖世奇功」。 称他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是「大明长城」。 看得旁边的孙传庭和方正都有些肉麻。 接着,朱由检又无比「豪爽」地答应了袁崇焕的要求。 「至于爱卿所言军费一事,朕心甚忧之。」 「朕在此向你保证,从今日起,凡辽东军务所需,只要是你袁崇焕开口,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朕的内帑就是你的后盾!」 如果袁崇焕能看到这里,恐怕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在信的结尾,朱由检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朕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对辽东的防务有了一些全新想法。」 「无奈身在京城,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 「朕甚是想念爱卿。」 「望爱卿能安排好关外防务后,择一吉日返回京城。」 「朕要与你当面详谈,抵足而眠,共商平辽大计!」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放下了笔。 他吹乾墨迹,将信递给王承恩。 「用最好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是,陛下。」 王承恩接过信,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以及神色凝重的孙传庭和方正。 孙传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您这是……阳谋?」 「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 「朕就是在给他出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他袁崇焕要是奉召回京,那朕就有千百种方法让他留在京城,当一个没有兵权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他手下的满桂丶赵率教等人也已被朕收服,辽东自然就会回到朕的手里。」 孙传庭追问道:「那……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他敢!」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若敢抗旨不遵,那正好就坐实了他拥兵自重丶图谋不轨的罪名!」 「到那时,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旨,令天下共讨之!」 「无论他怎麽选,」朱由检走到窗边,看向北方的辽东方向,「他都已经输了。」 「辽东这盘棋的主动权,从现在起,已经牢牢握在了朕的手里。」 第27章 神机营 给袁崇焕的信送出去后,朱由检便暂时将辽东的事放在了一边。 阳谋已设下,他只需安静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打造一支完全属于他自己丶能够如臂使指的全新军队。 之前在京营校场上,虽然通过杀人立威和现场发饷暂时收拢了军心,但朱由检很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京营烂了。 是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里面充斥着太多吃空饷丶占兵额的老油条,和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絝子弟。 靠这样一支军队守卫京师,简直就是个笑话。 想要拥有一支真正的强军,就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放在了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身上。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朱由检再次亲临京营。 这一次他没有带金银财宝。 陪同他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有兵部新上任的一位他亲手提拔的年轻侍郎。 神机营的所有官兵都被召集到了校场上。 一万多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站得却稀稀拉拉,毫无军容可言。 许多士兵都一副睡眼惺忪丶精神萎靡的样子。 更有甚者在队伍里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身后的兵部侍郎脸色很是难看。 而朱由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他只是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京师卫戍」。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传朕旨意。」 「所有神机营将士,即刻开始考核!」 「考核?」 底下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考什麽?」 「不知道啊,咱们当兵的能考什麽?」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 「考核分两项。」 「第一项,体能!」 「所有人卸下甲胄,绕校场跑五圈!一炷香之内跑不完者,淘汰!」 「第二项,操演!」 「体能合格者,立刻进行火铳操演!装药丶射击,整套动作有任何差错者,淘汰!」 这个命令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什麽?跑五圈?还要在一炷香之内?」 「这……这是要累死人啊!」 许多养尊处优惯了的士兵脸色都变了。 而真正让他们心头发颤的,是皇帝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淘汰! 一个老兵油子忍不住大声问道:「陛下!敢问,这淘汰了……是要如何处置?」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淘汰者,革除军籍,遣散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念在你们也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朕会给你们每人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 听到这句话,许多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不少人本就是被家里塞进来吃粮饷混日子的,能拿五两银子平平安安地回家,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另外一些还想继续留在军中的人,则是脸色惨白。 考核很快就开始了。 结果惨不忍睹。 第一项体能考核,一万多人的队伍直接被刷下去了超过六成! 很多人跑了不到两圈就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剩下的不到四千人,又接着进行第二项操演考核。 结果又是一大批人因为动作生疏丶操作失误而被无情淘汰。 最终,一万多人的神机营经过两轮残酷的筛选,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稀稀拉拉,但一个个都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的士兵,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满意。 接着,他颁布了今天的第二道命令,一道让所有人近乎疯狂的命令。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凡留在神机营者,饷银翻倍!」 「每月初由内帑直接发放!绝不拖欠!」 「凡在日后作战立功者,有功必赏!其子弟可免费入皇家新办之学堂读书识字!」 「凡不幸为国捐躯者,朕替他养父母丶养妻儿!抚恤之金为普通边军的五倍!」 这几个承诺一出,底下那近三千名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兵吃粮,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吗? 而现在,皇帝给他们的远比他们能想像到的还要多丶还要好!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发自内心地高呼起来,声音比上一次在校场领到银子时还要响亮百倍! 而被淘汰的那些士兵们则是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那些故意放水想拿五两银子回家的人,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朱由检没有理会那些懊悔的人。 他对留下的士兵们进行了第一次训话。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什麽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是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他们。 「你们是朕亲手挑选出来的兵!」 「你们的背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 「从今天起,你们手中的火铳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战!」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欺我大明百姓者,杀无赦!」 接着,他又宣布将在军中设立一种全新的职位——随军教官。 这些教官由皇帝亲自选派,不负责军事训练,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向士兵们宣讲皇帝的恩德丶国家的危难以及他们为何而战。 朱由检要用这种方式,为这支全新的军队铸魂。 训话结束,更让士兵们兴奋的时刻到来了。 十几辆大车被推到校场中央,车上盖着的油布被揭开。 里面是一排排崭新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新式火铳! 朱由检身边的兵部侍郎激动地介绍道:「这是军器总局刚刚打造出的第一批新式燧发枪!」 「此枪无需火绳,风雨无阻皆可击发!其射速更是远超老式的火绳枪!」 士兵们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枪身,一个个爱不释手。 有了这样的神兵利器,再加上皇帝给出的如此优厚的待遇,他们还有什麽可畏惧的? 最后,朱由检做出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个任命。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由一名叫陈虎的老将来担任这支全新神机营的统领。 这个任命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因为这个陈虎在军中虽然资历很老丶战功也不少,但因性格太过刚直丶不知变通,得罪了不少上官,所以一直被排挤打压,至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参将。 而朱由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没有背景丶没有靠山,只知带兵打仗丶只知忠于皇命的纯粹军人。 陈虎自己也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激动得当场跪下,给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臣陈虎,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朱由检亲自将他扶起。 「朕给你最高的信任和最大的权力!」 「三个月!」 「朕要你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他看着陈虎,又看了一眼底下列队整齐的新兵,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光练是不够的。」 「朕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第一个练手的对象。」 他转头对骆养性说道:「去,把那伙盘踞在京郊西山丶为祸乡里多年的山贼给朕彻底清剿了!」 第28章 第一次实战演习 皇帝的命令就是军令。 刚刚被任命为神机营统领的陈虎没有丝毫犹豫。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他当天就从近三千名通过考核的士兵中,挑选出五百名身体素质最好丶射击技术最精湛的士兵。 这些人将作为新神机营的尖刀,执行第一次实战任务。 而他们的目标,是盘踞在京郊西山黑风寨的一夥山贼。 这伙山贼说是山贼,其实更像是一群地痞流氓的聚合体。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来号人。 平日里干些拦路抢劫丶敲诈勒索的勾当。 虽然罪大恶极,但一直以来顺天府和京营都懒得去管。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跟疥癣之疾一样不值一提。 可现在,他们这群不起眼的小角色却成了新神机营的第一个「祭品」。 。。。 三天后的黎明。 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黑色劲装,显得格外精悍。 他们紧握着火铳,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是他们的第一战! 是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陈虎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声音低沉而有力:「都听明白了吗!」 「此战,陛下和朝中的诸位大人都会在暗中观摩!」 「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乾脆利落!」 「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悄然涌出军营。 与此同时。 在距离西山十几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坡上。 朱由检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他的身边站着孙传庭丶兵部侍郎,以及几个他新提拔起来的武将。 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军器总局最新研制出来的「千里镜」。 虽然工艺还很粗糙,看得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已经足以让他们大致看清远处的战况了。 兵部侍郎有些担忧地问道:「陛下,您真的觉得光靠这五百新兵就能剿灭黑风寨?」 「据臣所知,那黑风寨易守难攻,寨子里的山贼也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望远镜对准了远处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寨。 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来自更高文明的降维打击。 。。。 黑风寨。 寨子里的大部分山贼还在睡梦之中。 昨晚他们刚刚抢了一个过路的商队,正是大秤分金银丶大碗喝酒吃肉的时候。 寨子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山寨的大当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 只有寨子门口几个负责放哨的小喽罗抱着刀,还在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 一个眼尖的小喽罗突然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到山下的林子里有黑影在晃动。 他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喂,你们看,那……那是什麽?」 同伴不耐烦地说道:「什麽啊?大清早的,别大惊小怪的。」 「不……不对!是官兵!是官兵摸上来了!」 当他终于看清那些黑影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时,声音瞬间就变了调。 「敌袭!敌袭!」 凄厉的锣声终于打破了山寨的宁静。 睡梦中的山贼们被惊醒。 他们手忙脚乱地抄起武器冲了出来。 大当家提着一把鬼头刀,赤裸着上身怒吼道:「慌什麽!」 「不就是几个送死的官兵吗!」 「兄弟们,给我守住寨门!让他们知道咱们黑风寨的厉害!」 山贼们依托着山寨简陋的木质围墙和箭塔,开始向山下射箭丶投掷滚石。 然而。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山下的官兵在距离寨门百步之外就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正好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外。 紧接着。 那些官兵排成了三个整齐的方阵。 第一排的士兵半跪在地,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寨墙。 随着陈虎一声令下:「开火!」 「砰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般的密集枪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寨墙之上顿时血肉横飞! 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山贼成片倒下。 「射击!」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退后,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士兵则立刻上前一步,举枪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的齐射。 「射击!」 第三排跟上。 「三段击」战术! 这种战术,在后世被证明是火枪时代最有效率的射击方式。 此刻,它第一次在大明的土地上展现出恐怖的威力。 山贼们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火器。 也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官兵。 他们手中的弓箭,在大明新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反抗?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快撤回聚义厅!」 大当家第一个扔下手中的刀,连滚带爬地向山寨深处跑去。 然而。 已经晚了。 在三轮齐射之后。 陈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全体,上刺刀!」 「冲锋!」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向着那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山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 山坡之上。 朱由检身边的几个将领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兵部侍郎喃喃自语:「这……这就是新军?」 「这……这简直是天兵天将啊……」 他们都是带过兵丶打过仗的人。 自然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场战斗意味着什麽。 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火力强大,无坚不摧。 如果大明的军队都能变成这个样子,那什麽后金鞑子丶什麽流寇乱匪,岂不都成了土鸡瓦狗? 他们再看向身边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皇帝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黑风寨就被彻底肃清。 一百一十七名山贼,除了几个被抓了活口之外,其馀的全部被就地歼灭。 而神机营这边。 只有三个倒霉的士兵在冲锋时被滚石砸伤了腿。 除此之外,无一阵亡! 当陈虎带着士兵们,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山贼头目前来复命时,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走下山坡,亲自迎接他的士兵。 他看着那些脸上还沾着血迹,但个个挺直了胸膛的士兵们,说道:「做得很好。」 「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他当场宣布。 此次从山寨中缴获的所有金银财宝,一半用来赏赐给参战的五百名士兵! 另一半则直接投入到军器总局! 用来扩大生产,打造更多丶更先进的火器! 士兵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朱由检的目光却已经望向了更远处。 他对身边的兵部侍郎和陈虎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朕旨意!」 「新神机营,即刻扩编至三千人!」 「同时,命军器总局加快进度,在一个月之内给朕仿制出第一批改良过的『红夷大炮』!」 皇帝的野心远不止剿灭几个山贼。 他这是在为一场真正的大战做准备! 众人这才意识到,京城的军事力量,已经在这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29章 晋商的密谋 新神机营首战告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轻松剿灭黑风寨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的高层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之前还对皇帝花大价钱整顿京营持怀疑态度的官员们,现在全都闭上了嘴。 事实就摆在眼前。 皇帝不是在玩。 他是真的在用一种他们看不懂丶但却异常有效的方式,锻造一支全新的强大军队。 朱由检在朝堂之上的威望也因此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京城内外都沉浸在新生般的希望之中时。 千里之外的山西,介休。 .。。。。 一座占地广阔丶戒备森严的庄园之内。 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祖宅。 此时,庄园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八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明北方商界都为之震动的「大人物」,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他们就是掌控着晋商命脉的八大家族的族长。 密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范家家主,一个面容精瘦丶眼神锐利的老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 「京城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位新上任的皇帝陛下,手段可比我们想像中的要狠辣得多啊。」 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闻言冷哼了一声:「哼,何止是狠辣?」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东林党那帮废物,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流,结果呢?」 「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们王家每年给钱谦益那个老东西送去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结果连个屁用都没有!」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家主的共鸣。 「是啊!东林党一倒,咱们就等于是在朝中瞎了眼丶聋了耳!」 「更要命的是,我听说那个新皇帝还成立了一个什麽『查赃司』,专门清查各地的税款!」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断咱们的财路吗!」 一时间,密室里怨声载道。 他们这些晋商之所以能富可敌国,靠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 第一是偷税漏税。 第二就是向关外的后金鞑子走私!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要是被捅了出去,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以前有东林党那帮「自己人」在朝中上下打点丶帮他们遮掩,他们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可现在靠山倒了。 新皇帝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由不得他们不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家家主突然开口了:「慌什麽!」 他的年纪在八人中最轻,但眼神却是最阴鸷的。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冷冷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范家家主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曹老弟,此话何解?」 曹家家主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你们看。」 「这位新皇帝上台之后又是杀人又是练兵,搞得京城内外是鸡飞狗跳。」 「他这麽做为的是什麽?」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坐稳他那把龙椅吗?」 「现在他靠着雷霆手段暂时是把朝堂给镇住了。」 「那我问你们,他接下来最想做的是什麽?」 众人面面相觑。 还是范家家主沉吟道:「应该是……安抚人心吧。」 曹家家主打了个响指:「没错!」 「就是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他不可能一直杀下去!他需要向天下的士子丶向江南的财阀展现出他『仁慈』的一面。」 「所以我断定!」 「他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至少不会来动我们!」 「毕竟我们山西离他京城可是有八百里远呢!」 这番分析让在座的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原本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曹老弟说得有理啊!」 「这麽说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曹家家主闻言却是不屑地冷笑一声:「安全?」 「诸位,我们的目标难道就只是为了安全吗?」 他转过身来。 「自古以来,乱世才是我们商人发财的最好机会!」 「这位皇帝陛下既然不愿意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那我们为什麽不乾脆就把这世道给他搅得再乱一点呢?」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曹家家主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这是在玩火。 是在拿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范家家主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劝阻几句:「曹贤侄……」 但曹家家主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关外的建州。 另一个是西北的陕西。 「你们想。」 「关外的皇太极现在最缺的是什麽?」 「是粮食!是铁器!」 「只要我们把价格再压低三成,加大对他们的走私力度!」 「我敢保证,不出半年,皇太极就又能拉起一支足以叩关的铁骑!」 说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陕西。 「而西北那边的流寇现在最缺的又是什麽?」 「还是粮食!」 「只要我们暗中联络各地的粮商,把粮价再给我抬高五成!」 「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不跟着流寇去造反,还能干什麽?」 曹家家主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一边是后金入关。」 「另一边是流寇四起。」 「到时候我看他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还怎麽安稳地坐他的龙椅!」 「而我们则可以在这场大乱之中大发战争之财!」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无论是谁得了这天下,还不得仰仗我们晋商的财力?」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最终。 范家家主看着地图上那仿佛在滴血的两个地方。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按曹贤侄说的办吧。」 第30章 一份来自北方的密报 朱由检此刻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还放在京城内部。 朝堂的大清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因此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却需要他尽快去填补。 提拔新人,整顿吏治,安抚民心……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而魏忠贤在经历了之前金殿鸣冤和血洗朝堂之后,最近却显得有些沉寂。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帝似乎是有意地在冷落他。 不再让他过多地插手朝政,而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差事。 将东厂的工作重心从京城内部转向边境地区的情报搜集。 对于这个安排,魏忠贤嘴上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心里却难免有些打鼓。 皇帝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前脚还把自己当成最锋利的刀,后脚就把自己扔到了九边那种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难道自己这把刀快要钝了? 皇帝这是在为「鸟尽弓藏」做准备? 所以,对于皇帝交办的这件新差事,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非但没有怠慢,反而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去办。 他不仅将东厂里最精锐的番役都派了出去,还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私人关系网。 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让东厂的触角伸到了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每一处边镇。 他要用实际行动向皇帝证明。 自己还有用。 而且是无可替代的大用! 。。。 这天深夜。 魏忠贤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看着从各地送回来的密报。 大部分的情报都很琐碎。 无非是某某边将吃了空饷,某某部落又起了冲突。 看久了着实有些乏味。 就在他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名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监的神色有些激动:「督公!」 「张家口那边送来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件!」 魏忠贤顿时来了精神:「哦?」 「呈上来。」 他接过那份用蜡丸封好的密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条。 他皱眉问道:「这是什麽?」 心腹太监回道:「回督公,送件的人说,这是咱们一个兄弟拼了半条命从一个蒙古商队手里截下来的。」 「据兄弟们判断,这封信本来是要送往建州的!」 「送往建州?」 魏忠贤眼神一凛:「信里的内容破解出来了吗?」 心腹太监有些为难地说道:「这……督公,您也知道,咱们东厂都是些粗人。这种加密的手段,咱们实在是……看不懂啊。」 魏忠贤骂了一句:「废物!」 但他知道这事也怪不了手下的人。 东厂毕竟不是专门的情报机构。 能把信截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拿着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虽然看不懂,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封信一定非常重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穿上衣服,拿起那份密件。 「备轿!」 「去皇宫!」 虽然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按规矩他不能去打扰皇帝。 但魏忠贤顾不了那麽多了。 他宁可冒着被皇帝责罚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这麽重要的情报烂在自己的手里。 。。。 乾清宫。 朱由检还没有睡。 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 奏章是新上任的陕西巡抚写的,里面的内容让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奏章里说,陕西的旱情最近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就加重了。 更要命的是,市面上的粮价也在以一种很不正常的速度疯涨。 短短半个月就已经翻了一倍还多!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糊口的百姓现在已经彻底断了粮。 流寇的声势因此也变得越发浩大,大有燎原之势。 「奇怪……」 朱由检放下奏章,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上台之后明明就已经下令从湖广等地调拨了大量的粮食去赈济西北。 按理说粮价就算不跌也应该保持稳定才对。 怎麽会不降反升? 而且还涨得这麽离谱? 这背后肯定有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王承恩走了进来。 「陛下。」 「东厂的魏督公在殿外求见。」 「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禀报。」 朱由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意外:「魏忠贤?」 「这麽晚了,他来做什麽?」 「宣他进来吧。」 很快,魏忠贤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皇帝,立刻就跪了下去:「奴婢叩见陛下!」 「奴婢深夜叨扰,罪该万死!」 朱由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废话了。有什麽事,快说。」 「是!」 魏忠贤不敢怠慢,立刻将那份从张家口送来的密报呈了上去。 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朱由检接过那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别人看不懂,但他却看得懂! 这根本就不是什麽高深的加密手法,而是一种很简单丶但在这个时代却又很高明的文字替换密码! 只需要找到对应的密钥,也就是替换规则,就能轻松破解。 而这种后世小学生都会玩的把戏,在明朝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朱由检没有急着去破解,他只是问魏忠贤:「你们截获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麽活口?」 魏忠贤连忙回答:「回陛下,留了两个舌头,现在正关在东厂的大牢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很好。」 「立刻派人去审!」 「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这封信里的『密钥』!」 「朕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知道这上面到底写了什麽!」 「是!」 魏忠贤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他一进殿就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破……破解出来了!」 「那两个蒙古人招了!」 「这是一种他们部族和山西那边的商人约定好的暗号!」 朱由检接过重新誊写出来的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信的内容虽然简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是触目惊心! 「……粮,已备妥……可支三月之用……」 「……铁器百担,下月初,交割……望依约,支付尾款……」 「……南边,愈乱愈好……静待,将军佳音……」 朱由检放下信纸,缓缓闭上了眼睛。 后金缺粮。 晋商走私。 西北粮价疯涨。 流寇声势浩大。 一条完整的线,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山西的位置。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好一个……晋商啊!」 第31章 挖大明的根 魏忠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麽久,还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骇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让殿内的烛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朱由检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整个大殿里只听得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台湾小説网→??????????.?????? 叛国。 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一直以为大明朝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后金鞑子和西北的流寇。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敌人,那些最该死的蛀虫,原来就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一边享受着大明朝给予的财富和地位,一边却在背地里用这些财富去资敌丶去祸乱天下! 喝大明的血! 吃大明的肉! 挖大明的根! 为了自己的私利,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国家丶亿万百姓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跟这帮人比起来,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简直都算得上是忠臣良将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上前:「奴婢在!」 「即刻传朕口谕!」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五省总督孙传庭!」 「还有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 「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是!」 。。。 半个时辰后。 几位刚从睡梦中被紧急叫醒的帝国重臣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骆养性是暴力机关的头子。 孙传庭是即将奔赴前线的军事统帅。 而毕自严则是皇帝在大清洗之后亲自从南京调回来的理财高手,负责掌管帝国的钱袋子。 再加上本就在殿内的情报头子魏忠贤。 这四个人可以说已经代表了朱由检麾下最核心的执行力量。 当他们看到皇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吧。」 等到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坐下之后,他将那份誊写出来的密信和那份来自陕西的奏章都递了过去。 「都看看吧。」 几人连忙传阅。 越看,他们的脸色就变得越难看。 尤其是孙传庭,他本就是军旅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麽。 他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陛下!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后金不擅农耕,大军所需粮草泰半都依赖走私!」 「若晋商在这个时候加大走私,同时又在西北制造粮荒,流寇必将更为猖獗!官军平叛将腹背受敌!」 「如此一来,后金便可趁我朝内乱之时大举入关!」 「这是在要我大明的命啊!」 他的分析和皇帝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骆养性和毕自严听完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没想到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歹毒的阴谋!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孙传庭坐下:「说得好。」 然后他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山西的位置上。 「孙爱卿看得很准,但还不够深。」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阴谋。」 「更是一场经济上的战争!」 「晋商就是插在我大明北境上的一把刀子!」 「这把刀子平时喝我大明的血,战时就捅我大明的腰!」 「他们豢养流寇,资助外敌,将我大明的边防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朕问你们,这样的毒瘤若是不除,我大明还有何希望可言?」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攘外必先安内!」 「朕要对后金用兵,必先铲除这颗最大的毒瘤!」 「朕要让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把他们吞下去的都给朕加倍吐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朕命令!」 他看向魏忠贤:「魏忠贤!」 魏忠贤连忙起身:「奴婢在!」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动用你东厂的全部力量给朕渗透进山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抓人!而是给朕摸清楚晋商八大家所有的票号丶资金流向丶所有粮食储备仓库的具体位置!还有他们与后金交易的所有秘密路线和接头人!」 「一句话,朕要他们在朕的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可言!你,能办到吗?」 魏忠贤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陛下放心!」 「奴婢就是把山西给掘地三尺,也一定完成任务!」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骆养性:「骆养性!」 骆养性出列:「臣在!」 「你即刻派遣锦衣卫精锐,秘密监控山西通往京城和各大边关的所有重要关隘!」 「记录下所有可疑的人员和物资流动!」 「朕要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朕飞出去!」 「臣遵旨!」 接着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 「臣在。」 「你的任务最关键。」 「从即日起,你暗中从南方给朕调集粮食,越多越好!」 「做好随时平抑西北粮价的准备!」 「但记住,要不动声色,绝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最后是孙传庭。 「孙爱卿。」 「臣在!」 「你暂缓离京。」 「协助朕制定最终的军事行动计划。」 「朕要动晋商,就必须是雷霆一击!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臣领旨!」 。。。 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几位大臣走出乾清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的寒意袭来,却远不及皇帝刚刚那番话让人心头发冷。 他们都明白,皇帝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他要动的是一个富可敌国丶触角遍布朝野的庞大集团。 这一战若是胜了,大明或可起死回生。 若是败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朱由检独自一人,依旧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片被他画上了一个巨大红圈的山西。 「晋商……」 他轻声自语。 「朕要让你们知道。」 「什麽才叫做真正的……抄家经济学!」 第32章 晋商八大家 皇帝的命令下达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他们未来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到整个大明的国运。 谁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 东厂,诏狱。 一间阴暗的刑房里。 魏忠贤,正亲自审问着,那两个被抓住的蒙古信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两个蒙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们的嘴,却很硬。 除了之前,交代出的那点,关于密信加密方式的信息之外,其他的,什麽也不肯说。 「督公,这两个鞑子,骨头太硬了。」 一个番役头目,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无奈地说道。 「再这麽打下去,恐怕,人就要没了。」 魏忠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骨头硬?」 他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没找对方法。」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其中一个蒙古人的面前。 那个蒙古人,抬起头,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呸!」 他朝着魏忠贤,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魏忠贤,侧身躲开。 他并没有生气。 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你,有一个儿子,对吧?」 他慢悠悠地说道。 「今年,好像,才八岁?」 那个蒙古人,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你怎麽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有个儿子。」 魏忠贤,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还知道,他就在,张家口外,五十里,一个叫巴特尔的小部落里。」 「他的额吉,叫其其格,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你说,如果我派人,把她们母子俩,都请到京城来做客,怎麽样?」 「不!不要!」 那个蒙古人,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不怕死。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儿,因为自己而受苦。 「我说!我什麽都说!」 「求求你!放过她们!」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很好。」 魏忠贤,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 与此同时。 数百名精干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已经化装成各种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西境内。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太原,平遥,介休。 晋商八大家的老巢。 魏忠贤,坐镇太原。 他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所有关系网。 用重金,收买。 用把柄,威胁。 用家人,胁迫。 无所不用其极。 短短几天之内,就有好几个,在晋商票号里,担任重要职务的管事,被他成功策反。 这些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钱财,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部消息,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魏忠贤的手上。 晋商的财富网络,开始一点点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骆养性,则亲自带队,潜伏在山西通往关外的,几条秘密商道上。 他的手段,更加直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他指挥手下的锦衣卫,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伏击了一支,由晋商护送的商队。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 但护卫的力量,却异常强悍。 显然,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 晋商豢养的护院高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武功高强。 但骆养性带来的,是锦衣卫里,最精锐的缇骑。 他们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经过一番血战,最终,将所有的护卫,全部斩杀。 只留下了,商队的头目,一个姓刘的掌柜。 骆养性,让人撬开了马车上的箱子。 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而是,一捆捆,打造精良的箭头! 还有,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硫磺和硝石! 这些都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是朝廷,严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 「说!」 骆养性,一脚踩在那个刘掌柜的胸口上,手中的绣春刀,抵着他的喉咙。 「这些东西,要运到哪里去?」 「接货的人,是谁?」 刘掌柜,吓得面无人色,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是……是建州的鞑子……」 「在……在喜峰口外,五十里的黑松林……交接……」 「负责接货的,是……是鞑子一个叫鳌拜的牛录额真……」 骆养性,记下了这些信息。 然后,挥了挥手。 一名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刘掌柜的人头,滚落在地。 …… 情报,像雪片一样,从山西的各个角落,汇集到京城。 晋商的财富分布。 他们的走私路线。 他们囤积粮食的仓库位置。 甚至,他们豢养的私人武装,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驻扎在哪里…… 所有这些信息,都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绘制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地图。 乾清宫里。 朱由检,看着这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就快要到了。 这天晚上。 魏忠贤,再次深夜入宫。 他给皇帝,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陛下!」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奴婢刚刚收到密报!」 「晋商八大家,将在十日之后,在介休的范家庄园,举行一年一度的『分红大会』!」 「届时,八大家的所有核心人物,都会到场!」 朱由检,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魏忠贤,肯定地说道。 「这是我们策反的一个范家核心管事,亲口说的!」 「而且,据他透露,这次分红,数额巨大!」 「光是范家一家,就能分到,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介休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个地方,轻轻敲了敲。 「好……」 「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魏忠贤。 「这,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他们都聚到一起了。」 「那朕,就送他们一程!」 「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第33章 京师一日游 山西那边的情报网络,正在紧锣密鼓地收网。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晋商八大家,牢牢罩住。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雷霆收网。 但朱由检,却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打蛇,要打七寸。 动手,就要一击毙命! 在最终的行动开始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一件,足以麻痹所有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的事。 …… 第二天,一大早。 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皇帝,要出宫巡游! 而且,不是微服私访。 是摆开全副仪仗,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京师一日游」!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自从新皇登基以来,除了必要的祭祀和大典,还从未有过如此兴师动众的出行。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上今天要出来巡城了!」 「真的假的?皇上日理万机,怎麽有空出来巡游?」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啊,皇上这是要体察民情,安抚人心!」 「是啊,前段时间杀了那麽多人,现在也该出来,显示一下皇恩浩荡了。」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 但没有人,将这件事,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西,联系起来。 …… 皇宫,午门外。 皇帝的仪仗,已经准备就绪。 龙旗招展,侍卫林立。 锦衣卫的缇骑,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 京营的士兵,手持长枪,护卫在仪仗的两侧。 场面,极其隆重。 朱由检,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十六人抬的龙辇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情不错的年轻君主,准备出来散散心。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龙辇旁边。 钱谦益,也被特意「邀请」来,陪同圣驾。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皇帝带上他,就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看,连东林党的领袖,都臣服于朕了。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招牌。 …… 巡游的第一站,是国子监。 当皇帝的仪仗,到达国子监门口的时候。 所有的太学生和博士官员,都已经跪在门口迎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朱由检,走下龙辇,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国子监祭酒。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朕,今日前来,没有别的事。」 「就是想看看,我大明的未来栋梁,过得怎麽样。」 他走进国子监,参观了藏书楼,询问了学生们的学业和生活。 他甚至还当场,考较了几个学生的经义。 并对答得好的学生,给予了赏赐。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关心教育的仁君。 「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报效国家。」 他对着所有的太学生,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 「朕,希望你们,都能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才!」 「朝廷,唯才是举!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太学生们,热烈的欢呼。 钱谦益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皇帝这些话,是说给天下士子听的。 是在收买人心。 但不得不说,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 离开国子监。 皇帝的仪仗,又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皇家纺织厂。 这是朱由检上台之后,亲自下令开办的,第一个「国有企业」。 工厂的规模很大。 里面雇佣了上千名女工。 当皇帝驾临的时候,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跪地迎接。 朱由检,没有去看那些织机。 他直接走到了,几个被工人们称为「老师傅」的老工匠面前。 「朕听说,你们最近,改良了一种新的织布机?」 「效率,比旧式的,提高了三成?」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激动得浑身发抖。 「回……回陛下,是……是的!」 「是小老儿,和几个徒弟,一起琢磨出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那个老师傅的肩膀。 「好!很好!」 「你,叫什麽名字?」 「小……小老儿,姓张,叫张老实……」 「张老实……」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工匠张老实,改良织机,有功于国!」 「特赐,白银千两!绢帛十匹!」 「擢升,为工部匠作监,从八品主事!」 这道旨意一下,全场皆惊! 赏赐金银,还在情理之中。 但直接封官! 而且是从八品的京官!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几乎是闻所未闻! 士农工商。 工匠,历来是排在第三等的「贱业」。 现在,一个工匠,居然因为技术革新,就当官了? 这……这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张老实,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草民……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朱由检,亲手将他扶起。 他看着周围那些,眼神火热的工匠和工人们,朗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 「在朕这里,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工匠,还是农夫!」 「只要你有真本事!能为大明做出贡献!」 「朕,就绝不吝啬赏赐!绝不吝啬官职!」 「朕,说话算话!」 整个纺织厂,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 「万岁!」 「万岁!」 …… 皇帝的这场「京师一日游」,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他体恤士子,关爱工匠的形象,通过无数双眼睛和嘴巴,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的耳中。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 一份关于皇帝巡游的详细报告,被送到了范家家主的面前。 他仔细地看完了报告。 然后,随手将它扔在了一边。 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看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杀够了人,准备开始收买人心了。」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刚立完威,就急着示好。」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啊!」 他对着坐在下面的其他几位家主,笑着说道。 「如此一来,我们之前的判断,就更加准确了。」 「皇帝的重心,已经转向了内政。」 「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诸位,可以放心了!」 「咱们的分红大会,照常举行!」 「该赚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庄园里,响起了一片附和的笑声。 所有人都认为,危机已经过去。 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他们的「生意」了。 …… 然而。 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皇帝巡游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行在京城大街上的时候。 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已经分批换上了普通的军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由孙传庭亲自率领,正朝着山西的方向,秘密急行军。 他们的动作很快。 也很隐蔽。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由检坐在龙辇上,看着远处天空中,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台子,已经搭好了。」 他低声自语道。 「接下来,就该请君入瓮了。」 第34章 风雪夜归人 皇帝的「京师一日游」结束没几天。 一个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京城的朝阳门外。 他,就是辽东督师,袁崇焕。 他收到了皇帝召他回京「面陈方略」的亲笔信。 收到信的时候,袁崇焕的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他看来,这是皇帝在朝堂站稳脚跟后,终于意识到辽东的重要性,意识到他袁崇焕的重要性。 这是要倚重他了!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向皇帝陈述他的「五年平辽」方略,如何争取更多的粮饷和更大的自主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趁机弹劾几个,在朝中和他不对付的官员。 然而。 当他抵达京城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 只有几个兵部的小官,在城门口,例行公事地,将他引到了驿馆。 这种冷清的接待,让袁崇焕的心里,有些不快。 但他并没有多想。 只以为是皇帝为了避嫌,或者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毕竟,他之前在辽东,确实有些「跋扈」。 …… 安顿下来之后。 袁崇焕立刻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他本以为,皇帝会很快召见他。 毕竟,辽东军务,关系重大。 但让他意外的是。 他的牌子递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 一连两天,都没有任何消息。 袁崇焕,开始有些不安了。 他派人出去打听。 打听到的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 京城里,一切如常。 皇帝每日照常上朝,处理政务。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麽,特别紧急的事情。 那为什麽,皇帝要紧急召他回京,却又把他晾在一边?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 …… 第三天,傍晚。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个太监,终于来到了驿馆。 「袁督师,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袁崇焕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好衣冠,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 他没有被引到通常接见大臣的皇极殿或者文华殿。 而是被带到了,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 宫殿里,只点着几盏灯。 光线有些昏暗。 朱由检,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袍,正坐在火炉边看书。 看到袁崇焕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袁爱卿,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坐吧。」 「谢陛下。」 袁崇焕,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 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辽东的将士们,还好吗?」 朱由检,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随口问道。 「回陛下,将士们士气高昂,只是……粮饷方面,还有些缺口。」 袁崇焕,连忙抓住机会,开始诉苦。 「尤其是最近,天气转寒,棉衣和炭火,都严重不足……」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等到袁崇焕说完。 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袁爱卿。」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你在辽东,辛苦了。」 「朕,都看在眼里。」 袁崇焕心中一喜,以为皇帝要给他加饷了。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然辽东一地,毕竟只是我大明一隅。」 「朕思来想去,觉得将你这般帅才,只放在辽东,实在是屈才了。」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决定。」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升你为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钱粮,留在京城,为朕统筹全局。」 「辽东的事务,朕会另派得力人选接手。」 「这……这才是你一展所长的位置。」 轰隆! 袁崇焕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兵部尚书? 留在京城? 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要夺他的兵权! 「陛下!不可啊!」 袁崇焕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辽东军务繁杂,诸将皆是臣之旧部!」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若此时将臣调离,恐军心不稳,给建奴可乘之机啊!」 他试图用军国大事,来挽回局面。 朱由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军心不稳?」 「袁爱卿多虑了。」 他对着偏殿的方向,拍了拍手。 王承恩,应声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朱由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示给袁崇焕看。 信封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致辽东总兵,满桂。」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 满桂! 那是他在辽东,最重要的副手之一! 也是他,最倚重的大将! 朱由检,又拿起了第二封。 「致辽东副总兵,赵率教。」 第三封。 「致山海关总兵,祖大寿……」 他一封一封地拿起来,又放下。 每拿起一封,袁崇焕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信,几乎涵盖了辽东军中,所有的高级将领! 「袁爱卿,你可以放心。」 朱由检将信件,重新放回托盘,语气平静地说道。 「朕知道,你担心辽东军心不稳。」 「所以,朕已经备好了,给诸位将军的亲笔信。」 「信中,朕会告诉他们,你袁崇焕,是高升中枢,入阁拜相!」 「朕,还会加倍给他们赏赐,擢升他们的官职!」 「并且保证,辽东的粮饷,只会多,不会少!」 他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袁崇焕,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 「是你的名望重要,还是朕的圣旨丶官职和白花花的银子,对他们更有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袁崇焕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明白了。 皇帝这不是在和他商量。 这是在通知他。 皇帝甚至不需要策反他的部下。 只需要「安抚」,就足以瓦解他在辽东的根基! 在绝对的皇权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威望,根本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连一点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臣……领旨。」 声音乾涩,嘶哑。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袁爱卿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臣。」 「明日,朕就会在朝会上,正式宣布这项任命。」 「你,先回去休息吧。」 袁崇焕失魂落魄地,行了个礼,脚步踉跄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风雪更大了。 冰冷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因为他的心,比这风雪,更冷。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袁崇焕的时代,结束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落寞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袁崇焕,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件,能让他睡得更安稳的事。 「辽东……」 他低声自语道。 「也该换换血了。」 第35章 介休的盛宴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内外,张灯结彩。 今天是晋商八大家一年一度「分红大会」的日子。 庄园门口,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载着山西地面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驶入庄园。 护院家丁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腰间挎着刀,警惕地巡视着。 气氛看似喜庆,实则戒备森严。 庄园最核心的「聚义厅」里,八大家族的族长已经到齐。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主位上,坐着范家家主范永斗。 他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气面孔下,藏着多麽狠辣的手段。 「诸位,诸位!」 范永斗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又是一年过去了!」 「托各位的福,咱们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 「这一杯,我敬大家!」 「干!」 其他七位家主纷纷举杯,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 气氛更加热烈。 王家家主王登库抹了把嘴,笑着说道: 「范老哥,今年咱们的收成,怕是比去年还要好吧?」 「那是自然!」 范永斗得意地捋着胡须。 「光是往关外走的货,就比去年多了三成!」 「特别是铁器和火药,皇太极那边,有多少要多少!」 「价格,也比往年高了两成!」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曹家家主曹振彦阴恻恻地补充道: 「西北那边的粮价,也涨得厉害。」 「咱们囤的那些粮食,一转手,就是五倍的利!」 「哈哈哈!」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财富幻想中。 「要我说,还得感谢京城那位小皇帝。」 黄家家主黄云发醉醺醺地说道。 「要不是他杀了东林党那帮废物,咱们的生意,哪能做得这麽顺当!」 「说得对!」 靳家家主靳良玉接口道。 「那小皇帝,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咱们在背后,给他送了多大一份礼!」 「等他发现西北乱成一锅粥,关外鞑子又打进来的时候,怕是哭都来不及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范永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咱们也不能太大意。」 「我听说,那小皇帝,最近在京城,又是整顿京营,又是开办工厂。」 「看起来,不像是个安分的主。」 曹振彦不屑地撇撇嘴。 「范老哥多虑了。」 「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什麽风浪?」 「他整顿京营,不过是为了自保。」 「开办工厂?那是小孩子玩闹!」 「咱们的根基在山西,离他京城八百里远!」 「他的手,伸不了这麽长!」 其他家主纷纷点头附和。 「曹老弟说得对!」 「咱们在山西经营这麽多年,根深蒂固!」 「就算他皇帝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范永斗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他笑着举起酒杯。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我已经和蒙古那边的朋友谈好了。」 「下个月,再往关外送一批货。」 「数量,是今年的两倍!」 「到时候,各位的分红,还能再翻一番!」 「好!」 众人齐声叫好,气氛达到高潮。 …… 就在大厅里推杯换盏的时候。 庄园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 孙传庭披着黑色的斗篷,站在一棵大树下。 雪花,静静地飘落。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军服,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帅,庄园里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八大家的家主,都在里面。」 「庄园的护卫,大约有五百人。」 「分布在庄园的四个方向和内部。」 孙传庭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风雪,也越来越大。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转身,面对着他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那些人,是大明的蛀虫。」 「他们吃着大明的饭,砸着大明的锅。」 「他们把我们前线将士急需的粮草,卖给关外的鞑子!」 「他们把制造兵器的铁料,送给我们的敌人!」 「他们抬高粮价,让西北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去当流寇!」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有令!」 「将这些叛国奸商,一网打尽!」 「将他们贪墨的民脂民膏,全部追回!」 「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三千人齐声低吼。 声音不大,却带着冲天的杀气。 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 「好!」 「按计划行动!」 「记住,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但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行动!」 一声令下。 三千名士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从四个方向,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包抄过去。 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庄园里那些醉生梦死的富商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然在举杯畅饮,庆祝着他们的「丰功伟绩」。 范永斗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曹振彦的手,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曹老弟,等这批货出手……」 「咱们就能彻底控制西北的粮价!」 「到时候,这大明的天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从庄园大门方向传来。 整个大厅都震动了一下。 酒杯倾倒,酒水洒了一地。 「怎麽回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永斗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身。 「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 一个浑身是血的护院头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他们……他们打进来了!」 第36章 范家庄园 「官兵?!」 范永斗的醉意瞬间全无,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杯盘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怎麽可能有官兵?!」 曹振彦一把揪住那个护院头目的衣领,目眦欲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看清楚了吗?是哪来的官兵?有多少人?」 「看……看清楚了!」护院头目牙齿都在打颤,「穿着黑色的军服,不是卫所的兵!人……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大门已经被他们用炮轰开了!」 炮?!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能用炮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卫所兵! 「是京营!是皇帝的新军!」黄云发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皇帝不仅知道了,而且直接派来了他最精锐的部队! 「顶住!给我顶住!」范永斗声嘶力竭地吼道,「庄园里有五百护院!都是好手!依托院落层层阻击!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其他家主喊道:「诸位!快去召集各自的家丁护院!守住内院!我们还有机会!」 …… 庄园大门处。 厚重的木门被两发精准的炮弹轰成了碎片木屑。 碎木和积雪混合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守在门后的护院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生死不知。 「进攻!」 孙传庭站在破损的大门前,面无表情地下令。 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庄园。 新神机营的士兵三人一组,组成标准的战斗队形,快速而有序地向内推进。 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毕,冰冷的枪口指向任何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放箭!」 两侧的院墙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 他们是晋商花重金圈养的亡命之徒,箭法精准。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 但神机营的士兵反应极快。 前排士兵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木盾。 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住。 与此同时。 「第一排,瞄准墙头,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墙头上的弓箭手如同下饺子一样栽落下来。 燧发枪的铅弹在近距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中弹者非死即残。 侥幸没死的,也被后排士兵用长矛补刀。 乾净利落。 「继续前进!」带队的一名千户挥刀前指。 队伍毫不停滞,继续向内院突进。 …… 内院门口。 这里聚集了护院中最精锐的两百多人。 他们手持钢刀利刃,其中不少人甚至还穿着皮甲。 领头的护院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他看着稳步推进过来的黑色军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弟兄们!这些官兵看着唬人,火铳放完一轮就得装药!」 「等他们靠近了,咱们冲上去贴身肉搏!砍翻一个,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护院们眼中冒出凶光,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习惯了对付土匪流寇,以为眼前的官兵也和卫所兵一样不堪一击。 黑色的军阵在距离他们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弓箭很难穿透盾牌,正是火铳发挥威力的最佳距离。 护院教头有些疑惑,这些人怎麽停下来了?难道怕了?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三段击,准备。」 只见前排的士兵迅速蹲下,将燧发枪架在盾牌上。 中排士兵平举火铳。 后排士兵持枪待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护院教头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觉不妙。 「放!」 砰!砰!砰! 第一排枪声响起。 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护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身体,留下一个个恐怖的血洞。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第二排,放!」 蹲下的第一排士兵迅速后撤装弹,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扣动扳机。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响。 更多的护院倒了下去。 「第三排,放!」 第三排士兵上前射击。 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隙。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护院们彻底懵了。 这和他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官兵的火铳为什麽不用点火?为什麽装填这麽快?为什麽打得这麽准? 「鬼!他们是鬼啊!」一个护院看着身边同伴被打烂的半边身子,精神崩溃,丢下刀就想跑。 噗! 护院教头一刀砍翻了这个逃兵,厉声吼道:「不许退!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 他知道,一旦被火铳压制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剩下的护院在他的逼迫下,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然而。 「长枪手,前出!」 随着命令,盾牌手向两侧分开,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长枪从军阵中刺出。 冲锋的护院撞上了钢铁丛林。 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偶尔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院侥幸冲近,也被后排的刀盾手配合绞杀。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护院教头挥舞着鬼头刀,接连劈翻了两名长枪手,试图打开缺口。 但他很快就被三支长枪同时盯上。 一支格开他的刀,一支刺向他的咽喉,一支直取他的小腹。 他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两枪,大腿却被狠狠刺中。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下一刻,四五把长枪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枪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麽……可能……」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 大厅内。 外面的喊杀声和枪声越来越近。 八大家主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他们能听到自己护院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 「完了……全完了……」王登库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密道!对!还有密道!」范永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发疯似的跑到大厅角落,用力转动一个花瓶。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范家花重金修建的逃生密道,直通庄园外的一片树林。 「快!从这儿走!」范永斗嘶哑地喊道。 家主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冲向密道。 然而。 当他们冲出密道出口,以为逃出生天时。 等待他们的,是数十支已经点燃火绳的鸟铳。 还有骆养性那张冰冷的脸。 「范家主,曹家主,各位家主。」 骆养性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嘲讽。 「陛下猜到诸位可能会走这条近路,特命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范永斗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锦衣卫,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其他家主也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 天亮时分。 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整个范家庄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五百护院,除少数投降外,大部分被击毙。 八大家主及其核心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被生擒。 孙传庭踏着染血的积雪,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宴会大厅。 精美的菜肴还摆在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与门外的血腥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大帅,庄园已完全控制。」一名副将前来禀报。 孙传庭点了点头。 「清点缴获,查封所有帐册丶库房。」 「传我将令,即刻起,对山西全境所有晋商票号丶仓库丶宅邸,展开全面清查!」 「凡有抵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第37章 泼天的富贵 介休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雪停了。 整个范家庄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乾净的孝服。 但这纯净的白色,却盖不住从亭台楼阁的缝隙间渗出的暗红。 血迹在低温下凝固,在雪地里冻结成一幅幅诡异而丑陋的图画。 空气中,血腥味丶硝烟味与烧焦的木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孙传庭独自站在庄园最高的望楼上,寒风吹动着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三千神机营士兵正在清理战场,甲胄的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被从屋里丶雪堆里拖出来,集中堆放在庄园中央的空地上。 有负隅顽抗的晋商护院,有被乱枪打死的家丁,也有在昨夜混乱中被流弹击中丶倒在廊下的仆役和女眷。 战争,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对于这些通敌卖国的叛贼,孙传庭的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名亲兵踩着积雪,快步登上望楼,甲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单膝跪地,头盔下的呼吸带着白色的雾气。 「启禀总督大人!庄园内所有抵抗均已肃清!八大家族核心成员,除当场格杀者外,共生擒一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 孙传庭「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被染红的雪地。 「查抄的情况如何?」 亲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变调。 「大人……您……您最好还是亲自去看看。」 孙传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从望楼上走了下来。 他跟着亲兵,穿过几条溅满血迹的回廊,来到庄园后方一片戒备森严的库房区。 这里已经被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户部派来的几名帐房先生,正带着几十名小吏,在库房门口架起桌案,紧张地忙碌着。 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像是一阵急促的雨点。 孙传庭刚一走近,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帐房就从桌案后猛地站起,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刚刚记录好的帐册,嘴唇哆嗦着,像是冷,又像是怕。 「总……总督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您……您快看啊!」 孙传庭接过帐册,只扫了一眼,他那双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帐册上,仅仅是其中一个库房的初步清点结果。 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 「库甲一号:查获赤金,三十万两。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赤金三十万两! 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库房! 孙传庭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个被士兵用撞木强行破开的库房。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巨大的库房里,根本没有什麽整齐的箱子。 金砖,就那麽一块块地随意码放着,像乡下人垒起的土墙,堆成了一座刺眼夺目的金色小山。 银锭,更是被粗暴地倾倒在地上,在地面上铺开,形成了一条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的银色河流。 火光摇曳,金光与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饶是孙传庭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戎马半生,为了几万丶十几万两军饷,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经手过最大的款项,也不过是皇帝陛下从内帑挤出来丶分批拨付的那几十万两。 可眼前…… 这是一座金山。 一片银海。 「大人……」 那名老帐房颤巍巍地跟了进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几座同样大门紧闭的库房。 「这……这里一共有八个这样的库房!」 「分别属于八大家族!」 老帐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刚才斗胆粗略估算了一下……」 「光是这庄园里藏着的现银和黄金,折算成白银,恐怕……恐怕要超过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孙传庭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刨除各种杂项,能动用的,不过区区四百万两! 这一个庄园里藏着的钱,就相当于大明整整五年的国库总收入! 这还仅仅是现银! 还不包括他们遍布天下的田产丶店铺丶票号,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丶数不清的古玩字画丶奇珍异宝! 「畜生!」 孙传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大明不是没钱。 是这个国家的血,都被这些附骨之疽,吸乾了! 他们宁可把金银埋在地窖里发霉,宁可把粮食丶铁器卖给关外的建奴换取更多金银,也不愿拿出一文钱来救济灾民,充实国库!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孙传庭心底最深处升起。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像库房外的寒风一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查抄之物,详细造册!任何人,敢私藏一针一线者,立斩不赦!」 「将所有俘虏,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所有的秘密仓库丶票号分舵的位置,都给本督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另外,立刻拟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 三天后。 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孙传庭派人送来的加急奏报,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丶触目惊心的查抄清单。 他沉默了。 殿内温暖如春,他却一动不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连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丶见识过何为天文数字的人,在看到那个「两千万两」的估算时,指尖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晋商富可敌国,但他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富有到了这个地步! 这笔钱,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可以把神机营扩编十倍,打造成一支真正无敌的铁军。 意味着他可以给九边所有兵镇,都换上最好的装备,发足三年的饷银,让那些骄兵悍将再也找不到任何哗变的藉口。 意味着他可以大兴水利,推广新作物,让北方糜烂的灾情,得到彻底的缓解。 有了这笔钱,他脑中那些强国强军的宏伟计划,将不再是空中楼阁。 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 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笔泼天的富贵,既是天赐的甘霖,也是一个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火炉。 这笔钱,就是一块扔进饿狼群里的巨大肥肉。 朝堂上下的那些人,闻到这股腥味,一定会疯了一样扑上来。 户部会哭着喊着要充实国库,弥补历年的亏空。 科道言官们会搬出「祖制」,痛陈皇帝与民争利丶内帑不应凌驾于国库之上。 各地的总兵丶巡抚,会雪片一样地送来奏章哭穷要饷。 甚至连后宫丶宗室丶勋贵,都会想方设法地来分一杯羹。 如何分配这笔钱? 如何用好这笔钱? 将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大业,是就此乘风而起,还是会因分赃不均,而引发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内斗风暴。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心里清楚,介休的仗打完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战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在西北的流寇丶辽东的建奴丶江南的士绅之间,来回巡视。 许久。 他眼中的犹豫与权衡,最终化为一片坚定。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从山西查抄的现银丶黄金,在清点造册之后,立刻由神机营主力,分批押运进京,直接入内承运库。」 「不得有误!」 王承恩心中一凛。 神机营主力押运,直入内承运库。 这意味着,这笔钱将绕开户部丶朝臣等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送到陛下的手中。 「另外。」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 「召户部尚书毕自严丶工部尚书宋应星,以及……兵部尚书袁崇焕。」 「让他们即刻来武英殿,见朕。」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户部管钱,工部管器,兵部管人。 陛下这是……要开始分钱了? 第38章 分蛋糕的学问 武英殿内,一片死寂。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但户部尚书毕自严却觉得官袍下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和工部尚书宋应星丶兵部尚书袁崇焕,已经在这压抑的沉默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皇帝陛下就坐在上首的御案后,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来自山西的奏章。 没人敢揣测圣意。 毕自严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 那份抄家清单,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有纸上的零头多。 两千万两! 老天爷!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尚书,国库最充盈的时候,帐面上也不过三百多万两。 有了这笔钱,九边欠了数年的军饷丶年久失修的河道丶一拖再拖的官员俸禄……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大明朝的财政,能活过来! 他激动,但也焦虑。 这麽大一笔钱,陛下会怎麽用? 会不会真如传言那般,悉数纳入内帑,一文钱都不给国库? 若真是那样,他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头磕在这金砖上。 旁边的宋应星,则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笔帐。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能从这笔钱里抠出一百万两,不,哪怕五十万两也行。 他就能把几处要紧的河工修好,再多开几个煤窑铁矿,为陛下的军器总局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至于袁崇焕,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他被软禁在京,名为兵部尚书,实则兵权尽失。 辽东的军报如今都绕过兵部,直达御前,他成了京城里最大的一个空架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现在,机会来了。 两千万两! 只要能拿到一半,不,三分之一! 他就有信心在五年之内,彻底平定辽东! 届时,他要用泼天的战功,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就在三人心思各异,几乎要被沉默压垮时。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份详细的抄没清单,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三位爱卿,山西的清单,想必你们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都说说吧。」 「这笔钱,该怎麽用?」 来了! 毕自严几乎是抢着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长揖,语气恳切到近乎悲壮。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明!臣以为,此等巨款,理应悉数归入国库,方能统筹调度,用于国计民生之根本!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至少拨付八成入国库!」 「臣附议!」 袁崇焕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如锺。 「毕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国库用度亦有轻重缓急。如今我大明外患未除,辽东糜烂,此乃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拨付一千万两用于辽东军务!有此军费,臣敢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将建奴逐出辽东!」 宋应星见状,也急忙出列。 「陛下,辽东固然重要,但民生亦是国本!黄河数段堤防已是千疮百孔,运河淤塞导致漕运艰难,若不及时修缮,恐生大乱!臣恳请陛下,拨付三百万两,用于兴修水利,以安天下!」 一时间,大殿里嗡嗡作响。 毕自严觉得袁崇焕简直是疯了,张口就要一半。 袁崇焕觉得宋应星鼠目寸光,不知边事为重。 宋应星觉得这两人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朱由检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等殿内的争论声稍歇。 他才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御案。 咚。 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皇帝。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朱由检缓缓开口。 「国库要充实,辽东要平定,水利要兴修。」 「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三人面前。 「西北的流寇,该怎麽办?」 三人都是一愣。 「陕西丶河南,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嗷嗷待哺,他们,又该怎麽办?」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陡然转厉。 「是让他们继续饿着肚子,等着被李自成丶张献忠裹挟,变成更大的乱子吗?」 「攘外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国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边关!」 这几句话,如冰水泼面,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齐齐渗出冷汗。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这笔钱,朕已经想好了怎麽用。」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宫笺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第一,拨付六百万两,交由五省总督孙传庭。」 「其中三百万两为军费。朕要他用这笔钱,将秦军扩编至五万!用最好的装备,吃最好的军粮!给朕把西北的匪患,彻底剿乾净!」 「另外三百万两为赈济款。朕要他以工代赈,让所有灾民都有活干,有饭吃!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兵源!」 六百万两! 直接就划走了三成! 毕自严和袁崇焕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但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皇帝说得对,安内,确实是当务之急。 「第二,拨付四百万两,注入军器总局。」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要宋爱卿,用这笔钱,给朕把火枪丶火炮的产量,翻上十倍!」 「朕还要你成立一个『皇家科学院』,招揽天下能工巧匠,给朕研究新东西!无论是打仗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有用,朕都重重有赏!」 宋应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听懂。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轻颤,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第三,拨付两百万两,交由户部。」 毕自严眼睛一亮,刚要躬身谢恩。 朱由检却接着说道:「这笔钱,是专项款项。朕要你,立刻派人去湖广丶江南,秘密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然后,给朕悉数运往西北,平抑粮价!朕要让那些发国难财的,血本无归!」 毕自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军事丶民政丶经济,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袁崇焕身上。 「至于剩下的八百万两,将全部存入内承运库,作为朕的战略储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一分钱,都没给辽东。 袁崇焕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攥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辽东军民,亦是陛下子民!为何……」 「袁爱卿。」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把西北的匪患根除了,辽东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你这个兵部尚书,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辽东打仗。」 朱由检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留在京城,帮朕好好看着天下兵马的操练和钱粮的调度。这,才是统筹全局。」 袁崇焕从皇帝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安分守己地待着,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胸中翻腾的不甘与怨愤,最终还是化作了喉头的一丝苦涩。 他缓缓躬下身,声音嘶哑。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武英殿,殿外的冷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 大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 「陛下,您真的一分钱都不给辽东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御案上的笔墨,轻声问道。 「常规的粮饷,国库会按时足额拨付。」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朕的钱,只会用在朕信得过的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只会用在能立刻见到成效的地方。」 王承恩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山西,到陕西,再到富庶的江南。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凛,急忙上前几步,垂首聆听。 「朕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朕的内库里,拨出五十万两。」 「你亲自去挑一些可靠丶机灵的小太监,再招募一些商贾好手。」 「给朕组建一支商队。」 「一支,只听命于朕的皇家商队。」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奴婢……奴婢是个阉人,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更不懂什麽买卖经营。这麽大的事,奴婢……奴婢怕办砸了,辜负了陛下的天恩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王承恩,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自将王承恩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不懂。」 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也不需要你懂。」 「朕需要你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忠诚。这支商队,是朕的。里面的一针一线,赚来的一文钱,都只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碰。」 「第二,用人。你自己不懂,就去找懂的人来做。大胆地用!但你要像狼一样盯着他们,谁敢有二心,谁敢中饱私囊,不用奏报,直接交给东厂!」 「第三,保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由检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朕信不过外朝的那些大臣。」 「朕只信得过你。」 「你,明白吗?」 王承恩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巨大的丶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是个残缺之人,无家无亲,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的主子。 陛下信不过满朝文武,却把这样要命的差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奴婢。 这是何等的天恩! 王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重新跪下,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明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掷地有声。 「奴婢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王承恩,收回了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第39章 朝堂的馀波 三天后的早朝。 巨大的金銮殿内,百官垂首,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古怪。 山西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晋商八大家被一网打尽,抄没现银两千馀万两,更是让整个官场都为之震动。 大部分官员,在震惊之馀,是暗自窃喜的。 晋商通敌,人神共愤,陛下此举乃是为国除害。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拖欠了几个月的俸禄,总该能发下来了。 但总有那麽些人,心里是不舒服的。 他们要麽与晋商有利益牵扯,要麽便是自诩清流,容不得君王行此雷霆手段。 果不其然。 朝会刚刚开始,班列中便响起一声清晰的脚步声。 都察院御史左光斗,越众而出。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准奏。」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奏本,高声念道:「臣闻,山西总督孙传庭,未经三法司会审,擅杀士绅商贾,株连甚广,此乃滥杀无辜,有违国法!」 「又有传言,陛下将籍没之家产悉数纳入内帑,此乃与民争利,恐伤天下商贾之心,动摇我大明之国本!」 「臣恳请陛下,将孙传庭召回京师,交由三法司论罪!并将查抄之银两,尽数归入国库,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不少官员都在暗自点头。 孙传庭此举,确实不合规矩。 皇帝把钱装进自己口袋,也确实落了口实。 紧接着,又有几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酷吏,以安人心!」 「臣附议!请陛下以国库为重,勿与民争利!」 钱谦益站在班列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东林一脉被打压后,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不敢直指君父,便将矛头对准了孙传庭和「内帑」。 若皇帝退让,他们便能扳回一城。 若皇帝不退,他们也能博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名。 算盘,打得极精。 朱由检看着殿下那几张慷慨激昂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 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王承恩说了一句。 「让骆养性,把东西呈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捧着一个黑漆木匣,快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打开了木匣的铜扣。 从里面,他取出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陛下有旨。」 骆养性的声音阴冷得像在铁上刮过。 「宣读晋商范永斗,与建奴酋首皇太极往来之密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左光斗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骆养性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展开了第一封信。 「……大汗所需之粮草十万石,铁料五万斤,小人已于上月备齐,由张家口外之老营盘交割……」 「……闻大明皇帝欲整顿边防,此乃我等心腹大患。若大汗能于此时入关,牵制其京营兵力,小人等愿再助粮草二十万石,以为军资……」 「……西北流寇,乃疥癣之疾。若能使其坐大,耗其国力,则大事可成……」 一封封信件,一句句内容。 如同一个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左光newa-dou等人的脸上。 通敌! 卖国! 资助流寇! 这已经不是商贾贪利,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他们现在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用雷霆手段,将晋商连根拔起。 这种国贼,别说不经审判就杀。 就是凌迟处死,都难消心头之恨! 骆养性念完,将信件高高举起。 「所有信件,皆是范永斗亲笔!上面还有建奴之印信!铁证如山!」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左光斗。 「左大人,你现在还觉得,孙总督是滥杀无辜吗?」 左光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也想问问诸位爱卿。」 「是这些通敌卖国丶吸食民膏的奸商之心,重要?」 「还是我大明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是我大明西北,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之前那些附议的御史,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朝堂的风向,瞬间逆转。 户部尚书毕自严,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晋商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孙总督为国除贼,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臣以为,非但无罪,反而应当重赏!」 「毕大人所言极是!」 立刻有官员附和。 「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陛下英明神武,为我大明铲此巨奸,乃万民之福!」 一时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左光斗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朱由检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晋商一案,定性为谋逆。」 「所有涉案之人,其家产,按谋逆罪,尽数抄没。」 「此事,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左爱卿等人,也提醒了朕一件事。」 「我大明商税混乱,偷漏成风,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百官,缓缓说道:「朕决定,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此署独立于户部之外,由朕直领。」 「专司监察天下大宗贸易,核定商税,稽查偷漏。」 「凡盐丶铁丶茶丶丝丶瓷器等大宗买卖,皆在其监察之列。」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密信还要震撼。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帝这是要将天下的钱袋子,都抓进自己手里! 这比把抄家的钱纳入内帑,还要狠! 这是要从根子上,断了无数人的财路! 「至于这总署的署令……」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垂手立在一旁的魏忠贤身上。 「就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兼任吧。」 轰! 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让一个太监,去管天下的税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让阉党死灰复燃吗? 魏忠贤自己也是猛地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 他立刻跪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看着下面百官各异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用魏忠贤。 就是要用这个满朝文武都厌恶丶都恐惧的阉人。 因为只有他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后路可退。 只有他敢去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只有他,会把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乾乾净净地送到自己面前。 「此事,就这麽定了。」 朱由检站起身,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退朝。」 说完,他转身,龙袍一甩,径直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巨大的震惊中,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 大明的朝堂,从今天起,天要变了。 第40章 天下第一署 崇祯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早朝散去,百官们裹紧身上的官袍,快步走出午门。 没有人像往常一样高谈阔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皇帝在朝堂上宣布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并任命魏忠贤为署令,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深水里。 「让一个阉人去管税收?亘古未闻!真是亘古未闻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走在路上,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噤声!王大人,慎言!」 旁边的同僚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忘了李嵩和钱龙锡是怎麽倒台的吗?忘了晋商那几百颗血淋淋的人头了吗?」 老御史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是啊,现在的这位陛下,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用「祖制」和「清议」来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头会杀人丶会抄家的猛虎。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座前朝的闲置王府,就在东厂的隔壁,被迅速清理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就在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时,挂牌仪式却进行得异常低调。 没有鞭炮,没有官员道贺,甚至没有像样的仪仗。 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巨大牌匾,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魏忠贤。 他今天没穿那身代表司礼监掌印身份的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显得异常平静。 他亲自扯下红布。 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出现在众人眼前。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杀伐之气。 有眼尖的人认出,这是皇帝的亲笔御书。 牌匾挂好后,魏忠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进了那座阴森的王府。 大门,随之缓缓关闭。 门口,几十名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役,如同雕塑一般,按刀而立。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围观的百姓和各家商号派来的探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啊。」 「我还以为魏公公上任,怎麽也得抓几个人祭旗呢。」 议论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但京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知道,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一时间,京城里送礼的马车络绎不绝。 送礼的目标,却不是税务总署,而是宫里的各个管事太监,甚至是魏忠贤以前的那些徒子徒孙。 人人都想探探口风,摸清这位新任的魏署令到底想干什麽。 然而,所有的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所有去税务总署衙门拜见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丶富贵与否,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魏忠贤上任的第一天,什麽都没做。 他只是搬了一把从宫里带来的太师椅,坐在空旷的大堂正中央。 慢悠悠地,喝了一整天的茶。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仿佛外面那些足以搅动京城风云的人物,都不过是空气。 这种诡异的平静,持续了整整三天。 京城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有些松懈。 一些人开始产生误判。 「看来,陛下也知道让一个太监管税收名不正言不顺,这税务总署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没错,魏忠贤如今就是陛下养的一条狗,没有陛下的旨意,他哪敢乱咬人。」 「听说啊,这事儿就是做给那些不长眼的勋贵看的,敲打敲打就行了,不会真动手。」 流言蜚语,开始在各种酒楼茶馆里传播。 尤其是京城最大的税关,崇文门税关。 这里的油水,是出了名的丰厚。 负责监管此处的,是当朝定国公府上的一名大管事,名叫周奎。 此人仗着主子的势,向来横行霸道,贪得无厌。 这天晚上,他在京城有名的「八仙楼」宴请宾客。 酒过三巡,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税务总署的事。 周奎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怕什麽!一个没了卵子的阉货罢了!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咱家主子,那可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他魏忠贤敢动我一根汗毛,咱家主子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众人,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看着吧,那什麽税务总署,就是个屁!不出十天,就得灰溜溜地关门!」 「他魏忠贤,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啊,中看不中用!」 众人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酒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短衫的汉子在听完周奎的话后,默默地结了帐,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子时。 税务总署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亲信太监。 正是那个从八仙楼回来的汉子,换回了太监的服饰。 「都记下了?」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老祖宗,都记下了。那个周奎,还说您是……」小太监有些犹豫,不敢说下去。 「说。」魏忠贤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您……是没牙的老虎。」 「呵呵……」 魏忠贤笑了,笑声乾涩而刺耳。 「没牙的老虎……」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咱家这只老虎,到底有没有牙。」 「明天一早,就让全京城的人,都来亲自尝尝。」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去,把骆养性给咱家叫来。」 「还有,把咱们这三天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准备好。」 「明天,卯时。」 「咱家要让崇文门的鸡血,染红京城的半边天!」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浑身一颤。 他知道。 老祖宗,要杀人了。 第41章 崇文门的血 寅时末。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死寂的睡梦之中。 台湾小説网→??????????.?????? 但冰冷的杀机,已经顺着空旷的街巷悄然蔓延。 上千名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和头戴尖顶帽的东厂番役,从各自的衙门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很轻,只有甲叶与刀鞘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寒风中一闪而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腰间,都佩着锋利的绣春刀。 在各级头目的带领下,这支庞大的队伍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崇文门税关。 以及,税关衙门里从监督丶大使到书吏丶税卒,共计一百三十七名官吏的府邸。 …… 周奎的府邸。 这位定国公府的大管事丶崇文门税关的实际掌控者,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那个什麽税务总署真的关门大吉了。 皇帝亲自下旨申斥了魏忠贤。 而他,因为「敢于直言」,得到了主子定国公的赏识,赏了他一个更大的肥缺。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山银山上,放声大笑。 「砰!」 一声巨响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麽。 卧室的门,已经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得四分五裂。 几个身材魁梧丶眼神凶狠的汉子,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麽人?」 周奎吓得往床角缩去。 「锦衣卫办案!」 为首的校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一挥手,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周奎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周奎终于反应了过来,奋力挣扎,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了起来:「我乃定国公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家公爷扒了你们的皮!」 「定国公?」 为首的校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上前一步,用刀鞘拍了拍周奎的脸。 「我们奉的是皇上的旨,魏公公的令!别说你只是个管事,就是定国公本人今天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周奎的嘴。 「带走!」 ……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的上百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关官吏,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厂卫缇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们的哭喊丶求饶丶威胁,在这些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整个行动精准而高效。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目标全部被一网打尽。 卯时正。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崇文门税关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一百三十七名官吏,连同他们的家人丶帐房先生,足足有四百多人。 所有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广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厂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 他的身后,站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眼前跪着的几百人,仿佛都只是些阿猫阿狗。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单独押在最前面的周奎身上。 周奎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当他看到魏忠贤那张熟悉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是定国公的人,身份不一样。 魏忠贤不敢真的把他怎麽样。 这一定是在杀鸡儆猴!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自己扛住了,主子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喊道:「魏忠贤!你这个阉狗!你好大的胆子!」 「我乃朝廷命官,定国公府的人!你无凭无据,凭什麽抓我?」 「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我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忠贤就放下了茶杯。 他甚至懒得看周奎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亲信太监说道:「把他的罪证,念给大伙儿听听。」 「是。」 亲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起来。 「崇文门税关监督周奎,在任三年,利用职权与不法奸商勾结,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一百七十二万两!」 「私设关卡,敲诈勒索过往客商,共计白银三十五万两!」 「倒卖朝廷禁运物资,私通外番,证据确凿!」 「其名下,有良田三千亩,京城内外宅院一十七处,店铺三十馀间……」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连周围那些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都听得暗自咋舌。 一个税关监督,竟然能贪这麽多! 这简直是把整个崇文门都当成他自己家的银库了! 周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那麽隐秘的帐目,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是构陷!」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魏忠贤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诬陷?」 他轻轻地笑了笑。 「咱家,从来不做那种没把握的事。」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名番役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帐本和信件。 「这些,都是从你家夹墙里搜出来的。」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淡。 「要不要,咱家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跟你对一对啊?」 周奎看着那些熟悉的帐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瘫倒在地,如同烂泥一般。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在八仙楼,你说咱家是没牙的老虎?」 周奎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不……不是……我没说……」 「没关系。」 魏忠贤笑了,笑得异常「和善」。 「咱家今天,就让你亲口尝尝。」 「咱家这只老虎的牙,到底利不利。」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 「拖出去。」 「给杂家,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 周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魏公公饶命!九千岁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国公府的人!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身材壮硕如同铁塔一般的东厂番役,狞笑着上前。 他们一人抓住周奎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广场中央。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凳被摆在了那里。 「按住!」 周奎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一名番役从旁边拿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水火棍。 这种棍子是用老榆木制成,在水中浸泡,再用桐油反覆浸透,打在人身上,外面看着没多大事,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却会被活活震碎。 「魏公公!九千岁!饶命啊!」 周奎还在凄厉地惨叫着。 魏忠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打。」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名番役高高地举起了水火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啊——!」 周奎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得不似人声。 广场上跪着的几百人,全都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但那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却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带着风声,不断地落下。 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 最终,消失不见。 几十棍下去,长凳上的周奎已经不再动弹。 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魏忠贤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官吏。 「这就是。」 「跟皇上作对,跟咱家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把所有人的家,都给杂家抄了!一根针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人去一趟定国公府。」 「告诉那位国公爷,他欠皇上的税款,连本带利,三日之内要是交不齐……」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咱家,就亲自登门去取!」 第42章 恐慌与效忠 定国公府。 朱红色的大门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尊贵的身份。 府内,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武夷山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当代定国公徐允祯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麽皱纹。 作为世袭罔替的国公,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之一,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什麽事烦心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在他看来,皇帝也好,文官也罢,都不过是流水。 只有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才是铁打的营盘。 「公爷。」一名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面……外面税务总署的人来了。」 徐允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税务总署?魏忠贤的人?」 「是。」 「来干什麽?」 「说是……来传魏公公的话。」 徐允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周奎在崇文门当差的事,他是知道的。 周奎每年给他府里送来的孝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昨天周奎还派人来哭诉,说魏忠贤要查税,请他出面摆平。 徐允祯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阉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只是让人带话回去,让周奎放心,有他在,没人敢动他。 没想到,魏忠贤的动作这麽快。 「让他进来。」 徐允祯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他倒要看看,魏忠贤想玩什麽花样。 很快,一个穿着东厂服饰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长得很普通,但眼神很亮。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徐允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咱家奉魏公公之命,特来向国公爷传个话。」 徐允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太监见了他这个国公,竟然不下跪? 真是反了天了。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道:「说。」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魏公公说了,贵府管事周奎贪赃枉法丶罪大恶极,已于今晨在崇文门外被当众杖毙。」 「什麽?!」 徐允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狗还得看主人! 魏忠贤竟然敢杀他的人? 还是用杖毙这种最屈辱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定国公的脸! 小太监仿佛没看到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另外,经查实,周奎利用职权为定国公府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魏公公说了,念在国公爷是开国元勋之后,就不追究您的罪责了。」 「但这笔税款连同罚金,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请国公爷在三日之内交齐。」 「否则……」 小太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徐允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就亲自登门来取!」 说完,他再次拱了拱手。 「话,咱家带到了。国公爷,您自己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徐允祯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名贵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哐当!」 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魏忠贤!你这个阉狗!欺人太甚!」 「来人!给本公备马!本公要进宫!本公要面见陛下!本公要弹劾这个奸贼!」 他怒吼着就要往外冲。 「公爷!公爷!使不得啊!」府里的老管家急忙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公爷!您冷静点啊!」 「冷静?你让本公怎麽冷静?」徐允祯双眼通红,「他都欺负到本公头上了!本公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还怎麽在京城立足?」 「公爷!」老管家都快急哭了,「您想想,那魏忠贤是什麽人?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条狗啊!他敢这麽做,背后要是没有陛下的授意,您信吗?」 「您忘了山西那几家大商号是怎麽没的了?现在去面圣,那不是去告状,那是去撞刀口啊!」 老管家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徐允祯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冷静了大半。 是啊。 魏忠贤是条狗。 可这条狗的主人是皇帝。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丶抄家不手软的新皇帝。 连东林党那帮硬骨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连晋商那种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都被他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自己这个国公听着威风,可手里没兵没权。 真要跟皇帝掰手腕,自己够格吗? 徐允祯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那你说,该怎麽办?」 老管家叹了口气。 「公爷,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笔钱,咱们……认栽吧。」 ……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定国公府的马车还没到税务总署,那位前一天还不可一世的侯爷就已经亲自带着几大车的银子,赶到了衙门口。 他下了马车,连官服都没穿,一身素衣。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税务总署那块黑色的牌匾前。 对着紧闭的大门磕头如捣蒜。 「罪臣……罪臣教子无方丶管教不严,请魏公公恕罪!」 「罪臣……愿意补缴税款!愿意缴纳罚金!求魏公公高抬贵手啊!」 他这一跪,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勋贵和富商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连国公丶侯爷都怂了。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拿什麽去跟魏忠贤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税务总署的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英国公府的管家丶成国公府的世子丶各大商号的掌柜…… 他们一个个都抱着厚厚的帐本,捧着沉甸甸的银票。 脸上堆满了谦卑而又惶恐的笑容。 「公公,您先请。」 「不敢不敢,您是前辈,您先。」 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客气得不得了。 生怕排得晚了,下一个被挂在长凳上打成烂泥的,就是自己。 税务总署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魏忠贤的亲信太监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我们税务总署讲究的是公平公正。」 「主动交代问题的,可以从宽处理。」 「要是还敢耍花样,心存侥幸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崇文门的方向。 「周奎,就是你们的榜样。」 众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场「补税」的狂潮之中。 一箱箱落满灰尘的银子从各个府邸的库房里被抬了出来。 一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被送到了税务总署的帐房。 仅仅三天时间,税务总署收到的补缴税款和罚金就高达三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过去崇文门税关辛辛苦苦一整年的税收总额还要多! 魏忠贤看着流水般送进来的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漂亮! 办得让皇帝满意! 他这条恶犬当得就越稳当! 一箱箱盖着税务总署印信的银箱在数百名东厂番役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大街。 它们没有去户部的国库。 而是绕过所有衙门,径直运进了紫禁城。 运进了皇帝的内承运库。 …… 朱由检站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只是开始。 京城的油水榨得差不多了,还有更富庶的江南在等着他。 他拿起一份刚刚从陕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上面是孙传庭请求拨款的详细计划。 剿匪丶练兵丶赈灾丶以工代赈…… 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金钱。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报的末尾写下了一行批覆。 「钱粮不成问题。」 「朕给你一个省的税收,够不够?」 第43章 孙传庭的新政 十天后。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陕西,西安府。 官道上黄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粪味与贫穷的酸臭。 一支由数百名骑兵护卫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这座古老的城池。 车队中央,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孙传庭正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锐利。 从山西到陕西,一路行来,他看到的景象比他想像中还要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抛荒的田地,龟裂的土地上连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十室九空,一片死寂,只有野狗在空荡的巷子里翻找着什麽。 越是靠近西安,情况就越是糟糕。 成群结队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看到官军的车队,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麻木。 孙传庭知道,这些人就是流寇最好的兵源。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立刻就能拿起武器变成最凶狠的乱兵。 「大人,到西安城了。」亲兵在车外轻声禀报。 孙传庭睁开眼,掀开车帘。 西安城,曾经的大汉丶大唐都城,如今的大明西北重镇。 城墙依旧高大雄伟,但城墙下的景象却让人心酸。 无数灾民聚集在城门口,伸出乾枯的手向进出城门的商旅乞讨着食物。 而城墙上,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明军士卒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们一个个歪戴着头盔,甲胄的系带松松垮垮,斜靠在墙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更有甚者,正围在一起,用一面破盾牌当桌子聚众赌博,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孙传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 这就是他要依靠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放下了车帘。 「进城,直接去总督府。」 …… 总督府内早已摆好了接风宴,空气里满是酒肉的香气。 陕西布政使丶按察使丶西安知府以及驻守在西安附近的几个卫所指挥使,所有陕西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准备好好巴结一下这位从京城来的丶手握五省兵马大权的钦差大人。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孙传庭的笑脸,而是冰冷的命令。 孙传庭连官服都没换,直接走进了议事大厅。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开门见山。 「宴席,撤了。」 众人都是一愣。 「从今天起,总督府内禁绝一切宴饮!」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是来剿匪的,不是来吃喝的。」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 「本官到任,有三件事要立刻去办。」 「第一件事。」他看着布政使,冷冷地说道:「本官要你在三天之内,将陕西全省的府库丶粮仓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本官要看到每一粒米丶每一文钱的真实数目。」 「谁敢做假帐,谁敢隐瞒,杀无赦!」 布政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清查府库? 这怎麽行! 陕西连年灾荒,各地的府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帐面上却还是满满当当。 这要是查出来,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个! 「总……总督大人。」他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此事……事关重大,三天时间恐怕……恐怕来不及啊。」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 「来不及?」 「那就让下面的人不眠不休地去查!」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麽办法,三天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布政使还想再说些什麽,但当他看到孙传庭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时,后面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孙传庭不再理他,转向了西安知府。 「第二件事。」 「从明天开始,在西安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立一个粥棚丶一个招工点。」 「所有愿意干活的灾民都可以去登记。」 「本官要以工代赈。」 「组织他们去疏通渭水河道,去修补破损的官道。」 「所有参与劳作的灾民,每天管两顿饱饭。是能吃饱的乾饭,不是清汤寡水!」 「每十天发一次工钱,按人头,每人三十文钱!」 这个命令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管饱饭? 还发工钱? 这位总督大人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城外有多少灾民? 十几万! 每天光是粮食就要消耗多少? 这简直是在拿银子往水里扔啊! 西安知府也是一脸的为难。 「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啊。」 「城外灾民多是些刁民懒汉,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未必肯干活。」 「而且这麽大的开销,府库里……实在是没有这麽多钱粮啊。」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孙传庭打断了他,「陛下已经给了本官足够的银子。」 「你只需要把事情给本官办好就行。」 「至于那些刁民懒汉……」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官会让督战队去『请』他们干活的。」 「谁敢偷懒,谁敢闹事,军法从事!」 西安知府不敢再说话了。 最后,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卫所指挥使的身上。 「第三件事。」 「本官要你们在五日之内,将麾下所有兵马集结到西安城外。」 「本官要亲自校阅!」 「所有吃空饷的丶喝兵血的,本官劝你们最好在这几天里把事情都摆平了。」 「否则,校阅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几个指挥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 三个命令宣布完毕,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传庭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来的总督大人是个狠角色。 是个不好糊弄的狠角色。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西安城都因为孙传庭的到来而变得鸡飞狗跳。 布政使衙门里灯火通明,算盘声丶咒骂声响成一片。 无数的官员都在为了填补府库的亏空而焦头烂额。 城外,四个巨大的招工点已经搭建了起来。 一口口大锅里熬着香喷喷的米粥,那股米香让无数灾民红了眼。 消息传开,无数的灾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他们一开始还抱着怀疑的态度。 当他们真的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 当他们听说只要去工地上干活,不仅每天管饱饭,十天还能领到三十文钱时。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招工点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愿意干活!我们愿意干活啊!」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麽顺利。 孙传庭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西安城里的大户丶劣绅,往年都是靠着灾荒用极低的价格兼并土地丶雇佣廉价的劳力。 现在孙传庭一来,就把灾民都招走了。 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于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在灾民中传播。 「别去!那是骗人的!孙总督是来抓壮丁送去边关送死的!」 「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去了,被活活打死了!」 「听说那饭里下了药,吃了就会变成傻子任人摆布!」 同时,市面上的粮价开始莫名其妙地上涨。 修建河道所需的铁锹丶推车等工具价格也翻了好几倍。 很显然,有人在暗中使坏。 孙传庭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 这天晚上,一名负责渭水河道工程的从九品小官名叫张敬。 他为人正直丶办事认真,是孙传庭从自己的幕僚中临时提拔起来的。 因为他拒绝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劣绅高价售卖劣质石料的要求,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当天夜里,张敬没有回到他在城里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工地的木梁上发现了他。 他被一根麻绳吊在上面,身体已经变得冰冷。 脚下还放着一张写着「畏罪自尽」的纸条。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孙传庭的耳朵里。 孙传庭正在军营里监督新兵操练,听到亲兵的禀报后,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马鞭。 「备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 孙传庭亲自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那具悬挂在木梁上丶随风摇晃的冰冷尸体。 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公然挑衅。 是在告诉他,在陕西这块地盘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好。」 「很好。」 孙传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亲兵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传我将令。」 「神机营督战队,全员集合!」 「目标,长安县!」 第44章 血洗长安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大地。 长安县城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城内的百姓早已进入了梦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他们不知道,一股冰冷的杀机已经悄然将这座县城彻底包围。 五百名神机营督战队的士兵如同黑色的幽灵,出现在了城墙之外。 他们是孙传庭从京城带来的嫡系,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身着不反光的黑铁甲,手持出鞘的雁翎刀,腰间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冷酷而警惕。 在各级军官的低声命令与手势指挥下,他们迅速而无声地封锁了长安县所有的城门和主要出口。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只有甲叶轻微的摩擦声和踏在尘土上的闷响。 …… 县城内,王家大宅。 这里是长安县最大的劣绅王善的府邸。 王善,就是那个逼死张敬的罪魁祸首。 此刻,他正在自己温暖的书房里,惬意地品着美酒。 白天,他听说了张敬「畏罪自尽」的消息。 他很高兴。 在他看来,那个姓孙的总督也不过如此,雷声大雨点小。 杀了一个不长眼的小官又能怎麽样? 他孙传庭还敢真的为了一个九品芝麻官,来动他这个在长安县经营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不成?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王善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跟我王善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派人再去跟那个新来的工部官员谈谈。 这一次,他要把石料的价格再往上抬三成。 他就不信,离了他王家的石料场,孙传庭的河道还能修得下去。 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沉重的木门连着门框一起向内炸开,木屑飞溅,一股寒气瞬间涌入。 巨大的声响吓得王善手一抖,酒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几个身穿黑色铠甲丶手持雪亮钢刀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他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军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王善。 「你……你们是什麽人?」王善吓得从椅子上瘫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 刀疤脸军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总督大人有令!」 「捉拿劣绅王善及其家族核心成员!」 「反抗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一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抓小鸡一样将王善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王善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我……我可是举人!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县尊大人的座上宾!你们敢动我,县尊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刀疤脸军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举人?」 「别说你只是个举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王善的嘴。 「带走!」 …… 王家大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丶尖叫声丶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 王善的儿子带着几十名家丁护院手持棍棒,试图反抗。 然而,这些乌合之众在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一个冲锋,士兵们组成的刀盾阵列便撞散了家丁的队形。 几十名家丁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都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王家从主子到管事,共计三十七名核心成员全部被抓。 …… 天亮时分,长安县的百姓一打开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县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 他们手持兵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所有的路口都被封锁了,许进不许出。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之中。 「出什麽事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像是要打仗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王善王大善人被官兵给抓了!」 「什麽?王善被抓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邻居家的三小子就在王家当差,亲眼看到的!整个王家都被抄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人感到震惊,有的人则在暗自窃喜。 王善在长安县横行霸道丶鱼肉乡里,早就人神共愤。 现在,他终于遭报应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大声喊道:「总督大人有令!」 「所有百姓,立刻前往县衙广场集合!」 「有要事宣布!」 …… 县衙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万名百姓和从城外涌入的灾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的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孙传庭身披重甲,按剑而立。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神机营的精锐士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 高台之下,王善和他家族的三十多名核心成员如同死狗一般跪成一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孙传庭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几名传令兵传遍了整个广场。 「乡亲们!」 「本官是新任的五省总督,孙传庭!」 「本官奉陛下之命来陕西,只为办三件事!」 「剿匪!赈灾!安民!」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有人却不想让本官把这三件事办好!」 他伸出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王善。 「此人名叫王善!」 「他身为举人,却不思报国,反而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他囤积居奇丶抬高粮价,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丶家破人亡!」 「他勾结流寇丶阻挠新政,甚至谋害朝廷命官!」 孙传庭每说一句,台下的百姓就群情激奋一分。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他抢了我家的地!还逼死了我爹!」 「我儿子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无数百姓哭喊着,控诉着王善的罪行。 孙传庭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天!」 「本官就要在这里,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开一场公审大会!」 「本官要为你们讨还一个公道!」 他让人将那些被王善欺压过的百姓一个个请上了高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哭诉着自己的女儿如何被王善的儿子强抢霸占,最终投井自尽。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控诉着自己如何因为交不起租子,被王善的家丁活活打断了腿。 …… 一声声血泪的控诉让台下的百姓义愤填膺。 他们高举着拳头,愤怒地呐喊着。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这帮畜生!」 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 孙传庭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本官宣布!」 「劣绅王善及其主要帮凶罪大恶极,民愤滔天!」 「按大明律法,当……」 「斩!」 一个「斩」字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斩!斩!斩!」台下的百姓疯狂地呐喊着。 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噗!噗!噗!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 三十多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整个高台。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总督大人为我们做主!」 孙传庭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官在此宣布!」 「王善家族所有田产一律没收!」 「所有愿意参与『以工代赈』的无地灾民,均可分得田地耕种三年!」 「三年之内,只收一成田租!」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杀人还要震撼。 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声。 分田地!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孙传庭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脸,转身走下高台。 远在京城的朱由检在收到孙传庭的密报后,只在他的奏章上批覆了八个字。 「放手去做,一切有朕。」 第45章 李自成的困境 商洛山深处。 山峦叠嶂,林木茂密,几乎遮蔽了天光。 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的崎岖山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支队伍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脸上带着一种被饥饿和疲惫反覆打磨后的灰败。 队伍里几乎看不到什麽青壮年,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是闯王李自成的队伍,或者说,是他的「家眷营」。 …… 队伍中央,一座用旧毡布和树枝搭起的简陋营帐里。 李自成正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结结实实。 他脸上的愁容如同山间的沟壑,深可见骨。 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那个姓孙的来了陕西,一切都变了。 以前,他只要打出一个「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就会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灾民蜂拥而至。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官兵来了他就跑,官兵走了他就回来。 整个陕西都是他的粮仓,他的兵源地。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那个姓孙的比他还会收买人心。 「以工代赈」。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窝上。 有活干,有饭吃。 这个诱惑对于那些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是致命的。 谁还愿意跟着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官兵拼命? …… 「大哥!」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李自成的思绪。 他的侄子李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李过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焦虑。 他低声说道:「大哥,又跑了三百多人。」 「昨天晚上趁着换防的时候,偷偷溜下山了。」 李自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三百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月,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这支队伍就要散夥了。 「大哥,不能再等了!」李过急切地说道,「山里的粮食也快要吃完了,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李自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能有什麽办法? 去打县城? 现在陕西的各个县城都加强了防备,孙传庭的秦军虽然人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硬碰硬,他们根本占不到便宜。 去抢那些大户? 自从王善被孙传庭血洗之后,陕西的地主劣绅们一个个都变得比兔子还乖。 他们不仅不敢再跟自己勾结,甚至还主动出钱出粮帮助官府修建坞堡,组织乡勇。 这条路也断了。 ……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帐外风声呼啸。 李自成走到一张铺在木箱上的粗糙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口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外面钻了进来。 他是李自成的亲信,也是负责打探消息的头目。 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闯王,打探到了!」 「孙传庭正在渭水边上修一个什麽大坝。」 「那里聚集了好几万的灾民,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粮袋子码得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头!」 「而且守卫的官兵不多,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营帐里的沉寂。 李自成和李过的眼睛同时转向了那个探子。 李自成沉声问道:「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探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亲眼看到的!我还听说那里的官兵懒散得很,根本没什麽防备!」 李自成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几万灾民。 堆积如山的粮食。 只有不到两千的守军。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如果能把这个地方打下来,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还能把那几万灾民都变成自己的兵。 到时候,他李自成就能东山再起! …… 「大哥,干吧!」李过激动地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营帐里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闯王,再不拼一把就真的没活路了!」 「干他娘的!跟孙传庭拼了!」 李自成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箱。 「好!」 「就干他娘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传我命令!」 「所有还能打的兄弟全部集合!」 「今晚,我们就去给孙传庭送一份大礼!」 …… 夜深了。 李自成的营地里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用石头磨着生锈的刀,给简陋的长枪换上新的木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拼命。 李自成亲自巡视着队伍,不断地给手下的士兵们鼓着劲。 「兄弟们!」 「只要打下渭水工地,粮食丶女人,应有尽有!」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鸟气了!」 黑暗中,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粗重的喘息声。 …… 三更时分。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地。 他们是李自成最后的家底,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无声地行进着。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第46章 敲碎他的牙 西安,总督府。 夜已经很深了。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灯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孙传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 红色的代表流寇。 蓝色的代表官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整个西北战局走向的消息。 …… 「大人。」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 「商洛山,加急密报。」 孙传庭一直半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他迅速接过竹筒,指尖发力,乾脆利落地掰开封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而粗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粮尽,欲动,北向。」 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写信的人情况非常紧急。 孙传庭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 「大人!」 几名负责参谋的幕僚闻讯赶了过来,脚步匆忙。 他们围在沙盘前,看到那张纸条,神情都绷紧了。 「北向?」一个幕僚指着沙盘,声音有些发紧,「流寇从商洛山北上,最可能攻击的目标就是我们正在修建的渭水大坝!」 「那里不仅有数万灾民,还有我们囤积的大量粮食!」 「而且工地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另一个幕僚也急切地说道,「大人,必须立刻增兵!绝对不能让李自成冲垮了工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在他们看来,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然而,孙传庭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孙传庭的眼神扫过众人。 「增兵?」他冷笑一声,「现在增兵,只会把鱼给吓跑。」 「李自成生性多疑,他看到我们加强了防备,必然会掉头就走。」 「到时候,我们又要像以前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遍野地跑。」 「本官没那个闲工夫。」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渭水工地旁的一处河谷。 「本官要的不是把他赶走。」 「而是把他,彻底打残!」 …… 幕僚们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总督大人到底想做什麽。 不增兵,如何打残李自成? 难道要靠那区区两千守军? 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孙传庭没有解释,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命令渭水工地守军即刻起加强戒备!」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严禁增加一兵一卒!甚至要故意让一些哨兵显得懒散一些,给外界造成一种我们外强中乾的假象!」 这个命令让所有幕僚都大跌眼镜。 不增兵也就罢了,还要故意示弱?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下达第二道命令。 「命令!」 「驻扎在西安城外丶已经完成初步整训的秦军第一镇一万名将士,携带所有火炮和充足的弹药,立刻秘密开拔!」 「抢在李自成之前,抵达渭水河谷南岸这处高地!」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在那里,给本官设下埋伏!」 ……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个年长的幕僚忍不住开口劝道,「秦军第一镇都是新兵,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让他们去打伏击,万一……」 「没有万一。」孙传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新兵总是要见血的。」 「本官就是要用李自成的几万颗人头,来为他们开刃!」 「这一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漂亮亮!」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自成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像个输光了的赌徒,看到任何一点翻本的希望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块『肥肉』看起来更好下口一些。」 「然后在他张开嘴咬下来的那一刻,狠狠地敲碎他所有的牙!」 …… 夜,更深了。 西安城外,秦军大营。 一万名刚刚换上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结。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兴奋,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场战斗。 孙传庭亲自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说太多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记住,你们是陛下的兵,是本官的兵。」 「你们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 「现在,是你们为陛下丶为大明尽忠的时候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万人的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开去。 …… 渭水河谷,南岸高地。 孙传庭亲自登上了这里。 他站在高坡之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北面是灯火稀疏的渭水工地,那里是他精心准备的鱼饵。 西面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李自成即将前来的方向。 而他的脚下和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拉紧了领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西边的黑暗。 现在,就等李自成这条大鱼自己撞上来了。 第47章 渭南之战(上) 天,蒙蒙亮。 渭水河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晨雾之中。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自成的大军终于抵达了。 数万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河谷西侧的丘陵后面,只有甲胄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李自成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头目,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高坡。 他从怀里掏出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官军阵地。 …… 渭水工地就在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 工地的外围已经摆开了一个军阵。 军阵不大,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士兵们大多靠在用大车围成的简陋工事后面。 有的在打哈欠。 有的正围着篝火,空气中飘来劣质米粥烧糊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正为了一把铜钱吵嚷着。 整个军阵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大哥,你看!」李过压低声音,指着官军阵地,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跟探子说的一模一样!」 「这帮官兵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连我们摸到眼皮子底下了都还不知道!」 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闯王,下令吧!」一个独眼头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拿下工地!」 李自成没有立刻下令。 他生性多疑。 眼前的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放下望远镜,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河谷很开阔,一马平川。 除了官军阵地前那条不宽的渭水支流,几乎无险可守。 这样的地形根本不适合打伏击。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 「大哥,还等什麽?」李过有些急了,「再等下去天就大亮了!到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打了!」 李自成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 官军阵地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他甚至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几个赌钱士兵的钱堆,大声呵斥着。 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孙传庭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来偷袭。 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烂到骨子里了,有点懈怠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巨大的诱惑战胜了谨慎。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也太需要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了。 「好!」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命令!」 「全军准备出击!」 「牛金星,你带三千人从南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和李过亲自带主力,从正面给我狠狠地冲!」 「记住!」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冲进军阵不要恋战!第一目标是粮仓!抢到粮食我们就赢了!」 …… 「呜——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了河谷的宁静。 埋伏在丘陵后面的数万流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发出各种怪叫,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前方那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官军大营。 …… 「来了!」 官军阵地一座不起眼的箭楼上,负责了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敌袭!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官兵们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一脚踢翻篝火,抓起靠在车轮边的火枪,冲上了车阵。 动作娴熟而迅速,哪里还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 「杀啊!」 流寇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河边。 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 但河底的淤泥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而就在这时,对岸官军的车阵后面,一排排火枪手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预备!」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车阵的最高处,冷静地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向下一劈。 「放!」 ……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正在河里艰难跋涉的流寇们,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整条河流。 后面的流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密集的火器。 在他们的印象里,官军的火铳又慢又打不准,十步之外连个靶子都打不中。 可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 「不要停!冲过去!」一个流寇头目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放完一轮就没用了!冲过去砍死他们!」 在他的催促下,后面的流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终于冲过了那条死亡之河。 冲上了河岸。 距离官军的阵地只有不到五十步了。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官军阵地里,第一排的火枪手已经退了下去,第二排的火枪手补了上来。 他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排流寇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种由皇帝陛下亲自传授的战术,第一次在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它让火枪的射击变得连绵不绝。 它让阵地的前方变成了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 「怎麽会这样?」 在后方观战的李自成,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彻底傻眼了。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在对方那恐怖的火力面前显得是那麽的可笑无力。 他派出去的几千先锋,连对方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死伤过半了。 「大哥,不对劲!」李过也发现了问题,声音都在发颤,「这帮官兵不是京城的老爷兵!他们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上当了!」 「这是个陷阱!」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什麽懒散,什麽懈怠,全都是装出来的! 孙传庭! 那个该死的孙传庭!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 他在这里给自己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 「撤!」 李自成当机立断,嘶哑着声音下达了命令。 「快!鸣金收兵!快撤!」 然而,现在想撤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后方和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沉闷的战鼓声。 无数的蓝色旗帜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孙传庭埋伏的主力,终于现身了。 第48章 渭南之战(下) 喊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平地惊雷。 李自成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丘陵后面,无数身穿蓝色鸳鸯战袄的官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压了上来。 他们的队列严整而肃穆。 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李自成的心脏上。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整着角度。 对准了他们这片混乱的战场。 …… 「中计了。」 李自成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太大意了。 他太轻敌了。 他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大哥!快走!」李过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自成被他吼得一个激灵。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撤!」 「向西撤!」 「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已经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整个战场彻底乱了。 …… 前方的部队被车营的密集火力打得抬不起头。 他们想退,却被后面不明所以往前冲的同伴堵住了退路。 人挤人,人踩人。 乱成了一锅粥。 而后方的部队则被突然出现的官军主力吓破了胆。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无数的同伴从前面溃退下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官军的主力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麽一嗓子。 整个流寇大军瞬间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兵器,掉头就跑。 什麽闯王,什麽军令,在死亡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 「轰!轰!轰!」 就在这时,官军的炮阵开火了。 十几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狠狠砸进了最混乱的人群之中。 爆炸并不剧烈。 但是炮弹里包裹着的无数铁砂和碎石,却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血肉横飞。 残肢断臂。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成了压垮流寇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彻底疯了。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向着唯一没有被堵死的西面逃去。 ……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一个流寇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阻止溃败,「谁敢再跑,老子砍了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秦军哨官冷静地收起了手里的燧发枪,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孙传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片人间地狱与他毫无关系。 「传我将令。」他缓缓开口。 「秦军第一镇,两翼包抄,自由追击。」 「车营守军原地待命,清扫战场。」 「告诉将士们,」他顿了一下,「本官不要俘虏。」 「但是,每一个首级,赏银五两!」 …… 「首级五两!」 这个命令像一针滚烫的鸡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秦军士兵的心里。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五两银子! 这是他们将近两个月的饷银! 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 「杀啊!」 秦军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不再固守阵型,而是以哨为单位,如同出笼的饿狼,狠狠扑向了那些已经丧失所有抵抗意志的溃兵。 追杀开始了。 …… 李自成在几十个最忠心的亲兵护卫下,疯狂地向西逃窜。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身上的盔甲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时那灼热的气浪。 「保护闯王!」一个亲兵怒吼一声,返身冲向了追兵。 然后,瞬间就被几支长枪捅成了筛子。 又一个亲兵倒下了。 再一个。 ……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李自成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拉起这麽大的队伍! 眼看着就要成就一番事业! 怎麽就这麽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 败得如此之惨! 「孙传庭!」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会记一辈子! ……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李自成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还站着的自己的手下。 只有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军。 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几万大军,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 「大哥!」李过连忙扶住他,「我们快走!离开陕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李自成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然后拨转马头,向着更西边的茫茫群山逃去。 …… 高坡上,孙传庭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可惜了。」他淡淡地说道,「还是让李自成给跑了。」 身边的幕僚连忙说道:「大人,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歼敌数万,缴获无数!已是天大的功劳了!」 孙传庭摇了摇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自成不死,这西北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他看着李自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过,也好。」 「经此一役,他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掀不起什麽风浪了。」 他转过身,对亲兵说道:「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另外,写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第49章 皇帝的恩科 京城,紫禁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朱由检的手中正拿着一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奏报是孙传庭亲笔所写。 字迹刚劲,锋锐的杀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渭南大捷。 秦军初战,便以极小的代价歼灭流寇主力数万。 李自成仅率百馀骑仓皇西窜,不知所踪。 整个西北的匪患,经此一役,可以说是基本平定。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振奋。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描述战功的文字,停留在了奏报的最后一部分。 …… 孙传庭在信中用沉重的语气描述了西北官场的现状。 「臣在陕西月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地方官吏十之八九不理政事,只知贪腐。」 「他们视灾民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 「臣推行新政,处处受制。」 「若非臣有陛下天威加持,手握兵权,恐怕早已寸步难行。」 「臣以为,西北之患不在流寇,而在官吏。」 「流寇乃癣疥之疾,一战可平。」 「官吏乃心腹之患,不除则国无宁日。」 「故臣恳请陛下,能否不拘一格降下天恩,在西北就地选拔人才。」 「不问出身,不论文采,只问实干。」 「哪怕是白身,是小吏,只要其有能力丶有忠心,便破格录用,委以重任。」 「如此,方能彻底扭转西北之局,方能让陛下的新政真正落到实处。」 …… 朱由检缓缓放下了奏报。 他闭上了眼睛。 孙传庭说的,一点没错。 换掉一批贪官很容易。 但再换上来的一批,大概率还是一个德行。 因为整个选拔体系,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科举。 这个曾经为大明选拔了无数人才的制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僵化的丶腐朽的怪物。 它只教人如何做文章,却不教人如何做事情。 考上的,大多是一群除了会写几句「子曰诗云」便一无是处的书呆子。 或者是一群精通官场厚黑学,一心只想往上爬的投机者。 真正有能力丶有抱负的人,反而被这个制度无情地淘汰了。 长此以往,国焉能不亡? 必须改。 从根子上彻底地改。 而孙传庭的这封奏报,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 第二天的早朝。 朱由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孙传庭的捷报。 金銮殿上一片欢腾。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总督真乃国之栋梁也!」 「西北平定,此乃天佑我大明啊!」 官员们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这天大的功劳是他们自己立下的一样。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孙爱卿有功,朕自然会赏。」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他在奏报里,还提了另一件事。」 他将孙传庭的奏报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用尖细的嗓音将后面那段关于「吏治」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 刚才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传庭疯了吗? 他一个武将,竟然敢公然插手吏治? 还要在西北另搞一套选拔人才的法子? 这简直是在挖他们所有文官的根! …… 「荒唐!」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 礼部尚书钱谦益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他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激烈,「科举取士乃我大明立国之本,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 「百年来为我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梁之才,岂能因一个武夫的一家之言就轻易动摇?」 「若在西北开了这个口子,那置朝廷的法度于何地?置天下的读书人于何地?」 「此举必将动摇国本,后患无穷啊!陛下!」 钱谦益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钱大人所言极是!」 「孙传庭一个武将,懂什麽叫治国安邦?」 「此议断不可行!」 「请陛下三思!」 几乎所有的文官都站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们空前地团结。 因为朱由检的这个提议,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对「官位」的垄断权。 …… 朱由检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臣子们。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说服他们。 他只是在通知他们。 「说完了吗?」他淡淡地问道。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什麽。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大殿的中央。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朕在破坏祖制。」 「你们觉得朕在动摇国本。」 「你们觉得朕是在挖你们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没错。」 「朕,就是在挖你们的根!」 ……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丶如此直白粗暴的君王!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朕告诉你们!」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麽是祖制?」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长治久安!这才是最大的祖制!」 「什麽是国本?」 「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不是你们这些只知空谈丶满腹私欲的所谓『读书人』!」 他指着钱谦益,厉声喝道:「你跟朕说,科举为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梁。」 「那朕问你!」 「李嵩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贪赃枉法,算不算栋梁?」 「钱龙锡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侵吞税款,算不算栋梁?」 「那些通敌卖国的晋商背后,站着的难道不都是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栋梁之才』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文官的脸上。 钱谦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朱由检环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西北恩科,开定了!」 「此事由朕亲自出题!」 「由朕的『绩考司』全权主持!」 「不归你们礼部管!」 「考试内容也由朕来定!」 「不考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 「只考两项!」 「第一,算学!考加减乘除丶丈量土地丶核算钱粮的本事!」 「第二,策论!题目朕也想好了,就叫——『论如何有效赈济灾民并恢复地方生产』!」 「朕不管他是举人丶是秀才,还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 「只要他能在这两项上考得好!」 「只要他有真才实干!」 「朕就给他官做!」 「谁不服?」 「可以站出来跟朕说。」 「也可以现在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家抱孩子去!」 ……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 他们都被皇帝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给震慑住了。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的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要将所有旧规矩丶旧势力都撕得粉碎的猛虎。 ……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里。 袁崇焕听着手下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喃喃自语。 「都完了。」 他终于明白,皇帝不仅要换掉军队的武器。 他还要换掉整个帝国的「脑子」。 而他自己,连同那些还在抱着四书五经丶八股文章不放的旧文人,都可能被无情地替换掉。 第50章 一个不务正业的尚书 工部衙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大堂里,几个主事丶郎中正凑在一起,压着嗓子闲聊。 聊的自然是昨天早朝上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听说了吗?陛下要在西北开恩科。」 「何止是听说,我当时就在殿上。那场面,啧啧……钱牧斋(钱谦益)他们的脸都绿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现在傻眼了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你不要命了?」 「怕什麽?现在谁还敢跟陛下对着干?」 就在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宋应星。 然而,宋应星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怀里抱着一卷半人高的泛黄图纸,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径直穿过大堂,走向了后院。 几个郎中看着他的背影,纷纷摇头。 一个年长的郎中叹了口气:「唉,咱们这位宋大人,什麽都好。」 「学问好,人品好,也不贪财。」 「就是太痴迷于那些『奇技淫巧』了。」 另一个年轻的撇了撇嘴,接话道:「何止是痴迷?简直是走火入魔!」 「你看看他的公房,哪里还像个尚书衙门?简直就是个木匠铺子!」 「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零件丶图纸,还有那些黑乎乎的煤石和矿样。」 「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天天跟一群满身油污的老工匠混在一起,传出去成何体统?」 「就是!听说他最近还在写一本叫《天工开物》的书,我偷偷看过几页,写的全是些什麽农具丶烧瓷丶采矿的俗务,简直有辱斯文!」 年长的郎中压低了声音,打断了他们:「没办法,谁让陛下就欣赏他这一点呢?」 「你们忘了?上次陛下巡视京营,点名要见的就是宋大人,还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他是『实干之臣』。」 「我看啊,咱们这位宋大人圣眷正浓着呢,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吧。」 …… 后院,一间弥漫着桐油与木屑气味的宽敞库房里。 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围着一架巨大的织布机唉声叹气。 这架织布机是宋应星根据古籍和自己的想法设计出来的,比市面上最先进的织机还要复杂好几倍。 理论上,它的效率能提高五成以上。 但是现在,它出了问题。 一个老工匠满脸愁容地说道:「大人,不行啊。这个传动轴太细了,带动不了这麽多的梭子,一加速就断了。」 另一个工匠也指着另一处附和道:「还有这个卷布的滚轮,转得太快了,织出来的布松松垮垮的,根本没法用。」 宋应星放下图纸,亲自蹲下身子,用手指抚过传动轴断裂处的木刺。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可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难道,自己所想的那些道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 宋应星从小就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别人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他却喜欢跑到田间地头看农夫如何耕种,跑到烧瓷的窑厂看工匠如何制胚。 他觉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匠人技艺,其中蕴含的道理一点也不比圣贤书里的学问差。 他把这些都一一记了下来,整理成册,取名《天工开物》。 他坚信「格物」才能「致知」,万事万物都有其内在的规律和道理。 只要能找到这些道理,就能让天下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是,他的想法不被任何人理解。 家人觉得他不务正业,同僚觉得他有辱斯文。 他感到很孤独,也很苦闷。 整个大明,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走这条崎岖的小路。 …… 「宋大人!宋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王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要立刻召见您!」 宋应星心里「咯噔」一下。 王承恩,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臣。 他亲自来传旨,肯定不是小事。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光顾着研究织布机,耽误了工部的正事,被哪个言官给弹劾了?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书吏快步走向了前堂。 …… 乾清宫。 宋应星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跪倒在地。 「臣工部尚书宋应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爱卿,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宋应星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他在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宋爱卿,朕听说你在写一本书?」 宋应星心里一惊。 陛下怎麽会知道这件事? 他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只是一些臣平日里的胡思乱想,随手记录罢了,上不得台面。」 「哦?」朱由检笑了笑。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旁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迈着小碎步,将册子送到了宋应星的面前。 「爱卿看看,可是此物?」 宋应星疑惑地接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册子封面上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只见封面上用他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大字—— 《天工开物·手稿》! 这怎麽可能?! 这份手稿是他尚未完成的心血之作,一直锁在他自家书房的密匣之中。 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个人见过。 陛下是如何得到的?!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皇帝。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第51章 格物之道 乾清宫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应星捧着那本手稿,呆立当场。 册子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熟悉的墨迹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陛下是如何拿到这份手稿的? 锦衣卫? 还是东厂? 难道自己的书房里,早就有了皇帝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君王之威,深不可测。 自己在他的面前,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可言。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 这份手稿,当然是锦衣卫从宋应星的书房里「请」出来的。 对于这个自己未来要委以重任的科技领头人,朱由检自然要对他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这些。 有些事情让臣子自己去猜,效果反而更好。 「宋爱卿。」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不必惊慌。」 「朕对你的书房没有兴趣。」 「朕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看过你的手稿,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朱由检的语气很真诚。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本书是他半生的心血,但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不入流的「匠人之书」。 他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肯定,更何况是来自九五之尊的皇帝。 「你在书里说,」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贵五谷而贱金玉』。」 「『民生所需者,不过布帛菽粟而已』。」 「『金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不过富人之玩物』。」 「说得好!」朱由检赞叹道,「身为工部尚书,能有此见识,实乃我大明之幸。」 他又说道:「你还说,『一人之巧,不可与众人之巧同日而语』。」 「『一人之智,不可与众人之智并驾齐驱』。」 「所以你才要将天下百工之技汇编成书,流传后世。」 「这份胸襟,这份功德,足以名垂青史。」 朱由检每说一句,宋应星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这些话都是他写在书里最核心的思想,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见解。 但是,他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会懂。 他们只会嘲笑自己不务正业,有辱斯文。 然而今天,当朝天子却将他的这些想法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并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那一瞬间,宋应-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紧紧攥着那本手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 就在这时,朱由检的话锋突然一转。 「朕觉得,还不够。」 「嗯?」宋应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宋爱卿,你说的『巧』,你说的『技』,在朕看来还只是停留在表面。」 「是『术』的层面。」 「而在这些『术』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就是,『理』!」 「理?」宋应星咀嚼着这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没错,就是『理』!」朱由检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起来。 「是数学之理!」 「是物理之理!」 「是化学之理!」 「比如你那台织布机,为什麽传动轴会断?因为你没有计算过它需要承受的力!」 「比如烧制瓷器,为什麽要用不同的火候?因为在不同的温度下,泥土的内部会发生不同的变化!」 「这些,都是『理』!」 「这些『理』,才是驱动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 「宋爱卿,你明白吗?」 「你所做的那些记录和汇编固然功德无量,但那只是在『知其然』。」 「而朕,希望你能更进一步,去『知其所以然』!」 数学之理! 物理之理! 化学之理!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宋应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宏伟大门,而皇帝刚才那番话,就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他脚下一个踉跄,竟然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匠人技艺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严谨丶普世的道理! 「若能勘破这些『理』,」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人之力,便可胜过千万人之力!」 「一架机器,便可抵过万千劳工!」 「到那时,我大明的百姓将衣食无忧!」 「我大明的军队将无坚不摧!」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 「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道!」 「宋爱卿,」他看着宋应星,「你可愿与朕一起,走上这条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道路?」 宋应星再也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直走到死。 却没想到,在他年过半百之时,竟然能遇到一位如此懂他丶如此支持他的知己! 而这位知己,还是当今的天子! 「噗通!」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陛下……真乃臣之知己也!」 「臣……臣愿为陛下,为这『格物之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将宋应星扶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 「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朕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皇家科学院』。」 「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对朕一人负责。」 「朕要你,来做这第一任的院长!」 他给了宋应星三项前所未有的特权。 「第一,人事权!朕许你可在全国范围内,不经吏部,直接招募任何你认为有用的人才!无论其出身是官是民,是匠是囚!」 「第二,财权!科学院的经费由朕的内帑直接拨付,不受户部节制!你有极大的自主使用权!」 「第三,豁免权!科学院内所有的研究,无论多麽『惊世骇俗』,皆不受外界言官非议!一切由朕一力承担!」 宋应星听着皇帝一句句的承诺,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三项特权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皇帝将自己最深的信任和最大的支持都给了他。 他还有什麽理由不为之拼命? 「臣……领旨!」他再次跪下,声音无比坚定。 朱由检扶起他,从王承恩的手中拿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了他。 「这是朕为你物色的第一批人选。」 「有几个人的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看着宋应星的眼睛,问道:「你,敢用吗?」 第52章 科学院 宋应星接过那份名单。 宣纸的质地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以为上面写的会是朝中某些学识渊博的大学士,或是工部里技艺精湛的老师傅。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时,指尖却不由得一凉。 他拿着名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麽人?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赵士祯,前朝举人,浙江乐清人。此人痴迷机械,不喜读书,乡试中举后便不再应考,终日将自己关在家中捣鼓机巧之物。其父斥其为『败家子』,其妻携子归宁,乡邻皆视其为疯癫之人。」 「王徵,陕西泾阳人,天主教徒。曾与西洋传教士邓玉函合译《远西奇器图说》,精通杠杆丶齿轮丶水利机械之学。然因其信奉西学,不容于乡里,被当地士绅斥为『数典忘祖』,罢黜功名,如今闭门不出。」 「孙元化,浙江嘉定人,前登莱巡抚。徐光启之门生,深得西学真传,尤擅铸炮丶用炮之术。然因登莱兵变受牵连,被罢官免职,如今闲赋在家。」 「李天经,河北人,钦天监监正。精通天文丶历法丶算学,曾主持修订《崇祯历书》。然其人性格耿直,不善变通,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毕懋康,安徽歙县人,前南京户部主事。军器大家,着有《军器图说》,其设计的『自生火铳』比红夷火铳更为精巧。然因不愿依附阉党被排挤出京,如今在南京赋闲。」 宋应星越看,心越沉。 这份名单上的人,要麽是被世俗视为「疯子」的怪人,要麽是被官场排挤打压的「罪人」,要麽是信奉「异端邪说」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让传统士大夫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而现在,皇帝竟然要把他们全都招揽到一起? 这哪里是要成立什麽「科学院」? 这分明是要建一个「怪物」集中营! 朱由检看着宋应星脸上变幻的神色,笑了笑。 「怎麽?宋爱卿觉得这些人不堪大用?」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陛下,这些人大多性情古怪,桀骜不驯,且在士林之中名声不佳。将他们聚于一处,恐怕会引来巨大非议,也未必便于管束。」 朱由检摆了摆手。 「非议?朕什麽时候怕过非议?」 「至于管束,」他看着宋应星,眼神变得锐利,「朕要的就不是一群循规蹈矩的绵羊。」 「朕要的,是一群能替朕咬开这个陈腐世界的恶狼!」 「他们越是古怪,越是桀骜,就说明他们越是不被这个时代所容的天才!」 「而朕要做的,就是给这些被埋没的天才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宋爱卿,」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科学院院长交给你,就是让你去做这些天才的『牧狼人』!」 「你,可有这个胆气?」 宋应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啊。 自己不也正是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怪人吗? 若非得遇陛下这位知己,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只能在孤独和苦闷中了此残生。 名单上的这些人,他们的内心该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而现在,自己将有机会将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功德? 「臣,有!」宋应星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臣愿为陛下,牧此群狼!」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道手谕,你即刻就去办!」 「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一个月之内,朕要在京城见到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应星带着皇帝的手谕和锦衣卫的令牌,踏上了路途。 他先是去了浙江乐清,在一个堆满废铜烂铁丶如同垃圾堆般的院子里,找到了形容枯槁的赵士祯。 当宋应星说明来意时,这个被家人视为疯子的举人愣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嚎啕大哭。 然后他又去了陕西泾阳,叩开了王徵那扇紧闭了数年的大门。 当王徵得知皇帝不仅不反对他信奉西学,反而要重用他研究西学时,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划着名十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嘉定,去了歙县,去了南京…… 每一个被他找到的人,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是沉默地收拾行囊,跟着他北上。 他们都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当今天子会派人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你们那些不被理解的东西,朕要了。 一个月后,京城西郊。 一座由前朝王府改建而成的巨大院落,正式挂上了「皇家科学院」的牌匾。 宋应星作为院长,站在门口,迎接着他未来的同僚们。 赵士祯来了,他带来了一马车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 王徵来了,他带来了几大箱子他珍藏多年的西洋书籍。 孙元化丶毕懋康丶李天经……名单上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到了。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最宝贵的研究成果,和一颗准备大干一场的心。 科学院成立的初期,不出所料地一片混乱。 赵士祯和毕懋康两个「火器狂人」,第一天见面就因为「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应用弹簧还是齿轮」而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手。 王徵和李天经两个学者,则因为「地球到底是圆是方」而引经据典,互相辩论了三天三夜。 宋应星焦头烂额,但他没有发火。 他耐心地为他们划分了不同的研究小组:机械组丶火器组丶天文历法组丶材料组……并为他们建立了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比如,不准在实验室内打架。 比如,辩论要以实验数据为准。 就在科学院磕磕绊绊地开始运作时,朱由检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任何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学者,走进了这个充满着各种锤打声丶争吵声和古怪气味的院子。 他为这些「怪物」们带来了第一批「命题作文」。 他没有给图纸,也没有给具体的方案。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个在当时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需求。 「朕要一种能提高炼钢效率的方法。」 「朕要一种能让船只逆风航行的动力。」 「朕要一种能让士兵在雨天也能打响的火枪。」 「朕,还要一种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的新火药!」 当最后一个需求被提出来时,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丶满身污垢丶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道士突然冲了出来。 他是宋应星按照皇帝的密令,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提出来的,罪名是痴迷炼丹丶实验火药时炸掉了半个家。 「陛下!」他激动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怎麽做!」 「只要给草民足够的硫磺丶硝石还有木炭!不!还要一些更厉害的东西!」 「草民一定能为陛下炼出那毁天灭地的『天雷』!」 第53章 天雷之秘 那个冲出来的道士名叫王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他。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道袍。 袍子下摆和袖口上,沾着几块焦黑的丶像是被火燎过的污渍。 他头发凌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挽着。 脸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由检,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着。 朱由检认得这种眼神。 只有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一件事里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他没有立刻允诺,而是对一旁的宋应星使了个眼色。 宋应星心领神会。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王昺。 「王道长,莫要惊扰了圣驾。」 一个匠人也低声劝道:「是啊,陛下日理万机,你的事……」 「稍后再说。」宋应星接话,便要将他带到一旁。 王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急了。 他一把甩开宋应星的手。 「别碰我!」 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草民没有惊扰圣驾!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草民真的能造出『天雷』!求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他抬了抬手。 「宋爱卿,不必拦他。」 然后,他看向王昺,目光沉静。 「你叫王昺?」 「你凭什麽说你能造出『天雷』?」 「你又可知,欺君是何罪过?」 王昺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 「草民自幼痴迷炼丹之术。」 「后来无意中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火药的配方。」 「草民便觉得,这火药,比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丹要有意思得多。」 「于是,草民散尽家财,开始专心研究火药。」 「这一研究,就是二十年。」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王昺继续说道: 「二十年来,草民试过了上千种配方。」 「炸掉了三座丹房,还有草民半个家。」 「家里人都说草民是疯子。」 「官府也把草民当成妖道,抓进大牢里关了半年。」 「但是,草民不怕。」 「因为草民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确实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 「草民发现,火药的威力,和三种材料的配比有天大的关系!」 「硝石越多,爆炸时产生的白烟就越多,威力也就越大!」 「硫磺如果放得太多,火会很猛,但爆炸的力道反而会变小!」 「还有木炭!必须用上好的柳木烧出来的炭!」 「而且要研磨得像面粉一样细,一点颗粒感都不能有!」 「只有这样,三种材料才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 宋应星和旁边的几个匠人听得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虽也知道火药是这三样东西配的,却从未有人像王昺这样,如此系统地去研究过其中的配比和门道。 他们造火药,更多是依靠祖上传下来的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一个匠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疯子……真是个疯子……」 另一个则紧紧盯着王昺,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个王昺,竟用二十年的时间和无数次失败,硬生生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 …… 朱由检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王昺,虽不懂什麽化学反应方程式,但凭着惊人的直觉和海量的实践,已经无限接近黑火药的最佳配比。 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为他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引导。 想到这里,朱由检开口了。 「你说的都很好。」 「但是,还不够。」 他看着王昺,缓缓问道: 「朕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火药爆炸,到底靠的是什麽?」 「是火?」 「还是别的什麽东西?」 王昺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火药爆炸,不就是着火了吗?还能靠什麽? 他迟疑地回答道:「回陛下,草民以为,靠的是火。」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朕告诉你,靠的是『气』!」 「气?」王昺更迷糊了。 「没错,就是『气』!」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火药在密闭的容器里被点燃后,会在一瞬间产生巨量的『气』!」 「这些『气』会疯狂地膨胀!」 「容器装不下它们了,就会被撑破!」 「这,才是爆炸的真正原因!」 「你以前只想着如何让火烧得更旺,却忽略了如何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产生最多的『气』!」 「你的路,走偏了。」 …… 王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气…… 膨胀…… 撑破…… 这几个简单的词,在他脑中不断回响,撞得他头晕目眩。 是啊! 为什麽装在罐子里的火药,爆炸威力比洒在地上的大得多? 为什麽有时候明明火光冲天,却只是把东西烧了,而不是炸开? 原来是「气」! 一切都是因为「气」! 他所有悬而未决的困惑,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再问你。」 「你有没有试过,将那三种材料用别的东西浸泡一下,再混合?」 「比如,酒?」 王昺猛地回过神来。 「酒?」 他下意识地摇头。 「回陛下,草民从未试过。火药最怕受潮,沾了水就成了废物。」 「这酒,也是水的一种,怎麽能用来混合火药?」 朱由检笑了。 「寻常的水自然不行。」 「但朕说的,是最烈的烧刀子!」 「那种可以一点就着的酒!」 「你将三种材料按照新的配比分别研磨好。」 「然后用烈酒将它们调和成粘稠的糊状。」 「再将这糊状之物均匀铺开,晾乾。」 「你再去试试,看它的威力如何?」 …… 王昺彻底傻了。 用酒混合火药?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诞想法! 但是,说出这个想法的,是皇帝。 而且,刚才皇帝关于「气」的理论,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看似荒谬的方法里,一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皇帝,眼神里原本的执拗和疯狂,此刻已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狂热。 「草民……草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顿悟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气……膨胀……烈酒……混合……」 ……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点燃了这颗科技树。 他转过身,对一旁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宋应星下达了命令。 「宋爱卿。」 「给他一个独立的院子。」 「要最偏僻的,离其他人越远越好。」 「给他最好的材料。」 「硝石丶硫磺丶柳木炭,还有最烈的烧刀子,要多少给多少!」 「再给他几个胆子大的丶不怕死的助手。」 「告诉他。」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 「实验之中,炸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朕都认了!」 「但是,朕要的『天雷』,必须给朕造出来!」 「你,听明白了吗?」 宋应星看着那个还在地上用手指画着圈圈丶念念有词的王昺,又看了看眼神冷酷而坚定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重重地垂首,躬身。 「臣,遵旨!」 第54章 不断失败 皇家科学院,最西北角。 一座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如今成了整个科学院的禁地。 院子被一圈新砌的青砖高墙围了起来。 墙外,一队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二十四小时来回巡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任何没有特许的人胆敢靠近一步,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 这个院子,就是朱由检专门为王昺和他那疯狂的「天雷」实验准备的。 …… 自从得到皇帝的点拨后,王昺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他吃住都在这个院子里。 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做实验。 他带着宋应星给他找来的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助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工序。 研磨,称重,混合,晾晒…… 他牢牢记着皇帝的话。 「气!」 「膨胀!」 他开始大胆地调整配方,将硝石的比例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从原来的五成,到六成,再到七成! …… 这一天,王昺和他的助手们正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研磨新一批的火药原料。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粉尘,带着硫磺和硝石特有的味道。 「道长,这……这硝石是不是太多了?」一个助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不安地问。 这一批,硝石的比例被王昺提到了惊人的七成五。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危险比例。 王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石磨,双眼布满血丝。 两个助手对视一眼,只能奋力地推着石磨。 石磨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 突然。 「滋啦!」 一声轻微的异响,一道微弱的蓝色电火花在石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王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轰隆——!」 一声巨响瞬间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整个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掀了起来! 那架重达千斤的石磨当场炸成了漫天碎石! 两个正在推磨的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气浪与碎石撕成了漫天血雾。 王昺离得稍远一些,也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 他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砰地一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重重摔落下来。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 爆炸声传遍了整个科学院。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正在和毕懋康争论新式火铳图纸的赵士祯,手里的图纸「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地冲出屋子,看着西北角那股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 「我就知道!那个疯子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正在指导工匠改良炼钢炉的孙元化也是一脸惊骇。 他带过兵丶打过仗,自然听得出,刚才那声爆炸比几十门红夷大炮齐射的动静还要大! 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 宋应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不顾众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朝着禁区的方向跑去。 「快!快救人!」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嘶吼着。 当他带着人冲进那个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院子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 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酸丶硫磺和血肉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那两个可怜的助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尸首,只有地上丶墙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色血迹,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 「王昺!王昺!」 宋应星目眦欲裂。 他带着人在废墟里疯狂地寻找着。 终于,在一堆倒塌的墙角下,找到了那个浑身是血丶已经昏迷不醒的道士。 「快!快传太医!」宋应星抱着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王昺,声音都沙哑了。 …… 这次的爆炸事故在科学院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赵士祯联合了好几个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一起找到了宋应星。 「院长大人!」赵士祯一脸后怕,声音都在发抖,「那个王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您不能再由着他胡来了!」 「是啊,院长!」另一个负责材料研究的匠人也附和道,「今天炸了他的院子,明天说不定就是把我们整个科学院都给送上天!」 「我们是来为陛下格物致知的,不是来陪着一个疯子送死的!」 「请院长立刻停止那个什麽『天雷』的研究!把他赶出科学院!」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不怕研究辛苦,也不怕思想碰撞,但他们怕死,怕死得这麽不明不白。 …… 宋应星听着众人的抱怨,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王昺的实验有多危险? 但这是皇帝亲自交代的任务。 而且,他从王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曾经也有过的执着。 那是一种为了追求真理可以不顾一切的精神。 他不能,也不忍心就这麽放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 「此事,老夫自有分寸。」 「王昺的实验是陛下的旨意,绝无停止的可能。」 「但是,老夫可以向诸位保证,类似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朝着王昺养伤的房间走去。 …… 王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悠悠醒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宋应星。 「院长……」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宋应星看着他那张被熏得跟黑炭一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找到原因了吗?」 王昺听到这句话,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出骇人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宋应星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得不成样子。 「找到了!院长,我找到了!」 「是『气』!是『气』太猛了!」 「我提高了硝石的比例,产生的『气』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但是我还是用以前的陶罐来装它!那陶罐太脆了!根本就撑不住那麽猛的『气』!所以才会炸!」 宋应星听着他的话,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从这次惨痛的失败中,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以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全新问题。 容器! 对啊!兵器,兵器。 「兵」是火药。 那「器」又是什麽? 要想承载更强大的力量,就必须要有更坚固的躯壳! 想到这里,宋应星再也坐不住了。 他拍了拍王昺的肩膀,让他好好养伤,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径直朝着科学院里另一个整天炉火冲天的院子走去。 那里,是孙元化负责的炼钢小组。 宋应星一脚踹开院门。 他对着正在指挥工匠丶满头大汗的孙元化大声喊道: 「初阳(孙元化的字)!别炼你那破剑了!」 「我,现在,需要一种东西!」 「一种能承受住王昺那『天雷』之气的,更坚固的铁!」 第55章 西北的奏疏 京城,皇家科学院里为了「天雷」和「坚铁」闹得鸡飞狗跳。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西安,一场由「西北恩科」引发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 孙传庭站在西安的城楼上。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久久不语。 风沙卷起尘土,混杂着汗味丶尘埃味和人群特有的嘈杂,扑面而来。 这些人,都是从北方各省不远千里赶来应考的寒门士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许多人就靠着城墙席地而坐,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演算着什麽。 但是,他们那深陷于憔悴面容中的眼睛,却都亮得惊人。 孙传庭知道,这光是陛下亲手点燃的。 而他,只是负责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成功举办了这次史无前例的「恩科」,也初步选拔出了一批他认为可用的实干人才。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的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在整个大明士绅阶级的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京城,紫禁城。 早朝。 文华殿内,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朱由检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的指尖在龙椅的蟠龙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让殿内官员的眼皮跟着一跳。 终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正是礼部尚书,东林党在朝堂上硕果仅存的精神领袖,钱谦益。 「噗通!」 钱谦益老迈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悲怆而又激昂,「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五省总督孙传庭!」 「此人在西北倒行逆施,败坏祖制,另立规矩,其心可诛啊!」 他这一开口,就像捅了马蜂窝。 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跟着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臣附议!孙传庭身为封疆大吏,不思剿寇,反而擅开恩科,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 「科举取士乃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不易之法!孙传庭不考八股,只问实务,是欺君罔上,目无祖宗!」 「长此以往,天下士子皆不读圣贤之书,而去钻研那奇技淫巧,人心将不古,国将不国啊!」 「求陛下明察秋毫,立刻下旨罢免孙传庭,取消那所谓的『西北恩科』,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充斥着哭喊声和磕头声。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都表现得比窦娥还冤,仿佛孙传庭不是在为国选才,而是在刨他们家的祖坟。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下面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麽反应这麽大。 「恩科」动了他们的根。 数百年来,科举就是他们这些士绅阶级垄断上升渠道的工具。 他们通过掌控教育丶掌控话语权,确保只有读他们指定的书丶写他们认可的文章的人,才能做官,才能进入这个统治阶级,从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而现在,孙传庭在自己的授意下搞的这个「恩科」,不考四书五经,专考算学丶水利丶农桑。 这就等于釜底抽薪,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知识垄断。 让那些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寒门子弟丶泥腿子,也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 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官员,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也跳得特别欢。 孙传庭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如今又在西北搞出这麽大的动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权臣」靶子。 弹劾他,既能博取「不畏强权」的清名,又能向江南的士绅集团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紫禁城。 奏疏里,孙传庭被描绘成了一个即将谋反的乱世军阀,「西北恩科」也被说成是他招揽私兵丶培植党羽的阴谋。 「意图不轨」丶「拥兵自重」丶「西北将成国中之国」…… 朱由检看着这些耸人听闻的罪名,都气笑了。 他把这些奏疏全都留中不发。 …… 面对群情激奋的朝臣,朱由检一反常态。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沉默。 第一天,他听着他们哭,听着他们骂,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依旧一言不发。 第三天,还是如此。 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俯瞰着下面这群丑态百出的凡人。 皇帝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们宁愿皇帝当场发雷霆之怒,也不愿面对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每一次沉默的背后,都像是在拉满一张弓,而他们不知道那支箭最终会射向谁。 …… 就在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僵持时,一个快要被众人淡忘的机构,突然动了。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魏忠贤在得到了皇帝的秘密授意后,那沉寂已久的东厂与锦衣卫,再次露出了爪牙。 他没有去碰钱谦益这种级别的大佬,而是专挑那些在朝堂上叫得最凶丶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下手。 理由也很简单。 偷漏税款。 一个深夜,东厂的番役和锦衣卫的校尉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查抄了七名御史的家。 魏忠贤这次没有杀人,只是把人抓了,把家抄了。 然后,他命人将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丶田契房契,在第二天直接摆在了菜市口,公之于众。 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这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丶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家里的财产竟然一个比一个多。 最少的也有十几万两。 最多的,甚至高达五十多万两! 这个数字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失声了。 那些昨天还在为他们鸣不平的官员,今天全都闭上了嘴。 魏忠贤用最直接丶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抽了整个文官集团一个响亮的耳光,也让所有人再次回想起了被这个九千岁所支配的恐惧。 …… 第四天。 早朝。 大殿里的气氛比前三天还要压抑,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朱由检看着下面这群终于老实了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对身旁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会意,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特殊的奏疏。 他走到大殿中央,展开那份由数十张粗糙纸张拼接而成的长长卷轴。 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草民张三,叩谢天恩!草民原是河南流民,家有薄田三亩,皆被劣绅所占,父母饿死,携妻将子,一路乞讨至陕西……幸得孙总督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草民才能苟活于世……」 「草民李四,叩谢皇恩!草民乃山西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却因家贫无缘科场。幸得陛下天恩浩荡,开此恩科,草民方有一展所学之机……」 这份奏疏很长。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有的只是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和一段段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言。 在奏疏的最后,是密密麻麻数千个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代表着一个被新政拯救了的家庭,一个被恩科给予了希望的士子。 这份奏疏,名为「万民折」。 第56章 万民折与杀鸡儆猴 王承恩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他那属于司礼监掌印的独特嗓音,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殿内所有官员的耳膜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草民王五,叩谢圣恩!若非孙总督,草民一家早已饿死于道旁,哪还有今日?草民不识字,但草民知道,谁给草民饭吃,谁就是好官!谁让草民活下去,谁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士子赵六,叩谢陛下!学生十年寒窗,所学者皆为经世济民之道。然科场只重八股,学生空有抱负,报国无门。今陛下天降恩科,不拘一格只问实务,学生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王承恩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将那份由粗糙麻纸制成丶沾着泥土与汗渍的奏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深浅不一丶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将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一句一句砸向下面跪着或站着的大臣们。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寂寞地盘绕。 钱谦益跪在百官之首,头颅深深地埋在朝服的阴影里。 他官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听着那些他一向视若蝼蚁的「草民」丶「泥腿子」们的心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和同僚们这几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丶痛心疾首所构筑的一切道德高论,在这份粗糙的「万民折」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口口声声,代表「天下士林」。 可这份万民折,却用数千个鲜红的手印告诉他—— 他们谁也代表不了。 他们只代表自己。 代表他们那个垄断了知识丶垄断了官位丶世代富贵的士绅阶层。 …… 终于,王承恩念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长长的万民折重新卷好,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躬身退回皇帝身后,偌大的殿宇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个信号,让殿内本已凝滞的空气骤然绷紧。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头垂得更低。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敢回答。 朱由检迈开脚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丶嗒」声,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了那堆积如山丶用上好宣纸与锦缎封面精心装裱的弹劾奏疏前。 他随手拿起一本。 「礼部侍郎,周道登。」 他念出了奏疏主人的名字。 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肩膀猛地一抽。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翻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道:「孙传庭擅开恩科,不考经义,只问算学,此乃以夷变夏,败坏祖制,动摇国本之举……」 念完,他手一松,那本精致的奏疏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名叫周道登的礼部侍郎。 「周爱卿。」 「朕想问问你。」 「我大明的祖制,究竟是什麽?」 「是让百姓有饭吃丶有衣穿,让国家强盛丶不受外辱?」 「还是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抱着几本八股文章,世代富贵,永享尊荣?」 周道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陛下……臣……臣……」 朱由检不再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奏疏。 「国子监祭酒,黄克缵。」 「你在奏疏里说,孙传庭在西北招揽私兵,培植党羽,意图不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朕再问问你!」 「刚才那份万民折上,那数千名愿意为国修渠丶为国戍边的百姓和士子!」 「他们,是孙传庭的党羽?」 「还是我大明的根基?!」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仿佛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响起! 那个名叫黄克缵的老臣,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们眼里除了自家的田地丶自己的官位丶你们那个狗屁不通的士林清名,还有没有这个国家?!」 「还有没有千千万万正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大明百姓?!」 皇帝彻底爆发了。 他指着下面跪着的一众官员,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怒骂着。 他骂得很难听,完全抛弃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体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在那份沾满泥土和汗水丶按满鲜红手印的万民折面前,他们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已不堪一击。 …… 骂了足足一刻钟,朱由检才停了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光骂是没用的。 必须杀鸡儆猴。 必须让这些人,感到真正的痛。 他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阶,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着下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两个被他点过名的人。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来人!」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与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队锦衣卫校尉迈着整齐的步伐冲了进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礼部侍郎周道登,国子监祭酒黄克缵。」 「罔顾民意,结党营私,混淆视听,意图阻挠国家大政。」 「革去所有官职丶功名!」 「着锦衣卫,押入诏狱!」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遵旨!」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声断喝,两名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周道登和黄克缵,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的官帽被撞歪,朝服在地上拖行,仪态尽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臣冤枉啊!」 两人凄厉的惨叫声从殿门口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宫门彻底隔绝。 …… 大殿里,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们都听懂了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东厂。 同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器,贴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后颈。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下一个会落到谁的头上。 钱谦益跪在地上,身体的抖动已经无法抑制。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他身前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而他钱谦益,就是那只皇帝最想杀的猴!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皇帝在警告他。 在警告他背后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这位天子,他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讲圣贤之道,也不跟你讲祖宗规矩。 他只跟你讲实力。 他手里有军队,有厂卫,有钱。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利用「民意」! 「民意」,这个他们这些读书人整天挂在嘴边,用来攻讦政敌丶博取清名的工具,如今却被皇帝抢了过去。 而且,用得比他们还好,比他们更直接,更致命。 钱谦益忽然觉得,他毕生所学的圣人之言,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空洞。 第57章 来自江南的善意 早朝结束了。 钱谦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文华殿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只记得,当他迈出宫门,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宫墙。 周道登和黄克缵被锦衣卫拖走时那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还贴着他的耳廓回响。 而皇帝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在京城的这次博弈中,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 回到府邸,钱谦益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临帖,只是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对着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发呆。 他在反思。 更是在恐惧。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总以为,这位新君和先帝,和史书上那些需要依靠士大夫来维持体面的皇帝一样。 只要他们团结起来,据理力争,就能逼迫皇帝让步。 就能让皇帝成为他们所希望的那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可他们都错了。 这位皇帝,根本不守规矩。 他不想「共治」。 他想要的是独掌天下。 他用魏忠贤这把最快的刀杀人。 他用孙传庭这把最利的剑拓边。 他用「抄家」绕开户部,建立自己的内帑。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用「万民折」这种东西,来抢占大义的名分。 钱谦益越想,后背的寒意就越重。 他发现,自己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在这位皇帝面前,就像一个只会挥舞木剑的孩童。 而皇帝手里拿着的,却是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刀。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周道登和黄克缵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两个蠢货还以为在朝堂上哭闹一番,就能博个清名,逼皇帝让步。 结果呢? 直接打入了诏狱。 等待他们的,将是东厂那些酷吏无穷无尽的折磨。 钱谦益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周道登。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继续与皇帝周旋的办法。 …… 深夜,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了钱府后门。 几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眼神却精明锐利的中年人,被管家领着,快步走进了书房。 他们是江南各大士绅家族在京城的代言人。 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牧翁,」一个来自松江府的顾姓商人率先开口,他家的桑田和丝绸作坊遍布江南,「今日朝堂之事,我等都已听闻。」 「陛下此举,与暴君何异?」另一个徽商代表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动辄下狱抄家!这哪里是圣君所为?」 「我等在江南听闻此事,无不心寒!牧翁,您是我辈领袖,您可得为我等拿个主意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皇帝在京城可以这样对付周道登,将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对付他们? 钱谦益听着他们的抱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诸位,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喧闹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钱谦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说道:「我等总以为,可以用『理』丶用『祖制』来约束陛下。」 「可我等都忘了。」 「这天下,终究是姓朱的。」 「陛下手里有刀,有兵,有钱。他若是不想讲理,我等又能奈他何?」 那顾姓商人皱眉道:「那依牧翁之见,我等该当如何?难道就任由他胡作非为,将那些泥腿子都扶上官位,来骑在我等的头上?」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硬碰硬,乃是取死之道。」 「我等,为何不换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陛下喜欢听好话,那我等就说给他听。」 「既然陛下觉得我等江南士绅都是只顾自己丶不顾国家的蛀虫。」 「那我等就做给他看!」 「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大明的真正栋梁!」 …… 翌日,早朝。 当钱谦益再次出列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这个东林领袖又要犯颜直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钱谦益这次没有痛心疾首,反而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深深一躬。 「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昨日听闻陛下教诲,又见了那『万民折』,幡然醒悟,羞愧难当!」 「臣身为士林表率,食君之禄,却未能体察君忧,未能洞悉民苦,实乃臣之罪过!」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听懵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的朱由教也是微微一顿,随即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老狐狸。 他倒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 钱谦益见皇帝没有打断他,心中一定,继续朗声道:「陛下为国操劳,圣体清减,臣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听闻西北用兵,平定流寇,耗费巨大,国库空虚。我江南士绅深受皇恩,世代沐德,值此国难之际,岂能坐视不理?」 「臣已连夜修书江南,我江南士绅及各大商会,愿联合捐资!」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白银,一百万两!」 「以助军资,以解君忧!」 「轰!」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小半年的财政收入! 所有人都被江南士绅的「豪气」给震住了。 一时间,朝堂上赞誉之声四起。 「钱大人深明大义啊!」 「江南士绅忠君爱国,实乃我辈楷模!」 「有此百万巨款,西北流寇何愁不平?」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觉得江南士绅此举确实做得漂亮。 ……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朝臣和一脸「忠义」的钱谦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捐资? 说得好听。 这哪里是捐资,这分明是一种更高级的示威。 他们用这一百万两,来告诉自己三件事。 第一,他们有钱,非常有钱。 第二,他们用这笔钱收买人心,抢占道德高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在宣示,江南的财富在他们手里。他们想给就给,不想给,自己就一分也拿不到。 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钱谦益。 朱由检心中杀机一闪而过,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起了钱谦益。 「钱爱卿快快请起!爱卿及江南士绅有此忠君爱国之心,朕心甚慰!」 「朕替西北的将士,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他当场下旨,对钱谦益和江南士绅大加褒奖,并通报全国。 ……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江南的方向,缓缓说道:「传朕密令给魏忠贤,让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的人准备准备。」 「再过些时日,就该去江南,收秋税了。」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朕倒要亲眼看看。」 「是他们『捐』给朕的多,还是欠朕的,更多!」 第58章 第一声天雷 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已被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封锁,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靶场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应星站在一道新砌的安全土垒后,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心却也是一片湿滑。 他身边,赵士祯丶毕懋康等一众科学院的格物大家们,个个都屏着呼吸,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靶场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一门刚刚铸造出来的小号虎蹲炮。 它的炮身比传统的虎蹲炮更长,也更厚实,炮口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暗沉的乌光。 那是科学院炼钢组用改良炒钢法,在炸了两个高炉丶失败上百次后,才终于炼出的新型钢铁。 正是这种新钢材的出现,才给了王昺再次试爆的勇气。 …… 王昺此刻就跪在那门小炮旁。 他的样子比上次还要狼狈,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了块,像个鸟窝,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全是各种化学药剂留下的痕迹。 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地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一次小规模意外留下的纪念。 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皮囊袋,里面装着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血。 颗粒化火药。 这个灵感来自于皇帝的点拨和厨房里炒菜的「挂糊」工艺。 他将硝丶硫丶碳以一种全新的比例混合,然后加入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神水」——酒精,将其搅拌成粘稠的浆糊。 接着,再通过细密的筛网,将浆糊压制成大小均匀的黑色颗粒,最后小心翼翼地晾乾。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 他炸掉了三个院子,烧掉了自己半边眉毛,还废了一条胳膊。 但是,当他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光泽的黑色颗粒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隐藏在这些小小颗粒里的那股恐怖力量。 …… 「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土垒另一侧传来。 朱由检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在王承恩和几名锦衣卫指挥使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陛下!」 宋应星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门小炮上。 他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知道,今天的试爆意味着什麽。 如果成功,大明的军队将获得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他荡平四夷的脚步将大大加快。 如果失败…… 不,他不允许失败。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王昺,沉声问道:「王昺,有几成把握?」 王昺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口白牙在他那张黑漆漆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回陛下,若是在臣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五成把握。」 「但是用上炼钢房新出的这门炮,臣有十成把握!」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疯狂自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那便开始吧。」 「让朕看看你的『天雷』。」 …… 得到皇帝的允许,王昺的动作变得更加亢奋。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袋,将那些乌黑的颗粒缓缓倒入炮膛,然后塞入一枚特制的实心铁弹丸,最后插上一根长长的引线。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退后几步。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看了一眼土垒方向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百步之外那面充当靶子的三层厚巨大木板墙。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将手中的火摺子凑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白烟,飞快地向炮膛缩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这声音根本不像火炮发射,更像是九天之上打了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在众人耳边炸响!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土垒上簌簌地往下掉着尘土。 宋应星等人只觉得耳朵瞬间就聋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 过了好一会儿,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散去,眼前呛人的浓烟被风吹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然后,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面由三层硬木板钉成的靶墙,此刻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恐怖窟窿! 窟窿的边缘并非平滑,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巨大暴力野蛮撕开的狰狞形态,无数焦黑的碎木屑向四周飞溅得到处都是。 甚至,连靶墙后面用来支撑的几根碗口粗的木桩,都被拦腰打断! 这…… 这哪里是火炮? 这简直是妖法! 赵士祯是玩了一辈子火器的大行家,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麽了。 传统的鸟铳乃至红夷大炮,弹丸打在这样的靶墙上,最多也就是打穿第一层丶嵌入第二层,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贯穿性破坏! 这威力,比传统的黑火药大了何止三倍? 五倍?还是十倍? 工部侍郎毕懋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喃喃自语道:「若……若用此火药守城,别说是后金鞑子,就算是天兵天将,也休想攻破我大明的城墙啊!」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像的威力给彻底镇住了。 只有那门刚刚发射完毕的小炮,炮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炮身在阳光下泛着温热。 …… 过了许久,宋应星才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凝视着靶子的朱由检,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便是您要的『天雷』吗?」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脏在狂跳。 成功了! 丶 但是,他还想要更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宋应星,眼中闪烁着一种更加炙热的光芒。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但还不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的,是能将城墙都轰开的天雷!」 第59章 神机营的新玩具 「轰开城墙!」 朱由检这五个字,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靶场再次陷入死寂。 宋应星丶赵士祯丶毕懋康等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轰开城墙。 大明的城墙是什麽概念? 那是用特制巨砖,混合着糯米汁与石灰,层层夯筑而成,坚固无比。 就算是佛郎机人最厉害的红夷大炮,对着城墙轰上几天几夜,也顶多是砸下些砖石。 想要轰开一个缺口,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是,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回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炮,他们又觉得,这件事似乎……并非全无可能。 …… 朱由检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当场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 「传朕旨意!」 「第一,此种新式火药,朕赐名『霹雳火』。」 「其配方及制造工艺,列为我大明最高等级之『绝密』。」 「所有参与研制之人,一律登记在册,由锦衣卫暗中保护,亦暗中监视。」 「配方敢有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最后这句话一出,空气都冷了几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他们知道,这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第二!」 朱由检看向宋应星。 「宋爱卿,朕要你立刻将『霹雳火』的制造工艺整理成册,由你亲自督导,在军器总局建立专门的火药工坊。」 「工坊必须与外界完全隔绝。」 「所有工匠必须身家清白,且家人俱在京城,给他们最优厚的待遇。」 「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至少五千斤『霹雳火』,安安全全地生产出来!」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臣,遵旨!」 「第三!」 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王承恩。 「王大伴,你立刻传旨给京郊神机营统帅英国公张维贤。」 「命他即刻起封锁大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告诉他,朕要给他手下的儿郎们,换一批新玩具!」 …… 三天后。 京郊,新神机营大营。 数千名士兵正在校场上操练,队列整齐划一,动作乾净利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身为天子亲军的骄傲。 但最近几天,营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大营被彻底封锁,就连运送粮草的民夫都只许到营门口。 而且每天深夜,都有一队队蒙着厚布的神秘马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驶入大营深处。 「听说了吗?昨晚又来了一批,神神秘秘的。」 「不会真要打大仗了吧?打哪儿?蒙古还是关外?」 士兵们在操练间隙低声议论着。 …… 这一天,所有的士兵被紧急集合到校场。 他们惊奇地发现,校场中央竟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牛皮纸包,上面用蜡封着口。 神机营统帅,年过六旬的老将英国公张维贤,亲自走上了点将台。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奇怪服饰的科学院「教习」。 「弟兄们!」 张维贤的声音洪亮如锺。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感念我等日夜操练辛苦,特地从皇家科学院给我们送来了一批新东西!」 他指向那些牛皮纸包。 「这些,就是陛下赐给我神机营的新式火药!」 他拿起一个纸包,撕开封口,里面露出了乌黑的颗粒状物体。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使用它!」 「现在,全军进行实弹射击演练!」 …… 士兵们将信将疑地领到了新火药,按照教习的指导,将这些黑色颗粒装入自己的火枪,然后列队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预备!」 「开火!」 「砰!砰!砰!」 一排排火枪吐出火焰,但这一次的枪声和以前完全不同! 声音更加巨大丶更加清脆! 许多士兵感觉手中的火枪猛地一跳,后坐力震得肩膀都有些发麻。 当硝烟散去,负责报靶的士兵发出了近乎变调的叫声。 「报——!」 「一百五十步靶,全部命中!且……全部击穿!」 「哗——」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一百五十步! 击穿! 他们以前用的普通火药,能在一百步外命中靶子就已是神射手,至于击穿厚木靶,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他们竟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的天!这火药是神药吗?」 「太厉害了!以后再遇上鞑子的重甲兵,老子一枪就能给他穿个窟窿!」 「哈哈哈!有了这宝贝,还怕个鸟的后金鞑子!」 士兵们抚摸着自己滚烫的火枪,兴奋地大吼着,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英国公张维贤看着士气冲天的士兵们,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的这支神机营,才真正配得上「神机」二字! …… 与此同时。 皇家科学院的另一间秘密工坊里,赵士祯和毕懋康也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烦恼。 他们面前的巨大图纸上,画着一种全新的火枪构造。 痴迷于火器改良的赵士祯在测试了「霹厘火」的性能后,兴奋得好几天没合眼,他直接冲进了宫里。 他激动地对朱由检说:「陛下!臣以为,既然火药威力大增,我等就不能再用老旧的鸟铳了!」 「臣斗胆,想设计一种全新的火枪!枪管更长,内部刻上螺旋的膛线,让弹丸旋转着飞出去!如此一来,射程和准头将再次得到巨大提升!」 而更注重重型武器的工部侍郎毕懋康,则将野心投向了火炮。 他同样找到了朱由检,抚摸着那门轰出「天雷」的试验小炮,说道:「陛下,臣也有一策。如今我等既有『霹雳火』这等神药,又有科学院炼出的新钢,完全可以铸造一种全新的火炮!」 「它将比红夷大炮更轻便,可用马匹快速拖拽!射速更快,装填更简便!威力更大!」 「臣想将它命名为『野战炮』!让我大明的炮兵,从此可以跟着步兵一起冲锋陷阵!」 …… 乾清宫里。 朱由检听着这两位技术狂人的宏伟蓝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核心技术的突破,必然会带来一整套武器装备的革新。 他对赵士祯和毕懋康大加赞赏,并承诺会给他们最大的支持。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一旦这两种划时代的新武器被研制出来,并大规模装备军队,那他手中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将彻底领先于这个时代。 第60章 天下士子入秦川 就在京城的皇家科学院和神机营因新技术而亢奋之时,一股由皇帝亲自掀起的浪潮,正从京城向西席卷而去。 它的传递速度,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还要迅猛。 它所蕴含的力量,比最猛烈的「霹雳火」还要震撼人心。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股浪潮,便是「西北恩科」的消息。 …… 北直隶,真定府。 府衙门口人头攒动,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张明黄色的巨大皇榜被郑重地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榜上朱红的玉玺大印鲜艳夺目,镇住了一切质疑。 皇榜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西北流寇肆虐,民生多艰,此皆因吏治不修,民无仰望也。」 「朕痛心疾首,决意于陕西开设恩科,不拘一格以求实才。」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出身贵贱,不论文武,皆可前往应试。」 「此次恩科,不考八股,不重诗词。」 「只考两科。」 「一曰,算学,以验其经理之能。」 「二曰,策论,以观其经世之道。」 「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或为朝官,或为军将,以安天下,以慰民心!」 「钦此!」 …… 一个被众人推到最前的帐房先生,扯着嗓子将皇榜大声念了出来。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什麽?不考八股?」 「只考算学和策论?算学不是商贾之术吗?这也能做官?」 「天呐!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官府在开玩笑吧?」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瞎了?那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这还能有假?」 人群中,一个穿着浆洗到发白旧长衫丶年近四十的老童生,拼命挤到了最前面。 他叫张诚。 他考了二十年秀才,连个边都没摸到。 他的八股文章,被塾师评为「狗屁不通」。 但是,他家祖传的算盘,却打得比谁都精。 他死死盯着皇榜上「算学」那两个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颗早已被八股文折磨得冰冷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狠狠地擂了一锤。 他疯了一样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他冲着正在织布的老妻大喊:「婆娘!别织了!把家里那头唯一的老牛卖了!」 「我要去陕西!我要去应考!」 他老妻吓得手一哆嗦,织布机上的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你那八股文写成什麽样自己不清楚?还去考什麽?」 张诚一把抢过妻子手中的梭子,将皇榜的内容大声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那已经弯了二十年的腰杆。 「这一次,不考八股!」 「这一次,考算学!」 「这是我张诚的机会!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 …… 同样的一幕,正在大明北方的各个角落上演。 山东,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一个名叫李铁牛的年轻人扛着沾满泥土的锄头从地里回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虽生在农家,却从小就喜欢蹲在路边,听南来北往的商客讲天下大事。 对于如何安抚流民丶如何兴修水利,他都有一套自己朴素的看法。 但是,他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科举对他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当村里的里正将「西北恩科」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手里的锄头「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问:「不问出身?不考八股?」 「里正大叔,我……我这样的泥腿子,也能去吗?」 里正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眼里满是鼓励。 「好娃子,去吧!你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酸秀才,懂得的道理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铁牛穿着一身母亲连夜为他缝制的丶带着皂角香气的粗布新衣,手里紧紧攥着全村人东拼西凑为他凑的两吊铜钱。 他重重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随即,带着全村人的希望,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考八股!」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大明北方。 它成了客栈丶茶馆丶渡口所有话题的中心。 无数被科举独木桥挤得头破血流的寒门士子丶怀才不遇的吏员丶甚至略通文墨的农人,都看到了人生的转机。 他们变卖家产。 他们告别亲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陕西,西安! ……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江南,昆山。 顾家是当地望族,亭台楼阁,书香满园。 一间偏院的书房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烦躁地将一本《资治通鉴》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是顾炎武。 此时的他还很年轻,但眉宇之间已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 他从小就不喜空洞的八股文章,更爱读史书丶地理方志,以及各种关于国计民生的「杂学」。 为此,他没少被家族里的长辈训斥为「不务正业」。 最近,他又因一桩家族内部的财产纠纷,和主家的几个堂兄弟闹得很不愉快,心中更是苦闷。 就在这时,一个在北京城里做官的远亲,给他寄来了一封家信。 信里,详细描述了皇帝最近在京城雷厉风行的改革,以及这次石破天惊的「西北恩科」。 当顾炎武看到「不考八股,只问实务」这八个字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经世致用」之道吗?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陕西! 他要去参加这场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考试!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他的母亲大惊失色:「宁人!你疯了?」 「你好好的世家子弟,不去准备乡试,跑去跟那些泥腿子挤什麽独木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顾炎武却异常坚定。 他对着母亲,深深一拜。 「母亲,孩儿以为,读书并非为了光耀门楣,而是为了明事理丶济苍生。」 「如今朝廷给了孩儿一个验证所学的机会,孩儿若是不去,必将抱憾终身!」 说完,他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毅然变卖了自己最心爱的那几箱宋版藏书。 他凑足了盘缠,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悄悄离开了家。 他踏上了前往陕西的漫漫长路。 …… 一时间,在通往西安的各条官道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官道上尘土飞扬,无数衣衫褴褛丶口音各异的读书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拄着拐杖,一步一喘。 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着破旧书箱,三五成群。 他们面带风霜,狼狈不堪,但望向西方的眼神,却都异常坚定。 …… 西安城。 城楼之上,北风呼啸,卷起孙传庭厚重铠甲的披风。 他看着城外官道上那股正源源不断涌向西安城的庞大人流,眼神复杂。 他知道,皇帝这一手是何等的高明,又是何等的凶险。 这些人是人才,是打破旧格局的利刃。 但他们也是一群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欲望的野心家。 用好了,他们能成为新政最坚实的基石。 用不好,他们也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一切吞噬。 皇帝把这样一把双刃剑,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也给了他一个亲手改变这个天下的巨大机会。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他身后的副将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 「在城外沿途设立粥棚和休息点!」 「派兵维持秩序!」 「本官不管他们是什麽人,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官只要一个结果——务必让每一位来应考的士子,都能活着走进西安城!」 第61章 考场内外 数日后,「西北恩科」正式开考。 天还未亮,西安城外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混杂着尘土丶汗水与寒冷的晨雾气息。 数万名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考生汇聚于此,低沉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鸣。 他们紧攥着拳头,既因即将到来的命运审判而紧张,也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激动。 …… google搜索twkan 来自真定府的老童生张诚,也淹没在这片人潮之中。 他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的考场很特殊,没有设在庄严肃穆的贡院里。 它设在城外,由一座巨大的军营临时改造而成。 一排排用原木仓促搭建的简陋考棚整齐排列,每个隔间都小得只够勉强容纳一人一桌。 考棚四周,没有「之乎者也」的夫子,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枪丶身穿铁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甲胄的碰撞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所有习惯了文雅考场的士子们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 「开考门!」 随着一声洪亮的号令,考场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开始排着长队,依次接受检查。 这一次的搜检也格外严格。 负责搜检的不是衙役,而是孙传庭手下那些面无表情的亲兵。 他们不看你带了多少乾粮,只用冰冷的铁尺在你身上每一处缝隙划过,检查是否夹带小抄。 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因在袖口夹层里藏了张写满算学公式的纸条,被当场揪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几句。 结果,被两个士兵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拖了出去。 高台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拖出去,鞭二十!终身不得应考!」 众人心头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孙传庭身穿厚重铠甲,端坐于点将台上,目光如刀,审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身边坐着的,不是礼部官员,而是几个从京城「绩考司」派来的年轻新吏。 看到这一幕,所有还抱着侥幸心理的考生都感到一阵后怕,下意识地收紧了衣袖。 他们终于明白,这次考试,是来真的。 …… 顾炎武排在队伍中间,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对这种充满铁血意味的考场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为国家选拔能吏干才的样子。 而不是一场文人之间互相吹捧的酸腐游戏。 …… 终于,轮到了顾炎武。 他坦然地张开双臂,任由士兵检查。 他只带了笔墨和一个装水的葫芦。 检查通过后,他领到自己的考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考间。 坐下后,他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 「铛——铛——铛——」 三声沉闷的军中铜锣声响起,震得人心头发颤。 考试正式开始。 很快,就有吏员将第一场的试卷发了下来。 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笔杆掉落在木板上的轻响。 「天呐!这……这都是些什麽题目?」 张诚看着手里的试卷,也觉得头皮发麻。 他虽对自己的算学有信心,但看到这些题目,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试卷上没有一道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全是复杂的应用题。 「第一题:今有民夫三千人,欲于九十日内修筑百里之渠。已知每人每日需食粮两斤,渠每里需耗土石三百方。问:此工程共需粮草几何?土石几何?若遇雨天工期延误十日,又该如何调配人力,方能如期完工?」 「第二题:今有军队五千,欲远征三百里,随军携带火炮二十门,弹药五百箱。已知每门火炮需马六匹拖拽,每箱弹药需马一匹。问:共需马匹几何?若粮草只够全军支用二十日,最远可进军至何处?」 …… 这些题目,对于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传统书生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他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斤,根本不知该从何下笔。 但是,对于张诚这样有过实际帐房经验的人来说,虽然计算复杂,但只要静下心来,还是能理出头绪。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带来的算盘,考场里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珠声。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一场考试结束。 至少有一半的考生交了白卷。 他们失魂落魄地走出考场,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甘。 ……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考试开始。 考策论。 当试卷发下来,看到题目的一瞬间,考场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一次,轮到那些八股文的高手们傻眼了。 题目只有一个。 「论如何在一年之内有效赈济陕西灾民丶清查全省田亩,并恢复地方生产。」 这个题目太大,也太务实了。 它根本不给你引经据典丶空谈心性道理的机会。 它要的是具体的丶可行的办法! 那些习惯了在故纸堆里找答案的士子们彻底懵了。 他们写出来的文章空洞无物,不是「当施以王道,行以仁政」,就是「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全都是正确的废话。 …… 但是,这个题目对于顾炎武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这些年他游历四方,亲眼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劣绅兼并土地。 他也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如今,这些在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在脑海里飞快地构建着一个完整的施政框架。 赈灾恤民,不可徒施米粟,此乃坐食山空之策。当效仿古人「以工代赈」之法,发流民以修渠堰,筑官道。如此,流民得以劳力换取口食,不至沦为盗匪;而官府亦可藉此兴修水利,为来年垦种打下根基。此为一举两得之良策。 清丈田亩,若仅凭官吏奔走,则豪强劣绅必百般阻挠,上下其手,终为一纸空文。为今之计,当另辟蹊径,以利驱之。可下告民令,凡有能告发旁人隐匿田产者,经查属实,可将所匿之田,划出三成,以为赏赐。如此,则无需官府费力,民间自有无数耳目,使奸猾无所遁形。此法虽略显刻薄,然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欲使农事复兴,亦非仅减免税赋便可。盖因流民复业,缺牛少种,无以为继。官府可效仿宋时「青苗法」之意,却去其弊。以乡里为单位,行「保甲互联」之法。由官府出借牛种或低息之银钱,以助其恢复生产。若有借而不还者,则由其保甲乡邻共同摊派。如此,则人人相监,不敢轻易拖欠,官府之资亦可保全。 一个个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脑中不断涌现丶碰撞丶成型。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试卷上奋笔疾书。 ……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名门士子走出考场后,脸色铁青。 他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摔在地上,笔杆应声而断。 他大骂道:「荒唐!简直是荒唐!考这些匠人之术丶商贾之策,简直是辱没斯文!此非国家取士之道!」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 而在不远处,来自山东的农家子弟李铁牛一走出考场,便再也抑制不住。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泪水夺眶而出。 他哽咽着,反覆念叨着一句话: 「圣天子在上……小民……小民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第62章 一份惊世骇俗的答卷 考试,结束了。 但是,对于孙传庭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数万份试卷堆积如山,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这浩如烟海的文字中,筛选出皇帝真正需要的人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 西安总督府,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阅卷场。 孙传庭没有采用传统的糊名誊录丶再由考官慢慢品读的方式。他觉得那样太慢,也太主观。 他采用了全新的丶流水线式的阅卷方法。 他将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分成了几个小组。 第一组,是「算学组」,由从商会里临时请来的老帐房组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不看文章,不看书法,只负责核对算学试卷上的最终答案。对,就过;错,就直接淘汰。简单,粗暴,高效。 第二组,是「策论初审组」。他们的任务是快速浏览所有的策论试卷,淘汰掉那些满篇空话丶言之无物的文章。评判的标准也只有一个:文章里有没有提出具体的丶可行的解决办法。哪怕办法很幼稚,也比空谈「仁义道德」的废话要强。 而通过了这两轮初审的试卷,才能被送到最后一组,也就是由孙传庭和那几个京城来的绩考司官员组成的「终审组」,进行最后的评定。 这种前所未有的阅卷方式,效率高得惊人。一张张承载着无数考生希望的试卷被飞快地翻阅,然后又被无情地丢进旁边代表「淘汰」的巨大箩筐里。 仅仅两天时间,数万份试卷,就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份。 …… 这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总督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个负责策论初审的考官,名叫王启年,是孙传庭从一个落魄秀才里提拔起来的幕僚。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上百份平庸的答卷,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成了一团浆糊。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但是,很快,他的目光就被试卷开头的几句话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欲平西北之乱,当以『利』字为先。流寇因无利而反,百姓因无利而从。故,赈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争百姓之利。」 好大的口气! 王启年精神一振。他看过的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将「利」字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然后越看越心惊。 这份答卷不仅仅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想法,还详细规划了如何利用工程来分割管理灾民,建立基层组织。 在清查田亩的部分,更是大胆地提出了设立「检举箱」,颁布「告奸法」,鼓励佃户告发地主隐匿的田产,凡告发属实者,可直接分得被告奸者三成的家产! 这个法子,太锐利了!也太有效了! 王启年可以想像,一旦此法推行,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劣绅,将无所遁形。 他越看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解决陕西顽疾的金光大道。 这份答卷里所展现出的思想,大胆丶务实丶直指问题核心,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未做过官的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对权术的娴熟运用,让王启年这个自诩也算是官场老油条的人都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不敢自己做主,拿着这份仿佛还散发着墨香的试卷,找到了孙传庭。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督帅……您快看看这份卷子。此卷之见识,远超我等,下官不敢擅专,请督帅亲阅。」 …… 孙传庭接过试卷,在明亮的灯火下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的震撼! 当他看到那关于「告奸法」和「官营商号」的论述时,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他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皇帝! 没错!这份答卷的思路,和皇帝之前通过密信传达给他的那些施政方针,简直是如出一辙!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皇帝想得还要更深,更细! 他一直觉得皇帝的思路天马行空,超前于时代,自己虽然能坚决执行,但有时也难免感到吃力。 而现在,竟然有一个人,能与陛下的思想,达到如此惊人的一致!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真正的,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才! 这正是陛下千方百计,不惜打破祖制开设恩科,所要寻找的人! 孙传庭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觉得,自己为陛下,发现了一个,足以成为未来帝国基石的,绝世璞玉! 他翻到试卷的卷首,那里写着考生的名字。 「江南,昆山,顾炎武。」 孙传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已有定计。 他知道,这样的人才,绝不能留在陕西,埋没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 他的舞台,应该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奏疏。 信中,他极力地,赞扬了这份答卷的见识和格局。 「臣于数万考卷中,觅得一奇才,名曰顾炎武。其策论之见识,远超同侪,其所思所想,竟与陛下的经世宏图,不谋而合。臣以为,此人胸有丘壑,其才可安天下,若能得陛下亲自教诲,必成国之栋梁。」 「此等大才,臣不敢擅专留用,特将其答卷原卷,呈送御览,恳请陛下圣裁。」 写完后,他将这份奏疏,和那份顾炎武的答卷原卷,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公文袋中,用火漆封好。 他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兵。 「立即,通过军中加急渠道,将此件火速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通政司,呈交御览!」 亲兵领命,不敢怠慢,立刻策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63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五天后。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夜已深,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朱由检仍在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指尖沾染着朱砂的红色,眼下是抹不去的青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想当一个合格的皇帝很累。 尤其,是想当一个能彻底改变这个帝国的皇帝。 西北的军情丶科学院的进度丶新军的训练丶税务总署的清查……每一件事都关系重大,需要他亲自把关。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承恩端着一碗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着皇帝疲惫的侧脸,心中悄然一叹。 登基以来,陛下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放那儿吧。」 朱由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奏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通政司有来自陕西的加急军文,呈送御览!」 陕西? 朱由检心中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是孙传庭那边出了变故? 「呈上来!」 …… 王承恩接过那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皮制公文袋,仔细检查过后,才恭敬地递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公文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孙传庭的亲笔奏疏,另一份则是一叠厚厚的考试答卷。 他先拿起了孙传庭的奏疏。 看着孙传庭在奏疏中对那份答卷不吝溢美之词的极高评价,朱由检也来了兴趣。 他知道,孙传庭性格沉稳,眼光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的人才,定非凡响。 他放下奏疏,拿起了那份答卷。 …… 答卷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锐利,透着一股不羁之气。 朱由检从头看下去。 开篇那句「赈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争百姓之利」,就让他的眼前猛地一亮。 好!说到了根子上! 「妙啊!」 这些想法,和他给孙传庭的思路不谋而合,但这份答卷想得更细丶更深! 它几乎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方法都考虑到了。 这哪里是一份考卷?这简直是一份可以直接施行的完整政纲! 他猛地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天才!这简直是天生的治国天才!」 「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人才!」 「此人格局之大,见识之远,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心满意足地将答卷翻到卷首,想看看这位天降奇才是何方神圣。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试卷的卷首,清清楚楚地写着七个字。 「江南,昆山,顾炎武。」 …… 嗡! 朱由检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猛地拨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顾……炎……武? 是那个顾炎武?那个字宁人丶被后世尊为「亭林先生」的顾炎武? 那个在明亡之后一生致力于反清复明,并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千古名言的顾炎武? 朱由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中国历史上意味着什麽。 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首,经世致用之学的开创者,一个几乎以一人之力开启了新学风的伟大爱国者! 他本以为,这样光芒万丈的历史人物,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在亡国之后才会发出他璀璨的光芒。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手举办的一场小小「恩科」,竟然能将这条未来的巨龙,提前钓了出来! …… 王承恩站在一旁,吓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帝如此失态。 只见朱由检拿着那份答卷,嘴里反覆地念叨着: 「顾炎武……顾宁人……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他先是低声地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震得烛火都在摇曳。 「陛下……您,您怎麽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开了这场恩科,像顾炎武这样的人才,在只认八股文的腐朽官场上根本没有任何出头之日。 他的思想抱负,只会在一次次的科举中被消磨殆尽,最终在大明亡国后,成为一个在悔恨和痛苦中挣扎的悲情思想家。 是自己,改变了这一切。 是自己,给了他一个可以在帝国舞台上尽情施展才华的机会。 也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臂助! …… 朱由检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该如何「使用」这块绝世璞玉。 直接给他一个封疆大吏? 不行,他还太年轻,毫无从政经验,破格提拔只会引来满朝文武的妒忌和阻力,这是在害他。 放在孙传庭身边当个参谋? 不行,屈才了!他的思想应该影响整个帝国,而非局限于一个西北。 思虑再三,朱由检心中有了定计。 他要把顾炎武放在自己身边,亲自调教,亲自打磨,让他成为自己推行新政丶重塑帝国的核心智囊! …… 他看向王承恩,下达了一系列超常规的命令。 「传朕旨意!」 「第一,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翰林院检讨是「储相」的摇篮,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官职,足以保护顾炎武,让他有一个合法的官员身份入京,而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第二!」朱由检继续道,「加封顾炎武『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这个没有任何品级的头衔才是关键。有了它,顾炎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帝国最核心的科技和制度设计中来。 「第三!」朱由检加重了语气,「命他即刻动身进京!沿途驿站好生招待,不得有误!告诉他,不必经过吏部铨叙,直接来乾清宫见朕!」 …… 第64章 一榜惊天下 朱由检的圣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了京城。 马蹄卷起的烟尘,在初秋的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龙。 这一次,护送圣旨的不仅仅是司礼监的太监。 更有一整队百户编制的锦衣卫校尉,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沿着平坦的驿道一路向西,昼夜兼程。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沿途所有驿站,但凡看到那面代表天子亲军的玄色旗帜,驿丞与驿卒无不连滚带爬地牵出最好的健马,备好最精的草料。 急促的马蹄声与骑士们嘶哑的「八百里加急,神鬼回避」的呼喝声,成了官道上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风景。 仅仅四天之后。 这支浑身尘土丶满面风霜,却依旧杀气腾ling的队伍,便出现在了西安城的东门之外。 …… 孙传庭在得到通报的第一时间,便亲自出城迎接。 他知道,皇帝的回信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太多。 从西安到京师,快马传递军报的极限是六天,而这份圣旨只用了四天。 这意味着圣上几乎是在看完他奏疏的当晚,就做出了决断,并动用了最顶格的传递力量。 孙传庭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总督府的大堂内,香案早已陈设。 孙传庭摒退左右,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当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其上时,饶是这位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封疆大吏,握着圣旨卷轴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翰林院检讨! 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 即刻进京面圣! 这几行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一个新科举人该有的待遇? 这分明就是一步登天!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顾炎武,绝对就是陛下等待已久的破局之人。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在向天下昭告一种全新的秩序!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对亲兵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通过初审的考生,一刻钟后,于总督府前广场集合。」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这份圣旨!」 …… 夏末的骄阳依旧毒辣,总督府前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山人海。 近五百名从数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聚集在此,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丶期待与不安。 「兄台,你我觉得,怎麽也得是个从九品吧?」 「能入榜就谢天谢地了!不敢奢求太多。」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他们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 广场的最外围,更是挤满了数不清的落榜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上,香案如仪。 孙传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总督官服,麒麟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他身边站着那位从京城来的传旨太监,面容很年轻,下巴微微扬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中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吉时一到。 孙传庭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若洪钟。 「圣旨到——所有人,跪!」 「哗啦啦——」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燥热的风声和被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传旨太监这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他那尖细而又刻意拔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开西北恩科,遴选实务之才,以安社稷,以利万民。阅陕西总督孙传庭所呈之卷,有考生名顾炎武者,其策惊世,其才济国,深合朕心!」 太监念到「深合朕心」四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随即故意一顿。 下面跪着的考生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哪个是顾炎武? 是那个江南来的狂生? 无数人开始悄悄地用眼角的馀光四下搜寻那个他们只闻其名丶未见其人的名字。 那太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很是享受。 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声音愈发尖利: 「特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轰!」 人群瞬间如沸水般鼎沸! 「什麽?翰林院检讨?」 「那不是只有状元才能实授的清贵之职吗?」 「一个举人,连会试都没参加,竟然直接点了翰林?」 这个叫顾炎武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一步登天至此?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堪称荒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太监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个人头顶。 「另!加封顾炎武为『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命其即刻动身进京,不必经吏部铨叙,直接面见圣上!」 这一次,连骚动都没有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皇家科学院?那是什麽衙门? 没人听过。 但「皇家」二字,以及后面那句「不必经吏部铨叙,直接面圣」的圣谕,已经重得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是何等的恩宠? ……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那些出身贫寒的考生,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一个来自贫寒农家的士子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双目赤红,却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仿佛看见一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门,正在缓缓向他们这群人敞开。 原来是真的! 原来只要有真才实学,真的可以不论文阀,不问出身,一步登天! 皇帝没有骗他们!孙总督也没有骗他们! 已有人抑制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汗水淌了下来。 而另一些出身书香门第丶自诩才高八斗的世家子弟,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丶鄙夷与不甘。 凭什麽? 凭什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狂生,能得到如此殊荣? 「此人何德何能,竟至于此?」 「定是在卷中写了些耸人听闻丶阿谀媚上之语,走了幸进的路子!」 一个世家子弟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道:「此等幸进之徒,我等不屑与之为伍!」 …… 孙传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那太监宣读完毕,合上圣旨后,他上前一步,如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他用那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金石之音,高声说道: 「尔等,都看到了吗?」 「圣旨,你们也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议论声。 「这,就是为陛下办实事的下场!」 「陛下要的,不是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丶于国无用的腐儒!」 「陛下要的,是能做事丶会做事丶敢做事的国之栋梁!」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本督,今日就在此替陛下告诉你们!」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 「只要你能为国分忧,为民解难!」 「哪怕你今日是身无分文的白衣!」 「明日,就有可能与顾炎武一样,加官进爵,名扬天下!」 孙传庭的话掷地有声,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每一个寒门士子的心里,点燃了他们胸中所有的渴望与野心。 他们纷纷抬起头,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许久的腰杆,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 然而,在这沸腾的人群最后方,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就是顾炎武。 他依旧愣愣地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是狂喜还是嫉妒,他都感受不到了。 脸上没有狂喜,更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纯粹的茫然。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孙总督的训话,同窗的议论,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刚才…圣旨上念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翰林院检讨? 皇家科学院? 天子亲召? 他无法理解。 他只是在考场上,将被他自己都视作「愤世嫉俗之语」的那些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 在他自己看来,那份答卷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不被当成乱臣贼子下狱问罪,便已是邀天之幸。 怎麽会…… 怎麽会得到如此破格的恩宠? 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可笑。 直到一个总督府亲兵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 「顾先生,督帅大人有请。」 第65章 你的道在京城 顾炎武感觉自己像一个木偶。 他被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机械地迈动着脚步。 他跟着那名亲兵,穿过人声鼎沸的广场,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那座威严的总督府。 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眼前那些或嫉妒丶或艳羡丶或狂热的目光也被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甲胄的轻微摩擦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最终,亲兵在一间挂着「节慎思」匾额的书房门口停下。 …… 「督帅,顾先生带到。」亲兵在门口恭敬地禀报。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正是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和旧书卷气息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陈设极简,甚至称得上朴素。 没有文人雅士喜爱的古玩字画,只有四壁挂满的巨幅军事舆图和一排排堆满了公文案牍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 孙传庭就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已换下那身威严的麒麟补子官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看上去更像一位沉稳的宿将,而非封疆大吏。 他的面前,一壶热茶正升腾着袅袅白气。 …… 「学生顾炎武,拜见督帅。」 顾炎武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 他心中纵有万千疑云,但在手握西北军政大权的一品大员面前,依旧保持着一个读书人应有的礼节,不卑不亢。 孙传庭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不像寻常江南书生那般文弱,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迹。 最让孙传庭欣赏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清澈,里面没有丝毫因一步登天而产生的轻浮与得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以及一种试图弄清真相的探寻。 好。 孙传庭在心里暗赞一声。 宠辱不惊,单是这份心性,就已远超常人。 …… 「不必多礼,坐。」孙传庭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顾炎武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谢督帅。」 顾炎武欠身坐下,却只坐了半个椅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孙传庭没有急着说正事,反而像个寻常长辈般随口问道:「宁人,你是江南人,初到我这贫瘠的西北,有何感想?」 顾炎武思索片刻,沉声回答道:「学生一路西来,所见触目惊心。」 「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此情此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孙传庭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 孙传庭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那你以为,造成这般惨状的根本原因,是什麽?」 这个问题,足以让九成九的读书人搬出天灾丶流寇之类的套话。 但顾炎武却摇了摇头。 「回督帅,学生以为,天灾仅仅是诱因。」 「其根本,在于土地兼并,赋役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却想方设法藏匿田亩,规避赋税。」 「贫者无立锥之地,反要承担所有的苛捐杂税与徭役。」 「如此之下,民焉能不反?」 …… 听到这里,孙传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看问题,能跳出表象,直击要害。 这,正是当今圣上最欣赏的品质。 他缓缓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宁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如此破格重用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学生愚钝,正为此事惶恐不安,还请督帅指点迷津。」 孙传庭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因为,你的那份答卷,说了陛下想说,却不便亲自说的话。」 他看着顾炎武依旧困惑的眼神,继续道:「你的道,与陛下的道,是相通的。」 道? 什麽道? 顾炎武更迷糊了。 …… 孙传庭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手抄的卷宗,正是顾炎武那份策论的副本。 他将卷宗推到顾炎武面前,指着其中一段。 「你在这里提出,要『清查田亩,告发奸猾,均田于无地之民』。」 他的指节敲了敲那几个字。 「你可知,这正是本督如今在陕西推行的新政,而这个方略,正是陛下亲手制定。」 他又翻过一页,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你提出,要『立官营商号,行专卖之法,与豪绅争利,以充国库』。」 「陛下在京师新设的皇明商税衙门,以及暗中组建的皇家商队,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顾炎武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宁人,你现在可明白了?」 「你以为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是惊世骇俗。」 「可在陛下的眼中,那恰恰是挽救大厦于将倾的治国之策!」 「天下读书人千万,能跟上陛下脚步的,寥寥无几。」 「而你,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所以,陛下要用你,要重用你!」 …… 孙传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块拼图,在顾炎武脑中迅速归位。 最终,在他面前拼出了一幅他从未想像过的宏大图景。 迷雾散去了。 原来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天下,出了一位思想比自己还要「离经叛道」的皇帝! 自己那些被所有亲朋师长都视为不切实际的愤世嫉俗之言,在那位年轻的天子眼中,竟是正在一步步推行的救国方略! 难怪! 难怪自己会得到如此殊荣。 这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自己阴差阳错地,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想通了这一点,顾炎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 孙传庭看着眼前年轻人脸上神色的变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因得天子赏识而激动不已的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起来。 「宁人,陛下旨意,你也听了,即刻便要启程进京面圣。老夫以过来人的身份,有几句话要提点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恭敬肃立:「学生洗耳恭听。」 孙传庭沉声道:「京城,是我这西北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一个只怕更加凶险万分的战场。」 「在那里,你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扛着刀枪的流寇闯贼。」 「而是盘根错节的士绅丶勋贵丶文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 「他们不会用刀子来杀你,但他们的笔,比刀子更利;他们的嘴,比刀子更毒。」 「你要做好准备。」 顾炎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坚毅的锋芒。 「学生不怕。」 孙传庭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有这股锐气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武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但是,京城也是能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的最好舞台。」 「因为,那里离陛下最近!」 「你的道,不在我这小小的陕西,你的舞台,也不该是这贫瘠的西北。」 孙传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道,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去吧,尽情施展你的才华,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望!」 …… 孙传庭的话如洪钟大吕,彻底驱散了顾炎武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真实感。 他知道了。 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一个能将自己胸中所学丶胸中抱负付诸实践的唯一机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胸中一股热流激荡。 他对着孙传庭,深深地丶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诚有力。 「学生,明白了!」 「督帅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毕生不敢忘!」 「此去京城,炎武定不负陛下,不负督帅厚望!」 第66章 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就在顾炎武踏上北上京城旅途的同时。 紫禁城,东厂衙门。 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密室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与桐油蜡烛燃烧的气息。 魏忠贤捏着一封刚刚从江南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边,几名东厂的档头垂手侍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微不可见。 他们都清楚自家厂公的癖好。 这位九千岁尤其喜欢看那些揭露人性阴暗丶特别是清高读书人背后龌龊的密报。 看着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背地里干着男盗女娼的营生,魏忠贤便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 …… 这封信就很对他的胃口。 信,是他安插在江南最得力的干将刘侨送回来的。 自从皇明商税衙门成立伊始,魏忠贤就遵照皇帝密旨,以东厂的力量在全国布下一张无形的大网。 作为帝国钱袋子的江南,自然是这张网最核心的位置。 刘侨,便是负责江南区域的总头目。 他原是东厂一名百户,为人机敏,心黑手狠。 他伪装成家道中落的北方行商,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抵达南京,利用东厂雄厚的财力与见不得光的手段,很快便在秦淮河畔那纸醉金迷之地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急着去查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官丶大商,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关键衙门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吏身上。 例如织造府的库管丶盐运司的文书丶市舶司的通事。 这些人官阶虽卑,却是真正经手具体事务之人,也是一个庞大贪腐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 何况,这些人往往既贪婪又胆小,极易控制。 …… 信里,刘侨便详细奏报了最近的一桩重大收获。 他盯上了南京织造府里一个姓周的库管。 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烂赌。 刘侨投其所好。 先是在城南的赌场里佯装豪客,一夜之间故意「输」给他上千两银子。 接着又请他去逛秦淮河上最一掷千金的画舫。 酒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女人是艳名冠绝金陵的头牌。 短短数日,那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周库管便彻底沦陷,已然将刘侨引为推心置腹的「大哥」。 终于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刘侨当场拿住了他私吞库银丶填补赌债的铁证。 只需稍加恐吓,那周库管便吓得涕泗横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将自己知道的秘密抖了个一乾二净。 为了保命,他甚至趁着夜色潜入织造府的机密档案房,偷出了一本连他上官都不知道的秘密帐本。 …… 魏忠贤看着信中对帐本内容的摘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帐本上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以钱谦益为首的江南士绅集团,在那次轰动朝野的「捐资助饷」中是如何上下其手的。 号称捐献的一百万两。 他们自己竟没掏几个子儿。 他们牢牢把持着丝绸丶茶叶丶棉布等大宗商品的定价权,一边故意压低收购价格,将成本转嫁给最底层的蚕农丶茶农,逼得无数家庭破产。 一边又通过制作阴阳帐本和大规模走私,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巨额商税尽数侵吞。 一来一回,他们不仅未亏一钱,反而借着「忠君」的名头大发国难财。 帐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 某某商会于某月某日,经由太仓港,将报备为「粗麻」的三艘福船货物,实则装满了运往倭国的上等湖州丝绸。 某某盐商勾结两淮盐运司官员,帐面上亏空三万引,实则尽数化为私盐,流入黑市。 每一笔,都足以让寻常人家掉十次脑袋。 单是这本帐本上记录的偷逃税款金额,便已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魏忠贤觉得「有趣」,那麽信件末尾的内容,则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一百万两「捐款」,最终是从哪里来的? 并非来自那些士绅的商号,而是被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势,以「代天子表率,与万民同心」的名义,强行分摊到了江南数省的普通百姓头上。 他们给治下的每一个蚕农丶茶农丶棉农,都增加了一种新的税种。 美其名曰,「代天子收恩」,也叫,「孝敬钱」。 根据田亩人丁,每户每年需额外上缴一到三两不等的银子。 他们用从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皇帝面前换取自己「忠贞体国」的好名声。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 「砰!」 魏忠贤重重一掌拍在梨花木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 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丶几乎要噬人的怒火。 一股寒气自他脚底升起,让周围侍立的档头们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魏忠贤可以不是人。 他可以贪婪,可以残暴,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但唯独有一条底线,谁也碰不得。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丶愚弄他的主子,当今皇帝!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一切权势丶一切富贵,从何而来。 皇帝,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地,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根! 这群该死的江南读书人,竟敢把天当成傻子耍! 这已不是在挑战皇权。 这是在挖他魏忠贤的根! …… 「好……」 魏忠贤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群『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钱牧斋!」 他陡然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袖袍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杀气。 此事太大,大到了他必须立刻丶马上让皇帝知道。 一刻也不能等! …… 他一把抓起那封密信揣进怀里,对身旁的档头厉声吩咐道: 「备轿!」 「杂家要立刻进宫面圣!」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密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森然道:「传话给刘侨,此事他办得甚好。」 「等杂家的刀,在江南见了血,就提拔他做东厂的理刑百户!」 …… 夜色如墨。 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东厂侧门悄然抬出,在夜幕的掩护下,飞快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赶去。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魏忠贤见了驾,一撩袍角跪在朱由检面前,将那封尚带着体温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悲愤与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甚至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 「陛下!」 「老奴有天大的要事禀报!」 「江南……江南那帮杀千刀的读书人,他们欺君罔上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喊道:「他们把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当成酒献给陛下,还想让陛下夸他们孝顺啊!」 第67章 朕的刀,也该南下了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将暖黄色的光晕铺满光洁的金砖。 朱由检刚送走前来汇报科学院进度的宋应星,心情甚好。 宋应星告诉他,「霹雳火」的配方初步稳定,军器总局已在尝试小规模量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士祯与毕懋康那两个痴迷火器的狂人,也拿出了新式火枪与火炮的初步设计图。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禀报导:「陛下,魏厂公在殿外紧急求见。」 这麽晚了? 朱由检眉梢微挑。 他知道,若非出了天大的事,魏忠贤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叨扰。 「让他进来。」 …… 魏忠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上演了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江南士绅的「滔天罪行」,声音嘶哑,状极悲愤。 朱由检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只对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从魏忠贤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封密信,转身呈给了朱由检。 …… 朱由检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江南那帮人不会老实,却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能如此无耻。 当他看到信中罗列的丶关于偷逃税款的惊人数字时,嘴角的弧度缓缓消失了。 眼神也随之变得冰冷。 而当他看到最后,读到「代天子收恩」那一段时,瞳孔猛地一缩。 「咔!」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支皇帝御用的名贵紫毫笔,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段。 墨汁溅出,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承恩和魏忠贤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御座之上弥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由检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丶士绅避税,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背后骂自己是暴君。 但他绝不能容忍,他们将自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们拿着从最底层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肉,来向自己邀功请赏! 他们用这沾满血泪的「善举」,换来了满朝文武的赞誉和天下士林的敬仰。 而那些真正被割了肉丶放了血的百姓,却只会将这笔帐,算在他这个皇帝的头上! 这不是欺君。 这是诛心。 这是在挖他朱氏皇权的根基! 民心若被这群伪君子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尽数收买,那他这个皇帝还剩下什麽? …… 朱由检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声音平淡地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别嚎了,朕听着心烦。」 魏忠贤的哭声戛然而止,立刻从地上爬起,垂手侍立一旁。 朱由检将那封写满罪证的密信丢在御案上,问道: 「这件事,你怎麽看?」 这是考校。 魏忠贤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老奴以为,江南士绅此举,罪在不赦,其心可诛!」 「若不严惩,恐天下官绅群起效仿,届时国法何在?皇威何存?」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踱步至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魏忠贤觉得后颈发凉。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那朕,就亲自派人去一趟江南,帮他们好好算一算。」 「算算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钱,是应该『捐』给朕的国库的!」 …… 魏忠贤一听这话,呼吸都急促了一分。 他知道,皇帝要对江南动手了! 而查抄丶清算这些勾当,正是他魏忠贤最喜欢,也最擅长的! 他立刻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主动请缨道: 「陛下!老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请陛下将此事交予老奴去办!老奴保证,定将那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将他们偷漏的税款,一分不少地给您追回来!」 ……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一脸狠厉的魏忠贤。 对付江南那些笑里藏刀的读书人,就必须用魏忠贤这条不讲规矩丶只认主子的恶犬。 他当即下令。 「好!」 「朕,便将此事交给你!」 「朕命你,以皇明商税衙门的名义,即刻于南京成立『江南税务清查司』!」 「由你亲自挂帅,节制南直隶丶浙江丶江西三省所有税务丶盐务丶关务!」 这权力给得太大。 几乎是将帝国的钱袋子直接交到了魏忠贤的手里。 但朱由检清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 魏忠贤激动得连连叩首谢恩。 但他起身后,又带着一丝顾虑说道:「陛下,江南不同于京城,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卫所亦多与士绅沆瀣一气。老奴只怕,单凭东厂和商税衙门的人手,到了地方……」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 他需要兵权。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早就替你想到了。」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另一支笔,亲自写下一道手谕。 「朕命你,自京营新军中抽调新神机营三千精锐!」 「由京营提督周遇吉亲自率领!」 「为你护卫,同你南下!」 新神机营! 那可是全员装备了新式火铳丶战力冠绝京畿的天子亲军! 让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去做护卫?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一支移动的讨伐大军! …… 魏忠贤心中狂喜。 有这三千精锐压阵,他到了江南,便可横行无忌! 朱由检写完手谕,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蟠龙纹的赤金令牌,丢到了魏忠贤手中。 金牌触手冰凉,沉重无比。 这是代表「如朕亲临」的御前金牌。 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冰冷而决绝。 「忠贤,拿着它。」 「朕再给你一道先斩后奏之权!」 「到了江南,任何人,敢阻挠清查税务!」 「无论他是谁,官居何位,背后有谁撑腰!」 「你,都给朕就地正法!」 朱由检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朕的刀,在京城已经杀得够多了。」 「也该让江南的那些人,见见血了……」 第68章 玄武与朱雀 三天后,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今日风声鹤唳。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的兵士皆是自锦衣卫中抽调的精锐,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因为今天,皇帝要亲临此地。 …… 靶场中央,几道身影迎风而立。 为首的,自然是身着常服的朱由检。 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兼科学院院长宋应星,以及科学院负责军械研发的两位核心人物——赵士祯与毕懋康。 赵士祯已年过五十,身材瘦高,面容上带着一股技术匠人特有的执拗,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旧痕。 毕懋康则年轻些,眼神精亮,更像个精于计算的巧匠,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身前那门崭新的火炮,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两个人,自从拿到「霹雳火」的改良配方后,便一头扎进了工坊,几乎是吃住都在里面。 今日,便是他们呈上心血结晶的时刻。 …… 「开始吧。」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士祯激动地搓了搓手,快步上前。 他从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杆全新的火铳。 这杆火铳与大明军中现有的任何火绳枪都截然不同。 枪身更为修长,由上好的核桃木制成,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最关键的不同在于击发装置,它没有那根需要时刻点燃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弹簧丶燧石和击砧组成的精巧机械结构。 「陛下,请看。」赵士祯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铳乃臣根据陛下的提点,结合泰西遂发枪之原理改良而成。」 「臣斗胆,为其暂名『新三眼铳』。」 朱由检笑了笑。 赵士祯这是为了避嫌,毕竟「三眼铳」乃大明固有之名,如此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口舌。 「名字不重要。」朱由检说道,「朕要看它的威力。」 …… 「是!」 赵士祯大声应道,亲自开始演示。 他从腰间特制的牛皮弹药盒里,取出一个包裹着弹丸和「霹雳火」颗粒火药的定装纸壳弹药包。 牙齿「唰」地一声咬开。 将火药倒入枪口,再塞入铅弹,用通条一捅到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二十息。 随驾而来的京营提督周遇吉,眼角不由得一跳。 他麾下最熟练的火绳枪兵,完成一次装填也需一分钟上下,这速度已经是天壤之别。 赵士祯举起枪,瞄准了三百步外一个穿着双层棉甲的人形木靶。 三百步! 周遇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神机营里最好的鸟铳,有效射程也不过百步。三百步的距离,火铳能打中都已是奇迹,遑论破甲? …… 赵士祯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咔!」是燧石撞击的清脆声。 「砰!」 一声与旧式火枪截然不同的爆响炸开,沉闷而短促。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的靶子。 下一瞬,那穿着厚实棉甲的木靶胸口处猛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混合着碎棉絮向后方喷溅而出。 一击命中。 透体而过。 「好!」朱由检忍不住喝彩。 周遇吉更是双目圆睁。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大军阵前,数千支这样的火铳在三百步外从容射击,敌人的骑兵冲锋,将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士祯在射击完毕后,立刻又取出了第二个弹药包,开始了第二次装填。 …… 接下来,是毕懋康和他那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那门青铜火炮的炮身显得颇为修长,安置在一个带有两个巨大轮子的炮架上,由六匹健壮的挽马便可拉动,机动性远非笨重的红夷大炮可比。 毕懋康满脸自信地拱手道:「陛下,此炮乃臣借鉴佛朗机炮与红夷大炮之长,融以我朝铸造工艺而成的新式野战炮。」 「此炮为六磅炮,炮身重八百斤,全重不过一千二百斤。其有效射程可达八百步,威力却不输三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朱由检点了点头。 轻便丶威猛的野战炮,才是未来陆战决胜的关键。 「演示一下。」 …… 炮兵们立刻开始操作,动作无比娴熟。 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轰!」 三门新式火炮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快速齐射。 三枚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向了八百步外那堵用夯土与砖石模拟的城墙。 「轰隆隆——」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中,那堵厚达一丈的土墙被硬生生轰出三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与泥土冲天而起,整个墙体剧烈晃动,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仅仅是实心弹,便有如此威力。 周遇吉光是想像了一下换上开花弹后的景象,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好!好啊!」 朱由检大步走上前,来到那门尚冒着青烟的火炮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微烫的冰冷炮身。 有了这两样利器,什麽后金铁骑,什麽流寇人海,都将成为笑话。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此铳坚不可摧,精准致命,朕为其赐名,『玄武铳』!」 「此炮烈焰焚天,威震四方,朕为其赐名,『朱雀炮』!」 玄武! 朱雀! 以神兽为名,足见皇帝对这两件新式兵器的期许。 …… 朱由检随即下令。 「传朕旨意!」 「命军器总局不计成本,立刻扩大生产!」 「第一批一千支『玄武铳』与二十门『朱雀炮』,即刻交付京营,装备给即将南下的三千神机营!」 他要用江南士绅的血,为这两大神器开锋。 …… 京营提督周遇吉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他抬头看向皇帝,眼中的震撼已化为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他抚摸着身旁这门充满了力量感的「朱雀炮」,立下军令状,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放心!」 「有此等神器在手,别说区区江南,便是对阵建奴铁骑,臣也敢保证,让任何敢于冲阵的敌人,都有来无回!」 第69章 秦川的新吏 当京城的战争机器开始为江南高速运转时,千里之外的陕西,一场无声的变革也已拉开帷幕。 西安,总督府。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堂之内,站着三百多名年轻人,他们身上崭新的黑色吏服还没完全抚平褶皱,脸上却已泛着激动的红光。 他们便是此次「西北恩科」最终录取的士子。 这些人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去大户人家当个帐房,或是在乡下开个蒙童寥寥的私塾。 而现在,他们成了官身。 尽管只是不入流的吏,但这身官服,已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他们清楚这机会来自何人。 是远在京城那位乾纲独断的皇帝,也是眼前这位铁腕治秦的总督。 因此,他们站得笔直,目光汇聚在堂上那人身上,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急于证明自己的灼热。 …… 孙传庭站在堂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稚嫩而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心中颇为感慨。 这些人,是皇帝在西北埋下的第一批种子。 他们能否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将直接决定新政的成败。 所以,他从未打算将这些宝贵的「新吏」养在府衙里抄抄写写。 那只会把他们变成和旧官僚一样的废物。 他要将他们扔进最艰苦丶最复杂的地方去,用最粗粝的现实来打磨他们。 ……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回响。 「奉陛下旨意,巡抚陕西等处地方丶总督军务孙传庭,令!」 堂下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兹,任命尔等三百八十二人,为『陕西清田稽查司』下属各县『清田吏』丶『户籍吏』!」 「官职虽不入流,但直属本督节制!」 「尔等职责有二!」 「一,清查各县田亩,丈量土地,无论官绅丶军户丶民田,一律重新登记造册!」 「二,清查各县人口,核实户籍,无论主户丶客户丶流民,一人一档,不得遗漏!」 「此二事乃国之大政,若有玩忽职守丶懈怠慢待者,军法处置!」 …… 此令一出,堂下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新吏们,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们都明白,清查田亩与户籍,是自张居正改革失败后,几十年来无人敢碰的禁区。 这背后纠缠着地方官僚与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的利益。 让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白身下去,会遭遇什麽,几乎不言而喻。 …… 孙传庭看着他们脸上褪去的血色,微微一笑。 「本督知道你们在担心什麽,担心自己人单力孤,斗不过那些地头蛇。」 他拍了拍手。 大堂后方,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百多名身形魁梧丶面带煞气的军官走了出来。 他们皆是孙传庭秦军中的百战老兵,身上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让满堂书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孙传庭指着这些老兵,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他们就是你们的副手。」 「本督独创『文武配』制,一文一武,或两文一武,结对下乡。」 「文吏负责处置文书丶宣讲政令丶安抚百姓。」 「武官负责弹压地方丶保障安全丶震慑宵小!」 「你们到了地方,若有人敢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就坐下来,跟他好好讲。」 「若有人敢跟你们动拳头……」 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你们就让副手用刀告诉他,在陕西,谁的拳头更硬!」 他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凡在清田过程中,遇暴力抗法之徒,无论身份,你们的武官副手,有权就地格杀,无需上报!」 …… 新吏们被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彻底镇住。 但随即,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有总督撑腰,有百战老兵护卫,他们还有何惧? …… 张凡,便是这三百多人中的一个。 他二十出头,恩科成绩优异,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他的副手叫李二牛,是个三十多岁的独眼老兵,沉默寡言,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悍气。 他们领到的差事,是前往石泉县。 那是一个地处秦岭深山丶交通闭塞的县城,宗族势力根深蒂固。 全县八成人口姓王,族长王大魁便是此地的土皇帝,连县令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 张凡和李二牛一到石泉县,立刻就撞上了南墙。 他们带着量具想进村丈量土地,村口就被上百个手持棍棒锄头的村民堵死了。 张凡上前,苦口婆心地宣讲皇帝的圣旨与总督的命令。 但村民们只是用警惕而敌视的目光瞪着他,嘴里骂骂咧咧,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二牛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还有不少老人妇孺,杀气腾腾的独眼老兵也迟疑了。 总不能真对这些百姓动手。 第一天,无功而返。 …… 当晚,县令差人送来一桌酒菜和两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意思是要他们做做样子便罢。 张凡当场便将元宝扔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他们所住驿站的门口就被人泼满了粪水。 院里的水井中,还飘着一只死了的bloatedarat。 李二牛气得要去杀人,却被张凡拦住了。 「李大哥,光靠杀人没用。」张凡看着院里的污秽,眼神却异常平静,「这里是铁板一块,硬砸是砸不开的。」 他意识到,必须从内部瓦解他们。 …… 他开始悄悄在县城里走访调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王氏宗族并非铁板一块,族长王大魁所在的大宗主家,占据了全县最好最多的田地。 而其他的旁支,虽也姓王,却要向主家交纳高额租子,日子过得极苦。 其中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人所在的旁支,因几年前与主家争夺水源,被打压得最狠。 张凡在一个黄昏找到了正在河边编草鞋的王二狗。 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只是看着对方那双麻木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 …… 机会很快来了。 几天后,王大魁的儿子为了一点小事,又带人去殴打王二狗的家人。 这一次,张凡没有再忍。 李二牛带着驿站里所有兵丁,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当场将正在行凶的王大魁之子与几个狗腿子捆了个结实。 王大魁闻讯,带着上百个壮丁气势汹汹地赶来要人。 他以为张凡还会像前几日那样退让。 但他错了。 张凡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王大魁之子,殴打乡民,目无王法,按律杖责五十!」 他还拿出一本册子,再次扬声道:「另,经查,王大魁家隐匿田亩三百二十亩!按总督大人令,所查隐田,将优先分给被其欺压的百姓!」 他手指一挥,指向被欺压的王二狗一家。 「这其中五十亩上等水田,即刻划拨给王二狗一家!」 ……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王大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动手。 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后那上百个同宗同族的壮丁,眼神变了。 他们脸上不再是同仇敌忾。 有人死死盯着分到田地的王二狗,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族人,又飞速移开目光。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透出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渴望的神情。 凭什麽王二狗能分到田? 我们也被主家欺负了这麽多年…… 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在最原始的土地利益面前,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70章 狼入羊群 魏忠贤,南下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夹杂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风,从京城呼啸着刮向江南。 …… 京杭大运河上出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 数百艘大小官船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河面上绵延数里,几乎截断了水流。 船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黑底银线的大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旗帜迎风咧咧作响,上面「皇明税务稽查总署」几个大字绣得格外狰狞。 沿河的百姓与商船远远望见,便慌忙把船摇向岸边,船夫们放下撑杆,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旗帜。 他们还看到了站在船头甲板上,那些身着飞鱼服丶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穿着皂衣丶眼神阴沉地扫视着两岸的东厂番役。 最令人胆寒的,是船队中央几艘巨型福船上站满的军士。 他们身着鸳鸯战袄,顶盔贯甲,在日光下静默肃立,如同一排排冰冷的铁塑。 而他们手中,全都端着一杆崭新发亮的火铳。 这支船队根本不像是来查税的。 它更像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 …… 船队的消息,比船队本身跑得更快。 当船队还在山东境内时,魏忠贤即将抵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南京,这个大明名义上的陪都,实际上的温柔富贵乡,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剧烈的恐慌。 平日里最喧闹的酒楼丶茶馆丶戏园子,一下子都冷清下来。 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收起了旖旎的歌声,徒留空荡荡的丝绸幔帐在风中飘摇。 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号纷纷关门歇业,门板上锁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些富裕人家更是彻夜亮着灯,忙着将金银细软装箱打包,半夜里趁着夜色偷偷往乡下地窖运。 但最坐立不安的,还是南京城里的那些官员。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来的是谁。 魏忠贤。 那个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让无数官员人头落地的九千岁。 当今皇帝座下最凶狠丶最不讲理的那把刀。 现在,这把刀马上就要捅进江南这个最肥美的钱袋子里了。 …… 南京城南,一座占地广阔丶雅致非凡的园林内。 这里是告老还乡的前内阁大学士周延儒的府邸。 这位在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丶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泰山北斗之望的周阁老,此刻正坐在书房里。 他的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个个神情凝重。 南直隶巡抚李默丶应天府府尹张国维,还有几个江南最大的盐商与丝绸商代表。 这些人,便是整个江南官商集团的核心。 「诸位,都说说吧。」周延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手上稳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的平静与周围人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直隶巡抚李默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脸忧色:「周阁老,那魏阉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呐。」 「我收到京里的消息,」他压低了声音,「他还带了三千神机营精锐,装备了新式火器,连京营提督周遇吉都亲自跟来了。」 一个姓汪的盐商代表再也坐不住了,急声道:「这哪里是查税?这分明是想在江南动刀子!」 他站起身,对着周延乳一拱手,声音都带着颤:「周阁老,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这几年大家到底欠了朝廷多少税款,您心里有数。真要让他一笔笔查起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 书房内顿时一片嘈杂附和之声。 周延儒却不为所动。 他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周延儒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 「慌什麽?」 「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前几日,钱谦益从京城用加急渠道送来的。」 周延儒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默,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要对付魏忠贤,得先想明白他是什麽。」 「他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对付一把刀,你若用石头去硬碰,它会砍得更凶,因为那正是主人想要它做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可若是……这把刀落入一团棉花里呢?」 「任你再锋利,又能使出几分力气?」 众人听得有些发懵。 周延儒看向那几个商人代表:「他不是要查税吗?好啊,我们便主动配合他查。」 「回头,你们找几家平日里不怎麽听话丶又没什麽大背景的小商号,主动送上去。」 「让他们当个典型,给魏忠贤做足政绩。」 「如此,他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可以回京向皇帝交差。」 他又看向李默和张国维:「你们身为地方官,要表现出对魏厂公的极度尊敬。」 「他要什麽,给什麽;他说什麽,是什麽。」 「总之,就是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我们『不配合』的把柄。」 「如此一来,我们是棉花,他那把刀就没了用武之地。」 「天天请他听戏丶喝茶丶游园,待他在这温柔乡里待得久了,没了脾气,自然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复命。」 众人听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李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阁老高明。」 …… 几天后。 魏忠贤的船队终于抵达南京下关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以南直隶巡抚李默与周延儒为首的江南百官及士绅代表,在此「恭候多时」。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码头外那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大轿前。 魏忠贤身着崭新的大红蟒袍,在一众番役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船。 他那张保养得过分白皙光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延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魏忠贤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洪亮而恭敬。 「江南士林,恭迎魏厂公大驾光临!」 他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和士绅们也跟着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厂公大人巡查江南,为国理财!」 「我等江南官民,无不翘首以盼啊!」 魏忠贤看着眼前这群演得比戏子还真的读书人,嘴皮微微一扯,露出了个笑容。 那笑容却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中。 他扶起周延儒,用那独特的丶如丝线般尖细的嗓音说道:「诸位,有心了。」 「杂家此次前来是奉了皇命。」 「定然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也定然不会辜负诸位的……这番美意。」 第71章 第一滴血 周延儒和江南的官绅们为魏忠贤准备了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 地点就设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得月楼。 他们包下了整座酒楼,请来了南京城最顶级的厨子和最当红的歌姬。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他们想用这江南的温柔富贵,来腐蚀这位京城来的九千岁。 让他沉醉在这十里秦淮的销金窟里,忘了自己是来干什麽的。 …… 然而,他们失算了。 魏忠贤在码头上与他们虚与委蛇了几句后,根本没有坐上那顶为他准备的十六抬大轿。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群准备献舞的貌美歌姬身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冷冷地拒绝了所有宴请。 「杂家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 「宴请就不必了,诸位的好意杂家心领。」 说完,他便在一众番役和神机营士兵的护卫下,径直朝着城内守备太监的府邸走去。 他没有选择巡抚衙门为他备好的华丽行馆,反而选了那个在南京城里地位不高丶但属于「自己人」的守备太监府。 这个举动,让跟在后面的周延儒和李默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魏忠贤接下来的命令。 他前脚刚踏进守备府,后脚就立刻召见了京营提督周遇吉。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城。 「周提督,皇上让你们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即刻起,由神机营全面接管南京十三座城门及城内各处要道防务。」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周遇吉是皇帝的亲信,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他一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不到一个时辰,南京城的防务彻底易主。 原本负责守城的南京卫戍部队被毫不客气地缴了械,赶回了军营。 城墙上换上了一队队手持「玄武铳」丶眼神冰冷的神机营士兵。 近乎军事管制的举动,让整个南京城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延儒设计的「捧杀」之计,刚一出手,就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 那条恶狼,根本没兴趣去啃他扔过去的那块肥肉骨头。 …… 当天夜里。 守备府内灯火通明。 魏忠贤召集了所有提前潜伏在江南的东厂密探头目。 他没有看地方官送来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帐册,而是翻阅着密探们数月来用各种手段搜集到的原始黑帐。 他需要找一个目标。 一个分量足够重丶能让整个江南都感到切肤之痛的目标。 很快,他乾枯的手指点在了一卷密报的某个名字上。 「德源号。」 「德源号」,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号,亦是这些年偷漏税款最严重的商号之一。 更重要的是,它的东家姓张。 而这位张老板,娶的正是今天在码头上带头躬迎自己的前内阁大学士周延儒唯一的宝贝女儿。 打这条狗,正好可以给那位自作聪明的主人瞧瞧。 「就是它了。」 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眼,看向堂下肃立的众人:「传令下去,准备行动。」 「天亮之前,杂家要让整个南京城,都听见皇上的雷霆之声!」 …… 次日,卯时。 天色未明,南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数千名神机营士兵和东厂番役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于城东的「德源号」总部。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奢华宅邸,其规模比京城里许多侯爵的府邸还要气派。 当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砸响时,德源号的东家张老板还在他最宠爱的小妾床上酣睡。 他被惊醒后,一脸怒容。 还以为是应天府哪个不长眼的差役,又想来讹点银子。 「他娘的!谁啊!大清早的敢来砸老子的门,不想活了?」 他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可当他登上门楼,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官军时,他愣住了。 但他并没太害怕。 自己的岳父是周延儒,是整个江南士林的领袖。 仗着这层关系,他在南京城早已横行无忌。 他不信有人敢真的动他。 于是,他非但没开门,反而喝令家丁护院抄起棍棒。 他站在门楼上,对着外面的官军大声叫嚣:「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知道这是什麽地方吗?!」 「我岳父是周阁老!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 街角阴影里的一顶小轿中,魏忠贤掀开帘子的一角,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德源号「暴力抗税」。 如此,他才有理由动用最极端的手段。 他对轿旁的周遇吉淡淡说道:「周提督,看来这位张老板,是不肯配合皇上查税了。」 「怎麽办,你应该比杂家清楚。」 周遇吉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两队炮兵推着两门造型狰狞的「朱雀炮」上前。 那乌黑的炮口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寒光。 …… 门楼上的张老板看到那两门货真价实的火炮时,腿肚子开始有点发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东西会被拉到自家门口。 但他还是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想干什麽?!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用火炮不成?!」 回答他的,是周遇吉冰冷的声音。 「奉钦差厂公令!」 「德源号暴力抗税,形同谋逆!」 「开炮!」 炮兵们熟练地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两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响在寂静的南京城上空炸开! 那足以并排跑马的朱漆大门,连同门后那块整块汉白玉雕刻的巨大影壁,在一瞬间就被呼啸的炮弹轰得粉碎! 木屑与石块暴雨般四处飞溅。 巨大的冲击波将门楼上的张老板直接掀翻在地。 他双耳嗡鸣,什麽也听不见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固府邸,在这恐怖的「天雷」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 …… 此时此刻。 周延儒正在府中悠闲地品着新下的雨前龙井。 他正与几位心腹士绅谈笑风生,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将魏忠贤那阉人彻底架空。 突然,城东方向传来了那两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那声浪巨大到让他手中那只价值百金的汝窑茶杯都随之一震,「啪」的一声脱手而出,摔得粉碎。 周延儒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炮声?!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嘶声喊道:「老……老爷!不好了!」 「魏忠贤……他在德源号,开炮了!」 第72章 顾学士 就在魏忠贤用两声炮响撕开江南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时,京城,紫禁城。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跟在大太监王承恩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就是顾炎武。 从西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位远在天边的年轻天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为何会因自己的一篇策论,便降下如此不可思议的恩宠。 他想不明白。 现在,他终于走进了这座象徵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紫禁城和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没有想像中的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薰香,而是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铜锈味。 他看不到太多无所事事的宫女太监,映入眼帘的,是抱着各式文书行色匆匆的官员,是巡逻不休丶甲胄鋥亮的锦衣卫。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安静丶肃杀而又高效运转的氛围里。 这与他从京官口中听说的那个死气沉沉丶暮气深重的皇宫,截然不同。 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 王承恩将他带到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下脚步。 「顾先生,请在此稍候。」王承恩的声音很温和,「咱家先进去通禀一声。」 如此客气的态度,让顾炎武更是不安。 他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身,对方却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内臣。 他连忙深深躬身:「有劳公公。」 很快,王承恩便走了出来,对他微微一笑。 「顾先生,陛下宣您觐见。」 顾炎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七品翰林官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 皇帝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 顾炎武不敢多看,连忙就要下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草民昆山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双膝刚一弯曲,一只手便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免礼。」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宁人,一路辛苦了。」 「王承恩,给顾先生赐座。」 朱由检的举动让顾炎武彻底僵在了那里。 天子竟然亲自扶他? 还称呼他的字? 甚至……赐座? 他脑中一片空白,晕乎乎地被王承恩扶到了一张锦墩上。 屁股只敢沾着一个边,后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尚显拘谨的年轻人,心中亦有波澜。 顾炎武,字宁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后世何人不知此名,何人不晓此句。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彻底折服此人的心。 朱由检没有提那份让他惊艳的策论,反而像一位老师考校学生,问了个看似简单丶实则宏大的问题。 「宁人,你自西北跋涉而来,沿途所见所闻,想必颇多。」 「朕想问你,你以为,何为天下?」 顾炎武愣了一下。 他未曾料到,天子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直指根本的哲学之问。 他思索片刻,按照儒家最经典的理论,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所。」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皇帝听到,都会龙心大悦。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顾炎武,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宁人,你说的对,也不对。」 这个评价让顾炎武的呼吸一滞。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没错。」 「但在是朕的天下之前,它更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是我华夏儿女丶汉家苗裔,共同繁衍生息的家园!」 「是自数千年前,我等祖先披荆斩棘丶驱逐蛮夷,一寸寸开辟出来的生存之地!」 朱由检收回目光,直视着顾炎武。 「朕这个天子是什麽?」 「朕不是这个家园的主人,朕是这个家园的第一任守夜人,是第一任家长!」 「朕的责任,不是『牧民』,不是把他们当成牛羊圈养。」 「朕的责任,是带领他们,守护好这个家,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受外敌欺辱!」 …… 守夜人…… 家长……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磅礴力量的词,让顾炎武的脑中「嗡」的一声。 他过去二十年从圣贤书中构建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些话语面前出现了裂痕。 原来…… 原来「天下」二字,竟能作如此解!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没有停,继续发问:「宁人,朕再问你,治国靠什麽?」 「靠一个圣明的君主?还是一群贤良的大臣?」 顾炎武的大脑仍有些混乱,下意识地答道:「自……自然是君臣同心,上下一体……」 「错!」 朱由检断然打断了他。 「靠人,永远都是靠不住的!」 「朕今日圣明,能保证朕的子孙也个个圣明吗?」 「你今日贤良,能保证你的后人也都是贤臣吗?」 「人心最是易变,如何能将国之长治久安,寄托于这最靠不住的东西之上?」 「治国真正能依靠的,唯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制度!是法律!是一套行之有效丶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冰冷规则!」 …… 「那强国,又靠什麽?」 朱由检不等顾炎武回答,便自问自答。 「靠多垦几亩地?靠多收几个钱的税?」 「不!」 「靠的是格物致知!是科技!」 「靠的是科学院里,那些能让钢铁产量翻上十倍的新法子!」 「靠的是军器总局里,那些能让火枪射程增加三倍的新利器!」 「这些,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朕称之为,第一生产力!」 …… 以法治国…… 科技…… 第一生产力…… 一个又一个全新的丶振聋发聩的词汇,从这位大明天子的口中说出,彻底冲垮了顾炎武的思维。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子,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位凡间帝王,而是一位远超这个时代的天外来客。 皇帝的思想,比自己那份自以为石破天惊的策论,还要离经叛道无数倍! 先进无数倍! 高明无数倍! 他心中那点因策论被赏识而产生的自得,于此刻荡然无存。 ……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恩师孙传庭会说,他的道,在天子身边。 自己的那点「道」,在天子的「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顾炎武猛地从锦墩上站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发自肺腑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陛下之见,振聋发聩!」 「臣……臣鼠目寸光,今日听陛下之言,胜读二十年圣贤书!」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已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亲自走上前,将顾炎武扶起。 「很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顾学士』了。」 「朕,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第73章 帝国的蓝图 「一个极重要的任务?」 顾炎武刚刚从那巨大的思想冲击中回过神,又立刻被天子这句简单的话提起了全部心神。 他清楚,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能被这位思想如天人般深邃的陛下,称之为「重要」的任务。 那会是什麽? google搜索twkan 命自己去户部,协助清查历年积弊的帐目? 还是入吏部,参与新法下官员的考成评定? 又或者,是外放一地,将自己策论中的构想付诸实践? 顾炎武心中飞快地猜测着。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着顾炎武那张充满了期待与求知欲的脸,缓缓开口。 「顾学士,朕不打算给你派任何具体的差事。」 「啊?」 这个回答,让顾炎武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派差事? 那召自己来京城,难道只为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清谈? 朱由检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不给你差事,是因为朕要交给你的任务,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差事都重要百倍丶千倍。」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 「——看!」 「看?」 顾炎武更迷惑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小小的纯金腰牌,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又恭敬地将腰牌转交到顾炎武手中。 腰牌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顾炎武低头看去,只见正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鳞爪飞扬。 翻过来,背面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如朕亲临! 顾炎武的指尖一颤,这块小小的腰牌,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是天子最极致的信任。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拿着这块腰牌。」 「从明天起,你去做朕的眼睛。」 「替朕去看一看,朕这个正在发生改变的新帝国。」 朱由检站起身,在泛着墨香的书房里缓缓踱步。 「看什麽?」 「去皇家科学院,看宋应星和他的弟子们,是如何将一捧泥土丶一块顽石,变成支撑帝国运转的钢铁与水泥!」 「去军器总局,看赵士祯和毕懋康,是如何将一堆废铜烂铁,锻造成开疆拓土丶保家卫国的无上利器!」 「去京郊新军大营,听一听那里的操练声,看一看周遇吉是如何将一群农家子弟,练成纪律严明丶战无不胜的新军!」 「去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看看魏忠贤是如何带着他的缇骑,将那些被蛀虫侵吞的帝国钱粮,一分一分地重新抄归国库!」 「你甚至可以去孙传庭的西北,去魏忠贤的江南,亲眼去看朕的新政,在那些地方到底是如何推行的!」 「朕要你去观察,去记录,去思考!」 顾炎武紧紧攥着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似乎隐约猜到了天子想让他做什麽。 这个任务何其宏大! 这等于让他去窥探整个帝国正在运转的核心机密! 朱由检停下脚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 「你看完之后,要给朕写奏疏。」 「不是一份,是很多份!」 「朕不要你在奏疏里歌功颂德,说那些无用的废话。」 「朕要你告诉朕,朕做的这一切,到底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朕要你用最挑剔的眼光,去找出这个庞大机器里所有不合理丶不高效丶不完善的齿轮!」 「但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朱由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让顾炎武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朕要你在看完这一切之后,去思考一个终极的问题!」 「如何,将这些朕认为是对的东西,用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形式,固定下来!」 「如何,让它不再因某个人是对是错而改变!」 「如何,让它不再因朕今日喜欢丶明日不喜而随意变动!」 「朕要的,不是一时的变革!」 「朕要的,是长治久安!」 顾炎武的脑海再一次轰鸣起来。 他彻底明白了。 天子想要的,是一部万世法典! 陛下如今的新政,皆依靠其至高无上的个人皇权在强行推动。 一旦将来换了一个不那麽强势丶不那麽圣明的君主,这一切都很可能被旧势力立刻推翻。 而陛下要自己做的,就是将这些尚在试行中的成功「政策」,变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任务。 「朕要你,给朕,给我大明,草拟一部……」 「能管住骄兵悍将的根本大法!」 「能管住文武百官的根本大法!」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臣子都魂飞魄散的话。 「甚至,要能管住朕,和朕未来的子孙,管住未来所有皇帝的……」 「根本大法!」 「朕和朕的皇权,也要在这部大法之下运行!」 「朕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丶生杀予夺的权力!」 「朕要的,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强大而高效的皇权!」 「朕要的,是一个可以传承千年丶自我完善的不朽制度,而非一个只靠一代圣君支撑的脆弱盛世!」 朱由检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顾炎武。 「顾学士,朕的这个任务,你敢接吗?」 …… 根本大法。 约束皇权。 这八个字,让顾炎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彻底理解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终极野心。 他要做的,早已不是中兴大明那麽简单。 他要为这个延续了千年的古老帝国,重新设计并构建一副不朽的骨架! 这已经不能用「艰难」来形容。 这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的规则与伦理! 是在与千百年来的皇权思想为敌! 但是…… 顾炎武感觉到,在那短暂的窒息和冰冷的恐惧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自胸腔深处猛地升腾起来,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何等宏伟的构想! 何等开天辟地的伟业! 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做一个微不足道的执笔者…… 此生何幸! 他看着天子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根本不想拒绝。 顾炎武再次深深跪了下去,将那块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为我大明这部万世不朽的『根本大法』,罄尽此生!」 第74章 血染秦淮 南京,周府。 曾经的内阁大学士周延儒,此刻再无迎接魏忠贤时那份从容不迫的风范。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 桌上精美的汝窑茶杯,被他无意识的手指碰倒,温热的茶水浸湿了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他却毫无反应。 女婿张德源的府邸被炮轰的消息,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灌进书房,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疯了……这个阉人,他疯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魏忠贤南下查税,无非是皇帝想敲一笔钱。 给钱,再杀几个不听话的小鱼小虾,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魏忠贤竟然敢不经审判,不经任何程序,直接动用军中火炮! 去轰击一座在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府邸! 这不是查税。 这是掀桌子! 「老师!老师!现在该怎麽办啊?」 几个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富商乡绅挤在书房里,个个面如土色,声音都在发颤,其中一人的袍子下摆还沾着刚刚跑来时蹭上的泥点。 周延儒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呵斥道:「慌什麽!成何体统!」 「魏忠贤此举虽酷烈,但也犯了天大的忌讳!擅动兵戈,炮轰民宅,此与谋逆何异?」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周延儒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是魏忠贤得意忘形之下犯下的致命错误,皇帝再怎麽信任他,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奴才如此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老夫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将魏忠贤的暴行公之于朝堂!」 「同时,飞马传信给钱宗伯(钱谦益)他们,在京城发动言官,合力弹劾!」 他走到书案前,沉声道:「老夫不信,在朝堂公议之下,陛下还会继续袒护这个疯子!」 说完,他便抓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蘸,开始奋笔疾书。 他仍然相信规则。 相信他们文官集团经营了数百年,那套足以制衡皇权的规则。 …… 然而,他低估了魏忠贤,更低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小皇帝。 当周延儒的信还在用火漆封口时,魏忠贤后续的手段已如一张冰冷的铁网,朝着整个南京城罩了下来。 当天夜里。 南京城还沉浸在白天那两声恐怖炮响的馀悸中,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熄灯。 无数黑衣番役再次从守备太监的府邸涌出,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惊得野狗都夹着尾巴不敢作声。 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队手持「玄武铳」丶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京营士兵。 这一次,再无任何遮掩。 他们手持魏忠贤亲批的拘捕令,径直冲向城中大大小小十几处豪宅。 砰! 砰!砰! 沉闷的撞门声伴随着妇孺的尖叫和家丁的怒喝,此起彼伏,划破了南京宁静的夜空。 「东厂办案,闲人回避!」 「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喝令声,和黑洞洞的枪口,让所有持棍试图反抗的家丁护院都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这个夜晚,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十几家富商大贾,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拖了出来。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要麽是周延儒的门生,要麽与周家有姻亲,要麽在生意上与德源号往来密切。 魏忠贤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他就是要株连! …… 东厂在南京的临时大狱里,灯火通明。 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按在皮肉上的声音,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惨叫,彻夜不绝。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甚至不需要一个时辰,所谓的硬骨头就全都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招供」了自己是如何在周延儒的「指使」下,偷税漏税丶私开盐井丶走私丝绸,甚至与「海上倭寇」有过接触。 一份份由东厂酷吏润色过的罪证,很快就摆在了魏忠贤的桌案上。 魏忠贤拈起一份供词,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杀人,名正言顺了。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无数宿醉未醒的才子和早起劳作的百姓,都被河边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一排七个血淋淋的木桩,被立在了河边。 七个身穿绫罗绸缎丶却遍体鳞伤的商人,被五花大绑地跪在木桩前。 为首的,赫然正是周延儒的女婿,德源号东家张德源。 他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眼神只剩下一片死灰。 魏忠贤穿着一身鲜红的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神机营士兵。 一名东厂档头展开黄绸告身,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着七人的罪状。 「偷税千万,资敌通倭……」 每一条,都是足以灭族的死罪。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哗然,但很快又安静下去,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惹祸上身。 宣读完毕。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从档头手中接过一枚黑色的「斩」字令牌。 他环视一圈周围惊恐万状的市民,用一种阴冷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此七人,皆为窃国之贼!蠹国之虫!」 「咱家奉陛下旨意,查办江南税务。」 「凡有抗法不遵丶心怀叵测者……」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令牌猛地往地上一扔! 「此,便是下场!」 「斩!」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七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闪着寒光的鬼头刀。 噗!噗!噗! 七声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将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几股血流汇入河水,荡开诡异的涟漪。 人群里发出无数被死死捂在嘴里的抽气声和尖叫。 魏忠贤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一摆手,阴恻恻地说道:「将七颗人头用石灰腌了,挂在德源号的废墟上,示众三日!」 …… 周府。 周延儒派去京城递信的心腹管家还没跑出南京城,就听到了秦淮河畔的消息。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府邸,一进书房,就「扑通」一声瘫倒在周延儒脚下。 那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周延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出什麽事了?」 管家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停打颤,用一种近乎哭嚎的声音说: 「老……老爷……完了……全完了……」 「魏……魏忠贤他……他把姑爷和其他六位老板……都在秦淮河边……给斩了!」 「人头……人头都挂起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劈在周延儒的头上。 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 那支刚刚写完信丶还握在手中的狼毫笔脱手掉落,砸在书案上,一团浓黑的墨汁,溅满了那封他寄予厚望的奏疏。 周延儒看着那团污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那套经营了一辈子的所谓规则和体面,轰然倒塌。 他不是来查税的。 他是来灭门的! 第75章 雪片飞来 秦淮河畔的血,终究是纸包不住的火。 魏忠贤也根本没想过要包住。 他就是要让这股浓重的血腥气,以最快的速度飘过千里江山,钻进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鼻子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刀一旦出鞘,就必然要见血。 而且,见的是滚烫的热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 魏忠贤在南京「立威」的第二天。 一匹口吐白沫丶几近跑死的驿马,嘶鸣着冲进了北京城门。 马上的信使是南直隶巡抚衙门里最机灵的亲信,他滚下马背时,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正常渠道。 而是根据巡抚的密令,直接将那封用血墨写就丶字迹因手抖而扭曲的奏疏,送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的府邸。 南直隶巡抚心里清楚,此刻再把奏疏递给皇帝已是与虎谋皮。 想让天子收回成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南京的血,引爆整个朝堂。 而专司纠察的都察院,就是点燃这桶炸药最好的火捻子。 …… 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秉纯看完那封带着血腥气的信,砰的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抖。 「竖子!阉竖!安敢如此!」 一声怒喝,让门外侍立的下人都吓得一缩脖子。 张秉纯是标准的士林清流,一生都以维护「朝廷体统」和「文官颜面」为己任。 魏忠贤在南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将这八个字狠狠踩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靴底碾了又碾。 炮轰民宅!滥杀士绅!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 这是在挖大明朝立国二百馀年的根基! 张秉纯立刻吩咐下去:「传我命令,召集院内所有在京御史,即刻到我府中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都察院的十几名核心御史便脚步匆匆地聚集到了张府正堂。 众人看着老上司铁青的脸色,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张秉纯将那封血书传给众人,沉声道:「诸位都看看吧,国朝将有陆沉之危矣!」 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递,或是倒吸凉气,或是脸色煞白。 「阉党复起!且比天启年间更为酷烈!」张秉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南京死的,有你们的同窗,有你们的乡人,更是我辈读书人!」 「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再听之任之,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明日早朝,老夫要第一个站出来弹劾!」 「哪怕是被廷杖,被下狱,也定要将这祸国殃民的阉竖拉下马!」 老御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学生附议!魏忠贤此举,与乱臣贼子何异!」一名年轻御史激动地站了出来,他的族叔正是江南一带的绸缎商。 「我等,誓与大人共进退!」 其他人亦纷纷起身,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与被彻底触怒的愤慨,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 次日,卯时。 天色未亮,寒气森森。 太和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浓重的阴影,百官按品阶序列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官帽,神情淡漠如冰。 他在等。 等这场注定会来临的风暴。 果然,殿前三通鼓响过,正常的议事流程尚未开始。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手捧象牙笏板,从班列中走出。 他步伐沉重,行至大殿中央,撩起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与冰冷的金砖猛烈碰撞,回音清晰可闻。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有本死谏!」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哗啦啦! 他身后,数十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仿佛演练过一般,整齐划一地跟着跪了下去,袍角摩擦之声连成一片。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检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说。」 张秉纯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愤,声音洪亮而颤抖:「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丶皇明税务稽查总署总管,魏忠贤!」 「魏忠贤奉旨南下,本为为国理财,然其到任之后,不思安抚民心,反倒行逆施,矫诏乱政!」 「其罪一,擅动京营神机炮,炮轰南京民宅,形同谋逆!」 「其罪二,不经三法司会审,滥用私刑,一夜之间抓捕士绅商贾数十人!」 「其罪三,于秦淮河畔滥杀无辜,一日连斩七人,致江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陛下!魏忠贤此等暴行,已致江南大乱,商旅不行,百姓惊惧,恐不日将激起民变!」 「此皆阉竖一人之祸,非陛下之过也!」 张秉纯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立刻下旨将此祸国殃民的阉竖锁拿回京,明正典刑!以安抚江南士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十名言官立刻如排演过无数遍一般,齐声高呼起来。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声浪在宏伟的太和殿内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钱谦益缓缓走了出来。 他也跪了下去,但一开口,便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言官高明了不止一筹。 钱谦益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陛下,查税理财乃国之大事,臣等无不拥护。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到了江南,竟演变成一场泼天大祸?」 他巧妙地先肯定了皇帝查税的「正确性」,将矛头完全对准了执行者。 「臣以为,根源就在于魏忠贤此人嚣张跋扈,目无国法!」 「陛下,江南非边关,南京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动用军国重器对之炮轰?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说,朝廷已将自己的子民视作仇寇!此举,是在动摇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啊,陛下!」 钱谦益几句话,就将问题从单纯的「滥杀」,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他闭口不谈那些人该不该杀,只反覆强调魏忠贤杀人的「程序」不合规,是在败坏皇帝的声名。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切割话术。 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魏忠贤一人身上。 只要皇帝顺势处理了魏忠贤,此事便可定性为「阉党之祸」,陛下依旧圣明,而他们江南士绅的所有损失,也都能得到补偿,甚至可以藉机彻底废掉这要命的查税新政。 钱谦益说完,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户部的,工部的,刑部的…… 黑压压的官袍跪倒了一大片。 整个太和殿,除了孙承宗等少数几位勋贵老臣依旧站立外,几乎所有的文官都跪下了。 他们不再争论,只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那一句经过精心设计的话。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席卷而去。 他们在逼宫。 用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意」,逼迫皇帝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龙椅上,朱由检的双手按在膝盖的朝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看着下面这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着那些声泪俱下的「忠臣」。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愈发冰冷。 第76章 朕的沉默 太和殿里,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整齐划一的声音,敲击在金殿的地砖上,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殿下乌压压跪倒一片,各色朝服几乎遮蔽了地面的所有缝隙。 他们将头颅齐齐对准最高处那个唯一的焦点。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位年轻的皇帝,在这股他们自认为无可抗拒的「公意」面前,做出唯一的丶正确的选择。 道歉,妥协,然后丢车保帅。 这是他们与皇权博弈了数百年的常规剧目。 他们很熟练。 他们相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 然而,龙椅上的朱由检让他们失望了。 他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犹豫不决地出言安抚。 他什麽都没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俯瞰着下方这场声势浩大的演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丶老泪纵横的张秉纯。 又扫过跪在稍后丶满脸痛心疾首的钱谦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末尾丶只是单纯跟着喊口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的低级官员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起初整齐的喊声,渐渐变得稀落丶参差不齐。 许多跪着的官员已经喊得口乾舌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帝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们所有的力气丶所有的情绪,都砸在上面,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一种诡异的尴尬开始蔓延。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而台下唯一的那个观众,却毫无反应。 终于。 朱由检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出决断了。 朱由检却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殿门,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话。 「此事,朕知道了。」 就是这麽一句平淡的话,不带任何情绪。 既没有肯定他们的功劳,也没有斥责他们的逼宫。 说完。 朱由检直接拂袖转身,走下了御座,朝着后殿走去。 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退朝——」 满朝文武就这麽愣愣地跪在原地,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他们彻底懵了。 皇帝……这是什麽意思? …… 皇帝到底是什麽意思?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成了整个北京官场最大的谜题。 朱由检没有再上大朝会。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 但他又没有完全隔绝外界。 每天,通政司送来的丶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他都照单全收。 负责整理的太监可以作证,奏疏送进去时是整齐的,收回来时,每一本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 但是。 所有的奏疏,都没有任何朱批。 皇帝看了,但是,他不说。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立刻被官场上的「老油条」们解读出了另一层深意。 这不是沉默,而是「犹豫」,是「动摇」。 在他们看来,皇帝也知道魏忠贤在江南捅了天大的娄子,但魏忠贤毕竟是他一手扶持的忠犬,直接杀了,于心不忍,也有损天子颜面。 所以,他在等。 在等朝堂的压力再大一点,等到他可以「迫于公议」,不得不「挥泪斩马谡」的时候。 这种解读,迅速成为了京城官场的主流。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流传。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刚惊堂木一拍,旁边的茶客就先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陛下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把最心爱的钧窑瓷瓶都给摔了,大骂魏忠贤是惹祸的奴才!」 「我有个表舅在锦衣卫当差,他说啊,骆指挥使已经接了密令,随时准备南下锁拿魏阉了!」 「要我说,陛下还是太年轻,心软。换作太祖爷那会儿,魏忠贤这种货色,早就剥皮萱草了!」 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进一步助长了文官集团的气焰。 他们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们倾斜。 于是,弹劾的奏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太常寺丶光禄寺官员,也开始跟风上奏,痛陈「魏阉之祸」。 法不责众,在这种集体狂热中表现自己的「风骨」,总是不会错的。 …… 这些充满「胜利在望」情绪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飞快地传回了江南。 南京,周府。 已经病倒在床的周延儒,在听完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后,蜡黄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对身边的几个核心盟友说道:「看……看到了吗?」 「老夫就说,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皇帝毕竟年轻,他不敢冒与天下士林为敌之大不韪!我们的第一步,成了!」 「现在,就等京城传来魏忠贤被锁拿回京的好消息了!」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富商立刻谄媚地问道:「周阁老,那等魏忠公公一倒,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减免今年的税赋?毕竟江南遭此大劫,理应与民休息才是啊!」 周延儒赞许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光。 「孺子可教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皇帝在处死魏忠贤后下发「罪己诏」丶安抚江南的场景。 到那时,他们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拿回来。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妥协的时候。 深夜,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内。 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前。 他的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疏,但他一本也没看。 他对面,站着略显局促的年轻人顾炎武。 这三天,顾炎武哪也没去,就待在宫里的小院中,读朱由检让人送去的大量卷宗,有关于晋商的,有关于江南税务的,也有关于魏忠贤南下所有行动的密报。 朱由检随手从奏疏堆里抽出钱谦益写的那一本,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顾炎武的脚下。 「宁人。」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冰冷。 「看看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前方,朕的刀正在为帝国刮骨疗毒,血溅五步。」 「而后方,朕的好臣子们,却在想着如何从背后捅朕一刀。」 顾炎武没有去捡那本奏疏。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恕臣直言。此番非刀之过,亦非人之过。」 朱由检眉毛一挑:「哦?那是何过?」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乃名不正,言不顺之过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他们是在与陛下争『大义』之名!」 「而此物,非杀人所能夺也!」 朱由检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竟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好!」 「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他们要和朕争这个『名』……」 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带着一丝狩猎前的兴致。 「那你就来帮朕,把这个名,从他们手里,彻底抢过来!」 第77章 《明时录》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着朱由检的侧脸。 他眼中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关键棋子的锐利光芒。 他看着眼前的顾炎武,就像在审视一柄尚未开锋的绝世好剑。 「名不正,言不顺……」 朱由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靴底敲击金砖发出轻微的回响。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三天,朕看了几百本奏疏。」 「他们骂魏忠贤骂得花样百出,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声泪俱下。」 「但归根结底,就是你说的这六个字!」 他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着顾炎武。 「他们要把魏忠贤描绘成一个破坏规矩的疯子。」 「要把那些被抄家的江南富商,描绘成『被暴阉欺凌的无辜忠良』。」 「他们在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他们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让朕低头,就能让天下人都觉得朕错了,朕的刀也错了。」 顾炎武躬身静立,没有插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倾听者。 朱由检继续说道:「宁人,你以为朕召你进京,让你去草拟那什麽『根本大法』,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不!」 「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朕要改造这个帝国,就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而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不是钱,也不是官位。」 「是他们经营了上千年,那套看似完美无缺的话语权!」 「是那张由孔孟之道编织起来的无形大网!」 「在这张网里,他们永远是对的,皇权永远是需要被监督丶被制衡的。」 「而要打破这张网,光靠杀人是没用的。」 「这一点,你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本和一支狼毫笔,递给了顾炎武。 他看着顾炎武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朕要另起炉灶!」 「朕也要有朕的『声音』,有朕的『大义』!」 「朕要办一份东西,去和他们争夺人心!」 顾炎武愣住了。 办一份东西? 天下的声音,不都是通过朝廷的《邸报》和士林间的文章来传播吗? 皇帝还能怎麽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宁人,你听朕说。」 「这份东西,它不发给官员看。」 「《邸报》他们爱怎麽看就怎麽看。」 「朕这份东西,是要给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是那些只认识几个字的普通百姓看的!」 顾炎武的眉头瞬间锁紧。 给普通百姓看? 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会关心朝堂上的事?他们看得懂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朱由检开始详细描述他脑海中的蓝图。 「首先,这份东西不能用文绉绉的官话。」 「要用白话,街头巷尾人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其次,它不能长篇大论地讲道理。」 「没人爱听那个。」 「它要讲故事!」 「把我们想说的道理,都藏在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里!」 「比如,我们要告诉天下人晋商是如何通敌的,光说他们卖了多少铁丶多少粮草,没人有概念。」 「但我们可以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姓范的商人,如何一步步被金钱蒙蔽了心,背叛了国家,成了建奴的走狗!」 「把他每一次的交易丶每一次的密谋,都写成戏剧化的情节!」 「再比如,朕还要你配上插图!」朱由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就像市面上卖的话本小说一样,刻上简单的木刻版画。」 「字不认识不要紧,图总看得懂吧?」 「要让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百姓,看了图,听了说书先生的讲解,就能立刻明白谁是好人丶谁是坏人!」 …… 顾炎武彻底被皇帝这番话惊得怔在了原地。 用白话,讲故事,配插图…… 把庄重的军国大事,用话本小说的形式去传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在羞辱「文章」二字! 但是…… 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燥热!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方式将会拥有多麽恐怖的传播力量! 它绕开了士大夫阶层牢牢把控的所有话语渠道,直接将皇帝的声音送到了最广大底层民众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他继续加了一把火。 「而且,这份东西不求精美。」 「纸,用最便宜的竹纸;印刷,用最快的雕版。」 「它要像传单一样,印上成千上万份!」 「朕要让北京城里每一家酒楼丶每一座茶馆,甚至每一个说书先生的手里,都有它的影子!」 他微微停顿,让这番话沉淀下去。 「名字,朕都想好了。」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明时录》!」 「记录我大明当下,正在发生的真实故事!」 …… 《明时录》!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顾炎武的脑海中炸响。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野心! 皇帝不仅仅是要进行一次舆论上的反击。 他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丶属于皇权的话语平台!一个可以绕开整个文官系统,直接与天下对话的平台! 这比杀一万个贪官丶抄一万个富商,都来得更加意义深远! 这是在从根本上,动摇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顾炎武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着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震惊和钦佩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以为皇帝只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君主。 现在他才明白,皇帝是一个思想走在了整个时代前面,甚至走在了他这个「狂生」前面的开创者! 「怎麽样?」朱由检问道,「这个差事,你敢不敢接?」 「这个舆论战场的统帅,你当,还是不当?」 顾炎武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手中的奏本和毛笔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仿佛不是纸和笔,而是一把即将开天辟地的兵器。 他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君臣之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 他知道,这个任务将会把他推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可能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但是,那又如何! 能参与到这样一场足以改变历史的事业中,死而无憾! 顾炎武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 「臣,领旨!」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臣会让他们看到,笔,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第78章 第一声呐喊 朱由检要的,就是顾炎武这股劲。 他很清楚,这种开创性的工作,必须交由这般充满理想丶又不畏传统的「狂生」来做。 若是交给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出来的东西只会是另一篇之乎者也的八股文。 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好!」 朱由检亲自将顾炎武扶了起来。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期《明时录》摆在面前!」 「人手,朕会给你配齐。」 「司礼监的刻工丶内书堂的笔墨,都随你调用。」 「翰林院里,朕也会挑几个不那麽迂腐的年轻编修给你打下手。」 「但是,主笔只有你一个人!」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锐利。 「第一期的内容,朕也给你定好了。」 「就写晋商!」 「给朕把范永斗丶王登库这几个为首的国贼,从头到脚扒个乾乾净净!」 「写出一部《国贼列传》!」 …… 皇帝的效率是惊人的。 君臣定计的第二天,一个临时的《明时录》编辑部,就在皇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里成立了。 偏殿里弥漫着旧书和尘土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投下,正好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拼合木桌。 顾炎武作为主笔,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坐镇协调,他调来了宫里手艺最好的十几个刻工。 他又从翰林院抽调了四名刚考中进士不久丶尚未浸染太多官场习气的年轻编修,来给顾炎武当助手。 同时,一车又一车关于「晋商通敌案」的原始卷宗,也从东厂的秘密档案库里运了过来。 这些卷宗里,有审讯的口供,有查抄的帐本,甚至还有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搜出丶与后金来往信件的拓印本。 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 顾炎武和那几个年轻编修看到这些东西时,殿内一片死寂。 他们之前虽也听说过晋商通敌之事,但在认知里,那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直到亲眼看见这些白纸黑字的铁证。 他们看到一笔笔交易记录,一船船铁器粮食,如何被运出关外,换回一箱箱沾满大明边军鲜血的银子。 一个年轻编修的手微微颤抖,碰倒了桌上的墨碟,黑色的墨汁瞬间污了一片供词。 那种直观的冲击,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什麽叫触目惊心。 顾炎武更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将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了笔。 他没有用最擅长的犀利骈文,也没有用说理严谨的论述文。 他完全按照皇帝的要求,用最通俗丶最直白,甚至带点市井气的白话,开始讲述一个背叛者的故事。 他查到范永斗的祖上曾是杀猪的屠夫,便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 《国贼列传之一:范屠夫的发家史》。 …… 仅仅两天后。 数千份印刷略显粗糙丶内容却足够震撼的《明时录》创刊号,就被秘密印制了出来。 这份「小报」和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出版物都完全不同。 它只有薄薄的四页,纸张是最廉价的竹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但它的排版,却极具颠覆性。 头版就是一个巨大的木刻标题,字迹耸人听闻。 「惊天秘闻!辽东建奴为何屡屡寇边?皆因家贼在后,暗递屠刀!」 标题下面,就是顾炎武写的那篇白话故事。 故事从范永斗的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屠夫讲起,讲到范家如何靠小生意积累了第一桶金。 然后,重点讲述范永斗如何在与关外蒙古部落的交易中第一次尝到「走私」的甜头。 他又是如何在金钱的诱惑下,一步步突破底线,开始将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铁器丶茶叶丶食盐,卖给刚刚崛起的后金。 故事旁边还配着两幅简单的木刻插图。 一幅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后金士兵,正挥舞一把崭新的钢刀,砍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 另一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正坐在一堆金光闪闪的元宝上得意大笑。 …… 这些刚刚出炉的《明时录》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发行。 当天下午,几十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就像送货的夥计一样,将一捆捆「小报」悄悄送到了北京城上百家酒楼丶茶馆和书坊。 他们不收钱,只告诉老板这是京城新出的奇闻趣谈,免费送给店里的客人解闷。 同时,另一批人则找到了京城里最出名的那十几个说书先生。 每个人都被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外加一份由顾炎武亲自改编好的评书底稿。 要求很简单,从今天起,别讲什麽三国水浒了,改讲这段全新的段子——《奸商卖国记》。 …… 傍晚时分。 京城前门外最大的茶馆「广和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讨论的焦点自然还是这几天的热门话题。 「听说了吗?魏忠贤在南京又杀人了!这次一口气杀了七个!」 「哎,这个阉竖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看离激起民变不远了!」 「可不是嘛!都察院的言官们都快把龙椅给跪塌了,就等着陛下下旨办他呢!」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各位看官,各位老爷,且稍安勿躁!」他朗声道,「今日,咱不说旧文,不谈古事,给大伙儿说一段新鲜出炉的丶就发生在我大明朝的真人真事!」 台下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将那早已背熟的底稿娓娓道来。 「话说我大明北有强敌,名曰后金。其人凶狠,其刀锋利,常犯我边关,杀我军民,可谓不共戴天之仇!」 「然,各位可知,这后金的兵,吃的是谁家的粮?他那刀,又是谁家的铁打的?」 这个引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愤怒继续说道:「是咱们大明自己的粮!是咱们大明自己的铁!」 「正是那山西介休的一群黑了心的无耻奸商!他们背着朝廷丶背着天下人,将我大明的血脉源源不断地送出关外,去喂饱那群白眼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说书先生将顾炎武笔下的故事,用他那充满了感染力的嗓音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当讲到范永斗用三船大米换回一船白花花的银子,而那三船大米却让饿着肚子的后金士兵有了力气,攻破大明一座烽火台,杀光了满台守军时,整个茶馆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说书先生那悲愤的声音。 突然! 「啪!」 一声脆响,一个穿着体面绸缎的商人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畜生!这帮天杀的畜生!」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给朝廷纳税,他们倒好,在后面挖国家的墙角!」 他这一骂,仿佛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骂得好!这帮人就该千刀万剐!」 「我就说陛下的『介休之战』打得好!杀得痛快!」 「原来根子在这里!」 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茶馆。 …… 在茶馆的角落里,一桌几个年轻士子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正是前几天还在痛骂魏忠贤滥用酷刑的那几个人。 此刻,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份茶馆夥计刚刚送来的《明时录》。 他们对照着上面的文字和插图,听着说书先生的讲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中一个家境似乎不太好的年轻人,将那份粗糙的小报捏得紧紧的。 他看着报纸上那个被一刀砍倒的明军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喃喃自语道:「我……我兄长,三年前就是在大同守城时死的……」 「他说,那一仗,建奴的刀,格外的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座的其他人,都听懂了。 之前那种对「酷吏」的愤慨,似乎正在被另一种更直接丶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其中一人拿起那份小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低声说道:「这……这上面说的,若是真的……」 「那江南之事,恐怕……没有那麽简单。」 第79章 惊醒的「忠臣」 广和楼茶馆里发生的一切,并非个例。 仅仅一天之内,《明时录》这颗由朱由检亲手扔下的舆论炸弹,就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被彻底引爆了。 从达官贵人出入的高档酒楼,到贩夫走卒聚集的街边茶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从才子们吟诗作对的书坊,到老百姓闲来无事的牌桌上。 到处都在流传着《奸商卖国记》的故事。 到处都有人对着那份印刷粗糙的小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充满煽动性的故事和对比强烈的插图,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了每一个看到它丶听到它的人心里。 京城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一种微妙却不可逆转的变化。 之前,人们关注的焦点是魏忠贤在江南杀人,是一个「酷吏」在破坏「规矩」。 而现在,人们讨论的却变成了被杀的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变成了晋商是如何把刀子递给后金的。 变成了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绅,是不是也和晋商一样,干着挖大明根基的龌龊勾当。 这股来自民间的滔滔舆论,很快就反向渗透进了那高高的红墙之内。 也钻进了官老爷们的耳朵里。 ……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肇基的府邸。 书房里,空气有些凝滞,只有昂贵香料燃烧后的一缕淡香。 除了主人刘肇基,还坐着两位客人。 一位是刑科给事中宋文源。 另一位是都察院里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孙景。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几天前都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疏。 但他们又都不是钱谦益丶周延儒的核心党羽,是典型的朝堂「中间派」。 他们上疏,更多是出于维护文官体统的朴素立场和随大流的政治本能。 此刻,在三人中间那张名贵的黄花梨木桌上,就摊开着一份布满褶皱的《明时录》。 是刘肇基派下人从外面的茶馆里拿回来的。 「荒谬!荒唐至极!」刑科给事中宋文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脸不屑地指着那份粗糙的报纸,「竟用此等市井流言丶话本小说之手段来混淆视听!撰文者必是无耻之极的谄媚小人!此举简直斯文扫地,有辱国体!」 他骂得义正辞严。 另外两人却没有附和他。 兵部郎中刘肇基只是盯着那份小报,眉头紧锁。 他不在意文章的体裁,他在意的是内容。 「宋兄,」他缓缓开口,「文体之事暂且不论。我只想问一句,这上面关于晋商通敌的细节,究竟是真是假?」 宋文源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此乃东厂一家之言,多半是夸大其词,栽赃陷害!」 「哦?是吗?」刘肇机抬起头看着他,「宋兄,你我都不是外人。介休之战,我兵部有最详细的战报存档。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查抄出的那些与后金来往的帐目,堆积如山,铁证如山!这做得了假吗?」 宋文源的脸微微发烫,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御史孙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明时录》。 「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了。」 「京城里所有的读书人,都快信了。」 「刘兄,文源,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我们都想错了。」 「陛下这几日的沉默,根本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动摇。」 老御史加重了语气。 「他是在宫外另开了一座我们谁也上不了奏疏的新朝堂啊!」 这句话钻进耳朵,让刘肇基和宋文源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震惊。 新朝堂。 是的,这就是一座新朝堂。 一座以天下人心为殿堂丶以街头巷议为朝会丶以黎民百姓为臣工的新朝堂! 在这座朝堂上,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言官丶尚书丶侍郎,完全丧失了话语权。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丶法统丶规矩,在那些简单粗暴的故事和插图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刘肇基终于明白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他们在太和殿集体逼宫的场景。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是在为国请命,慷慨激昂。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地发凉。 他们就像一群跳梁的小丑。 而皇帝,就像一个冷漠的看客,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然后,在台下不动声色地,磨好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孙……孙老,那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宋文源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廷杖也不是下狱,而是怕被打上一个他绝对承担不起的标签。 老御史孙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份东西,今天写的是晋商。」 他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问道:「那明天,它会写谁?」 「会不会写江南的士绅是如何偷税漏税丶富可敌国的?」 「会不会把江南士绅和晋商并列在一起,称作『南北二贼』?」 「到那时,我们这些今天为江南士绅仗义执言的人,在天下百姓的眼里,又会变成什麽?」 「是为民请命的忠臣?」 老御史自嘲地笑了笑。 「不。」 「我们会变成『国贼』的同党!」 「是为『硕鼠』张目的无耻之徒!」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动我们,就不叫压制言路了。」 「那叫顺应民意,清除奸党!」 「而史书上,也会记下浓浓的一笔。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将遗臭万年!」 一番话,说得刘肇基和宋文源两人面色惨白。 宋文源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让杯盖和杯身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他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之处。 这是一盘诛心之局! …… 第二天。 京城的官场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早朝点卯议事的时候,没有人再提魏忠贤的事。 前几天那些上蹿下跳丶叫得最响的几个言官,今天都不约而同地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整个朝堂仿佛一夜之间就忘了江南还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案。 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讨论起天气,或是礼部的祭祀流程。 钱谦益站在班列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知道《明时录》的事。 昨天他看到那份东西时,也是像宋文源一样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伎俩。 但今天看到朝堂上这骤然转变的气氛,他才第一次尝到这种「小人伎俩」的威力。 他明白,光靠弹劾已经压不住了。 皇帝已经成功地在他们的同盟里,撕开了一道名为「恐惧」的口子。 必须升级了。 必须用更直接丶更狠的手段,去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下朝后,钱谦益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府邸。 他立刻叫来一个最心腹的管家。 他亲自研好墨,在信纸上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然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信封,交给了管家。 「八百里加急,亲手送到南京周阁老的手上。」 「不得有误!」 管家郑重地接了过来,不敢多问。 在那张小小的信纸上,写着八个杀气毕露的字。 「京城势变,当行霹雳。」 第80章 一个蚕农的眼泪 皇城内,《明时录》的临时编辑部。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纸张的气味,气氛一片火热。 第一期《明时录》在京城引发的巨大反响,早就通过王承恩的口传到了这里。 那几个被抽调来的年轻编修一个个都兴奋得面色潮红,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们这辈子写的所有文章加起来,获得的关注度都比不上这篇千把字的白话故事。 以前,他们觉得写这种东西有辱斯文。 现在,他们却第一次体会到用笔杆子搅动风云的无上快感。 看向顾炎武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不服变为了彻底的敬佩。 「顾先生!」一个叫李信的年轻编修拿着一份《明时录》,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现在外面全都在骂晋商是国贼!就连之前那些为江南士绅鸣不平的同窗,现在都闭上了嘴!」 顾炎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让京城的老百姓骂几句晋商。 他们的真正目标,在江南。 「李兄,诸位。」顾炎武开口了,「高兴得太早了。」 「晋商远在山西,骂他们再狠也无关痛痒。」 「我们的刀,必须要精准地刺到江南的身上,才算真正完成了陛下的嘱托。」 他从一堆刚从东厂新送来的卷宗里抽出几摞,递给了他们。 这些卷宗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看看吧,这些是魏公公南下之前,东厂的密探们在江南收集的一些东西。」 李信等人好奇地接了过来。 只翻了几页,他们脸上的兴奋就迅速褪去,转为凝重。 这些卷宗和之前记录晋商通敌的军国大案完全不同。 这里面记录的,尽是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松江府某乡绅如何巧立名目,向治下的佃户多收了三成租子。 比如,苏州某富商在修建自家园林时,如何强行徵调周边百姓去做苦力,却分文不给。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底层的血泪控诉。 其中一份卷宗,引起了顾炎武的特别注意。 这份卷宗详细记录了前段时间江南士绅为了凑齐那一百万两「捐资助饷」的银子,都用了哪些手段。 其中一条写道: 「湖州府乌程县,乡绅赵德全,以『代天子收恩,集资助饷』为名,将其治下所有蚕农当年所产蚕丝,以低于市价五成的价格强行收购,所获之利尽归其有。」 卷宗的最后,还附了一句密探的批注。 「……有蚕农石三者,因其子婚期在即急需用钱,不肯贱卖,与赵府家丁发生争执,被当场打断一腿,其丝亦被悉数抢走。石三夫妇当夜于蚕房内相拥痛哭,几欲自尽……」 啪! 顾炎武重重地将卷宗合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几乎喘不上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好!」 「好一个『代天子收恩』!」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他抓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对着那几个同样看得义愤填膺的年轻编修说道:「第二期的主题,有了!」 「就写这个叫石三的老蚕农!」 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贤』们,那光鲜的袍子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丑恶嘴脸!」 …… 这一次,速度更快。 仅仅一天之后,崭新的第二期《明时录》就再次铺满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 这一期的风格与第一期又有所不同。 如果说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是宏大叙事,讲的是家国情怀。 那麽,这一期的故事则完全聚焦于一个个体的悲剧。 标题起得极为煽情。 《一个蚕农的眼泪:谁偷走了我给儿子的娶亲钱?》 顾炎武以那个叫「石三」的老蚕农的第一人称口吻,用最朴实丶最催泪的文字,讲述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充满了希望。 「春天桑叶绿了,我的那些蚕宝宝也醒了。」 「老婆子说今年的桑叶长得格外好,蚕宝宝吃得一个比一个白胖。」 「我想,太好了。等这一季的丝卖了,就能给快二十岁的儿子凑够娶媳妇的彩礼了。」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那未来的孙儿,在院子里撒欢跑的样子……」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全是老农最质朴的家长里短。 然而,当故事讲到乡绅赵德全带着家丁上门丶强行低价收丝的时候,笔锋陡然一转! 「赵老爷穿着发亮的绸缎袍子,摇着扇子对我说:『石三啊,朝廷要在北边打仗,朝中的大人们都在捐钱助饷。我们身为大明的子民,也该为国出一份力。』」 「『你这些丝,我按五成的价收了。这是我代天子收的恩典!你该磕头谢恩!』」 「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老爷,我不是不爱国,只是我儿等钱娶亲啊!您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赵老爷笑了。他用扇子拍了拍我的脸,说:『国事为重,你儿子的亲事算个屁?』」 「然后,他的家丁就冲了进来,抢我的丝,还打断了我的腿……」 故事的最后,是一段绝望的哭诉。 「那晚,我和老婆子坐在空荡荡的蚕房里,哭了一夜。」 「我想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蚕,为什麽最后变成了赵老爷『忠君爱国』的牌匾?」 「我的眼泪流干了,我只是想问问,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在这段文字的旁边,同样配了一副对比强烈的插图。 左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抱着断腿,和他的妻子在一个破败的茅草屋里老泪纵横。 右边,则是一个肥胖的乡绅,正毕恭毕敬地将一面写着「忠君爱国,为国分忧」的巨大牌匾,献给一个笑容满面的县官。 …… 这个故事,无疑比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不再是遥远的丶普通人触摸不到的边关战事。 而是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最真实的压迫和不公! 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内心。 当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再次用悲怆的语调讲起这个「蚕农的眼泪」时,整个茶馆没有了第一天那种愤怒的叫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只听得见角落里传来的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一些同样出身底层的茶客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他们仿佛在石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被有钱有势者肆意欺凌,却无处申冤的绝望,感同身受。 而在京城的一家书院里。 一群正在埋头苦读的年轻士子,也看到了这份新的《明时录》。 看完之后,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出身寒门。 他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有一天能够金榜题名,去实现那「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吗? 突然!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不怎麽说话的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 砰! 他一把将手中正在抄写的《孟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用颤抖的声音怒吼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为的,就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竟有此等披着人皮的『硕鼠』,窃国肥私,鱼肉百姓,还敢倒打一耙,妄谈『忠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我不读了!」 「我明日便要上万言书!」 「请陛下彻查江南硕鼠!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若陛下不允,我便长跪于午门之外!」 「血不流干,誓不还!」 第81章 米价!米价! 南京。 一匹快马跑死了三匹,才将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送入城外一处幽静的园林。 这里是前内阁大学士,周阁老的私家别院。 周阁老看完信,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随手置于昂贵的紫铜描金沉香炉中。 信纸一角蜷曲,变黄,最终被无声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轻烟,混入缭绕的檀香。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京城势变……」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评论炉中香料的成色。 他懂了。 京城的那些门生,那些自诩清流砥柱的盟友,已经快顶不住了。 皇帝比他想像中要聪明,也更狠。 那个年轻的天子,竟然放下身段,懂得去发动那些他们最瞧不上的泥腿子,来跟他们这群士大夫争夺「大义」的名分。 周阁老站起身,用一根温润的白玉拨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内的香灰。 「既然陛下不想要体面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那老夫,也只能帮陛下把这层最后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从这一刻起,这便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争。 而是一场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当天夜里。 这座平日只闻丝竹丶只谈风月的雅致园林,迎来了几位身上沾满铜臭气的客人。 他们是整个南直隶最有钱的几个人。 南京城最大的米粮商会会长,朱老板。 几乎垄断了江南三成丝绸生意的苏杭织造总商,孙老板。 还有掌握着江南大半地下钱庄的徽州钱王,胡老板。 这几位跺跺脚便能让一方市面震动的豪商,此刻在周阁老面前,却都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的家业,全靠眼前这位老人,以及他背后那张庞大入云的文官网络,在朝堂上为他们遮风挡雨。 「都坐吧。」 周阁老没有半分客套,径直坐上主位。 他开门见山:「京城的消息,老夫已经收到了。」 「皇帝铁了心要保魏忠贤。」 「而且,还要给我们扣上一顶『江南硕鼠』的帽子,打算将我等连根拔起!」 几个大商人闻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垮了,肥厚的面皮都白了几分。 前些天,魏忠贤在秦淮河边杀的那七个人,坊间传闻血水染红了半里河道。 他们是真的怕了。 「阁老!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米商朱老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他哀求道:「那魏阉实在太狠了!如今他天天派东厂的番子在我们铺子周围晃荡,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就冲进来,把我们也给……」 他颤抖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周阁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麽?」 「他有刀,我们就没有?」 众人皆是一愣。 我们哪来的刀?我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 周阁老的手指,隔空指向了朱老板。 「你手里的米,就是最好的刀。」 他又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手里的布,你们钱庄里的银子,都是刀!」 「而且,是比魏忠贤的绣春刀更狠,更杀人不见血的刀!」 周阁老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墙上一副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寒意。 「从明天起。」 「南京城,所有的米行丶布行丶钱庄,全部关门。」 「理由你们自己编,盘点也好,东家病了也罢,甚至就说怕被东厂查抄,不敢开门!」 「总之,一粒米,一尺布,一两银子,皆不许流出市面!」 此言一出,温暖如春的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丝绸商孙老板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 这釜底抽薪,已不是绝户计,而是屠城计! 南京城坐拥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米粮布匹是个天文数字。 一旦断供,哪怕只是几天,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雄城,顷刻间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阁老……这丶这恐怕会闹出民变啊?」 钱庄胡老板声音发虚地问道。 「要是真乱起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 「糊涂!」 周阁老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要的,就是民变!」 「百姓饿了肚子,没了衣穿,自然就要闹事。」 「他们会去找谁闹?」 他目光如锥,死死钉在众人脸上。 「当然是去找现在掌管南京的魏忠贤!」 周阁老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亮。 「届时整个南京城大乱,沸反盈天,看他魏忠贤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朝廷为平息民愤,除了杀了他魏忠贤给天下人谢罪,还能有什麽法子?」 「此计,名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盯着眼前这几个脸色煞白的商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现在死几个泥腿子,还是过几天,你们全家死。」 「自己选。」 几个大商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贪婪。 最终,朱老板率先将牙一咬,俯身叩首。 「全凭阁老吩咐!」 其馀两人也跟着,重重地磕了下去。 次日,清晨。 南京城像往常一样,在一片鸡鸣犬吠中苏醒。 住在城南老巷子里的王二嫂起了个大早。 家里的米缸已经能看见底了。 她攥紧了昨晚连夜做绣活换来的几十文铜钱,准备去巷口的米铺买几升米,好给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熬粥。 可当她走到熟悉的米铺门口时,却愣住了。 平日里天不亮就开门的米铺,今天竟大门紧闭。 门板上,用红纸贴着一张告示。 「东家有恙,暂停营业」。 王二嫂不识字,只当是掌柜的真病了。 她拍了拍门板,里面毫无声息。 于是,她又提着篮子,快步走了两条街,来到另一家更大的粮行。 结果,一样。 厚重的铺门紧闭,门上的告示换成了:「盘点库存,三日后再开」。 这时,王二嫂才察觉到不对劲。 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日多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焦急与惶惑。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打听着。 「哎,老李,你买到米了吗?」 一个汉子焦急地问道。 「没有啊!连跑了三家,都关门了!你这是第四家了?」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都不做生意了?」 一股无形的恐慌,如同清晨的寒雾,迅速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弥漫开来。 很快,人们就绝望地发现,不仅仅是米行。 就连平日里不可或缺的油盐店丶布庄,甚至当铺,都齐刷刷关了门! 整个南京城的商业,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停摆。 只有一些街边的小商贩还在摆摊。 但他们消息最是灵通,眼看所有大粮行都关了门,立刻意识到这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直接把平日里两文钱一个的烧饼,当场涨到了十文! 他叉着腰,嚣张地叫喊着:「爱买不买!今儿不买,明儿二十文你也吃不上热乎的!」 即便如此,他的摊子还是瞬间被恐慌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为了争抢最后几个烧饼,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开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南京,总督府。 魏忠贤端坐大堂,面沉如水。 堂下,一个东厂档头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厂公!乱了!全城都乱了!」 「城中九成以上的米行全都关了门!」 「如今到处都是抢购粮食的百姓,黑市米价已经翻了五倍不止!」 「再这麽下去,不出三日,必出大乱!」 魏忠贤一言不发,伸手端起茶杯,却猛地将它狠狠砸在脚下! 「啪!」 精美的建窑茶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地齑粉。 「这帮杀千刀的奸商!」 魏忠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宫里丶在朝堂斗了一辈子,什麽阴招损招没见过。 可像这样,拿全城上百万百姓的肚子来做筹码,逼宫朝廷的狠招,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怕杀人。 若是这群人敢聚众冲击官府,敢喊一句谋反的口号,他有上百种法子把他们连同背后的主使,一并剁成肉泥。 可现在,人家不闹事。 人家只是关门,不做生意了。 你能怎麽办? 你总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人开门做买卖吧? 那朝廷还算什麽朝廷?脸面何存? 魏忠贤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憋屈。 「厂公……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档头小心翼翼地抬头问道。 「是否……要去信京城,请示陛下?」 「请示个屁!」 魏忠贤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大堂里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请示陛下? 那不就等于明着告诉陛下,他魏忠贤是个废物,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吗? 那他这把刀,对陛下而言,还有何用? 不行! 绝对不能让陛下失望! 魏忠贤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至极的光。 既然你们要跟杂家玩阴的。 那就别怪杂家,不讲规矩了! 你们不是不想开门吗? 好! 那杂家,就帮你们开! 「传令!」 魏忠贤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在大堂内回响。 「调神机营五百兵士!」 「随杂家,上街!」 他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杂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门板硬,还是杂家的火铳硬!」 第82章 魏忠贤的屠刀 总督府外,庭院深深。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金属的冷冽味道。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叶片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甲胄的搭扣声丶铳械机括的清脆碰撞声,在肃杀的寂静中此起彼伏。 他们身着玄色铁甲,手持能在雨天击发的最新式「玄武铳」,腰间悬挂的制式长刀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冰冷的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们是天子亲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是大明最锋利的暴力机器。 一名千总低声对身旁的百户道:「玄武铳都带来了,看来厂公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百户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更低:「噤声,听令便是。」 魏忠贤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蟒袍,自大堂内缓步走出。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面无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宛如两口古井。 他没有骑马,也未乘轿。 魏忠贤就这麽徒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就是要用双脚丈量这段通往屠宰场的路。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商贾,和他们背后摇着扇子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 何为皇权。 何为刀柄。 魏忠贤的嘴唇轻轻开合,只吐出一个字: 「走!」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丶咚丶咚」的闷响,与铁甲碰撞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这股钢铁的洪流,向着已然陷入混乱的南京城,缓缓压去。 …… 南京城最大的粮米交易市场,聚宝门大街。 此刻,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几十家米行全部店门紧闭,门板上还残留着昨日被砸的痕迹。 成千上万闻讯赶来的市民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弥漫着汗酸与绝望的气味,每一张面孔都因饥饿与怒火而扭曲。 「开门!开门啊!」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饿死了!」 一名妇人抱着怀中面黄肌瘦的孩子,凄厉地哭喊:「你们这群黑了心的奸商!囤着米是想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几个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寻来石块,奋力砸向那些厚重的木门。 「砰!砰!」 石块砸在坚硬的铁木门板上,只能撞出几个白点,旋即无力地弹开。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顺着青石板路从街口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随即,他们便看到了那堵缓缓逼近的黑色铁墙。 身着玄甲丶手持火铳的士兵,步伐整齐,沉默地向前推进,队伍前方反射着金属寒光的铳口,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走在那片森林最前方的,正是那个身穿蟒袍丶面色阴沉的老太监。 九千岁,魏忠死! 「是厂公!」 「魏公公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恐与期盼的呼喊。 拥挤的人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开,瞬间向两侧退去,主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军队,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鸦雀无声。 魏忠贤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米行「裕丰祥」的门口。 这家米行,正是那位朱老板的产业。 魏忠贤停下脚步,抬眼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门后有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惊恐的目光正从门缝里死死地盯着自己。 魏忠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死寂的街道。 「杂家数到三。」 「三声之内,不开门。」 他稍稍一顿。 「后果自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 魏忠贤缓缓吐出第一个字。 厚重的铁木大门后,毫无动静。 「二。」 他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大门依旧紧闭。 门后,裕丰祥的掌柜正浑身筛糠般趴在门缝上,向外偷看。 他身边,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夥计和护院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 「掌……掌柜的,怎麽办?」一个年轻夥计的声音都在发颤。 裕丰祥的掌柜咬了咬牙,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压低声音吼道:「怕什麽!东家昨天才派人传了话,无论如何都不准开门!」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这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一个太监,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不成?他这是在诈唬我们!」 魏忠贤的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三。」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挥了下手。 「撞。」 一声令下,十馀名最强壮的神机营士兵立刻抬起一根早已备好的巨型撞木。 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铁木大门狠狠撞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那扇足以抵挡寻常数十人冲击的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门框都在剧烈晃动! 门后的掌柜和夥计们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当场就有两人一屁股瘫在地上。 「轰!!」 第二下! 门板中央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能看见里面众人惊骇欲绝的脸。 「轰!!!」 第三下! 整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哀鸣,轰然向内倒塌! 灰尘与木屑四处飞溅。 门后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才还色厉内荏的掌柜,此刻与他的十几个夥计正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魏忠贤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迈过倒塌的门板,走进了院子。 随即,他便看到了院子深处那几座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粮仓。 那些本该用来平抑粮价丶救济百姓的粮食,就这麽静静地躺在阴暗的仓库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魏忠贤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瘫软在地的掌柜身上。 「好啊。」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掌柜的心上。 「好一个裕丰祥。」 「看来,你们的米多得宁肯发霉,也不肯卖给大明的百姓。」 那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朝魏忠贤磕头,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 「厂公饶命!厂公饶命啊!这不关小人的事啊!都是东家……都是东家的意思啊!」 「东家?」 魏忠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带丝毫暖意。 「你的东家,杂家自会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不过,你既帮着他囤积居奇,意图霍乱京畿,便是通匪谋逆的大罪!」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对着身边的士兵冷冷下令: 「不必送刑部了。」 「就在这门口,就地正法。」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与朝廷作对,是何下场!」 「是!」 两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将那个已经屎尿齐流的掌柜拖到了店铺门口的血泊中。 「噗嗤!」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了数尺之高。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魏忠贤对这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 他走到一座粮仓前,一脚踹开虚掩的仓门。 看着里面堆积如山丶白花花的米粮,他转身对着门外那些又怕又饿的百姓,扬声高喊: 「都听好了!」 「此等国贼,其家产已被杂家奉旨查抄!」 「现在,这些粮食,都是朝廷的了!」 他一指敞开的粮仓。 「来人!开仓放粮!」 「所有粮食,按平日市价,敞开售卖!」 「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厂公千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条大街! 「厂公千岁!厂公千岁!」 在饥饿面前,刚才的血腥与恐惧被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百姓们欢呼着涌向粮仓,在士兵们的维持下,自觉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魏忠贤看着这一幕,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斩断了这场危机的引线。 但他也清楚,这一刀下去,再无转圜。 他与整个江南的士绅商贾之间,不死不休。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躲在自家豪宅里,等着看好戏的商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个个如遭雷击。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老阉货,是真的不讲任何规矩! 他就是一条疯狗! 开门做生意,他要查你的税,把你往死里罚。 关门不做生意,他竟然直接抄家杀人! 这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一座隐秘的宅院内,刚从聚宝门大街附近死里逃生的钱庄老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周阁老!周阁老!不好了!」 他一把推开门,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全完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变调:「裕丰祥的王掌柜……当街就被砍了!血流了一地!」 「魏忠贤那条疯狗,他已经开始直接用抢的了!」 「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再不动手,不出半月,我们江南的家底子都要被他抢光了!」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怨毒。 「必须让他死!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端坐于主位的周阁老,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缓缓放到桌上,杯底与花梨木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片刻的寂静中,他抬起眼,脸上的从容与镇定不复存在,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让他…永远闭嘴。」 第83章 罢市 那间密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昂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屋内的紧张与血腥气。 周阁老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钱庄老板。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 本书由??????????.??????全网首发 每一次敲击声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颈都有些发凉。 「抢……」 许久,周阁老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认看透了朝堂官场的龌龊勾当。」 「可老夫怎麽也想不到,堂堂天子,竟会派一条疯狗来南京,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这不是查税,更不是整顿!」 周阁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这就是明抢!」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这是在掘我们江南所有人的根!」 「他以为杀几个人,抢几家店,就能让我们屈服吗?」 「痴心妄想!」 在场的其他人也被这股怒火彻底点燃。 「没错!阁老!不能再忍了!」丝绸总商孙老板站起身,激动地挥着手,「今天他能抢米行,明天就能砸我的绸缎庄,后天就能抄胡老板的银号!」 另一位盐商跟着喊道:「再这麽下去,不出一个月,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全没了!」 「我宁可把这些家当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便宜那个老阉狗!」 「对!跟他拼了!」 一时间,密室内群情激愤。 这些人都是在刀口舔血丶人情算计里爬出来的顶尖富商,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与豪赌的血液。 魏忠贤的行为,已经乾净利落地触碰了他们唯一的逆鳞——财产。 对他们来说,钱就是命。 现在有人要他们的命,那他们就只能先要了对方的命。 周阁老看着眼前这些被彻底激怒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所有人都感到切肤之痛,他们才会真正地不顾一切。 「好!」 周阁老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那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信笺,信封都用火漆封得好好的。 「我们要反击!」 「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反击!」 周阁老扫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让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好好看一看,没有了我们江南,他这个大明江山还坐不坐得稳!」 他将那一叠信分发给众人。 「这些是老夫的亲笔信,你们立刻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马,连夜送往苏州丶杭州丶扬州丶松江府……」 「交给当地最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与致仕乡绅!」 「告诉他们,魏忠贤在南京做了什麽!」 「告诉他们,南京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日!」 周阁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老夫要整个江南,所有的店铺丶作坊丶船行,全部关门!」 「我们要让江南,变成一座死城!」 「一粒米不许外运,一尺布不许北上,一两银子不许入库!」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老夫倒要看看,没有了江南的钱粮,他拿什麽去养边关几十万大军!」 「拿什麽去给京城里嗷嗷待哺的百万军民发口粮!」 「此计,名为釜底抽薪!」 …… 那一一封封由周阁老亲笔所书的信,如同致命的火种,被快马带往江南的各个角落。 信中字字泣血,将魏忠贤在南京炮轰民宅丶当街杀人丶强抢商铺的行为,定性为一场对整个江南士绅商贾阶层的公然掠夺。 信的结尾,更是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阉竖当道,欲竭泽而渔,我辈若不奋起自保,则世代家业将毁于一旦!」 「望诸公同心协力,罢市丶罢工丶罢漕!」 「以江南之凋敝,换朝堂之清明!」 这些信件,在江南的上流社会中迅速引爆。 苏州。 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会连夜召开议事,会长将信拍在桌上,红着眼睛说道:「各位,唇亡齿寒!今日不响应阁老,明日魏忠贤的刀口和铳口,就会对准我们苏州!」 「传令下去!所有织机停工,所有店铺关门!」 杭州。 龙井茶行总会内,几位最大的茶商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阁老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动,就是不识抬举。」 「没错!今年所有的新茶,一斤都不许运出杭州!」 「让京里那帮贵人,全都喝白水去吧!」 扬州,漕帮总舵。 总舵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即冷冷下令: 「传我将令,所有挂着我们漕帮旗号的船只,即刻起,全部就地停航!」 「谁敢私自运一粒粮食北上,按帮规处置,沉江喂鱼!」 …… 第二日。 第三日。 一场史无前例的协同大罢市,如同一场恐怖的瘟疫,从南京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江南核心区域。 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苏州,一夜之间陷入死寂。 往日机杼声不绝于耳的大型织造作坊,此刻一片安静,成千上万的纺织女工与夥计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明日生计何在。 杭州西湖边的雅致茶楼,尽数挂上了「无茶可售」的木牌。 扬州瘦西湖上画舫绝迹,而作为南北大动脉的运河之上,那些往来穿梭的漕运船只也消失了踪影,只剩下空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 这个帝国最繁华富庶的心脏地带,在短短数日之内,陷入了彻底的停滞。 无数的失业者在街头游荡,成了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 抢劫丶斗殴开始在各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频繁上演。 地方官府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日坏过一日。 …… 南直隶巡抚衙门。 巡抚张慎言看着手下从各地雪片般飞来的紧急文书,嘴角却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他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张慎言立刻唤来笔墨纸砚,亲自提笔,写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这一次,他的奏疏里没有一句哭诉,也没有一句辩解。 通篇都是冰冷的数据与残酷的事实。 「臣南直隶巡抚张慎言,泣血上奏。自魏忠贤入南直隶以来,倒行逆施,滥杀无辜,致天怒人怨。今南京丶苏州丶杭州等地百业俱废,商贾罢市,漕运断绝。」 「流民已逾十万,啸聚街巷,变在旦夕。」 「国之东南,财赋重地,已然彻底崩坏。」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蘸饱了墨。 然后,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写下了最后一句: 「若陛下仍一意孤行,不严惩元凶以安抚人心,恐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将毁于一旦!」 第84章 北境狼嚎 当江南的风雨愈演愈烈之时,千里之外的辽东,盛京。 后金大汗的宫殿内,梁柱上雕刻着狰狞的异兽,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 正中央的巨大铜盆里,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大殿烤得温暖如春。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脊椎骨向上蔓延。 大殿上首,后金大汗皇太极面沉如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下方,是以代善丶阿敏丶莽古尔泰丶济尔哈朗为首的八旗诸位旗主贝勒。 这些人,便是这草原帝国的最高统治核心。 此刻,他们面前的矮几上,都放着几份用油纸包裹的绝密情报。 这是潜伏在大明最深处的细作,用性命换回来的消息。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最近大明内部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内斗。 从崇祯皇帝清洗京城,到派兵奇袭晋商。 再到如今,他竟派出了那条最凶的走狗魏忠贤,南下江南,与士绅商贾彻底撕破脸皮。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的爆裂声偶尔响起。 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八旗贵族,看得背心发凉。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那个先前看起来优柔寡断的南朝小皇帝,怎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他对自己的臣子和富商下手之狠,简直比对待他们这些世仇死敌还要凶残。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汉人皇帝的认知。 「都看完了?」 皇太极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说说看法。」 年纪最长的大贝勒代善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神情有些犹豫。 「大汗,依老臣看,这未必不是好事。」 「南朝内乱,自相残杀,正好削弱国力,于我有利。」 「我们可趁机休养生息,操练兵马,慢慢蚕食山海关外的明军据点。」 代善的看法,代表了大部分老派贵族的想法:稳妥,步步为营。 他们被袁崇焕在宁远城下那坚固的炮台和犀利的红夷大炮,实实在在地打怕了。 只要关宁锦防线还在,他们便觉得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大明腹心。 皇太极听完,不置可否。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骁勇善战的二贝勒阿敏。 阿敏性情暴躁,早就按捺不住了。 「大汗!大哥说得太保守了!」 阿敏猛地站起身,大声道:「什麽休养生息!我看,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等的千载良机!」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崇祯把他最能打的神机营派去了南边,跟自己人窝里斗!」 「此刻,他北边的防线必然最为虚弱!」 「就该趁他病,要他命!集结我八旗所有勇士,直取山海关!」 「只要打破山海关,整个北直隶,就都是我们八旗的跑马场!」 阿敏的话说得热血沸腾,在场的许多年轻将领都跟着目露精光。 然而,皇太-极听完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二哥,你的勇气可嘉。」 「但是,你还是小看了那个崇祯,也小看了山海关。」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明北方舆图前。 这幅地图比大明兵部自己的舆图还要精准,上面用各色标记,标注出明军每一处卫所丶关隘与烽燧。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派出的细作拿命探出来的。 「你们只看到崇祯调走了神机营。」 皇太极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 「但是你们忘了,关宁锦防线上,依旧有数万最精锐的关宁铁骑。」 他的手指又移向京师。 「而且,据晋商那边的情报,崇祯用抢来的银子,重新整编了京营,装备了大量新式火器,绝不可小觑。」 「强攻山海关,即便能攻下,我八旗勇士也必然损失惨重。届时就算进了关,也成了疲惫之师,还如何进取京城?」 听完皇太-极的分析,阿敏不服气地嘟囔道:「那按大汗的意思,我们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 「当然不。」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独属于猎人的狡黠。 「正面打不过,难道我们就不会绕过去吗?」 他的手指离开山海关,沿着长城的走向一路向西滑动。 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山西,大同镇! 「这里!」 皇太-极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舆图上。 「我们不打山海关!」 「我们从这里进去!」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贝勒都被皇太极这个天马行空又胆大包天的想法给惊住了。 从大同入关? 那要绕行上千里,还要穿过大片的蒙古草原。 「大汗……这太冒险了!」代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对那里的地形不熟,沿途的蒙古部落,也未必肯借道给我们!」 「他们不肯?」 皇太极冷笑一声。 「科尔沁部早已是我大金的忠实盟友,他们的公主便是我的福晋。有他们做向导,还怕找不到路?」 「至于其他的部落,不肯,就打到他们肯!」 他又转过身,指着舆图,继续分析道:「你们看,大同丶宣府两镇,是明国长城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其兵马常年欠饷,武备废弛!」 「更重要的是,崇祯为了防备我们从山海关入寇,将他的机动兵力大都集中在了京师东面!」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他的背后,给他来上致命一刀!」 「只要我们能以闪电般的速度突破大同边墙,那整个山西和北直隶西部便是一马平川!」 「那里有数不清的财富和粮食,足够我们抢个痛快!」 「等到崇祯从京城调兵来救,我们早就满载而归,从容退回草原了!」 皇太-极的这一番话,让在场???八旗贵族都热血上涌。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抢劫计划! 风险极小,收益巨大! 「大汗英明!」 刚才还叫嚣着要打山海关的阿敏,第一个心悦诚服地拜服在地。 「就这麽干!我愿为先锋!」 「请大汗下令!」其馀贝勒们也纷纷请战。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传我将令!」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杀。 「命阿敏丶济尔哈朗,领镶蓝丶镶红二旗两万兵马,佯攻宁远丶锦州一线,做出大举进攻山海关之势!给朕死死拖住关宁锦的明军!」 「喳!」 阿敏和济尔哈朗齐声领命。 「其馀各旗,凡十五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备好十日乾粮丶最好的战马和最锋利的兵器!」 「三日后!」 「由朕亲率,奔袭大同!」 …… 三天后,当江南的罢市风潮愈演愈烈之际。 一支由数万精锐八旗铁骑组成的庞大军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盛京。 马蹄裹布,人衔枚,行军途中不闻半点声响。 这支幽灵般的军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向着大明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扑去。 …… 数日后,山西大同镇外,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上。 一个负责了望的明军老兵正缩着脖子,躲在垛口后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领到军饷,身上破旧的棉甲根本挡不住塞外的严寒。 他一边跺着僵硬的双脚,一边低声咒骂着克扣军饷的狗官。 就在他哈着白气,准备进窝棚里喝口热水时,眼角的馀光似乎瞥见了什麽。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的眼睛。 随即,他壮着胆子探出头,向着远方的地平线望去。 起初,那只是一条黑色的细线。 但很快,老兵就发现不对劲! 那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丶变长,向着他所在的烽火台席卷而来! 那根本不是什麽雪雾或阴影! 那是铺天盖地的骑兵! 是黑色的甲丶黑色的马丶黑色的狰狞旗帜! 是建奴!是后金的八旗铁骑! 老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如此庞大丶如此可怕的骑兵军团! 「敌……敌袭!」 他哆嗦着嘴唇,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老兵连滚带爬地扑向烽火台中央早已备好的狼粪和乾柴,用颤抖的双手,划着名了身上最后一根火摺子。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微弱的火苗送进了引火的乾草里。 「轰!」 一团夹杂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火焰冲天而起。 这道代表着最高等级警报的绝望狼烟,将北境虚假的宁静,彻底撕碎。 第85章 一骑红尘入禁宫 那道黑色的狼烟,像一柄绝望的利剑,直刺铅灰色的天空。 风声呼啸,卷起地面的沙砾。 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死亡的召唤。 第二座烽火台燃了。 黑烟冲天而起,在远方勾勒出又一道粗粝的笔触。 第三座燃了。 第四座…… 沿着古老而蜿蜒的长城,一道道仓皇的狼烟疯狂地向南传递。 它们跨过早已乾涸的河床,龟裂的地表宛如大地的伤疤。 它们越过荒芜萧瑟的山岗,山风中带着一股枯草与尘土的气息。 狼烟将那份来自北境的致命警讯,以一种最古老丶也最决绝的方式,传向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 … 大同总兵府。 府内,彻底乱成了一锅沸水。 甲胄撞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文吏惊慌失措的尖叫与纸张散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墨汁在地上泼洒开一滩滩不祥的污渍。 总兵李高,一个靠着银子和关系才爬上这个位置的肥胖中年人,正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崭新铠甲。 勒得过紧的甲叶挤着他脖子上的肥肉,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几分滑稽的窒息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猪,在大堂里毫无头绪地来回快步走着,沉重的甲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建奴不是一直在山海关那边吗?怎麽会跑到我们大同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刚刚从城外拼死逃回,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血肉模糊的额角。 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哨音。 「总兵大人……建奴……建奴太多了……」 「铺天盖地的,全是他们的骑兵……我们……我们一个哨的兄弟才刚出城……就……就没了……」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也渐渐散去。 「他们已经攻破了威远堡……现在,正朝着这边杀过来了……」 听完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李高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梨木方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出城迎战?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惊恐地掐灭了。 他手底下这几千个连军饷都发不齐的卫所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拿起锄头比拿起刀枪更熟练。 拉出去,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的。 「快!快!」 李高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嘶吼起来。 「关闭所有城门!所有城门都给我用滚石擂木堵死!」 「弓箭手,全部上城墙!把库里的火箭都搬上去!」 「还有!还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水里漂来的朽木,眼睛骤然一亮。 「派人!立刻派人!去京城!八百里加急!去告诉陛下!就说,就说大同危急!建奴有十万大军!不!二十万!建奴二十万大军来攻城了!」 李高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能不能活命,不取决于大同这看似坚固的城墙。 而取决于京城的援兵,能多快赶到! 很快,府库里最精壮的一匹河套战马被牵了出来,一名最彪悍的信使翻身而上。 他怀里揣着那份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鸡毛信,从总兵府洞开的后门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连串急促的火星,随即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 京城,紫禁城。 夜已深沉,寒星寥落。 乾清宫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年轻的皇帝朱由检,正独自坐在那张象徵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疏。 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绝大部分都来自江南。 内容,也千篇一律。 要麽是弹劾魏忠贤在江南倒行逆施,滥杀无辜。 要麽是哭诉江南因大罢市而百业凋敝,民不聊生。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一本本看着。 看到那些言辞尤为激烈丶署名格外扎眼的,他便用朱笔在上面画一个圈。 对于这场由他亲自掀起的内部战争,他有着足够的耐心与信心。 在他看来,江南的士绅不过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富家翁。 除了钱和那张会告状的嘴,他们别无武器。 只要自己能顶住压力,找到破解他们经济封锁的方法,胜利最终一定会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乾清宫厚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什麽人!胆敢……」 殿外侍卫的怒喝声戛然而止。 一个值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仿佛见了鬼。 没等朱由检皱眉发怒,一个更让他熟悉的身影紧跟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王承恩。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心腹的大伴,此刻发髻散乱,官帽跑歪了半边,身上的蟒袍也沾了尘土。 他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完全走了调。 「陛丶陛下!」 「不……不好了!」 王承恩冲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北边……北边出大事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识王承恩这麽久,哪怕当初清洗阉党丶廷杖大臣丶京城血流成河时,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慌什麽。」 朱由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慢慢说!」 王承恩喘着粗气,指着殿外,结结巴巴地说道:「午……午门来人了!是大同来的信使!八百里加急!」 他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浑身都是血!说……说……」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瞪,用尽全力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建奴!建奴入关了!」 轰!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朱由检的头顶。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建奴入关? 怎麽可能?! 山海关固若金汤,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枕戈待旦! 皇太极怎麽可能打进来?他从哪里打进来的! 「信使在哪!」朱由检的声音嘶哑乾涩。 「人……人就在殿外……已经……快不行了……」 不等王承恩说完,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向殿外冲去。 他因为脚步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刚一走出大殿,一股夹杂着血腥与铁锈味的刺骨寒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空旷的广场中央,两名禁军正架着一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信使。 那名信使身上的军服早已破烂不堪,凝固的黑血将布料变得如铁片般僵硬。 他的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与血污,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嘴唇早已冻得发紫开裂。 但他依旧瞪着一双布满血丝丶几乎要爆裂开的眼睛。 在看到朱由检出来的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禁军的搀扶。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坚硬的膝甲与冰冷的地砖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被鲜血浸透丶用油布包裹着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陛……陛下……」 「山西……大同……急报……」 「建……建奴……」 话音未落。 他的头猛地一歪,高举的手臂颓然垂落。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王承恩连忙跑过去,从他僵硬的手中将那份军报拿起,快步呈给朱由见。 朱由检的手,有些发抖。 他一把扯开外面那层还带着信使体温丶却已然被冻得僵硬的油布。 一份被鲜血染得通红的军报,展现在他眼前。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惊慌,显然是大同总兵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但那一行行丶一个个刺目的字眼,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朱由检的眼球。 「……雪夜遇袭,边墙失守……」 「……敌骑数万,从草地绕行……」 「……威远堡已破,守将战死……」 「……兵锋直指,山西腹地……」 「……大同危急!京师危急!请速发天兵!!!」 从草地绕行…… 山西腹地…… 「己巳之变!」 这四个字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 历史上,皇太极就是在崇祯二年,绕开了坚固的山海关防线,借道蒙古,突袭大同,兵临北京城下的! 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堂上的党争丶江南的财税和对山海关的布防上。 他一直盯着正门,却忘了敌人会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来人!」 朱由检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地图!快!把大明舆图给朕抬到乾清宫来!」 他霍然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回了大殿。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合力抬进了乾清宫。 朱由检冲到御案前,伸出胳膊猛地一扫。 哗啦一声,小山般的奏疏丶笔墨丶砚台,悉数被他扫落在地。 他一把推开太监,亲自将巨大的舆图在空出的御案上铺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代表着大同和京城的那两个点。 随即,他的视线顺着那条路线移动。 然后,他看见了。 在大同与京城之间,是一片广阔的丶几乎没有任何险要关隘可以防守的巨大平原。 那里,是一条通往帝国心脏的丶毫无遮拦的康庄大道! 这不是江南的经济封锁。 这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 这是数万武装到牙齿的八旗铁骑。 这是随时可能兵临城下的……灭国之祸。 第86章 天赐良机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只有那座巨大的自鸣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居庸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大同……宣府……居庸关…… 一个个代表着防线的地名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在推算。 推算皇太极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 推算自己手里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以骑兵为主的突袭部队,在广阔的平原上拥有多麽可怕的机动性和破坏力。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从未有过的紧绷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比上次清洗京城丶血溅午门还要大。 比介休之战丶尸横遍野还要大。 甚至,比此刻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江南之事,还要大得多。 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那个与大明有着血海深仇的建州女真。 「承恩。」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传朕旨意。」 「立刻召集五府六部,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堂官。」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一个时辰后,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 「还有,敲响景阳锺!」 王承恩浑身一颤! 景阳锺! 那是只有在发生关乎国本丶社稷存亡的最紧急事件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上一次它被敲响,还是在先帝爷驾崩的时候! 「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后退时,脚步都有些发软。 很快。 「当——!」 「当——!」 「当——!」 悠长丶沉重而又急促的钟声,撕裂了京城寒冷的夜空。 刺耳的钟声在无数坊巷间回荡,将整个还在睡梦中的京师彻底惊醒。 无数已经睡下的官员被家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摇醒,府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们披着衣服冲到院中,听着那不祥的钟声,一个个脸色大变。 出大事了。 … 建奴入关的消息,比官方的通报更快。 它像一阵阴风,通过各府的门房丶当值的禁军丶宫里的眼线,在朝会召开之前,就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官场。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然而,在一片恐慌与不安的气氛中,却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 这里,是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府邸。 书房内的空气温暖如春,昂贵的檀香气味中混杂着上等春茶的清香。 此刻,钱府的密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江南派系在京城最核心的官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丶近乎亢奋的喜色。 他们非但没有丝毫国难当头的悲戚,反而一个个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牧斋公!消息核实过了!」 一名在兵部任职的官员压低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千真万确!建奴真的从大同那边打进来了!听说边墙都破了!现在整个山西都乱成了一锅粥!」 「哈哈!」另一名户部的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兴奋地搓着手,「好!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一名官员跟着附和道:「我们正愁扳不倒那个魏阉和他的新政,这皇太极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钱谦益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白玉茶杯。 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让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丶可以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扫视着在场这些兴奋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之前,我们弹劾魏忠贤,陛下可以置之不理。因为那是内政,他有新军在手,有抄家来的银子,他可以跟我们慢慢耗。」 「但是现在不同了。」 钱谦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建奴入关,这是外患,是悬在他朱家江山头顶上的一把刀!」 「他想攘外,就必须先安内!」 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这『安内』的价码,就掌握在我们,和江南那些盟友们的手中!」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牧斋公说得对!待会儿的大朝会,我第一个站出来!就说正是因为陛下宠信阉党,派魏忠贤祸乱江南,致使东南财赋重地人心尽失!此乃君王失德,败坏朝纲,故上天震怒,招致胡虏叩关!」 「对!上天警示!」另一个官员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就是要联合所有中间派,逼他下罪己诏!」 「只要他下了罪己诏,承认自己有错,那他在道义上就先输了!到时候纠错,就由不得他了!」 「没错!纠错的第一条,就是拿下魏忠贤这个罪魁祸首!」 整个密室里,气氛越来越热烈。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被押付刑场,江南税司被尽数裁撤的场景。 钱谦益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待会儿的大朝会,」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缓缓说道,「老夫要让那位年轻的天子,亲口承认一件事。」 「这大明天下,究竟是他姓朱的一个人的,还是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他若是不从……」 「那大同被屠,京城被围,这亡国的罪责,史书上就只能记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第87章 最黑暗的一日 天还未完全亮透。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勉强穿透了冬日厚重的云层,给这座古老庄严的紫禁城披上了一件肃杀的外衣。 太和殿前,巨大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百官的朝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口中呼出的白气旋即被吹散。 文武百官,凡是在京有资格上朝的,今日一个都未缺席。 气氛压抑得可怕。 没有人交头l耳语,只有官靴偶尔踩在金砖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风吹过宫殿檐角时呜咽般的呼啸。 所有人都板着一张凝重的脸。 刺骨的朔风卷起他们华丽官服的下摆,带来阵阵寒意。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冰冷的,是那个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建奴入关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位列前排的武将勋贵,他们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比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更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流血,意味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将再次直面草原上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蹄。 而在这一片沉闷的人群中,以钱谦益为首的一众江南派系文官,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但那偶尔相互交换的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今日这场大戏的开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那悠长而尖锐的唱喏声,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太和殿的丹陛。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视线在钱谦益那张恭顺的脸上没有丝毫停留。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张象徵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坐了下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 「建奴入关了。」 朱由检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商议一个御敌之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丶指点江山的文官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像一个个锯了嘴的葫芦。 而那些武将们则是眼观鼻丶鼻观心,在皇帝没有明确指令前不敢轻易开口。 朱由检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麽。 果然。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身影从文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一名张姓御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 只见他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他也不说话,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过分空旷的金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爱卿,有本早奏,在此号哭,成何体统!」 那张御史抬起他那张挤出几道泪痕的脸,用一种悲痛欲绝的腔调高声喊道:「陛下!臣不是为自己哭!臣是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哭啊!为我那千千万万即将惨遭建奴屠戮的百姓哭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陛下!天降示警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语有云,君王有德则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君王无道则天灾人祸,四夷交侵!」 「如今建奴悍然入关,这不是边将之罪,也不是将士不用命,这是上天在对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啊!」 「这是朝堂之过!是陛下……您的过错啊!」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名御史胆大包天的话给震住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指君父之过!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还在后面。 那张御史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呼啦」一下,走出来一大片! 足有近百名官员! 他们就像演练了无数遍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然后,异口同声地高呼道: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挽天心!」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社稷!」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平民怨!」 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呼喊,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激荡,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死死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朱由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紧紧地攥着龙椅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真是朕的「忠臣」啊。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们想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将丶保家卫国。 想的竟是利用这场国难,来逼自己低头,来达成他们自己的政治目的!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就在大殿里的气氛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身影从文官班首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礼部尚书,钱谦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心忧国事的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揖,而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缓缓开口道:「陛下,诸位同僚虽然言辞激烈,但也确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啊。」 他先是不轻不重地为众人开脱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陛下,老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江南因税司之事,大罢市已持续半月有馀。」 「百业凋敝,民心尽失,国家的财赋也因此断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朱由检最脆弱的地方。 「老臣敢问陛下,」钱谦益抬起头,直视着朱由检,「若不立刻罢黜那祸国殃民的魏忠贤以安抚东南民心,我等拿什麽去抵御那来自北方的虎狼之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难道,要让我京营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和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这句话,太诛心了! 它直接将「安内」和「攘外」这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它的意思很明白。 你不杀魏忠贤,江南就不给钱。 朝廷没有钱,前线就没法打仗。 前线打了败仗,这个亡国之君的罪名,就要你崇祯皇帝一个人来背! 钱谦益的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可怕的年轻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应。 第88章 朕不罪己,只杀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太和殿里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穿过宫墙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龙椅之上的朱由检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皇帝做出最终的抉择。 是妥协,还是对抗? 钱谦益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低着头,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认为皇帝还有别的选择。 内有江南的经济绞杀,外有建奴的铁蹄叩关。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任何一个理智的君王,此刻都应该知道如何取舍。 舍弃一个声名狼藉的奴才,换取整个帝国财赋重地的重新合作,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扳倒了魏忠贤,自己能从这场巨大的政治胜利中分到多少好处。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不是那个历史上优柔寡断,最终在煤山自缢的崇祯。 龙椅之上,朱由检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麽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得意,或虚伪,或惶恐的脸。 许久,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谦益也是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回陛下,臣等……已经将肺腑之言尽数上陈。」 「哦。」 朱由检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好。」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然后问出了第二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现在,谁能来告诉朕。」 「建奴,到哪里了?」 「山西有多少州县正在遭其劫掠?」 「有多少我大明的子民正在惨遭屠戮?」 「京营的大军该如何布防?」 「出征的粮草,又该从何处调拨?」 一连串冰冷而实际的问题,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文官的脸上。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无人应答。 一个都没有。 刚才还口若悬河丶引经据典的钱谦益,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哭天抢地丶声泪俱下的张御史,也成了一个彻底的哑巴。 他们会写文章,会骂人,会拉帮结派,弹劾政敌。 但是,他们不会打仗。 对于皇帝提出的这些最现实丶最紧迫的军事问题,他们一问三不知。 看着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朱由检笑了。 他就那麽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停歇。 「好。」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好啊。」 「真是朕的栋梁之才,国之柱石。」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尔等不思御敌之策,不献勤王之计,反倒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逼君罪己!」 「你们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大殿!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朱由检一把抽出了身边一名金甲侍卫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象徵皇权与威仪的天子佩剑,剑身修长,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陛下!不可!」站在最前的内阁首辅黄立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朱由检手持长剑,用那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张御史。 他的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骇人的暴戾。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将此獠和他身后几个附和最凶的,给朕拖出午门!」 「杖毙!」 杖毙! 这两个字在大殿里轰然炸响。 那跪在地上的张御史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想到剧本会是这样的走向。 他只是按照钱谦益的授意出来演一场戏而已!怎麽就要被杖毙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一片忠心啊!臣是为了江山社稷啊!」他开始疯狂地磕头求饶。 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哗啦啦——!」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丶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大殿! 他们根本不理会官员的求饶和挣扎,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将张御史和另外三个叫得最响的官员拖了出去。 「不!陛下!你不能杀我!你这是堵塞言路!你是昏君!」 张御史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很快。 「啪!」 一声沉闷的木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从午门外传了进来。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啪!」 「啪!」 「啪!」 那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地响着。 每一声,都让大殿里百官的心脏抽紧一分。 他们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 他们怕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根本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软弱君王。 他是一个一言不合,就真的会杀人的暴君! 钱谦益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着那个手持长剑,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视全场的年轻皇帝,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 杖击声停了。 午门外也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朱由检缓缓将那柄佩剑还给了身边的侍卫。 他环视着下面那群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今日就在这里告诉你们。」 「朕不罪己。」 「朕只杀人。」 「从现在起,谁再敢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他们,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钱谦益那张煞白的脸。 「现在。」 「谁能告诉朕。」 「这仗,该怎麽打?」 第89章 朕的家底 「谁能告诉朕,这仗该怎麽打!」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和殿里来回冲刷。 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百官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和要挟,那麽现在,他们的沉默则源于一种最原始的恐惧。 午门方向,隐约的血腥气顺着寒风钻入殿内,黏腻而刺鼻。 那几具半个时辰前还鲜活温热的躯体,此刻恐怕已是模糊的血肉。 皇帝用最直接丶最粗暴的方式,向他们揭示了一个冷酷的事实。 现在是战时。 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言行,都将被视同叛国。 而叛国者的下场,只有一个字。 死。 钱谦益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指尖冰凉。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将人心与大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唯独算漏了这位年轻天子那不按牌理出牌的疯狂。 他不讲道理,也不屑于政治博弈。 他直接掀了牌桌。 现在钱谦益才真正明白,这位皇帝根本不在乎史书会如何写他,更不在乎所谓的「堵塞言路」之名。 他在乎的,只有胜利。 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 看着文官们那如同雪地里鹌鹑般惊恐颤抖的模样,朱由检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家伙,讲道理是世上最无用的办法。 只有刀锋抵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嗅到死亡的滋味,他们才会乖乖闭上那张惹人厌烦的嘴。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瑟瑟发抖的五彩官服。 投向了另一侧,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的武将勋贵们。 「退朝!」 朱由检冷冷吐出两个字。 「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武将,及五军都督府丶兵部堂官,随朕移驾武英殿!」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文官一眼。 转身,大步走下丹陛。 「恭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 武英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丶召见大臣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种森然的铁血气息所笼罩。 十几名身穿华丽山文甲丶麒麟袍的大明高级将领分列两侧,烛火跳动在他们磨得鋥亮的甲胄上,映出一张张压抑着兴奋与紧张的脸。 刚才在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害怕,反而让这些常年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的武人,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天子重武。」 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耳语道:「看见钱谦益那张脸没有?跟死了爹一样!」 「嘘……小声点。」年长些的将官虽然制止,但嘴角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 天子重武! 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振奋人心! 一位须发皆白丶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将被内侍引到了最靠近御座的位置。 他正是告老还乡后,又被朱由检以师礼请回京城的兵部尚书,孙承宗。 「孙师傅。」 朱由检对他的称呼,依旧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建奴入寇,朕心急如焚。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要清点一下我们自己的家底,看看这一仗,我们究竟有多大的胜算。」 孙承宗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陛下此举,乃圣明之见。」 朱由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京营提督赵率教。 「赵爱卿,你先来说说,我京营三大营如今是个什麽光景?」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铿」的一声,他声音洪亮地回道:「回陛下!托您的洪福!自上次整编之后,我京营早已非往日可比!」 「如今五军营丶三千营丶神机营在编兵员共计十二万!剔除老弱病患,可随时披甲上阵的精锐,足有八万!」 「全员按时足额发放双倍军饷,士气高昂,随时可为陛下效死!」 八万能战的精兵! 这个数字让在场一众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将们,都不由得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几乎是整个大明除了关宁铁骑之外,最庞大的一支野战机动力量了!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更关心武器装备。 他看向了神机营的统领。 「神机营如何?」 那名统领激动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道:「回陛下!神机营在编三万人!已全员换装陛下钦赐的新式火绳枪,射程与准头远超旧式火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度的自豪而变得更加高亢! 「其中,最精锐的一万名核心将士,已经全员装备了皇家军器总局最新赶制出来的——『玄武铳』!」 「玄武铳」! 这三个字一出,连孙承宗的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曾亲眼在西山靶场见过这种新式火铳的试射。 风雨无阻,三百步外,穿透三层铁甲! 那哪里还是火铳!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兵利器!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了负责炮营的将领。 那名将领更是挺直了胸膛,自豪地说道:「启禀陛下!炮营现有改良过的新式红夷大炮四十门!另有您亲自赐名的朱雀炮,整整六十门!」 六十门「朱雀炮」! 这个数字让大殿里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在场所有人都忘不了在西山靶场亲眼目睹的那场演习。 仅仅三轮齐射,那堵用作靶子的丶三尺厚的夯土城墙,就在震天的巨响中被轰然炸成了漫天烟尘! 现在,这种可以随军快速机动的战争怪兽,京营竟然已经装备了整整六十门! 兵是精兵。 器是利器。 但是,打仗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 孙承宗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陛下,兵精器利,诚可喜可贺。然大军出动,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不知国库如今……」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早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朱由检笑了。 他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身后的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明黄色帐本,展开。 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回孙阁老的话。」 「户部的帐,咱家不知道。」 「但陛下的内承运库,自成立以来,查抄介休晋商共得现银两千一百万两,整饬京城税务得税银三百馀万两。」 「扣除各项开支丶军饷及研发用度后……」 王承恩有意地顿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殿内神情紧张的将领们,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无比自豪的语调,高声宣布道: 「至今,内库现有存银,共计: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黄金,四十二万两!」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丶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几个年轻将领甚至因为太过震惊,手按在了刀柄上才稳住身形。 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 这是大明朝将近两年的全国财政总收入! 而这些钱,完全不经过磨磨蹭蹭的户部,由皇帝一人掌控!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皇帝可以支撑起一场长达两年甚至更久的倾国之战,而无需看任何文官的脸色! 看着将领们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涨红的脸,孙承宗,这位历经万历丶泰昌丶天启三朝风雨的老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滚滚滑落。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朱由检,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深深地拜了下去。 声音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有此精兵!」 「有此利器!」 「更有此泰山般的钱粮为后盾!」 「陛下!」 「老臣……老臣敢断言——此战,我大明必胜!」 「建奴!何愁不灭啊!」 群情激荡! 朱由检看着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不,是熊熊燃烧的昂扬斗志,再看看地图上那代表着后金铁蹄的红色箭头,胸中也涌起了万丈豪情。 他有兵,有钱,有领先这个时代的武器! 他有足够的资格,和那个在历史上让他焦头烂额丶最终国破家亡的宿命之敌,皇太极,好好地掰一掰手腕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堪舆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山西的位置! 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 「命,京营……」 第90章 执刀人 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响。 所有将领一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笔直。 殿内只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将领们因极度亢奋而不自觉握紧刀柄时,甲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家底已经亮出来了。 兵精粮足,神器在手。 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发动总攻。 在他们看来,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此战根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就该将京营八万精锐倾巢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山西。 找到皇太极的主力,然后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决战。 用那比城墙还厚的军阵碾碎他们。 用那数不清的「玄武铳」射穿他们。 用那上百门威力绝伦的重炮,将他们连人带马,全部轰成漫天飞灰! 尤其是赵率教这样的年轻将领,眼中已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现在就披甲上马,第一个冲出德胜门。 去洗刷数十年来,大明军队在建奴面前屡战屡败的奇耻大辱!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滚烫的战意瞬间凝固。 「命京营…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三大营所有将士取消休沐,日夜操练。」 「但是,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自离开京畿防区!」 什麽? 不……出兵? 赵率教脸上的激动神情僵住了。 神机营统领也愣住了。 殿内所有摩拳擦掌的将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这个命令。 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力,手握足以支撑数年大战的钱粮,为何不主动出击?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山西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抢掠? 「陛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第一个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陛下!为何不出兵!」 「建奴主力深入我腹地,正是我等将其一举围歼的天赐良机啊!」 「京营的将士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了!」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求陛下恩准,末将愿为先锋!不破建奴,誓不回还!」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殿内主战派将领的情绪。 「末将附议!」 「求陛下下令决战!」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自己终于有了一群敢战丶想战的将领。 无奈的是,他们还是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 「孙师傅,你怎麽看?」 孙承宗轻咳了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将领,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开口,就让殿内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诸位将军的求战之心固然可嘉,但老臣以为,陛下的决策是对的。」 「此战,不宜轻动。」 这话让赵率教等人更加不解。 「孙阁老!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也觉得我京营将士打不过那些建奴吗?」 孙承宗叹了口气:「非也。」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用乾枯的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京城是我大明的心脏,京营则是护卫心脏的最后一道屏障。」 「皇太极此番入寇,其真实目的尚且不明。他是真为劫掠而来,还是声东击西,另有更大的图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众人:「若我等将八万大军悉数派出,远赴山西决战,则京师必然空虚。」 「万一,皇太极只派了一部兵力在山西佯攻,其主力却突然转向,趁虚直扑京师。届时我等回援不及,那便是土木堡之祸再现,后果不堪设想!」 「土木堡」三个字,像一桶刺骨的井水,让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瞬间打了个寒颤。 那种可能性,绝非没有。 「所以,老臣建议。」孙承宗继续说道,「我等应当采取最稳妥之法,深沟高垒,坚守京畿及周边各大关隘要冲。」 「后金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必然困难。只要我们拖下去,不出月余,他们必然因粮草不济而自行退去。」 「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风险降至最低。」 孙承宗这番话有理有据,四平八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大部分将领都开始点头称是,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再次摇了摇头。 「孙师傅。」 「你的这个法子,朕也不能同意。」 这一次,轮到孙承宗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为何?」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同样走下丹陛,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那片属于山西的区域。 「我们固守不出,拖上一个月,建奴确实会退兵。」 「可是,这一个月里,山西会变成什麽样子?」 「那里的几十个州县,数百万大明子民,难道就要在这一个月里,任由建奴像宰杀牲畜一样肆意屠戮和劫掠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一寸一分,都不能放弃!」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出我大明的国威!打出京营的军魂!」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迷惑了。 全军出击不行,固守不出也不行。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麽? 朱由检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算了一整夜的大胆计划。 「朕的办法,是分兵!」 「京营主力五万人,由孙师傅你亲自坐镇,联合三大营提督,固守京城及周边防线,以防万一!」 「同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另抽调一支最精锐的『快速反应兵团』!」 「以一万名装备了『玄武铳』的神机营精锐为核心!」 「配上那六十门机动性最强的『朱雀炮』!」 「再给他们配上三千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作为斥候和侧翼!」 「组成一支共计一万五千人的独立机动兵团!」 「这支部队,不以和皇太极主力决战为目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动着光芒。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用最快的速度插入山西战场!不求杀伤多少敌人,只求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八旗军的行军路线上!袭扰他们,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 「为朕从全国调集兵马,完成最终合围,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个战术太大胆了。 用区区一万五千人,去硬撼数万凶悍的八旗铁骑,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锁起,浑浊的眼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兵棋推演的盘算。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此计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把『手术刀』太过锋利,也太过脆弱。对执刀人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他必须勇猛无畏,深得陛下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发挥出『玄武铳』和『朱雀炮』的威力!」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谁能当此重任? 谁有这个资格,来当这把决定大明国运的「手术刀」的执刀人?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赵率教,太冲动,是为将之才,非为帅之才。 孙承宗,太老成,堪为中军砥柱,却少了那股千里奔袭的锐气。 至于其馀的勋贵将领,不过是些样子货罢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殿内昏暗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早已愈合的浅浅伤疤,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他不是什麽名门之后,只是一个从大同边军最底层,一步步靠着军功爬上来的参将。 正是朱由检在整编京营时,意外发现并破格提拔起来的心腹。 朱由检看着他,沉声唤道: 「周遇吉。」 那名叫周遇吉的将领浑身一震,立刻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在殿中单膝跪地,甲胄轰然作响! 「末将在!」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坚毅如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现在给你一万五千京营最精锐的兵。」 「给你全部的六十门朱雀炮。」 「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第91章 绝境与龙旗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朱由检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荡不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将领——周遇吉的身上。 有羡慕。 有嫉妒。 更多的,是怀疑。 一万五千京营核心,六十门「朱雀炮」,先斩后奏之权! 这几乎是将皇帝手中一半的家当,都押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他行吗? 一个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将,担得起如此重任吗? 要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让无数大明名将饮恨沙场的八旗铁骑。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 这是一场赌上了大明国运的豪赌,而周遇吉,就是皇帝押上的最重筹码。 周遇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盔甲烧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甲下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知遇之恩! 他周遇吉出身贫寒,在大同边镇当了十几年大头兵,看尽了上官克扣军饷,也经历了无数次与鞑子的血腥厮杀。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当个千总,最后裹尸沙场。 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亲手将他从那潭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重,给了他梦寐以求的精兵利器! 如今,更是将这关乎国运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士为知己者死! 周遇吉猛地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只是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了三个字。 「末将,敢!」 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好!周遇吉听令!」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 「末将在!」周遇吉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磕击声。 「朕命你为征虏前锋将军,即刻点齐一万神机营铳卒丶六十门朱雀炮丶三千关宁铁骑!」 「粮草辎重,加倍配给!」 「一个时辰之内完成集结,两个时辰之内,必须给朕滚出北京城!」 「末将遵旨!」 周遇吉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猛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武英殿,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着他那坚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由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北线,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总算是落下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想安安静静地打完这场对外战争,可总有人想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他一刀。 就在周遇吉刚刚离去,整个京营都开始紧急调动起来的时候,王承恩拿着一份奏疏,面色惨白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慌乱,以至于被高高的殿前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陛下……」他的声音干得像在冒烟。 朱由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出大事了。 「念。」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吐出了一个字。 王承恩颤抖着打开那份来自通政司的加急奏疏。 那是南直隶巡抚写来的。 「臣,南直隶巡抚朱燮元,泣血叩奏……」 开头的几个字,就让大殿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王承恩继续念了下去,奏疏的言辞比以往任何一份都要激烈恶毒,通篇不再是哭诉和弹劾,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米行罢市,钱庄关门,漕运断绝,百业俱废。」 「数以十万计的手工业者流离失所,沦为盗匪。」 「苏州丶杭州丶扬州各地,皆有饥民啸聚,冲击官府。」 「东南民生凋敝,已至崩溃之边缘。」 前面的这些还只是陈述,真正诛心的,是最后那一段。 「国之大患在北,而根基在南!今江南财赋之地已成死地,若不立刻悬崖勒马,则国库空虚,军饷断绝!前方将士纵有通天之能,无粮亦只能坐以待毙!」 「臣斗胆死谏!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在外擅权之阉党魏忠贤就地正法,以其首级传示江南,安抚士绅商贾之心!」 「否则……」 念到这里,王承恩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念!」朱由检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承恩哆嗦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否则,变在旦夕!恐我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将毁于一旦!」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毁于一旦! 这不是威胁,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再不杀了魏忠贤向我们江南低头,我们就要反了!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一拳狠狠砸在了身前的红木御案上。 那坚硬的桌角,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啊!」 「好一个朱燮元!好一个朕的封疆大吏!」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一片赤红。 「国难当头,不思为国分忧,竟敢勾结一地士绅,要挟君父!」 「如此国贼,朕必杀之!必灭其满门!」 孙承宗等一众将领亦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前线准备与建奴拼命,这些文官竟在背后搞这种釜底抽薪的卑劣勾当!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朱由检的咆哮还未落下,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讲!」朱由检低吼道。 「外面……外面已经全都传遍了!」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清楚,「都……都在说,南直隶巡抚朱大人上书死谏,说若不杀魏厂公,东南就要……就要陆沉了!」 「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吏部丶户部丶礼部……六部已经有大半的堂官和郎中,全都称病告假了!」 奏疏刚到御前,消息怎麽就传得人尽皆知? 朱由检瞬间反应过来。 是通政司泄的密! 是钱谦益那些在朝中的党羽,故意将这份奏疏的内容泄露了出去! 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 用江南的经济崩溃和朝廷的政治停摆,双重压力来逼迫自己就范!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朱由检的怒火升到了顶点,随后却又不可思议地迅速冷却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线,周遇吉是他的右手,即将与强敌死战。 南线,魏忠贤是他的左手,已被经济彻底困死。 而他的心脏,京城的朝堂,又将因文官的集体怠工而陷入停跳。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一个让他都感到无比棘手的死局。 「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王承恩带着哭腔问道,他觉得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北方那片烽烟四起的土地,也没有看南方那片已陷入死寂的富庶江南。 他的目光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一片毫不起眼的蓝色区域。 福建。 一片充满了海盗丶倭寇和走私商人的法外之地。 一个被朝廷和主流士大夫所鄙视和遗忘的角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既然你们掐断了朕的内陆漕运,想用经济来困死朕。 那朕,就换一条路走! 从大海上,给你们致命一击! 他猛然转过身,看着同样忧心忡忡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你,亲自从锦衣卫里,挑一个最心狠手辣丶最大胆包天也最没有底线的心腹!」 他根本没去看顾炎武,而是从龙椅的暗格里取出了一面一直贴身收藏的丶纯金打造的小巧龙旗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朕要派人,南下福建!」 「持此龙旗,去见一见那位在东海上称王称霸了半辈子的…郑王爷!」 第92章 龙旗南下 「郑王爷。」 当这三个字从朱由检口中说出时,整个武英殿安静得可怕。 殿角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王承恩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茫然。 郑王爷? 郑一官,郑芝龙。 一个从小小通译起家,最终吞并了整个东南沿海大小势力的海上枭雄。 在福建丶广东那片地方,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有上千艘战船,数万名装备着西洋火器的亡命徒。 他是富可敌国的大海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甚至在遥远的东番岛(台湾)建有自己的城寨。 这样一个亦商亦盗丶亦官亦匪的人物,在朝廷的卷宗里是挂了号的头等反贼。 可现在,陛下要去见他? 还称他为……王爷? 王承恩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自家主子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然而,站在一旁的顾炎武,在短暂的震惊后,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皇帝的意图! 好一招釜底抽薪! 江南士绅不是靠着把控漕运与陆路贸易来要挟朝廷吗? 那好,朕不用你的运河了! 朕直接从大海上走! 你们不是让江南的米行布行全都关门吗? 那好,朕就去买广东的米丶福建的糖,甚至是暹罗丶占城运来的南洋大米! 用数不清的海船,将这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港! 到时候,看是你的经济封锁厉害,还是朕这取之不尽的海上贸易更胜一筹! 这步棋太绝了! 它直接绕开了所有内部矛盾,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外部维度,对江南士绅集团发起了降维打击! 顾炎武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心中只剩下敬佩。 自己之前只是模糊地提出了「开海路」的概念,可陛下却在一瞬间,就找到了实现这个概念最关键也最可行的那个「人选」! 郑芝龙。 是啊,放眼整个大明,还有谁比他更合适来执行这个计划? 他有船,有人,有成熟的海外贸易航线。 他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他从被人戳脊梁骨的「海贼王」,变成光宗耀祖的「开国侯」的正统名分。 而这个东西,只有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能给他。 一个有钱有炮却没有名分的海上枭雄。 一个手握至高名分却急需一支强大海上力量的年轻帝王。 这简直是一拍即合的完美买卖! 「陛下圣明!」顾炎武发自内心地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 朱由检看着他通透的眼神,知道他已明了全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人,既然你想通了,那这道给郑芝龙的旨意,由你来拟最合适不过。」 「记住,」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深邃,「对付郑芝龙这样的枭雄,单纯的招安没用,你必须让他明白三件事。」 「第一,朕有他无法拒绝的利益,比如独家的贸易特许权,比如他梦寐以求的爵位。」 「第二,朕有他不敢反抗的实力,你就在旨意里,不经意地提一提晋商八大家的下场,提一提阳和口那三千颗建奴的人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要让他看到一个希望,一个与朕合作,比他单干有前途一百倍的宏大未来!」 「你要告诉他,朕想要的,不只是大明的海岸线!」 「朕想要的,是从对马海峡到马六甲,这整片大海上所有的贸易航线!」 「而他郑芝龙,将会是朕的皇家海军提督!是朕在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代理人!」 顾炎武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悬挂日月龙旗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将所有财富与荣耀带回华夏。 他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明白了!臣知道该怎麽写了!」 朱由检这才转向一旁还在发懵的王承恩。 「大伴,你听明白了吗?」 王承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哈腰:「奴……奴婢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虽然想不通里面所有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陛下这是要花钱雇一个最大的海盗头子,去对付江南那些读书人! 「这次差事非同小可,」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普通的太监办不了,也不敢办。」 「朕要你从锦衣卫里,挑一个人。」 「朕对这个人只有一个要求,胆子要足够大,大到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 「心要足够黑,黑到能跟海盗头子坐在一张桌上喝酒吃肉丶称兄道弟而面不改色!」 「手段要足够狠,狠到在必要时敢掀桌子丶敢杀人,敢用任何手段达成目的!」 王承恩的脑海里飞快地筛过一个个名字。 指挥使骆养性?不行,太油滑,也太胆小。 其他的千户百户?大多也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突然,一个阴狠的面孔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眼睛一亮,连忙回道:「有了!陛下!奴婢想到一个人,此人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王承恩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此人是前任锦衣卫都督许显屯的侄子,为人阴狠毒辣。当年您清算魏厂公时,他为保住官位,曾亲手将自家叔叔绑了献给朝廷。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专办脏活,手段酷烈,在京城有『活阎王』的外号。」 「最重要的是,」王承恩压低了声音,「此人毫无立场可言,谁给好处就给谁卖命!让他去跟郑芝龙打交道,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由检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显纯。 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毫无底线的标准酷吏。 不过,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这麽一个不讲规矩的人,去办一件同样不讲规矩的事。 「好!」 「就他了!」 朱由检将桌上那面纯金龙旗令牌交到王承恩手里。 「你立刻去办,告诉那个许显纯!」 「这件事办好了,朕赏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检的眼中寒光一闪。 「办砸了,就让他提着自己的脑袋,沉到东海里去喂鱼!」 第93章 新法 「奴婢遵旨!」 王承恩的指尖触碰到那面纯金龙旗时,被那冰冷的沉重感激得一个哆嗦。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在遥远的东南大海上打响。 他躬着身子,与同样领了圣命的顾炎武一同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再次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朱由检与孙承宗等几位核心将领。 南线的破局之棋已经落下。 北线的雷霆一击也已派出。 按理说,朱由检现在应该可以稍松一口气,静待两边战场的捷报。 可是,他没有。 他脸上的线条反而绷得更紧,眼神也愈发冰冷。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周遇吉的北上迎敌,还是许显纯的南下招抚,都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术」。 这两步棋,只是为了在即将倾倒的大厦两侧,临时撑起两根柱子。 而真正的问题根源,那些在大厦内部啃食梁柱的蛀虫,还好好地待在原位。 他们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尤其是钱谦益那些人,他们利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怠工和江南士绅的经济封锁,织成了一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网,妄图将他这个皇帝彻底架空,变成一个任由摆布的傀儡。 朱由检怎麽可能容忍。 他不仅要撕破这张网,还要将织网的人,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烧成飞灰。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威胁朕,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由检走到窗边,手指无声地扣紧了雕花的窗格。 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始终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说道:「传朕旨意!」 小太监被他骤然锐利的声音吓得一抖。 「立刻召内阁首辅温体仁丶次辅周延儒及六部九卿所有堂官,一刻钟之内,到文华殿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再以『生病』为由拒不前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朕,就立刻派太医和锦衣卫,一起去他的府上……亲自为他『诊治』!」 最后「诊治」二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小太监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去传达这道带着血腥味的旨意。 一刻钟后,文华殿。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似乎还混合着几缕从某些官员袍袖上散发出的丶未来得及散去的药草味。 温体仁丶周延儒丶钱谦益…… 所有在京的高级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 方才还「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官员们,此刻也都奇迹般地「康复」了。 只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比真正生了一场大病还要难看。 他们站在殿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钱谦益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帝在这时候紧急召见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是顶不住压力,准备服软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觉得可能性极大。北有兵祸,南有经济封锁,国库空虚,这位少年天子除了妥协,别无他路。 他与其他几位江南派系的官员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在心里盘算好了。 待会儿皇帝一旦开口服软,他们就立刻哭诉江南的「惨状」,逼着皇帝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就在钱谦益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时,朱由检开口了。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懵了。 「诸位想必都知道,前些日子朕在陕西开了一次『西北恩科』吧?」 嗯? 西北恩科? 皇帝怎麽突然提起了这件陈年旧事? 当时在朝堂上虽有些争议,但比起眼下这两件惊天大事,那点小波澜根本不值一提。 钱谦益皱了皱眉,摸不清皇帝的意图,但还是依着官场惯例站了出来,拱手道:「回陛下,臣等确有耳闻。陛下为安抚西北士子特开恩科,此乃陛下之仁德。」 他口上说着「仁德」,心中却在冷笑。 不过是一次安抚边鄙的权宜之计,选上来的也都是些不通经义的粗鄙之徒,根本上不了台面。 「仁德?」朱由检玩味地笑了笑,随即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报,上前一步,用他那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西北恩科,成果总结报告!」 「本次恩科不拘一格,共取中各科人才三百二十七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下面的官员。 「其中,善水利者十八人,已在孙传庭督师主持下,于陕西各地勘测规划,新修水渠三百馀里,预计可新增灌溉良田五十万亩!」 殿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善算学者三十二人,已入陕西布政使司协助清田均户。仅一月之内,便清查出隐匿田亩三十馀万亩,追缴历年拖欠税款,白银八十馀万两!」 这一次,骚动变得明显起来,几名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王承恩的声音拔得更高。 「更有本次策论科第一名顾炎武,其人经陛下亲自考校,学识通天彻地!现奉旨入皇家科学院,主持编纂新学科举教材,为陛下心腹之臣!」 王承恩念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钱谦益等一众文官的脸上。 一个月,追缴八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户部辛辛苦苦折腾一年,从江南那些士绅嘴里抠出来的税,还要多! 而做出这些成果的,竟然只是一群被他们鄙视为「不通经义」的「杂学之士」? 这简直是在颠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等王承恩念完,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朕的『西北恩科』,这就是被你们瞧不起的『杂学之士』,做出来的成绩!」 「一个月!他们为朕找回了八十多万两银子!」 「而你们呢?」朱由检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圣人门徒!」 「在朕最需要你们为国分忧之时,你们在做什麽?」 「你们在装病!在怠工!在逼着朕向一群挖国家墙角的国贼低头!」 「朕想问问你们,」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究竟谁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一番话掷地有声,所有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难当。 就连钱谦益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要做的,不只是羞辱他们。 他要做的,是彻底挖掉他们的根。 「西北试点,成效卓着!」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文华殿的梁柱之间。 「这证明了,我大明之才,不仅在经义之间,更在实用之学!」 「所以,朕意已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最前方的钱谦益。 「自今日起,改革科举旧制!将『格物』丶『算学』二科,正式列入乡试丶会试丶殿试,与经义策论并重!」 「为我大明取士之,永久新法!」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骇然! 科举改制! 这一下,比杀了魏忠贤丶比查抄他们的家产,还要让他们恐惧一百倍!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命根子! 他们之所以能够垄断朝堂,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科举的解释权,控制了人才的上升通道! 可现在,皇帝要把「格物」「算学」,这些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学,列为必考科目! 这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无数他们根本无法控制的「杂学之士」进入朝堂!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圣人学问」,将不再是唯一的标准! 这意味着,他们对权力的垄断,将被彻底打破! 「不!」 钱谦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第一个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喊。 「科举乃圣人取士之道,传承千年,岂能让那些卑贱的匠人之学所玷污!此法一旦推行,天下士子之心必然大乱,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国本?」 「朕来告诉你,什麽是国本!」 「让百姓吃饱饭,是国本!」 「让军队打胜仗,是国本!」 「让国库里有钱,是国本!」 「不是你们口中那几本除了空谈,屁用没有的破书!」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此事,不是在和你们商议!」 「是朕的旨意!」 「礼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昭告天下!」 「朕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他的目光如钢钉一般,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谁敢在背后阳奉阴违,阻挠新法的推行!」 「朕!」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抄了谁的家!」 第94章 新学 「朕……就抄了谁的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冰冷的六个字在空旷的文华殿里回荡,明明声音不高,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是抄家。 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将这三个字当作了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钱谦益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只觉得膝盖骨下的寒气,正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再拿出「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说辞。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怒火,也看不到商量的馀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是一种「要麽听,要麽死」的平静。 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已毫无意义。 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在他们设定的棋盘上博弈,而是直接连人带棋盘,一起扔进了火里。 科举改制,这一步棋太狠了,也太毒了。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在刨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祖坟。 钱谦益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那繁复的藻井图案开始旋转,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向旁瘫软下去。 他输了。 从皇帝说出「科举改制」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自己想着的是如何维护阶层的利益与特权,而皇帝想的,却是如何将他这个阶层连根拔起。 「礼部尚书温体仁听旨!」 朱由检不再理会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将目光投向了内阁首辅温体仁。 温体仁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朕命你即刻牵头,联合翰林院丶国子监,三日之内,拿出科举改制的详细章程!」 「半月之内,必须将新法昭告天下!」 「考题由谁来出,考纲如何制定,你暂时不必理会。朕要你做的,就是先把这个架子搭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告诉所有读书人,从明年的乡试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遵旨!」 温体仁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个差事一旦接下,就意味着他将成为天下所有旧派文人的公敌,他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被后世士子唾骂千年。 可是,他敢不接吗? 他眼角的馀光瞥了一下旁边连官帽都歪了的钱谦益,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锦衣卫的刀就会架上自己的脖子。 罢了,骂名总比丢了性命丶抄了家要好。 温体仁咬着牙,接下了这道滚烫的圣旨。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扫过大殿里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们,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朕希望明天的早朝,能看到一个正常处理国事的朝廷,而不是一个半数都在生病的病夫朝廷。」 「听明白了吗?」 「臣等……遵旨……」 所有官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如同行尸走肉般,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很快,科举改制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就从宫门传出,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北京城。 然后,再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向大明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一时间,天下士林一片哗然。 无数正在苦读四书五经的士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要考「格物」和「算学」? 那是什麽东西?是木匠的手艺,还是商人的算盘? 而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心,一个名字被反覆提及。 顾炎武!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这场变革的源头,是那个凭藉「杂学」一步登天的幸运儿。 一时间,顾炎武在京城的府邸门庭若市。 有想提前探听考题的投机者,有痛骂他「以杂学乱政,乃千古罪人」的腐儒,更有一些来自民间的工匠和小吏,带着忐忑与希望前来求教。 顾炎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概不见。 窗外的喧嚣让他无法静心,书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成功,他将名垂青史,成为开创新学的一代宗师。 失败,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皇帝的一道密旨送到了面前。 皇宫,御书房。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眼神却依旧清亮。 「宁人。」 「外面的风言风语,朕都听说了。」 「你怕吗?」 顾炎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天子:「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何惧身后纷纷扰扰?」 「好!」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朕今日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你,你顾宁人,就是朕推行新法的一面活招牌。所以,朕要你担起这份责任!」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牵头整个皇家科学院,为『格物』与『算学』这两门新科,编纂出一套足以传世的官方教材!」 「朕不止是要一份考纲,朕要你建立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 「朕要未来的天下学子,读你顾炎武的书,就像今天他们读朱熹的《四书集注》一样,奉为金科玉律!」 轰! 这番话让顾炎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编纂官方教材?建立新的知识体系?成为朱熹那样的人物? 这个任务太宏大,也太沉重了。 这意味着他要以一人之力,去挑战传承了数百年的程朱理学。 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这个任务,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恐惧和退缩。 可是,顾炎武没有。 在短暂的失神后,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口直冲头顶。 他看到了,一条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光辉的道路。 那是一条可以将自己毕生「经世致用」的抱负付诸实践的通天大道! 那是一条可以亲手塑造未来华夏思想格局的新圣之路! 「臣……」 顾炎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郑重地对着朱由检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隆重的大礼。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丶为我大明万世之基业,开此新学!」 朱由检亲自将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密旨,交到他手中。 「这是朕给你的特权。凭此密旨,你可以随时出入皇家科学院和军器总局,可以调动那里所有的大匠和资源,甚至可以旁听六部九卿的所有机密会议。」 「朕要你去看,去学,去问,将那些实践中的知识,全都总结出来,变成可以传承下去的文字!」 顾炎武手握着那道滚烫的密旨,如同握住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紫禁城的宫门外,看着街道上那些或敬畏丶或敌视丶或好奇的目光时,心底再也没有了任何迷茫。 外界的喧嚣似乎在瞬间远去。 他知道,自己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95章 兵临 就在顾炎武接下编纂新学教材这副千钧重担的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山西宣府镇,漫天黄沙下,一支军队正在快速行军。 黄土高原的乾冷朔风,卷起沙砾,拍打在士兵们黝黑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千名精锐骑兵。 他们马鞍一侧挂着短小精悍的马用玄武铳,另一侧悬着的新式马刀在晦暗天色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那是军器总局以最好的百炼精钢,仿后金弯刀样式打造的利器,加厚了刀身,足以在高速对冲中轻易斩断敌军相对劣质的兵器。 骑兵身后,是一万名身穿统一黑色铁甲的步兵。 他们以百人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迈着统一的步伐,靴底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单一的节奏。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与泛着寒光的铳刺,在行进中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他们的行军速度快得惊人。 连续五天,每日强行军一百二十里,从京城一路赶到此地。 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换作大明任何一支边军,恐怕都早已散了架子。 可这支军队,阵型依旧严整,士气依旧高昂。 探其究竟,无非银子与肉。 这些京营士兵拿的是全大明最高的军饷,吃的是最好的伙食。 军营的伙夫常说:「咱们的馒头,干得能噎死人。」 三天一顿的大块猪肉更是雷打不动。 这种待遇,别说那些还在喝稀粥的卫所兵,就是寻常百户也未必享受得到。 吃饱穿暖,怀里又有银子,士兵们的心里自然就有了奔头,有了为那个给他们这一切的年轻皇帝卖命的理由。 大军最后方,是六十门鋥亮的「朱雀炮」。 每一门都由六匹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拉拽,旁边还跟着专门的弹药车与负责测绘指挥的炮兵军官,俨然一个独立的兵种。 这,就是朱由检倾尽心血打造的第一支「快速反应兵团」,也是他敢于和皇太极叫板的最大底气。 统领这支虎狼之师的,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猛将——周遇吉。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宣府镇城!」一名斥候飞马赶来,在马上抱拳禀报。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勒住马头,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那座矗立在黄土之上的雄关。 随即,他下达了一道简单的命令。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很快,宣府总兵王承胤便带着一队亲兵出城迎接。 当他看到城外那支扎营扎得如同刀切豆腐般整齐的京营部队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军帐的排列丶壕沟的挖掘丶拒马的布置,全都依照严格的规矩,甚至营地的主道辅路都用白灰画出了精准的直线。 作为九边宿将,他自问见过大世面,可无论是关宁铁骑还是他麾下这些骄兵悍将,论起军容,在这支京营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再定睛一看那些士兵手中统一制式的新式火铳,和那一门门散发着森然杀气的青铜野战炮,他心中那点作为九边总兵的傲气瞬间便收敛得乾乾净净。 「末将宣府总兵王承胤,拜见周将军!」王承胤翻身下马,对着同样年轻的周遇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周遇吉也乾净利落地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王总兵客气了。」他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废话,「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支援,不知现在敌情如何?」 就在王承胤准备开口回报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王承胤麾下的边军百户,正带着几个兵痞,与一名指挥扎营的京营军官争执。 「他娘的,凭什麽!」那百户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老子们在这喝了一个月的西北风,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大爷一来就想占上风口?没门!」 那名京营军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并不答话,而他身边的士兵已经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火铳,眼神不善。 王承胤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呵斥。 周遇吉却先开了口,他平静地对着身边的亲兵问了一句:「谁先挑的事?」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低声回道:「回将军,是咱们这边一个叫张三的伙夫,嫌边军营地臭,骂了一句,那边就围上来了。」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随即对着冲突的方向大喝一声。 「张三!出列!」 人群里,一个穿着伙夫服色的士兵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军法队何在!」 立刻有四名戴着红色袖标的士兵手持军棍跑了过来,齐声应道:「在!」 「拉下去!」周遇吉的声音冷得像冰,「触犯军纪,口出不逊,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鞭笞二十!」 「是!」 军法队根本不给那伙夫任何求饶的机会,直接将他按倒在地,扒了裤子,抡起浸了水的牛皮鞭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响彻营地,刚才还叫嚣的边军百户直接看傻了。 他们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这边挑事,怎麽挨打的反而是京营的人?就因为骂了一句话,就挨二十军棍? 这是什麽军法? 二十鞭抽完,那伙夫已经皮开肉绽,晕死过去。 周遇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转头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王承胤平静地说道:「王总兵,让你见笑了。陛下治军严苛,末将奉命行事。」 王承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忙拱手:「不敢!周将军治军之严,末将佩服之至!」 他此刻看向周遇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级相交的随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经此一事,所有边军再不敢有任何挑衅行为,看向这支京营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忌惮。 处理完军纪,周遇吉将王承胤请入中军大帐。 「王总兵,请把最新的敌情再详细说一遍。」 「是!」王承胤不敢怠慢,连忙在地图上指点道,「根据探马回报,皇太极主力在攻破大同数座城堡后并未深入,而是分兵三路,在整个大同盆地疯狂劫掠,似乎在引诱我军出城决战。」 他顿了顿,手指滑向宣府方向:「另,其麾下贝勒岳托,正率领三千先锋骑兵,向我们宣府方向快速扑来,意图不明!」 「岳托?」 周遇??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后金有名的悍将。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从京城操练新军开始,他就日夜想着能亲手用这些陛下赐下的「神器」,去会一会那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八旗铁骑。 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叫「阳和口」的隘口上。 「王总兵!」 「请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务必死死盯住这支建奴先锋!然后告诉我,他们大概何时会经过这里!」 周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将,要在这里,送他们一份来自京城的大礼。」 第96章 阳和口之伏 「开胃大礼?」 王承胤看着周遇吉那张年轻又笃定的脸,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阳和口这个地方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宣府通往大同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黄土高坡,中间夹着一条狭长河谷,确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可那也要看打的是谁。 来的是后金最精锐的八旗铁骑,是萨尔浒一战让十几万大明官军尸骨无存的凶悍存在。 领军的,还是悍将岳托。 王承胤自问,就算把自己麾下所有兵马都填进去,也未必能挡住那三千铁骑的一次正面冲锋。 眼前这位周将军,治军虽严丶装备虽精,但毕竟太过年轻,看样子也从未与建奴真正交过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周将军,末将多句嘴。建奴骑兵来去如风,斥候尤其警觉。阳和口地势虽好,但目标太明显,万一被对方提前发现……」 周遇吉直接打断了他。 「王总兵的顾虑,我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自信。 「但是,你还没见过我这支军队真正的打法。」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将岳托的准确动向告知我。」 「至于怎麽打,那是我的事。」 周遇吉的目光不容置疑,他最后补充道:「你只管在宣府城墙上看着便好。」 王承胤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说实话,他也确实好奇,这支被皇帝寄予厚望的京营精锐,究竟有几斤几两。 也罢。 就让建奴去替自己试一试他们的成色。 王承胤一咬牙,抱拳道:「好!周将军放心,末将这就派出最得力的斥候,一定把那岳托盯死!」 「多谢。」 周遇吉抱了抱拳,随即转身走出大帐。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瞬间响彻全营,「炮兵营丶步兵营,轻装简行!带足三日口粮弹药,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阳和口!」 *** 两日后,阳和口。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周遇吉的一万大军已悄无声息地潜伏于此。 所有士兵口中都塞着软布,马蹄和炮车轮子上裹着厚厚的棉布,上万人的调动,在这寂静的夜晚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音。 周遇吉亲自勘察完地形,开始下达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炮兵一营,李长庚!」 一名参将立刻出列:「在!」 「你带三十门『朱雀炮』上东侧高坡,炮口对准谷道中段!」 「炮兵二营,赵铁柱!」 另一人吼道:「在!」 「你带剩下三十门炮上西侧高坡,炮口对准谷口!」 「记住,炮位分散,用帆布和乾草树枝伪装好!在我发出信号前,哪怕建奴斥候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也绝不许有任何异动!听明白了没有!」 「遵命!」 两名炮营参将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中,六十门沉重的「朱雀炮」如幽灵般被士兵们连拉带拽,悄无声息地推上两侧高地,而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接着,周遇吉又对步兵统领下令:「你带一万名铳兵,在谷道出口后方一里地,给本将列好三段线列阵!我要让那些冲出谷口的幸运儿,一头撞死在我们的枪口上!」 「遵命!」 最后,周遇吉将自己亲率的三千精骑埋伏在整个口袋阵的最后方。 他们是最后的收割者,负责追杀一切可能逃脱的漏网之鱼。 天亮之前,所有布置全部完成。 阳和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昨夜的大军调动只是一场幻梦。 次日上午,一支黑色的洪流出现在阳和口东面的地平线上。 正是后金贝勒岳托率领的三千八旗铁骑。 这几日烧杀抢掠,所遇明军要麽望风而逃,要麽龟缩城中,让岳托对明军的鄙视膨胀到了极点。 「贝勒爷,前边就是阳和口了。」一名亲兵指着前方狭长的谷道说。 岳托勒住马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派几个探子过去看看。」 他虽骄横,但久经战阵,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很快,派出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回贝勒爷,谷道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埋伏!」斥候一脸兴奋地补充道,「只在谷口另一头,有几十个南蛮子的溃兵正慌不择路地逃命!」 「哈哈哈哈!」 岳托听完放声大笑。 又是溃兵!这些南蛮子只会逃跑! 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消散。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谷口,意气风发地大吼一声: 「勇士们!冲过去,碾碎那些可怜的虫子!」 「乌拉!」 三千八旗铁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一头扎进了那条狭长的死亡谷道。 高坡之上,周遇吉通过单筒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最后一骑也进入了伏击圈,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时候到了。 令旗猛地挥下! 瞬间,两侧高坡之上,所有伪装被一把掀开! 六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地狱睁开的眼瞳,对准了谷底! 「开炮——!」 炮营参将李长庚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 一瞬间,六十门「朱雀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 正高速奔驰的岳托和他麾下的骑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麽声音,死亡便已降临。 第一轮炮击,是周遇吉特意准备的霰弹。 无数铁珠与碎铁片随烈焰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如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狠狠扫过拥挤的谷道!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洞穿血肉的恐怖声音。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八旗骑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打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们引以为傲的铠甲,在近距离的霰弹面前脆弱如纸。 鲜血丶内脏丶断肢丶碎肉漫天飞舞。 整个山谷,转瞬之间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人间屠场。 岳托的战马被一颗流弹击中前腿,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剧痛,挣扎着从同伴温热的尸体堆里爬起。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些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勇士,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和迷茫。 他根本无法理解。 这是什麽? 天雷?神罚? 南蛮子怎麽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的轰鸣,再一次响彻山谷。 又是一片死亡的弹幕,又是数百名勇士的瞬间消亡。 而在谷口的尽头,那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已缓缓举起手中的「玄武铳」。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道里那些幸存的丶已经被吓破了胆的猎物。 第97章 来自东海的钦差 就在周遇吉用炮火与铅弹在北境屠戮八旗铁骑之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府,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已在酝酿。 与京城的森严和北地的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风丶腐烂的鱼虾和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一艘来自江南的普通商船缓缓靠上了刺桐港的码头。 船上走下来三个男人,衣着体面,神色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叫许显纯。 对外,他的身份是奉命南下采办海货的京城皇商。 而他真实的身份,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麾下最得力的千户,也是当今皇帝朱由检钦点的南下密使。 任务只有一个。 找到那位传说中的海上枭雄——郑芝龙。 然后,代表皇帝与他进行一场谈判。 码头上,人声鼎沸。 梳着月代头的东瀛浪人按着刀柄走过,红发蓝眼的佛郎机水手大声喧哗,更多的是赤脚裹着破布的南洋土着,在搬运着一箱箱货物。 他们与本地的闽南商人丶穿着号衣的巡检司小吏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又充满野蛮活力的图景。 一名跟在许显纯身后的校尉压低了声音:「头儿,这地方可真够乱的。」 许显纯的眼睛扫视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乱只是表象。 在这混乱背后,必然存在着一套不为人知的地下秩序。 而维持这套秩序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许显纯带着两名手下,在泉州城里最繁华的街上租下一间铺面,挂上了「京城许氏绸缎庄」的招牌。 他没有拜访当地官府,因为他很清楚,在这里,官府的文书远没有一艘炮船管用。 他也没有四处打探郑芝龙的消息,贸然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显纯真就像一个本分的绸缎商人。 他每日与南来北往的客商喝茶聊天,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很快就在本地商圈里混了个脸熟。 通过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他逐渐拼凑出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在泉州乃至整个福建沿海,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官府,也不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大族,而是一个名为「一官党」的海上组织。 任何商船想从此地出海,无论运的是丝绸还是瓷器,都必须向「一官党」缴纳一笔「买水钱」,也就是保护费。 交了钱,船上便会领到一面小小的三角形令旗。 只要挂上这面旗,从福建到日本,乃至马六甲,都不会有任何海盗敢动你分毫。 若是没有这面旗,船只一出海,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抢个精光,人被扔进海里喂鱼。 而这个庞大严密的海上帝国,其背后的缔造者,正是许显纯要找的人。 郑芝龙。 他早年做海盗时的外号,就叫「郑一官」。 摸清了这些底细,许显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主动作为,将这条深海里的巨鳄引出来。 他决定设个局。 许显纯先是放出风声,说自己托宫里的关系,搞到了一批专供贵妃的「贡品级」云锦,准备运往日本长崎,到了那里,价格能翻二十倍。 这消息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贪念。 然后,他又通过一个本地掮客,悄悄联系上一夥不属于「一官党」体系的小海盗。 为首的叫「铁头鲨」。 许显纯拿出五千两银票,雇他们演一出「海上劫掠」的戏码。 铁头鲨看着银票,面露难色:「许老板,这可是郑一官的地盘,在此地动手,是捅马蜂窝啊!」 许显纯一声不吭,又拿出五千两,轻轻放在桌上。 「一万两,干不干?」 铁头鲨盯着那晃眼的银票,一咬牙:「干!但说好了许老板,我们只做样子,真引来了郑一官的人,我们立刻就撤!」 「放心,」许显纯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日后,许显纯雇的福船装满「货物」,缓缓驶离刺桐港。 与其他商船不同,它的桅杆上空空如也,并未悬挂那面代表「平安」的令旗。 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码头上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船离港二十里,几艘破旧小船从旁边一座荒岛后猛地冲了出来。 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海盗,为首的正是铁头鲨。 他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大喊:「船上的人听着,识相的把货和钱都留下!」 许显纯平静地站在自己的船头,看着他们。 就在铁头鲨的小船准备靠近时,异变突生。 海平面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十几艘巨大的黑色战船。 这些战船体型远超大明水师的官船,船身两侧炮窗密布,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而霸气的「郑」字。 铁头鲨看见那面旗,脸色瞬间惨白,哪还顾得上什麽银子,连忙大喊:「不好!是郑一官的人!快!快掉头!撤!」 可已经晚了。 那十几艘巨型战船以惊人的速度合围过来,将那几艘小破船死死包围。 旗舰之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郑一官的地盘上撒野!」 紧接着,另一个更具杀伐气的声音响起。 「撞沉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几艘郑家战船便如蛮牛般狠狠撞向铁头鲨的小船! 轰! 只一下,一艘海盗船就被拦腰撞成两截,船上海盗如下饺子般惨叫着掉进海里。 紧接着,郑家战船上无数弓箭手和火铳手,开始对海面上的落水者进行无情的射杀。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显纯站在自己的福船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来了。 郑家的旗舰缓缓靠了过来。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丶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显纯。 「这位朋友,在我郑某人的地盘上演这麽一出大戏,究竟想做什麽?」 许显纯抬起头,与他对视,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做什麽。」 他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只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东海之王,郑一官,郑将军。」 第98章 屠杀与崩溃 阳和口。 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与焦臭,在狭长的山谷中凝滞不散。 垂死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与伤兵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炼狱般的哀歌。 仅仅两轮霰弹覆盖。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千名八旗精锐铁骑,甚至没能看到敌人的旗帜,就已经被撕碎了近三分之一。 谷地间,到处都是扭曲的人马尸骸。 断裂的旗杆丶破碎的甲片与烧焦的残肢混杂一处,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滚烫的鲜血汇聚成溪,将乾涸的黄土浸润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沼。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丶高效丶且毫无怜悯的屠宰场。 幸存的后金骑兵呆滞地聚集在一起,眼神空洞。 他们是百战馀生的勇士,可此刻脸上却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与恐惧。 大部分战马都在刚才那阵撼天动地的雷鸣中被炸死,或是挣断缰绳惊逃四散。 失去了战马的骑士,在这狭窄的谷地里,速度与冲击力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再是来去如风的草原之王。 他们是被堵死在陷阱里的猎物。 一名牛录额真踉跄着爬到岳托身边,半边脸颊被碎铁片削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死死抓着岳托的甲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贝勒爷!那是什麽?是南蛮子的妖术吗?是天雷啊!」 岳托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抹了一把脸,手上尽是别人的血。 作为大金国身经百战的贝勒,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曾在绝境中撕开过生路。 可是,像今天这样,连敌人都没摸到,就被一场从天而降的「铁雨」打得支离破碎…… 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已经彻底跨过了他三十年来对战争的全部理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晴空万里,哪里有雷?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撤!」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岳托的喉咙里猛地炸开! 「快撤!冲出去!」 这声音里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惶。 「冲出这个该死的山谷!」 幸存的后金骑兵们仿佛被这一声尖叫惊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扔掉了已经毫无用处的长弓,拔出腰间的弯刀,踩着同伴黏稠的尸体,疯了一般涌向来时的谷口! 那是唯一看起来像是生路的方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加冰冷丶更加残酷的现实。 在谷口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墙壁。 一万名神机营步兵,早已列成三排严整的横队。 黑色的制式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没有温度的死亡光泽。 一万杆「玄武铳」的黑洞洞枪口,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像一万只毫无感情的复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冲向自己的猎物。 周遇吉的声音通过各级军官,清晰地传达到阵列的每一个角落: 「全军!准备!」 「目标,前方敌寇!」 「距离三百二十步,无军令不得擅开火铳!」 所有神机营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将沉重的火铳稳稳抵在肩窝,手指虚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这套动作早已重复了千百遍,已成为肌肉本能。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亡命冲锋的后金军越来越近。 他们那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辨。 一些后金兵下意识地摘下步弓,徒劳地朝前方抛射着箭矢。 然而在两百步的距离上,这些羽箭软弱无力,稀稀拉拉地落在神机营阵前数十步之外,连士兵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他抽出腰间的指挥刀,手臂向前狠狠一挥! 「第一排!开火!」 「砰——!」 三千多杆「玄武铳」并未发出炒豆般的脆响,而是在瞬间汇成了一声沉闷丶凝实丶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雷霆巨响! 一瞬间,阵线前方被一股浓密的白色硝烟彻底笼罩! 三千多颗高速旋转的铅弹,交织成一道肉眼无法窥见的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扫向了冲在最前方的后金乱兵!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后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爆开一团团血雾。 无论是厚实的棉甲,还是坚固的铁甲,在这种新式线膛枪的近距离攒射下,都脆弱得如同湿透的纸。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子弹强大的动能狠狠地向后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身体还在不规则地抽搐。 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杀戮流程,开始了。 军官们的口令冷静而清晰,在轰鸣的间隙中此起彼伏! 「第一排!后退装弹!」 「第二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又是一声雷鸣! 又是一道弹幕! 又是一排数百名后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应声而倒。 「第二排!后退装弹!」 「第三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连绵不绝的枪声,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节奏。 后金军的冲锋阵型,在这永不停歇的弹雨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们在绝望中怒吼。 他们在绝望中冲锋。 然后,在绝望中一片片地倒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他们赖以生存的骑射,在这种超越了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无力。 岳托躲在一堆残缺的尸体堆成的掩体后,死死地瞪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见一个他最器重的白甲巴牙喇,咆哮着冲锋,然后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本钱,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被人如此轻易丶如此高效地宰杀。 「魔鬼……」 岳托的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他们是魔鬼……」 五轮齐射过后,谷地中还能站着的后金兵,已经不足千人。 他们也不再冲锋了。 有人像行尸走肉般呆立在原地,目光呆滞。 有人则丢下武器,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那永无止境的枪声与死亡,彻底碾成了齑粉。 周遇吉知道,是时候了。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全军!上铳剑!」 「咔嚓——!」 上万名士兵同时将一尺半长的三棱铳剑装上枪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音。 一道由铳管与剑刃组成的钢铁之墙,开始缓缓向前逼近。 「骑兵营!出击!」 呜——! 嘹亮的冲锋号角终于响起! 埋伏在阵地后方丶早已按捺不住的三千名明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自步兵阵线的两翼猛冲而出! 他们挥舞着雪亮的新式马刀,向着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残敌,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是一场最后的追杀,与收割。 「不——!」 岳托看着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明军骑兵,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仅存的几名亲兵嘶吼着将他架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追兵,为他换取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岳托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只是疯狂地抽打着马臀,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他只听到身后传来的,是自己部下最后那几声凄厉的惨叫。 以及,明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当岳托终于带着身边仅存的十几骑逃出阳和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只一眼,便让他肝胆俱裂。 他只看到,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谷,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三千八旗勇士的埋骨之地。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那从天而降的铁雨,和永不停歇的轰鸣,将会成为他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第99章 阳和口大捷!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燃尽的蜡油丶冷却的茶水和陈年书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朱由检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他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丝。 一旁,王承恩躬着身子,将一杯新沏的滚烫浓茶无声地放到御案一角。 这是今夜的第十二杯。 朱由检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半分寒意。 周遇吉的「快速反应兵团」出发已满七日。 按照最快的军情推算,早已该与建奴的先锋接战。 然而,前线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让朱由检的心始终悬着。 他清楚新军的战力,也明白新式火器的威力。 可那毕竟是纸上推演。 这是新军第一次与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八旗铁骑正面硬撼。 领兵的,还是岳托那样的沙场宿将。 胜负难料。 与此同时,朝堂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钱谦益那群人被他用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却并未死心。 他们换了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怠工。 六部九卿,超过半数称病在家,剩下的也是终日在衙门里喝茶磨蹭。 无数紧急的军需调度文书丶地方加急政务,在通政司堆积如山,无人理会。 整个大明的行政中枢,几乎陷入了瘫痪。 他们用这种不见血的法子,逼他这个皇帝低头。 他们在赌。 赌北境战事稍有不顺,他就会被内外夹攻的压力彻底压垮。 到那时,他便不得不交出魏忠贤做替罪羊,更要废弃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一切新政。 王承恩看着皇帝鬓角新增的白发,终是没忍住,低声劝道: 「陛下,子时已过,龙体要紧呐。」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踱步到那副巨大的疆域舆图前。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山西「阳和口」那一个小小的标记上。 周遇吉。 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这一战的胜败,不止是北境安危。 更是朕,与这老大帝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传递军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他因狂奔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得近乎扭曲: 「大捷!大捷啊!陛下!」 「北线!八百里加急!阳和口大捷!!!」 「嗡」的一声。 朱由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两日未眠之人,一把揪住了那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小太监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高声重复道: 「陛下!阳和口大捷!周遇吉将军亲率神机营,于阳和口设伏,大破建奴贝勒岳托所部三千铁骑!奏疏!奏疏已送到午门外!」 「快!给朕拿来!」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很快,一封用硬牛皮纸包裹丶盖着火漆印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封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迹。 随同一道送来的,还有一面残破不堪的后金将旗,旗上的刺绣虽被硝烟熏黑,但那代表着镶红旗贝勒的图腾,依旧清晰可辨! 岳托的帅旗! 朱由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份沾染着前线风尘的奏疏。 是周遇吉亲笔所写,字迹因急促而显得潦草,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奏疏不长,却字字千钧! 「……臣遵旨设伏于阳和口……」 「……以『朱雀』开花之炮轰其阵,以『玄武』线膛之铳塞其路……」 「……此役,共斩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俘九百五十四人……」 「……缴获战马两千三百馀匹,甲胄丶兵械无数……」 「……贼酋岳托重伤,仅以数十骑狼狈北窜,其部三千精锐,已然全歼!」 「……我神机营将士,阵亡七十八人,伤一百二十一人!」 当朱由检看到末尾那个悬殊到近乎荒谬的战损比时。 一股狂暴的喜悦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紧紧攥着那份奏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在这死寂的乾清宫中回荡不休! 他笑得身体都在发颤,笑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丶焦虑丶屈辱,在这一刻,被这狂笑撕得粉碎! 他赌赢了。 他不仅是赢了一场军事上的大捷,更是赢得了这场与满朝文官的政治豪赌!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疲态,只剩下雪亮的寒光。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被皇帝瞬间变化的气势震慑,连忙跪倒在地。 「传朕旨意!」 「即刻!」 「召所有在京文武百官,于乾清宫丹陛前候旨!」 「朕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与朕的『忠臣们』,分享分享!」 他在「好消息」和「忠臣们」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王承恩跟了皇帝这麽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打了个寒颤。 天,要亮了。 皇帝,要开始清算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是蒙蒙亮的墨色。 睡梦中的文武百官,被一阵阵宫中派来的内侍敲门声惊醒。 他们睡眼惺忪,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明所以地被催促着赶到乾清宫前。 人群中的钱谦益等人,更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更深漏尽,如此急召,莫不是北边吃了败仗?」 「看来,是我们赢了。」 一个同党低声笑道,眼中满是得意。 钱谦益捻了捻胡须,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了。 当所有官员哆哆嗦嗦地到齐之后,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检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鲜红的曳撒龙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步履沉稳有力。 完全不像一个被内外交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君王。 钱谦益心头猛地「咯噔」一下,那丝笑意僵在了脸上。 朱由检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将那份带血的奏疏,递给了王承恩。 「念。」 「嗻!」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特有的丶尖利而洪亮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周遇吉的那份捷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高声诵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王承恩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回荡。 当听到「斩杀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时,以孙承宗为首的武将勋贵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听到「贼酋岳托重伤北窜」时,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而当他们最后听到「我神机营将士,仅伤亡不足二百」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战损比时,所有懂行的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怎麽可能?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而以钱谦益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则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赢了? 怎麽会赢? 还是如此空前的一场大胜! 他们用来逼宫的最大筹码,就这麽……没了? 王承恩念完了奏疏。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惊骇丶茫然丶或是惨白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众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那『满万不可敌』的建奴铁骑。」 「这就是朕用你们鄙夷的『奇技淫巧』,武装起来的新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尸位素餐的文官脸上! 「现在。」 朱由检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谁,觉得朕的『科举新法』,是在动摇国本吗?!」 「还有谁,觉得朕的『皇家格物院』,是在虚耗钱粮吗?!」 「还有谁,觉得朕,应该立刻下『罪己诏』,以挽天心吗?!」 一声声诘问,如巨锤擂心! 钱谦益等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这份带血的捷报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慷慨陈词丶所有的道德文章,都显得如此苍白丶如此可笑! 第100章 海上之王 福建,安平港。 咸腥的海风混杂着鱼腥与桐油的气味,吹拂着这片东南最繁忙的港湾。 一艘体型庞大的「福船」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外。 它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吃水极深的龙骨无法在安平港寻常的码头停靠。 船身通体刷着厚重的黑色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光。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三根巨桅如刺向神明的长矛,直指苍穹。 船舷两侧,上下三层炮窗密密麻麻,如同巨兽微眯的眼瞳,仅仅是静泊在那里,就如一头盘踞的深海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便是郑芝龙的旗舰——「飞虹」号。 此刻,「飞虹」号宽敞奢华的船舱内,正进行着一场特殊的会面。 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在角落里发出沉稳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锦衣卫千户许显纯,安然坐在一张由名贵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登上这艘传说中的巨舰。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闻名遐迩的「海上之王」。 说实话,有些失望。 眼前的郑芝龙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风浪暴晒后特有的古铜色。 但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海寇应有的粗犷与匪气。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杭州丝绸长衫,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五官甚至称得上儒雅。 若非那双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富家员外。 郑芝龙亲自为许显纯斟满一杯盛在琉璃盏中的殷红液体。 「许先生从京师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辛苦了。」 「尝尝,这可是佛郎机国的好东西,寻常地方喝不到。」 他的官话说得颇为流利,只在尾音处,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闽南口音。 许显纯端起酒杯,在鼻尖前闻了闻,却没有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郑芝c龙,缓缓开口: 「郑将军客气了。」 今天的会面,是他一手策划。 他以一批莫须有的「贡品丝绸」为饵,又花钱雇了一夥不开眼的小海盗前来「行劫」,最终成功将郑芝龙这条蛰伏在福建外海的巨鳄给钓了出来。 此刻,那伙倒霉的海盗,大概已经在冰冷的海底喂鱼了。 而他,则安然成了郑芝龙的座上宾。 郑芝龙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从一个同样精致的檀木小盒里取出一根褐色的吕宋雪茄,用西洋火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郁的烟圈。 「许先生不愧是天子脚下的人物。」 「为了几匹绸缎,竟能劳动先生这般人物亲自南下,这份胆识与手段,郑某佩服。」 「不知许先生费此周章引我出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更是试探。 许显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放下了酒杯,说起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郑将军常年在海上,或许对内陆之事不太清楚。」 「在下倒是可以给将军讲两个北边最近发生的小故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山西八大家。」 「他们曾经富可敌国,连朝中王公都须看其脸色。」 「可惜,他们做错了一件事,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自成规矩。」 「结果一夜之间,百年基业,灰飞烟灭,九族之内,人头滚滚。」 许显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看到郑芝龙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了几分。 很好。 许显纯继续说道: 「第二个故事,关于辽东建奴。」 「有一位叫岳托的贝勒爷,号称『八旗第一勇士』。」 「前些日子,他带三千最精锐的铁骑入关,视我大明官军如土鸡瓦狗。」 「结果,在一个叫阳和口的地方,不到两个时辰,三千铁骑,全军覆没。」 「他自己,也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回去。」 当许显纯讲完第二个故事,郑芝龙夹着雪茄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他将那支吕宋雪茄缓缓放下,一截菸灰断裂,无声地落在了名贵的紫檀木桌上。 这两件事,他通过自己的渠道略有耳闻。 但从只言片语的传言,到此刻由一名京城来的锦衣卫亲口说出,其分量截然不同。 郑芝龙混迹半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通事,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 他立刻意识到,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和他往日打过交道的任何一名大明官员,都不一样。 这位新君,不仅心狠手辣。 手上,更掌握着足以扭转战局的恐怖力量!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座西洋钟表,在固执地发出「滴答」声。 许显纯知道,威慑已经足够。 现在,该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小盒,轻轻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丶由纯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在船舱内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郑芝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被他豁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猛地一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虽是海寇出身,却认得此物! 如朕亲临! 许显纯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谦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锦衣卫独有的丶俯瞰众生的冰冷与倨傲。 「郑将军,陛下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许显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说,这片大海上,只能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是继续挂着你自己的『郑』字旗,当一个随时可能像山西晋商一样灰飞烟灭的海上富户。」 「还是换上这面能让你名正言顺丶封妻荫子丶甚至裂土封侯的『龙旗』。」 许显纯的目光如刀,直刺郑芝龙。 「全在你一念之间。」 郑芝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面金光闪闪的龙旗令牌。 这不是选择。 这是最后通牒。 顺我者,封侯拜相。 逆我者,族灭人亡。 他这个在东海上自由驰骋了半辈子,自以为早已跳出三界五行的海上之王,终于还是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强,也更不讲规矩的新主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舱外的海浪声,都仿佛静止了。 终于。 他缓缓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面龙旗令牌,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长衫下摆。 「噗通」一声! 单膝跪地! 「罪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第101章 败报与赌徒 山西,大同府外。 后金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固如冰的空气。 铜盏里温热的马奶酒,已经无人问津。 所有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八旗贝勒丶固山额真,此刻都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帐门口,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 几个亲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砰。」 google搜索twkan 担架被沉重地放在了地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身上的镶银棉甲,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处处都是狰狞的破口。 皮肉外翻,脸上丶臂膀上,甚至还嵌着几片被高温烧得扭曲的黑色铁片,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但依旧能从那残存的微光里,辨认出他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就是不久前还扬言要踏平阳和口丶直取宣府的镶白旗旗主,爱新觉罗·岳托。 「噗通!」 跟随岳托逃回来的几十个残兵,齐刷刷地在帐中央跪倒,甲叶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互相撞击,发出一片细碎又绝望的声响。 「大汗……奴才……奴才……」 为首的牛录额真刚一开口,便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是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莽古尔泰是第一个炸开的。 他几步冲到担架前,看着担架上那个不久前还与自己角力扳手腕的侄子,变成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岳托!」 他咆哮着,声音因愤怒而走调。 「怎麽回事?!你那三千铁骑呢!」 「你不是说,阳和口的明军,不过是些一冲就垮的卫所兵吗!」 岳托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主位之上,皇太极的脸色一沉到底。 他没有去看生死不知的岳托,目光冷得像刀子,直直钉在那个为首的牛录额真身上。 「你,说。」 他指着那人,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牛录额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用带着哭腔的颤音,将阳和口发生的一切,颠三倒四地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丶上百个密集的火点。 再到那如同天罚降世一般,能将整条山谷笼罩在内的恐怖铁雨。 最后,是那些闻所未闻,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军火铳。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杀啊!」 「咱们的勇士连他们的边都摸不着,人……人就没了!」 「他们的炮,打出来的不是石弹丶不是铁弹,是一大片碎铁,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还有他们的火铳……咱们的箭,根本射不到那麽远!」 牛录额真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在反覆地乾嚎。 但帐内的所有八旗贵胄,都听明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茫然的惊惧。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一把将那牛录额真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三百步外的火铳?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败仗,就敢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大汗,动摇军心!」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皇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莽古尔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过头,满眼都是不甘的血红。 「把他身上的甲,拿来。」皇太极吩咐道。 立刻有亲兵,将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丶属于后金前锋的残破棉甲,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镶铁棉甲,外面罩着一层厚实的棉布,寻常刀砍箭射,都难以洞穿。 可现在,这件棉甲的正面,却像个巨大的蜂窝,布满了密密麻麻丶指头粗细的小孔。 几个靠前的贝勒,甚至能闻到孔洞边缘传来的丶布料与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皇太极走下主位,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件破烂得几乎快要散架的甲胄。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小孔,摸索了片刻,随即指尖用力,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已经挤压变形的铅弹。 那颗小小的丶冰冷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大帐内,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贵族看着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乾。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大明的那些三眼铳丶鸟嘴铳,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动静大丶填装慢的烧火棍,远不如弓箭来得实在。 可今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火器,原来可以恐怖到这个地步。 「大汗……」 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的代善,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浑浊的目光从昏死的岳托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件蜂窝般的破甲上,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明军火器,竟已犀利至此,此……此非战之罪。」 「大同本就是坚城,我军长于野战,而非攻坚。」 「如今,又有此等闻所未闻的利器当道,若要强攻,只怕……」 「依老臣看,不如……暂且退回草原,从长计议吧。」 代善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 「是啊大汗!」 「代善贝勒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咱们这次入关,牛羊金银,已经抢得够多了!」 「那明国皇帝不知从哪搞来了这种邪门的玩意儿,咱们犯不着拿八旗勇士的性命去硬拼啊!」 退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八旗不败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颗小小的铅弹,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从始至终,皇太极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到主位前,将那颗冰冷的铅弹,放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着。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铅弹上粗糙的棱角。 帐内的争吵,他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过了许久,久到连莽古尔泰都开始焦躁不安时,他才将那颗铅弹,猛地攥紧在了手心。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连绵的营寨一望无际,数万八旗勇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此刻这片庞大的营地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败仗的消息,是长了腿的。 皇太极迎着寒风,遥望着南方。 夜色中,大同府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代善是对的。 此刻退兵,是止损最快丶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不能退。 他刚刚才用赫赫武功压服了桀骜不驯的蒙古诸部。 又用雷霆手段,逼迫那个多疑的朝鲜国王,俯首称臣。 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八旗军「野战无敌,攻必克,战必胜」的神话之上。 如果他因为阳和口这一场小小的败仗,就这麽灰溜溜地退回关外。 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那些刚刚对他宣誓效忠的蒙古王公们,会怎麽想? 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朝鲜国王,又会怎麽做? 甚至,大金内部,那些对他登上汗位本就口服心不服的兄弟手足,又会怎麽看他? 他这一退,丢掉的,不只是这次入关抢掠的财物。 更是他,乃至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赖以生存的无敌威望。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稳妥的守成之主。 他是一个赌徒。 在继承汗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赌桌上了。 许久之后,皇太极转身,掀开帐帘,重新走回了中军大帐。 帐内嘈杂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身上。 皇太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的惊怒,甚至连阴沉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悬挂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被重点标注的「大同府」。 缓缓向东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舆图的腹心,一个即使在最狂妄的梦里,也未曾如此接近过的名字上。 北京。 「既然,大同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皇太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我们,就绕过它。」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去掏了那朱由检的心窝子!」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北京」两个字的位置上。 「他不是以为,在阳和口,打赢了一仗吗?」 「朕,就去他的京城脚下,当面告诉他!」 「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主人!」 第102章 朕的好臣子 紫禁城,太和殿。 晨光穿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与几日前那种人人自危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早朝,空气中流淌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阳和口的一场大捷,如同一针扎进了这具老迈帝国的血管。 捷报早已传遍京师,百姓的欢呼与鞭炮声,甚至隐约能传到皇城根下。 朝班之列,泾渭分明。 武将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甲胄的流苏都仿佛带着风。 而前几日还捶胸顿足,哭喊着「天降示警」,逼皇帝下罪己诏的文官们,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研究着脚下的金砖纹路。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在下方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议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滚瓜烂熟的捷报,扯着他那尖细的嗓音,第三次,当众宣读起来。 「……此役,我神机营将士于阳和口设伏,阵斩建奴首级一千八百七十二颗,俘虏九百五十三人,缴获战马两千馀匹,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当「伤亡不足百人」这几个字再次从王承恩口中念出时,殿内武将的队列里,还是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粗重呼吸声。 这战损比,简直闻所未闻。 宣读完毕,王承恩退下。 朱由检的目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缓缓地,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身上。 他笑了笑,开口道: 「钱爱卿。」 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回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朕宠信阉宦,更易祖制,必遭天谴,方有胡虏叩关。」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怎麽,这『天谴』,没落在朕的头上,反倒落到建奴头上了?」 「噗通!」 钱谦益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在抽他的脸。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赫赫战功就摆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敢再说半个字,那些刚刚挺直腰杆的武夫,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陛下……圣明……」 钱谦益的头死死抵着地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 「臣……愚钝……」 朱由见看着他屈辱伏地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一场胜利,并不能让这些人真正臣服。 他们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数百年的士绅门阀体系里,扎在他们垄断的圣人经义里。 不挖掉他们的根,他们就永远是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朱由检决定,要趁热打铁。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钱谦益,目光转向全场,朗声道: 「阳和口一战,足见我大明新军之犀利。然,兵者,利器也,更需善用之人。」 「我大明选才,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之间。」 「朕,意已决!」 他声调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 「自今日起,成立『新学经义编纂馆』!」 「由皇家科学院协理学士,顾炎武,领衔主事!」 这个名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一个连正经进士功名都没有的白身。 一个仅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便平步青云的狂生。 如今,皇帝竟要让他,去主导编纂新学,厘定经义? 这简直是在指着天下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 这是在动摇国本! 朱由检像是没看到他们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继续说道: 「翰林院丶国子监,必须全力配合!」 「朕要你们,在半年之内,拿出『格物』与『算学』二科的初版教材,为我大明未来科举,定下章程!」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文官的心头。 之前在西北推行恩科,尚可以「战时权宜之计」来辩解。 可现在,「编纂教材」,「定下章程」,这是要将「新学」扶上正统之位,要让那「奇技淫巧」,与圣人经义分庭抗礼! 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陛下,不可……」 立刻就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就要出班死谏。 可他脚步刚一挪动,便对上了龙椅上,朱由检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老翰林脑中,瞬间闪过前几日,那几个御史被拖出午门杖毙时的惨叫声。 那抬起一半的脚,又僵硬地,默默收了回去。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文官,都深深地埋下了头。 他们心中纵有万丈怒火,有千言万语要反驳,但在阳和口那近两千颗建奴首级的赫赫战功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新军无用? 你说新学误国? 那份捷报,就是皇帝用来抽他们所有人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让他们恨得牙痒,却又只能憋着的感觉。 他挥挥手。 王承恩会意,拉长了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百官行礼,如蒙大赦般缓缓退出大殿。 钱谦益,是被两个门生一左一右搀扶起来的。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的手,暴露了一切。 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啪!」 一声脆响,轿内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谦益的声音在狭窄的轿厢内回荡,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 他恐惧! 他第一次,从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感到了一种要将他们这个阶层连根拔起的冰冷决心! 科举,是他们文官士绅,传承门阀丶垄断权力的根基! 一旦「格物」丶「算学」这种「匠人之学」大行其道,那他们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话语霸权,将土崩瓦解! 「老师,息怒……」轿子外,一名心腹门生听着动静,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钱谦益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双眼通红,神情扭曲。 「今日,他敢让一个黄口小儿编纂经义!明日,他就敢让那些泥腿子丶匠户,与我等在朝堂上平起平坐!」 「此例一开,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那门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老师慎言!陛下如今手握大胜,正在势头上,我等……我等万不可与之硬碰啊!」 钱谦益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硬碰。 他缓缓放下轿帘,整个人,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轿厢内,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一个阴冷的丶几乎不成声线的低语,才从那片黑暗里,慢慢地飘了出来。 「等着……」 「他朱由检,得意不了几天。」 「只要北边的战事一日未了,只要那皇太极……还在关内……」 「我等,就还有机会。」 第103章 狂飙的饿狼 就在京城的文官们,还在为「新学」之事暗中串联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山西北部的荒原上,进行着一场堪称疯狂的急行军。 黄土被无数的马蹄踏起,遮天蔽日。 皇太极,赌上了后金的国运。 他做出了自入关以来,最为大胆,也最为疯狂的决定。 分兵,闪击。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大汗!万万不可啊!」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一股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以代善为首的一众老成持重的贝勒,跪了一地。 「我军若分兵,则力量削弱,一旦被明军主力察觉,恐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而且,绕道数百里,我军深入敌境,粮草如何为继?」 他们被皇太极那个「直取北京」的计划,吓得魂不附体。 皇太极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只是冷冷地听着。 「各个击破?」 他转过身,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当真以为,那姓朱的小皇帝,还有多馀的兵力来击破我们吗?」 「阳和口一战,打掉的不过是他们一支偏师,可一场小胜,足以让那年轻的皇帝冲昏头脑。」 「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大金勇士士气受挫,正围着大同坚城徒劳无功呢。」 他走到地图前,用马鞭的末梢,重重地戳在了「大同」的位置上。 「我就要利用他的自大!」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阿济格!」 英亲王阿济格立刻出列:「奴才在!」 「命你,率镶白旗与正蓝旗,共一万兵马,留守此地。」 「每日都给朕大张旗鼓地去大同城下叫骂!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城的假象!」 「你只有一个任务:把城里孙传庭的主力,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阿济格单膝跪地,大声领命:「奴才遵旨!」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内其馀的八旗将领,眼神凶狠。 「其馀所有人,一人双马,只带三日乾粮!」 「忘了你们的锅碗瓢盆,忘了那些抢来的牛羊和女人!」 「朕要你们,变成一群真正的饿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跟着我,去北京!去那朱皇帝的卧榻之旁,抢个痛快!」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所取代。 方才还满是忧虑的众将,一听到「北京」两个字,眼中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在几个熟知地形的科尔沁蒙古向导的带领下,六万八旗铁骑,趁着夜色悄然拔营。 他们没有走向通往宣府的官道。 而是拐进了一条连大明边防地图上都未曾详尽标注的古老河谷——桑乾河故道。 这里地势崎岖,人迹罕至,却能完美避开明军沿途的所有大型关隘。 真正的狂飙,开始了。 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 这支庞大的军队,拥有了惊人的机动力,卷起的黄色烟尘,让天空都变成了浑浊的颜色。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桑乾河谷沿途的那些大明卫所而言,是一场毫无徵兆的末日。 怀安卫。 一座夹在大同与宣府之间的不起眼小城。 守城千户王大麻子,此刻正赤着油光发亮的脊背,在城中最大的赌坊里,与几个心腹百户吆五喝六地推着牌九。 克扣下来的军饷,让他最近手头很是阔绰。 至于城防?士卒操练?那是什麽东西。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拿钱来,拿钱来!」 王大麻子将身前的牌九猛地一推,得意地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千……千户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骑兵!」 「骑兵?」王大麻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哪个不长眼的商队?派人去说,想过路,就得留下买路财!」 「不……不是商队……」那亲兵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建奴!漫山遍野,全是建奴啊!」 「什麽?!」 王大麻子手里的几块碎银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就疯了似的冲上城头。 当他看到地平线尽头,那片如同墨汁般漫过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潮时,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抵抗」这两个字。 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快备马!从北门走!」 他从城墙上滚下来,对着自己的亲兵凄厉地嘶吼,完全不顾城中数千军户和上万百姓的死活。 然而,太晚了。 八旗军的先锋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口。 仅仅一个冲锋。 那扇早已被蛀空丶年久失修的木制城门,就在撞木的巨响中,化为了碎片。 震天的喊杀声丶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瞬间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城内,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滚滚的黑烟升腾而起,与盘旋在城上空,不肯散去的秃鹫,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沿着桑乾河故道不断上演。 那些早已腐朽得只剩下空架子的卫所堡垒,在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多地方的烽火台,甚至都来不及点燃狼烟,守军就已经被屠戮殆尽。 北线的军情预警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而此时。 阳和口,明军大营。 周遇吉正意气风发地与麾下众将,在地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阳和口的大捷,让他声威大震。 他准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被岳托攻占的几座堡垒全部收复。 「将军!」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脚步踉跄地闯入大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将军!大事不好!」 周遇吉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斥候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 「建奴……建奴主力……不见了!」 「大同城外的,全是疑兵!最多不过万人!」 「而西边……西边靠近宣府地界的几个烽火台……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传讯了!」 「什麽?!」 周遇吉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那条从大同延伸至宣府的漫长防线。 烽火台失联,只意味着一件事—被摧毁了。 而能悄无声息摧毁它们的,只有…… 他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皇太极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同! 「快!传令!」 周遇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变得嘶哑尖锐。 「全军集结!不,先派人去宣府!去居庸关!去京城!」 他一把抓住传令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皇太极的主力,已绕道西进,直扑京师了!」 第104章 京师的马蹄声 乾清宫里,暖炉烧得很旺。 朱由检的心情,很不错。 他刚刚看完了顾炎武呈上来的,《格物》与《算学》两科教材的初步编写纲要。 纲要写得极为详尽。 从最基础的算术九章到更深奥的几何原理,从身边的草木鸟兽到天上的日月星辰,都分门别类,规划得一清二楚。 顾炎武完美地理解了他的意图。 这是挖掉士大夫旧学根基的第一铲土,意义重大。 「让顾炎武放手去做。」 朱由检对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告诉科学院那帮人,要什麽朕给什麽,全力配合。」 「朕要在明年开春,看到第一批印出来的新书。」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脸上也带着由衷的喜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小太监跑得太急,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殿内。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承恩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那小太监已经顾不上礼仪,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陛下!王总管!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殿内刚刚还融融的暖意,似乎瞬间消失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呈上来。」 军报很快被送到御案之上,信封的火漆上浸染着暗褐色的血迹。 朱由检一把撕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宣府总兵的亲笔信。 他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发现大股建奴骑兵,正绕过大同,向我防区高速移动,其势汹汹,意图不明,臣已下令全军戒备,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由检立刻站起了身。 皇太极要打宣府?围点打援? 可孙传庭和周遇吉的主力都在山西,大同都还没解围,他拿什麽来援? 这不合军理。 他还没想明白,王承恩已经抖着手,递上了第二封军报。 这一封,来自昌平总兵。 朱由教几乎是抢了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 「……居庸关外围数座墩台,于今日午时,同时遭袭,烽火中断,守军……恐已玉碎。」 居庸关。 北京的北大门。 朱由检猛地冲到身后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着。 大同……宣府……居庸关! 当这三个点被串联在一起时,一条致命的行军路线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支由西向东的死亡箭头,已经洞穿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层层防线! 而箭头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 他脚下这座城市。 北京! 「皇太极……」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诅咒。 他怎麽敢?! 那个疯子,怎麽敢放弃后路,孤军深入到这种地步! 消息是瞒不住的,也不需要瞒。 当天下午,兵部的命令传遍京师九门。 落锁,戒严。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百姓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巨大的门栓「哐当」一声落下,隔绝了城内与城外。 这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上一次北京城如此戒严,还是在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恐慌,瞬间爆发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居住在城外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抱着家里仅有的几只鸡鸭,哭喊着,疯了一样向着城门涌来,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城门。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进城,进城活命! 一时间,从朝阳门到德胜门,城墙之外乱成一锅沸粥。 孩子的哭声丶女人的尖叫丶男人的咒骂混杂在一起,冲上云霄。 守城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可面对数以万计因恐惧而失去理智的人潮,他们的刀枪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城外的混乱,迅速传染到了城内。 「建奴打过来了!」 「听说宣府已经破了!」 「假的!是居庸关丢了!守将全死了!」 真假难辨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 城内,那些嗅觉灵敏的米商粮贩,立刻挂上了「东家有事,暂停售卖」的牌子。 黑市上的米价,则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疯涨。 仅仅一个下午,一石大米的价格就从一两银子,飙到了三两,而且有价无市。 一些深宅大院里,有门路的官员也开始悄悄行动。 他们一边派人高价抢购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一边备好了马车,将家中的金银细软与女眷,趁着夜色送往南边的通州码头。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朱由检就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默默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城外那如同蚁群般混乱绝望的人潮。 他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凄厉哭喊。 他也看到,一家粮店门口,因为没抢到米而爆发的斗殴和打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紧紧压在城墙垛口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抵在粗糙的青砖上,已经磨出了血丝。 他此刻的怒火,并非对着城外那即将到来的皇太极。 而是对着城内这些,国难当头不想着同舟共济,反而大发国难财丶准备随时跑路的所谓「大明精英」!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觉得皇帝周身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许久,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出了登上城楼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传朕旨意。」 「告诉骆养性,还有许显纯。」 「朕给他们一夜时间。」 「天亮之前,朕要京城的米价,降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不听话,就让谁的脑袋,挂在自家米店的门口。」 第105章 朕,与国门共存亡! 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密令,自皇城而出。 迅速传达到了北镇抚司与东厂衙门。 骆养性与魏忠贤。 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即刻出鞘。 一夜之间,京城里的空气都仿佛淬了冰。 寻常巷陌间,锦衣卫的飞鱼服与东厂的皂靴无声穿行,带走一个个惊恐的魂灵。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些,都只是暗地里的雷霆。 朱由检很清楚,镇压与杀戮只能压下骚动,却压不住恐惧。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面对建奴压境的滔天巨浪,他必须给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投下一根真正的定海神针。 而这根定海神针,只能是他自己。 次日,天色未明,残月如钩。 一场只召集了内阁与六部尚书的小范围廷议,在文华殿召开。 殿内,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大臣们蜡黄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几乎所有人的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却游移不定,不敢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班,他一夜未眠,嗓音乾涩沙哑。 「陛下,昨夜快报,建奴先锋已过怀来,其前锋……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 「什麽?两百里?」 「那丶那岂不是最快明日就能兵临城下?」 两百里。 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意味着,后金的马蹄最多只需两日,便能踏在北京城的城墙根下。 「陛下!」 一名江南籍的礼部侍郎再也绷不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班,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国君安危,系于社稷……如今京师危急,为社稷存续,为江山留一线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臣,恳请陛下效仿宋室南渡,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南渡?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魔咒,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多官员心中虽也是这般想的,但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此刻有人带头,他们绝望的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期盼。 跑吧,跑到南京去! 那里有坚固的城墙和富庶的江南,更有长江天险!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幻想的馀地。 御座旁的一盏琉yi璃chá茶zhǎn盏被猛地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碎片溅了那侍郎一脸。 「南渡?!」 朱由检豁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桌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瘫软在地的官员,眼底再无一丝温度。 「再敢言南渡者……」 「斩!」 一个「斩」字,带着彻骨的杀意,让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朱由检环视着下方那些脸色煞白丶噤若寒蝉的大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至今,凡二百六十一年!」 「太祖起于布衣,驱除胡虏,何曾退过半步!」 「成祖五出漠北,横扫草原,亦未退过半步!」 「我大明,有天子守国门!有君王死社稷!」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弃都南逃之君王!」 他不是那个在煤山自缢前最后一刻,还想着让太子去南京的崇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子一旦南逃,散掉的就不仅仅是北方的人心。 散掉的,是大明的国运! 他不再理会殿中这群已经吓破了胆的大臣,大步流星地走出文华殿。 「王承恩!」 「奴婢在!」 「取朕的甲!取朕的剑!」 一个时辰后。 北京,德胜门。 这座平日里象徵「出徵得胜,凯旋而归」的城门,此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城楼上,京营的精锐顶盔贯甲,森然伫立。 城门内外,只有数万将士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城楼下,紧急动员起来的数万兵士列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铁灰色方阵。 无数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挤满了远处的街道与坊口,他们伸长了脖子,用混杂着恐惧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高耸的城楼。 忽然,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来了!快看,是陛下!」 只见一队最为精锐的锦衣卫仪仗簇拥着一个金色的身影,缓缓登上了城楼。 朱由检身披一副专为御驾亲征打造的金丝软甲,腰悬天子剑,头戴翼善冠。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照耀在他身上,却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芒。 他没有带任何遮掩,就是要让城楼上下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城墙的垛口前。 城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朱由检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着正北方的苍茫大地。 他知道,在那片地平线的尽头,正有数万最凶残的敌人,如狼群般向他扑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指北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呐喊,声音藉由内力远远传开。 「大明的将士们!」 「大明的百姓们!」 「建奴将至!」 「他们烧毁我们的村庄,屠戮我们的同胞,正向这里冲来!」 「他们以为,我们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跪地求饶!」 「他们以为,朕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弃城南逃!」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但是!」 「朕,就在此处!」 「朕的背后,是紫禁城!是太庙!是我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朕,绝不后退!」 他猛地收剑,用剑柄重重敲击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朕,与国门共存亡!」 短暂的死寂之后。 朱由检再次拔剑,高高举起,直刺苍穹! 「朕在此立誓!」 「凡此一战,斩一建奴者,赏银十两!」 「取其首级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此战!」 「大明——」 「必胜!!!」 必胜…… 必胜…… 城楼之下,数万将士胸中的恐惧与不安被瞬间引爆! 那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原始丶更狂热的情绪所吞噬! 「必胜!!!」 一名年轻的军官第一个涨红了脸,他高举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他的吼声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必胜——!!!」 「必胜!!!」 成千上万的士兵高举刀枪,汇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万岁!万岁!万岁!」 「大明必胜!陛下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自德胜门前冲天而起,声浪滚滚,仿佛要将天际的流云都彻底震散!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怔怔地看着城楼上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年轻帝王,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怒吼,心中的冰冷与恐惧正迅速消散。 「是啊……连皇帝都没有跑……」 「皇帝都亲自上城墙了,我们还怕个什麽!」 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意志,正从每一个士兵的怒吼里,每一个百姓的眼神中,升腾而起。 它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空,迅速凝聚。 第106章 战时内阁 德胜门城楼下的欢呼声,穿透寒风,久久不散。 朱由检立于城头,甲胄未解,任凭猎猎寒风灌入领口。 他迎着万众的目光,沉默地接受着这份来自军民的最高敬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士气可用。 这座濒临绝望的城市,终于被注入了敢于一战的勇气。 但勇气,仅仅是第一步。 战争从来不靠口号,而是一台冰冷丶精密丶且由绝对意志驱动的机器。 它需要最高效的组织丶最充足的物资和最统一的指挥。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趁着这股刚刚燃起的士气尚未冷却,将整个京城彻底锻造成这样一台战争机器。 而启动这台机器的第一步,便是砸碎所有阻碍它运转的桎梏与枷锁。 他没有返回乾清宫。 而是直接从德胜门,移驾至距离城防前线最近的武英殿。 随即,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旨意发出。 旨意召见了帝师孙承宗丶京营三大营提督丶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宿将,以及户部丶工部尚书。 唯独,没有召见以内阁首辅钱谦益为首的任何文官。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顶盔贯甲的肃杀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甲胄的铁腥味和沉重的寂静。 所有被召之人,皆是大明军方与后勤体系中最核心的人物。 他们看着御座上依旧身披玄甲的年轻皇帝,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朱由检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建奴大军压境,京师已到最危急的关头。」 「平日里那套层层审批丶互相扯皮的规矩,今日起,废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众人面前。 那双平静的眼眸逐一扫过每一位将领大臣的脸。 「朕,今日在此宣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即刻起,京师进入『军事管制』状态!」 「凡一切守城事宜,不再经由内阁票拟,亦不必通过六部会商!」 「所有决断,皆由一个衙门直接下达!」 他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落地。 「这个衙门,朕称之为——」 「战!时!军!机!处!」 「战时军机处?」 殿内针落可闻,几个宿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道惊雷在他们脑中炸响,让他们嗅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丶绝对集中的权力气息。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揣测的时间,当即宣布人事安排。 「军机处,由朕亲自领衔!」 「孙承宗!」 「老臣在!」 白发苍苍的孙承宗立刻出列,声音嘶哑却沉稳。 「朕命你为军机处总顾问!凡京城内外所有兵马调动丶防御部署,皆由你辅佐朕一言而决!」 孙承宗老迈的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竟透出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这是皇帝给予他这位三朝老臣最彻底丶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臣,粉身碎骨,定不负陛下所托!」 「京营提督,张之极!」 「臣在!」 「朕命你为城防总兵官,总揽北京九门一切防务!朕再赐你临阵专断之权,凡有畏战不前者,无论官阶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被朱由检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张之极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臣,领旨!」 「户部尚书,毕自严!」 「臣……臣在!」 作为一个除了忠于皇帝便不懂任何党争的孤臣,毕自严紧张地走了出来。 「朕命你为后勤总管!」 「朕现在便赐你旨意,战时可直接从内承运库支取银两!所有军械丶粮草丶民夫的调配,你无需再问任何人!」 「朕,只要结果!」 直接动用皇帝的私人金库,这是历代户部尚书想都不敢想的恩宠与授权。 毕自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臣……臣……定不辱使命!」 「王承恩!」 「奴婢在!」 「东厂丶锦衣卫皆由你节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朕把城里盯死了!」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凡有散播谣言丶动摇军心者!」 「凡有私通建奴丶意图不轨者!」 「凡有怠忽职守丶贻误战机者!」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奴婢,遵旨!」王承恩乾脆利落地磕了一个头,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那是他特旨召来的顾炎武。 「顾炎武。」 「臣在。」 「朕,也给你一个差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从今日起,《明时录》暂时停刊。」 顾炎武一愣。 只听皇帝继续道:「改名,叫《京师快报》!」 「朕要你每日都出一刊。」 「朕要你用最直白的文字,告诉全城的军民,我们的战况如何,胜在何处!」 「告诉他们,哪里涌现了英雄,哪个士兵斩了建奴首级,得了陛下的重赏!」 「朕要你,用你的笔做朕的喉舌,让忠勇之气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舆论战,是攻心之战! 顾炎武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胸中一股热血涌上。 「臣,领旨!」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彻底绕开内阁与整个文官体系,将京城所有军丶政丶财丶谍大权都攥于皇帝一人之手的全新权力核心,就此诞生。 这个「战时军机处」,结构简单,分工明确,其潜在的效率高得可怕。 而此刻,内阁的值房里。 钱谦益等几位阁臣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武英殿那边的消息。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陛下召见军方要员,是为了商议如何调兵遣将。 他们甚至已经提前备好了一大套关于「祖宗规制」丶「兵部职权」的说辞,准备在接下来的朝会中,据理力争,将战时指挥权重新拿回文官体系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脸色煞白地匆匆跑了进来。 「阁老……诸位大人……」 「武英殿那边……散了……」 「什麽?散了?」钱谦益眉头一皱,「陛下有何旨意?」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将刚刚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战时军机处」这五个字,以及那份堪称「大逆不道」的人事安排时,小吏的话音落下,值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啪嗒。」 一名阁臣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乌黑的墨汁在地砖上溅开,如同一朵丑陋的花。 紧接着,是所有人的惊愕丶愤怒,以及从心底最深处冒出的一丝寒意。 架空! 这是最彻底丶最不留情面的架空! 皇帝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掉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另起炉灶。 他,竟将他们这些自诩为「国家栋梁」的内阁大学士丶六部重臣,当成了一群可有可无的废物! 「他……他怎麽敢如此!」一名阁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窗边,隔着重重宫阙,眺望着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武英殿。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不,是那个皇帝,已经站在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 他,彻底看不懂他了。 这个崭新的「战时军机处」没有任何耽搁,它颁布的第一道命令,便让全京城的人都感受到了它不容置疑的铁血与高效。 「传军机处令:」 「凡城中米商,胆敢囤积居奇丶哄抬粮价者,一经查实,不经审讯!家产全部充公,主事者立斩于市!」 第107章 铁血的粮价 「战时军机处」的第一道命令,像是京城入秋后,第一股陡然割来的寒风。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因此而颤抖。 朝廷的法令? 不过是宫里递出来的一张纸罢了。 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他们见得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自诩手眼通天的大粮商们,在奢华的茶楼雅间里听到这消息时,只是轻蔑地笑了。 漂亮话罢了。 安抚城里那些快要饿肚子的泥腿子们,免得他们闹事。 法不责众。 何况,他们哪个人背后,没几个朝中大员的影子? 皇帝小儿,还真敢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于是,京城的米价在短暂地停滞了一个时辰后,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上涨。 这一次,涨得更加隐蔽。 粮店的门板依旧死死关着,滴水不进。 但在那些不见天日的背街窄巷里,他们的夥计却如同鬼魅般穿行。 急促的低语,便是价格的交换。 在某个僻静的院角,一袋袋粮食被迅速地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一石米,已经悄然飙升到了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京城家庭彻底倾家荡产。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他们低估了朱由检的决心。 更低估了那两柄刚刚被皇帝亲手解开锁链的绝世凶器,究竟有多麽锋利。 夜,深了。 内城,「丰裕仓」东家钱老爷的豪宅里,空气中满是烤乳鸽的肉香和温热的酒气。 他心情极好。 一名满脸谄媚的宾客举杯讨好道:「钱老爷,今日陛下那道谕令……」 钱老爷发出一阵洪亮的丶让肥硕肚皮不断抖动的笑声,打断了他:「陛下?什麽陛下!那张纸,拿来给我擦酒杯都嫌硬!」 满堂宾客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堂大笑。 仅仅一天,他库房里入帐的银子,就比过去一整年赚到的还要多。 看这架势,明天只会更多。 他早已派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江南的本家叔父——钱谦益阁老,送去了一份足以砸开头等门路的厚礼。 他坚信,有这位大佬在朝中做靠山,天,就塌不下来。 酒过三巡,钱老爷搂着一个新纳的美妾,正眯着眼听着靡靡之音。 忽然! 府邸外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巨响! 轰——! 那扇由上好铁木打造丶平日里八个大汉都合不拢的厚重大门,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在一瞬间爆裂开来! 木屑混合着尘土,向院内疯狂喷涌! 紧接着,无数身穿飞鱼服丶手持绣春刀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冰冷的刀光在灯笼下闪烁着,仿佛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面无表情,视线如同刀锋,从那些狼藉的酒桌和尖叫的宾客脸上一一刮过。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钱老爷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骆养性拔高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滚!」 那些宾客哪敢迟疑半分,连滚带爬,狼狈地四散奔逃。 钱老爷血管里的酒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仗着最后几分酒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强行挺直了腰杆。 「骆丶骆指挥使,您这是什麽意思?下官……下官可是良民!钱阁老……那可是我的本家叔父!」 他试图将这个名字当作一面盾牌。 「钱谦益?」 骆养性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敢来管你?」 他懒得再多费半句唇舌。 「拿下!」 「抄家!」 「你们敢!」 钱老爷彻底慌了,他的尖叫声变得无比凄厉。 他踉跄着想后退。 两名校尉已鬼魅般欺身而上。 其中一人只是一脚,就精准地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 钱老爷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骨骼碎裂般的闷响。 未等他再发出任何声音,另一个冰冷的刀鞘已狠狠抽在他的嘴上。 血水混合着几颗碎牙,喷溅在了奢华的地毯上。 同一时间,行动也在「丰裕仓」的总号展开。 东厂的番役,比锦衣卫更加直接,手段也更加血腥。 他们直接用环首刀劈开了大门。 但凡有任何敢于上前阻拦的夥计丶护院,一律挥刀便砍,绝无第二句话。 当那扇隐藏在地下丶无比巨大的秘库石门被强行撬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粮袋堆积如山,几乎要触碰到高耸的穹顶。 这里的存量,足以让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足足吃上一个月! 而在粮仓的另一个角落里,番役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几只上锁的木箱被暴力砸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与后金来往的秘密信件! 其中一封信上,甚至还盖着大金可汗的火漆印! 这便是晋商倒台后,钱家悄悄接手的那条足以灭族的「商路」! 铁证如山! 当骆养性将搜出的信件和那夸张的仓储帐本,连夜呈送到朱由检面前时,皇帝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了朱笔。 在钱老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又粗又红的圈。 只批了两个字: 「立斩。」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张惊天动地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小街口。 「丰裕仓」东家钱老爷,连同其家中十七名主事管家丶核心帐房,即刻押赴菜市口问斩! 罪名,只有一条,用刺目的黑墨写就,简单而又致命: 「国难当头,通敌谋逆,囤积居奇,意图动乱京师!」 菜市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看着跪在法场中央丶一夜间仿佛老了二十岁丶满嘴漏风的钱老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真是……钱扒皮?」 「他不是说自己叔父是阁老吗?怎麽……」 「看这样子,是真的要砍头了!」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验明正身,面无表情地扔下了一支行刑令牌。 「斩——!」 随着一声响亮的唱喝。 刽子手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一颗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头颅,滚落尘埃。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十七颗人头滚滚落地,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大片的黄土地,一股浓烈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血淋淋的一幕,像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还在观望丶还在投机的商人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杀人! 而且,杀得如此果断!如此决绝! 钱谦益的名头?在那把染血的屠刀面前,根本一钱不值! 就在全城还沉浸在这股血腥的震慑中时,「战时军机处」的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开仓!放粮!」 很快,在京城的东丶西丶南丶北四个城区,都挂起了黄底黑字的崭新牌匾。 「皇家平价粮店」。 店里出售的,正是从「丰裕仓」和其他几家被查抄的粮商那里,连夜缴获来的粮食! 而价格,更是让所有百姓都为之疯狂! 一石米,只卖八钱银子! 这个价格,不仅比黑市上便宜了几十倍! 甚至比战前,还要低了一成!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的,是一种劫后馀生般的狂喜! 「八钱!米价只要八钱了!」 「东家,快拿米袋子出来!朝廷开仓放粮了!」 他们扛着米袋,拿着钱,在粮店门口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虽然朝廷规定了每户人家凭户籍每日只能限量购买。 但看着那一车车不断运来的粮食,和那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 所有人心里的那块巨石,都彻底落了地! 恐慌和怨气,在这一杀一抚之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帝最真诚的拥护和爱戴! 「陛下真是圣君啊!」 「是啊!杀了那些黑了心的畜生,还给我们平价米!这才是我们的好皇帝!」 「有陛下在,建奴来了咱们也不怕!」 民心,彻底稳住了! 钱谦益站在府邸的二楼,透过窗户,遥遥望着远处那家「皇家平价粮店」门口长蛇般的队伍,和百姓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风中,隐隐传来了「陛下圣明」的欢呼声。 他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穷尽一生,浸淫于官场权术,擅长合纵连横,精于操控舆论。 他与他的盟友们,自认是这盘天下棋局的顶尖棋手,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然而,皇帝根本没有按照棋谱来走。 那个年轻的对手,直接走到了棋盘前,一把将所有棋子扫落在地。 然后,用一把屠刀和一袋馒头,就彻底宣告了这场对弈的结束。 在这种简单粗暴到不讲任何道理的组合拳面前,他毕生所学的一切阴谋丶阳谋,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像是精心布局的猎手,却发现猎物直接掀翻了整片山林。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无力。 是茫然。 第108章 迟到的勤王诏 京城内,人心初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关宁军大营的气氛,却已凝如冰块。 祖大寿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封勤王诏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那封用明黄丝绸写成的诏书,摸上去已经有些僵硬。 上面的字迹不是用墨,而是用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液写成的。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依旧在帅帐的空气中弥散。 「建奴绕道入关,京师危急,朕与国门共存亡,望卿火速提兵勤王,以报国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皇帝从身体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块血肉。 他并非生来就是反骨。 也曾有过跃马横刀,血战沙场的念头。 只是,这关外凛冽的寒风,早已将他所有的棱角都吹得圆滑。 他见过太多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却连粮饷都发不出的兵部尚书。 也见过太多怀着一腔热血的同袍,最终因为朝廷莫名其妙的猜忌,成了建奴刀下的冤魂。 他早就明白了。 在这乱世,什麽忠君爱国,都是虚的。 只有手里这支能征善战的关宁铁骑,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兵,就是他的命根子。 打光了,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早已在他的骨头里生了根。 让他看到这封血字诏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犹豫。 去,还是不去? 怎麽去? 这不仅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他麾下数万兄弟的生死。 中军大帐里,关宁军的核心将领悉数到场,身上冰冷的甲胄反射着摇曳的烛光。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封刺眼的血字诏书就摆在帅案正中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没有人敢先开口。 祖大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帐下每一张熟悉的脸。 「都说说吧。」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陛下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是战,是守,都给个章程。」 帐内依旧死寂。 这些平日里在酒桌上吹牛吹得震天响的悍将,此刻都成了闷葫芦。 他们都在等。 等别人先说。 更是在等帅案后那个人,显露出他真正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大帅!」 一名身材魁梧丶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正是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国难当头,君父蒙难,我等身为大明军人,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吴三桂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末将请为先锋!愿亲率三千铁骑,连夜入关,与建奴死战到底!」 他的话,让帐内不少年轻将领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啊! 那可是天子脚下! 这一战若是打赢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皆在眼前! 然而,祖大寿看着自己这个尚有些天真的外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几个年长的副将。 「你们呢?」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丶眼神精明的老将慢悠悠地站了出来,拱了拱手。 「大帅,吴总兵忠勇可嘉,末将佩服。」 他先是夸了一句,话锋却随即一转。 「但有几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建奴号称十万,此次倾巢而来。我军满打满算,精锐不过三万馀,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以我疲敝之师去硬碰数倍于己的敌军主力,非用兵之上策。」 老将又瞥了一眼脸已涨红的吴三桂,继续道:「更何况,我等职责乃是镇守宁锦,此为国之东门。若我等尽数入关,盘踞在侧的阿敏丶济尔哈朗趁虚而入,导致山海关有失,我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有理有据,立刻让大部分老成持重的将领连连点头。 「是啊大帅,陈副将言之有理。」 「不能拿几万兄弟的命,去赌那不着边际的富贵!」 「京师城高墙厚,还有京营十万大军,未必就守不住。」 帐篷里瞬间分成了两派。 年轻的,主战。 年老的,主守。 眼看就要吵作一团。 吴三桂急了,上前一步反驳道:「陈副将!你此言与怯战何异!若京师有失,我等守着这宁锦孤城,又有何用!」 「吴总兵!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陈副将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无谋之勇,那是匹夫所为!不是我关宁军的作风!」 「够了!」 祖大寿猛地一拍帅案。 砰!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背对众人,沉默了许久。 直到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时,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勤王,肯定是要勤的。」 他先是安抚了以吴三桂为首的主战派。 「陛下的血字诏书在此,我等若拥兵自重丶见死不救,便是不忠不义之辈,天下人都会戳我们的脊梁骨。」 紧接着,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陈副将的话也有道理。」 「宁锦防线是我们的根本,万万不可轻动。」 「这样吧。」 他转过身来,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下达了命令。 「本帅亲率主力大军,即刻拔营,向山海关缓缓移动。」 「一来,是做出勤王的姿态,给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二来,也是为了居中策应,确保我军后路无虞。」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外甥。 「三桂。」 「末将在!」 「你不是想当先锋吗?好,本帅就成全你!」 「我给你五千精骑,皆是我关宁军的精锐!」 「你即刻出发,先行入关,探明京师虚实,并与京营取得联系!」 祖大寿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你的任务是探路和策应,不是去跟皇太极拼命!凡事不可冒进,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这个决定,看似两不得罪,实则充满了算计。 既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没有将自己的主力全部投入这个看不清的漩涡。 还让最想打仗的吴三桂去探了路。 老奸巨猾,莫过于此。 吴三桂虽然有些不甘心只当个探路的,但能带兵入关,总比待在这里强。 他立刻拱手领命:「末将遵命!」 散会后,中军大帐里只剩下了祖大寿和吴三桂舅甥二人。 祖大寿脸上那肃杀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亲自走到吴三桂面前,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盔甲。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说道:「长伯啊。」 「记住舅舅的话。」 「打得过,就打。」 「给我狠狠地打!打出我们关宁军的威风来!让京城里那些看不起咱们的文官,都给老子闭上嘴!」 他顿了顿,扶着吴三桂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是,如果……打不过……」 「就看着打。」 「千万,不要把咱们这点家底给拼光了。」 「记住,我们关宁军的种子,不能都折在里面。」 「京城守得住,那是天子的圣明。」 祖大寿松开了手,眼神深不见底。 「守不住……那是他的命。」 「而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住辽西,才能对得起那些跟着我们的兄弟。」 吴三桂看着自己舅舅那复杂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外甥,明白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年轻的锐气。 祖大寿则重新坐回帅位。 他看着案上那封血字诏书,眼神平静。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缓缓将其对摺,再对摺,然后塞进了一个木盒里,盖上了盖子。 皇帝的哀求,朝廷的危难,似乎也一同被封存了起来。 对他而言,那已经是一件处理完毕的公文。 第109章 地平线上的黑潮 京师,戒严第三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冬日的太阳惨白无力,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 城外的大片村庄,已彻底沦为鬼村。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烟囱里看不到一丝炊烟,田埂上听不见半点鸡鸣狗叫。 万物死寂。 只有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枯败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京营斥候百户赵铁牛趴在枯黄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伪装披风是皇家科学院的新鲜玩意儿,据说还是陛下的亲传。 效果确实好,只要趴着不动,几十步外都很难发现人影。 他身边的草丛里,还潜伏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九名弟兄。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宝贝疙瘩——千里镜。 这东西也是科学院的新产品,黄铜镜身,入手冰凉,据说光是打磨里面的镜片就要耗费一位老师傅好几天的心血。 整个京营,只有他们斥候营才有资格装备。 透过这小小的镜筒,能将几里外的景物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赵铁牛耐心地举着千里-镜,冰冷的金属圈紧紧抵着眼眶,一遍遍扫过空旷的地平线。 这是他们潜伏在城外的第二天。 除了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野兔,他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百户,你说那建奴到底还来不来啊?」一个年轻的弟兄把脑袋从草里探出来,小声嘟囔着,「总不能真让咱们在这活活冻成冰坨子吧?」 「闭嘴!」 赵铁牛头也不回地低声骂道。 「军机处的军令,是让我们死死盯住通州方向!别说是喝西北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老子在这趴稳了!」 那弟兄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赵铁牛骂完手下,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建奴真的会来? 阳和口才刚吃了天大的败仗,按理说,不该这麽快就敢卷土重来。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身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刨起了前蹄,鼻孔里烦躁地打着响鼻。 这些都是从漠南买来的纯种良驹,对危险的感知比人要灵敏得多。 赵铁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立刻举起千里镜,再次望向那条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地平线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极细丶极淡的黑线。 如果不仔细分辨,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都别动!」 赵铁牛低声命令道。 「警戒!」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黑线。 很快,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丶变宽。 就像有人用一管浓墨,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 那道墨痕还在不断向两侧无尽地延伸。 紧接着,赵铁牛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发颤。 那颤动起初很轻微,却极有节奏,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 大地在嗡鸣。 「老天爷……」 身边那个刚刚还在抱怨的年轻斥候,此刻声音里只剩下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乾涩。 赵铁牛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尽全力攥着手中的千里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镜筒里,那条黑线已经不再是线。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丶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由无数个移动的黑点组成。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骑着战马丶手持兵刃的后金鞑子! 他们来了! 真的来了! 赵铁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打过仗,见过血,可如此恐怖的阵仗,他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就在这时,他通过千里镜看到,从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分出了几十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潜伏的这片林地包抄过来! 建奴的游骑! 他们被发现了! 「敌袭!」 赵铁牛一声怒吼,猛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上马!准备迎敌!」 事已至此,躲藏已无意义! 十名京营斥候闻声而动,迅速翻身上马。 他们没有选择逃跑。 在平原上跟建奴骑兵比速度,那就是找死。 赵铁牛冷静地再次下达命令: 「下马!列阵!」 「火铳准备!」 十名斥候动作娴熟地滚鞍下马,将战马护在身后,迅速排成一排紧凑的横队。 他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下早已装填好的火铳,平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呼啸而来的后金游骑。 那队后金游骑大约有三十多人。 他们看着对面区区十名竟然还敢下马步战的明军,脸上都露出了野兽般的残忍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为首的牛录额真甚至懒得吹响号角,只是怪叫了一声,挥舞着马刀就带头冲了过去! 他已经能想像到,下一刻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尼堪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场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后金游骑们甚至能看清对面明军脸上那平静到诡异的表情。 「开火!」 就在最前方的马头即将撞到面前的瞬间,赵铁牛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十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烈的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牛录额真和他身旁的四名骑兵,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还凝固着,胸前却已经绽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五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栽了下来! 剩下的后金游骑全都勒住了马!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赵铁牛已经扔掉了滚烫的火铳,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弟兄们!」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杀!」 他嘶吼着,第一个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冲了上去! 剩下的九名弟兄紧随其后! 赵铁牛一刀将一名还在发愣的后金骑兵劈于马下,随即就被侧面另一把挥来的马刀砍中了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远处那已经近在咫尺丶遮天蔽日的黑色骑兵浪潮,嘴里喃喃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娘的……」 「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第110章 德胜门下的第一滴血 京郊原野上的枪声虽然稀疏,却像一把锥子,骤然刺破了大战前死一般的沉寂。 德胜门的城楼上,所有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到了。 他知道,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和敌人接上了火。 那片他只在地图上推演过的黑色浪潮,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的城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楼上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在煎熬中等待。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黑点。 是一名骑兵! 「是赵铁牛!他回来了!」一名眼尖的亲兵喊了一声,语气里混杂着惊喜与不安。 去时是十骑。 回来,只剩一人。 那骑士浑身浴血,黑红色的血痂几乎覆盖了铠甲本来的颜色,左臂软软地垂着,随着战马的颠簸无力地甩动。 他胯下的战马也一瘸一拐,腹部和脖颈上插着数支箭羽,每跑一步,都喷出沉重的鼻息。 一人一马拼尽最后的气力,冲到护城河的吊桥前。 骑士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报——!」 「建奴……建奴大军……已至!」 话音刚落,他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快!放下吊桥!救人!」 几名京营士兵立刻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城门。 而在他身后,那片由弟兄们用性命换来短暂预警的原野上,黑色的潮水,已然涌至。 数以万计的八旗铁骑,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覆盖了北京城北面所有的土地。 旌旗如云,遮蔽天日。 长矛如林,寒光刺眼。 那股由数万人的杀气丶战马的腥臊味与冰冷铁器味混合而成的气息,隔着数里地,也仿佛能扼住人的咽喉。 德胜门城楼上,许多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禁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有人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哐当。」 一声轻响,是一名士兵没能握住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朱由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呵斥那些失态的士兵。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在亲眼目睹这远超想像的恐怖军阵时,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缩起来。 这,是能踏碎山河,屠戮众生的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杀戮机器。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是皇帝。 是这座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绝不能怕。 不但不能怕,还必须,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镇定。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发白的将领和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了口:「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一直害怕的,建奴铁骑。」 「看起来,人是挺多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墙上一排排黑洞洞的巨大炮口,继续道:「不过……朕倒是很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朕的炮弹快!」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城楼上凝固的空气,瞬间松动了些许。 几名禁军将领看着皇帝从容不迫的姿态,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松了几分。 是啊,怕什麽? 我们有坚城利炮。 有十万吃饱了饭丶拿着新军饷的虎狼之师。 更有一位敢于亲临城头,与国共存亡的铁血天子! 这一仗,未必就不能打! 就在这时,城外后金军的阵中,缓缓驶出一骑。 那人手持一面巨大的白旗,身后跟着两名吹着号角的亲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德胜门的护城河边。 他勒住战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洪亮而又无比傲慢的汉话高声喊道:「城上的明国皇帝听着!」 「我乃大金国多罗贝勒,萨哈廉!奉我大金国天聪汗之命,前来与你说话!」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那个趾高气扬的后金使者,眼神平静如水。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名叫「萨哈廉」的贝勒显然没料到明朝皇帝会亲自答话,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来,大声宣读起来。 那是一封皇太极写给朱由检的劝降信。 信中的言辞,极尽羞辱与傲慢。 先是历数大明朝廷的无能与腐朽,再吹嘘大金国的兵威何其强盛。 最后,他以一种恩赐般的口吻「劝说」朱由检,只要肯立刻开城投降,献上黄金百万两丶白银千万两丶绸缎十万匹,再精选宫女丶公主三百人送入军营犒劳三军,天聪汗便可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册封他为「顺义王」,永镇北京。 否则,城破之日,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这封劝降信,被萨哈廉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出来,乘着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德胜门的城头。 「操你姥姥的!狗鞑子!欺人太甚!」一名老兵气得满脸涨红,虎口被自己捏得发紫。 「跟他废什麽话!放炮!轰死这帮杂种!」 「陛下!下令吧!我等愿与这帮畜生血战到底!」 城楼上的明军将士无不目眦欲裂,叫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然而,朱由检却出奇地冷静。 他静静地听完了整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信里羞辱的根本不是他。 城下,那萨哈廉念完信后,得意洋洋地将黄绫收了起来。 他昂着头,高声问道:「明国皇帝!我家大汗的条件,你可都听清楚了?」 「是想当个苟活的顺义王,还是想当个国破家亡的亡国之君?」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城楼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皇帝的回答。 他们知道皇帝绝不可能答应,只是想听,天子会如何用最霸气丶最解气的话语,去回击这份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朱由检什麽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身边的侍卫立刻会意,将一把早已备好的特制强弓,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角弓,弓身比寻常军弓要长上三分,也更厚重。 朱由检将弓握在手中掂了掂,又从一旁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狼牙重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一个即将参加围猎的贵公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帝这是……要做什麽? 亲自射箭? 隔着足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风还这麽大,这怎麽可能射得中? 就在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中,朱由检稳稳站定。 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左手持弓。 右手挽弦。 他缓缓地,将那把看上去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拉开的强弓,一寸,一寸地,拉开了。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箭,和城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弓,被拉成了满月。 箭镞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城楼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城下的萨哈廉还在洋洋得意地叫嚣着,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在头顶瞄准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由检心中默念一句。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的话,也是他今生正在践行的准则。 「嗖——!」 一声尖锐的厉啸撕裂空气,伴随着弓弦剧烈的震动,那支狼牙重箭脱弦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道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了百馀步的距离,无视了猎猎的寒风。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城下,正在大放厥词的萨哈廉身体猛地一僵,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根自胸前透体而出的带血箭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随即,他便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城楼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丶又决绝无比的一箭,给彻底震慑住了。 紧接着!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随即!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从德胜门的城楼上爆发开来。 所有士兵都疯狂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城砖,「铛铛」的巨响连成一片! 之前所有的恐惧丶压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朱由检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弓。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城外连绵十里的后金大营,看着那皇太极中军大帐的方向。 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眼神,发出了他无声的宣告。 想要这座城吗?可以!用你们的尸体来铺路吧! 第111章 红衣大炮的怒吼 德胜门城下,萨哈廉僵硬的尸体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的主人,努尔哈赤的第八子,大金国大汗皇太极,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还没收回强弓的身影。 皇太极没说话。 他身后的八旗贝勒们也没人敢出大气。 刚才那一箭,不仅仅是射死了一个使者,更是狠狠地抽了大金国一耳光。 这耳光太响,打得所有人心头都突突直跳。 「那是朕的兄弟,莽古尔泰的人。」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着几块石头。 「去,把萨哈廉的尸体拖回来!不能让他暴尸荒野,那是给大金丢人!」 几个白甲兵立刻冲了出去。 城楼上没放箭,也没开枪。 朱由检,或者说那位大明皇帝,似乎只是冷眼看着,就像看着几只蚂蚁在搬运另一只死蚂蚁。 尸体拖回来了。 萨哈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就在皇太极的马蹄下。 皇太极看也没看,只是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细长眼睛猛地睁圆了,里头全是血丝。 「传令!」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汉军旗把带来的炮都推上去!既然这个明国小皇帝不想谈,那就不用谈了!轰开这乌龟壳,朕要用他的血来洗这份耻辱!」 「喳!」 亲兵们大声应诺,传令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后金军阵。 不一会儿,阵后就传来了沉重的车轮声和吆喝声。 数千名穿着各色破旧衣甲的汉军旗士兵,哼哧哼哧地推着几百辆大小不一的炮车,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一样,慢慢地往阵前涌动。 这些炮,五花八门。 有前年从渖阳城头上拆下来的佛郎机炮,有刚从大同卫所里抢来的虎蹲炮,还有一些甚至是前朝留下来的老锈铁炮。 虽然看着杂乱,但架不住数量多。 几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远远看着,还真有点吓人。 这一路急行军,八旗主力都是轻骑兵,根本没可能带重炮。 这些火炮,就是皇太极现在手里唯一的攻坚依仗。 他也没指望这些破烂玩意儿能轰塌北京城那厚得不像话的城墙。 他要的只是声势。 只要炮一响,硝烟一冒,就能压住城头的明军,给他的八旗死士争取爬梯子的机会。 城楼上,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把那张特制的强弓递给了身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双手发抖地接过弓,嘴唇哆嗦着:「万岁爷……您……您刚才那一箭简直是神了!老奴……老奴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朱由检没接茬。 他只是轻轻甩了甩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酸麻的右手。 「少拍马屁。」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早就准备好的,被厚厚的帆布盖着的大家伙。 「他们这是在干什麽?」 虽然有了千里镜,但朱由检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眯着眼,指了指远处的后金阵地。 旁边一个穿着总兵甲胄的大汉立刻上前一步。 他是新任的京营神机营参将,姓马,也是朱由检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实干派。 马参将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回皇上,鞑子好像……是在布置炮兵阵地。」 「炮兵?」 朱由检也拿起千里镜看了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就那些破铜烂铁?他们把阵地设在哪儿了?」 马参将估摸了一下距离,回答道: 「大概……在八百步左右。」 八百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的旧式火炮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个极限射程。 就算是能打到,那威力也就跟扔块砖头差不多。 皇太极这一手,是完全按照老规矩办事的。 他以为,明军的火炮也就能打这麽远。 只要他的炮兵在这个距离上布置好,就能安安稳稳地跟城头对轰,谁也伤不着谁,纯粹听个响。 可惜。 他不知道。 现在的北京城,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北京城了。 现在的明军,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明军了。 「八百步啊……」 朱由检放下了千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的神威大将军,打多远来着?」 马参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那是兴奋的。 他高声回答:「回万岁爷!用太学院那个宋院长搞出来的颗粒化新火药,也就是一号药…试射的时候,最远打到了三千步!要是精准打击,一千五百步内,指哪打哪!」 「嗯。」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全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马参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杀气。 「可不是嘛!万岁爷,就像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在咱们的刀尖底下跳舞呢!」 朱由检拍了拍冰冷的青砖城墙。 「那还等什麽?」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冷冽。 「传令炮营!把所有炮衣都给朕掀了!」 「那帮鞑子还在忙活呢,别让他们累着。」 「不必等他们开火,给朕用『一号药』,好好地给他们洗个澡!」 「听懂了吗?是一门不留!给朕把他们全部送上天!」 「遵旨!」 马参将猛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长长的一排炮位,声嘶力竭地吼道: 「掀炮衣——!全体都有!标尺八百!一号药!实心弹!给老子填装!」 「哗啦——!」 这声音整齐划一。 二十名炮手同时用力,猛地揭开了盖在火炮上的帆布。 这二十门大家伙,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它们不是明军常用的那种短粗的佛郎机炮,也不是那些容易炸膛的老旧红夷炮。 这是由宋应星带着几十个工匠,用新式炼钢法倒模浇筑,内壁经过仔细打磨,更长,更粗,更重的新式重炮! 朱由检亲自给它们赐名—「定国」。 定国重炮! 城下的汉军旗炮手们还在忙碌。 他们要把炮车推正,要清理炮膛,要填装火药。 这活儿又累又繁琐。 一个领头的汉军旗佐领,一边擦着汗,一边骂骂咧咧地踢着手下动作慢的士兵。 「都他娘的快点!大汗还在后面看着呢!谁要是耽误了时辰,脑袋都得搬家!」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巍峨的大明城墙。 真高啊。 这麽远的距离,咱们这几门破炮,就算是打响了,能蹭掉人家一块墙皮吗? 他心里有点没底。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拼命催促手下快点干活。 就在这时。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城头上,怎麽突然多了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他这里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 但那种被什麽东西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冷。 「头儿……你看那是什麽?」 旁边一个小兵指着城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佐领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下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城头上,那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突然同时喷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 紧接着。 是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在炮口处猛烈炸开! 然后才是声音。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巨响! 「轰——!!!」 二十声巨响,几乎连成了一声,就像是天公发怒,狠狠地敲了一下这大地一般! 即便是隔着八百步,那个佐领都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炮……炮击!」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二十枚黑色的死神,就已经划破长空,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这个忙碌而拥挤的炮兵阵地! 这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抛射。 这是直瞄! 这是碾压! 每一枚炮弹,都有几十斤重。 在这种距离上,它们挟裹着的动能大得惊人。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辆正准备填装的虎蹲炮上。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门铸铁的虎蹲炮,就像是泥捏的一样,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 炮弹馀势未减,又狠狠地犁进了后面的人群。 血肉横飞! 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只要是被这炮弹蹭到一点边的人,不管是胳膊还是大腿,瞬间就会变成一团血雾。 要是被正面撞上…… 那就连尸首都不用找了,直接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渣子! 这还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是,后金的这个炮兵阵地,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把成桶的火药,就堆放在了火炮的旁边。 一枚明军的炮弹,好巧不巧,正好砸进了那堆火药桶里。 虽然这是实心弹,本身不会爆炸。 但是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火药桶被砸碎,飞溅的火花遇到了黑火药。 结局只有一个。 殉爆! 「轰隆——!!!」 这一声巨响,比刚才二十门大炮齐射还要响亮十倍! 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火球,从后金的阵地中央腾空而起! 这就想是被人引爆了一座火山! 那个火球迅速膨胀,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门火炮和上百名炮手。 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把更远处的人像纸片一样吹飞! 那些被震飞到半空中的炮管丶车轮丶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零件,像是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惨叫声? 不。 根本没有惨叫声。 在爆炸中心的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气化了。 只有边缘那些被烧伤丶被气浪震断了骨头的人,才发出了凄厉如鬼的哀嚎。 站在后面观战的皇太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给震懵了。 他坐下的战马受到惊吓,前蹄猛地扬起,差点把他掀翻下去。 好在他骑术精湛,死死地勒住了缰绳。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那是震惊? 是愤怒? 还是恐惧? 都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巨坑。 那是他搜刮了一路,攒下的全部家底啊!! 那是他这几年来,处心积虑搜集到的所有能用的火炮啊!! 还没响一声! 就这麽没了? 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全没了?! 「明军……哪来这麽厉害的炮?」 站在他旁边的多尔衮,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这……这怎麽可能……」 硝烟慢慢散去。 那二十门「定国重炮」,就像二十个漠视生命的冷酷巨人,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德胜门的城头上。 炮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朱由检站在垛口后面,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敌军阵地,看着那些还在地上打滚的伤兵。 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骑在马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太极。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掸去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浮尘。 「这,才叫放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清晰地传进了身边每一个将领的耳朵里。 「记住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大明说话的方式。」 「不管是谁,想跟咱们呲牙,先问问朕的炮答不答应!」 城楼上的明军将领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马参将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把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神武!陛下万岁!」 这不是拍马屁。 这是真心的。 当兵的最明白,有一个好家夥事儿是多麽重要。 以前他们被鞑子的骑兵追得满山跑,那是没办法。 现在? 现在他们的腰杆子彻底硬了! 皇太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城头上的欢呼,看见了明军那鄙视的眼神。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炮没了。 威立不起来了。 现在怎麽办? 撤? 不可能! 大金的主力要是现在撤了,那这一路上就算白跑了,以后在蒙古人面前还怎麽抬得起头? 不撤? 那就只能硬拼了! 拿人命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指向前方那个吞噬了他所有火炮的城池。 他的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看到了吗?」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在咆哮。 「明狗毁了咱们的炮!」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八旗的勇士?」 「做梦!!」 「传朕的令!」 「没有了炮,咱们还有刀!」 「咱们还有马!」 「八旗勇士们!」 「给我冲!」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抠,也要给朕把这城墙啃下来!」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朕封他为铁帽子亲王!赏黄金万两!封邑万户!」 「给我杀!!!」 随着皇太极这几近疯狂的命令下达。 后金军阵中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疯狂。 无数面旗帜开始摇动。 数不清的八旗兵,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向着德胜门涌来。 但这潮水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只有一股,同归于尽的绝望死气。 朱由检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那就来吧。」 「这护城河的水,有些太清了。」 「正好多来点血,给它染一染!」 第112章 人海填壕沟 皇太极的刀尖所指,便是无尽的杀戮和死亡。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急促,如同草原上狼群围猎时的嘶吼。 但令城头明军感到诧异的是,并没有看到八旗精锐那种标志性的丶如同黑色海浪般的骑兵冲锋。 那些穿着厚重棉甲丶拿着精钢虎枪和顺刀的正黄旗丶镶黄旗巴牙喇,依旧稳稳地立在阵后,连胯下的战马都没动弹一下。 「他们要干什麽?」 马参将握着腰刀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刚才那二十炮打得虽爽,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鞑子不是傻子,既然火炮对轰输了个精光,那接下来的手段,肯定更阴毒。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从后金军阵的两翼,像是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出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这些人没穿甲胄。 别说甲胄,很多人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土袋子,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的甚至是铁锅和木盆。 哭喊声。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着二三百步远,顺着风传到了城头上。 「那是……百姓?」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用千里镜也能看清。 那是大明的百姓! 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是被鞑子这一路抢掠来的。 现在,他们成了冲在最前面的挡箭牌。 成了用来填平那道宽阔护城河的「人肉沙包」。 「快跑!谁敢停下来,老子就砍了他的头!」 在这些百姓身后,是一排排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军旗督战队。 他们满脸狞笑,时不时挥刀砍翻几个跑得慢的丶或者是吓得腿软倒地的人。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往前跑也是死!往后跑也是死!谁要是敢回头,刚才那个就是下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佐领,一脚把一个摔倒的老妇人踢进路边的沟里,然后冲着人群咆哮。 在这种死亡的逼迫下,这几千名百姓只能像是一群绝望的羔羊,哭喊着,踉跄着,向着德胜门那宽阔的护城河冲来。 「这群畜生!!」 马参将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垛上,砖石都被砸出了一道白印子。 「万岁爷!这……这怎麽打?」 他转过头,看着朱由检,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作为军人,他不怕死,甚至不怕跟鞑子拼命。 但是让他对自己国家的百姓开枪放箭?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很多刚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握着火铳的手都在发抖。 「那是俺们大明的人啊……」 「队长,能不能不打?」 「万一里面有俺老乡咋办?」 犹豫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炮手,此刻也愣住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群,不知道该不该点火。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知道皇太极想干什麽。 这是在攻心! 是用大明百姓的命,来换大明军队的士气! 如果不打,护城河很快就会被填平,八旗精锐就能踩着百姓的尸体直接冲到城墙根下。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大明的火器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打…… 那大明王师,就会变成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这对于这些刚被唤起荣誉感的新军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也是皇太极给朱由检出的最狠毒的一招。 「万岁爷……」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再不决断……人就到河边了。」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冷。 彻骨的冷。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百姓的哀求声,能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 但他是皇帝。 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他不能因为妇人之仁,就把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甚至把这北京城,把这大明的江山,都给葬送了。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 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还有两行,不知何时流下的清泪。 「马祥。」 朱由检叫着马参将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让弓箭手准备。」 「万岁爷!」马参将噗通一声跪下了,「那是百姓啊!咱们……咱们能不能只打后面那些鞑子?」 「朕知道那是百姓!」 朱由检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而悲凉。 「朕也知道那是朕的子民!」 「但是你往后看看!」 「这北京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 「如果咱们心软了,如果这城破了,他们明天的下场,就会跟眼前这些人一样!!」 「甚至比这还惨!!」 「男的被杀!女的被辱!孩子被摔死!」 「你想看到那种场面吗?!」 马祥浑身一颤,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明白。」 他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没有再去擦,而是转过身,拔出腰刀,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弓箭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弓箭手!准备!!」 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吱激」声。 无数个箭头,对准了下面那些还在哭喊着奔跑的同胞。 此时此刻。 每一个拉开弓弦的士兵,都在流泪。 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那些背着土袋的百姓,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后面督战队的刀子已经举起来了,逼着他们把土袋往河里扔。 甚至有几个丧心病狂的鞑子,直接把前面的百姓连人带袋子一起推了下去! 「啊!!」 「救命啊!!」 「别推我!我有孩子!」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放箭!!!」 朱由检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剐去了一块。 「嘣!嘣!嘣!」 弓弦松开的声音,如同一首死亡的乐章。 黑色的箭雨倾泻而下。 不分敌我。 不分男女老幼。 只为了,守住这条线。 「噗嗤!噗嗤!」 那是箭头钻入肉体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的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抽搐,有的直接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鲜血瞬间把护城河染红了。 红得触目惊心。 红得让人想吐。 而在百姓后面,那些混杂在其中的汉军旗辅兵和偷偷摸上来的八旗步甲,也没能幸免。 但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或是举起前面的百姓尸体当盾牌,或是踩着还没死透的人,把土袋扔进河里。 效率。 用人命堆出来的效率。 皇太极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只要那条河被填平。 哪怕是用尸体填平! 「呕……」 城头上,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一边机械地拉弓放箭,一边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刚刚射死了一个看起来跟他娘年纪差不多的妇人。 那妇人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他把弓一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起来。 旁边几个兵也受不了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这正是皇太极想看到的。 远处观战的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多尔衮说,「那小皇帝心软了,这些明军也心软了。杀自己人,那是会做噩梦的。只要这口气一泄,这城,就好打了。」 就在这时。 城头上,那个穿着黄袍的身影动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个正在呕吐痛哭的新兵面前。 他没有下令斩首示众。 也没有厉声呵斥。 他只是弯下腰,这九五之尊,伸手把那个满身污秽的小兵从地上拉了起来。 「看着朕!」 朱由检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兵的眼睛。 「告诉朕,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小兵吓呆了,哆嗦着说:「还有……还有个妹妹……」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城下那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你给朕看清楚了!」 「那是怎麽回事?」 「那是亡国!」 「那是咱们大明男人无能的下场!」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明天也被人逼着,像条狗一样去填那个坑!」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被人糟蹋了再扔进河里喂鱼!」 「那你现在该干什麽?!」 小兵愣住了。 他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看到那些还在挥舞着屠刀逼迫百姓的鞑子。 看到那些已经填了一半,却还在往里扔尸体的畜生。 一股子无名火,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邪火,从他那个吐空了的肚子里烧了起来。 那是仇恨。 是最原始丶最本能的,保护家人的仇恨! 「杀了他们……」 小兵喃喃自语。 「你说什麽?朕听不见!」朱由检大吼道。 「杀光他们!!」 小兵猛地吼了出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恐惧没了。 只剩下要吃人的凶光!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强弓,甚至连手上的呕吐物都顾不得擦,抽出一支重箭,用尽吃奶的力气拉开了弓弦。 「嗖!」 一箭射去。 正中一个挥刀的鞑子督战队! 朱由检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动摇的士兵。 他的一身黄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都给朕听着!」 「这笔血债,不是你们欠下的!」 「是朕!是朕这个皇帝欠下的!!」 「死后下地狱,朕一个人去!罪孽朕一个人背!」 「但是现在!」 「为了这城里的父老乡亲!为了咱们不变成畜生!」 「就要把下面那些真正的畜生,杀得乾乾净净!!」 「把火铳给朕架起来!」 「把炮口给朕压低!」 「别管他是谁!只要是靠近那条河的!只要是帮着鞑子填坑的!」 「统统给朕杀!!」 「杀!!」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宣泄。 士兵们眼里的犹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既然这世道逼着我们做恶人。 那我们就做这世上最凶的恶人! 只要能守护身后的家人,哪怕把这手染黑了,心染黑了,又如何?! 「砰!砰!砰!」 火铳响了。 不再是零星的射击。 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 那些填河的人群,不管是百姓还是鞑子,就像是被割倒的稻草,一层层地倒下。 护城河很快就被填平了一段。 但不是用土袋。 是用尸体。 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尸体。 在鲜血染红的冰面上,皇太极的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几百条人命的代价。 朱由检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知道。 他挺过来了。 这支军队,也挺过来了。 第113章 炮火的威力 护城河被填平了。 用的是土,是石头,更是数千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条曾经阻隔生死的宽阔壕沟,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通途。一条由人命铺就,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死亡之路。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的心早在下令射杀百姓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和这城砖一样冷硬。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呜呜呜!!」 后金阵营中,那令人心悸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丶低沉。 这一次,动的不再是那些衣衫褴褛的炮灰,也不是那些只能跟在屁股后面捡漏的汉军旗。 正蓝旗的大纛动了。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第五子,这个以勇猛和残暴着称的贝勒,亲自披挂上阵了。 他身穿三层重甲,脸上带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把加重的大号鬼头刀。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正蓝旗的巴牙喇。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杂兵那样乱糟糟地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顶着足以遮蔽全身的巨型蒙皮盾牌,踏着尸体铺成的路,沉默而迅速地向城墙逼近。 还有几百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壮汉,扛着几十部刚刚组装好的重型云梯,像是搬运这世上最恐怖的刑具。 「真正的硬仗来了。」 马参将也紧张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腰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万岁爷,鞑子的正蓝旗上来了!这些人手里头硬,一般的弓箭甚至鸟铳都打不透他们的甲!若是让他们咬上城墙……」 他没敢往下说。 一旦被这些重甲死士登上城头,哪怕只有十几个人,也能瞬间撕开一个缺口,让后面的蚁群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就算新军有再好的火器,在那种极其狭窄的肉搏战里,也成了烧火棍。 朱由检没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甲虫」。 「不用慌。」 他淡淡地说道,「朕给他们准备的好东西,还没上桌呢。」 他看向城墙垛口下方,那一排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丶被铁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射击孔。 那里,藏着大明新军最致命的近战王牌。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人,都给朕沉住气。」 「一百步,不许打。」 「八十步,不许打。」 「就算是他们把梯子搭到城墙上了,只要没过五十步那条死线,谁也不许动!」 「谁要是敢提前开火,把这帮畜生吓跑了,朕先砍了他的脑袋!」 马参将浑身一震。 五十步? 这也太近了! 这差不多就是鞑子强弓硬弩的直射距离,甚至那些身体好的鞑子,都能把飞斧和铁骨朵扔上来了! 把敌人放到这种距离再打,那不仅仅是在赌命,那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但他看着皇帝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城下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沉闷,整齐,每一次踏地都像是踩在城头守军的心坎上。 莽古尔泰走在最前面,他听着城上静悄悄的动静,心里不禁冷笑。 「明狗怕了。」 他在铁面具下瓮声瓮气地说道。 「刚才射老百姓的时候不是挺欢吗?现在看见爷爷们的刀,尿裤子了吧?」 他挥了挥手里的鬼头刀,指向德胜门的城楼。 「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 「大汗说了,登上城头者,封亲王!赏万金!」 「进了城,男人杀光!女人抢光!财宝全是咱们的!」 「杀啊!」 「嗷呜!!」 正蓝旗的死士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刚才那种沉默的压抑感瞬间爆发,变成了疯狂的嗜血欲望。 他们加快了脚步,开始冲刺。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云梯「咣当」一声,重重地靠在了城墙上。 带钩的梯头死死地咬住了城砖。 无数个身影,像是黑色的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就开始往上爬。 他们举着盾牌,嘴里咬着刀,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 太近了! 近得连他们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看清楚! 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膻味和血腥味!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们端着火铳,握着长枪,手指在扳机上发白,手心全是汗。 「怎麽还不打?」 「皇上怎麽还不下令?」 「再不上来就要拼刺刀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第一批鞑子爬到云梯的一半,甚至有的已经快要摸到墙垛的时候。 朱由检的右手,猛地切了下去! 「动手!」 「开窗!!」 马参将这一嗓子吼得嗓子都哑了,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吼了出来。 「哗啦!」 城墙下方那一排原本被认为是排水口的铁板,猛地被人从里面齐刷刷地拉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水管。 而是几十个黑洞洞的丶比碗口还粗的狰狞炮口! 这是朱雀炮。 但不是用来轰击远处的实心弹模式。 而是装填了满满当当的铁砂丶铅珠丶乃至碎铁钉的——「大喷子」模式! 莽古尔泰冲在前面,当他听到那一声整齐的机括响动,抬头看到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时,他那一直毫无波动的瞳孔,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那是野兽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一种死亡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不好……退……!」 那个「退」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轰!!!」 这不再是单一的炮响。 几十门朱雀炮同时开火,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是平地起了一个炸雷,震得整个德胜门城楼都跟着晃了三晃! 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那些炮口里喷涌而出,足足喷出了两丈多远! 随之而来的。 是金属风暴。 真正意义上的金属风暴! 以万计的铁砂和铅子,在巨大的火药推力下,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那群挤在云梯上丶挤在城墙根下的正蓝旗死士,狠狠地罩了过去! 距离?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哪怕是一张牛皮都能被打成筛子。 何况是这种火炮直射的霰弹! 什麽三层重甲? 什麽蒙皮盾牌? 在这股狂暴的钢铁洪流面前,就像是窗户纸一样脆弱!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举着盾牌的巴牙喇,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给正面撞上了。 手里的盾牌瞬间碎成了木头渣子。 紧接着是他的身体。 无数颗滚烫的铁砂,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三重棉甲,钻进了他的皮肉,打断了他的骨头,搅烂了他的内脏。 他就这麽在空中爆成了一团血雾! 整个人被打得倒飞了出去,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霰弹的覆盖面太大了。 它不是点杀伤,它是面杀伤! 一炮下去,那就是扇形的一大片! 几十门炮交叉射击,就把整个德胜门前的这一小块区域,变成了绝对的生命禁区! 云梯上的鞑子最惨。 他们像是一串串挂在藤上的蚂蚱,跑都没地方跑。 金属风暴扫过。 「噼里啪啦!」 那是铁砂打得人骨断筋折的声音。 「啊!!」 那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凄厉惨叫。 原本密密麻麻爬满人的云梯,瞬间就被清空了! 真的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大的扫帚,在城墙上狠狠地扫了一下。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死士,现在全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破布娃娃,这半截胳膊,那半条腿,混着大块大块的碎肉,如下雨一般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城墙根下,更是人间地狱。 后面涌上来的鞑子还没明白怎麽回事,就被上面掉下来的尸体砸得头破血流。 紧接着,第二波丶第三波霰弹又到了。 朱雀炮换装了定装火药包后,射速极快。 这帮炮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放开了手脚,那真是恨不得把炮管都打红了。 「轰!轰!轰!」 每一声炮响,都要带走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 原本拥挤的攻城队列,硬生生被这几十门炮给打成了稀疏的筛子。 尸体在城墙跟下堆了起来,越堆越高,最后甚至阻挡了后面的人冲锋陷阵。 莽古尔泰因为身份尊贵,又有亲兵拼死护卫,并没有冲在最最前面,算是捡了一条命。 但他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哪怕是有亲兵用身体给他挡了一波,他还是被一颗流弹给扫到了。 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珠子,带着可怕的旋转力,贴着他的脸颊飞过。 就那麽轻轻一蹭。 他那张狰狞的铁面具直接被打飞了半边。 连带着的。 还有他的一只左耳,和半边连着皮肉的脸颊。 「啊!!」 莽古尔泰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脸,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疼! 钻心的疼! 但他更怕!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次仗,从辽东打到蒙古,什麽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这是单方面的丶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千个最精锐的巴牙喇,那两千个平时能以一当十的宝贝疙瘩,就在这短短的一盏茶功夫里。 没了! 全没了! 全都变成了那堆烂肉里的一部分! 「这……这是什麽鬼东西!」 莽古尔泰那只剩下的独眼里,全是恐惧。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冒着火舌的射击孔,就像是看着地狱的入口。 「退……快退!」 他甚至顾不上大汗的军令,顾不上什麽亲王的赏赐。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儿。 只想离那个喷火的怪物远一点! 「主子!快走!」 几个幸存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架起还在惨叫的莽古尔泰,转身就跑。 这一跑,正蓝旗的士气彻底崩了。 剩下的几百个幸运儿,看到主将都跑了,谁还肯再上去送死? 一个个扔了云梯,丢了盾牌,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刚才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城头上。 硝烟弥漫。 空气中全是刺鼻的火药味和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所有的明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端着枪,傻傻地看着下面。 没人开枪。 也不用开枪了。 因为下面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 「赢……赢了?」 那个之前吓吐了的小兵,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 「那是正蓝旗啊……那是鞑子最精锐的正蓝旗啊……」 他以前听老兵说过,只要正蓝旗一冲锋,就算有几万大军也得被冲散。 可现在? 就这麽一会儿功夫? 这帮如狼如虎的鞑子,就被打成了丧家之犬? 「赢了!!」 马参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腰刀,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万岁爷神威!!」 「咱们赢了!!杀光了!全杀光了!!」 「万岁!万岁!万岁!」 城头上的欢呼声,一开始还只是稀稀拉拉,但转眼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 士兵们相拥而泣,或者疯狂地把帽子扔上天。 那种对鞑子几十年来的恐惧,在那一排炮响之后,被彻底打碎了! 原来他们也是肉做的! 原来他们也会流血! 原来在咱们的新炮面前,他们也跟纸糊的一样! 朱由检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依然冷静。 「别高兴得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立刻示意周围安静下来。 「这只是第一波。」 「皇太极不会这麽轻易认输的。」 朱由检看着远处那个并未混乱的后金本阵,眼神依旧深邃。 「传令炮营,清理炮膛,准备降温。」 「火铳手检查弹药,轮换休息。」 「今晚,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兴奋中的将领们。 「告诉弟兄们。」 「只要守住今晚。」 「这大明的江山,就还是咱们汉人的!」 第114章 不屈的德胜门 夜,深了。 北风呼啸,刮得德胜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血腥味还没散去。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冻得硬邦邦的。 偶尔还能听到几个没死透的鞑子在呻吟,像鬼哭。 莽古尔泰那张烂了一半的脸,成了白天所有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但没人在意那个败军之将了。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太极这头受了伤的狼王,绝不会就这麽善罢甘休。 白天硬攻不行,晚上肯定要玩阴的。 朱由检没回宫。 他在城楼的敌台里眯了一会儿。 身边的炭盆烧得正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心里冷。 这一仗要是输了,大明就真没了。 「万岁爷,您喝口热汤。」 王承恩端着一碗姜汤,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外头冷,千万别冻着龙体。」 朱由检接过碗,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的。 他这一天绷得太紧了,弦都快断了。 「还没动静?」 他抿了一口热辣的姜汤,问守在门口的马参将。 「回万岁爷,除了风声,没别的动静。」 马参将手里提着刀,眼睛红得像兔子。 「鞑子那边灯火通明,看着像是在休整,但斥候说,有几队人马悄悄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 朱由检眉头一皱。 德胜门西侧,是那堵老旧的瓮城墙。 年久失修,砖缝里都长了草。 白天炮击的时候,那边震落了不少砖块。 「不好。」 朱由检把碗一放,「马祥,带人去西边看看!那边是个死角,别让鞑子给摸上来!」 「是!」 马参将刚要转身。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突然从西侧城墙根下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敌台里的炭盆都被震翻了,火红的炭块洒了一地。 「炸城!!!」 马参将脸色大变,凄厉地喊了一声。 「快!西边!!」 正如朱由检所料,皇太极果然没闲着。 他白天用人命填坑,用正蓝旗冲锋,其实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那支早就潜伏在护城河沟渠里的「掘子军」。 这些人也是汉军旗的矿工出身,擅长挖洞爆破。 趁着夜色,他们摸到了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埋了几百斤从大明卫所里抢来的黑火药。 这一下,虽然没把整个城墙炸塌,但把那个死角的女墙给崩飞了一大截! 一个足以让三个人并排通过的豁口,露了出来! 「冲啊!!」 几乎是爆炸声刚落,黑暗中就暴起了一阵喊杀声。 几百个身穿白甲丶身手矫健的死士,像是早就藏在那儿的恶鬼,顺着坍塌的土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没有云梯,没有盾牌。 只有刀。 快刀! 「二狗!二狗!别睡了!炸了!城墙炸了!」 不远处的城垛后面,一个老兵一脚踹醒了正靠着墙打盹的李二狗。 李二狗是个千户,但实际上也就是个管一百来号人的头头。 他本来是京营里的刺头,打架斗殴没少干,但这几天杀鞑子杀红了眼,倒成了个勇将。 他猛地惊醒,手里的雁翎刀差点掉了。 「咋了?咋了?」 「西边!西边塌了个口子!鞑子摸上来了!」 老兵吼完,抓起长枪就往西边跑。 李二狗一听,脑瓜子嗡的一下。 那可是他的防区! 「干他娘的!」 他把最后半拉干饼子往嘴里一塞,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弟兄们!不想死的都跟老子来!鞑子钻狗洞进来了!」 等李二狗带着这几十号人冲到缺口那儿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 那个缺口不算大,但也够吓人的。 碎砖乱石堆成了个斜坡,三十几个白甲兵已经爬上来了。 这些鞑子太凶了! 手里拿的不是顺刀,是短把的铁骨朵和沉甸甸的破甲斧。 见人就砍,见脑袋就砸。 守在那儿的十几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片。 一个新兵刚举起火铳想要打,就被一个白甲兵跳过来,一斧头劈在了脑门上。 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顶住!别让他们过来!」 李二狗红了。 这要是让这帮白甲兵站稳了脚跟,后面的鞑子就能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这德胜门就守不住了! 「杀啊!」 他大吼一声,第一个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撞! 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个刚杀了人的白甲兵。 「嘭」的一声。 那个白甲兵没想到明军里还有这麽不要命的主,被撞了个趔趄,差点掉下去。 李二狗趁机一刀挥过去。 「噗嗤!」 那一刀砍在了那鞑子的脖子上,血飈了李二狗一脸。 热乎乎的,腥气冲鼻。 「好样的千户!」 后面的弟兄们一看头儿这这麽猛,胆气也壮了。 「跟这些狗曰的拼了!」 几十号明军像是发了疯一样,拿着长枪丶腰刀,甚至是板砖,没头没脑地往那缺口上堵。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这个只有几尺宽的城墙豁口上,没有什麽战术可言。 就是拿命换命! 但这帮白甲兵也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身披双层铁甲,力气大得惊人。 明军的腰刀砍在他们身上,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子。 而他们的铁骨朵砸下来,那就是骨断筋折。 李二狗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是被砍断了手脚,有的是被砸碎了胸骨。 那个叫老么的最惨。 才十八岁,刚娶了媳妇。 被三把斧头同时劈在了背上,整个人都被劈烂了。 但他临死前,居然死死抱住了一个鞑子的大腿,张嘴就咬。 那个鞑子疼得哇哇大叫,拿着斧背拼命砸老么的头。 直到老么的头都被砸瘪了,嘴还没松开,硬生生从那鞑子腿上撕下来一块肉! 「老么!!」 李二狗看得目眦欲裂。 他的心在滴血。 这都是跟他从一个胡同里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啊! 「我操你姥姥!!」 李二狗疯了。 他也不躲了,任凭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卡在了锁子甲里。 他反手搂这就是那鞑子的脖子,手里那口已经砍得全是豁口的雁翎刀,顺着那鞑子的眼眶子就扎了进去! 「啊!」 那鞑子惨叫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李二狗拔出刀,带出一股红白之物。 但这边的鞑子太多了。 杀了一个,又上来俩。 李二狗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就剩下不到五个了。 而缺口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更多的鞑子正在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守不住了。 真的守不住了。 李二狗喘着粗气。 右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被砍了一刀,骨头可能断了。 但他左手摸到了腰间。 那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震天雷」。 这是神机营刚发下来的新玩意儿,说是大号手雷,威力大得很。 马参将发给他的时候说过:「这玩意儿金贵,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容易伤着自己人。」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了。 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援军还没到。 黑漆漆的城墙通道上,只有几个火把在晃动。 要是让这帮鞑子冲过去,德胜门就完了。 万岁爷那是真龙天子,不能有事。 这城里头的几十万老百姓,也不能有事。 俺李二狗烂命一条,值了。 「弟兄们!」 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下辈子见!」 剩下的那几个弟兄似乎明白他要干什麽了。 没人退缩。 反而齐齐地向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 用肉体筑成了一道最后的人墙。 李二狗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用牙咬掉了震天雷上的引线。 「噝噝。」 火花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来啊!孙子们!」 「爷爷送你们上路!!」 李二狗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 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像是个要拥抱亲人的姿势,狠狠地抱住了刚爬上来的那个领头的壮硕白甲兵。 连带着后面刚露头的两个鞑子,一起往后倒去! 那个白甲兵看见了李二狗手里的火花。 那一瞬间,他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不!」 「轰隆!!!」 一声巨响,在这黑夜里炸开。 比刚才那个炸药包的声音还要响! 还要脆! 一团火光在那狭窄的缺口处腾空而起。 那是李二狗的命,也是那几个鞑子的命。 甚至连带着缺口下方还在往上爬的那十几个人,都被这巨大的气浪给震得飞了出去。 血雨。 真的是漫天的血雨。 没有完整的尸体。 只有碎肉,断肢,还有焦黑的破布片。 缺口空了。 被炸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剩下的那些本来还想往上冲的鞑子,被这不要命的一炸,彻底给炸懵了。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怕疯子。 这种拉着你不讲道理一起死的疯子,哪怕是最凶悍的八旗兵,腿肚子也转筋。 「冲上去!堵住口子!!」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中,马参将带着大队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他看见了那个大坑。 看见了满地的碎肉。 也看见了李二狗最后留下的那把断刀。 「啊!!!」 马参将仰天长啸,眼泪夺眶而出。 「给老子堵住!哪怕是用尸体堆!也别让这口子再开!!」 几百名援军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有盾牌的顶盾牌,没盾牌的用身体。 硬是用血肉之躯,把那个刚被炸开的豁口,给死死地堵住了。 后面赶来的工兵,拼命地往上面扔沙袋,扔石头。 甚至有的人把自己死了的战友尸体往上堆。 为了活下去。 为了这座城。 远处的黑暗中。 皇太极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声爆炸,不仅炸死了他几十个最精锐的白甲兵。 更炸断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他看着那个刚刚被撕开,却又瞬间合拢的缺口。 看着那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 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玉酒杯,再一次被捏成了齑粉。 「怎麽会……」 「这还是那个见了咱们就跑的明军吗?」 「这些南蛮子……什麽时候变得这麽不怕死了?」 他不知道李二狗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李二狗以前就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兵油子。 是这场仗,是那个站在城头上不肯退缩的皇帝,把这些人骨子里的血性给逼出来了。 当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会有那麽一些人,哪怕是小人物,也会迸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这光芒。 能照亮最黑的夜。 也能烧死最凶的狼。 城墙上。 朱由检也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闭上眼,对着西边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一个被保护的普通人。 「记下名字。」 他对身边的王承恩说。 「每一个战死的人,都要记下名字。」 「大明不灭,他们不朽。」 第115章 泥腿子 德胜门。 城墙上的血,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而在城南,这个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空气里却飘荡着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一股子刺鼻的猛火油味。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崇文门内的一处破旧仓库区。 平时这里堆着些不要钱的烂木头和草料,耗子比人多。 但今天,这破仓库里却躲着几个人。 领头的叫赵金元。 他爹是前几个月被魏忠贤抄了家的那个大盐商赵半城。 赵半城死了,家产充了公,赵金元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恨。 恨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更恨那个把他家搞得家破人亡的魏忠贤。 「少爷,差不多了吧?」 那个叫虎子的管家凑过来,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他手里抱着一罐沉甸甸的火油,脑门上全是冷汗。 「外头……外头打得可凶了,听说德胜门那边死了不少人……」 「怕什麽!」 赵金元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那张本来挺清秀的脸,因为仇恨扭曲得有点吓人。 「死的越多越好!最好让鞑子杀进来,把那个昏君给千刀万剐了!」 他眼里闪着光,那是种要拉着全世界一起完蛋的疯狂。 「那帮江南来的先生们说了,只要今晚这把火点起来,这京城一乱,军心必散!到时候鞑子破城,咱们就是首功!」 「先生们还说了,到时候不仅还我家的宅子,还能给我在新朝廷里谋个官做!」 赵金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着仓库里堆满的乾柴和油桶。 这些东西,是他花了大价钱,通过那个内应,一个守备营里的小旗官,偷偷运进来的。 这位置选得极毒。 旁边就是京城的粮仓之一,海运仓。 只要这把火起来,借着今晚这鬼哭狼嚎的大北风,火势肯定直扑海运仓。 粮仓一烧,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就要断粮。 到时候不用鞑子攻,这京城自己就得崩! 「都给我听好了!」 赵金元压低声音,看着身后那几个也是被抄了家的破落户子弟。 「一会儿等那小旗官发信号,咱们就点火!」 「点完火咱们就撤,那小旗官给咱们留了条通过水门的暗道,直接出城投奔皇太极去!」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懂……懂……」 那几个人虽然怕,但此时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就在他们做着卖国求荣的美梦时,却没注意到。 仓库那扇破得漏风的板门缝隙里,有一只混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大娘。 她是个卖大碗茶的寡妇,平时就在这附近摆摊。 今天晚上也不知怎的,心里老是不踏实,总觉得那股馊味不对劲。 她顺着味儿摸过来,就看见这仓库门没锁死。 趴在门缝上一看,好家夥,那里头黑压压的站着好几个人,手里还拿着那个黑漆漆的罐子,正往那些乾草上泼水呢。 那哪是水啊! 那刺鼻的味儿,张大娘太熟悉了。 她死去的男人以前是个漆匠,专门跟这些油料打交道。 这是猛火油! 张大娘的心「咯噔」一下。 她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但也知道这时候在粮仓边上玩火意味着啥。 「畜生……这是一群畜生啊……」 她心里骂着,手脚都在哆嗦。 但她没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冲进去,肯定是被灭口的份。 她咬着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回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刀上那么小心。 退出了那个死胡同,张大娘撒腿就跑。 她那双平时走几步都要捶一捶的小脚,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坊长!坊长!」 刚跑出胡同口,她就看见了正在街口带着几个大汉巡逻的李坊长。 李坊长是个杀猪匠出身,那一身横肉看着就吓人,手里拎着把一尺长的杀猪刀,正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这几天军管,每个坊都组织了自卫队,专门防着奸细破坏。 「哎哟!张大妈?」 李坊长看着气喘吁吁冲过来的张大娘,赶紧扶了一把。 「您这是咋了?见鬼了?」 「比……比鬼还可怕!」 张大娘一把抓住李坊长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有人……那破仓库里……有人要放火!」 「啥?!」 李坊长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浑身的肉都抖了一下。 「您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那是猛火油啊!一罐子一罐子的!就在海运仓边上!」 张大娘急得直跺脚,「那领头的我还认识,就是前街那个赵半城家的小崽子!」 「赵半城那小崽子?」 李坊长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 「操他姥姥的!这帮当官的后代,还是改不了吃屎!」 他那把杀猪刀猛地一晃,寒光闪闪。 「大林子!二柱子!去!敲锣!叫人!」 「别敲锣!」 张大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敲锣人就跑了!那库房后面有个狗洞,通着护城河呢!」 「对!对!大妈您圣明!」 李坊长一拍脑门,立刻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十几个棒小伙子,那都是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有卖菜的,有打铁的,还有个扛大包的。 他们平时为了几文钱能吵半天,但现在听说有人要烧他们的粮仓,一个个眼都红了。 「哥几个!」 李坊长压低声音,那股子杀猪时的狠劲儿全出来了。 「有人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想烧了大家的口粮!你们说咋办?」 「弄死他!」 「把他剁碎了喂狗!」 十几个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家伙事儿握得咔咔响。 扁担丶菜刀丶擀面杖,甚至还有个拿大勺得。 「好!二柱子,你带一半人去堵后门!哪怕是爬,也得给我把那个狗洞子看死了!」 「剩下的人,跟我抄家伙,堵正门!」 「记住喽!别弄死,抓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城爷们儿的厉害!」 …… 仓库里。 赵金元还在那儿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 「快!那边的草料再多泼点!」 他刚指挥完一个小弟,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听着人数还不少。 「不好!是不是巡逻兵来了?」 虎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罐差点掉了。 赵金元也慌了一下,但他听了听,外面并没有叫喊声,也没看见火把的光亮。 「别慌!说不定是路过的……先把灯灭了!」 几个人赶紧吹灭了手里的小灯笼,缩在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而是在门口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赵金元的心跳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 突然,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虚掩着的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两扇门板像是两片枯叶一样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一脚太猛了。 赵金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借着外面的月光,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尊铁塔般的黑影。 那一身横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像是庙里的黑煞神。 「谁……谁啊?」 赵金元带着哭腔问了一句,完全没了他刚才要火烧全城的狠劲儿。 「你祖宗!」 李坊长一声爆喝,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条大汉。 那扁担丶菜刀,像是雨点一样往里招呼。 「好啊!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皇上在前边拼命,你们在后边放火?」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别……别打!我是赵……」 赵金元刚想报出自己昔日那显赫的家门,就被一个卖菜的大叔一扁担砸在嘴上。 「唔!」 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喷了出来。 「赵你乃乃个爪!」 那大叔平日里最恨这些为富不仁的少爷,这一下砸得是真解气。 「打!给我往死里打!」 「留口气就行!别打死了!」 李坊长一边喊着,一边注意着那些油桶,生怕这帮狗急跳墙的真点了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这几个公子哥儿平时也就是斗鸡走狗的本事,真动起手来,哪是这些靠卖力气吃饭的爷们儿的对手? 没两下子,就全被放倒在地。 特别是那个赵金元,被重点照顾。 那个扛大包的二楞子,上去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差点把他肠子踩出来。 「爷……饶命……饶命啊……」 赵金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嚣张的样子? 「想跑?」 后面那个虎子看势头不对,想往狗洞那边钻。 结果刚把头伸出去,就被守在外面的二柱子一板砖拍在那,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绑了!」 李坊长一挥手,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这时候,附近的锦衣卫巡逻队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百户,姓王。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猛火油,还有那几个被打得没了人形的奸细,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真烧起来…… 他这个百户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这是什麽情况?」 王百户说话都有点结巴。 李坊长一抱拳,满脸横肉笑得跟朵花似的。 「回大人话!这几个孙子想烧粮仓,被咱们坊的街坊们给摁住了!」 他一指旁边还在大喘气的张大娘。 「多亏了张大妈眼神好!要不然,咱们这京城今晚可就热闹了!」 王百户看着那个满脸皱纹丶一脚泥巴的老太太,肃然起敬。 他郑重地对着张大娘行了个军礼。 「大娘!您这是救了全城的命啊!」 张大娘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嗨,大人言重了。俺老婆子懂个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皇上是个好皇上,给咱们发平价米,不让咱们饿肚子。谁要是想害皇上,想烧咱们的口粮,那就是跟咱们老百姓过不去!咱们不答应!」 这话说的朴实。 但听在王百户耳朵里,却比什麽豪言壮语都带劲。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奸细。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带走!」 「送到五凤楼下!」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是个什麽下场!」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蒙蒙亮。 五凤楼下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那是早起去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赶着去上工的汉子。 他们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丶被打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奸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不用锦衣卫说什麽。 有人就开始往里扔东西了。 「打死这帮狗汉奸!」 烂菜叶子丶臭鸡蛋,甚至还有带泥的石块。 像冰雹一样砸在那几个人身上。 赵金元早就吓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 但他磕得再响,也换不来半点同情。 因为他动的,是这千家万户活命的根本。 是这京城几十万百姓心里那一杆秤! 城墙上。 魏忠贤并没有睡觉。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群情激奋的一幕,那张总是阴恻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少有的笑容。 「主子爷圣明啊。」 他喃喃自语。 「以前咱家只知道那个民字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治的。」 「但今儿个咱家才明白。」 「只要给这帮泥腿子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民啊……就是咱大明朝最硬的一堵墙!」 「就算皇太极那狗鞑子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翻不过这堵墙!」 第116章 吕公车 五凤楼下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城外的杀气。 京城百姓那种朴素的愤怒宣泄完了,日子还得过。 但对于皇太极来说,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攻城整整五天。 大金勇士的血,几乎把德胜门外的护城河填平了两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但那座高耸的城墙,连块砖皮都没掉。 反倒是八旗的士气,像是那被扎破了的皮囊,眼看着就要泄光了。 第六天,晨雾弥漫。 这种大雾天在北京城的冬天很常见。 对于守军来说,这雾气是死神的斗篷。 谁也不知道雾气背后藏着什麽。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千里镜。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这几天加起来也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陛下,要不您去歇会儿?」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朕睡不着。」 朱由检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皇太极是个赌徒。这五天他输惨了,肯定憋着最后一把大的。今儿这雾,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话音未落。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雾气里传了出来。 「嘎吱,嘎吱」 那是什麽巨大的木头正在被强行扭动丶摩擦发出的呻吟。 像是无数个鬼怪在磨牙。 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火铳。 孙承宗老将军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陛下!这是……大车轮子碾地的声音!很重!非常重!」 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城墙上的一万多名守军,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麽鬼东西?」 一个年轻的百户失声喊了出来。 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十几座「小山」,正缓缓地向城墙逼近。 那不是山。 那是车。 那是十几辆巨大到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攻城塔,吕公车。 这东西比德胜门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 通体用那种几人合抱粗的原木搭建,外面层层叠叠裹着厚重的生牛皮。 最要命的是那些生牛皮下面。 隐约闪着金属的寒光。 那是铁板。 是皇太极这几天拆了周边无数州县的大门丶甚至是一口口大锅熔了之后,硬生生给这些木头怪物镶上的一层铁甲。 「轰隆!轰隆!」 每一辆吕公车下面,都有几十个大轮子在转动。 每辆车后面,都有数百名光着膀子的包衣阿哈在推。 鞭子声丶惨叫声丶还有那巨兽移动的轰鸣声,混成了一种要把人压碎的节奏。 而怪物的头顶上,那些高耸的塔楼里。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八旗最精锐的白甲兵。 他们手里的强弓,正居高临下地指着城头。 「该死的!」 孙承宗一拳砸在城垛上。 「建奴这是要把我们的城墙变成低地!一旦让他们靠上来,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咱们的火枪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吕公车这玩意儿是老古董了。 但在火器并不发达的年代,它就是无解的攻城利器。 只要它够高,够硬,能推到城墙边上,那就是一场屠杀。 「传令!红夷大炮!给我轰!」 朱由检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轰!轰!轰!」 城头的二十门红夷大炮再次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那些移动的小山。 「嘭!」 一枚炮弹正中一辆吕公车的正面。 若是普通的木车,这下子肯定就散架了。 但这次,只见那层铁皮牛皮猛地一震,居然把炮弹给弹开了! 虽然在上面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凹坑,但那巨大的车身只是晃了晃,依然坚定地向前推进。 「陛下!打不穿!」 炮营的千户急得满头大汗。 「这些怪物太厚了!除非能精准地打中轮子,否则一般的实心弹根本没用!」 说话间。 那些吕公车已经推进到了两百步。 这是八旗强弓的杀伤范围。 「崩!崩!崩!」 吕公车顶部的箭楼上,弓弦声响成一片。 这次射下来的不是普通箭矢。 是那种带着倒钩的重箭。 且是从上往下射。 城头的女墙只能挡住正面的攻击,对于来自头顶的箭雨几乎毫无防御力。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城头响起。 一排刚要装填弹药的火枪手,还没等扣动扳机,就被这暴雨般的箭矢钉在了地上。 有的人甚至直接被射穿了头盔。 鲜血把城砖染红了。 「抬不起头!根本抬不起头!」 一个把总捂着被射穿的肩膀滚了回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他们太高了!我们的火枪仰着打太吃亏,他们的箭却是顺着风往下灌!」 此时。 皇太极坐在中军大纛下,看着这一幕,那张阴沉了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 「看到了吗?多尔衮。」 他指着远处被压制得不敢露头的明军。 「汉人的火器虽然厉害,但这老祖宗留下的攻城法子,只要用对了,依然好使!」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 「只要吕公车一靠墙,就把跳板放下去!让勇士们直接杀上城头!」 「今日,朕要在紫禁城里吃晚饭!」 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十几辆吕公车就像是十几座移动的堡垒,顶着稀疏的炮火,一步步地碾压过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守军的伤亡直线上升。 甚至有两辆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射杀那些正在操纵红夷大炮的炮手了。 「陛下!先撤下城头吧!」 王承恩这个老太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拽着朱由检的袖子。 「这太危险了!等他们靠近了咱们再想办法……」 「放屁!」 朱由检一把甩开他,眼珠子通红。 「朕要是撤了,这城头谁来守?这城立刻就破了!」 他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走到了最前沿。 「神机营何在?」 他这一声吼,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喧嚣的战场上却格外清晰。 「臣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从后面的藏兵洞里冲了出来。 他是神机营的新任副统领,也是个技术狂人。 「陛下!东西都备好了!就等您这句话!」 朱由检指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刀。 「皇太极想跟朕玩叠罗汉?想玩谁比谁高?」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飞得高』!」 「把那玩意儿给朕推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 几十个造型奇怪的铁架子,被神机营的士兵们嘿呦嘿呦地推上了城头。 这东西跟大炮不一样。 它没有长长的炮管。 只有一个斜指向天的滑槽。 而滑槽上,架着一根根粗大的丶尾部带着长长木杆的大家伙。 这东西看着像是个超大号的炮仗。 那是大明早就有的「神火飞鸦」。 但这个……明显是「吃胖了」的版本。 这几天,皇家科学院的那帮老头子和工匠们都没闲着。 朱由检给他们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不求飞得远,不求炸得碎。 就一个要求:头大!油多!能粘住! 于是,这批魔改版的「神火飞鸦」应运而生。 它的战斗部不再是以前那样的小黑火药包。 而是换成了一个特制的薄皮陶罐。 罐子里装满了经过科学院几次提纯丶变得粘稠无比的猛火油。 而那长长的尾杆,则是为了保持平衡,让这玩意儿能像标枪一样扎过去。 「目标!那些大家伙!」 「所有架子!抬高三寸!」 「不用瞄得太准!那玩意儿那麽大,瞎子都能打中!」 神机营副统领亲自操刀,调整着其中一个发射架的角度。 这时候,这东西和后世的喀秋莎竟然有了那麽几分神似。 城下的八旗兵显然也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动静。 那些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开始集中火力射向这些奇怪的铁架子。 「盾牌手!给老子挡住!」 几百名刀盾手冲了上来,用身体和盾牌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护住这些发射架。 「叮叮当当!」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 不断有人倒下。 但这道人墙没有退半步。 「点火!」 朱由检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最后的命令。 几十只火摺子同时凑近了那些粗大的引信。 「嗤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悦耳。 「起!」 副统领一声爆喝。 「嗖!!」 第一枚火箭毫无徵兆地窜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几十条火龙,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从城头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直接飞向地面。 而是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像是一群捕食的火鸟,恶狠狠地扑向那些高耸的吕公车。 这一幕。 让下面的八旗军看傻了。 他们见过火炮,见过鸟铳,甚至见过老式的火箭。 但这种像水缸粗细丶叫声跟鬼哭一样的玩意儿,他们是真没见过。 皇太极手里的千里镜晃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什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一枚火箭已经撞上了一辆吕公车的中段。 「啪!」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而是一声脆响。 那个薄皮陶罐瞬间碎裂。 里面装着的几十斤猛火油,在惯性的作用下,如同泼墨一般,哗啦一下糊满了吕公车的正面。 紧接着。 引信燃尽,最后的火星点燃了这些油料。 「呼!!」 那不是燃烧。 那是爆发。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地附着在了那些牛皮和木头上。 粘稠的火油顺着缝隙往里渗。 任凭你包了铁皮还是牛皮,在这种高温的附着燃烧下,瞬间就变成了助燃剂。 紧接着。 第二枚又撞了上去。 第三枚扎进了塔楼的窗口里。 几十枚火箭,有大半都命中了目标。 毕竟正如副统领所说,那玩意儿太大了,想打不中都难。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丶不可一世的十几辆吕公车。 瞬间变成了十几根正在疯狂燃烧的巨型火炬。 浓烟滚滚而起,那是生牛皮被烧焦的臭味。 还有…肉被烤熟的味道。 塔楼里的弓箭手们彻底疯了。 火是从下面烧上来的。 浓烟顺着烟囱效应直接往塔楼里灌。 哪怕还没有被火烧到,那种高温和窒息感也足以让人崩溃。 「啊!!」 一个浑身是火的白甲兵惨叫着从二十米高的塔顶跳了下来。 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一团焦炭。 「跑啊!快跑啊!」 下面推车的包衣们早就吓破了胆,扔下推杆转身就跑。 失去了动力的吕公车停在原地,任由火焰吞噬。 最惨的是一辆被烧断了主梁的吕公车。 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 那是木材结构达到极限的声音。 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地向侧面倒了下去。 「轰!!」 它重重地砸在了下面那个正准备跟进冲锋的正红旗步兵方阵里。 燃烧的木梁丶滚烫的铁板,还有上面的火油。 瞬间覆盖了上百人。 这就跟一口烧红的大锅扣在了蚂蚁群里一样。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城头上。 明军将士们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烧死这帮狗日的!」 刚才那种被压制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 看着那十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柱,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下。 这场技术代差的虐杀,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给朕接着烧!」 他冷冷地下令。 「告诉神机营,火药给朕省着点,但猛火油别省!」 「今儿个,朕要请皇太极吃一顿真正的烤全羊!」 第117章 烈火焚塔 十几根擎天火柱在德胜门外疯狂扭动,那场面比上元节最盛大的烟火还要壮观一百倍,也残酷一百倍。 原本作为掩护的浓雾早就被这冲天的高温给蒸乾了。 现在战场上一片清明,清明得让人想吐。 那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像是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吕公车的每一寸木料。 猛火油这东西太毒了。 它不是烧完表皮就算完,它是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为了防火特意裹上去的生牛皮,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焖烧锅盖。 牛皮被烧得蜷曲丶焦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猛火油那刺激的化工味混在一起,熏得几十步外的人都睁不开眼。 「啊!!」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三十丈高的半空中传来。 那是左侧第三辆吕公车顶上的一名神射手。 他身上的棉甲被溅射的火油点着了,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火球。 他拼命拍打,在狭窄的了望台上打滚,但这火像是长在了肉里,越拍越旺。 绝望之下,他纵身一跃。 那一道带着尾烟的火线,在重力的牵引下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 那是烂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像下饺子一样,「霹雳扑通」的坠落声不绝于耳。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丶居高临下要把明军压成肉泥的八旗精锐,现在就像是一群被烟熏出来的耗子,只能选个死法: 是被活活烧死在塔里,还是跳下来摔成肉泥。 很多人选了后者。 毕竟那是个痛快。 「救我…额娘…救我…」 一辆离城墙最近的吕公车还没倒,底部已经被烧穿了。 几个之前躲在车底推车的包衣奴才没跑出来,被垮塌的燃烧木架压在下面。 他们在火海里挣扎爬行,伸手向已经溃退的同伴求救。 但没人回头。 哪怕平日里最讲「义气」的巴图鲁,这会儿也像是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后狂奔。 那种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是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本能畏惧。 「崩了……全崩了……」 皇太极坐在那匹名为「小白龙」的御马上,手里的马鞭被他无意识地掰断了。 那一截断鞭掉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是疑惑,是震惊,更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万马奔腾的骑兵对冲,见过尸山血海的肉搏。 但他没见过这种仗。 对方连面都不露,隔着几百步扔过来一群「火鸟」,就把他这几天耗尽心血打造的杀手鐧给废了。 这让他怎麽打? 拿人命填吗?这填的是无底洞啊! 「大汗!不能再冲了!」 代善策马狂奔过来,头盔都跑歪了,一脸的菸灰。 「正红旗……正红旗那边已经乱了!那辆倒了的大车正好砸在他们的方阵里,火势太猛,还在往两边烧!那帮小子从未见过这等妖法,都以为是天罚,正在往回溃!若是再不鸣金,怕是要冲撞中军了!」 「天罚……」 皇太极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你是说,朕是逆天而行?」 代善一愣,赶紧低头:「奴才不敢!但……但这火实在太邪门了!水泼不灭,沙盖不熄,沾着就着,这不是妖火是什麽?」 正说着,前方战线又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中间最大的一辆吕公车,也就是充当指挥台的那辆,终于撑不住了。 它的主承重柱已经被烧成了木炭。 在自身巨大的重力下,它并没有倾倒,而是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直接「坐」了下去。 「轰隆隆——!」 无数燃烧的木料崩飞出来,火花溅射出几十丈远。 那一圈刚刚还在试图救火的汉军旗士兵,瞬间被火海吞没。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撤。」 这一声巨响,仿佛也震断了皇太极最后的一根弦。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鸣金,收兵。」 再不撤,等那帮被吓破胆的溃兵冲回来,这六万大军就要不战自溃了。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在中军响起。 听到这声音,前方的八旗兵像是得到了大赦。 什麽旗主的命令,什麽巴图鲁的荣耀,全都被抛在脑后。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兵器,甚至有人扔掉了碍事的头盔,发了疯一样往回跑。 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 那是一种信念的坍塌。 他们曾经坚信只要自己够勇,就没有攻不破的阵。 但现在,那个在烈火中屹立不倒的北京城,像是一座真正的火焰山,告诉他们: 时代变了。 城头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依旧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陛下,他们撤了!真的撤了!」 王承恩激动得眼泪汪汪,要不是碍于场合,他都想抱着皇帝的大腿哭一场。 「看那样子,连旗帜都扔了一地,这是溃败啊!」 「溃而不散,乱中有序。」 朱由检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看他们的骑兵。」 他指着千里镜里的画面。 在溃退的步兵两侧,依然有两支黑甲骑兵在缓缓后撤。 他们并没有慌乱,而是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像两把钳子一样护住乱成一锅粥的步兵。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 有他们在,溃兵就不敢乱跑,明军如果敢贸然出城追击,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皇太极就是皇太极。」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眼神复杂。 「这种时候还能沉住气,断尾求生,保住基本盘。这人,是个劲敌。」 「那……陛下,咱们追吗?」 一旁的神机营副统领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搓着刚才发射火箭烫红的手,一脸期待。 「刚才那帮小子被烧得哇哇叫,我要是带着神机营冲出去,再来几轮排枪,保管让他们全留在这儿!」 「不追。」 朱由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咱们的新军是宝贝疙瘩,是用来打必胜仗的,不是去跟疯狗拼命的。离了城墙,离了红夷大炮的掩护,在野地里跟两黄旗的骑兵硬碰硬?那是找死。」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那个方向。 那是卢沟桥的方向。 那是周遇吉埋伏的地方。 「猎人才刚刚下夹子,要是咱们这会儿追得太急,把野猪惊得四处乱跑,那就不好抓了。」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 「得让他觉得,虽然这儿攻不下来,但他还是能全须全尾地走掉的。」 「得让他带着这帮残兵败将,一头扎进咱们给他准备好的那条死路里去。」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全军保持警戒,防止建奴回马枪!」 「炮营继续轰击,把剩下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另外……给周遇吉发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筒,递给身边的锦衣卫缇骑。 「告诉他,肉已经烤熟了,这帮客人要走了。」 「让他把桌子摆好,千万别让客人跑了。」 「这顿践行饭,得让他们吃饱,吃撑,吃到这辈子都忘不了!」 缇骑领命而去。 城墙上的红夷大炮再次轰鸣。 这次没有瞄准具体目标,就是对着溃退的人群盲射。 每一声炮响,都能让那些已经崩溃的八旗兵跑得更快一点。 他们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在炮火的驱赶下,一步步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流,向着西南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 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皇太极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在燃烧着火焰的北京城。 那座城在烟火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盘踞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于北风,而是来自于骨髓深处。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这他的是什麽。 但他知道,大金国那如日中天的国运,也许就在这把火里,和大明那一去不返的暮气,一起烧了个乾乾净净。 从此以后。 攻守易形了。 第118章 皇太极慌了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京郊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风里还带着焦臭味,那是白天吕公车馀烬的味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这风,今晚似乎格外地冷,冷得透进了骨头缝。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牛油大烛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像是群魔乱舞。 帐内跪了一地的贝勒丶旗主。 平日里这些个咋咋呼呼丶喊打喊杀的主儿,这会儿全是一脸死灰。 莽古尔泰捂着那是半边脸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他平日里那大嗓门也没了,缩在角落里像只被打蔫了的公鸡。 代善低着头,手里转那串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念什麽往生咒。 「都哑巴了?」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帅椅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腰刀,那是把好刀,明朝万历年间造的戚家刀,比八旗自己打的刀好使。 他一直在擦这把刀,反反覆覆地擦。 「白天一个个不是都要死战吗?怎麽攻城塔一烧,这魂儿也都跟着烧没了?」 没人敢接茬。 谁接谁死。 这会儿要是说个「不」字,皇太极真能拿刀砍人。 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这一仗,大金败了。 败得不明不白,败得窝窝囊囊。 连对方守将长什麽样都没看清,就被那把邪火给烧回来了。 「大汗……」 倒是济尔哈朗这个平日里老实稳重的,硬着头皮跪前两步。 「奴才以为……不能再耗下去了。今日之败,军心已动。要是等那个什麽崇祯皇帝反应过来,派兵出城截咱们的后路,这几万儿郎……怕是都要扔在这儿了。」 这话算说到了点子上。 也是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 皇太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济尔哈朗,眼神里没杀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子疲惫。 「你也觉得,朕该跑?」 济尔哈朗头磕在地上,不敢抬:「不是跑,是转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出了关,咱们又是好汉。」 「出关……出关……」 皇太极喃喃了两句,像是在回味这两个词的苦涩。 他这次来,是奔着入主中原来的。 可现在,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就在眼前,却成了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火坑。 「传令吧。」 他把刀往桌案上一扔,那当啷一声响,把好几个贝勒吓了一哆嗦。 「全军拔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所有重辎重,带不走的,全烧了!哪怕是一粒米,也不留给明蛮子!」 「另外……」 皇太极眼神一冷,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汉军旗里,挑三千个伤重的,老弱的,每人发二两银子,让他们留下。」 帐内众人一惊。 莽古尔泰下意识地抬头问:「发银子?这时候发银子干什麽?」 皇太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用那独眼儿都不敢和他对视。 「让他们在营地里点火把,敲锣打鼓,装作咱们还在的样子。要闹腾,越闹腾越好。等咱们主力走远了,再这银子也就是他们的买命钱了。」 这是断尾求生。 用三千条人命,换几万主力的生路。 所有人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才是他们的大汗,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但也没人敢反对,毕竟这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正黄旗的命,那就不是命。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京城德胜门城楼上。 那火早就灭了,但这夜却更难熬了。 朱由检也不睡。 他裹着一件厚羊毛大氅,就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手里还捧着个还在冒热气儿的茶缸子。 王承恩在旁边伺候着,手里提着个暖炉,却不敢靠太近,怕熏着皇帝。 「陛下,您说那鞑子真会今晚跑?」 王承恩小声问道。 「他又不傻。」 朱由检喝了一口热茶,眼里却一片清明,哪有一点困意。 「皇太极是个赌徒,但他更是个精明的商人。吕公车一烧,本钱都输光了,他再不跑,难道等着把裤衩子都输在这儿?」 说到这儿,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来,走到剁口边。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举起那个西洋千里镜,往远处后金的大营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冲天,似乎比平日里还要亮堂几分。 隐隐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好像在搞什麽篝火晚会。 「瞧瞧。」 朱由检把千里镜递给旁边一直在搓手的神机营统领孙元化。 「看出什麽来了?」 孙元化赶紧接过千里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犹豫着说:「陛下,这……这也太热闹了吧?刚打了败仗,他们还有心思喝酒吃肉?」 「这就是皇太极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愚蠢之处。」 朱由检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这一套,唱空城计呢。只可惜,朕不是司马懿,他也没诸葛亮那两下子。你仔细看那火光,是不是有些太整齐了?要是真有几万人,人影憧憧的,这火光该是乱的。现在你看,那火把像是种在地里似的,动都不动。」 孙元化仔细一看,还真是。除了前面有些人影晃动,后面的火光基本就是死的。 「陛下圣明!这是金蝉脱壳啊!」 孙元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千里镜给扔了。 「既然知道他要跑,咱们是不是赶紧追?」 「不急。」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追容易,但要把他彻底留下,得讲究个火候。现在他刚走,正警惕着呢。得让他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走得顺了,心气儿松了,那时候下手才疼。」 他回过头,看着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之前让你通过信鸽发出去那几只鸟,都飞到了吗?」 「回皇爷。」 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周将军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回了信儿,说是锅已经架好了,柴火也备足了,就等野味入瓮。外围保定总督孙承宗老大人那边也回了话,说是各路勤王军已经在卢沟桥外围把口袋扎紧了。」 「好。」 朱由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大网,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织,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文官的骂,今儿个终于要收网了。 「传令!」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杀伐之气。 「点火!发讯号!」 早就等在一旁的信号兵,立马点燃了预备好的三颗巨型烟花弹。 「嗖」 「嗖」 「嗖」 三道红色的火线,如同三条红龙,嘶吼着冲破了漆黑的夜幕。 在几百丈的高空中,它们猛然炸裂。 「砰!啪!轰!」 三朵巨大的红色火花在夜空中盛开,把半个京城都照亮了。 那红光映在朱由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兴奋。 这不是过节的烟花。 这是索命的符咒。 几十里外。 皇太极正骑在马上。 他身边只带了两黄旗的三万精骑,为了不发出声音,所有的马蹄都裹了厚布,所有的士兵都衔枚疾走。 那种压抑的沉默,比战场上的厮杀声还要让人心慌。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勒住缰绳。 他抬头一看,正看见那三朵红色的烟花在京城方向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得把他身边的每一个骑兵脸上的惊恐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好!」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明军庆祝的烟花。 这位置不对,这颜色也不对。 这太像是……信号! 「快!」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行踪了,大吼一声。 「丢掉一切多馀的东西!全速前进!只要过了卢沟桥,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有些凄厉。 八旗兵们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这一被催,更是乱了套。 有人扔了乾粮袋,有人扔了备用的马鞍,甚至有人把背上的弓都扔了,只为让马跑得再快一点。 队伍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在原野上狂奔。 前面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卢沟桥的大路。 皇太极不停地抽打着坐骑,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只要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 眼看着树林就在眼前,那种逃出生天的希望让所有人都憋足了一口气。 前锋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树林的边缘。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那原本像死一样沉寂的黑色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无数的火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连绵成片,把整个树林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 那火光太密了,太长了。 一眼望不到头。 把这片本该是生路的开阔地,死死地拦腰截断。 「那是……」 皇太极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瞪大了眼睛,那只独眼儿里映出了漫山遍野的火光。 借着火光,他看见了一杆大旗。 那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周」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树林里。 周遇吉猛地从草丛里站起来,吐掉了嘴里衔着的那根已经嚼烂了的草根。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枯草伪装衣,这会儿全掀开了,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铁甲。 他手里提着一把从不离身的陌刀,那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光。 「弟兄们!」 他这一嗓子,憋了太久了。 「这帮孙子想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一万五千名大明新军,一齐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的「玄武铳」早就装填好了弹药,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前面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 而在队列的最前面,那六十门早就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周遇吉狞笑了一声,手里的陌刀往前一指。 「点火把!让他们看看,什麽叫包围!」 「告诉他们,这地界儿,是有主的!」 那一瞬间,无数火把晃动,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哪里是什麽树林。 这就是一张早就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皇太极,就是那个自以为聪明,却一头撞进来的猎物。 皇太极看着前面那铜墙铁壁一般的火光防线,又回头看了看后面。 后面虽然很黑,但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更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那是从京城追出来的朱由检。 前有狼,后有虎。 这哪是什麽天高任鸟飞。 这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119章 卢沟桥畔的黄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光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死人的脸。 但这光亮足够让人看清眼前的绝境了。 这里是卢沟桥南侧的一片古河滩。 地势低洼,几百年来永定河的水涨了又退,留下这一地的鹅卵石和烂泥。 现在,这烂泥地成了皇太极的大金国最后的坟场。 「大汗,东面……东面全是明军的旗帜,看着像是勤王军,人太多了,冲不过去!」 「大汗!北面……北面是京营!那个狗皇帝的黄龙旗就在那儿杵着呢!」 「大汗!西面……西面是周遇吉!」 坏消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皇太极耳朵里钻。 他站在河滩中央的一块高地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小白龙」这会儿也没了精气神,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极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真绝。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本来是块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饺子的死地。 他的三万精骑,这会儿就像被赶进羊圈里的羊,挤挤挨挨地缩在这块不到五里宽的河滩上。 战马不安地嘶鸣,人群里弥漫着一股子绝望的尿骚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皇太极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只独眼儿里爆发出最后的一点凶光。 他一把推开那个报丧的白甲兵,因为用力过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咱们是大金的勇士!咱们满万不可敌!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蛮子的牙崩掉几颗!」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里,是周遇吉的阵地。 也是这几路包围圈里,看起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一万多人。 虽然火器厉害,但毕竟人少。 「看见那面周字旗了吗?只要冲破那道口子,前面就是康庄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着那一指。 「整队!只要还有把刀的,都给我上!谁要是敢回头,老子先劈了他!」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最后一次在这片河滩上响起。 这号声比起平时少了些雄壮,多了些悲凉,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三万八旗骑兵,大金国最后的家底子,开始了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冲锋。 并没有什麽复杂的战术。 这会儿什麽两翼包抄丶钳形攻势都没用了。 就是猪突。 用人命,用马尸,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条路来。 正黄旗的巴牙喇冲在最前面。 他们身披三层重甲,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 战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把地上的鹅卵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这气势,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未战先溃。 那铺天盖地的黑潮,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地都踏碎的狠劲儿,向着周遇吉那单薄的方阵撞了过去。 三里。 两里。 一里。 周遇吉站在方阵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满是大胡子的脸,那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恐惧,反倒是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举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的方阵是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这种方阵,大明以前从没玩过,这是皇帝朱由检亲自画图纸教给他的。 最外层是长矛手,长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层丶第三层是火铳手。 而在方阵的四个角,以及正面的突出部,那六十门「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遮盖,像一群蹲伏的铁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稳住!」 周遇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清晰。 「谁要是敢这会儿尿裤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一阵哄笑声在方阵里响起。 这帮新军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战见过血丶又在阳和口杀过人的。 他们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潮,握着火铳的手虽然有点抖,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五百步。 对方的重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见那些巴牙喇脸上狰狞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准备!」 周遇吉手中红旗一举。 炮手们立刻将早就捧在怀里的引火索凑了上去。 这次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面,装的全是双份的霰弹。 那炮口里塞满了铁珠子丶碎铁钉甚至是废弃的箭簇。 三百步。 这是个坎儿。 过了这个坎儿,骑兵的弓箭就能抛射过来了。 皇太极在后面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经在期待明军方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红旗猛地劈下。 「轰轰轰轰!!」 六十门朱雀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一圈圈橘红色的火光在阵前爆开,紧接着就是漫天黑烟。 但比黑烟更可怕的,是那横扫一切的金属风暴。 那成千上万颗被火药赋予了恐怖动能的铁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正黄旗骑兵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牛录额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和他胯下的战马,瞬间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这种近距离的霰弹面前,重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铁珠子钻进肉里,把骨头打得粉碎,把内脏搅成一团烂泥。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齐的冲锋锋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雾。 真真切切的血雾,那种红色的丶带着体温的雾气,一下子就在阵前弥漫开了。 但这还没完。 骑兵有惯性。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地撞在前面倒毙的尸体上,然后自己也被绊倒,变成新的路障。 冲锋的势头,被这一轮齐射,像是一刀切断了脊梁骨,硬生生给打停了。 「好胆!」 皇太极眼角都要裂开了。 那可是他积攒了半辈子的精锐啊! 那一瞬间没的,比他这几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着尸体也要冲过去!他们装填没那麽快!」 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点。 装填慢。 只要趁着这空档冲进去,短兵相接,火铳就是烧火棍! 确实。 要是老式的火器,这一轮打完,基本上就这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这支队伍,不一样。 「空心阵变线列!三段击!」 周遇吉大吼一声。 炮手们拼命地把火炮往后拉,清理炮膛。 而火铳手们迅速补位上前。 第一排:「举枪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这次是精准的点射。 那些好不容易绕过尸体堆,企图继续冲锋的漏网之鱼,还没等马速提起来,就被无数颗铅弹给点了名。 打脸。 打胸口。 打马腿。 三百步内,这新款的「玄武铳」比弓箭准多了,劲儿大多了。 一个白甲兵脸上中了弹,半个脑壳都被掀飞了,身子在马上晃了几下,一头栽进泥坑里。 放完枪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装填。 第二排早就准备好了:「放!」 「砰砰砰砰!」 这种连绵不断的火力输出,对于还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来说,就是一场无法理解的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没机会施展。 好多人的弓刚拉开,人就已经没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来,大部分都落在了阵前的空地上,偶尔几支射进阵里,也被那如林的长矛和厚实的棉甲给挡住了。 「这……这是什麽妖法……」 一个冲在中间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溃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被一颗铅弹打断了脖子。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听见响声人就没了的恐惧,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万倍。 「这仗没法打!撤!快撤!」 他拨转马头想跑。 这一跑,就坏了菜了。 本来就是困兽之斗,这口气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面的想撤,后面的想冲,中间的动弹不得。 整个八旗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踩人,马踩马。 原本的冲锋阵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丶蠕动的丶自我吞噬的肉团。 周遇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跑?问过我这把刀没有?」 他把红旗往腰里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边许久的陌刀。 「吹冲锋号!全线出击!」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就是咱们神机营名扬天下的日子!给我杀!」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冲锋号声响了。 这不是防守反击,这是彻底的歼灭。 明军方阵突然散开。 左右两翼的骑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着没舍得用的家底子,这会儿像猛虎下山一样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而正面的步兵,也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列着整齐的横队,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地压了上去。 「杀!杀!杀!」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对面那种混乱绝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太极看着那如山的兵锋向自己压过来。 他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实了。 这就是那个只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战的明军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几千骑兵就能追着几万人跑的明军吗? 「大汗!快走啊!」 济尔哈朗冲上来,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前锋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走?往哪走?」 皇太极惨然一笑。 「咱们回不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颗流弹不知从哪儿飞过来,「噗」的一声,正打在他左肩的护心镜边缘。 虽然没打穿,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大汗!」 周围的亲卫发了疯一样扑上来,七八个人把他死死压在身下,用身体给他挡枪子。 皇太极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是只有火在烧。 他躺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 耳边的喊杀声,惨叫声,火铳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清……不,大金完了。 这一战,把满洲人一百年的精气神,都给打没了。 「把大汗架起来!冲出去!」 济尔哈朗红着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战斧,对着身边的几个戈什哈(亲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几百名最忠诚的两黄旗亲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铁桶,把受伤的皇太极死死地护在中间。 他们向着一个看起来人稍微少点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的突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用尸体填出一条路来。 第120章 皇帝的战刀 卢沟桥畔的血,已经把河泥都泡软了。 济尔哈朗带着那几百号人拼死突围,就像是个硬要往磨盘里挤的铁核桃,嘎嘣声不断,但终究是被一点点磨碎了。 周遇吉的火器营没给他们留什麽念想,轮番的排枪打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 但那个满身是血的「铁核桃」还在动。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金甲身影,虽然狼狈,但还在挣扎着往外挪。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大地突然又震颤了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这震颤不是乱糟糟的,而是那种整齐划一丶带着强烈压迫感的震动。 周遇吉把陌刀一横,抬头往北边看去。 只见那漫天的烟尘里,一面又高又大的明黄龙旗,分开了硝烟,硬生生地闯进了这修罗场。 龙旗下面,是滚滚而来的金色洪流。 不是别的。 正是朱由检亲率的大明御林军,还有那憋屈了好多天丶早就把刀磨得雪亮的京营三大营主力。 「皇上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就像是火星掉进了乾柴堆,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已经杀得有些手软丶或者正在忙着割脑袋领赏的明军士兵,一听到这声喊,像是都被打了一针鸡血。 皇上都亲自冲锋了,咱们这帮小兵还有什麽脸惜命? 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包围圈,瞬间又像铁桶一样箍紧了。 朱由检这次没坐在什麽銮驾里,也没躲在什麽中军大帐里。 他穿着一身照着他体型特制的山文甲,外面罩着明黄色的罩袍。 那甲也是精心打造的,镀了金,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胯下骑着一匹从御马监千里挑一选出来的黑马,手里没拿权杖,没拿令旗,而是提着那把早就开过刃的「天子剑」。 「将士们!」 他也不怕那箭矢无眼,硬是纵马冲到了离战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他运足了气,那声音虽然比不上号角,但却比号角更让人上头。 「建奴虐我百姓,如屠猪狗!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随朕杀敌!」 「用这帮狗鞑子的血!祭奠我大明死难的冤魂!」 「杀!!!」 这一嗓子吼出去了。 朱由检自己都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哪见过这个? 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怂。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皇帝,有些时候必须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那万世基业。 他双腿一夹马腹。 那黑马长嘶一声,真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护驾!护驾啊!」 王承恩在后面嗓子都喊破了。 他也没想到这祖宗来真的。 一群锦衣卫大汉将军发了疯一样,挥着大刀跟在皇帝屁股后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流矢伤了龙体。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十万大军全线压上。 就像是一场金色的洪水,直接要把那剩下的一点黑色残渣给淹没了。 战场最中心。 济尔哈朗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身边的亲卫死一个少一个,这会儿也就剩下一半不到了。 皇太极已经晕过去了,被人死死地绑在马背上。 「贝勒爷!快看!那是明朝的皇帝!那个黄衣服的!」 一个戈什哈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绝望地喊道。 济尔哈朗咬着一口带血的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满脸的杀气,像个刚见了血的小狼崽子,凶得很。 「别管他!往西!往西!只要进了山,就有活路!」 济尔哈朗挥舞着缺口的战斧,一斧头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明军长枪手。 但没用。 人太多了。 多到让人绝望。 前面是一排排端着火铳的明军,后面是挥舞着大刀的铁骑。 天上还时不时掉下来几个震天雷。 这哪是突围啊,这就是在绞肉机里游泳。 朱由检冲得很猛,但他身边的那些侍卫更是玩命。 曹化淳这老太监虽然看着文气,这会儿也提着把腰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护在朱由检左边。 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一把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 「挡路者死!」 一个不知道哪个旗的鞑子,举着狼牙棒就往朱由检这儿扑。 还没等这种莽夫靠近,曹化淳手里的刀一甩,那鞑子脑袋就搬了家。 热乎的血,溅了朱由检一身。 朱由检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黏糊糊的。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但他没觉得恶心,反倒觉得心里那股子燥热更盛了。 杀戮。 这原来就是杀戮的味道。 他突然明白为什麽那些马上皇帝都喜欢亲征了。 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比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斗嘴皮子,要爽上一万倍! 「不留活口!」 「除了那个领头的,剩下的一个不留!」 他在马上大吼着。 终于。 那最后几百个负隅顽抗的后金兵,彻底被人海给淹没了。 投降? 有想投降的。 几个胆小的正蓝旗扔了刀,跪在地上刚想喊「饶命」。 就被红了眼的京营士兵冲上去,乱刀剁成了肉泥。 饶命? 你们去杀我们村里老小的时候,饶过命吗? 你们拿我们百姓填护城河的时候,饶过命吗? 现在想活? 做梦!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这也是一场复仇。 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啊呀呀!」 济尔哈朗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十几杆长枪同时扎在他身上,把他像个刺猬一样挑了起来。 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个大金国的和硕贝勒,到死都没闭上眼。 他不甘心啊! 随着济尔哈朗的倒下,那个保护圈终于破了。 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露出了里面的黄。 皇太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汗,那个敢指着大明江山说「这是我的」的男人。 此时就像个破布袋一样,被绑在一匹瘸了腿的马背上。 他还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浑身上下都是伤,金甲都快碎完了。 「让开!」 周围的明军刚想冲上去把这功劳抢了。 就听见后面一声大吼。 人群分开一条道。 朱由检策马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黄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全是暗红色的血斑。 天子剑上,血珠子还在往下滴。 他停在那匹瘸腿马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宿敌。 皇太极似乎感觉到了什麽。 他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费劲地睁开了一点。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影子。 逆着光。 看不清脸。 但那一身的龙威,他是认得的。 「朱……朱由检……」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想骂,没力气了。 想求饶? 他皇太极这辈子就没学会这两个字。 朱由检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朕不杀你。」 「不是朕心软。」 「是你这麽死了,太便宜你了。」 「朕要让你活着,让你看着。」 「看着你的大金国是怎麽亡的。」 「看着你那盛京是怎麽被朕踏平的。」 「看着你满族上下,是怎麽给朕的汉家儿女为奴为婢的!」 皇太极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 他喉咙里「咯喽」一声,又晕死过去了。 朱由检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这个丧家之犬一眼。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苍穹。 夕阳的馀晖洒在上面,像是给那血色的剑身镀了一层金边。 「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这一刻。 卢沟桥畔。 人声鼎沸。 十万大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了足以震碎苍穹的呼喊。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有好多人一边喊一边哭。 哭他们死去的兄弟。 哭这十几年来的憋屈。 终于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而且是赢得这麽彻底,这麽痛快! 孙承宗这个老头子,也在人群里。 他老泪纵横,胡子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立马于尸山血海之上的年轻背影。 那个背影虽然不宽厚,但此刻看起来,却比那泰山还要稳当。 他突然觉得,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什麽东林党,什麽阉党,在这铁血军威面前,都他娘的是个笑话! 这天下,以后就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皇上的声音! 就是那把剑指着的声音! 「传令!」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打扫战场!所有建奴,斩首筑京观!」 「这就是犯我强汉者的下场!」 「另!把这个皇太极,给我关进特制的囚车!要活的!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行!」 「朕要带着他,回宫!献俘太庙!」 夜幕降临了。 但卢沟桥畔的火把,却把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堆堆的尸体,被拖到一起,像是一座座小山。 血水汇进了永定河,那一河的水,今晚都流不乾净这红。 但没人觉得恐怖。 只觉得解气。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他把剑插回鞘中。 那一声「咔嚓」的脆响,像是给这个时代画上了一个句号。 也是给那个崭新的丶铁血的大明帝国,按下了开始的开关。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身边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回宫……咱们还有好多朋友,等着咱们回去叙旧呢。」 第121章 卢沟桥大捷! 卢沟桥边的血还没凝固,报捷的快马就已经把蹄铁都跑红了。 大明朝有多少年没这麽扬眉吐气过了? 自从萨尔浒那一仗打输了,这些年朝廷发出来的,除了催饷的文书,就是各地的败报。 偶尔有个什麽「大捷」,那也是斩首百来级,还要把自己这边的损失瞒下一大半,掺着水分报上去哄皇帝开心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红旗,可是实打实地那是用满洲八旗的血染的。 「卢沟桥大捷!卢沟桥大捷!」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御林军大汉,背上插着鲜红的令旗,骑着最好的驿马,从京郊一入官道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那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似的,一路顺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陛下神武!御驾亲征!」 「全歼建奴主力!斩首三万级!活捉奴酋皇太极!」 这哪是报信啊,这简直就是平地起惊雷。 京城最早被炸醒了。 城门早就开了,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做生意丶走亲戚。 那报捷的骑兵每一经过一条街,那街上的人就跟疯了一样。 「我的亲娘嘞!三万级?这就是把建奴杀绝种了吧!」 一个在茶摊上喝早茶的老汉,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不知道心疼,张着个没牙的嘴在那儿傻乐。 「活捉皇太极?这……这不是做梦吧?」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揉了揉眼睛,赶紧掏出袖子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前几天他还跟这儿骂呢,说皇帝无道,要把这大明江山玩完了,这会儿脸被打得那是啪啪响,但他乐意挨这打。 「万岁!万岁啊!」 不知道是谁在大街上先跪下了。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那些前几日还因为建奴围城吓得瑟瑟发抖丶哭着喊着要往城外跑的百姓,这会儿一个个红光满面,比过年发了压岁钱还高兴。 鞭炮声不知从哪个铺子里先响起来的。 然后就像传染一样,噼里啪啦炸满了全城。 那火药味混着街上的尘土味,让人闻着特别上头。 紫禁城里的气氛可就没这麽喜庆了。 钱谦益这几天是在家里称病不出的。 他那个府邸的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想放进去。 他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 他在等。 等北边传来皇帝兵败丶被迫议和的消息。 到时候,就是他们东林党人力挽狂澜丶再造乾坤的时候了。 这剧本他都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了。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平时走道都得让人扶着,今儿个却跟被狗撵了似的,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进了门槛还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慌什麽!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谦益眉头一皱,把那紫砂壶往茶几上一顿,那壶嘴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天塌不下来!是不是建奴打进来了?我早就作好了顺……咳咳,我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差点把「顺表」两个字说秃噜嘴。 「不……不是啊老爷!」 老管家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土,哆哆嗦嗦地说: 「是胜了!胜了啊!」 「谁胜了?」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后背。 「皇上……皇上胜了!」 「全歼!全歼建奴主力!那个……那个皇太极都被活抓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放炮仗呢!说是露布飞捷已经进宫了!」 「咣当」一声。 钱谦益手一抖,那把那把万历年间的名家紫砂壶,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什麽?」 「活捉?三万级?」 这不仅仅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攘外必先安内」丶「皇帝失德招致外患」的大道理,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一坨屎。 皇帝有了这等泼天的军功,那就是真龙天子,那就是太祖再世! 谁还敢说个「不」字? 「完了……全完了……」 钱谦益身子一软,瘫倒在藤椅上,脸上煞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快!快去打听!那些报捷的人里,有没有锦衣卫的人?有没有提……提咱们的事?」 不光是钱谦益。 这消息一出京城,那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换马不换人,那是玩了命地往南边跑。 路过一个驿站,驿站的驿卒一听这消息,激动得连马都牵不利索了,哭着喊着给信使换上最好的马,还把自己那点存下的好酒都塞给信使路上御寒。 这一路上的官府衙门,个个都被震得七荤八素。 那些平日里拿着朝廷俸禄丶暗地里骂娘丶观望局势的墙头草官员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们赶紧翻箱倒柜,把自己以前写好的那些没发出去的丶歌功颂德的奏章找出来,改改日子,准备赶紧往京里送。 晚了可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消息传到南直隶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周延儒周阁老,这会儿正这会儿正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跟几个大盐商丶大丝绸商商量着怎麽把这罢市弄得再大点。 他们觉得皇帝这次肯定要栽跟头。 就算不死在建奴手里,也得被逼得灰头土脸。 到时候,他们这些江南的「士林领袖」,就是皇帝唯一的救命稻草。 想求我们? 那是得拿出诚意来的。 比如免了这该死的商税,比如杀了那个该死的魏忠贤。 「阁老!阁老!京里来信了!」 一个心腹幕僚,手里捏着封鸡毛信,脸色比锅底还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花厅。 周延儒正端着酒杯,听这动静,心里就不高兴。 「怎麽?皇帝低头了?下罪己诏了?」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问。 「不……不是……」 幕僚的声音都在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是大捷!」 「皇上在卢沟桥,把皇太极给抓了!建奴……死绝了!」 「噗!」 周延儒一口陈年花雕全喷在了对面那个盐商胖乎乎的脸上。 「你说什麽胡话!」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把身后的红木椅子都带倒了。 「皇太极那是有八万铁骑!他朱由检有什麽?几门破炮?几千新兵?」 「这怎麽可能!这绝不可能!」 「阁老,是真的……」 幕僚都要哭出来了。 「那信使是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 「说是皇帝用了什麽妖法,那火炮一响,半里地之内人畜不留。」 「现在整个北方都传遍了,说是皇帝乃真武大帝下凡……」 「呃……」 周延儒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儿一甜。 眼前一黑,「哇」地一声,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桌子正当中的那盘清蒸鲥鱼上。 「完了……我江南……休矣……」 他说完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富商们,这会儿一个个面如死灰,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琢磨着怎麽赶紧把家产变卖了跑路了。 要是皇帝真这麽厉害,那魏忠贤在江南还不横着走啊? 这都不用想了,屠刀肯定已经举起来了。 与此同时。 京城外。 原本卢沟桥的那片战场,现在已经变了个样。 血腥味还没散尽,但那股子得胜的狂热劲儿压都压不住。 朱由检没急着回宫享受那三呼万岁的风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站在城外那片空地上,手里提着马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正在忙活的工匠和士兵。 他们在筑京观。 这是汉人老祖宗留下来的老传统。 也是对外族入侵者最狠丶最直接的震慑。 三万多颗脑袋,被石灰腌制过,一层层地码起来,像是一座诡异的金字塔。 最顶上,特意留了个空位。 那是给以后可能会有的不长眼的人留的。 那味道其实不好闻。 石灰味混着尸臭味,还有那股子没洗乾净的血腥味。 但朱由检就像没闻见一样。 他那身染血的罩袍还没换。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座越堆越高的人头山。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个手炉,想递给皇帝,又不敢上前。 他这主子,这会儿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重到让人觉得他不像个活人,而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鬼神。 「大伴。」 朱由检也没有回头,声音有点沙哑。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弯腰。 「你看这些脑袋,是不是挺难看的?」 朱由检指了指那座京观。 「……回万岁爷,是狰狞了些,但这都是冒犯天威的下场,罪有应得。」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啊,罪有应得。」 朱由检笑了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 「外面的鬼,好杀。」 「一刀下去,脑袋掉了,也就消停了。」 「可这宫里,这朝堂上,还有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些穿着官服丶披着人皮的鬼,可比这些鞑子难杀多了。」 他说着,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外面的鬼杀完了。」 「现在,该回去捉那些里面的鬼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传令下去。」 「明日午时,献俘太庙。」 「让那些还在装病的大臣们,哪怕是爬,也得给朕爬到午门来!」 「少一个,朕就让锦衣卫去他府上,亲自请。」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还有谁敢在朕面前说个不字!」 战马嘶鸣。 朱由检一甩马鞭,向着那巍峨的紫禁城奔去。 第122章 献俘太庙,杀气冲天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就已经跪满了人。 这些人身上的大红官袍,在这灰蒙蒙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刺眼。 以往上朝,哪怕是这种大朝会,大家伙儿虽然不敢喧哗,但眼神里好歹还有点活气儿。遇到熟人,眉来眼去打个招呼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这午门外,静得跟乱葬岗似的。 几百号朝廷大员,跪在那儿,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 那膝盖底下的金砖硬得硌人,跪久了钻心的疼,可愣是没一个人敢哪怕稍微动一下腿。 google搜索twkan 钱谦益跪在文官队伍的最头前。 他这会儿早没了往日里文坛领袖的风度。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现在白得像张纸。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八瓣。 他昨儿晚上接到圣旨的时候,差点没再晕过去。 「爬也要爬来」。 皇上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用馀光瞟了一眼跪在他身后不远的一个礼部侍郎。 那人平时跟他走得挺近,但这会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听说昨晚锦衣卫去这人家里传旨的时候,这位侍郎大人正好在写遗书,吓得把那半截遗书直接吞肚子里了。 「哒丶哒丶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趴在地上的官员,身子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来了。 那活阎王来了。 朱由检没坐那个八人抬的大轿子。 也没换上那身金灿灿却又沉甸甸的衮龙袍。 他就穿着昨天那身沾着血丶挂着灰的战甲,没戴头盔,头发只是随便束了个髻。 他就这麽骑着那匹同样满身泥泞的战马,从德胜门一路进来。 身后,是大队大队的骑兵。 那些骑兵身上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甲叶子残缺不全,有的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条。 但那股子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僵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就被隔开了。 但那欢呼声还是像海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地涌进午门这高墙深院里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而这欢呼声听在跪着的百官耳朵里,却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它在提醒他们: 这天下,变天了。 以前那种靠着一张嘴皮子就能把皇帝架在火上烤丶裹挟民意逼宫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朱由检骑着马,慢悠悠地进了午门广场。 他没下马。 甚至连缰绳都没勒紧。 任由那马蹄子「哒哒」地敲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就像敲在百官的心口窝上。 他就这麽着,骑着马,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文官面前。 那马蹄子,离钱谦益的脑门,也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嘶——」 战马打了个响鼻。 一团热气喷在钱谦益的头顶上,还带着几星泥点子,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钱谦益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低了,那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恨不得把地砖杵个洞钻进去。 「怎麽?」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带一点火气,却冷得吓人。 「怎麽都不抬起头来看看朕?」 「不想看看朕这身新行头?」 「还是说……不想看看朕给你们带回来的那几千份大礼?」 没人敢接话。 「既然不想看,那就给朕听着!」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刀子还尖锐。 「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御林军从中分开一条道。 几千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他们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冻得青紫。 这些人,曾经都是在辽东不可一世的八旗贵族。 有牛录额真,有甲喇额真,甚至还那几个没来若及跑掉的贝勒。 那曾经让大明君臣谈之色变的辫子,现在就像是一条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光秃秃的脑袋后面。 「噗通!噗通!」 御林军也没客气,一踢膝窝,把这些人按着跪成一片。 黑压压的,正对着那帮红袍大员。 「抬起头来!」 朱由检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百官们被这动静吓得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钱谦益和周延儒等人,正好跟对面跪着的那个贝勒眼对眼。 那是阿敏。 曾经带着镶蓝旗在辽东杀人如麻的二贝勒。 现在,他哪还有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浑浊,身上全是鞭痕,哆嗦得像只脱毛的鹌鹑。 朱由检手里攥着马鞭,指着阿敏,又指了指那一地的俘虏。 「诸位爱卿,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不可战胜的八旗天兵。」 「这就是吓得你们要朕下罪己诏丶要朕南狩弃都的虎狼之师。」 他一边说,一边策马在两拨跪着的人中间来回踱步。 「几天前,就在这金銮殿上。」 「你们一个个那是慷慨激昂啊。」 「说朕失得,说朕是独夫,说这建奴入关,全是朕一个人的罪过。」 「逼着朕杀魏忠贤,逼着朕向天下人谢罪。」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格外瘮人。 「现在呢?」 「朕把这三万大军全宰了,给这几千个活口都绑这儿来了。」 「你们倒是再跟朕说说。」 「是朕失德?」 「还是……你们这群只会窝里横丶见着洋人建奴就腿软的废物无能?!」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喷在所有人的脸上。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广场发出的呜呜声。 钱谦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 想说点什麽「陛下圣明」丶「臣等死罪」之类的场面话来搪塞过去。 可那嗓子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现在说什麽都是错。 皇帝这是在撒气。 也是在算帐。 这种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那个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怎麽?都哑巴了?」 朱由检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眼里的鄙夷更重了。 「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那嘴皮子不是翻得比书页还快吗?」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把朕驳得体无完肤。」 他策马走到一个御史面前。 这御史就是当初那个第一个跳出来要皇帝下罪己诏的人。 朱由检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对视。 「你,来给朕说说。」 「这《春秋》之义,是不是教你们怎麽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君君父往火坑里推啊?」 那御史吓得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一股骚臭味从裤裆里传了出来。 竟然是当场吓尿了。 朱由检嫌恶地收回马鞭,一脚把他踹翻。 「废物!」 他重新勒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麽。」 「你们在想,只要挺过这一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只要把头磕响点,把认罪的话说漂亮点,朕这个当皇帝的,为了所谓的圣君面子,就不好意思真把你们怎麽样。」 「毕竟,法不责众嘛。」 说到这儿,朱由检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冷笑。 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丶令人窒息的平静。 「可惜啊。」 「以前那个想当尧舜之君的朱由检,已经在卢沟桥上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朕,不想当什麽圣君。」 「朕就想当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百官,面前就是太庙那巍峨的大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里面供着。 他朝着太庙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子,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别以为喊几句死罪,这事就算完了。」 「这血债,得用血来偿。」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王承恩耳朵里,那就是惊雷。 「奴婢在!」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缩在旁边的王承恩,赶紧那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马前。 「这献俘仪式完了。」 「但朕的心气儿还不顺。」 「把这些鞑子怎麽处置了,你是知道的。」 「至于这帮跪着的……」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红袍。 「朕记得,锦衣卫那边,是不是有个单子?」 王承恩身子一抖,但马上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这几天因为兴奋和操劳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回皇爷,有。」 「骆指挥使那边,早就备好了。」 「名单上的人,这几天干了什麽,说了什麽,甚至是吃了什麽,都记着呢。」 这话一出。 地上的百官终于有了点动静。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小声地啜泣,有的甚至开始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臣只是一时糊涂。」 「陛下开恩啊!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钱谦益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眼前发黑。 有名单。 真的有名单。 他这些天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些门生故吏干的事,他哪能不知道? 这名单上,就算没他的名字,也少不了跟他有关联的人。 这就是要连根拔起啊。 朱由检没理会身后的求饶声。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别急着喊冤。」 「有名单的,一个都跑不了。」 「没在名单上的,也别高兴得太早。」 「要是让朕发现谁还在给这帮人通风报信,或者是想着法儿地给朕添堵。」 「那这太苗前空着的地儿还多着呢。」 「正好,可以让列祖列宗好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被谁给败坏的!」 说完这句话。 朱由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抖缰绳,策马向着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留下一屁股的灰尘,还有那几千名瑟瑟发抖的大臣。 以及,那还在地上跪着的丶已经绝望了的后金俘虏。 「别跪着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知道什麽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也不看那些大臣,只是对着手下的那些同样全副武装丶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力士挥了挥手。 「该干活了。」 「按照名单,一个一个请。」 「皇上说了,少一个,咱们都得掉脑袋。」 「北镇抚司的大狱不够用,就先往刑部借。」 「实在不行,这午门外的空地上,先捆他一宿也行。」 「反正他们以前不也爱在这儿跪门麽?今儿个就让他们跪个够!」 随着骆养性的一声令下。 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锅炸开了的粥。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人群。 根本不跟你讲什麽体面,什麽斯文。 看到名单上的人,上去就是一脚踹翻,然后铁索一套,像拖死猪一样就往外拖。 哭喊声。 求饶声。 叫骂声。 乱作一团。 钱谦益虽然没被当场拖走,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几个得意门生,被锦衣卫大嘴巴子抽得满嘴是血,然后像垃圾一样拖走。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皇帝,终于露出了獠牙。 而这獠牙一露,就是要吃人的。 第123章 锦衣卫的黑名单 入夜了,北京城却没睡。 太庙前的血腥味还没散乾净,街道上的更鼓声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给盖过去了。 这不是零星几匹马,是成群结队的。 马蹄子上裹着厚麻布,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发闷,却更能震得人心慌。 锦衣卫,出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光是那一身飞鱼服丶绣春刀的锦衣卫,这次连东厂的番子也全都撒出来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俩平日里不太对付的大特务头子,今晚破天荒地凑在了一块儿。 北镇抚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一本足足有两寸厚的册子,那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这辈子不知道整死过多少人,可从来没像今晚这麽痛快过。 以前抓人,还得扣个帽子,编个罪名,有时候还得看内阁那帮老家伙的脸色。 现在? 皇上就给了这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按单子抓,一个不留。 「骆大人,」魏忠贤把册子拍在桌子上,那张老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咱家这边,东城的单子已经分派下去了。您那边的呢?」 骆养性坐在另一边,正低头擦着手里的绣春刀。 听见魏忠贤问,他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西城和南城,我已经叫人把路口都封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公公,今晚这动静可不小。您这身子骨,吃得消?」 魏忠贤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一甩那拂尘:「咱家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尤其是听见那帮所谓清流哭爹喊娘的声儿,咱家这心里啊,就跟吃了蜜似的舒坦!」 他迈步走到大堂门口,冲着外面那一院子整装待发的番子和力士,扯着那一副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喊道: 「小的们!都听好了!」 「今晚是皇上给咱们的恩典!」 「名单上的人,别管他是几品大员,也别管他是谁的门生故吏!」 「只要名儿对上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咱家把锁链子套在他脖子上!」 「动手的时候利索点,别给皇爷丢人!」 「去吧!」 「遵旨!」 院子里的几百号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往下掉。 紧接着,人群四散而出,没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第一个倒霉的,是左都御史周正阳。 这位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喷起人来能把唾沫星子溅到皇帝脸上。 围城那几天,就是他带头,每天去午门外跪着哭谏,逼着皇上南迁。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忙活着呢。 忙活啥?烧信。 火盆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映得那张老脸红彤彤的。 他一边把那一封封没来得及送出去丶或者是刚收到的密信往火盆里扔,一边嘴里还在那儿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这帮武夫……这帮奴才……怎麽就赢了呢?」 他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那信纸都没扔进火盆,飘到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书房那扇雕花的楠木门直接被人从外面给踹飞了。 半扇门板飞进来,正好砸在那个火盆上。 「哗啦」一声,火盆翻了,炭灰和没烧完的信纸撒了一地。 周正阳吓了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把明晃晃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哟,周大人,这大晚上的,好兴致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一位穿着千户服饰的锦衣卫,跨过那个倒在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还在冒烟的信纸,吹了吹上面的灰,也不嫌烫,就那麽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啧啧啧,建奴势大,京城不可守,速备车马,以图中兴。」 那千户冷笑一声,把信纸在周正阳眼前晃了晃。 「周大人,您这中兴的法子,就是教皇上怎麽逃跑吗?」 周正阳这会儿才回过魂来。 他看着那身飞鱼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私宅!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你们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参你们!我要见皇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肩膀被两个力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参我们?」 那千户像是听到了什麽最好笑的笑话,「周大人,您还是省省力气吧。皇上现在可不想见您。皇上说了,您的那些忠言,还是留着去诏狱里跟阎王爷说去吧。」 「你们……你们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周正阳还在那儿嚷嚷,「本官是清白的!本官烧的都是家书!家书!」 「家书?」 那千户一脚把那个火盆踹得更远了点,也不跟他废话。 「来人!把这书房给我都翻一遍!地板撬开,墙皮扒开!我就不信,这麽大个御史府,就只有这麽点家书!」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往周正阳面前一抖。 「周大人,别烧了。您跟南京钱阁老的那点来往,咱们北镇抚司里头,早就给您备好了一份手抄本了。您这原件烧没烧,真的不重要。」 周正阳看这那张纸上的字迹,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那是他半个月前写给钱谦益的信。 信里商量着怎麽利用这次围城,逼宫,把魏忠贤弄死,把皇帝架空。 这信是怎麽落到锦衣卫手里的? 他想不明白,也没机会想了。 「带走!」 千户一挥手,两个力士架起像是一滩烂泥的周正阳,拖着就往外走。 这一夜,整个周府鸡飞狗跳。 女眷的哭喊声,下人的求饶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这只是个开始。 同样的场景,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吏部的一个给事中,因为被发现在囤积了五千石粮食,被东厂的番子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连鞋都没穿就给押走了。 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因为在酒楼了散布谣言说「皇上已经带着娘娘跑了」,被几个锦衣卫堵在茅房里,当场套上麻袋带走。 最惨的是那个户部郎中。 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贪。 围城那几天,城里米价飞涨,他利用这职务之便,偷偷把国库里的陈米倒卖给外面的粮商。 这会儿,他正躲在小妾的房里,数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呢。 「嘭!」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吓得手一抖,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正好砸在脚背上。 疼得他嗷嗷直叫。 结果还没叫两声,嘴里就被塞了一团臭袜子。 那东厂的档头看着那满床的银子,眼睛都在冒绿光。 「好家夥!这麽多银子!这得是多少百姓的救命粮啊!」 那档头也是个恨人,上去对着那郎中的胖脸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杂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发国难财的!给我打!先把牙都给我打掉了再带走!」 那郎中呜呜地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惜,没人会同情他。 这一夜,北镇抚司的诏狱那是从来没这麽热闹过。 平时那空荡荡的牢房,这会儿塞满了人。 有穿着官服的,有穿着睡衣的,还有光着膀子的。 一个个都在那儿喊冤,那声音吵得连看守的狱卒都不得不拿棉花把耳朵塞上。 本来这诏狱也就能关个百八十号人。 可今晚这架势,看样子没个三五百人根本打不挂。 「这哪儿关得下啊?」 一个狱卒看着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的人犯,愁眉苦脸地跟牢头说。 那牢头也是一脸无奈。 「关不下也得关!实在不行,去刑部那边借地儿!」 「刑部那边要是也不够呢?」 「那就把咱们值班睡觉的那几间屋子腾出来!反正今晚咱们也都别睡了!」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 大到半个京城的人都被吵醒了。 可老百姓们没人害怕。 有那胆子大点的,还点着灯笼,扒着门缝往外看。 每过去一队押着犯人的锦衣卫,那巷子里就能传出一阵小声的叫好声。 「抓得好!这帮祸害,早该抓了!」 「就是!咱们在城头上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后面想方设法地捞钱!杀千刀的!」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传出来一道中旨。 不是给内阁的,也不是给六部的,是直接给锦衣卫和东厂的。 几个那些被抓官员的家属,连夜跑到大理寺和刑部去擂鼓鸣冤,说是不经三法司会审,锦衣卫不得擅自抓捕朝廷命官,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结果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这会儿也都缩在家里装死呢,谁敢出来接这个茬? 这中旨就一句话,八个字: 「战时特例,从重从快。」 后面还跟着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 「朕就是法!」 这道旨意一出来,那些还在外面吵吵嚷嚷的家属们,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这可不是以前那个跟你讲道理丶讲程序的皇帝了。 这是昨天刚在城外杀了几万人的狠角儿。 谁这个时候去跟他讲法? 那不是找死吗? 菜市口。 天才刚有点蒙蒙亮。 那刑场周围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老百姓们那热情那是比看大戏还高。 一个个早早就来占位置,手里还那这烂菜叶子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提了一那半块板砖。 以往,这里砍头,顶多也就是几个江洋大盗,或者是哪家的倒霉犯官。 可今儿个这阵仗不一样。 那一溜跪着的几十号人,哪个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 现在一个个头发披散,满脸淤青,跪在那冰冷冷的地上,跟条狗没啥区别。 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倒卖军粮的户部郎中。 他那张胖脸已经被打得肿得跟猪头一样,两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旁边还跪着那个周正阳。 这位御使大人早就没了他那股子清流的傲气,一个劲地在那儿磕头,脑门上全是血。 「时辰到!」 监斩官的台子上,坐着的不是刑部的人,赫然是魏忠贤本人。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茶壶,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看着下面那群待宰的羔羊,他觉得这辈子的恶气都在这一刻出完了。 「行刑!」 这一嗓子喊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噗!」 几乎是同时,几十把鬼头大刀落下。 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前排围观的百姓一身一脸。 可没人躲。 甚至还有人伸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放进嘴里尝尝。 「呸!这贪官的血,也是腥的!」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声音,比昨晚的马蹄声还要大,还要震。 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个站在午门城楼上,正冷冷看着这一切的年轻皇帝的耳朵里。 朱由检穿着那身还没换下来的战甲,手里扶着那冰冷的城墙垛口。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 「皇爷,这杀的……会不会太多了点?」 王承恩小声问道。 毕竟这一夜之间,光是明面上的官员就抓了一百多号,这要是都杀了,那朝堂上一半的位置可就空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腾起的血雾,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多吗?」 他反问了一句。 「王伴伴,你记住。」 「这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个烂透了的苹果。」 「你不把这一层烂肉剜掉,新的肉就长不出来。」 「至于空出来的位子……」 他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顾炎武和那一帮子新学士子们待的地方。 「朕早就备好人来填了。」 第124章 关宁军的帐单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被风吹散,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又掀起了新的波澜。 德胜门外,旌旗招展。 一支足有三万人的大军,正缓缓开来。 那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只是这行军的速度,怎麽看怎麽透着一股子磨洋工的味道。 那是祖大寿的关宁铁骑。 大明朝最精锐丶也是最烧钱的边军,终于在仗打完了的三天后,姗姗来迟。 祖大寿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 反倒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微眯着的眼睛,这会儿正不安地左右乱瞟。 他心里慌啊。 这几天,京城里的消息哪怕封锁得再严,也总有那麽几句风言风语飘进他的耳朵里。 皇上全歼了皇太极的主力。 皇上一夜之间抓了几百个京官。 皇上在菜市口砍人脑袋那是跟切西瓜似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祖大寿是后背直冒凉气。 他本来算盘打得那是相当精。 皇太极主力入关,京城危在旦夕。 皇上下旨让他火速勤王。 他寻思着,这皇太极那是好惹的?跟他硬碰硬,那还不把自己这点家底都给拼光了? 所以他就玩了个「拖」字诀。 走两步,歇三步。 本想着等皇太极把京城围个水泄不通,皇上吓破了胆,哪怕是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他这时候再如神兵天降般赶到,那就是这救驾的头功。 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皇上,都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一仗打下来,怎麽着也能再向朝廷要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的开拔费丶安家费丶赏银什麽的。 可谁能想到啊! 这小皇帝竟然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他不仅没被皇太极吓尿裤子,反而是硬生生地把他给全歼了! 这下好了。 自己这勤王的大军,变成了看戏的大军。 这戏看完了,还得去面对那个刚杀了红眼的皇帝。 祖大寿这会儿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把斩了无数文官脑袋的鬼头刀,没准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舅舅…」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祖大寿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外甥,吴三桂。 这小子不像他这麽愁眉苦脸,反倒是红光满面,一身崭新的山文甲擦得鋥亮,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也难怪他高兴。 全军上下就他带的那几千先锋真的赶早了,跟着京营的屁股后头捡了点漏,好歹也算是参战了。 「舅舅,前面就是德胜门了。」 吴三桂指了指前面那巍峨的城楼,「听说皇上要亲自出城来迎咱们呢,咱们是不是得……快点?」 祖大寿瞪了他一眼。 「快?快去送死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长伯,你给我记住了。到了御前,少说话,多磕头。皇上要是问起来咱们为什麽来晚了……」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就说路上遭遇了建奴的阻击!明白吗?是阻击!」 「咱们是为了给皇上分担压力,在途中牵制了大量的建奴兵力!」 吴三桂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是,外甥明白了。」 他心里却在嘀咕:阻个屁的击,这一路上连个鞑子的毛都没看见。 正说着,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下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骑着快马直到中军。 「传陛下口谕!」 那校尉也不下马,就这麽在马上抱了抱拳,语气也是硬梆梆的。 「宣,辽东总兵祖大寿,游击将军吴三桂,即刻入宫觐见!大军不得入城,就在城外十里扎营!」 祖大寿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来那招鸿门宴了? 连大军都不让进城,这是怕自己造反? 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万兄弟,又看了看那锦衣卫校尉冷冰冰的脸。 他想拒绝,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身体不适。 但他不敢。 现在的皇帝,手里可是握着那支刚刚歼灭了皇太极的新军。 他要是敢在这儿抗旨,恐怕不用那一万多京营,光是旁边那几个刚打赢了的京城老百姓,拿着砖头都能把他这几万人给拍死。 「臣……领旨。」 祖大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感觉就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苍蝇。 乾清宫。 这地儿祖大寿以前也来过。 可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麽阴森。 没有太监领路,也没有宫女上茶。 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就只有御座上坐着的那一个人。 朱由检。 他换下了战甲,穿上了便袍,手里还拿着本书在看。 可那股子无形的威压,却比穿着龙袍还要重。 「臣,祖大寿。」 「臣,吴三桂。」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俩人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尤其是祖大寿,那头磕得是「咚咚」直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个儿的心尖上。 「哟,祖总兵,吴将军,来了啊。」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祖大寿浑身发毛。 「都起来吧,赐座。」 两个小太监搬来两个锦墩。 祖大寿那是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着磕头谢罪。 「这一路辛苦了啊。」 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那上面的浮沫。 「朕听说,你们从辽东一路急行军赶过来,那可是日夜兼程,连口气都没歇?」 祖大寿这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怎麽琢磨怎麽不对味儿。 他赶紧站起来,弯着腰,结结巴巴地回道:「为…为陛下分忧,臣等…不敢言苦。只是…只是路上遭遇建奴游骑骚扰,又…又不熟地形,这才…这才误了圣驾,臣…臣死罪!」 「哎,什麽死罪不死罪的。」 朱由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都知道。」 「那些建奴也是狡猾,知道你们关宁军厉害,特意派人去阻击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跟朕汇合嘛。」 「你们能把他们牵制在路上,没让他们来给朕的京城添乱,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啊!」 祖大寿愣住了。 这剧本……怎麽跟那锦衣卫的做派不一样啊? 不是说要清算吗? 这是要……真的不行罚?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朱由检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吴三桂身上。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热切起来。 「尤其是你啊,长伯。」 「朕可是听周遇吉说了。」 「你带着那几千人,是真的敢打敢冲啊。」 「虽然赶到的时候这仗都快打完了,但你那股子精气神,好!真的好!」 「朕看这大明年轻一辈的将领里,除了周遇吉,也就是你了!」 吴三桂那年轻气盛的心,被这几句话捧得那是飘飘欲仙。 皇帝夸我了! 还把我跟那个现在炙手可热的周遇吉相提并论!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倒在地:「陛下过奖了!臣……臣只是尽本分!若能为陛下杀敌,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愿!」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 朱由检大笑一声,「朕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 「传旨!」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赏御马一匹!赐飞鱼服!」 平西伯! 祖大寿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这小子才多大? 这就有爵位了? 而且这「平西」两个字……怎麽听着像是要把他往西边调的意思? 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是在……捧杀? 「至于祖总兵嘛……」 朱由检看着祖大寿,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也是劳苦功高。」 「这一仗,虽然没直接把刀砍在皇太极的脖子上,但没功劳也有苦劳。」 「朕决定,这关宁军这次所有的开拔费丶安家费,还有之前兵部一直拖欠的两个月军饷,朕这次一次性给你们补齐了!」 祖大寿心里一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关宁军三万人马,几个月的军饷加上赏银,那得是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啊! 他正要谢恩,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把你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嘛……」 朱由检拖长了音调,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次发饷,朕不打算再走兵部的老路子了。」 「兵部那帮人文绉绉的,办事磨蹭,朕不放心。」 「而且朕也听说,以前这饷银层层发下去,到了士兵手里,那是十不存一,这哪能行?」 「将士们在前面卖命,后面连家都养不活,这不是让朕背骂名吗?」 祖大寿的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所以啊,」朱由检笑眯眯地看着他,「朕这次特意让户部和王承恩的内承运库一起办这个事。」 「朕已经让人把你那三万人的花名册都给抄上来了。」 「这次的银子,朕让人直接抬到城外的军营里。」 「按着册子,对着人头,一个一个地发。」 「而且,必须是由士兵本人来领,谁也不能代领!哪怕是个伍长丶把总,谁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 「朕要让每一个关宁军的兄弟都知道,这钱是谁给的!这粮是谁发的!」 「轰!」 祖大寿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直接发饷? 不经将领? 这……这是要把关宁军的根给刨了啊! 谁不知道这当兵吃粮,吃谁的粮就跟谁走? 以前这饷银那是先到他这个总兵手里,再往下分。 他想给谁多点就多点,想扣谁的就扣谁的。 那下面的将领丶士兵,为了能拿到这一口吃的,那不得把他当亲爹一样供着? 这就是祖家军的由来! 可现在,皇帝这一手,等于是直接告诉那些士兵:别谢你们的祖总兵了,钱是老子给的! 这一旦发下去,那些大头兵还会听他祖大寿的? 怕是只要皇帝一句话,那帮兔崽子能反过来把他这个总兵给绑了去领赏! 「陛下……」 祖大寿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麽反驳的话。 比如说这不合规矩,比如说这军中人多手杂容易出乱子。 可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朱由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温和? 全是一片不可置疑的冰冷。 那眼神分明在说:给你钱你还不要?你想干什麽?你想拥兵自重?还是你想替朕养这支军队? 「怎麽?祖总兵觉得朕这个法子不好?」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还是说……祖总兵另有隐情,不想让这钱发到士兵手里?」 这话诛心啊! 祖大寿哪敢接这个茬?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真的吓得浑身发抖。 「臣……臣不敢!」 「陛下圣明!此举……此举乃是天恩浩荡!臣……替三万将士……谢主隆恩!」 这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血。 「好!那就这麽定了!」 朱由检一拍桌子,这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对了,祖总兵,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这发饷的琐事,就别跟着操心了。」 「朕已经在京城给你赐了一座宅子,离皇宫不远。」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京城歇着,跟孙承宗孙阁老也叙叙旧,好好商量商量这辽东以后该怎麽守。」 「你那军营里的事嘛……」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就激动得按捺不住的吴三桂。 「就先让平西伯替你照看着点吧。」 这是夺权了! 还是明目张胆地夺权! 不仅剥夺了发饷权,连指挥权也给变相地拿走了。 让他就在京城歇着,这不就是软禁吗? 祖大寿心里那个恨啊。 早知道这样,他还勤个屁的王! 直接跟皇太极拼了也比这强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现在的他,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这个年轻的皇帝随意宰割。 「臣……遵旨。」 祖大寿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听着旁边吴三桂那中气十足的谢恩声。 「臣吴三桂,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关宁军带成一支这一只知道忠于陛下的虎狼之师!」 祖大寿心里长叹一声:完了。 关宁军,从此以后,再也不姓祖了。 它改姓朱了。 第125章 吴三桂的野望 城外的关宁军大营,这几天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白天,一车车白花花的银子从城里拉出来,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跟垒城墙似的堆在校场上。 户部的官吏丶内官监的太监,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接一个地喊名字。 「前锋营把总,赵大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到!」 那赵大柱是个黑脸汉子,平时在营里那也是条硬汉。 可这会儿,当他双手捧着那五十两沉甸甸的银子时,那手都在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谢皇上!谢皇上!」 他冲着皇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五十两啊! 以前祖总兵发饷,哪次不是层层漂没?到手里能有十两就不错了。 更别说这次连拖欠的也一块补上了。 这银子一发,军心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以前大家伙儿提起祖大寿,那是既敬又怕,那是衣食父母。 现在? 「祖总兵?嘿,他在京城享清福呢!没看这钱都是皇上直接给咱们的吗?」 「就是!听说皇上还赐了祖总兵大宅子,怕是以后都不回这苦窠子咯!」 军营里这些窃窃私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深夜。 大营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吴三桂的帐篷里却是灯火通明。 他这会儿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玉佩,眉头紧锁。 白天发饷的时候,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那些士兵领到钱时的那个眼神,那股子对皇帝的狂热劲儿,让他这个刚刚被封为「平西伯」的年轻新贵,心里头是既兴奋又有点发虚。 兴奋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名义上归他管了。 发虚的是,他知道,这心里归属,已经不姓祖,甚至也不姓吴,而是姓朱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新兵掀帘而入,神色有些古怪。 「伯爷,营外……来了两个人。」 「谁?」 「没……没通报姓名。都穿着便服,披着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 亲兵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个人的腰牌,小的认得。那……那是大内侍卫的腰牌。」 吴三桂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掉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一下子快得跟擂鼓似的。 大内侍卫? 那就是宫里来的人! 而且还是便衣深夜造访! 这还能有谁? 「快!快请!」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我亲自去迎!」 吴三桂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一溜烟冲出了大帐。 借着营门口那昏暗的火把光亮,吴三桂看到了那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高七尺,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 但他背手站立的那股子姿态,那股子仿佛这天地间谁也压不住的气度,吴三桂这辈子都不会忘。 「陛……」 那个字还没出口,那人就微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进去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到大帐,屏退左右。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一张年轻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正是朱由检。 站在他身后的,是同样一身便装丶手里紧握着刀柄的大内侍卫统领。 「臣吴三桂,叩见……」 吴三桂刚要下跪,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了。 「长伯,朕今晚是微服私访,不必拘这些虚礼。」 朱由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来,坐。这大晚上的,朕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来看看咱们的新玄武铳。」 吴三桂哪敢真坐啊。 他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若是想看那火铳,臣这就让人去取……」 「不急。」 朱由检摆摆手,目光在大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吴三桂那张年轻充满野心的脸上。 「这玄武铳,朕看过了,确实是好东西。」 「但再好的火铳,也得有人会用,还得有人敢用。」 「你说是不是?」 吴三桂心里一紧。 这话里有话啊。 「陛下说的是……臣……臣定当加紧操练,让将士们早日熟悉这新家伙。」 「操练是要操练的。」 朱由检走到帐篷上挂着的一幅此为地图面前,那是大明北疆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往西滑,停在了宣府丶大同那一带。 「长伯啊,你舅舅祖大寿,朕其实是欣赏他的。」 「老成持重,守城是一把好手。」 「只是……」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吴三桂,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守了一辈子,守出了一身暮气啊。」 「他总想着保本,想着留退路,想着把这军队当成他们祖家的私产。」 「这样的军队,守成或许有馀,但想要……进取,想要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那是万万不能的。」 吴三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是皇帝在跟他交底了! 是在逼他站队! 是在拿他和他的舅舅祖大寿做比较! 甚至,是在暗示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去取代那个家族里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那长伯你呢?」 朱由检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像炸雷。 「你是想跟着你舅舅,在他那棵老树底下乘凉,当个守一辈子关门的少帅?」 「还是想……」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吴三桂的脸。 「做朕手里的那把刀?」 「做霍去病?」 「做这大明朝开疆拓土的第一功臣?」 吴三桂的喉结剧烈滚动。 霍去病。 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那个武将不想封狼居胥? 那个年轻人不想建功立业? 以前他在舅舅手下,虽然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但始终觉得头顶上压着一座大山。 无论他怎麽努力,别人看见的都是祖大寿的外甥。 可现在,皇帝亲口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当谁的谁,你可以当吴三桂! 「臣……」 吴三桂不再犹豫。 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识时务,也就是利己。 什么舅舅,什麽家族,在天大的前程面前,那都可以往后放放。 「臣……愿做霍去病!」 「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舅父!」 他这话说得很重,重得连朱由检都稍微愣了一下。 「好!」 朱由检大笑起来,「好一个只知有陛下!」 「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那个舅舅,朕留他在京城养老,也是为了他好。」 「至于这关宁军……」 朱由检眯起眼睛,「三万人,太多了,也太杂了。」 「朕不需要一支只会伸手要钱的军队。」 「朕要的是像周遇吉那样的,敢战丶能战丶听话的新军。」 吴三桂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想……分家?」 「聪明。」 朱由检赞赏地点点头。 「朕给你五千个名额。」 「你自己去挑。」 「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朕会打散编入京营其他各部,或者是让他们屯田。」 「你这五千人,朕会给你最好的装备,最好的饷银,甚至……最好的教官。」 「但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彻底抛弃关宁军那一套旧习气。」 「别搞什麽家丁,别搞什麽私兵。」 「朕要的是大明军!是天子亲军!」 「你,能不能做到?」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赢了,他吴三桂就是大明军界新升起的一颗将星,可以直接和周遇吉分庭抗礼。 输了,那他不但得罪了整个祖家,在这关宁军系里也没了立足之地。 但看着那个年轻皇帝眼里的光,吴三桂觉得,这一把,值得赌!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刚刚乾翻了皇太极的主儿啊! 跟着这样的老板混,哪怕是喝汤,也比跟着那帮老朽吃糠咽菜强! 「臣……能做到!」 吴三桂单膝跪地,咬着牙,立下了军令状。 「臣愿将本部五千兵马,全部打散重编!」 「全军上下,只听皇命,只习新法!」 「若有违背,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这就对了。」 「长伯啊,你要记住,这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那套旧规矩,行不通了。」 「跟着朕走,朕保你荣华富贵,青史留名。」 「走错了路,那后果……」 他没有说下文,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吴三桂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京城里那刚刚被杀得人头滚滚的文官,想起了城外那座还带着血腥味儿的京观。 「是,臣明白!」 吴三桂头都不敢抬。 「行了,朕也该回去了。」 朱由检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明天一早,朕想看到你的这道摺子。」 「别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当吴三桂主动请求裁撤旧部丶改编新军丶只留精锐受训的奏摺递上去的时候,整个关宁军大营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还指望着吴三桂能替他们说话丶能继续维护关宁集团利益的老将领们,一个个都被这个曾经的「自己人」给背刺得目瞪口呆。 「吴三桂这小子疯了吗?」 「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他这是卖主求荣!卖了祖大寿,求他自己的荣!」 就连京城里被软禁在府里的祖大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祖家军,完了。 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给拆了。 更重要的是,那把拆家的刀,还是那个好外甥亲手递过去的。 但让他心更凉的是,那些年轻的将领,比如曹变蛟他们,看到吴三桂这麽干不仅没受罚反而受赏,一个个眼睛也都亮了。 谁不想出头? 谁想一辈子在老将底下压着? 有了吴三桂带头,关宁军这块曾经铁板一块的磐石,终于是裂开了道大口子。 第126章 新政!新政! 吴三桂这一刀捅得既准又狠,直接把关宁军那块铁板给捅了个对穿。 祖大寿在府里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些原本咋咋呼呼的老将们没了主心骨,一个个也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而那些年轻的将领,看着吴三桂那身崭新的飞鱼服,还有那五千人马换装后的威风样,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谁不想进步? 谁不想当霍去病? 这股人心思变的暗流,在京郊大营里涌动着,而它的源头,正是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 朱由检这两天的心情那是相当的不错。 外患平了,内里的那些刺头也拔得差不多了。 文官集团那是被杀了一茬,剩下的一茬还没长出来,就算长出来那也都是吓破胆的小草。 武将那边,关宁军分崩离析,京营新军成了绝对的主力。 现在的他,手里头那是既有刀,又有钱。 这不就是推新政最好的时候吗? 再也不用像刚穿越那会儿,战战兢兢,看谁都像刁民,干点啥都得想方设法地这那。 现在? 老子想怎麽干就怎麽干! 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城门楼子外面还没干透的京观就是最好的回答。 早朝还没开始,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 只是今天的气氛,比起以往那种或交头接耳丶或窃窃私语的喧闹,那是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就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武将们倒是昂首挺胸,一个个神气活现。 钱谦益站在文官的队伍里,那脸色比身上的官袍还要绿。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丹陛,心里头那叫一个悔啊。 早知道这小皇帝这麽能打,当初就不该玩那套逼宫的把戏。 现在好了,把柄捏在人家手里,那些个弹劾魏忠贤的摺子,现在就是催命符。 他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皇帝杀人杀累了,能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皇上驾到。」 王承恩那尖细的公鸭嗓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百官下跪,山呼万岁。 那声音,整齐划一,还带着那麽点……颤音。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没急着叫起。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底下那黑压压的人头。 这感觉,爽! 以前看那些电视剧里皇帝发脾气还得摔杯子砸碗的,那是没震住场子。 真正震住场子了,你哪怕是放个屁,底下人都得那是龙吟,得仔细揣摩揣摩是不是有什麽深意。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一个个束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今儿个这早朝,朕没想说别的。」 朱由检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就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这北患算是暂时平了,但咱们这把刀不能锈了。」 「第二,这仗虽然打赢了,但这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花。」 「但这钱从哪来?」 「光靠抄家?那能抄几天?」 「光靠朕内库那点底子?那也不够咱们造大炮的。」 「所以啊,朕想了个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人群里刮了一圈。 「朕决定,即日起,在直隶,也就是咱们京畿这一片,再加上山东丶山西两省,全面推行『摊丁入亩』!」 这就话一出,下面那帮老油条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 摊丁入亩? 这可是要把人头税并到田亩税里啊! 以前大明的税,那是按人头收的,家里那怕没地,只要有人,就得交税。 这对于那些无地少地的穷苦百姓来说,那是沉重的负担。 反倒是那些家里良田万顷的士绅地主,因为家里有功名,还能免税,就算不免,那点人头税对他们来说那也就是九牛一毛。 现在皇帝要改,要把税加到地里去。 那就是谁地多谁交得多! 这不明摆着是要割那些士绅豪强大户的肉吗? 要是搁在几个月前,那是朱由检要是敢提这茬,这朝堂上早就炸窝了。 那些言官御史能把唾沫星子喷到龙椅上去。 什麽与民争利啊,什麽动摇国本啊,什麽乱命啊。 那些帽子能把你压死。 可现在? 钱谦益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麽。 但他眼角馀光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那厮手正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看着他的眼神那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钱谦益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算了,地没了还能再买,肉割了还能再长。 这脑袋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整个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既没人跳出来叫好,也没人跳出来反对。 就像是一群木偶。 「怎麽?」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戏谑。 「诸位爱卿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直言进谏吗?」 「今儿个怎麽都变哑巴了?」 「钱爱卿,你是咱们清流的领袖,读书人的楷模,你说说,这摊丁入苗,好,还是不好啊?」 被点名的钱谦益身子一激灵,差点没直接跪地上。 他赶紧出列,脑瓜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说什麽反对那就是找死。 说什麽赞成那是打自己的脸。 但他钱大人那是谁啊?那是官场老油条。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陛下圣明!」 他先是一个马屁拍过去。 「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臣……臣是举双手赞成啊!」 「只是……」 他话锋一转,来了个转折。 「这新法虽好,但实行起来恐怕颇为繁琐。尤其是这重新丈量土地,涉及到千家万户,稍有不慎,恐生民变啊。」 「陛下也知道,这北地民风彪悍,若是激起民愤……」 「民变?」 朱由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怕民变,还是怕那些豪强变?」 「朕的百姓要是能少交税,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变什麽变?」 「倒是那些平日里把着几千亩地却一分钱税不交的大户,他们怕是要不高兴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钱谦益面前。 「钱爱卿,朕记得你老家也是有不少地的吧?」 钱谦益额头上的汗那是唰唰地往下流。 「臣……臣那点薄产,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臣回去就让家人把家里的地都量清楚,该交多少交多少!绝对不给朝廷添堵!」 「好!」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有些颤抖的肩膀。 「既然钱爱卿都带头了,那这事就好办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 「着户部,即刻抽调精干吏员,再从之前那个西北恩选上来的那些士子,也就是顾炎武他们带的那帮学生里,给朕挑三千人!」 「这些人,组成量地工作组。」 「分赴这三省各州县,给朕重新丈量土地!」 「另外,骆养性!」 「臣在!」 「你这锦衣卫也别闲着。」 「给每个工作组都派上一队人马。」 「朕丑话说在前头。」 「这尺子既是量地的,也是量人心的。」 「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不管是想少报瞒报,还是想暴力抗法。」 「那就别怪朕这把刀,不认人!」 朝会散了。 百官那是如蒙大赦,一个个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 可这宫里刮出来的这股风,那是一下子就吹到了千里之外。 几日后,保定府,清苑县。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那也算是京畿重地。 县城南边有个叫赵家庄的大村子。 这庄子那是远近闻名,因为庄主赵员外,那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土财主。 家里有良田五千亩,还是那种最好的水浇地。 不仅如此,这赵员外那是前朝阁老的远房亲戚,在县里那是连知县老爷都得给几分面子。 这天晌午,赵家庄的大门口那是热闹非凡。 一群穿着短打青衣的年轻人,也没坐轿子,也没骑马,就这麽背着包袱,手里拿着尺子和算盘,走进了村子。 领头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长得倒是斯文,可那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倔劲儿。 这就是量地工作组的一个小分队。 那领头的书生叫李岩,正是顾炎武的学生,也是这次恩科考上来的士子。 「就是这儿?」 李岩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缩头缩脑的本县里长。 「回……回大人的话,这就是赵家庄。」 里长那是一脸的苦相。 「大人,小的多嘴劝您一句。」 「这赵员外那是这儿的一霸,平日里连官府也得让他三分。」 「您这上去就量他的地,恐怕……」 「怕什麽?」 李岩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口的那块代表钦差身份的木牌。 「皇上的旨意在这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地多?地多那更得量清楚!」 说完,他手一挥,「走!进庄!」 赵家那是大门紧闭。 李岩让人上去敲门。 「当当当!」 「有人吗?官府量地!」 敲了半天,没人应。 李岩眉头一皱,刚想让再敲。 「吱呀」一声,大门旁边那小侧门开了条缝。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哨棒。 「干什麽的?干什麽的?」 「没看着这是赵府吗?瞎了你们的狗眼!」 「量地?量哪门子地?」 「赵家的地那都是太祖爷时候就传下来的,有地契为证!量什麽量?」 李岩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朝廷有令,推行摊丁入亩,重新清丈田亩。」 「不管是祖传的还是刚买的,都得量!」 「请赵员外出来配合。」 「配合?」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李岩和他身后那几个看着没啥威胁的书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野书生?还朝廷?」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 「别说你们几个小喽罗,就是知县老爷来了,那也得递帖子!」 「还量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滚!都给老子滚!」 「再不滚,当心老爷放狗咬人!」 「你敢抗旨?」 李岩那也是读书人的暴脾气上来了。 「皇命大如天!你一个小小的管家,想造反吗?」 「造反?」 那管家哈哈大笑,「给脸不要脸!」 他手一挥,「来人!给我打!打断了腿算老爷的!」 「呼啦」一下,从门里冲出来二三十号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刀枪,个个那是凶神恶煞。 那几个跟李岩来的书生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那是这脸都有点白。 但李岩没退。 他死死地挡在前面,大喝一声:「谁敢!」 「有什麽不敢的?」 那管家那是嚣张惯了。 他抢过一根棍子,照着李岩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给老子打!」 「啊!」 李岩没躲过去,那一棍子砸肩膀上了,疼得他那是呲牙咧嘴,直接就跪地上了。 那帮家丁一看领头的被打趴了,那就更来劲了。 一拥而上,对着那几个书生就是一通乱打。 一时间那是惨叫连连,这帮读书人那是头一回吃这麽大的亏,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庄子。 那管家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文书和尺子,得意地一脚踩上去。 「呸!什麽东西!」 「还朝廷?在这清苑县,赵员外就是天!」 「回去告诉你们那狗屁皇帝,想量赵家的地?先把保定府的兵派来再说!」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王承恩下棋。 「啪!」 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那力道大得把那汉白玉的棋盘都给砸出个小坑。 王承恩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皇爷息怒!」 「息怒?」 朱由检脸上没怒,反倒是笑吟吟的。 只是那笑,比怒更吓人。 「朕不怒。」 「朕高兴着呢。」 「朕早就知道,那些个土地主是不会老老实实的。」 「光靠嘴皮子跟他们讲道理那是没用的。」 「他们不是要兵吗?」 「好啊,赵家想要兵是吧?」 「朕给他们!」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语气那是轻描淡写。 「传周遇吉。」 「让他不用带大队了。」 「就带上五百那个什麽……骑兵营。」 「去那个赵家庄溜达一圈。」 「告诉那个赵员外,朕的尺子就在这儿。」 「他要是觉得这木头尺子不好用,朕就让周遇吉用刀给他也量量。」 「顺便也量量他那脖子,看看是有多粗,能硬得过朕的钢刀!」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退下的时候,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那个赵家庄,怕是要从这保定府的地图上抹去了。 第二天一早。 清苑县的老百姓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五百名全副武装丶骑着大马丶手里提着亮晃晃马刀的黑甲骑兵,那是烟尘滚滚地杀向了赵家庄。 那杀气,得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血腥味。 领头的将军,那是一脸的冷酷,手里还提着那个被打伤的李岩。 「大人,就那儿?」 周遇吉指了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李岩捂着还包着纱布的肩膀,恨恨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儿!他们说,就是知县来了也得递帖子!」 「好,很好。」 周遇吉咧嘴一笑,那一笑那是比阎王还瘮人。 他拔出马刀,对着身后那五百如狼似虎的骑兵一挥手。 「弟兄们!」 「里面的人说,知县来了得递帖子。」 「咱们不是知县,咱们也没帖子。」 「咱们有什麽?」 「刀!」 五百骑兵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得庄子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那就用刀去敲门!」 「冲进去!只要是拿着武器反抗的,全给我砍了!」 「一个不留!」 「杀!」 铁蹄声瞬间淹没了那个在这一代横行了几十年的土围子。 没有谈判,没有拉扯,没有警告。 就是简单的丶纯粹的丶暴力的——碾压。 赵家的那几十号家丁,在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京营精锐面前,那就跟纸糊的一样。 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就被砍得稀巴烂。 那个嚣张的管家,脑袋直接被挂在了大门口的旗杆上。 而那位赵员外,被拖出来的时候,那是裤裆里一滩黄白之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赵家庄的事一出,整个直隶丶山东丶山西那是全乱套了。 不是民变,是那些豪强地主们那是被吓破了胆。 谁也没想到,这皇帝为了量个地,那是真敢杀啊! 而且还是这麽不讲理的杀! 一时间,各地的「量地工作组」那是如鱼得水。 别说阻拦了,那些地主们恨不得把自家的地契都捧出来,还得备上好茶好饭,求着差爷们量得准点。 生怕万一量错了,那周遇吉的骑兵就该来敲自家的门了。 第127章 京师的米贵如珠 清晨的北京城,天刚蒙蒙亮。 往常这个时辰,宣武门外的米市胡同早该热闹起来了,买米的丶卖米的声音能把耳朵震聋。 可今儿个,这儿安静得有些吓人。 几大粮行的门口,那黑漆大门紧紧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张刺眼的封条告示。 那告示也没什麽新鲜内容,无非是「漕运受阻」丶「存粮售罄」丶「暂停营业」这几类官样文章。 但对于等着买米下锅的老百姓来说,这几张纸,那就跟晴天霹雳差不多。 「这……这是怎麽话说的?昨儿个不还好好的吗?」 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袄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盯着那告示,眼神都是直的。 「昨儿个?昨儿个那是昨儿个!」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幸灾乐祸地接茬。 「没听说吗?运河堵了!南边的粮船过不来!现在谁家还有米?有也不卖给咱们啊!」 「堵了?怎麽会堵了?」 老汉急得直跺脚。 「谁知道呢!兴许是龙王爷发脾气,兴许……是哪位爷发脾气呗!」 这话茬谁也不敢乱接,周围人也就只是唉声叹气。 可这肚子饿是不讲道理的。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聚集在米市的人也越来越多。 恐慌就像这秋天的野草,见风就长。 有人开始砸粮行的门,有人开始哭喊,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虽然来了,可看着这黑压压的人头,也不敢硬来,只能在边上乾瞪眼。 乾清宫内。 朱由检的脸色比这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摺子。 一份是顺天府尹一大早就递进来的急报,说是京师粮价一日三涨,再这麽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见血。 另一份,则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 毕自严这会儿就跪在御前,官帽都摘了放在一边,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这位以理财着称的能臣,此刻也是一脸的无奈和焦急。 「说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运河到底怎麽了?朕记得半个月前,漕运总督府不还拍着胸脯说,今年秋粮必定准时入京吗?」 「怎麽着?这河神也跟咱们大明过不去,专捡这时候发水?」 毕自严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非是天灾。」 「漕运总督府那边的奏报说是……说是淮安至天津一段河道,因……因多年失修,淤塞严重,加上近期水位下降,造成数百艘漕船搁浅,堵塞航道。」 说到这儿,毕自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着说。 「但……微臣查了往年的水文记录,这季节虽然水浅,但只要调度得当,断不至于堵塞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微臣怀疑……这其中,怕是有人为之祸。」 「人为?」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冷气。 「这还用怀疑吗?」 他把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毕自严面前。 毕自严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没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的都是最近十天,各个钞关扣押粮船的记录。 理由那是五花八门。 什麽「违禁查验」,什麽「船身超长」,甚至还有「疑似夹带瘟疫」。 最离谱的是,临清那边的一处河道,竟然在一个晚上意外沉了两艘装满石料的大船,正好把航道给卡死了。 「看看吧,毕爱卿。」 朱由检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哪是什麽淤塞?这就是有人想卡朕的脖子!」 「他们在北方量地的事儿上吃了亏,就把这气撒到漕运上来了。」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就玩这种阴招。」 「想饿死京城的百姓?想看朕服软?」 「做梦!」 毕自严看完了那本册子,心里也是一阵恶寒。 这帮人,为了那点利益,真是连底线都不要了。 这京城里可是有百万人口啊!这一断粮,那就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 「陛下……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毕自严硬着头皮问道。 「虽然知道是他们在捣鬼,可这河道确实是堵了。就算现在派人去疏通,去查办,这一来一回,再加上疏浚河道,没有个把月根本下不来。」 「可京城的存粮……只能支撑半个月了。」 「若是半个月后粮食还运不进来……」 毕自严没敢往下说,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红墙黄瓦,是一片祥和的皇家气象。 可这祥和下面,压着的却是翻滚的岩浆。 「半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不是没想过江南这帮人会反扑,但没想到他们反扑得这麽快,这麽狠,这麽不留馀地。 这是在逼他啊。 逼他在「饿死百姓」和「停止新政」之间做选择。 如果是那个刚登基的崇祯,恐怕这时候已经慌了神,只能下罪己诏,杀几个替死鬼,然后把新政废了,求着这帮大爷高抬贵手。 可惜,现在的朱由检,不是那个软柿子。 「骆养性!」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立马走了出来。 「臣在。」 「你的人,查到那天沉船的事儿是谁干的了吗?」 「回陛下,查到了。」 骆养性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临清钞关的一个税吏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沉的。不过……这税吏在事发当晚就在大牢里畏罪自杀了。」 「死无对证啊。」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税吏的家人呢?」 「也都搬走了,去向不明。不过据邻居说,搬走前,有人看见他们家半夜往外运箱子,沉甸甸的。」 「好手段。」 朱由检点点头。 「行了,这事儿先记着。」 「毕爱卿。」 「臣在。」 「你回去,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内承运库的银子提出来,去京郊给我买粮!不管是地主的还是富商的,只要有粮,这价高点也无所谓。先把这几天给朕顶过去!」 「第二……」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去发个告示。」 「就说,朝廷已经联系了海外的粮商,不日即有大批海运米粮入京。」 「让那些想趁机囤积居奇的奸商,自个儿掂量掂量,别到时候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毕自严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陛下……这海运……且不说咱们有没有那麽多海船。」 「就算有,这海路凶险,风浪难测。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船毁人亡啊。」 「而且……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谁说解不了?」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可不是空口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来自江南的密折。 这摺子不是官方渠道上来的,而是魏忠贤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送来的。 摺子里夹着封信,写信的人笔迹朱由检不认识,但落款却让他的心定了不少。 那是周延儒写给京中旧友的私信,被魏忠贤的人给截获了。 「毕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由检把那封信递给毕自严。 毕自严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北兵虽利,难当饥饿。皇上既然不让江南活,那大家就一起死……运河之事,吾等已安排妥当,保管叫那天子小儿知道,离了江南的米,他这龙椅也坐不稳……」 这字里行间的怨毒,看得毕自严后背发凉。 「这……这周延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毕自严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谋反!是谋反啊!」 「他这也不算谋反。」 朱由检淡淡地说。 「毕竟人家一没举旗,二没杀官。人家只是这水利不修,办事不力罢了。」 「就算朕想治他的罪,也得讲个证据。」 「不过……」 朱由检把信收回来,随手在烛火上点燃了。 看着那火苗吞噬着纸张,他的眼神映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他们不想走运河,那咱们就不走运河。」 「这路堵了,咱们就换条更大的路走!」 「更大的路?」 毕自严一愣。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的手指从那条细细的运河上移开,滑向了旁边那片广阔无垠的蓝色。 「海!」 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毕爱卿,你说得对,咱们是没有那麽多海船。」 「但有人有。」 「不仅有船,还有炮,还有一群不怕死的亡命徒。」 毕自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让朝廷头疼了十几年丶既想剿又剿不掉丶既想抚又抚不平的名字。 「陛下说的……莫非是福建的……」 「郑芝龙!」 朱由检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正是此人。」 「朕早已让人给他在福建传了旨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可……可郑芝龙毕竟是海盗出身啊!」 毕自严还是有些担忧。 「此人反覆无常,唯利是图。陛下若是重用他,无异于引狼入室……」 「狼?」 朱由检笑了。 「这狼虽然凶,但只要给肉吃,那也是能看家护院的。」 「再说了,比起这满朝文武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朕倒觉得,这头真小人一般的狼,还要可爱几分。」 「至少,他和咱们做的买卖,那是明码标价的。」 毕自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有道理。 现在这局势,满朝文武里,能真正帮皇帝解决问题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反而这个远在天边的海盗头子,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毕爱卿。」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语气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麽。」 「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这次召郑芝龙进京,不仅仅是为了运粮。」 「朕还要让他明白,跟着朕干,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跟着那帮士绅混,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步棋若是走活了,那就不光是解了京师之围。」 「那是给我大明,开了一条万世不竭的财路啊!」 毕自严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头的敬畏更重了几分。 这等魄力,这等算计,哪里像是个深宫长大的天子? 这分明就是个经过无数江湖厮杀的豪杰! 「臣……遵旨!」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这就是去办粮的事。只要臣在这位置上一天,就绝不让京城断顿!」 毕自严退下后,朱由检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轻轻划过。 从福建,到浙江,再到直隶,最后停在天津卫。 这是一条生命线。 也是一条死亡线。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出,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一直反对海运的官员,那些靠着漕运吃饭的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吵,会闹,甚至会动手。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来吧。」 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朱由检轻声说道。 「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亦或是……」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位大海盗的炮利。」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杭运河上。 一艘艘满载粮食的漕船,正像死鱼一样停在河道里,动弹不得。 船夫们坐在船头晒太阳,骂骂咧咧。 而在不远处的岸边酒肆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周兄,这都堵了十天了。」 「我看那京城里的那位,怕是这会儿正急得跳脚呢吧?」 「哈哈哈哈!跳脚?依我看,怕是正哭鼻子呢!」 「让他狂!让他搞什麽新政!让他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一回,咱们就文火慢炖,好好给他上一课!」 笑声在酒肆里回荡,这帮人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 第128章 海上的枭雄 京城的风,比福建的海风要乾冷得多。 郑芝龙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是他刚在京城最贵的皮货行买的。 他虽然穿着正一品武官的斗牛服(虚衔),但那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野性,还是让他在这群也等待朝见的文官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没有半点怯场。 这就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爹,那就是紫禁城吗?」 郑森拽了拽郑芝龙的袖子,指着那巍峨的城楼。 郑芝龙一把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喝道:「这里规矩大,别乱指!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他嘴上虽然这麽说,心里却是有几分不屑的。 这紫禁城再大,也关不住他郑芝龙这颗见过汪洋大海的心。 他这次进京,对外说是奉旨述职,其实心里门儿清。 皇帝那道旨意里写得明白:「非是君臣奏对,乃是同道商贾。」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那就有点意思了。 这就不是来让他磕头的,是来让他做生意的。 「宣!郑芝龙觐见。」 王承恩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郑森,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徵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门。 他没得选。 福建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他已经受了招安,但那些文官还是看不起他,动不动就掣肘,粮饷也是给得扣扣索索。 这次皇帝给的饵太香了。 香到他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坑,也得闭着眼睛往里跳。 这一次见驾,并不是在金銮殿。 而是在有些杂乱的御书房。 郑芝龙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的书房? 倒像是个西洋传教士的藏宝阁。 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洋地球仪丶星盘,墙上还钉着几张巨大的海图。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像是用来观测星象的铜管子。 朱由检正围着一个两人多高的地球仪转圈,手里还拿着根那种教私塾先生用的教鞭。 他没穿龙袍,而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赶紧带着郑森跪下,磕头那是实打实的,地板都在响。 「起来吧,起来吧。」 朱由检头也没回,依旧盯着那球上看。 「朕这儿没那麽多规矩。」 「过来,郑爱卿,你且来看看这个。」 郑芝龙有些懵,但还是依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看这儿。」 朱由检用教鞭指了指地球仪上的一块。 「这是大明,这是福建。」 教鞭往东一划。 「这是倭国。」 再往南划了一大圈。 「这是吕宋,这是南洋。」 「郑爱卿,这些地方,你应该比朕熟吧?」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个球,心里虽然惊骇这东西画得如此精细,但嘴上还是谦虚道:「臣……早年在海上讨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朱由检笑了,转过身来,那眼神亮得吓人。 「你那叫略知一二?那整个大明,恐怕就没人懂海了!」 「朕听说,你在日本平户还有宅子?还在海上跟红毛番(荷兰人)打过仗?」 「这……这都是臣年轻时的荒唐事,让陛下见笑了。」 郑芝龙额头有点冒汗,这皇帝怎麽连这都清楚? 「荒唐?不,那是本事!」 朱由检把教鞭一扔,走到书桌前坐下。 「坐!」 太监搬来了两个绣墩。 郑芝龙和儿子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郑爱卿啊,朕今儿个叫你来,不为别的。」 朱由检拿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 「就为了一件事。」 「朕想买你的这些本事。」 「买?」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帝说话怎麽跟个做买卖的一样? 「不错,就是买。」 朱由检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帝王的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朕要买你两条船,不,要买你整个船队,还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兄弟。」 「替朕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郑芝龙喉咙动了动,他大概猜到是什麽了。 「陛下是指……运粮?」 「聪明人。」 朱由检打了个响指。 「现在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把运河给朕堵了。」 「京城里一百万人等着吃饭,他们这是想饿死朕,看朕的笑话。」 「郑爱卿,你说,这事儿朕能忍吗?」 「臣……以为不能忍!」 郑芝龙立马表态。 「那帮酸儒,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要干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 他差点把「粗人」两字说出来,赶紧又咽了回去。 「靠我们这些为国分忧的忠臣!」 朱由检大笑起来。 「对!就是要靠你们!」 「所以,朕也不跟你玩那些虚的。」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朕要你把在福建丶广东的所有大船,哪怕是只能装几百石的小船,都给朕调过来。」 「把那些被那个魏忠贤在南直隶抄出来的大米,统统装船,走海路,给朕运到天津卫来!」 「时间,朕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郑芝龙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时间倒是够了,只要风向好,半个月就能跑个来回。 这事儿不难,难的是……之后呢? 他可不想替朝廷干完活就被一脚踢开。 「陛下,这……调船容易,运粮也不难。」 郑芝龙斟酌着词句,试探着问道。 「只是这船夫兄弟们,大老远地跑一趟,这吃喝拉撒,还有这海上的风浪风险……」 「这要是没点奔头……」 他在跟皇帝谈条件。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要是换了别的皇帝,早把他推出去斩了。 但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要奔头是吧?朕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圣旨,扔到郑芝龙面前。 「自己看。」 郑芝龙颤抖着手打开那明黄色的卷轴。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 圣旨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金山。 第一条:封郑芝龙为「靖海侯」,世袭罔替! 这可是侯爵啊!大明朝除了开国那会儿,这种硬邦邦的世袭爵位那比铁券还难拿! 第二条:授「大明海运总兵官」,节制沿海所有水师,专司海运事宜。 这就等于把大明的海防大权交给他了! 第三条:这才是最让郑芝龙眼红的—— 准许郑芝龙在天津卫丶宁波丶泉州三地设立市舶司,由郑家独家代理! 凡是对倭国丶对朝鲜,甚至对南洋的贸易,除了朝廷抽的那点税,剩下的全是他的! 而且……运一石粮,许其半成利润! 这……这是真的吗? 郑芝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不仅仅是洗白上岸,这是直接把他从一个海盗头子,变成了一个大明最大的官商!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千万两? 比起这个,他在海上抢的那点钱,那就是要饭的! 「陛下……」 郑芝龙捧着圣旨的手都在抖。 「这……这赏赐太厚,臣……臣受之有愧啊!」 「有愧?」 朱由检冷哼一声。 「这侯爵的帽子可不好戴,郑爱卿。」 「朕给你这些,是要你拿命来换的!」 「你也知道,江南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你在海上走,他们就会在海上拦。」 「他们会收买海盗,会勾结倭寇,甚至会动用卫所的水师来劫你的船!」 「你,敢接吗?」 郑芝龙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猛地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时,那眼里的贪婪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陛下放心!」 「臣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要是论写文章,臣不如那帮酸儒。」 「可要是论在海上杀入放火丶黑吃黑……」 「哼!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给臣让路!」 「别说劫船了,就算他们把海给填了,臣也能把船给推到天津卫来!」 「好!」 朱由检拍案而起。 「朕就是喜欢你这股子匪气!」 「有些事,君子做不了,只能让你们这帮豪杰来做。」 「只要你能把粮运来,朕保证,这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而且……」 朱由检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郑森身上。 「这孩子叫什麽?」 「回陛下,那是犬子,名叫郑森。」 郑芝龙赶紧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郑森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 「草民郑森,拜见皇上。」 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怯场。 朱由检走过去,弯腰扶起这个小家伙。 他仔细看了看这张稚嫩的脸。 这就是那个将来要替大明收复台湾丶甚至差点打进南京的国姓爷啊。 「这孩子长得……英气。」 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脑袋,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看着就有一股子浩然正气。」 「比你这个当爹的强。」 郑芝龙只能在一旁陪笑:「是是是,这小子读书比臣好。」 「朕听说,你这儿子小时候是在倭国长大的?」 「是,他娘是倭国田川氏。」郑芝龙答道,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提这茬干嘛。 「嗯,有倭国血统,却是我大明的种。」 朱由检点点头,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郑森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而且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带着孩子也不方便。」 「这孩子朕看着喜欢,就留他在京城吧。」 「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做朕的……天子门生。」 「对了,朕再给他赐个名。」 「就叫……成功。」 「郑成功。」 郑芝龙听到这话,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儿子成了天子门生,还被赐名,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怕的是,这明摆着就是质子啊! 要是他在海上有异心,这儿子的命可就…… 但他敢拒绝吗? 不敢。 而且……这也是皇帝对他也是的一种保护和信任。 只有把肉票扣在手里,这笔买卖才做得安稳。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再次磕头,这次更加用力。 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而且把未来都押上了,那就只能跟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干到底了! 「成功啊。」 朱由检摸着孩子的头。 「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 「朕希望你将来,做什麽都能成功。」 「哪怕是大厦将倾,你也能给朕把它扶起来!」 小小的郑森虽然不太懂这话的深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草民……臣遵旨!」 送走了郑芝龙父子,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看着那个地球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这颗棋子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把双刃剑。 但他没得选。 要打破这僵局,就得用猛药。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魏忠贤。」 「让他配合郑芝龙。」 「既然那帮人想在海上玩火,那就让魏忠贤在岸上给他们把火烧得更旺点。」 「告诉他,谁要是敢给海盗送补给,或者敢私自出海给郑芝龙捣乱。」 「杀无赦!」 「奴婢遵旨!」 第129章 朝堂上的吐沫星子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午门外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红袍绿衣。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点,大臣们要麽是三三两两地打着哈欠,要麽是凑在一起交换着哪里新开了馆子丶哪家戏班子新排了戏的闲话。 可今天,所有人的神色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那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刚贴出来的黄榜。 榜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如同一颗巨石砸进了这看似平静的死水里。 「重启海运,授郑芝龙海运总兵官……」 当当当! 景阳钟响了。 这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上朝。」 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这支庞大的官僚队伍如同潮水般涌入皇极殿。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底下这群人。 他知道,今儿个这早朝,没那麽好过。 果不其然,行完大礼,他那句「有事启奏」刚落地,底下就像炸开了锅。 「臣,户科给事中马士英,有本启奏!」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死谏!」 「臣,御史……」 一瞬间,站出来的大臣足有三四十号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江南籍的官员,或者是跟江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他们就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大殿中央,那架势,是要把这金銮殿的地砖都给跪碎了。 「哦?」 朱由检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道。 「诸位爱卿,这是怎麽了?今儿个是什麽好日子,大家都这麽积极?」 「陛下!」 马士英第一个抬起头,脸上挂着悲愤欲绝的神情。 「臣闻陛下欲重启海运,并委以海盗郑芝龙重任,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啊!」 「海运之险,自古皆知!元代尝试海运,人船十去九空,海底白骨累累!太祖高皇帝定都金陵,成祖迁都北京,皆是依仗大运河之便利,此乃国之根本,祖宗之法!」 「今陛下欲废漕改海,若是海上遇风浪,粮船倾覆,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是啊陛下!」 钱谦益紧跟着接茬,这位东林党的「文坛领袖」虽然之前被朱由检整得够呛,但在这种关乎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上,他也豁出去了。 「那郑芝龙是何许人也?乃是杀人越货丶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子!」 「陛下用此狼子野心之人,若他借运粮之机,把持海路,讹诈朝廷,甚至引倭寇入寇,那我大明岂不是引狼入室?」 「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斩郑芝龙以谢天下!」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底下一片附和声,那声音大得能把屋顶都掀翻了。 朱由检冷眼看着。 要是以前,他可能还会被这帮人的「大义凛然」给唬住。 什麽祖宗之法,什麽国家安危。 说白了,不就是动了你们的奶酪吗? 漕运一废,沿途的钞关怎麽捞钱?把持漕运的官员去哪喝兵血?江南的粮商怎麽卡京城的脖子? 「说得好啊。」 朱由检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爱卿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 「不过,朕有个疑问。」 他微微前倾,盯着跪在最前面的马士英。 「既然漕运这麽好,这麽稳妥,那为什麽……现在的运河堵了呢?」 「为什麽朕的京城,现在的粮价涨得比金子还贵呢?」 「为什麽朕的百姓,都快要饿肚子了,你们这些忠臣却没人能运来一粒米呢?」 马士英被噎了一下,但反应极快。 「陛下!那是……那是天灾!」 「运河淤塞,非人力可为。只要朝廷拨银疏浚,再宽限时日,漕运自然畅通。」 「宽限时日?」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冷。 「宽限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等到那时候,京城的老百姓早就饿成乾尸了!」 「朕等得起,这天下的肚皮等不起!」 「陛下!」 这时,一个穿着正二品官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爬了出来。 此人正是刚刚因为办事不力被朱由检训斥过的漕运总督,刘大夏(虚构或借用同名人物设定)。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 「老臣无能,未能疏通河道,老臣死罪!」 「但陛下万万不可废漕啊!」 「陛下可知道,这运河沿线,有多少百姓指着这条河吃饭?」 「纤夫丶船工丶搬运丶护漕……林林总总,不下百万人啊!」 「这百万人若是没了生计,那是要造反的啊!」 「到时候,不用海盗来攻,这大明的江山,自己就乱了!」 「陛下若执意海运,便是逼民为匪,这是把大明往火坑里推啊!」 这话说得就重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漕运改海运确实会造成大量失业,但在这种政治博弈的关头说出来,那就是在逼宫。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皇帝怎麽接这个烫手山芋。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 他知道,这刘大夏或许不是这幕后主使,但他绝对是这个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看门狗。 他们把这百万漕工当成了人质,当成了筹码。 只要皇帝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敢煽动这些人闹事。 「好一个逼民为匪。」 朱由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丹阶,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走到刘大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爱卿,你的意思是,因为怕他们造反,所以朕就得看着京城的百姓饿死?」 「因为怕他们没饭吃,所以朕就得花着四倍的银子,去走那条走不通的河?」 「这就是你们的忠心?这就是你们的治国之道?」 「毕自严!」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臣在!」 户部尚书毕自严立马出列。 他早就按皇帝的吩咐,准备好了一笔帐。 「给这满朝的忠臣们,算算这笔帐。」 「遵旨。」 毕自严转过身,面对群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朗声念道。 「据户部核算,走漕运,每石米从江南运抵京师,需经层层关卡,加之损耗丶漂没丶人工,折合银两约为四两二钱。」 「且耗时需三月有馀。」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这些数据他们其实心里有数,但从来没人在朝堂上这麽直白地念过。 「而走海运……」 毕自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郑芝龙总兵已立下军令状,每石米运费不仅不需朝廷出银子(因为给了贸易特权),甚至加之损耗,亦不过一两不到!」 「且顺风顺水,半月即达!」 「臣请问诸位大人,这一来一去,相差足足三两多银子。」 「这一年南粮北运就是四百万石,三两银子乘四百万石,那是多少?」 「那是这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啊!」 毕自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省下来的银子,足够再养一只辽东铁骑!足够把那百万漕工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放着这金山银山不要,非要守着那条烂泥河,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私利!」 「甚至为了这点私利,不惜编造谎言,阻扰国策!」 这笔帐一算出来,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海运便宜,但谁敢说? 那些银子,可都是进了上下官员的腰包啊。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马士英急了,指着毕自严骂道。 「毕尚书,你这是在替那海盗张目!」 「那郑芝龙说一两就一两?等他垄断了海运,到时候坐地起价,我看你拿什麽来补!」 「再说了,银子算得清,这人心算得清吗?那百万漕工要是闹起来,你毕自严的脑袋够砍几回的?」 「朕的脑袋够不够?」 朱由检突然插了一句。 这声音不大,但那话里的寒意,让马士英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下。 「臣……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麽?」 朱由检弯下腰,盯着马士英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朕不敢得罪这百万人,是吧?」 「朕告诉你们。」 「今天这海运与漕运之争,不是算帐的问题,也不是人心的问题。」 「是有人想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的问题!」 朱由检猛地直起腰,环视四周。 「运河堵了?好,那是刘大夏无能。」 「刘大夏!」 「臣……臣在。」 「你刚才说,你疏不通河道,是死罪,对吧?」 「陛下饶命……老臣……」 「朕不杀你。」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但既然这位置你坐不稳,这活儿你也干不了,那就别干了。」 「传旨!即刻革去刘大夏漕运总督之职,也不用回乡了,就给朕待在京城,去户部,给毕尚书算帐去!」 「至于漕运总督这个位子……」 朱由检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把头低得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暂时空缺!」 「以后漕运的事,直接归大明海运总兵府兼管!」 「郑芝龙就是朕的新总督!」 轰 这最后一句,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个炮仗。 让海盗管漕运? 哪怕只是兼管,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羞辱啊! 这是把他们文官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陛下不可啊!」 「此乃乱命!臣死不敢奉诏!」 几十个言官又开始磕头,有的甚至开始撞柱子(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谁再敢聒噪!」 朱由检大喝一声,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 他一把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当!」 一刀砍在面前的御案一角,那金丝楠木的案角应声而落。 「谁再敢拿百万漕工来威胁朕,朕就送他去运河里清淤!」 「朕既然敢用郑芝龙,就不怕他造反!」 「朕既然敢开海运,就不怕那些漕工闹事!」 「你们听清楚了。」 「百万漕工要吃饭,朕给!」 「但要是有人敢在背后煽风点火,藉机生乱。」 「那就别怪朕的刀,不认得他是哪年的进士,哪朝的元老!」 「到时候,抄家灭族,别说朕没提醒过你们!」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把还在晃动的御刀,和地上那个被砍下来的木角,昭示着皇帝的决心。 没人再敢说话。 就连那个刚才还准备「死谏」的钱谦益,这会也把头埋在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玩真的。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跟他们商量丶需要看他们脸色的天子了。 手里有了兵(新军),有了钱(内库),现在又有了这条海路。 他已经完全可以绕开这套旧官僚体系,这就是真正的独裁。 「退朝!」 朱由检把刀扔回给侍卫,看都不看这帮人一眼,转身就走。 王承恩赶紧喊了一嗓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 毕自严站在前排,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仗,皇帝赢了。 虽然只是在朝堂上赢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他看着那些刚才还要吃人的同僚们此刻那狼狈的模样,心里只觉得痛快。 这大明,终于是有个能做主的了。 回到乾清宫。 朱由检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扔在桌上,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疲惫。 跟这帮老狐狸斗法,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大伴,传旨给福建。」 「让郑芝龙不必等什麽吉日了。」 「朕在朝堂上给他把路扫平了,他的船要是不来,朕第一个砍了他!」 「还有……」 朱由检想起了什麽。 「给孙传庭去道密旨。」 「让他别在西北待着了,把那边的事儿交给手下,带上他的秦兵,给朕去淮安。」 「那些漕工,不是要闹事吗?」 「让孙传庭去教教他们,什麽是规矩。」 「是!」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大殿。 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长江口那即将来临的炮声。 「来吧,」他低声自语。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朕就帮你们体面。」 第130章 长江口的暗影 长江口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味。 郑芝龙这次没坐自己的旗舰,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海商的短打扮,站在一艘看似普通的五桅沙船顺风号的船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船瞧着普通,吃水倒不浅。它只是这支庞大船队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微尘。 放眼望去,整个江面上,千帆竞发。 大大小小的船只,足有上千艘,像是一大群过江的蝗虫,把宽阔的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船里装的,可不是什麽丝绸茶叶,而是实打实的大米,那是魏忠贤在南直隶通过各种「手段」搞来的「皇粮」。 「大帅,前面就是崇明沙了。」 身边的心腹手下施大瑄低声提醒。 他习惯叫大帅,虽然郑芝龙现在已经是朝廷正儿八经的「靖海侯」,但在这帮老兄弟那儿,还是那套海里的规矩。 「嗯。」 郑芝龙眯起眼,看着远处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沙洲和芦苇荡。 他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但这回,心里那根弦却崩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输不起。 「让小的们都把招子放亮喽。」 郑芝龙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精工打造的短火铳。 「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心眼子可比这崇明沙上的芦苇还多。」 「昨儿个接到线报,说苏州那几家凑了一笔大钱,请了客来给咱们送行。」 施大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帅放心。管他请的是什麽客,咱们这桌席面,那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炮窗都开了一半了,火药也都晒得乾乾的。」 郑芝龙点点头:「别大意。告诉下面,不到万不得已,别见红。皇帝说了,这第一趟,要的是给天下人看看咱们的体面。」 「体面?」施大瑄挠挠头,「那要是他们不要体面呢?」 「那就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挂在桅杆上风乾。」 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狠劲。 与此同时,苏州城外的一座精致园林——拙政园的偏厅里。 气氛有些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龙井茶香,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焦躁。 几个穿着团花锦袍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苏州第一大丝绸家族的族长,王员外。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戴着个眼罩,只露出一只独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海腥味和杀气。 此人正是刘香残部的头目,绰号「独眼鲨」。 「王员外,这茶我不爱喝。」 独眼鲨把手里那精美的成化斗彩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那郑芝龙的船队,眼瞅着就要过崇明了。」 「你们许给我的那些东西,什麽时候兑现?」 王员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海盗的粗鲁有些厌恶,但他还是压下性子,挤出一丝笑容。 「壮士莫急。五十万两银子,昨夜已经运到了太仓的码头仓库里。只要你们一得手,拿着信物就能去取。」 「至于那五千匹苏绸,事成之后,自然会有人送到你的船上。」 「嘿嘿,那就好。」 独眼鲨阴恻恻地笑了,那一只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不过,这次郑芝龙那厮可是带着这这朝廷的官身,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王员外,若是事后官府追究……」 「放心。」 王员外身边的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文士插了嘴。 「官府那边,我们自有安排。」 「负责江防的松江卫指挥使,那是咱们自己人。」 「今晚,他们会以夜间演练丶封江戒严为由,把那段江面给空出来。」 「若是郑芝龙的船队遇了风浪,沉了,那是他自己倒霉;若是遇了海盗,那也是这世道不太平。」 「总之,朝廷查不下来。法不责众嘛,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这儿坐着呢。」 独眼鲨听完,舔了舔嘴唇。 「那感情好。有了您这句话,老子今晚就把郑芝龙那几条破船给烧个乾乾净净!」 「不光是烧船。」 王员外眼神一冷,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杯上。 「我要那一船船的米,都喂了王八!」 「我要让那天子知道,这大明没了他不行,但没了我江南士绅,他连饭都吃不上!」 「明白!」 独眼鲨站起身,把那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 「你就等着看江上放的大烟花吧!」 看着独眼鲨离去的背影,王员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这人……靠得住吗?」 旁边有人担心地问。 「靠不住也得靠。」 王员外咬牙切齿道。 「这也已经把咱们逼到绝路上了。那天杀的魏忠贤,在南京抢了咱们的米,现在又要运到北方去。」 「这要是真让他运成了,咱们之前罢市那通折腾,不就成了笑话?」 「这一仗,必须打!还得打疼他!」 夜色渐浓。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雾来得正是时候,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江面上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松江卫的水师营地里,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按照那文士说的,本该巡逻的官兵,今晚一个都不见踪影。 偌大的江面,仿佛成了一个没有人管的真空地带。 崇明岛南侧的一片芦苇荡里,却比往常更加安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数百艘小巧快捷的蜈蚣船丶还有堆满了枯柴和火油的火船,静静地蛰伏在芦苇丛中。 独眼鲨蹲在一艘快船的船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上游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恨了几年的老对头。 当年他在海上被郑芝龙打得抱头鼠窜,这口恶气,今晚终于能出了。 不仅能报仇,还能拿五十万两银子,这买卖,划算! 「老大!来了!」 身边的一个喽罗压低声音喊道。 只见上游的黑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点点的灯火。 那是郑芝龙船队的桅灯。 虽然隔得很远,但那庞大的船队带来的那种压迫感,还是让芦苇荡里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嘿,还真敢来啊。」 独眼鲨吐掉嘴里的草根,抽出腰间的鬼头刀。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憋住气。」 「等他们的头船过去,中间的大肚船(运粮船)一进包围圈,就给老子点火!」 「今晚咱们烤大户!」 此时,「顺风号」上。 郑芝龙并没有睡。他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大帅?怎麽了?」施大瑄感觉到了老大的不对劲。 「闻到了吗?」 郑芝龙轻声问。 「啥?」施大瑄吸了吸鼻子,「只有江里的土腥味啊?」 「不。」 郑芝龙摇摇头。 这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被掩盖住了,但对于他在海上漂了这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就是死神的味道。 「是火油味。还夹着一股子……烂木头的味儿。」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右侧那片黑漆漆似乎什麽都没有的芦苇荡。 「好家夥,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传令!」 郑芝龙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气。 「所有运粮船,靠左岸行驶,拉开距离!」 「护航的战船,全部把炮窗打开!」 「钩镰手准备!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兔崽子都这踹起来!」 「告诉他们,有客人来了!」 施大瑄一听这话,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一个号角就吹了起来。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这不是进攻的号角,这是「备战」的信号。 原本还在缓缓行驶的庞大船队,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 那些看似笨重的运粮船开始熟练地调整航向。 而外围那几十艘看似普通的武装商船,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右侧的芦苇荡逼近。 芦苇荡里。 独眼鲨听到那号角声,心里就是一咯噔。 「坏了!那老狐狸发现了!」 他没想到郑芝龙的反应这麽快。 原本的伏击计划是等到了跟前再动手,现在对方明显有了准备。 「老大!怎麽办?还等吗?」手下慌了。 独眼鲨把心一横。 既已开弓,哪有回头箭? 「不等了!点火!」 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红光,像是恶鬼。 「都给老子冲出去!那是千艘船,他在挤也挤不走!」 「哪怕撞,也要给老子撞沉几艘!」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原本漆黑一片的芦苇荡,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几百个火把同时点燃的光亮。 紧接着,那些装满了火油和乾柴的火船,被推到了最前面。 火把扔了上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借着今晚有些偏北的风向,那红彤彤的火焰像是几百条火龙,咆哮着冲出了芦苇荡,直扑江心的郑家船队。 这场面,壮观得令人胆寒。 「好大的火啊。」 郑芝龙站在船头,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 这火攻,那是当年赤壁之战玩剩下的。 如果是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怕。 但现在…… 「大帅!他们冲过来了!」 施大瑄握着刀的手都有点出汗。 那几百艘火船那速度可不慢,顺流而下,那是不要命地在冲。 「慌什麽。」 郑芝龙冷冷地说道。 「告诉弟兄们,让这些乡巴佬见识见识,什麽叫真正的水战。」 「把那个什麽……铁网兜给老子挂出去!」 「还有……」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短火铳,眼神变得冰冷。 「左舷炮,准备!」 随着命令的下达。 那些护航战船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头上挂着粗大的铁网。 这不是用来捕鱼的,是用来捕「火船」的。 而在那船身的一侧,一排排乌黑的炮口,正对准了那些冲过来的火光。 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较量。 一边是想要用火烧粮的亡命徒; 一边是早已称霸东亚海域的海上霸主。 今晚的长江口,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来了!」 施大瑄大吼一声。 第一艘火船已经那是冲到了几十步开外,热浪扑面而来。 郑芝龙却没有看那火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火海,死死地盯着那后面隐藏藏在黑暗中的指挥船。 那是独眼鲨所在的位置,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老朋友,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郑芝龙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放!」 第131章 烈火长江 「轰轰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不是雷声,是炮声。 长江口那浓重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撕碎了。 郑芝龙的旗舰「顺风号」率先发难,随后左翼的二十艘护卫舰像是得到了信号,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了火舌。 那火舌在夜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烟弥漫,火药味瞬间压过了江水的腥气。 这是红夷大炮,是郑芝龙花重金仿制的丶专门用于海战的利器。 不同于陆战炮的笨重,这些炮身更短,炮架装了轮子,便于在摇晃的甲板上快速复位。 独眼鲨正蹲在他的指挥船头,幻想着火烧连营的壮观场面。 他做梦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郑芝龙的慌乱,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 「这……这是什麽炮?怎麽打得这麽快?」 他被第一轮齐射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睁睁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火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击中。 没有火光四溅,只有木屑横飞。 实心铁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那一两艘装满火油的小船砸了个稀烂。 船上的火油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丶飞溅,还没等它们撞上目标,自己就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团浮动的火球。 「别慌!给老子冲!」 独眼鲨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压过那连绵不绝的炮声。 「他们炮少!装填慢!趁现在贴上去!」 海盗们虽然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懵了圈,但毕竟是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在独眼鲨的逼迫下,稍微慌乱了一阵的船队,又不要命地压了上来。 「贴上去!贴上去就是赢!」 这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只要能把着火的船撞上郑芝龙的运粮船,那就算完成任务了。 然而,郑芝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火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铁网!」 他冷冷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只见护卫舰的船舷两侧,几十根长竹竿猛地探了出去。 竹竿的末端,连着一张张硕大的铁网,就像是捕鱼一样,直接罩向了那些即将撞上来的火船。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些火船撞上了铁网,就像是苍蝇撞上了蛛网。 巨大的惯性被铁网和竹竿的弹性卸去大半,火船并没有直接撞击船体,而是被这股巧劲儿推得偏离了航向。 更有甚者,铁网上的倒钩死死挂住火船的船舷,随着大船的行进,硬生生把小火船拖翻在江里。 「滋啦。」 火油落入水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淬火声。 「这……这是什麽妖法?」 独眼鲨看傻了眼。 他纵横江海十几年,火攻玩过无数次,从未见过这种破法。 没有想像中的火烧连营,没有想像中的大船起火。 那些致命的火焰,就在离郑家大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要麽被铁弹打碎,要麽被铁网推开,像是一群无论如何也咬不到肉的疯狗,只能无能狂怒地在水里打转。 「该咱们还手了。」 郑芝龙掸了掸衣袖上的菸灰,转头看向施大瑄。 「告诉弟兄们,别光顾着防守。」 「炮打得差不多了,这帮孙子也靠近了。」 「既然他们想玩贴身,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麽是真正的接舷战。」 施大瑄狞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小的们!把排铳亮出来!」 「谁要是让一个贼人爬上来,老子就把谁扔下去喂鱼!」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那些侥幸躲过炮火和铁网,终于冲到大船边上的海盗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来了他们的噩梦。 郑家的大船高高在上,如同城墙一般。 船舷边,密密麻麻地探出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这是「三眼铳」,海战利器,近距离一打一大片。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正在攀爬丶或者准备扔钩锁的海盗们,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栽进江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江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 独眼鲨这回彻底慌了。 这哪里是截杀?这分明是送死! 对方不论是装备丶战术,还是单兵素质,都在全方位地碾压他们。 那根本不是在一个层面的战斗。 「撤!都给我撤!」 他再也不提什麽五十万两银子了。 命都没了,要银子还有个屁用? 他调转船头,拼命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想走?」 郑芝龙一直在盯着那艘指挥船。 看到独眼鲨想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那大家伙降下去。」 他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大帅,您要……?」 「我去会会老朋友。」 话音刚落,一艘早就悬挂在「顺风号」侧舷的快艇被迅速放下水。 郑芝龙没有带多少人,只点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黑人卫队」。 这些黑人卫队是他在南洋高价雇来的,个个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手持西洋重剑,是海上的杀人机器。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那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装了更多的桨手,速度快得惊人。 它在混乱的战场上左冲右突,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直扑独眼鲨的座舰。 独眼鲨正忙着指挥调头,忽然觉得身后水声不对。 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郑芝龙那张冷酷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独眼龙,这些年不见,你这点本事是一点也没长进啊。」 郑芝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挡住他!快挡住他!」 独眼鲨抓过边的两个心腹挡在身前,自己那是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 「砰!」 一声并不算响的枪响。 郑芝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短铳。 挡在独眼鲨身前的一个壮汉眉心中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没等另一个人反应过来。 郑芝龙已经像一只大鸟一样,借着快艇冲力,直接跳上了海盗船的甲板。 他身后的黑人卫队紧随其后。 这些黑人卫队一上船,那就是狼入羊群。 他们手中的重剑挥舞起来,根本不需要什麽招式,就是靠蛮力。 海盗们的鬼头刀刚举起来,就被重剑连刀带人一起劈断。 惨叫声丶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芝龙没有理会周围的杀戮。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独眼鲨。 他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一样,闲庭信步地穿过人群。 有不长眼的海盗想要偷袭,他甚至头都不回,反手一刀,就给那人开了膛。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馀。 这是无数次海战中练就的杀人技。 独眼鲨已经被逼到了船尾的角落里。 退无可退。 他哆哆嗦嗦地举着刀,独眼里满是恐惧。 「郑……郑大帅!郑爷!」 「我有话说!是……是苏州王员外让我来的!」 「他给了我五十万两!都在太仓码头!我都给您!都给您!求您饶我一命!」 他试图用钱买命。 这一招在江湖上很管用。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现在的郑芝龙。 郑芝龙停下脚步,把玩着手里的短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五十万两?挺值钱啊。」 「不过,你知道我这次运的是什麽吗?」 「是……是米……」 「不,那是皇上的脸面。」 郑芝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王员外给你的钱,我想要,我自己会去拿。」 「至于你的命……」 「抱歉,皇上说了,这次海运,要办得体面。」 「而你的脑袋,就是最好的体面。」 「啊!我跟你拼了!」 独眼鲨知道没活路了,绝望中爆发出一股狠劲,大吼一声就扑了上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郑芝龙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独眼鲨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下辈子把招子放亮点。」 郑芝龙把打空的短铳插回腰间,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然后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血光崩现。 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一旁。 曾经在长江口横行霸道多年的独眼大盗,就这麽稀里糊涂地没了。 「大帅!那边有几艘快船要跑!」 施大瑄站在大船上大喊。 那是混在海盗船队后面督战的几个士绅家奴,见势不妙,想趁乱溜走回去报信。 郑芝龙捡起独眼鲨的头颅,随手扔给身后的黑人。 「一个不留。」 他看着那几艘远去的快船背影,语气淡漠。 「把船给我追上去,用炮轰沉。」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留活口。」 「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就得把爪子剁乾净。」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枪炮声已经彻底停歇了。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漂满了破碎的木板丶烧焦的帆布,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那是海盗们的尸体。 郑家船队虽有一些船只受损,但主体毫发无伤。 那些想要「火烧连营」的火船,大多在半路上就被打沉,或者自己把自己给烧没了。 「大帅,尸体怎麽处理?」 施大瑄过来请示。 按照海上的规矩,一般也就是扔水里喂鱼了事。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岸边。 他知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这里。 盯着这第一批海运皇粮的下场。 「捞起来。」 他的命令让施大瑄愣了一下。 「全部捞起来?这得有几百号人吧?」 「我说捞起来。」 郑芝龙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高高的桅杆。 「也不用分什麽头不头的了。」 「把这些尸体,像串咸鱼一样,给我挂在桅杆上。」 「还有那个独眼龙的头,挂在我的旗舰船头。」 「咱们不是要去南京下关装粮吗?」 「这就是咱们送给南京那帮大老爷们的见面礼。」 太阳升起来了。 这一天的长江,显得格外血腥。 一支庞大的船队,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向南京。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几具还在滴水的尸体。 那些尸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场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在告诉所有人: 这条被封锁了几百年的海路,通了。 它是用鲜血和尸体铺出来的。 谁要是再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第132章 天津卫的千帆竞渡 「呜!」 悠长而厚重的海军备号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震得天津海河口两岸的芦苇都在微微颤抖。 这声音对于天津卫的百姓来说,既陌生又震撼。 它不像平时漕船那种短促的吆喝,也不像官兵巡逻时的铜锣,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低吼,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呼吸。 老张头是海河码头上的老苦力了,干这行快三十年。 他正在那儿啃着手里发硬的半个窝头,听到这动静,手一抖,窝头差点掉进河里。 「这是啥动静?」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入海口的方向。 不光是他,整个码头上几百号等着扛活的苦力丶小贩,甚至那几个还在打哈欠的税吏,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东看。 先是雾气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上面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红底金字大旗。 那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郑」字,即便隔着二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船!好大的船!」 有个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确实是大。 那是郑芝龙的旗舰「金龙号」,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有两层楼高,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随着波浪起伏,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压迫感十足地向码头逼近。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这艘巨舰身后,一艘又一艘的大海船接二连三地破雾而出。 五艘……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根本数不过来。 整个海河口宽阔的水面,瞬间就被这就如森林一般的桅杆给填满了。 如果说以往的漕船是一群鸭子,那这就是一群巨鲸。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老张头这种见了一辈子船的人,都看傻了眼,两腿发软,只想跪地上磕个头。 「这……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吗?」 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那个税吏,手里还捏着准备收税的签子,这时候早掉地上了都没发现。 他是个识字的,看着那面大旗,喉咙发乾地吐出几个字:「平……平海……不对,是海运总兵大人的船队!皇粮!这是皇粮来了!」 船队靠岸的动静,比我想像得还要大。 那些船太深了,吃水重,有些就在江心抛锚,用小船转运。 即使这样,那第一艘靠上栈桥的运粮船,卸下来那个跳板,「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都感觉整个码头晃了三晃。 不是空的。 是实打实的重。 郑芝龙没有亲自下来扛包,但他也没闲着。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一身一品武官的麒麟服,腰里挎着天子赐的尚方宝剑,满脸都是得意。 这阵仗,是他特意摆给天津百姓看的,也是摆给全天下人看的。 「卸货!」 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吼,船上的水手丶哪怕是那些黑人卫队,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也是特制的丶一百斤装的大麻袋,像是蚂蚁搬家一样,顺着跳板往下冲。 那一袋袋东西落地,立刻有户部的官员上去拿着铁签子一戳。 白! 雪白! 那是比京城里达官贵人吃的还要好的江南精圆米! 没有掺沙子,没有发霉,散发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我的个乖乖……」 老张头闻着那味儿,口水都下来了。 这哪里是米,这是命啊! 京城里为了这口吃的,这几天听说米价都涨到天上去,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 「都别愣着!今儿个活多,扛一包给十个铜板!现结!」 那边管事的户部主事拿着个大喇叭喊。 十个铜板? 平时扛死扛活也就两三个! 老张头眼珠子都红了,把那是半个窝头往怀里一揣,吆喝一声:「爷们儿们!这可是皇差!给皇上干活,还有现钱拿,都给我上啊!」 几百号苦力发出一声欢呼,潮水般涌了上去。 一时间,天津码头上那是热火朝天,号子声丶吆喝声丶大米的落地声,汇成了一曲比任何韶乐都要动听的曲子。 「报!第一批海运漕粮两万石已上岸!后续还有八万石正在入港!」 快马信使背上插着红旗,从天津出发,一路沿着官道狂奔,每过一个驿站就换马不换人。 那「大捷」的声音,比前几日战胜建奴还要让人激动。 三天后,京城。 朝阳门外的通惠河码头。 虽然这会儿河里的水不多,但从天津转运过来的那一长串驳船,硬是用纤夫给拉到了这天子脚下。 满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这会儿都挤在城门口看热闹。 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这一眼「救命粮」。 朱由检没有在那深宫里待着。 他穿着一身常服,但明黄色的颜色还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他不顾王承恩和几个言官的劝阻,坚持要亲自来这码头迎接。 不是为了作秀,是他必须得给这海运站台。 他得让那些还在暗中使绊子的人看看,这条路,通了。 当第一袋米被抬到他面前时,朱由检弯下腰,不嫌脏地抓起一把。 米粒晶莹剔透,在他手心里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陈化粮那种发黄发黑的颜色,也没有那股子霉味。 「好米。」 朱由检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是激动丶或是羞愧丶或是脸色铁青的大臣们。 尤其是户部那些因为说「海运必败」而被罚俸的官儿,这时候一个个头低得快钻裤裆里去了。 「众卿家看看。」 朱由检把手里的米递给旁边的王承恩,让他端着给大臣们传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十去九空的海运?」 「这就是那漂没巨的海运?」 「朕怎麽看着,这米比漕运送来的还要好,还要多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是实打实的耳光,抽得在场不少文官脸颊生疼。 这时,毕自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个帐本。 「陛下!陛下!算出来了!」 毕大人这会儿胡子都在抖,激动的。 「此番十万石皇粮,海路只用了六天!加上装卸和转运,统共不到半月!」 「损耗……损耗只有不到一成!主要是转运时的抛撒,海上几乎无损!」 「运费……运费核算下来,每石只要八钱银子!比漕运省了足足三两二钱!」 「哗。」 这个数据一报出来,周围那些懂行的商人和还在观望的官员全炸锅了。 省了三两二钱! 十万石就是三十多万两! 这还不算时间的节省。 这哪里是运粮,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不对,是在给国家生钱!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数据不会撒谎,银子不会撒谎。 他站上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姓。 「乡亲们!」 他的声音经过中气十足的太监传话,传得很远。 「朕知道,这几日京城米贵,奸商作祟,让大家受苦了!」 「朕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着,他竟然真的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下面百姓哪见过这个? 皇帝给咱们作揖? 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喊声「万岁」声响成一片。 「今日粮到了!」 朱由检直起腰,手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这是江南来的新米!管够!」 「户部听旨!」 毕自严赶紧跪下:「臣在!」 「即刻在京城九门外,并在城中设二十个售粮点!」 「这批米,不用赚银子。朕就是要砸,把那该死的梁家给朕砸穿!」 「挂牌价,每石一两二钱!」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一两二前? 昨天黑市那价格都到四两五了! 这一下子就回到了战前的水平,甚至比战前还低那麽一点点。 这就是白送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比刚才更响亮,更真诚。 那是绝处逢生后的感激。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那些前几天还在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米价炒到天上去的粮商们,这会儿全傻眼了。 正阳门大街上的那家「通利粮行」,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俩铁核桃,琢磨着明天是不是再涨它个两钱。 忽然,原本门庭若市的店里,一下子就没人了。 正在排队买高价米的人,听见外面的喊声,那是筐也不要了,袋子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官设的粮店跑。 「哎!哎!别走啊!」 掌柜的急了,跳出柜台。 「客官!我这米好!我不涨了还不成吗?我也卖一两二……不,一两一!」 那个原本排在前面的汉子,回头啐了一口痰。 「呸!就在你这儿买了半个月的霉米,还死贵!」 「皇上的米到了!那是新米!谁稀罕你这发霉的陈货!」 「留着你自己下辈子慢慢吃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铁核桃「骨碌碌」滚出老远。 完了。 全完了。 他库房里还有几千石高价收上来的米。 这一下,不是亏本的问题,是要倾家荡产了。 而且……这事儿还没完。 他看着街角那几个晃悠过来的锦衣卫番子,心里那股寒气直冲脑门。 皇上能平价卖粮,能放过他们这些发国难财的? 乾清宫内。 朱由检心情大好,晚膳多吃了一碗粥。 但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端详着手里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落在了南边的那个点上。 淮安。 漕运总督府所在地。 「大伴啊。」 他叫了一声正在给他捏腿的王承恩。 「老奴在。」 「你说,这米运来了,漕运那边,是不是该闹起来了?」 王承恩手下一顿,低声说道:「刚收到厂卫的消息。淮安那边,已经有几百个漕工聚在一起,说是没饭吃,在衙门口静坐呢。而且……背后好像有人在挑拨。」 「哼,那帮江南的也就这点出息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 「斗不过朕的海船,就想用百姓的命来要挟朕。」 「他们以为,弄几个乱民闹一闹,朕就会怕了?就会把漕运给恢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传旨孙传庭。」 「他现在应该还在山东整顿那些量地的差事吧?」 「让他别忙活那个了。带上他的秦军骑兵,即刻南下。」 「去淮安。」 「朕给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权力。」 「不管是那帮漕工,还是背后那些煽风点火的士绅。」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朕上眼药……」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那个紫檀木的窗棂咯吱作响。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朕既然能把米运进来,就能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王承恩看着皇帝那个背影,心里也是一颤。 他知道,海运这事儿虽然成了,但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天津卫的欢呼只是个开始。 淮安那边的哭声和血光,怕是少不了了。 这大明的天下,要想这能安稳,还得再洗几遍才行。 「老奴这就去拟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依旧站在哪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那条即将动荡不安的大运河。 「来吧,闹得越大越好。」 「不闹,朕还没藉口收拾你们呢。」 第133章 淮安的乱局 天津的欢呼声,传不到千里之外的淮安。 但天津海运通了的消息,却比那几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一下子就钻进了大运河沿岸那百万漕工的耳朵里。 淮安府,板闸镇。 这地方平时那是繁华得不得了,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这儿验关丶补给。 码头上永远是一片嘈杂,扛大包的号子声丶纤夫的吆喝声丶还有那船把式为了抢航道的对骂声,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google搜索twkan 可今儿个,这沸腾的粥凉了。 凉得透透的。 已经半个月没见着一艘满载的南粮船过闸了。 宽阔的运河面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晃荡。 码头上那些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纤夫丶苦力,这会儿都成群结队地蹲在河堤上,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他们手里的那些个挂钩丶扁担,随手扔在脚边,有的上面都生了锈。 「二栓子,听说没?」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纤夫,吧嗒着那根早就没菸丝的旱菸袋,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揪草根的年轻后生。 「听说啥啊?」 二栓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肚子里咕噜噜直响,那是饿的。 「朝廷那是真不要咱们了!」 老纤夫压低了声音,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天津卫那边,听说来了上千艘大海船!那是海船啊!比咱这漕船大好机倍!」 「一船就能装几千石米!不用咱们拉纤,人家有风帆,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粮都运进京城了!皇上都亲自去接了!」 「咱们这运河……怕是要废了!」 二栓子手里的草根被掐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叔,你别那这话吓唬我!废了?那咱们吃啥?这百十万号人呢!都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 老纤夫苦笑一声,敲了敲菸袋锅子。 「能有口西北风喝就不错了。前几天,陈家米铺都已经关张了,说是没粮卖。实际上呢?那是那帮大户把粮都藏起来了!就等着咱们饿红了眼,好当他们的枪使!」 正说着,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穿着绸缎短衫,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壮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麽。 这几个人平时跟着漕运衙门里的书办混,算是这码头上的「工头」,专门负责抽成和欺负人的。 可今儿个,他们倒是成了「为民请命」的带头大哥。 「兄弟们!都别蹲这儿当缩头乌龟了!」 领头那个叫赵大虎,满脸横肉,脖子上还要挂条金炼子。 他挥舞着那条平时用来抽人的鞭子,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朝廷那话都放出风来了!要废漕改海!要把咱们的饭碗给砸了!」 「那是那个叫郑芝龙的海盗头子,给了皇上那多少银子,把这买卖给买断了!」 「咱们祖祖辈辈都靠这条河吃饭!现在河不管用了,咱们就得饿死!」 「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饿死吗?」 底下的人群像是一锅被柴火慢慢烧热的水,开始冒泡了。 「不!不想死!」 「谁敢砸我的饭碗,我跟谁拼命!」 「对!找个说法去!」 饥饿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它能让人变成野兽,也能让人失去理智。 在这几个「工头」的有心扇动下,那些原本只是迷茫丶恐惧的漕工们,心里的火被点着了。 二栓子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站起身想跟着往上冲。 老纤夫却一把拉住他。 「娃儿,别去!那赵大虎是张举人家的一条狗!他这是想拿咱们当炮灰呢!」 二栓子红着眼,一把甩开老纤夫的手。 「叔!我不管谁是谁家的狗!我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呢!哪怕是炮灰,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也认了!」 说完,也跟着人群,嗷嗷叫着往淮安城方向冲去。 老纤夫看着那如洪流般远去的人群,长叹一口气,把那旱菸袋往腰里一别,也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不去不行啊。 这世道,随大流或许会死,但不随大流,那是立马就死。 淮安府衙。 漕运总督杨一鹏这会儿正躲在后堂,手里捧着那盏茶,抖得跟筛糠似的。 茶盖碰得茶杯叮当响,那是他那颗心跳的声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上帽子都歪了。 「那帮……那帮乱民冲进城了!守城的兵丁根本拦不住啊!」 「有多少人?」 杨一鹏颤声问道。 「少说……少说得有三四万!还在往里涌呢!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三四万! 杨一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淮安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而且大半年没发足饷了,估计这会儿早就那个逃跑的逃跑,脱衣服混进乱民的混进去了。 「快!快关内衙的门!顶住!一定要顶住!」 他嘶吼着,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心里那个恨啊。 恨皇上非要搞什麽海运,恨郑芝龙抢他生意。 更恨那帮南京的士绅。 前几天,那几个大族的管家还来找他喝茶,暗示他「只要漕工一闹,皇上肯定会服软」。 他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想着这要是能把海运给搅黄了,自己这漕运总督的位置不就稳了吗? 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放那几个工头去煽动。 谁承想,这火一点着,那是燎原大火啊! 这帮泥腿子哪有什麽分寸? 一旦进了城,那就是抢粮丶抢钱丶说不定还要抢娘们儿! 到时候,万一闹出个民变的大篓子,自己这颗脑袋,不用皇上砍,也能被这帮乱民给拧下来! 「杨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旁边那个师爷也急了。 「要不……要不咱们这就开仓放粮?先把这帮人安抚住?」 「放粮?」 杨一鹏苦笑一声。 「仓里那点粮,你是不知道吗?都被我前些日子……倒卖给南边的米商了!这会儿那是比老鼠洞还乾净!」 「那……那怎麽办?」 师爷一听这话,腿也软了。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砸门声。 「咣!咣!咣!」 伴随着那如海啸般的怒吼声: 「杨一鹏!滚出来!」 「我们要吃饭!」 「给个说法!」 那是几万人的怒吼,汇聚在一起,好像要把这淮安城给掀翻了。 衙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水火棍。 他背后那几个同夥,这会儿正指挥着一群年轻力壮的漕工,抬着根粗大的擂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府衙那朱红色的大门。 「一!二!撞!」 「轰!」 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厚重的门闩已经听到了断裂的声音。 二栓子就在这群撞门的人里。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想着撞开这门,里面肯定有粮,肯定有银子。 只要抢到一点,家里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这种原始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撞开了!撞开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象徵着朝廷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衙役,这会儿早就缩在墙角,连刀都不敢拔。 赵大虎一马当先冲进大堂,跳上那张知府审案的公案桌,一脚把上面的惊堂木丶签筒全都踢飞。 「兄弟们!官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这府衙里好东西多着呢!都抢啊!」 这话一出,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来「要说法」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暴徒。 他们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瓷器被砸碎,字画被撕烂,就连那几把稍微值点钱的太师椅,也被几个人争抢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独没找到一样东西——粮食。 「粮呢?粮仓在哪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有人指着后院:「肯定是那个贪官把粮都藏在后宅了!抓那个杨一鹏!逼他交出粮来!」 「抓杨一鹏!」 「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后宅涌去。 此时的后宅,杨一鹏已经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正准备从那个只有送剩饭才会开的后门溜走。 可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紧张得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快。 刚出一后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眼尖的乱民。 「哎!这不是那个总督大人吗?」 虽然抹了脸,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个为了保命没舍得摘的翡翠扳指,还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 杨一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稀疏的头发散乱着,异常狼狈。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赵大虎挤进人群,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子都要饿死了!还怕诛九族?」 「我问你,粮呢?仓里的皇粮都哪去了?」 杨一鹏捂着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是……那是被……海运!对!都被海运给运走了!是皇上不给你们留粮啊!」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想把锅甩给皇帝。 二栓子挤在前面,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这副狗熊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纤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用菸袋锅指着杨一鹏。 「那天津的信儿都传过来了!皇上运的是南边买的新米!跟咱们这仓里的陈米有个毛相干!」 「就是你把粮给贪了!吐出来!不吐出来打死你!」 群众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无数只拳头丶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杨一鹏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中。 就在杨一鹏快要被活活打死,整个淮安城眼看就要变成人间地狱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吼声,也不是哭声。 那是马蹄声。 沉重丶密集丶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连大地都在随着这声音微微颤抖。 「当当当!」 城外那口废弃已久的警钟,被人狠狠敲响了。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却穿透力极强: 「官兵!官兵来了!」 「全是骑马的!好几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号!」 正在施暴的人群动作一滞。 赵大虎正准备给杨一鹏补上一棍子,手里的木棍却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杀流寇杀得人头滚滚的孙传庭的兵吗? 这怎麽突然跑到淮安来了? 「怕什麽!」 赵大虎眼珠子一转,强撑着喊道。 「咱们有几万人!他们才多少?几千人个屁!」 「咱们手里有人质!把那个狗官架起来!顶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个孙传庭敢连总督一起杀!」 乱民们虽然害怕,但在赵大虎的唆使下,还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杨一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缩在后面,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听过那些跑船的说书先生讲过孙传庭的事儿。 那是个阎王爷啊!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斗过他? 城门外的大街上。 烟尘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馀的动作。 那种那安静,比刚才乱民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将领。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却罩着铁甲。 正是孙传庭。 他冷冷地看着这乱糟糟的衙门前,看着那几万个拿着木棍丶眼神惊恐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一鹏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杨一鹏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 孙传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个还在叫嚣的赵大虎。 「那是带头的?」 旁边的一个参将低声回道:「回督师,根据情报,此人叫赵大虎,是当地士绅张家的一个家奴头子。这次民变,就是他挑的头。」 「好。」 孙传庭放下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传令。」 「全军……装填。」 只听「咔咔咔」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那几千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一截的火铳。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着,对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刀,是枪。 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134章 一手大棒,一手馒头 孙传庭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咆哮更让人恐惧。 他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轻扣着缰绳,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而不是大明的子民。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后那三千骑兵手中的火铳,更像是死神睁开的三千只眼睛,死死盯着府衙门口那几万条人命。 「孙……孙督师!」 赵大虎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被这几千条枪指着的时候,瞬间就矮了半截。他下意识地把半死不活的杨一鹏往身前拽了拽,像是在拽一块挡箭牌。 「你想干什麽?我们可是为了活命!」 「这可是漕运总督!朝廷的一品大员!你在上一步,我们就杀了他!」 他色厉内荏地喊着,手里的刀比划在杨一鹏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疼疼疼!孙大人救我!不要过来啊!」杨一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孙传庭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杨大人。」 他甚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身为封疆大吏,不能安抚百姓,反被乱民所制,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你还有脸让本督救你?」 「本督此来,第一是杀人立威,第二才是安抚百姓。至于你……」 孙传庭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森寒。 「一个死人,对本督来说,或许更有用。」 「什……什麽?」 杨一鹏和赵大虎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孙传庭猛地挥下了那只一直悬着的手。 「砰!」 不是排枪。 而是一声清脆的单发枪响。 孙传庭身边的一名神射手,手里的长铳还冒着青烟。 那颗铅弹极其精准地穿过了人群的缝隙,不是打杨一鹏,而是正中赵大虎的眉心。 赵大虎甚至还保持着那个勒人脖子的姿势,眼中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连带着把杨一鹏也拽了个踉跄。 「啊!」 人群瞬间炸锅了。 带头的死了! 而且是在几万人的包围中,被当众爆头! 这一枪打碎的不止是赵大虎的脑袋,更是打碎了这些乱民心中那最后一丝「法不责众」的侥幸。 「还有谁想当这个出头鸟?」 孙传庭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他身后的骑兵队齐刷刷地向前压了一步。 「咔嚓!」 第二排火铳手补位,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想活命的,就把手里的刀枪棍棒扔了,给本督跪下!」 「数到三。」 「还站着的,就是匪!」 「一!」 这一声「一」喊出来,前面那几十个拿着武器的「工头」心腹,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苦力,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正规军!是见过血丶杀过人的秦军! 「二!」 孙传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二栓子混在人群里,他看着身边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此刻脸上全没了血色。 老纤夫一把拉住他:「跪下!快跪下!这孙阎王可不是吓唬人的!」 「三!」 「哗啦啦」 那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就像是风吹过麦浪,那是几万人同时跪下的声音。 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都低了下去。 除了几十个还在发懵丶或者是吓傻了没反应过来的死硬分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鹤立鸡群。 「砰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犹豫。 一连串密集的枪声。 那几十个还站着的人,瞬间变成了几十具尸体。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跪在地上的人,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都在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太狠了。 数三声就开枪,多一息都不等。 孙传庭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勒住马缰,看着这满地跪伏的百姓,心中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半。 只要跪下了,这就不是民变,而是乞活。 只要是乞活,那就好办。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将立刻带着一队亲兵,抬着几个巨大的箩筐和几口大铁锅走了上来。 「都抬起头来!」 孙传庭大声喝道。 跪着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 没有继续的屠杀。 那几口大锅就在大街上架了起来,柴火一点,早早备好的水倒进去。 然后,那一箩筐一箩筐的,不是人头,而是——白花花的掺着米糠的杂粮! 虽然不是什麽精米,但在这些饿了好几天的漕工眼里,那就是龙肉! 「本督知道,你们不是匪。」 孙传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把手里的大棒稍微藏了藏,拿出了那带血的馒头。 「你们是被那些黑心的工头,还有背后那些想拿你们当枪使的混帐东西给骗了!」 「他们自己吃着大米白面,让你们来冲击官府,来挨枪子儿!」 「本督杀了赵大虎,那是为民除害!剩下的,只要不跟着闹事,本督一个不杀!」 说着,他指了指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大锅。 「饿了吧?」 「这锅里的饭,就是给听话的人吃的!」 「想吃的,就给本督老实听着,朝廷给你们指的三条活路!」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活路? 不想死的念头和饥饿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竖起了耳朵。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一条路!」 「年轻力壮丶不到四十岁的!去那边报名!」 他指了指左侧的一个临时登记点。 「天津那边,海运大兴,郑总兵的水师丶码头,正是缺人的时候!去了就发安家银子二两!管吃管住!以后就是吃皇粮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骚动了。 二栓子眼睛亮了。去天津?虽然离家远点,但有二两银子!那是现钱啊!足够家里老婆孩子撑半年了!而且管吃管住,这不就是没断漕运以前的好日子吗? 「第二条路!」 孙传庭又指了指右边。 「拖家带口丶不想去海上的!朝廷在北边,在陕西丶山西,有的是空地!去了就给地!给种子!给农具!三年不纳粮!」 「那地都是刚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收回来的好地!只要你肯干,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 这个条件对那些年纪稍大丶不想漂泊的漕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年不纳粮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虽然北方听说遭了灾,但这有了地就有希望啊。 「第三条路!」 孙传庭指了指脚下。 「舍不得离开这淮安老窝的,也成!」 「但漕运是没了,想吃饭,就得干活!」 「黄河年年发大水,这河堤早该修了!留下的人,全部编入河工营!也是管饭,每天十个铜板的工钱!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活的,饿死活该!」 三条路。 条条都是活路。 比起刚才赵大虎画的那个「闹事逼宫」丶最后啥也捞不着的空饼,这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大米白面。 「督师大人!我去天津!」 二栓子第一个没忍住,从地上跳起来喊道。 「我也去!我有力气!」又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想种地!我去北边!」 「我留下修河堤!」 一时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万人,瞬间变成了争先恐后报名的求职者。 至于那个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杨一鹏,已经没人多看他一眼了。 孙传庭看着这转瞬即变的人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就是「民」。 只要给口饭吃,他们比谁都顺从。 但谁要是敢断了这口饭,他们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别让他们乱了。按人头分好,这边登记,那边领粥。记住,一定要把那二两银子摆在桌面上,让他们看见现钱!」 「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真正买下这些人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淮安城变得繁忙而有序。 原本拥堵在府衙门口的乱民,被迅速分流。 几千名年轻力壮的汉子,领了银子,喜气洋洋地登上了郑家水师派来的运兵船,沿着他们曾经拉纤的运河,一路北上天津。 二栓子就在其中。他临走前把那二两银子托老纤夫捎回了家,自己只留了几个铜板。 站在船头,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淮安城墙,他心里没有离乡的愁苦,只有对那未知新生活的憧憬。 而更多拖家带口的家庭,则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在秦军骑兵的「护送」(其实也是押送)下,踏上了前往北方的官道。 这是一场被迫的大迁徙,但因为有了希望,队伍里少了许多哭声,多了几分对土地的渴望。 至于那些留下来修河堤的,则被迅速编组成队,拿着衙门发下来的铁杴丶镐头,开赴黄河大堤。 那些曾经想利用他们的士绅们,这会儿正躲在深宅大院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原本想的是「民变」,想让浑水摸鱼。 结果孙传庭这一手,不仅平了乱,还把他们潜在的兵源丶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全都给抽空了! 没了这些苦力,他们以后想修个园子丶抬个轿子都不好找人! 更可怕的是,这些百姓一旦吃了皇粮,那以后就只听皇帝的,再也不听他们这帮土财主的了。 淮安城内的一座豪宅里。 张举人——也就是赵大虎的主子,正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老爷……咱们派去的人,死的死,跑的跑。那个赵大虎,尸体都被扔进乱葬岗了。」 「那些泥腿子……全都没骨气!给俩钱儿就跟着孙传庭那个活阎王走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 张举人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蠢货!一群蠢货!」 「孙传庭……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他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 「老爷,那现在怎麽办?咱们是不是……」 「闭嘴!」 张举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动了。孙传庭手里的刀正亮着呢。他正愁没藉口对咱们这帮大户下手。这时候谁要是敢冒头,谁就是那个赵大虎的下场。」 「忍!」 「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缩起脖子做人!连个屁都别放!」 「这笔帐,等这活阎王走了,咱们再慢慢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 孙传庭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帮人。 在处理完流民的安置后,孙传庭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在府衙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着锦衣卫送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在这次民变中,暗中出钱丶出人煽风点火的士绅名字。 张举人,赫然排在第一个。 「哼,想当缩头乌龟?」 孙传庭用朱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既然都来了,不宰几头肥猪给大军祭旗,怎麽对得起本督这趟南下?」 他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今晚三更。」 「封锁这上面的几家宅子。」 「罪名嘛……就定个勾结乱匪,图谋不轨。」 「记住,只要银子和粮,人……反抗者杀无赦。」 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 淮安的血,没流到南京。但那股子肃杀的寒意,顺着京杭大运河,像瘟疫一样传到了秦淮河畔。 南京城,六朝金粉地,往日里那是不夜城。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对于城里的士绅豪商来说,天好像已经塌了一半,提前入冬了。 秦淮河边,最奢华的「听雨楼」里。 这楼是苏州织造丶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丝绸商苏半城的产业。平时这顶楼的雅间,那一壶茶得十两银子,还得提前一个月定。 可今儿个,雅间里虽然坐满了人,气氛却比那乱葬岗还压抑。 茶凉了,没人喝。 精致的点心摆在黄花梨的桌面上,也没人动。 苏半城,一个胖得像尊其佛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块昂贵的苏绣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诸位倒是说句话啊!」 他嗓子眼发乾,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这罢市,都罢了一个多月了。原本想着……想着只要掐断了漕运,京城断了粮,皇上就得服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南丝织业丶盐业的大佬,每一个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呢?」 苏半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漕运是断了,可那郑芝龙的海运通了!十万石大米进了京!那皇上的腰杆子不仅没弯,反而更硬了!」 「刚才接到信儿,淮安那边……孙传庭那个杀星到了!」 「张举人也被抄了!全家都被当成乱党给下了狱!」 「咱们这……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在座的一个瘦削老者,手里掐着念珠,闭着眼,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黄老爷。 「苏老板,慌什麽?」 黄老爷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虽然也有惧色,但嘴上还强撑着。 「郑芝龙那是海盗!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儿能运十万石,明儿说不定几场风暴就全喂了鱼!」 「皇上想靠海运养京城?那是痴人说梦!」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继续罢市!那海船能运米,能运丝吗?能运盐吗?能运茶叶吗?」 「江南的货出不去,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那郑芝龙拉一船空船回去,他能干几次?」 「咱们亏的是几个月的流水,朝廷亏的是国本!」 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雅间里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是生意人。 算盘谁不会打? 罢市这一个月,确实没给朝廷交税。 可他们自己也不好受啊! 尤其是像苏半城这样的丝绸商。 仓库里的生丝堆得像山一样,眼看就要受潮发霉。工坊里的织机全停了,那几千号织工每天都要发工钱养着。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亏空。 再这麽罢下去,那个「国本」亏不亏不知道,他们这「家本」可是真的要亏光了。 「黄老,您那是盐,放不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他是徽帮的胡掌柜,专门做茶叶和瓷器生意的。 「我家那是新茶。这罢市罢到明年,我那几万斤明前龙井,就全只能当柴火烧了。」 「还有这瓷器……」 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那是去天津的夥计拼死送回来的信。」 「郑芝龙已经放话了。他在天津开了市舶司!」 「下个月初一,他的大船队就要南下回福建,顺道去倭国(日本)和南洋。」 「他说了,这次船队有几千个舱位。谁要是愿意把货送到天津,他就给运出去卖!而且税只抽一成!」 「一成啊诸位!这比咱们以前走私还要低!而且是官船护送,不怕海盗!」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是炸了锅。 「什麽?一成税?」 「还能去倭国?那生丝在倭国那是价比黄金啊!」 「能去南洋?我的瓷器要是能卖到吕宋,那得翻十倍的利!」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连苏半城也停止了擦汗,竖起了耳朵。 罢市是为了给朝廷施压,为了让皇上取消那个「商税稽查」和「摊丁入亩」。 说白了是为了利。 可现在,另一块更大的利—贸,摆在了面前。 而且就在那郑芝龙手里攥着。 一边是继续亏本罢市,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服软的皇上。 一边是只要倒向皇上那边的郑芝龙,就能立刻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帐,太好算了。 黄老爷一看这苗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胡掌柜!你想干什麽?」 「你想当叛徒?」 「别忘了!咱们可是因为复社张公子他们的号召,为了圣人之道才罢市的!」 「你现在去通那郑海盗,那就是背叛江南士林!以后张公子要是得了势,这江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胡掌柜冷笑一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张公子?」 「黄老,您还指望那些酸丁呢?」 「您没听说吗?张公子他们鼓动的淮安民变,已经被孙传庭给平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张公子在南京,除了天天组织人去孔庙哭鼻子,还能干啥?」 「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能帮我把茶叶卖出去?」 「我只知道,再不卖货,我全家几百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说完,胡掌柜站起身,冲着众人一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 「这君子我不当了,我要去当天津卫的小人了。」 「告辞!」 哪怕黄老爷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胡掌柜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又有几个商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黄老,家里有点急事……」 「苏兄,我那铺子里火烛没灭……」 转眼间,满座宾客散了大半。 只剩下苏半城和黄老爷,还有几个实在撇不开关系的死硬派,面面相觑,像是几个被抛弃的孤儿。 南京,复社总坛。 也就是秦淮河畔那座最清幽的园林——「瞻园」。 这里本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后来虽然衰败,但如今被张溥等人借来作为复社的聚会之地。 往日里,这里是高谈阔论丶指点江山的地方。 无数年轻士子以能进这里喝杯茶为荣。 可今天,这里却弥漫着一股焦躁和癫狂的气息。 张溥,复社的领袖,此刻正披散着头发,在那张铺满宣纸的大案前疯狂地挥毫泼墨。 满地都是写废的纸团。 每一个纸团上,都写着狰狞的大字: 「国贼!」 「奸佞!」 「昏君!」 「公子!公子!别写了!」 几个心腹书生围在他身边,一脸的惶急。 「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吓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丶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复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争!」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着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麽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嗫喏着,「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于外面的愁云惨澹,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乾爹。」 他的义子丶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着眼,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于那些还跟着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麽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乾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麽哭庙大会。」 「几千号人呢,说是要死谏。」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麽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藉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众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着那灯火,就像看着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着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麽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着利弊,计算着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着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着用一场哭谏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着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着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 第136章 孔庙前的丑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南京城里的狗还没叫唤几声,夫子庙前那块空地上,就已经白花花一片。 不是雪。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人。 是数千个穿着白色澜衫丶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这阵仗,确实吓人。 从大成殿门口,一直排到了秦淮河边的文德桥。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却又鸦雀无声。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比大吵大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每个人的脸上都紧绷着,像是要去奔丧,又像是要去就义。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他是今天的「主祭」,也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他特意穿了一件有些破旧的儒袍,头发也没束冠,就那麽随意的披散着,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祭文。 风一吹,衣袂飘飘,还真有那麽几分古之贤者为了天下苍生慷慨赴死的味道。 「诸位同袍!」 张溥转过身,面对着那数千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激动的。 他觉得自己在创造历史。 「今日,我等聚于此地,非为私利,乃为国本!」 「那孙传庭在淮安屠戮百姓,以酷刑迫民离开故土!」 「那郑芝龙乃海盗馀孽,竟窃据高位,垄断海运!」 「那昏君……不,那受了蒙蔽的陛下,竟听信阉党谗言,对我江南士林举起屠刀!」 「我等读书人,受圣人教诲,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今日,咱们就在这夫子庙前,哭给圣人看!哭给天下人看!」 「只要咱们心齐,就算是把这嗓子哭哑了,把这血流干了,也要唤醒咱们的皇上!」 「唤醒皇上!铲除奸佞!」 「死谏!死谏!」 下面的几千人齐声高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秦淮河的水声,传出去了好几条街。 但这声浪传到了几条街外的早市上,反应却有些不对劲。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手里揉着面,听着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帮吃饱了撑的!」 「什麽死谏?不就是不想交税吗?」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的菜农接话了,一脸的愤愤不平。 「就是!前些天他们搞什麽罢市,害得我家米缸都空了,米价涨得我都不敢买!」 「现在好了,皇上好不容易从海上海运来了米,米价刚降下来,咱们刚能吃口饱饭,这帮少爷们又不乐意了?」 「还哭?我看是该打!」 「嘘!小点声!」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显然没去参加)赶紧提醒,「那是复社的老爷们,小心被他们听见,砸了你的摊子!」 「砸?他们敢!」 卖肉的屠夫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满脸横肉一抖。 「以前这帮老爷是咱们的天,咱们怕。可现在?」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贴出来的告示。 「没看见吗?魏公公……哦不,是那位江南总监发话了,谁敢扰乱市面,直接抓!」 「现在的天,变了!」 这微妙的民间情绪,张溥他们是听不见的。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民智未开,是需要他们去「教化」的愚夫愚妇。 他们依然沉浸在那种自我感动的悲壮中。 「哭!」 随着张溥一声令下,几千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场面确实壮观。 几千个男人,对着孔子的塑像,放声大哭。 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甚至哭得昏厥过去(当然,马上就有人把他抬下去,换个人继续哭)。 这哭声若是放在以前,那绝对能把南京城的知府丶守备都给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来安抚。 毕竟,这谁能顶得住「欺负读书人」的罪名啊? 可今天,奇了怪了。 他们哭了都快半个时辰了。 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 这夫子庙依然静悄悄的。 别说知府大老爷了,连个出来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没见着。 只有那大成殿里的孔圣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张溥跪得膝盖都疼了。 他偷偷抬起头,往四周瞄了一眼。 不对劲啊。 按照剧本,这时候不应该是有官员出来劝慰,然后他们再义正词严地拒绝,最后甚至遭到「迫害」,从而激起更大的民愤吗? 这一直没人理,这场戏怎麽往下唱? 这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人难受。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哭声。 「哒丶哒丶哒!」 那是厚底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甚至还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来了! 终于来了! 张溥心里一喜,脸上却挂上了一副更加悲愤的表情。 「诸位!朝廷的鹰犬来了!」 「大家不要怕!挺起脊梁!咱们读书人的骨头,是最硬的!」 下面的士子们也纷纷停止了假哭,一个个怒目圆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激烈冲突」。 然而,来的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锦衣卫。 也不是那些手持棍棒的皂隶。 而是一队穿着整齐号衣丶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奇怪队伍。 不带刀,不带枪。 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纸夹子,还有毛笔。 领头的,也不是什麽武官,而是一个穿着绿色官袍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 这人张溥居然认识。 这不就是以前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丶后来投靠了魏忠贤的那个「文痞」赵文华吗? 「哟,这不是张大才子吗?」 赵文华走到人群前,像是没看见那几千双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怎麽?今儿个夫子庙有什麽大喜事?这麽多人跪这儿磕头?」 「你是谁?」张溥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赵文华!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如今竟然甘当阉党的走狗!你也配来这圣人之地?」 「我?我是南京兵部新设的风纪纠察司主事。」 赵文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至于配不配嘛……我有皇上的圣旨在身,我看我挺配的。」 「倒是你们。」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大明律,夫子庙乃祭祀重地,不得喧哗,不得聚众滋事。」 「你们这又是哭又是嚎的,扰乱圣人清净,成何体统!」 「赶紧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溥气乐了。 「扰乱清净?」 「我们这是为国请命!这哭声,是天地正气!」 「你这狗官,不仅不思悔改,还敢驱赶我们?好!有种你就让你的狗腿子来抓我们!」 「今天,我们这几千读书人,就在这儿等着!我看你们的牢房装不装得下!」 后面的士子们也跟着起哄。 「抓啊!有种就抓啊!」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他们是真的不怕抓。 抓了正好! 这要是被抓了,在牢里住几天,出来那就是资历!那就是对抗阉党的英雄!以后名声更响! 赵文华却笑了。 笑得像只狐狸。 「抓?」 「我为什麽要抓你们?」 「牢里的饭还要花钱呢,给你们吃多浪费。」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十个拿着纸夹子的人立刻散开,像是早就演练好了一样,三五成群,走到了人群的各个角落。 「诸位听好了。」 赵文华掏出一卷黄色的圣旨,展开。 但这圣旨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如坠冰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科举乃为国选材之大典,士子当以修身齐家为本。」 「近有南京士子,不思进取,结党营私,更是屡次聚众闹事,其心可诛。」 「着,即日起,凡参与此次乱法者。」 「不抓,不打,不杀。」 读到这儿,大家还松了口气。 皇上还是怕了。 可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炸雷。 「只需将其姓名丶籍贯抄录在案。」 「凡在册者,革除现有功名(秀才丶举人)!」 「其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国子监在读监生,立刻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钦此!」 静。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几千人,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革除功名? 三代禁考? 这对于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麽?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啊! 杀了不过是个死,还能落个烈士的名。 可这要是革了功名,还祸及子孙,那这辈子就完了! 不能做官,不能免税,甚至连见官不跪的特权都没了! 那就是个白身!是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废物! 十年寒窗苦读,就换来这麽个结果? 「赵……赵文华!你敢假传圣旨!」 张溥的声音已经不是发颤,而是变成了尖叫。 「皇上不可能下这种旨意!这是绝户计!这是要断了我江南文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文华根本不理他的歇斯底里。 他对着手下人一挥手。 「记!」 「都给我看仔细了!一个都别漏!」 「名字!籍贯!哪个书院的!若是国子监的,把监牌号也记下来!」 「谁要是敢跑,或者敢报假名,罪加一等!发配辽东当填壕沟的民夫!」 「记下来?」 一个书生看着那个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提着笔的纠察队员,腿肚子突然一软。 「不……不!我是路过的!我不是来哭庙的!」 他猛地跳起来,连头上的方巾掉了都顾不得捡,捂着脸就往外跑。 「我不哭了!我不谏了!我有功名的!我是廪生!我不能被革啊!」 这一跑,就像是引爆了火药桶。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这种关乎前途命运的恐惧。 什麽圣人教诲,什麽家国大义,在这一刻,全都被「功名」二字给压碎了。 「我也走!我也走!」 「别记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赵大人!赵学长!我是您同乡啊!我被猪油蒙了心才来的!」 刚才还铁板一块丶视死如归的人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千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生怕跑慢了一步,名字就被记在那可怕的小本子上。 什麽斯文? 什麽体统? 此刻全都被踩在了脚底下。 有人鞋跑丢了,有人袍子被扯破了,有人甚至为了抢路大打出手。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伸出手,想拉住一个往外跑的士子。 「别走!别走啊!」 「这是奸计!这是恐吓!」 「法不责众!几千人啊!他难道真敢全革了?」 「只要我们坚持住……哎哟!」 那个士子为了挣脱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滚开!你想死别拉着我!」 「你是大才子,你是复社领袖,你有家底!」 「我家三代单传,就指着我这个秀才免税呢!我不像你!」 那士子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堆里。 张溥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他看着那本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像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一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几千人,竟然跑得只剩下几十个。 这几十个,要麽是真的「死硬派」,要麽就是已经被吓傻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的。 赵文华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张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小丑。 「张公子。」 「你看,这就是你嘴里的浩然正气?」 「这就是你想依靠的江南士林?」 「在功名利禄面前,这圣人之道,好像也不怎麽值钱嘛。」 他拿过身边的名单本子,在上面掸了掸灰。 「幸亏我的人手快,刚才那乱糟糟的一阵,虽然跑了不少,但也记下了小一千个名字。」 「这些人,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至于你嘛……」 赵文华蹲下身子,拍了拍张溥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你是头儿,你的名字,我不用记,早就刻在皇上的心里了。」 「皇上特意交代了。」 「你不革功名。」 「革了你,你怎麽还能继续表演呢?」 「皇上让你留着这功名,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没有了你们这帮蛀虫,这大明天下,是怎麽变好的。」 说完,赵文华站起身,大手一挥。 「收队!」 「把这名单这送去南京礼部!即刻张榜公布!」 「今儿个这戏,唱完了!」 纠察队像来时一样,整齐地走了。 只留下夫子庙前的一地鸡毛。 还有那些被踩烂的方巾丶跑丢的鞋子,以及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复社领袖,像个弃婴一样,呆呆地坐在孔圣人的脚下。 风一吹。 那写满豪言壮语的祭文,在地上打着旋儿,飘进了浑浊的秦淮河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137章 抄底江南 张溥那场孔庙哭谏的大戏还没凉透,南京城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如果说夫子庙的那场闹剧是打了江南士绅的脸,那麽接下来魏忠贤的手段,就是要挖他们的心。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 南京城最繁华的几条大街,突然就被大批全副武装的东厂番役给封了。 不是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抄家,这次是有备而来。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忠贤的义子,如今也是锦衣卫千户的李永贞。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根据这几个月锦衣卫密探搜集来的黑帐。 隆盛钱庄,这是复社最大的金主之一。 往日里这里那是客似云来,门槛都被踩破了。 但今天,掌柜的王老板正哆哆嗦嗦地跪在柜台后面,看着一箱箱帐本被东厂的人搬走。 「王老板,别抖啊。」 李永贞坐在那把平日里只有王老板敢坐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的镇纸。 「咱们这是依法办事。」 「有人举报,说你们隆盛钱庄,长期资助非法结社,还涉嫌帮乱党转移赃款。」 「这罪名,您认吗?」 王老板磕头如捣蒜。 「大人!冤枉啊!」 「小的就是个做买卖的!那些……那些银子,都是张公子他们逼着小的捐的啊!」 「那是雅集的润笔费,不是资助乱党啊!」 「润笔费?」 李永贞冷笑一声,拿起一本帐册,随手翻了几页。 「好一个如椽大笔。」 「一个月五千两银子润笔?这张溥写的字是金子做的?」 他把帐册往王老板面前一扔。 「行了,这帐是不是真的,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咱们慢慢聊。」 「来人!查封!这钱庄里所有的现银丶银票,全部登记造册,充公!」 「还有这王老板,请回去喝茶!」 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夜,从隆盛钱庄,到秦淮河上几艘最大的花船(那也是复社聚会的情报点),再到城外几家囤积生丝的大货栈。 十几家商号,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 这些商号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张溥那个圈子里的铁杆支持者。 罪名也都出奇的一致:资助乱党,干预朝政。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不清不楚的东林馀孽,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罪名,连带着帐本上的每一笔转帐记录,都被魏忠贤的人挖了出来。 铁证如山。 南京城里剩下的商人们,这回是彻底吓懵了。 以前他们觉得,出钱支持读书人,那是为了博名声,为了让这些未来的官老爷们罩着自己。 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现在,这哪是保护伞啊?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谁跟复社沾边,谁就得死! 皇家江南织造局。 这天上午,原苏州织造府的牌子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大匾——皇家江南织造局。 门口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萧杀之气。 因为站在门口迎客的,不是笑眯眯的礼部官员,而是几个腰里挎刀的锦衣卫校尉。 魏忠贤穿着一身低调的便服,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他正在接见几个「特殊的客人」。 这几位,都是前些日子因为「罢市」而撑不下去丶工坊倒闭的中小丝绸商。 他们虽然不像苏半城那样家底厚,但在织造这行当里,都是有些真本事的,手底下的织工也都是老手。 此刻,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魏忠贤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都坐吧,别拘束。」 魏忠贤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桩买卖跟你们谈。」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跟魏公公谈买卖?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公公……小的们……小的们没钱了啊。」 一个胆子小的当场就要跪下。 「工坊都抵押出去了,家里这几天都在喝粥了……」 「哎」魏忠贤摆摆手,「咱家不要你们的钱。」 「不仅不要,咱家还要给你们送钱。」 他指了指在旁边坐着的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一身海腥味,虽然穿着官袍,但那股子剽悍劲儿怎麽也掩不住。 那是郑芝龙派来的管事,郑洪。 「这位是郑总兵的代表。」 魏忠贤笑着说。 「咱家把你们那些抵押出去的工坊丶织机,还有那些快要饿死的织工,都给收回来了。」 「整合在这织造局名下。」 「但是呢,咱家是个太监,不懂怎麽织绸子。」 「所以,想聘请几位,来做这织造局的管事。」 「原来的工坊,还是你们管。原来的织工,还是你们带。」 「只有一个规矩:以后织出来的每一匹绸子,不许私卖,全部按官价,卖给郑总兵,走海运去倭国。」 几个商人听傻了。 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用自己出本钱,不用担心销路,甚至连工人的工钱都是皇家出? 就只要管生产? 「公公……此话当真?」一个年长些的商人小心翼翼地问。 「君无戏言。」魏忠贤把脸一板,「这是皇上的意思。」 「郑管事,你给他们说说价钱。」 郑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掌柜的,我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我家大帅说了,这绸子在倭国那是硬通货。」 「你们以前卖给那些大商行,一匹生丝绸最多给你们二十两银子吧?剩下的利润都被他们和中间商吃了。」 「现在,我既然是直接采买。」 「一匹,三十五两!」 「这多出来的十五两,五两归织造局(也就是国库),五两给织工加月钱,剩下五两……就是你们这些管事的红利!」 「三十五两?!」 几个商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价格,比罢市前的市价还要高出一大截啊! 而且居然还有五两的纯利归自己?这哪里是打工,这是在抢钱啊! 更重要的是,给织工加月钱? 要知道,这段时间那些失业的织工,可都快把他们家门给砸了。如果有这笔钱,那不仅能活命,还能让那些老兄弟们感恩戴德! 「干!我干了!」 那个年长的商人第一个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魏公公!郑大人!草民……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咱们这手艺没丢!只要料子足,织工回来,那机子立刻就能转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表态。 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没了。 魏忠贤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杀一批,拉一批。 把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资本家(苏半城之流)打死,把他们的生产资料抢过来。 然后分给这些懂技术丶没野心丶只求活路的中小业者和工人。 这织造局,就不再是以前那种贪污腐败的衙门,而是一个能生金蛋的机器。 更重要的是,这张网里的所有人——织工丶管事丶海商,都将和朝廷丶和郑芝龙绑在一条船上。 谁要是再想搞罢市? 先把这几万织工的饭碗砸了试试?不用朝廷动手,工人们就能把他们撕了。 与此同时,徽商会馆。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胡掌柜因为是第一个投诚的,此刻正被一群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商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胡兄!胡兄!那个……海运的舱位,还能再匀点吗?」 「胡老弟,咱们可是多年的交情啊!我那批瓷器要是再不运出去,窑口就要停火了啊!」 「胡掌柜,您跟魏公公那是说得上话的,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我也想……我也想给织造局供货啊!」 胡掌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脸上挂着那种以前只有苏半城才有的矜持笑容。 「哎呀,诸位,这可难办啊。」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茶盖。 「郑总兵那边,舱位确实紧张。」 「而且,魏公公也说了,这第一批,那是给自己人的福利。」 「诸位之前……好像对这海运,颇有微词啊?」 一帮老狐狸尴尬地陪着笑。 「那是误会!误会!」 「都是被张溥那个竖子给骗了!」 「咱们那是被裹挟的啊!」 一个做染料生意的老板咬了咬牙,凑到胡掌柜耳边。 「胡兄,别的不说了。」 「我这儿有份名单。」 「是……是苏半城他们在囤积居奇丶暗中操控生丝价格的证据。」 「您看……能不能拿着这个,给魏公公当个见面礼?」 胡掌柜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 「哟,老赵,你这是要卖队友啊?」 那老赵脸红都没红一下,义正词严地说:「什麽队友?那是国贼!咱们是良商,岂能与贼为伍!」 胡掌柜哈哈大笑。 他接过那份名单,揣进怀里。 「行!赵老板深明大义,这个忙,我帮了!」 「今晚我就去守备府走一趟!」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南京城。 那些还在死撑着的「罢市同盟」,彻底崩了。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找门路。 有人找胡掌柜,有人找织造局的新管事,甚至有人直接去给东厂的番役送银子,只求能见魏公公一面,交上一份投名状。 而被当做投名状的,自然就是苏半城丶黄盐商这些死硬派的黑料。 以前他们是铁板一块,那是为了共同对抗朝廷收税。 现在利益分化了。 跟着朝廷走海运能发大财;跟着苏半城混只有死路一条。 这选择题,傻子都会做。 三天后。 苏半城的府邸被锦衣卫查抄。 罪名不是罢市,而是行贿官员丶垄断市场丶勾结海盗残部。 这是胡掌柜他们递上去的刀子。 当苏半城被戴上枷锁,从那个他住了半辈子的豪宅里拖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没人同情他。 甚至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让你涨米价!让你囤生丝!」 「活该!」 苏半城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同行们,一个个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甚至有人还冲着锦衣卫叫好。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江南,从来就没有什麽铁板一块。 有的,只是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皇上这一手,比杀人还要狠。 他是用银子,砸碎了他们的心。 随着苏半城的倒台,南京城的店铺,在一夜之间全部重新开张。 而且,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挂上了各种庆祝海运开通的红绸子。 米价应声回落,甚至比罢市前还低。 秦淮河上的花船虽然被封了几艘,但剩下的反而生意更好了,因为那些赚了海运钱的新贵们,又开始大把撒银子了。 这座六朝古都,仿佛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它的繁华与喧嚣。 第138章 囚车里的汗王 江南的软刀子还在割肉,京城里的硬戏码已经开场了。 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阴森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哪怕是大白天,也得点着松油火把。 但今天的这间囚室,倒还算乾净。 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甚至还点了一盘不知名的薰香。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囚室里坐着一个人。 皇太极。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国汗王,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被扒了,那是战利品,现在没准正挂在京城的哪个城门楼子上示众。 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袍子。 这袍子不合身,勒得他有些难受,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 他在等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自从在卢沟桥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用火枪方阵围住,直到被生擒,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不是逃跑,而是对方为什麽不杀他。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 人头一挂,传首九边,那是何等的武功?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朱由检没这麽做。 不仅没杀,这一路上甚至没怎麽折辱他,除了带着镣铐,吃喝倒也没亏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对他还有用。 而且是大用。 「大汗好定力。」 牢门没有响,声音是从那个送饭的小窗口传进来的。 皇太极没回头。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他的汉话很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京腔。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没带随也没带刀。 就那麽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仿佛逛的不是牢房,而是自家后花园。 朱由检。 皇太极抬起头,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由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对手。 年轻。 太年轻了。 脸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皮肤也白净得像个书生。 甚至还没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豪格年纪大。 可就是这麽个年轻人,把他的八旗精锐,埋葬在了那条冰冷的卢沟河里。 「我在想,你会什麽时候来。」 皇太极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由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 「朕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的米,运到天津了。」 「米价降了,人心定了。朕有空了,这就来看看老朋友。」 皇太极冷笑一声。 「老朋友?」 「也是。论起神交,你我确是对弈已久。」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朱由检,我也问你一句。」 「你为何不杀我?」 「把我押到菜市口,千刀万剐,不是更能平息你大明百姓的怒火吗?不是更能显得你是个中兴圣主吗?」 朱由检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很无所谓。 「杀你?」 「杀你也太便宜你了。」 「再说了,杀了你,谁来帮朕杀人呢?」 皇太极的手一顿。 「什麽意思?」 「要杀谁?这天下还有你需要借刀杀的人?」 「晋商八大家被你灭了,流寇被你赶进山里了,连东林党都被你整得半死不活。」 「我这把断了的刀,还能杀谁?」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那纸很薄,上面的字也很潦草,明显是密探从极远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 「看看吧。」 朱由检把纸推到皇太极面前。 「这可是从你的老家,盛京,刚刚传回来的。」 「朕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皇太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拿起那叠纸。 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看到第三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关于盛京局势的密报。 「多尔衮…私会代善…」 「莽古尔泰…御前拔刀…」 「阿济格…抢掠正黄旗军械库…」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不可能!」 皇太极猛地把纸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些许。 「多尔衮那小子没这个胆子!代善……代善更不会背叛我!」 「我是大汗!只要我不死,谁敢动那把椅子?!」 虽然嘴上这麽说,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 那是恐慌。 一个帝王对自己权力即将失控的本能恐慌。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即将被抛弃的老狗。 「大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这是真的。」 「狼群里,头狼要是受了伤,别说保护它,其他的公狼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咬断它的喉咙。」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受伤。」 「你是被抓了。」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太极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了解他的那些兄弟了。 多尔衮阴狠,莽古尔泰暴躁,代善圆滑。 以前有自己压着,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现在自己不在了,为了那个汗位,他们什麽事都干得出来。 什麽骨肉亲情? 在那个位子面前,那都是屁! 「你想让老十四(多尔衮)当吗?」 朱由检突然问了一句。 皇太极猛地抬头。 「他?他也配?!」 「他是老奴留下的孽种!若不是我当初杀了他额娘……哼!」 「那就是想让莽古尔泰当?」 「那个蠢货?只会杀人的屠夫!把大金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那你想让谁当?」 朱由检身子前倾,盯着皇太极的眼睛。 「豪格?」 这一问,皇太极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豪格…… 他那个长子,勇是勇,但没脑子。 如果是太平时候,让他守成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乱世!是面对这个可怕的朱由检的乱世! 让豪格当大汗? 那不是把羊送进虎口吗? 多尔衮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玩死。 「看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斗不过多尔衮。」 朱由检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惋惜。 「可惜啊。」 「朕收到的消息,多尔衮已经联络了两白旗和两红旗。」 「而你那儿子,正傻乎乎地拿着朕故意让人送去的假圣旨,准备去逼宫呢。」 「啧啧,多好的靶子啊。」 「朕猜,不出半个月,你就能收到你儿子的脑袋了。」 「你!」 皇太极双眼充血,猛地站起来,带动手上的镣铐哗哗作响。 他想要扑过来,但被脚下的链子扯住了。 「朱由检!你好毒!」 「你送假圣旨?你是要让豪格去死?!」 朱由检连动都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毒?」 「大汗,咱们是在打仗。」 「再说了,要论毒,朕哪比得上你?」 「你当初为了汗位,逼多尔衮他娘阿巴亥殉葬的时候,手软过吗?」 「这叫因果报应。」 皇太极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轰然坐回了蒲团上。 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豪格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两黄旗会被吞并,他的儿女会被屠戮,他这一系,会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里消失。 「说吧。」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哑。 「你想要什麽?」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只为了看我笑话。」 「你要我做什麽,才肯帮我……不,才肯放豪格一马?」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放豪格?」 「不,朕要放的,是你。」 皇太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麽?放我?」 「你要放我回盛京?」 「你疯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是大金的汗!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重整旗鼓,一定会再杀回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不放你,多尔衮当了大汗,整合了八旗,那才麻烦。」 「他比你年轻,比你阴,还没你那麽多的包袱。」 「但如果你回去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个死而复生的先汗。」 「一个面对着杀母仇人儿子上位做汗王的先汗。」 「两黄旗会怎麽选?」 「多尔衮又会怎麽选?」 「到时候,盛京城里,该是何等的热闹啊。」 皇太极听明白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计阳谋。 毒到骨子里的阳谋。 朱由检是要他回去当那个搅屎棍。 让他回去把盛京的水搅浑,把八旗的血放干。 让他去杀自己的兄弟,杀自己的族人。 如果他不回去,豪格死,多尔衮做大,大明面对一个统一的丶新的后金。 如果他回去,那就是内战。 不死不休的内战。 削弱的不仅是多尔衮,更是整个女真族的元气。 「你……你想让我给大明当狗?」 皇太极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朕不需要狗。」 「朕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把多尔衮,把代善,把那帮骑在你也头上拉屎的旗主贝勒们,统统砍死的刀。」 「这活儿,只有你能干。」 「也只有你,想干。」 朱由检走到牢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皇太极半张脸。 半张脸在光里,狰狞扭曲。 半张脸在影里,阴森可怖。 「好好想想吧,大汗。」 「是留在这狱里,等着听你全家死绝的消息。」 「还是拿上朕给你的刀,回去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对了,朕听说多尔衮对你那些没了男人的妃子们,可是很照顾啊。尤其是那位博尔济吉特氏的大玉儿……」 「闭嘴!」 皇太极低吼一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屈辱。 夺妻之恨! 杀子之仇! 夺位之辱! 这三样,多尔衮全占了。 朱由检没再说话,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大步走出了诏狱。 牢门再次关上。 哐当。 这一声巨响,震得皇太极浑身一颤。 他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复仇的鬼火。 他抓起桌上的那壶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多尔衮……」 他在黑暗中低语,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我的好弟弟……」 「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咱们的帐,得好好算算了。」 第139章 盛京的无头日 盛京,大政殿。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这座代表着后金最高权力的八角重檐建筑,平日里总是充满了肃杀与威严。 但今天,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门紧闭。 甚至连殿外的侍卫,都换成了两红旗和两白旗的精锐巴牙喇。 殿内,八旗旗主丶诸位贝勒丶重臣济济一堂。 人倒是来齐了,可最中间那把铺着虎皮的大汗宝座,却是空的。 那空荡荡的位子,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无声地吞噬着每个人的耐心。 代善坐在左手第一位。 他是大贝勒,也是除了皇太极之外威望最高的人。 此刻,这老头正眯着眼,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一言不发。 但他那两条微微颤抖的眉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虽然前线退回来的岳托带回的是「大汗重伤,转进山海关」的口径。 但明朝那边的驿卒,像疯了一样往辽东撒传单。 传单上画着皇太极被装在囚车里的画像,画法拙劣,但那身标志性的金甲和那把随身的御刀,却画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皇太极左脸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都点出来了。 这要是假的,那画师就是见了鬼了。 「二哥,这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倒是说句话啊!」 莽古尔泰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正蓝旗旗主,也是皇太极的五哥,脾气最火爆。 这几天他憋了一肚子气。 前线打得稀烂,正蓝旗死了好几千人,现在皇太极这个当大汗的没影了,这让他找谁算帐?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老八到底怎麽了?是死是活?给个准信!」 「外面都传疯了,说他被那个明朝小皇帝给抓了!这要是真的,咱们大金的脸还要不要了?」 代善缓缓睁开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反倒是坐在他对面的多尔衮,轻笑了一声。 多尔衮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箭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五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汗那是龙虎之躯,区区明狗,怎麽可能抓得住他?」 「岳托不是说了吗,大汗是受了伤,在隐蔽出修养。咱们做臣子的,这时候该帮着大汗稳住人心,而不是在这儿传谣言。」 「稳住人心?」 莽古尔泰瞪着两个铜铃大的眼睛。 「人都丢了半个月了!修养?修养个鸟!」 「要我说,趁大家都在,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要是老八真回不来了,这大金国也不能一日无主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就差直接把「另立新君」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代善终于开口了。 虽然老了,但他那声音依然有股子大贝勒的威严。 「老五,慎言。」 「大汗只是暂不能视事。」 「如今大敌当前,明朝大军虽然退了,但还在辽西虎视眈眈。这时候要是咱们自己乱了,那就是给明狗递刀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的意思是,对外,还是那个说法。」 「大汗重伤,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至于朝政……暂由咱们四大贝勒议政,共同决断。」 「至于那些传单……谁敢捡,谁敢看,谁敢传,杀无赦!」 这就是要封锁消息了。 只要不承认皇太极被抓,那大家就还能在这张桌子上维持个表面和平。 多尔衮立刻附和。 「二哥说得对。」 「现在这时候,稳,比什麽都重要。」 「小弟这两白旗,全力支持二哥的决定。」 他这一表态,旁边的多铎和阿济格虽然撇了撇嘴,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既然代善和多尔衮都这麽说,他一个人也掀不起风浪。 「行!那就先这麽着!」 「不过丑话说道前头,要是哪天不想装了,这新大汗的位子……哼哼,咱们爱新觉罗家,那是讲究军功和实力的!」 说完,莽古尔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散会了。 但这才是今晚真正戏码的开始。 代善回到府邸,刚进书房,岳托就迎了上来。 「阿玛!您今天这也太软(是)了吧?」 岳托急得直跺脚。 「那多尔衮摆明了是在拖时间!他两白旗这回损失最小,保存最完整,现在不压住他,等他缓过劲来,咱们两红旗就危险了!」 「再说了,皇太极被抓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您是大贝勒,又是太祖的长子(其实次子代善排第二,但此时老大褚英已死),这个时候您只要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代善坐到炕上,拿起菸袋锅子,吸了一口。 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呼……」 「你啊,还是太嫩。」 代善那是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狐狸。 当年褚英怎麽死的?阿敏怎麽被幽禁的? 他看得太清楚了。 「现在出头?那是靶子!」 「你没看多尔衮那个小狐狸都缩着脖子吗?」 「皇太极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两黄旗还在!豪格那个傻小子手里还有好几万精锐!」 「咱们要是现在说要当大汗,豪格第一个就要跟咱们拼命。」 「到时候两红旗和两黄旗打得两败俱伤,便宜了谁?」 他用菸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便宜了那个多尔衮!」 岳托一愣。 「那……那咱们就这麽等着?」 「等。」 代善眯起眼。 「等他们先乱。」 「莽古尔泰是个炸药桶,豪格是个没脑子的。」 「只要咱们封锁消息,这个盖子迟早要被这俩人掀开。」 「到时候,谁打赢了,咱们就帮谁……不对,是谁弱咱们帮谁,让他们继续咬,咬到最后,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睿亲王府。 这里的气氛可比代善那儿热烈多了。 多尔衮丶多铎丶阿济格这三兄弟,正在内堂里喝酒。 也不是用杯子,直接拿碗灌。 「痛快!」 阿济格一把摔碎了酒碗。 「四哥!老八终于完了!」 「这回他是真完了!被抓到北京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汗位本来就是咱额娘留给咱们的!当年要不是那帮老东西逼死额娘,这位置轮得着他皇太极坐?」 「现在好了,老天眼!」 多铎也是一脸兴奋,满脸通红。 「四哥,咱们干吧!」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带着正白旗,十二哥(阿济格)带着镶白旗,咱们直接冲进两黄旗的大营,把豪格那个废物宰了!」 「代善那老东西也就是个墙头草,只要咱们赢了,他不敢放屁!」 多尔衮却没他们这麽亢奋。 他端着酒碗,慢慢地喝着,甚至还在用一方白手帕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刀鞘。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盛京冬夜的雪。 「抢?」 「拿什麽抢?」 「豪格虽然蠢,但他手里的两黄旗是皇太极花了十几年心血打造的,那是八旗里最硬的骨头。」 「咱们要是硬拼,就算赢了,两白旗也得残。」 「到时候,莽古尔泰那个疯子要是从背后给咱们一刀,咱们找谁哭去?」 「那……那怎麽办?」 多铎急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多尔衮放下酒碗,笑了。 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急什麽。」 「咱们不出头,自有人替咱们出头。」 「莽古尔泰今天在大殿上那样子,你们没看见?」 「他比咱们更急。」 「他一直觉得自己军功高,早就不服皇太极了。现在皇太极没了,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加把火。」 多尔多铎眼神一亮。 「四哥,你的意思是……」 「今晚,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散布点消息。」 多尔衮压低了声音。 「就说……豪格手里有皇太极的遗诏,要传位给他,还要拿莽古尔泰的人头去祭旗立威。」 阿济格一拍大腿。 「妙啊!」 「莽古尔泰那脾气,听到这个不得炸了?」 「到时候他肯定要去干豪格!」 多尔衮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多铎。 「还有,你去找几个生面孔,去豪格那边。」 「告诉豪格,说莽古尔泰准备今晚突袭他的大营,要想活命,就得先下手为强。」 「两边挑?」多铎坏笑起来,「四哥,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啊。」 「什麽狗咬狗。」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寒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 「这叫……借刀杀人。」 「这盛京城的雪,太白了。」 「是该染点血了。」 渖阳的夜,越来越深了。 街面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巡逻的甲兵那一串串沉闷的脚步声。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两黄旗的大营里,豪格正焦虑地踱着步子,手里的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继位的消息。 正蓝旗的府邸里,莽古尔泰正磨着他的大刀,旁边的德格类正低声劝着什麽,但莽古尔泰显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两白旗的密探,如同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旗的营地之间,播撒着猜疑和仇恨的种子。 而两红旗…… 代善已经睡了。 或者是装睡。 他把耳朵塞上了棉花,吩咐家奴:「不管外面打成什麽样,只要没打进咱们府里,就不许叫醒我!」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但这还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当那个「假圣旨」出现的时候,这积攒了一夜,不,是积攒了多年的火药桶,将会彻底引爆。 到时候,这座大清的都城,将会变成一座修罗场。 而此刻,始作俑者的多尔衮,正站在窗前,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碗酒。 「皇太极,我的好哥哥。」 「你在那边好好受罪吧。」 「你留下的这份大礼,弟弟我……慢慢享用了。」 第140章 假圣旨 渖阳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雪下得不小,整个盛京城都被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但在城西角那片专门给来往商队歇脚的客栈区,却早早地有了动静。 一队看似普通的蒙古商队,正在卸货。 说是蒙古商队,但这几个人其实是从北京来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沈炼(虚构千户角色)。 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满脸的风霜色,连胡子上都挂着冰碴子,一边指挥着那个手下搬那些装着皮货的箱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头儿,东西都备好了。」 一个夥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口的蒙古话。 沈炼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了豪格的肃亲王府方向。 那座府邸离这儿不远,高高的院墙在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按计划行事。」 沈炼用汉话低声回了一句。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皇上在京城等着听这边的响动呢。」 王府侧门,一个负责采买的旗丁正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刚一转进胡同,就被一个挑着担子卖热羊汤的小贩给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啊!」 旗丁骂骂咧咧的。 「对不住,对不住军爷!」 那小贩赶紧赔笑,那是用蹩脚的女真话。 「这是给您赔罪的。」 小贩动作极快,在旗丁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旗丁摸了摸,硬邦邦的,是银子。 他刚想喜笑颜开,却发现那银子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但却盖着一个红得刺眼的印章。 那是…… 旗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印章的花纹,他见过。 那是大汗的私印! 半个时辰后。 肃亲王府内书房。 豪格手里拿着那封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信,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索尼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大阿哥,这信……是从哪来的?」 索尼的声音有些发紧。 豪格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了他。 索尼接过一看,那是用血写成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像是人在极度痛苦或者匆忙中写下的: 「大金危,传位豪格!」 在那四个血红大字的旁边,盖着那个让所有八旗子弟都要下跪的私印。 「这是父汗的字迹!错不了!」 豪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汗不会丢下我不管!」 「那多尔衮丶莽古尔泰他们还想抢?做梦!」 「父汗把大金交给我了!」 索尼的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纸,又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松香味。 那是宫里特供墨锭的味道。 这种纸,这种印,这种字迹……哪怕是他这个天天跟在皇太极身边的文馆大学士,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太真了。 真得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大阿哥,这事儿……有点蹊跷。」 索尼放低了声音,试图给正在兴头上的豪格泼点冷水。 「大汗如果真的把这麽重要的东西送出来,为什麽不给代善?不给范文程?偏偏通过这种市井手段送进来?」 「而且……大汗如果真的被抓了,明朝人怎会让他有机会写这种东西?」 「奴才担心,这是……」 他想说是明朝的反间计。 但看着豪格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是什麽?」 豪格猛地转过身,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是想说这是假的?」 「索尼!你看清楚了!这是父汗的私印!」 「除了父汗随身带着,谁能拿到这个印?难道你能?」 「再说了,如果不是真的,谁会帮我?」 豪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索尼脸上。 「现在多尔衮虎视眈眈,莽古尔泰那个疯子随时想砍我!我都要被他们逼死了!」 「这时候父汗给我传位诏书,那就是天命!」 「天命在我!」 「我若是不接,那就是不孝!就是把大金拱手让人!」 豪格憋屈太久了。 自从皇太极失踪,他在这个渖阳城里就像个还没断奶就被扔进狼群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算计他。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块等着被瓜分的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大义名分,来支撑他那摇摇欲坠的地位了。 现在,这个理由从天上掉下来了。 甭管它是真的天上掉的,还是有人故意扔的。 他都得接! 死死地接住! 索尼看着豪格那近乎癫狂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最烈的春药。 一旦沾上了,就没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更何况是豪格这种本来就不怎麽清醒的人。 「那……大阿哥打算怎麽办?」 索尼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帮他尽量周全一点。 「怎麽办?」 豪格冷笑一声,抓起那封血书,塞进怀里。 「点兵!」 「去告诉图尔格丶拜尹图(两黄旗主要将领),让他们把全部巴牙喇都给我拉出来!」 「穿最厚的甲!带最利的刀!」 「咱们去大政殿!」 「我要当着代善丶多尔衮他们的面,把父汗的旨意念给他们听!」 「我看谁敢不跪!」 索尼大惊失色。 「大阿哥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豪格的腿。 「这可是直接摊牌啊!」 「多尔衮他们要是认帐还好,要是不认帐,那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至少先私下联络一下代善?或者济尔哈朗?」 「拉拢几个帮手也好啊!」 「拉拢个屁!」 豪格一脚踢开索尼。 其实这一脚不只是踢索尼,更像是把这麽多天受的窝囊气都踢出去了。 「我是大汗的儿子!我有传位诏书!我就是新的汗!」 「他们是臣子!」 「臣子见君,只有跪的份儿,哪有跟臣子商量的道理?」 「索尼!你要是不敢去,就在这儿缩着!」 「等我当了大汗,你就去守皇陵吧!」 说完,豪格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高声呼喝着召集亲卫。 索尼瘫坐在地上,看着豪格那被欲望烧红的背影,喃喃自语: 「完了……」 「这盛京城的天,要塌了……」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前。 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扫乾净,又添了新的人迹。 豪格带着两黄旗的五百白甲巴牙喇,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而在大殿四周,收到消息的多尔衮和代善的人马,也已经到了。 两白旗的甲兵占据了东侧,两红旗占据了西侧。 至于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则像一群饿狼一样,堵在南门,个个手都按在刀柄上。 这阵仗,哪里是议事,分明就是要火拼。 毫格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坐那个位子,他还不敢。 但他站在了台阶的最上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叔伯兄弟们。 「都在呢?」 豪格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回荡。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举过头顶。 「父汗有旨!」 「见字如见人!」 「还不跪下!」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那上面的红印,在雪光的反射下,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你们聋了吗?」 豪格急了。 「这是父汗的私印!这是血诏!」 「父汗说了,大金危在旦夕,传位于我,令我继统大宝,重整山河!」 他把那四个字念得震天响。 「传位豪格!」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多尔衮。 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笑得花枝乱颤。 「传位豪格?」 「大侄子,你没睡醒吧?」 「大汗半个月前就失踪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怎麽突然就给你飞来一张诏书?」 「还是血写的?」 「这血是鸡血?还是狗血啊?」 「多尔衮!你放肆!」 豪格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多尔衮的手指都在抖。 「这是父汗的私印!你敢不认?」 「你看清楚了!这花纹!这缺角!」 多尔衮慢悠悠地走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哎哟,还真是挺像的。」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尽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私印这东西,大汗随身带着。」 「若是这诏书是大汗亲手给你的,那自然是真的。」 「可若是……大汗被明朝人抓了,这印被明朝人搜走了,然后随便找个阿猫阿狗伪造了一封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豪格头上。 也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是啊。 如果是明朝人伪造的呢? 那接了这个诏书,岂不是成了明朝人的傀儡? 「你胡说!」 豪格慌了。 这是他最怕的一点,被多尔衮一针见血地戳破了。 「父汗神武!怎麽可能被明狗抓住?」 「这是父汗突围前送出来的!」 「多尔衮!你这是抗旨!你这是想造反!」 他拔出了腰刀。 「两黄旗听令!多尔衮这逆贼不尊遗诏,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莽古尔泰带着人从侧门撞了进来。 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什麽狗屁遗诏!」 「豪格!你拿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擦屁股纸,就想当你叔伯们的主?」 「老八要是真想传位给你,早在大政殿上就说了!还用得着偷偷摸摸?」 「我看你就是想当大汗想疯了!」 莽古尔泰挥舞着那把比普通刀号还要大一号的厚背砍刀,指着豪格的鼻子。 「想当大汗?行啊!」 「下来跟老子打一场!」 「赢了老子手里的刀,老子就认你!」 「要是输了,就把脑袋留下来给老子当夜壶!」 局势瞬间失控。 多尔衮身后的多铎和阿济格,也锵地一声拔出了刀。 「四哥说得对!这诏书来路不明!」 「豪格想勾结明朝人篡位!咱们不能答应!」 两白旗的士兵开始往前压。 两黄旗的巴牙喇立刻举起盾牌,将豪格护在中间,一张张硬弓拉满,箭头对准了台下。 大政殿前,杀气冲天。 代善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两红旗的阵列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豪格手里那张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绝对是要命的「诏书」。 看着多尔衮那阴狠的眼神。 看着莽古尔泰那种要吃人的样子。 他知道,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什麽兄弟情义,什麽大金国运。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刀兵相见。 他叹了口气,对手下的儿子岳托,轻轻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准备动手」的信号。 但他没说是帮谁。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混战里,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是两红旗的敌人。 「豪格!」 多尔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说这是大汗的遗诏。」 「那好,咱们就把这事儿说清楚。」 「如果这印是真的,那说明大汗确实落在明朝人手里了。」 「你拿着敌人的东西来命令咱们,你这是通敌!」 「如果这印是假的,那你就是伪造圣旨,你这是谋逆!」 「怎麽选,你自己挑一个吧!」 多尔衮这是要把豪格往绝路上逼。 无论真假,豪格今天都得死。 豪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这麽狠,直接把他的路全堵死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心里那股子愣劲儿反而上来了。 「好!好!好!」 「你们都想反是吧?」 「我豪格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这大汗,我当定了!」 「谁不服,就拿命来填!」 「给我杀!」 随着豪格一声令下,两黄旗的一名神射手松开了弓弦。 崩!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多尔衮的面门。 多尔衮头都没动,身边的阿济格抬刀一磕,将箭磕飞。 「杀!」 多尔衮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瞬间,大政殿前,变成了修罗场。 第141章 血溅崇政殿 「杀!」 随着豪格那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吼,那支射向多尔衮的利箭,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箭镞虽然被阿济格磕飞,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但火星子落到了油锅里。 「护驾!护驾!」 豪格身边的亲卫统领图尔格大吼着,手里的大盾狠狠往地上一顿。 「两黄旗,结阵!」 数百名把守在殿台上的巴牙喇瞬间错落有致地动了起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排举盾,后排架枪,最后面两排神射手已经把弓拉成了满月。 这些都是皇太极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哪怕是在这种狭窄的大殿前,依然阵脚不乱。 然而,这毕竟不是战场。 这是大政殿,是大金国的脸面。 在这里动刀子,那就是在剜大金国的心。 「豪格小儿!你还真敢动手!」 莽古尔泰的反应最快,也最猛。 他手里那把厚背大刀一抡,根本不管什麽阵型不阵型,直接带着正蓝旗的几十个死士就往台阶上冲。 「给老子滚开!」 一个两黄旗的盾兵刚想阻拦,被他一刀直接连人带盾劈得歪向一边,半个肩膀都耷拉了下来,血噗地一下喷得老高。 「啊!」 惨叫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寒空。 这是今天流的第一滴血。 「五哥!你疯了!」 站在侧面的代善急了。 他原本是想看戏,哪怕是打起来,也应该是推推搡搡,最好是口水仗升级。 可谁想到莽古尔泰上来就真杀人啊! 这要是真在大殿门口把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这大金国明天就得散! 「都给我住手!」 代善拔出佩刀,往前迈了一步,两红旗的兵马也跟着往前压,试图把双方隔开。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麽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 莽古尔泰根本不听,他那双眼睛已经杀红了。 平时他就看不惯两黄旗那副「天子亲军」的傲气样,今天还被豪格这个小辈指着鼻子骂,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 「他豪格敢射多尔衮,明天就敢射咱们!」 「二哥!你还要护着他?」 说话间,莽古尔泰已经冲上了三级台阶。 他身后的正蓝旗甲兵也跟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往上扑。 台上的豪格也慌了。 他本意只是想立威,那一箭也只是吓唬吓唬多尔衮。 谁成想多尔衮没动,把莽古尔泰这条疯狗给招来了。 看着那个满脸横肉丶挥舞着带血大刀越来越近的五叔,豪格吓得退了两步。 「射!给我射死这个逆贼!」 他指着莽古尔泰大喊。 「崩崩崩!」 一阵弓弦震响。 十几支重箭呼啸而出。 莽古尔泰虽然勇猛,但也没傻到用身体硬抗重箭。 他抓过身边一个侍卫当盾牌,只听「噗噗」几声,那个倒霉的侍卫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趁着这空档,莽古尔泰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一根巨大沈香木柱子后面。 「豪格!你这狗崽子!连你要五叔都敢杀?」 莽古尔泰躲在柱子后面咆哮如雷。 「今天老子不把你卵子挤出来,老子就不叫莽古尔泰!」 「四哥,咱们怎麽办?」 多铎提着刀,看着前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眼里全是兴奋。 「是帮五哥干豪格?还是帮豪格干五哥?」 多尔衮冷眼旁观。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处于两黄旗射程的边缘,又在正蓝旗冲锋路线的侧面。 进可攻,退可守。 「帮?」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咱们谁也不帮。」 「这个时候,谁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 「咱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看着他们把自己的人拼光。」 他回头对阿济格使了个眼色。 「把咱们的人聚拢一点,别让人冲散了。」 「尤其是注意正蓝旗那些人,别让他们『误伤』了咱们。」 就在这时,场面又生变故。 莽古尔泰被两黄旗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眼看冲不上去,正蓝旗的死伤越来越大。 「德格类!」 莽古尔泰大吼一声喊他的亲弟弟。 「别在那傻站着!带人从侧殿绕过去!掏他的屁股!」 德格类正在下面护着正蓝旗的旗帜,听到大哥喊,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一百多号人往侧殿冲去。 这一动,整个大殿的防御圈就乱了。 豪格也不傻,见有人抄后路,立刻分出一部分巴牙喇去堵截。 原本严密的盾阵瞬间露出了一个口子。 「机会!」 一直在柱子后面装缩头乌龟的莽古尔泰,等的就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窜出来,这次没走台阶,而是踩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伤兵的后背,像头黑熊一样直接跃过了半人高的汉白玉栏杆。 「给老子死!」 他这一跳,直接跳到了两黄旗的人堆里。 大刀横扫,这就是个绞肉机。 两名来不及转身的巴牙喇被刀锋扫中腰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腰斩。 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 豪格就在几步开外。 他甚至能闻到莽古尔泰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和血腥味的恶臭。 「五……五叔……」 豪格腿软了。 他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真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肉搏战,他那点胆气早就被吓飞了。 「救命!图尔格!救我!」 他一边往后爬,一边凄厉地喊叫。 图尔格是皇太极留给豪格的保命符。 这位大金第一巴图鲁,看到主子遇险,大吼一声,丢掉手里的大枪,拔出两把短戟就扑了上去。 「五贝勒!这可是大汗的骨血!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图尔格双戟交叉,硬生生架住了莽古尔泰劈下来的那一刀。 当! 火星四溅。 图尔格闷哼一声,脚下的方砖都被踩裂了。 莽古尔泰力大无穷,压得图尔格双臂都在颤抖。 「大汗?」 莽古尔泰狰狞一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老八人都没了!哪来的大汗?」 「这小子拿着假遗诏想篡位,老子是清君侧!」 「给我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宰!」 莽古尔泰一脚踹在图尔格的小腹上,把他踹得倒退几步。 然后再次举刀,看向已经半躺在地上的豪格。 那一刻,豪格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侄子,而是一块也是通往汗位的绊脚石。 「去死吧!」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鞭如灵蛇般飞来,缠住了莽古尔泰的手腕。 莽古尔泰手一歪,刀锋贴着豪格的头皮砍进了地里,削掉了豪格头盔上的孔雀翎。 豪格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深处钻。 「谁!」 莽古尔泰大怒,回头一看。 只见代善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根他平时用来训马的长鞭。 「够了!」 代善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次他是真急了。 这要是让莽古尔泰真当众杀了豪格,那两黄旗这几万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晚渖阳城就得变成废墟。 「老五!你还要闹到什麽时候?」 「你这一刀砍下去,咱们爱新觉罗家就完了!」 代善这一手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毕竟他是大贝勒,从太祖起兵就在的人。 莽古尔泰虽然狂,但也知道不能同时得罪两黄旗和两红旗。 他恨恨地抽回手,吐了口唾沫。 「二哥!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这小崽子不服管教,我替老八教训教训他!」 虽然人没杀成,但这崇政殿前,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台阶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正蓝旗的,也有两黄旗的。 鲜血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往下流,在雪地上染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红梅图。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原本还在大殿外围观的文官丶家奴,早就吓得跑光了。 只剩下四旗的甲兵,依然像四群野兽一样对峙着。 每个人的眼里都冒着凶光,手都紧紧握着兵器。 只要再有一个火星,这场混战还会继续。 「都给我住手!」 代善站在尸体中间,高举着那个象徵大贝勒身份的金牌。 「今天的事,谁再敢动一下,就是跟我两红旗过不去!」 「豪格!你给我滚出来!」 「莽古尔泰!你也给我带着你的人退下去!」 「大敌未退,你们就在这儿自相残杀?太祖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多尔衮在台阶下面,看着代善费力地在那儿压场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多铎低声说: 「二哥也是老了,心软。」 「换了我,刚才就趁乱让莽古尔泰把豪格砍了,然后再以杀害储君的罪名把莽古尔泰办了。」 「一箭双鵰,多乾净。」 多铎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四哥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现在怎麽办?」 「散了吧。」 多尔衮收起刀,拍了拍身上的雪。 「今天这戏唱得差不多了。」 「仇已经结了,血已经流了。」 「接下来,就该咱们去收拾残局了。」 在大政殿内的豪格,听到代善的怒吼,这才敢探出头来。 他裤裆还是湿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恐惧,而是填满了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正在缓缓退下去的莽古尔泰。 盯着在旁边冷笑的多尔衮。 盯着那个虽然救了他丶但此时满脸失望的代善。 「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在心里嘶吼。 「今天的仇,我豪格记下了!」 「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子,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千刀万剐!」 莽古尔泰虽然退了,但他也没闲着。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对那些围观的旗丁喊: 「都看到了吧!」 「豪格这小子根本不是做主子的料!」 「被老子吓得尿裤子!这种废物也配当大汗?」 「他手里那诏书,就是个笑话!」 这一嗓子,把豪格最后一点尊严都扒乾净了。 两黄旗的士兵们虽然还在护卫,但看向豪格的眼神里,那股子狂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鄙夷。 主子无能,累死三军。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一场闹剧,以几条人命和一地鸡毛收场。 各大旗的人马开始缓缓撤出大政殿。 渖阳城的街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 谁都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更大的风暴,正随着夜幕的降临,在渖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酝酿。 多尔衮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让阿济格去两黄旗的营地附近转转。 「去放几句话。」 「就说……豪格虽然废物,但那诏书未必是假的。」 「得让两黄旗的人觉得,他们今天是受了委屈,而不是跟错的主子。」 「只有让他们继续恨莽古尔泰,咱们才有机会。」 阿济格领命而去。 多尔衮坐在已经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五哥啊五哥,你今天这一刀砍得好。」 「砍断了兄弟情,也砍断了你自己的活路。」 「明天,该送你上路了。」 第142章 多尔衮的算计 渖阳城的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天大政殿上那一摊血还没干透,晚上各旗的调动就已经悄摸地开始了。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虽然看着嚣张,但毕竟是出了名的「炮筒子」,大门一关,除了几个巡逻的,其他人都还在梦里骂豪格。 两黄旗那边灯火通明,豪格被吓破了胆,把所有的巴牙喇都调到了王府周围,那是真怕莽古尔泰半夜来砍他脑袋。 反倒是两红旗的大营,静悄悄的。 代善这两天累坏了。 上午那一鞭子虽然救了豪格,但也耗尽了他这点本来就不多的精气神。 老头子现在就想捂着被子睡觉,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乱成一锅粥的大金就能自动变好似的。 「哒,哒,哒。」 几声轻微的马蹄声在礼亲王府(代善府邸)后门的巷子里响起。 没有火把,没有仪仗。 只有两匹马,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是多尔衮和多铎。 「四哥,咱们这深更半夜地来找二哥,他能见咱们?」 多铎小声嘀咕,一脸的不情愿。 在他看来,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莽古尔泰就是条疯狗,人人得而诛之。 豪格是头蠢猪,不足为虑。 只要两白旗振臂一呼,何必还要来求这个老好人? 多尔衮勒住马缰,没理会弟弟的牢骚,只是回头看了看远处正蓝旗大营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有些暗。 「老十五,你记住。」 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他标志性的冷静语调。 「要想杀人,刀得快。」 「代善虽然不想管事,但他手里的两红旗可是跟两黄旗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 「他不点头,咱们动莽古尔泰那就是内讧。」 「他点了头,咱们动那就是——诛逆。」 礼亲王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探出头来,手里提着盏快灭的风灯。 「哟,是十四爷(多尔衮排行)?」 管家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虽然惊讶,但并没有拦着。 「大爷(代善)早就睡下了,不过……他说要是十四爷来了,就让我领您去书房。」 多尔衮笑了笑,随手扔给管家一块银子。 「劳烦了。」 他把马缰绳扔给多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枪。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在炕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代善披着件旧皮袄,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是那个不离身的菸袋锅子。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想咳嗽。 「二哥,这麽晚了还没睡?」 多尔衮进门就跪下行了个大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代善没让他起来,只是用菸袋锅子敲了敲炕沿。 「睡?哪睡得着啊。」 「我的魂儿都还留在大政殿那台阶上呢。」 他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 「老十四,你深夜来访,不是为了给我请安的吧?」 「有话说,有屁放。」 「别跟老八(皇太极)学那些弯弯绕,我听着累。」 多尔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炕沿边上。 「二哥快人快语,那弟弟也就直说了。」 「莽古尔泰,留不得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代善吸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哦?」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五虽然鲁莽,但毕竟是咱们的兄弟,也是正蓝旗的旗主。」 「今天大殿上那事儿,他是有错,但也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他那一刀没砍下去,豪格不是还好好的麽。」 代善这是在试探。 他虽然烦莽古尔泰,但他更怕多尔衮做大。 如果两白旗吃了正蓝旗,那这一家独大,以后他还怎麽玩平衡? 多尔衮早就料到他会这麽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代善心上。 「二哥,您是仁厚。」 「可莽古尔泰那是有错吗?」 「他在大殿上那就是要杀豪格,那就是要杀储君!」 「豪格手里的诏书虽然真假难辨,但两黄旗的人可都把它当真的。」 「今天这事儿一出,两黄旗和正蓝旗已经是死仇了。」 「您想想,要是明天莽古尔泰想明白了,或者那诏书被证实是真的了,他会干什麽?」 多尔衮看着代善的眼睛。 「他会造反。」 「他会带着正蓝旗,去跟豪格的两黄旗拼命。」 「到时候,您这两红旗夹在中间,帮谁?」 「帮豪格?莽古尔泰得恨死您。」 「帮莽古尔泰?那咱们就是一起造反。」 「二哥,这浑水,您躲得过去吗?」 代善手里的菸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 多尔衮说得没错。 莽古尔泰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留着他,这渖阳城就没个安生日子。 「那……你的意思是?」 代善终于松口了。 「小弟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 多尔衮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莽古尔泰谋逆,这是板上钉钉的。」 「只要二哥您点头,以大贝勒的名义发句话。」 「不用您出一兵一卒。」 「这恶人,我来做。」 「我带着两白旗,去行这个家法。」 「事成之后,正蓝旗的牛录,咱们可以商量着分……」 「不!」 多尔衮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改口。 「正蓝旗的人马,我不稀罕。」 「我只要莽古尔泰那条命,给大金一个交代,给豪格一个交代。」 「至于那些牛录……二哥您要是看得上,或者觉得豪格那边安抚不下来……」 他留了个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代善。 这是一笔交易。 也是一个诱饵。 多尔衮很清楚,现在的关键不是地盘,是名正言顺。 只要代善支持他干掉莽古尔泰,那正蓝旗的地盘怎麽分都是后话。 而且,他不信代善真的对那麽大一块肥肉不动心。 果然,代善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终于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十四啊。」 「你小子,比老八还阴。」 他虽然是在骂,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松快。 「行吧。」 「既然是为了大金的安稳,我也就做回这个坏人。」 「不过咱得说好了。」 「只诛首恶,不许滥杀无辜。」 「正蓝旗那些小崽子,大多也是跟着咱们打天下的老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这就是答应了。 多尔衮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哥仁义。」 「弟弟谨记。」 「那……豪格那边?」 代善想了想,叹了口气。 「豪格那傻小子,你去跟他说吧。」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让他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别出来添乱。」 「告诉他,只要莽古尔泰死了,这大金的天,暂时还塌不下来。」 多尔衮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他拿到了「诛逆」的令箭,还把豪格这个真正的竞争对手给按住了。 「既如此,弟弟这就去办。」 「二哥您早点歇着,明天早上……这天就该亮了。」 从礼亲王府出来,多铎已经在门口冻得直跺脚了。 「四哥,咋样?那老东西松口没?」 多尔衮飞身上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回了那张冷峻的面具。 「松了。」 「他想拿好处,又不想沾血。」 「哼,这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他以为正蓝旗的肉那麽好吃?」 多尔衮一夹马腹。 「走!回府!」 「让阿济格集结人马!」 「今晚,咱们去送五哥上路!」 「那豪格那边呢?」 多铎追问道。 「豪格?」 多尔衮冷笑一声。 「派个人去告诉他。」 「就说莽古尔泰今晚要突袭他的王府,让他把所有兵力都缩回去守家。」 「千万别出来。」 多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 「四哥,你这招够毒的啊!」 「这是要借莽古尔泰的手吓住豪格,然后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吞并正蓝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正蓝旗已经是咱们的了!」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狂奔在空旷的街道上。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感觉不到。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到这匹马背下的大地,正在一点点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皇太极,你那个傻儿子,怎麽斗得过我? 莽古尔泰,你那把钝刀子,怎麽砍得过我? 这大清的江山…… 终究是要姓「多」的。 两白旗的大营,随着多尔衮的回归,像一只苏醒的巨兽。 无数的甲兵在夜色中集结。 刀出鞘,弓上弦。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杀戮的渴望。 因为多尔衮刚刚向他们许诺: 「今晚,所有正蓝旗的财物丶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第143章 正蓝旗的覆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 正蓝旗的大营,位于渖阳城的西南角。 此时,这里静得有些反常。 几个值夜的哨兵正缩在寨门口的避风处打盹,怀里抱着早已经冻硬的大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效忠的主子,大金国最勇猛的五贝勒,此刻已经被当成了砧板上的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最外围的一个哨兵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支白羽箭。 还没等旁边的同伴反应过来,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数十道黑影已经像幽灵一样翻过了寨墙。 那是两白旗最精锐的拔都(勇士)。 手起刀落,剩下的几个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割断了喉咙。 血腥味迅速在寒风中扩散,但这只是开胃菜。 「点火!」 大营外,多尔衮骑在马上,冷冷地挥下了手。 身后,数千名两白旗的甲兵早已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们没打旗号,没吹号角,就这麽静悄悄地,像是一群来索命的无常。 随着多尔衮的命令,数百支火箭划破了夜空,像流星雨一样落入了正蓝旗的大营。 正蓝旗的营房多是木质结构,再加上冬天乾燥,那些涂了猛火油的箭头一落下,瞬间就是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正蓝旗的营地里终于却乱成了一锅粥。 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拿着兵器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漫天的箭雨和早已埋伏好的刀阵。 「杀!」 多铎一马当先,撞开了营寨的大门。 「两白旗的勇士们!今晚杀个痛快!」 他手里的马刀在火光下闪着渗人的寒光,一刀劈翻了一个还在系腰带的正蓝旗牛录额真。 「记住了!只杀拿刀的!女人和财物都是你们的!」 莽古尔泰被喊杀声惊醒。 他刚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披上战甲,大步冲出了营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火!到处都是火! 自己的正蓝旗大营,已经变成了炼狱。 白甲兵像白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来,见人就砍。 而他的部下,因为毫无防备,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正在被一面倒地屠杀。 「多尔衮!我草你姥姥!」 莽古尔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立马观战的多尔衮。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什麽夜袭,这是灭门! 「正蓝旗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谁敢挡我!杀无赦!」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莽古尔泰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依然没有半点退缩。 他抄起那把重达八十斤的关刀,像一头疯虎一样冲进了人堆。 「给老子死!」 一刀横扫,三个两白旗的士兵连人带甲被腰斩。 鲜血喷了莽古尔泰一身,让他看起来更是如同恶鬼。 「五哥好身手啊。」 多尔衮远远地看着,不仅没慌,反而还有闲心点评。 「可惜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对身边的阿济格努了努嘴。 「十二哥,别跟他客气了。」 「让你的人上,耗死他。」 阿济格狞笑一声。 「得令!」 他一挥手,一队手持长枪重盾的巴牙喇围了上去。 他们不跟莽古尔泰硬拼,就用长枪阵把他围在大帐前那块空地上。 莽古尔泰虽然猛,但毕竟是一个人。 他砍断了一根长枪,就有另一根刺过来。 他劈碎了一面盾牌,后面还有无数面顶上来。 就像被群狼围住的狮子,虽然还能咆哮,但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豪格在哪!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莽古尔泰一边砍杀,一边绝望地怒吼。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豪格乾的。 「二哥呢!代善!你也看着老子死吗!」 他的怒吼声在火光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代善的两红旗确实来了。 但他们只是封锁了四周的街口,那意思是:只准进,不准出。 这就彻底断了莽古尔泰突围的念想。 「大哥!」 一声焦急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是德格类。 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弟。 他带着几百个正蓝旗的残兵,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凑到了莽古尔泰身边。 「大哥!顶不住了!」 「多尔衮这是要灭咱们全旗啊!」 「咱们突围吧!往北门冲!只要出了城,咱们去投明……」 啪!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莽古尔泰一个大耳刮子。 「投你娘的明!」 「老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死也不当明狗!」 莽古尔泰眼珠子通红。 「今儿个就是死,也要拉多尔衮垫背!」 「跟我杀过去!」 莽古尔泰再次举刀,想要发起自杀式冲锋。 但这次,他没能冲出去。 因为一把刀,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后腰。 刀尖从他的小腹穿出来,带着红白相间的脏器碎片。 莽古尔泰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尖,然后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亲弟弟,德格类。 德格类的手还在抖,脸上满是眼泪和恐惧。 」大…大哥…」 「我不想死…」 「多尔衮说了…只要拿了你的头…就放过我和剩下的弟兄…」 「大哥…你别怪我…」 「你…」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 他想举起刀砍了这个叛徒,但手臂已经没了力气。 当啷一声。 那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大刀掉在地上。 一代猛将莽古尔泰,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德格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被兄弟出卖。 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 随着莽古尔泰倒下,正蓝旗最后的脊梁断了。 那些还在顽抗的士兵,看到主帅已死,而且是被亲弟弟杀死的,心气儿瞬间就泻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 「我投降!」 「别杀我!」 兵败如山倒。 剩下的几千名正蓝旗士兵,纷纷跪地求饶。 大营里的火还在烧,但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多尔衮策马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落在了德格类身上。 德格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多尔衮一眼。 「做得好。」 多尔衮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说过的话,算数。」 「你和你的部下,今晚不用死了。」 德格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活命之恩!」 但多尔衮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嘛…」 「正蓝旗,从今天起,没了。」 「你们这些牛录,拆分成二十个部分。」 「一半编入我的正白旗,一半编入镶白旗。」 「至于你…」 多尔衮俯下身子,拍了拍德格类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杀兄求荣,虽是为了自保,但毕竟名声不好听。」 「给你个闲职,去守皇陵吧。」 「也好让你在那儿,给莽古尔泰赔个不是。」 德格类瘫软在地。 他原本以为就算不能当旗主,至少也能混个固山额真。 没想到多尔衮这麽狠,直接就把正蓝旗给吞了,还把他发配去守陵。 但这总比死了强。 他只能再次磕头谢恩,那样子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这时,豪格的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实豪格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但他被多尔衮派去的人那番「莽古尔泰要突袭你」的话给吓住了,硬是缩在府里等到这边火光冲天才敢出来。 等他带着两黄旗赶到的时候,正蓝旗的大营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地上满是尸体,空气里飘着烤肉的味道。 最刺眼的,是那杆象徵着正蓝旗的蓝色大纛,已经被砍断,踩在了泥里。 「这……」 豪格看着眼前的景象,傻眼了。 他还以为今晚会是他和莽古尔泰的决战。 没想到多尔衮下手这麽快,这麽狠。 「多尔衮!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豪格骑在马上,指着多尔衮质问,但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莽古尔泰呢?」 「我五叔呢?」 多尔衮回过头,看着豪格,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不,应该说是统治者的微笑。 「大侄子,你来晚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辕门木桩。 上面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莽古尔泰的。 眼睛还圆睁着,似乎在看着豪格,在诉说着不甘。 「莽古尔泰意图谋逆,假传圣旨,想要加害于你。」 「作为叔叔,我帮你把他办了。」 「怎麽样?你不谢谢我?」 多尔衮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帮豪格倒了盆洗脚水那般简单。 豪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谋逆? 这不是他自己给莽古尔泰安的罪名吗? 怎麽现在成了多尔衮杀莽古尔泰的理由了? 而且……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正蓝旗没了。 被两白旗吞了。 现在多尔衮手里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两黄旗。 他不仅没解决掉敌人,反而帮最大的敌人壮大了实力。 「你……你把正蓝旗的牛录……」 豪格结结巴巴地问。 「哦,那个啊。」 多尔衮耸了耸肩。 「正蓝旗参与谋逆,按律当诛。」 「我看在大家同为八旗子弟的份上,只诛首恶。」 「剩下的牛录,为了防止他们再闹事,我就先代为管辖了。」 「怎麽?大侄子你有意见?」 多尔衮身后,多铎和阿济格带着几千名刚刚杀得兴起的两白旗士兵,齐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子还带着热血的杀气,逼得豪格身边的巴牙喇都忍不住后退。 豪格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手里虽然还有那封「诏书」,但现在莽古尔泰一死,这诏书好像也没那麽管用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是多尔衮平定了「叛乱」。 这威望,这手段,已经把他这个只知道躲在王府里的「继承人」甩出八条街去了。 他看向四周。 两黄旗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代善的两红旗依旧在那儿装死人,但明显是默许了多尔衮的做法。 他豪格,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好……好……」 豪格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两个好字。 「多尔衮,算你狠。」 「这笔帐,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一拨马头,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背影萧瑟,像极了一条斗败的公狗。 多尔多尔衮看着豪格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四哥,干嘛不连这小子一块收拾了?」 多铎有些不解。 「现在咱们正如日中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蠢货。」 多尔衮骂了一句。 「刚吃了正蓝旗,得消化消化。」 「要是连豪格一起动,那就是逼反两黄旗和代善。」 「那样咱们也不好过。」 「留着他。」 多尔衮眯起眼。 「留着他当个靶子。」 「现在的重点,不是杀人,是……坐那把椅子。」 他看向了盛京皇宫的方向。 那个空荡荡的大汗宝座,现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打扫战场!」 多尔衮下令。 「把莽古尔泰的脑袋,送到豪格府上去。」 「就说……这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他的见面礼。」 「让他以后睡觉的时候,把门关紧点。」 渖阳的风雪更大了。 但这雪,盖不住今晚的血。 正蓝旗,这个曾经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最强八旗之一,就这样在一个夜晚,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而踩着兄弟尸骨上位的多尔衮,正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第144章 草原上的羊毛战争 盛京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上,也正弥漫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不过这儿不祥的不是刀兵,是饥饿。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科尔沁右翼中旗,是蒙古诸部里跟后金绑得最紧的一支。 往年这时候,宰桑(科尔沁贝勒,孝庄之父)的大帐里应该是酒肉飘香,载歌载舞。 可今年,那顶用牛皮缝制的豪华金帐里,却冷清得像座冰窖。 宰桑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气得手直发抖。 那是后金新鲜出炉的催粮令。 不是要别的,是要牛,要羊,还要马。 甚至连数量都规定死了:牛三千头,羊五万只,良马八百匹。 而且还要限期一月内送抵渖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宰桑把那文书狠狠地摔在羊毛地毯上,还不解气,又上去踩了两脚。 「多尔衮是不是疯了?」 「上个月才要了两千只羊,说是大汗前线要用。」 「这大汗人都打没了,他们还要?」 「如今草原上白灾刚过,牧民自己都快没饭吃了,哪还有这麽多牲口给他填窟窿!」 旁边坐着的几个台吉(蒙古贵族)也都是一脸的苦相。 「贝勒爷,这怎麽给啊?」 一个老台吉叹了口气,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的风沙。 「咱们部族的牲口,这两年被建州女真借去了大半,说是借,从来不还。」 「今年草场又不好,牛羊瘦得皮包骨头。」 「要是给了这批,咱们部族过冬连种牛都留不下了。」 「那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宰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割肉? 作为后金的铁杆盟友,甚至把亲闺女布木布泰(孝庄)都嫁给了皇太极,科尔沁可谓是尽心尽力。 但后金这次败得太惨了。 京畿一战,老家底被明军打空了。 没了晋商在张家口输血,后金就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急着要进补。 而最好欺负丶也最肥的补品,就是他们这些听话的蒙古王公。 「阿爸,要不……咱们别给了?」 说话的是宰桑的长子吴克善。 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早就对后金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不满了。 「咱们科尔沁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凭什麽给他们女真人当牛做马?」 「现在他们自己都打起来了,正蓝旗刚被灭,盛京乱成一锅粥。」 「他们哪还有兵力来管咱们给不给羊?」 吴克善眼睛放光,这在他看来是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住口!」 宰桑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多尔衮那小子,比皇太极还狠。」 「你要是不给,等他腾出手来,哪怕只派五千八旗兵过来,咱们科尔沁就得灭族!」 「林丹汗在西边虎视眈眈,咱们要是再跟后金翻脸,那就是腹背受敌!」 宰桑毕竟是老江湖,看得远。 现在科尔沁是夹缝中求生存,哪头都得罪不起。 「给……还是要给的。」 宰桑咬着牙,声音听着都疼。 「不过不能全给。」 「先凑一千只羊,二百头牛送去。」 「就说遭了灾,实在凑不齐,剩下的以后再说。」 这就是典型的拖字诀。 正商量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麽人?」 吴克善拔出腰刀就要出去。 帐帘一掀,进来的是宰桑的心腹侍卫长,哈日巴拉。 他脸色有些古怪,既兴奋又紧张。 「贝勒爷……来了几个客人。」 「客人?」 宰桑皱眉。 「哪来的?」 哈日巴拉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南方。 「那边的。」 「还带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说是……来做买卖的。」 宰桑心里猛地一跳。 西南方? 那是张家口的方向。 是大明! 大明的商队,自从后金崛起后,已经很多年没踏足过科尔沁的草场了。 现在这时候来,是什麽意思? 宰桑和几个台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让他们进来。」 宰桑沉声道。 「不,先把车留下,人带进来两个就行。」 他还是怕有诈,万一是后金派来试探他的呢? 不大一会儿,两个穿着厚皮袍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走了进来。 看打扮像是走草地的行商,但这两人走路的架势,却透着股子只有军人才有的板正。 领头的一个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通红的脸。 他没跪,只是抱拳拱了拱手。 「大明宣府镇,锦衣卫百户沈炼,见过宰桑贝勒。」 一听这名号,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锦衣卫! 这可是大明皇帝的亲军! 吴克善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宰桑一声令下,这俩人就得血溅当场。 宰桑的瞳孔缩了缩,但他没动。 「锦衣卫……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麽?」 「难道是嫌我在辽东没给你们大明添够堵,来兴师问罪的?」 他这是在试探。 沈炼笑了。 笑得很从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随手扔给了宰桑。 宰桑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块茶砖。 上好的普洱茶砖,压得紧实,透着一股子陈香。 对于只吃肉丶严重缺乏维生素的蒙古人来说,这东西就是命。 「贝勒爷别误会。」 沈炼朗声道。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礼的。」 他指了指帐外。 「外面有五车茶砖,十车精盐,还有二十口上好的铁锅。」 「都是我们大明皇帝陛下,赏给科尔沁牧民过冬的。」 听到这礼单,在场的所有台吉都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礼物,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 自从晋商被抄家,草原上的盐巴价格已经翻了十番,铁锅更是成了传家宝。 这些东西,足以让科尔沁舒舒服服地过个冬。 宰桑的手摩挲着那块茶砖,眼神复杂。 「无功不受禄。」 「大明皇帝想要什麽?」 「我丑话说在前头,让我出兵帮你们打后金,那是做梦。」 「我有多少斤两我自己清楚,不想拿全族的性命去填那个坑。」 沈炼摇了摇头。 「贝勒爷多虑了。」 「我家皇上说了,不用你们出兵。」 「甚至不用你们跟后金翻脸。」 沈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 「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羊毛。」 「羊毛?」 宰桑愣住了。 周围的台吉们也都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羊毛这东西,草原上到处都是。 每到剪毛的季节,牧民们把羊毛剪下来,除了留一点做毡房和垫子,剩下的都扔在草原上烂掉。 那玩意儿又粗又硬,还有一股子膻味,汉人从来都不稀罕。 「你……只要羊毛?」 宰桑有些不敢相信。 「只要羊毛。」 沈炼肯定地点头。 「我家皇上在宣府开了个大厂子,专门要这玩意儿。」 「不管多粗多硬,只要洗乾净了送来,我们都收。」 「一车羊毛,换一块茶砖。」 「两车羊毛,换一口铁锅。」 「如果是上好的细毛,还能换布匹和粮食。」 此言一出,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破羊毛能换茶砖?」 「我家羊圈后面堆得都快像山高了,那得换多少铁锅啊!」 台吉们眼冒绿光。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跑来跟你说,地上的烂泥能换金子一样荒诞,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宰桑倒是冷静。 他盯着沈炼的眼睛。 「大明皇帝为什麽要做这种亏本买卖?」 「别跟我说什麽做善事,我不信那个。」 沈炼耸了耸肩。 「你可以理解为,我家皇上钱多烧得慌。」 「也可以理解为……他想交个朋友。」 「后金管你们要牛要马,是抢。」 「大明管你们要羊毛,是买。」 「贝勒爷,您是聪明人,这笔帐怎麽算,不用我教您吧?」 沈炼的话,直戳宰桑的软肋。 一边是拿着刀逼你要命的盟友。 一边是带着钱来买垃圾的敌人。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麽选。 但宰桑还是有顾虑。 「这事儿……要是让渖阳那边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沈炼冷笑。 「我们是在张家口交易。」 「您只要派几个心腹,把羊毛装车,对外就说是去西边放牧或者走亲戚。」 「绕个道,又有谁知道?」 「再说了,多尔衮现在忙着跟豪格斗法,哪有闲工夫管你们卖羊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您的族人已经喝着茶,吃着盐,哪怕不靠后金,也能活下去了。」 「到时候,您的腰杆子,是不是也能挺直点?」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动了宰桑。 经济独立,才有政治独立。 科尔沁之所以给后金当孙子,不就是因为离了后金的赏赐活不下去吗? 要是能靠卖羊毛养活自己,那他还怕个球的后金? 「好!」 宰桑猛地一拍大腿。 「这生意,做了!」 他转头看向吴克善。 「你!马上带人去各部收羊毛!」 「把那些陈年积压的都给我翻出来!」 「还有,挑一百个最精壮的小伙子,扮成行商,今晚就跟这位沈大人走!」 吴克善兴奋地嗷了一嗓子,转身就跑。 其他台吉也都喜笑颜开,纷纷盘算着自家能换多少好东西。 沈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 这招羊毛攻势,真是毒啊。 看着是亏本买卖,其实是在挖后金的根。 一旦蒙古人尝到了通过贸易致富的甜头,谁还会愿意跟着后金去打打杀杀? 羊毛生意只要做起来,科尔沁这头后金的奶牛,从此就要改姓朱了。 「贝勒爷,合作愉快。」 沈炼拱了拱手。 「不过还有个小条件。」 「您送去渖阳的牛羊,能不能……稍微慢一点?」 「路途遥远,牲口生个病,走丢几只,也是常有的事嘛。」 宰桑嘿嘿一笑,那表情,活像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沈大人放心。」 「草原上的狼多。」 「那一千只羊,送到了渖阳还能剩多少,那就要看长生天的意思了。」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三天后的夜晚。 一支庞大的车队,悄悄离开了科尔沁的草场。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散发着膻味的羊毛。 赶车的蒙古汉子们,虽然在这个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希望的火苗。 他们不知道这羊毛运到宣府能干什麽。 他们只知道,这些以前只能烂在地里的东西,能换回全家老小的命。 而这支车队的车辙印,就像一道道看不见的绳索,正在把这片辽阔的草原,一点点地从后金的版图上拉扯下来。 多尔衮还在渖阳做着摄政王的美梦,殊不知,他脚下的根基,已经被几车羊毛给拱松了。 大明的茶马商道,在断绝了几十年后,以一种全新的丶更加隐蔽的方式,重新连接上了草原的血脉。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大明赢在了起跑线上。 第145章 林丹汗的统一梦 察哈尔部的金帐,扎在一个叫白城的地方。 这里曾是林丹汗梦想中的都城,但这两年被后金揍得找不着北,这都城也就剩几道破土墙和一片烂帐篷。 不过今天,这烂帐篷里可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林丹汗巴图尔,这位黄金家族的正统后裔,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杆火绳枪。 枪管黑亮,铳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上面还刻着大明工部监制的小字。 在他面前,这样的枪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五千支。 旁边还有二十门被擦得铮亮的虎蹲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林丹汗端起枪,眯着一只眼瞄了瞄帐篷顶上的挂饰。 他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要是用在两年前,我何至于被皇太极那厮追得像条狗一样西逃?」 站在他面前的明朝使者,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王。 王郎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拱手道:「大汗,这可是我家陛下特意从神机营调拨的。」 「陛下说了,大汗乃元裔正统,顺义王这名号,您当之无愧。」 「这点薄礼,就算是给顺义王的见面礼。」 「顺义王……」 林丹汗咂摸着这个封号,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是看不上这个大明封号的。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要做全蒙古的大汗的! 给汉人当王?那是耻辱。 但此一时彼一时。 被后金打残了之后,他才知道什麽叫人在屋檐下。 现在有了大明的册封,不仅有了面子,更重要的是有了里子——这些枪炮,还有后面那一车车的银子和粮食。 「大明皇帝够意思。」 林丹汗放下枪,大马金刀地坐回虎皮椅子上。 「王大人,回去替我谢谢你家皇帝。」 「就说我林丹巴图尔这辈子最讲义气。」 「既然拿了东西,事儿我也肯定办得得漂漂亮亮。」 王郎中依然笑着,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大汗打算怎麽办?」 林丹汗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把弯刀,猛地插在面前的地图上。 刀尖扎的地方,是科尔沁的侧翼,一个叫敖汉部的小部落。 「皇太极那厮现在不是内乱吗?」 「渖阳城里狗咬狗,多尔衮忙着抢班夺权。」 「这可是长生天赐给本汗的机会!」 「我要先拿这些以后金马首是瞻的软骨头开刀!」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唾沫横飞。 「敖汉部丶奈曼部,这些年这帮孙子仗着有后金撑腰,没少欺负我察哈尔的人。」 「抢我的草场,劫我的牛羊。」 「现在后金不行了,我看谁还能救他们!」 「大汗英明。」 王郎中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不过,陛下还有个小建议。」 「哦?」 林丹汗挑眉。 「打一定要打狠。」 王郎中声音压低,「这些亲金部落,留着也是祸害。」 「您可以对外宣称,这是清理门户。」 「是为了恢复蒙古正统,惩罚那些背叛祖宗丶给女真人当奴才的叛徒。」 「只要这面大旗竖起来,那些观望的部落,自然会倒向您这边。」 林丹汗眼睛一亮。 「妙啊!」 「这文人肚子里弯弯绕就是多。」 「没错!我打他们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了正统!」 「是为了成吉思汗的荣耀!」 这高帽子一戴,林丹汗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不少。 原本只是想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一下子变成了神圣的复国战争。 三天后。 察哈尔的大军集结完毕。 虽然号称四十万,但林丹汗自己心里有数,能骑马砍人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皮甲都凑不齐。 但有了那五千支火枪和二十门炮,这支乞丐军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敖汉部是个小部落,依附于科尔沁,算是后金在西边的看门狗。 这天清晨,敖汉部的首领还在搂着小妾睡大觉。 突然,地皮一阵震颤。 「地震了?」 首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还没等他穿好裤子,帐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轰!」 那是虎蹲炮在怒吼。 虽然虎蹲炮打不远,准头也差点,但对付这种毫无防备的蒙古包,那是绰绰有馀。 几发实心弹砸进营地,瞬间就有几座帐篷被掀翻。 受惊的马群在营地里乱窜,踩踏了不少人。 「敌袭!长生天啊!是哪来的天兵!」 敖汉部的牧民们吓傻了。 他们这几年背靠后金,日子过得太安逸,早就忘了打仗是什麽滋味。 还没等他们组织起抵抗,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像黑潮一样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那五千火枪队。 「砰!砰!砰!」 虽然没什麽章法,就是照着人堆里乱放。 但这炒豆般的枪声,对于没见过世面的敖汉部牧民来说,简直就是雷神降临。 硝烟弥漫中,成片的人倒下。 剩下的人早就其实吓破了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杀!」 「一个不留!」 林丹汗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挥舞着他那把镶金的弯刀,冲在最前面。 这种顺风仗,他打得最爽。 那种久违的丶主宰别人生死的快感,让他那颗原本已经颓废的心,再次疯狂膨胀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敖汉部就被踏平了。 所有的男人被砍了头,女人和牛羊被绳子拴成一串,成了察哈尔勇士的战利品。 敖汉部的首领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林丹汗的马前。 「林丹汗!你敢动我?」 首领虽然哆嗦,嘴还挺硬。 「我是大金汗封的贝勒!渖阳离这儿马快只有三天的路!」 「等皇太极知道你干的好事,你察哈尔部就等着灭族吧!」 「皇太极?」 林丹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首领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还当现在是两年前呢?」 「你的主子皇太极,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坑里趴着呢!」 「现在的渖阳,乱得连条狗都管不住,谁有空来管你这条看门狗?」 「给我砍了!」 林丹汗手起刀落。 首领的人头咕噜噜滚出老远,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到死都不信后金真的不管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部落。 奈曼部丶巴林部…… 这些平时唯后金马首是瞻的中小部落,一个个都慌了神。 求救的信使像没头苍蝇一样往渖阳跑。 但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 此时的渖阳城,正在进行着残酷的内斗清洗,多尔衮连豪格都还没摆平,哪有多馀的兵力派到这几百里外的草原来? 就算有,他也不愿意为了这几个无关紧要的附属部落,去消耗自己宝贵的嫡系部队。 于是,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后金的不作为,在草原法则里,就被解读为无能。 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部落,看到林丹汗有枪有炮,背后还有大明撑腰,而后金却做了缩头乌龟,立刻风向一转。 「林丹汗才是成吉思汗的正统!」 「咱们本来就是蒙古人,干嘛给女真人当奴才!」 这种口号,开始重新在草原上流行起来。 甚至有一些原本亲金的部落,为了自保,也偷偷派人给林丹汗送去了牛羊和美女,表示愿意回归正统。 林丹汗的营地,每天都在变大。 抢来的牛羊堆成了山,抢来的女人塞满了帐篷。 每天晚上,篝火通明,察哈尔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唱着古老的战歌。 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各部投降首领,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王大人,你看。」 他指着外面连绵不绝的营帐,志得意满地对王郎中说。 「这就是本汗的威风!」 「我看再过不久,不用你们大明动手,本汗就能带着这几十万大军,杀进渖阳,恢复大元了!」 王郎中端着酒杯,脸上依旧是那种谦卑的笑。 但心里却在冷笑。 恢复大元?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这点家当,全是皇上施舍给你的。 皇上要你咬人,你就得咬人。 皇上要你死,这五千支火枪,明天就能变成打烂你脑袋的烧火棍。 断了弹药,断了粮食,你这几万大军,立马就会作鸟兽散。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大汗神威盖世!」 王郎中举杯。 「这草原,终究是您的草原。」 「来,下官敬未来的大元皇帝一杯!」 这句大元皇帝,彻底挠到了林丹汗的痒处。 他哈哈哈大笑,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成吉思汗再世。 但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宏图霸业,在大明那个年轻皇帝的棋盘上,不过也就是一颗用来恶心后金的,随时可以去死的卒子。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渖阳。 多尔衮看着那一封封求救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发兵。 他只是把那些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想拿这帮废物来钓我的鱼?」 「明朝皇帝,你也太小看我多尔衮了。」 「几只羊而已,让他吃。」 「吃饱了,才好杀。」 草原上的风,越刮越大了。 第146章 摄政王的诞生 草原那边林丹汗玩得再嗨,也影响不到渖阳城里的低气压。 大政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google搜索twkan 殿里的气氛比外头还冷。 自从莽古尔泰被多尔衮收拾了之后,豪格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直没缓过劲来。 他原以为只要干掉了莽古尔泰,自己仗着皇长子的身份和两黄旗的家底,这汗位就是板上钉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渖阳城里的风向,变了。 「各位叔伯!你们说句公道话!」 大殿中央,豪格披头散发,眼睛熬得通红,活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牛。 他指着坐在左侧上首的多尔衮,手指头直哆嗦。 「前些天杀莽古尔泰,那是因为他谋逆!是大义灭亲!」 「可现在呢?莽古尔泰死了,这大汗的位置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我是父汗的长子!两黄旗也是父汗交给我的!」 「论资历,论军功,这汗位不传给我,难道还要传给他吗?」 豪格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尔衮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他没看豪格,只是轻轻刮着茶沫,神色淡得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在他身后,多铎和阿济格如同两尊门神,手就按在刀柄上,那眼神,随时准备扑上去撕了豪格。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豪格急了,转头看向坐在右侧首位的代善。 「大伯!您是咱们大金国最年长的贝勒,父汗在时最敬重您。」 「您说句话!这汗位是不是该我的?」 代善缩在貂裘大衣里,像个怕冷的老头。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豪格,又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多尔衮。 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豪格,勇虽勇,可这脑子,实在是不够数啊。 他咳了两声,慢吞吞地说:「豪格啊,别急嘛。」 「都是自家骨肉,有什麽话不能坐下说?」 这活稀泥的态度,让豪格心里一凉。 「坐下说?还能说什麽?」 豪格突然冷笑一声,指着多尔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 「这几天,你把正蓝旗的牛录大半都吞进了两白旗,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听说你这几日天天往后宫跑,去见谁了?啊?」 「欺凌寡嫂,意图篡位!多尔衮,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可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后金这边虽然有收继婚的习俗,但在汗位未定丶大汗(皇太极)生死不明(官方说法是失踪或重伤)的敏感时期,这种事儿就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忌讳。 多铎当场就炸了,锵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 「豪格!你嘴巴放乾净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多铎。」 一直没吭声的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刀收回去。」 「在大政殿动刀,你是想学莽古尔泰吗?」 多铎憋得脸通红,恨恨地把刀插回鞘里。 多尔衮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直视着豪格。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毛。 「豪格,你说我想篡位?」 「那好,我问你。」 「父汗如今下落不明,大军新败,人心惶惶。」 「外面,明军在南边虎视眈眈;西边,林丹汗那条疯狗正在咬咱们的肉。」 「这时候,咱们爱新觉罗家要是再为了把椅子打得头破血流,这大金国,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就算是让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你坐得稳吗?」 豪格被问得一愣,梗着脖子道:「我坐不稳,难道你就坐得稳?」 「我没说我要坐。」 多尔衮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环视了一圈大殿里的众贝勒。 「我多尔衮,从没想过要抢那把汗位。」 「莽古尔泰死了,二哥(代善)年迈不想管事,这我都知道。」 「但要我奉你豪格为主……」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你的威望,还服不了众。」 「你若继位,两白旗不答应。到时候又是两旗火并,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但也相当实在。 现在的局势就是:豪格有两黄旗,多尔衮有两白旗加半个正蓝旗,两边谁也吃不掉谁。 真要硬刚,那就是同归于尽。 大殿里的其他旗主,像济尔哈朗(镶蓝旗旗主),这会儿也都在心里盘算。 打不得。 这时候内战,那就是找死。 「那你说怎麽办!」 豪格也是没辙了,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这汗位一直空着?」 多尔衮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方案。 「立福临。」 「什麽?!」 豪格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老九?那小崽子才几岁?还没断奶吧!」 「你宁愿立个奶娃娃,也不立我?」 不仅是豪格,连代善和济尔哈朗都愣住了。 福临是皇太极的第九子,生母是庄妃(孝庄)。 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六岁。 这就是个标准的傀儡啊。 「正因为他小,所以才合适。」 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福临是父汗的嫡子(名义上),立他,符合规矩。」 「他年幼,不懂事,就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刚愎自用,把咱们大金往绝路上带。」 说到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豪格一眼。 豪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多尔衮趁热打铁,转向代善和济尔哈朗。 「二哥,济尔哈朗。」 「现在这局势,需要的是稳。」 「立福临为汗,既能安抚两黄旗(毕竟也是皇太极的儿子),也能让两白旗接受。」 「至于朝政……」 他顿了顿,「福临年幼不能视事,我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左右辅政。」 「大事小情,咱们商量着办。」 「豪格,你还是你的肃亲王,两黄旗还是归你带。」 「咱们谁也不吃谁,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怎麽样?」 这是一个绝妙的平衡方案。 代善听得连连点头。 他老了,不想争,只想保住两红旗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多尔衮当大汗,那势必会集权,削弱其他旗主。 如果豪格当大汗,那这个愣头青指不定又要搞出什麽么蛾子。 立个娃娃,让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去顶雷,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 「我看行。」 代善第一个表态。 「多尔衮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 济尔哈朗作为中间派,也觉得这个方案最公道。 他虽然和豪格关系不错,但也知道豪格不是干大事的料。 而且这个方案里,他也成了辅政王,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我也同意。」 济尔哈朗拱了拱手。 多尔衮笑了。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看向豪格,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豪格,二哥和济尔哈朗都同意了。」 「你还要反对吗?」 「你若是还要闹,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那时候,可就不是争汗位的事了,那是……叛逆。」 豪格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丶或嘲弄的面孔。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被孤立了。 被多尔衮用这种并不高明丶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给逼到了墙角。 再闹下去,他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多尔衮。 「好……好!」 「多尔衮,你行!」 「立福临就立福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福临当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豪格拼了这两黄旗不要,也要跟你算帐!」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政殿。 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帐? 等你两黄旗慢慢被我这把软刀子磨光的时候,我看你拿什麽跟我算帐。 三天后。渖阳。 这一天的登基大典,办得那叫一个凄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国来朝。 因为战败,为了节省开支,连仪仗队都缩水了一半。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八旗兵,一个个也没精打采的,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没擦乾净的血渍。 年仅六岁的福临,穿着对他来说太过宽大的明黄色朝服,被多尔衮抱上了那个象徵最高权力的鹿角宝座。 小孩子没见过这场面,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大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额娘……我要额娘……」 那稚嫩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没人去哄他。 多尔衮站在宝座左侧,按着腰刀,俯视着下面的群臣。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宝座上,几乎把小福临整个罩了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大金国的天,姓多尔衮了。 所谓的「辅政」,其实就是摄政。 那个坐在上面的娃娃,不过是个摆设。 「跪!」 礼官高声唱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的贝勒大臣们,机械地磕着头。 多尔衮没有跪。 作为摄政王,他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就算是行过礼了。 礼成。 多尔衮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发布了他摄政后的第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不是反攻,也不是复仇。 而是——退。 「传令,放弃锦州丶宁远一线的所有外围据点。」 「大军全线收缩。」 「死守渖阳丶辽阳两座坚城。」 「无我将令,擅自出战者,斩!」 这道命令一下,底下的将领们一片哗然。 这是要放弃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打了十几年的地盘啊! 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因为多尔衮那冰冷的眼神正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要的是时间。 现在的后金,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必须躲回洞里去舔舐伤口。 只有把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的时候,才能更有力。 至于外面的面子? 见鬼去吧。 「还有。」 多尔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传令下去。」 「这几日,城里流言蜚语太多。」 「那个说大汗被抓去北京的,抓住一个,杀一家。」 「大汗是……病逝。」 「懂了吗?」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嗻!」 多尔衮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宝座上还在抽噎的小福临。 他伸出手,摸了摸福临的小脑瓜。 那动作,温柔得像个慈父。 但福临却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多尔衮笑了笑,低声道: 「别怕。」 「以后,十四叔替你抗着。」 「只要你听话。」 第147章 孤狼回家 北京,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最黑暗的角落,连阳光似乎都绕着走。 但在最底层的一间「天字号」牢房里,却难得地点着两盏牛油大蜡。 光线昏黄,却把这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囚室照得透亮。 这儿没有什麽烂草席和发霉的馊水味,甚至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可住这儿的人,日子并不好过。 皇太极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 曾经那个在关外叱咤风云丶一声吼就能让草原震三震的大金国汗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乡下老农。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里,偶尔闪过的凶光,还能让人想起这具躯壳里住着怎样一头猛兽。 「咔哒。」 沉重的铁门打开了。 没有狱卒那令人厌烦的吆喝声。 只有一阵轻盈且从容的脚步声。 皇太极没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大明,除了那个人,没人有资格,也没人有胆子进这间牢房。 朱由检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手里没拿什麽圣旨,反倒提着一个食盒。 他挥了挥手,随行的锦衣卫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喝点?」 朱由检把食盒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拿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这随意得就像是个来串门的老友。 皇太极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朱由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要杀便杀。」 「少来这套猫哭耗子。」 「我皇太极虽然败了,但这身骨头还没软。」 朱由检笑了笑,自顾自地倒酒。 「杀你?」 「杀你容易。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或者把你拉到菜市口,让剐子手剐上三天三夜。」 「那样是很痛快,朕也能拿你的人头去祭告太庙。」 「可你想过没有?」 「你死了,你的大金国怎麽办?」 「你的那些老婆孩子怎麽办?」 皇太极眼神一凝,冷哼道: 「人死鸟朝天。」 「我大金国猛士如云,就算没了我,一样有人能带着他们杀回来。」 「我的子孙,自然有我的兄弟照顾。」 「猛士如云?兄弟照顾?」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麽极其好笑的笑话,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这是锦衣卫刚刚从渖阳传回的密报。 「来,看看吧。」 「看看你那些好兄弟,是怎麽照顾你的子孙的。」 皇太极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那一双手就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多尔衮摄政…… 豪格被架空…… 福临那个奶娃娃当了傀儡大汗…… 还有最后那一行字,关于多尔衮是如何借「辅政」之名,夜夜出入后宫,与庄妃(孝庄)传出那些不乾不净的流言蜚语。 「咔嚓!」 那是牙齿被咬碎的声音。 皇太极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纸被他捏成了粉末。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地撞击着铁栏杆。 「多尔衮!!」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竟敢……」 他嘶吼着,咆哮着,全然没有了一代汗王的沉稳。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算计了一辈子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才前脚刚被抓,后脚老窝就被亲弟弟给端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最羞辱人的方式——睡他的女人,打他的娃,坐他的位子。 朱由检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一点也不意外。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像皇太极大丶自尊心极强丶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 这种「全方位的惨绿」,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万倍。 等皇太极发泄得差不多了,像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时,朱由检才悠悠地开了口。 「怎麽样?」 「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吗?」 「你若是现在死了,这些事儿可就没人管了。」 「再过几年,那些满洲人都只知摄政王,不知先汗。」 「你的儿子,认贼作父;你的女人,在别人身下承欢。」 「这大青史书上,只会写你皇太极是个把祖宗基业败光的废物,而多尔衮,才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中兴之主。」 「别说了!!」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眼角竟有一行血泪流下。 他死死地盯着朱由检,那眼神若是能杀人,朱由检早就被凌迟了一万遍。 「你到底想干什麽?」 「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羞辱我这麽简单吧?」 「崇祯,咱们都是聪明人,别绕圈子了。」 「开个价吧。」 朱由检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朕可以放你回去。」 这六个字一出,牢房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我……回去?」 他狐疑地看着朱由检。 「你会这麽好心?」 「放虎归山,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再发兵打进这北京城?」 「虎?」 朱由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现在还算得上是虎吗?」 「你现在就是一条没家的孤狼。」 「多尔衮已经坐稳了位子,他手里有两白旗,拉拢了两红旗,架空了两黄旗。」 「你这次回去,手里没兵没将。」 「多尔衮是会把位子还给你呢?还是会直接把你这个先帝给……」 朱由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皇太极沉默了。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但他没得选。 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能让他回到那片黑土地,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复仇的火焰,已经烧乾了他所有的理智。 「条件。」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放我回去,想要什麽?」 「朕给你一支兵。」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不多,就一千人。」 「这些都是之前朕在战场上抓的你的族人,有正黄旗的,也有镶红旗的。」 「朕把他们放了,给他们发刀,发马,让他们跟着你。」 「朕还会给你一批粮草,但也只够你们吃一个月的。」 说到这,朱由检把脸凑近了铁栏杆,盯着皇太极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个恶魔。 「朕要的很简单。」 「朕不要你割地,也不要你赔款。」 「朕只要你活着。」 「活着给多尔衮添堵,活着去把你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朕倒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金国,到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皇太极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放生? 这是一条驱狼吞虎的毒计! 朱由检这是要把他变成一把最锋利的毒刃,插回后金的心脏。 让他去跟多尔衮打内战,让满洲人杀满洲人。 这一千人,就是一颗火种。 扔进渖阳那个乾柴堆里,就是一场烧天的大火。 不管他和多尔衮谁赢谁输,死得都是女真人,耗的都是大金国的元气。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好狠……」 皇太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汉人皇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以前他觉得崇祯就是个只会瞎指挥的志大才疏之辈。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是个皇帝?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我若是……不答应呢?」 皇太极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答应?」 朱由检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朕明天就把你千刀万剐。」 「然后把你的人头做成酒器,送给多尔衮当贺礼。」 「朕想,多尔衮一定会很高兴收下这份大礼的。」 「说不定,他还会给朕送来几千匹好马作为回礼呢。」 「我答应!」 皇太极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已经输光了筹码。 现在无论是做条狗,还是做个鬼,只要能让他回去报仇,他都认了。 哪怕是亲手毁了他和父汗两代人建立的基业,他也绝不能容忍多尔衮那个叛徒坐在他的王(汗)位上!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晚子时,锦衣卫会带你出城。」 「天津卫那边,郑芝龙的船已经备好了。」 他给皇太极倒了最后一杯酒。 「喝了这杯酒,你就不再是大明的阶下囚,而是……后金的先汗了。」 「去吧,把渖阳的天,给朕捅个窟窿出来。」 皇太极颤抖着手,端起那杯酒。 酒很烈,辣得嗓子生疼。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一口乾了,然后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崇祯,这笔帐,咱们以后再算。」 「你最好祈祷,我别死在多尔衮手里。」 「若我能活下来,重新做回大汗,我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朱由检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那朕等着。」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想想,怎麽从你那个好弟弟手里活过今晚吧。」 铁门再次「咣当」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皇太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那盏即将燃尽的蜡烛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得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多尔衮……」 「大玉儿(庄妃)…」 「豪格…」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神就凶狠一分。 「我回来了。」 「我皇太极,回来了!」 第148章 海上的风暴 子夜,天津卫。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码头。 黑漆漆的海面上,几盏风灯在浪尖上忽明忽暗。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商船静静地伏在栈桥边,像一头潜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一群披着蓑衣的人影,护送着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栈桥头。 为首的一个太监,面白无须,正是朱由检身边的小太监,王承恩的乾儿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马车点了点头。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撩开帘子,几乎是架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人浑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阴鸷的眼睛。 正是皇太极。 栈桥尽头,几个穿着鲨鱼皮水靠的汉子正等着。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手里拎着把分水刺,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特有的咸腥味。 这人叫郑芝豹,是郑芝龙的亲弟弟,也是如今这北洋水师的副总兵。 郑芝豹啐了一口唾沫,大咧咧地走上前。 「公公,这位就是?」 他斜着眼打量了皇太极几眼,神色里透着几分不屑。 作为在海上刀头舔血的海盗头子,他对这种在旱地里称王称霸丶却连船都坐不稳的角色,向来没什麽敬畏。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阴冷得很: 「郑将军,不该问的别问。」 「陛下的旨意,把这人和他后面那一千号货物,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少了一根汗毛,陛下那里,你大哥可不好交代。」 提到大哥郑芝龙,郑芝豹那股子桀骜劲缩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公公放心。咱们郑家在海上,就是龙王爷见了也得让三分路。」 「这趟活,保准比送自家老娘还稳当。」 皇太极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郑芝豹一眼,那眼神让郑芝豹莫名地后脖颈一凉。 那是久居上位者,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郑芝豹心头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有点邪性」,赶紧侧身让开路。 「请吧!」 皇太极登上甲板的瞬间,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起伏不定的海浪。 那种失重感让他这个一辈子骑在马背上的汗王极不适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地抓住缆绳,硬是没让自己显出一丝狼狈。 他知道,从踏上这块木板开始,他就不再是阶下囚。 他是要回去复仇的王。 哪怕这条回家的路,是用屈辱铺成的。 船舱底。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皇太极刚下去,就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这原本是用来装压舱石或者咸鱼的底舱,现在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人。 一千名八旗战俘。 他们也是被朱由检「释放」的筹码。 这些人有的还没搞清楚状况,有的脸上带着还没愈合的伤,一个个神情灰败,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都给我站起来!」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那封闭的底舱里,却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战俘们,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个声音…… 他们太熟悉了。 这是他们跟随了十几年丶敬畏如神明的大汗的声音! 「大……大汗?!」 一个正黄旗的牛录额真,颤颤巍巍地从人堆里爬出来。 借着那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看清了那个立在舱门口的身影。 虽然没了明黄的铠甲,虽然脸上布满风霜。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威严,是假在那不的。 「真的是大汗!大汗回来了!」 「奴才……给大汗请安!」 「呜呜呜……我就知道大汗不会丢下我们的!」 一时间,底舱里哭声震天。 一千多号汉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有的在嚎啕,有的在磕头,就像是一群迷失在风雪中的孤狼,终于又找到了头狼。 皇太极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认得,这其中有不少是他的亲卫,是他两黄旗的嫡系。 是随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可现在,他们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哭什麽!」 皇太极厉喝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个牛录额真提了起来。 「是女真汉子就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咱们没死在大明的牢里,就是老天不想让爱新觉罗家绝种!」 「我知道你们这次败得很惨,我也知道你们受了委屈。」 「但只要要是还有口气,这笔帐,咱们就得一定要讨回来!」 从腰间拔出朱由检送他的那把刀,重重地插在底舱的木板上。 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告诉你们,我也没死。」 「我还要带着你们,杀回渖阳!」 「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杀回渖阳!」 「跟大汗杀回去!」 底舱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在皇太极几句话之间,就被那种原始的丶对领袖的狂热崇拜所取代。 这就是皇太极。 哪怕他手里一无所有,只要他往哪儿一站,他就是这两黄旗的主心骨,就是这帮狼崽子的天。 郑芝豹趴在舱口听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乖乖,这老小子还真能忽悠。」 「就这几句话,把这帮蔫头巴脑的俘虏说得嗷嗷叫。」 「大哥说得对,这人就是头老虎,放回去,那辽东可就热闹了。」 船队起锚了。 在暴风雨的掩护下,两艘大船借着北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茫茫大海。 目的地:辽东半岛,金州卫的一个废弃渔村。 这也是郑家早就踩好的点。 远离渖阳,人烟稀少,正是登陆的好地方。 航行并没有持续太久。 郑家的海图是全天下最精准的,操船的水手也是最顶尖的。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船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一片乱石滩上。 这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只受惊的海鸟扑棱棱地飞起。 「到了。」 郑芝豹站在船头,指了指黑黢黢的海岸线。 「大汗,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这一千号人,还有那两千石粮食丶五百把刀,都在这儿卸货。」 「至于怎麽把这些东西运走,怎麽躲开多尔衮的眼线,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咱们可是说好的,只管送,不管埋。」 皇太极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这寒风,这土腥味,这刺骨的冷。 这是家乡的味道。 但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修罗场。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郑芝豹。 「郑将军。」 「劳烦转告你们的皇帝。」 「这份人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若有一天我能重登大宝,定有厚报。」 郑芝豹听得出他话里的咬牙切齿,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 「只要您别死得太快就行。」 一千名复仇军开始卸货。 他们动作麻利,纪律森严,哪怕没有铠甲,哪怕手里只有生锈的钢刀,那种精锐的气势也已经回来了。 皇太极骑上了一匹从船上卸下来的战马。 马瘦毛长,但这几天被照顾得还算精神。 他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这片深邃的丶吞噬一切的大海,曾经是他从未敢涉足的领域。 但现在,正是这海,成了他死里逃生的路。 也是朱由检那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给他设下的局。 「大汗,咱们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卫轻声问道。 皇太极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渖阳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皇宫,有背叛他的弟弟,还有那个鸠占鹊巢的摄政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去渖阳。」 「咱们这点人,去渖阳那就是送死。」 「往东走。」 「去叶赫部的老林子。」 「那里地形复杂,人烟稀少,多尔衮的手伸不到那麽长。」 「咱们先在那儿扎下根来,招兵买马。」 「那些对多尔衮不满的丶被莽古尔泰牵连的旧部,只要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来投奔。」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 皇太极狠狠地挥了一鞭子。 「再去跟我的好弟弟,好好算算这笔帐!」 「驾!」 马蹄声碎。 一千多人的队,迅速消失在辽东的荒野之中。 第149章 黄河滩上的血馒头 河南,开封府。 浊浪滚滚的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在河道里咆哮着向东冲去。 这段时间正是桃花汛,水位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高。 本书由??????????.??????全网首发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时候河堤上要是没趴着几万人修堤,那这开封城的老少爷们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扁担丶萝筐来回穿梭,比开封城里的庙会还热闹。 这些都不是本地徵发的徭役。 他们大多说着南方口音,一个个皮肤黝黑,肩膀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拉纤扛包的苦力。 这些,就是从淮安「被自愿」到北方来讨生活的漕工和流民。 足足三万两千人。 孙传庭把这些人不仅当民夫用,更是当成未来的「良民」在养。 拨下来的安家粮丶修堤款,那帐本上的数字看花人眼。 可这好经,到了下面,就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 「没吃饭啊?一个个跟瘟鸡似的!」 一段新修的土堤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挥舞着手里的皮鞭子。 这人叫张大彪,绰号「黑皮张」。 原本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也就是所谓的「河工头子」。 这年头,官府修河,都得靠这种人去管事。 孙传庭初来乍到,也不得不暂时用了这张「旧网」。 「头儿,这真没劲儿啊。」 一个年轻漕工把萝筐往地上一得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叫王二麻子,淮安来的,是个愣头青。 「早上那稀粥,那叫粥吗?那就是刷锅水!」 「窝头一个人就给半个,还是掺了沙子的。」 「兄弟们都从淮安那个大老远跑来,是来这修堤的,不是来这当饿死鬼的!」 王二麻子这一嗓子,周围几十个漕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皮张。 那是饿急眼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带着点绿光。 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加上吃不饱,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倒下再没起来。 而黑皮张和他的那些打手们,却依然个个红光满面,晚上还能喝上两盅。 「哟呵?」 黑皮张乐了。 他把皮鞭在手里折了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叫板是不?」 「嫌饭不好吃?」 「告诉你们这帮南蛮子,到了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一步步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鞭子把头挑起他的下巴。 「这里谁说了算?啊?」 「是官府?屁!」 「在这段堤上,老子就是王法!」 「老子给你们半个窝头,那是老子心善!」 「要是把老子惹急了,连那点刷锅水都给你断了!」 「我日你……」 王二麻子也是个暴脾气,这都要饿死了,还有什麽不敢干的? 他抡起手里的铁锹就要砸。 但黑皮张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身边早就围过来的五六个打手,手里的棍棒雨点般落了下来。 「砰砰砰!」 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 但他性子硬,就这还不服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黑皮张的鞋面上。 这下算是桶了马蜂窝了。 黑皮张低头看了看那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行。」 「有种。」 他狞笑一声,指着不远处那个刚打好的木桩深坑。 那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有两丈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来人。」 「把他给老子扔下去。」 「正好龙王爷这几天也没吃肉,送个生祭下去,保咱大堤平安!」 打手们二话不说,架起已经被打得半死的王二麻子就往坑边拖。 「放开二哥!」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漕工们彻底炸了。 淮安人抱团,那是出了名的。 几百个漕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铁锹,还有的乾脆捡起了石头。 而黑皮张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下一百多号打手,也都亮出了藏在身后的短刀和铁尺。 两拨人就在这黄河大堤上对峙起来。 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我看谁敢动!」 黑皮张吼了一声。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真要几万人暴动起来,他也得成肉泥。 但他赌这些流民不敢真造反。 「这小子行刺工头,是死罪!」 「怎麽着?你们也想跟着一块儿被活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种只有正规军才有的马蹄声,压过了黄河的咆哮,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总督大人到!」 这一声号子,像定身法一样。 黑皮张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藏。 那些漕工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官府的畏惧。 一队精悍的骑兵分开人群。 孙传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没穿官服,而是罩了一层防尘的披风。 他那张脸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 看到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王二麻子,看到了那些漕工手里紧攥着的扁担「武器」,更看到了那口大锅里,真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怎麽回事?」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很平淡。 但黑皮张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一路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马前。 「回……回大人的话。」 他指着王二麻子,恶人先告状。 「这帮新来的南蛮子不服管教,这刁民还想行刺小人!」 「小人……小人这是在帮朝廷立规矩呢。」 「要是不严惩几个,这几万人要是闹起来,那大堤可就完了!」 孙传庭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口大锅前。 拿起那个用来盛粥的大勺,搅了搅。 清得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他又走到旁边黑皮张的帐篷前,一脚踢翻了一个箩筐。 哗啦啦。 白花花的白面馒头滚落一地,里面居然还夹杂着几块熟牛肉。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大堤的声音。 孙传庭弯下腰,捡起一个馒头,吹了吹上面的土,咬了一口。 真香。 比他这个总督这几天吃的都好。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可是按每人每天一斤面的标准给的。 要是都吃这个,这帮漕工别说修堤,就是让他们去填海他们都干。 「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孙传庭嚼着馒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皮张。 黑皮张的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把地上的黄土都打湿了。 「大人……大人明鉴啊!」 「这也不是小人一个人吃的……这里面还有分给……分给县里几位老爷的……」 他试图把水搅浑,把后台搬出来。 「这规矩……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这帮穷棒子,给口吃的就能活,给多了……给多了他们就生事啊!」 孙传庭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以前的规矩是这样?」 「那确实,以前是以前。」 「但现在,这里归本督管。」 「本督的规矩就一条。」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 「谁动了朝廷给百姓的救命粮,谁就是想逼着百姓造反。」 「逼反百姓,就是谋逆。」 「谋逆者,斩!」 「大人饶……」 黑皮张的求饶声刚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孙传庭的手起刀落,乾脆利索得就像在切个西瓜。 那颗满脸横肉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河堤边,扑通一声掉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一股血箭喷了三尺高,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酱紫色。 「啊!」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打手们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像筛糠一样跪在地上。 漕工们也都傻了。 这……这是真的? 那个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河神爷」,就这麽……没了? 孙传庭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万多名目瞪口呆的漕工。 他把剑举过头顶,大声说道: 「都听着!」 「朝廷把你们从淮安接过来,不是让你们来这当奴隶的!」 「这些馒头,这些肉,就是给你们吃的!」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什麽河工头子。」 「本督会派军官来管你们。」 「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拿多少钱,都贴在榜单上,谁要是再敢克扣你们一个铜板……」 他指了指还在冒血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去!」 他对身边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黑皮张囤的那些粮食丶酒肉,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还有他帐房里的银子,全部拿出来!」 「今儿个中午,给大家儿加餐!」 「这顿肉,算是这家伙请你们的!」 「祭河神?这王八蛋的血,才配祭河神!」 原本死寂的人群,沉默了几息。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青天!孙青天啊!」 「大人万岁!万岁!」 无数个黑瘦的汉子也顾不得地上的泥土,朝着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王二麻子捂着还在流血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一般站在高处的总督大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这大明朝的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孙传庭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的眼神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杀一个恶霸容易。 可要把这三万人,乃至这黄河两岸几百万人从绝路上拉回来,仅仅靠杀人是不够的。 他收剑回鞘。 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道: 「传令下去。」 「各棚丶各队的编制,今晚之前必须落实。」 「找几个识字的先生,哪怕是穷秀才也行,每队配一个。」 「今晚给他们读读大明律。」 「告诉他们,这里虽然苦,但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副将领命而去。 滚滚黄河依旧在咆哮。 但大堤上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口大锅里重新加上了乾饭和肉块,诱人的香味在风中飘散。 那些漕工们端着碗,眼神里不再有绿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第150章 治河即治民 半个月后。 黄河大堤上的工棚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盯着一张贴在木板上的红纸看。 那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还画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杠杠。 「二麻子,你看得懂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漕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那个脑袋上还裹着纱布的年轻人。 王二麻子,现在是这第七棚的棚头了。 自从那天孙总督杀鸡儆猴后,王二麻子就因为那一「啐」,成了工友眼里的英雄。 官府按照新规矩,让他管着这十号人。 以前这活儿是恶霸乾的,现在轮到他这个穷棒子干,他心里还有点发虚。 王二麻子眯着眼,使劲瞅了瞅那红纸。 前几天刚跟那个姓顾的学生先生学了几天认字,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这红纸上的道道,他还真看明白了。 「叔,这上面写的是咱们棚今天的工分。」 他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看这儿,画了三个圈,代表咱们今天挑的土,超过了那个什麽……定额。」 「这后面画了两个元宝印,意思是每个人能多发两个铜板!」 「真给钱啊?」 老漕工还是不敢信,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咱以前在淮安给官家干活,别说钱了,不挨鞭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孙总督,莫不是活菩萨转世?」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梆子声。 「开饭了!开饭了!」 「第七棚的,过来领今天的加餐!」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饿狼窝里扔了块肉。 原本正凑在一起研究红纸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都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饭碗就往外冲。 王二麻子虽然年纪轻,但已经有了点当干部的自觉。 他堵在门口,板着脸吆喝: 「慢点!都慢点!」 「没听那先生讲吗?要排队!」 「谁要是乱挤,扣今天的工分!」 以前拿鞭子抽都不听话的这帮汉子,一听到「扣分」,立马这就老实了。 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虽然队伍还有点歪七扭八,但在月色下看去,已经有了那麽点行军打仗的意思。 打饭的地点就在大堤下面的一块空地上。 几十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今天的「加餐」是咸菜炒肉丁。 虽然肉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但那可是真油荤啊! 负责打饭的不是那些以前的恶霸,而是几个穿着号衣的亲兵,还有几个拿着帐本的年轻书生。 「第七棚,今天超额挑土两方。」 那个年轻书生看了一眼王二麻子递过来的工牌,在帐本上勾了一笔。 「不错,加上昨天的,你们棚每个人已经攒了二十文钱了。」 「这是今天的肉票,拿去领吧。」 书生把一张画着戳的小竹片递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用双手捧着那竹片,觉得比金叶子还沉。 二十文钱啊! 攒上一两个月,就能给家里买半袋好面了! 在老家淮安,这一文钱都能让两个人打出狗脑子来。 可在这儿,只要肯卖力气,钱就真的能到手。 「谢先生!谢孙大人!」 王二麻子鞠了个躬,兴冲冲地带着弟兄们去领肉。 吃着那虽然有些硌牙但香喷喷的杂粮饭,嚼着那是带着咸味儿的肉丁,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惯了的汉子,一个个吃得眼泪汪汪。 这哪是修河啊。 这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 孙传庭披着一件旧斗篷,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还有那个从京城跟来的顾炎武。 「宪成(顾炎武字),你看如何?」 孙传庭指了指那些秩序井然排队打饭的流民。 顾炎武的眼睛里也在放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西洋传过来的水晶眼镜(新潮货),感叹道: 「督师此举,真乃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治河,这分明是在练兵啊。」 「把流民按军制编组,废大锅饭行计件制。」 「以利诱之,以法绳之。」 「这才半个月,这些原本一盘散沙丶随时可能变成流寇的暴民,竟然变得比正规军还守规矩。」 顾炎武越说越激动。 「学生这几天给他们上那个夜校,发现这些汉子其实并不笨。」 「只要告诉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干,干好了有什麽好处,他们比谁都听话。」 「以前那些大儒总说要教化百姓,说什麽仁义礼智信,百姓们听不懂,也不爱听。」 「现在这按劳分配四个字,他们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这一路走来的沧桑。 「百姓其实最简单。」 「他们不想要什麽大道理,他们就想要个公平。」 「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把路都给堵死了,逼着他们去当贼。」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就是把这条路重新给他们通开。」 他转过身,看向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这堤要修好,这人心更要修好。」 「等这几万人练出来了,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是最好的庄稼把式。」 「到那时候,咱们这西北的大局,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底。」 这时候,大堤那边传来了一阵读书声。 声音很大,很粗犷,甚至有点跑调。 但在这空旷的黄河滩上,却显得格外有力。 那是王二麻子他们那个棚,吃完饭了,正围着那个年轻书生上课。 黑板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粉笔就是这河滩上的白土块。 书生指着板子上那几个大字,大声读道: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下面的几十条汉子,一个个梗着脖子,扯着嗓子跟着吼: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这八个字,是顾炎武根据孙传庭的意思,新编的「河工八荣八耻」里的两句。 虽然粗俗,但直指人心。 王二麻子喊得最凶。 他想起了以前被黑皮张欺负的日子,想起了以前拼死拼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这八个字,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原来,不是自己命贱。 是这世道不公! 而现在,孙大大人来了,这个「公」字,终于回来了。 「先生!」 王二麻子突然举起手,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声问。 「那要是再有像黑皮张那样的坏种,想要抢咱们的工分,咱们咋办?」 年轻书生笑了笑,指了指那块木板的另一边。 那里写着《大明律·河工特别条款》的一条。 「督师大人有令,河工营内,凡有欺压良善丶克扣工钱丶打架斗殴者,皆可向各队监军投诉。」 「情况属实者,轻则罚没当月工钱,重则……军法从事!」 「而且,若监军不公,你们亦可推举代表,直接去总督府敲鼓!」 「好!」 「这才是咱老百姓的法!」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对于这些从来只被法治丶从未被法护过的人来说,这种「可以告状」的权利,简直比那顿肉还要让他们觉得踏实。 课上完了。 月亮爬上了中天。 汉子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草棚里睡觉。 明天的活儿还重着呢,得多攒点力气多挣点工分。 王二麻子躺在乾草铺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肉票竹牌。 他睡不着。 他在想老家淮安的老娘,想那个还没过门就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卖了的小翠。 以前,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是命。 可现在,他不想认命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红纸条,那是书生刚给他写的一首打油诗。 「汗水落地也是银,勤劳肯干那是人。」 「这是个什麽世道……」 他喃喃自语着,将那竹牌贴在胸口。 「等赚够了钱,我就把老娘接过来,再把小翠赎回来。」 「就在这黄河边上,置办几亩田,盖个房。」 「这孙青天在一天,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一天。」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 几个原本有些偷奸耍滑的「刺头」,正躲在被窝里嘀咕。 「这真的假的?那王二麻子今天真多拿了两个铜板?」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他去换的钱。」 「妈的,早知道老子今天就不装病了。」 「明天!明天咱也拼了!」 「对,不能让第七棚那帮孙子把咱们比下去!咱第八棚也不是吃素的!」 那种曾经弥漫在这里的懒散丶绝望和戾气,正在这种「多劳多得」的竞争中,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好日子而拼命的火热劲头。 高坡上。 孙传庭听着下面的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算是走通了。 只要这几万人稳住了,这河南丶这西北的局势,就稳住了一半。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对顾炎武说。 「等大堤修完了,还要屯田。」 「还要把这些法子,推到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咱们这次,不仅仅是要治河,是要把这西北烂透了的根子,给它彻底换喽!」 顾炎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督师放心,学生愿为前驱。」 「就算跑断腿,也要把这新学和新法,带到每一个角落去!」 第151章 江南的投献大戏 视线从黄沙漫天的西北,陡然转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苏州府,吴县。 这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那一帮子文人士大夫的大本营。 往年这时候,正是士对们坐着画舫丶喝着碧螺春丶在太湖上吟诗作对的好时节。 那些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的老爷们,最喜欢谈的就是「耕读传家」。 可今年,风向变了。 吴县最有名的茶楼「得月楼」里,气氛诡异得很。 往日里这里是谈诗论文的地方,今天却充满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面前的帐本。 他叫刘德茂,刘员外。 家里有良田三千亩,在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这三千亩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 「老爷,不能再拖了。」 刘家的管家站在一旁,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衙门里的税务司刚刚又来了。」 「说是今年行新法,摊丁入亩。咱们家那三千亩地,不管种没种庄稼,都得按亩交银子。」 「而且……而且还要补交去年的欠税。」 管家伸出五个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比划了一下。 「五千两。」 「少一个子儿,就要拿人。」 刘德茂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五千两?他们怎麽不去抢!」 「去年因为那个该死的罢市,咱们那一仓库的生丝都烂在手里了,一个铜板没进帐。」 「今年这刚开春,佃户们又因为那个什麽减租令,闹着要降租子。」 「这头进项少了,那头税还得加倍。」 「这地哪是聚宝盆啊,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正骂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刘兄吗?怎麽,还在愁那几亩破地呢?」 刘德茂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满面红光的瘦子。 这人叫孙老三,原本是刘德茂的死对头。 以前刘德茂经常嘲笑孙老三是「市井之徒」,因为孙家里地少,主要靠开染坊过活。 可今天,这孙老三穿的是最时兴的杭绸,腰里挂着一块亮晃晃的玉佩,走起路来都带风。 「孙老三?」 刘德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那一亩三分地也没好到哪去吧?怎麽,捡着金元宝了?」 孙老三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在刘德茂对面坐下,招手叫小二上一壶最好的明前茶。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刘兄,看在咱们斗了十几年的份上,兄弟给你指条明路。」 「地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前儿个,把家里的五百亩地,全都处理了。」 「卖了?」 刘德茂一惊。 「现在这就是行价跌得厉害,谁敢接盘啊?」 「也就那些傻子佃户想买两亩种种,可他们哪有现银?」 「谁说卖给老百姓了?」 孙老三嘿嘿一笑,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东边。 「我给了那头。」 「那头?」 刘德茂心里一咯噔。 「你是说……织造局?」 「对喽!」 孙老三一拍大腿。 「皇家的买卖!」 「我把地契直接交给了织造局的魏公公,算是投献给皇庄了。」 「魏公公是个讲究人,没白拿我的地。」 「他按市价折了三成,给了我一张大明海运的优先货单,外加上海市舶司那边一个铺面的租契。」 孙老三说到这儿,眼睛都在放光。 「刘兄,你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啊。」 「我那染坊出的布,通过郑家大帅的船直接拉去日本。」 「一船布换回来的银子,顶得上我那五百亩地种十年庄稼!」 「而且有了这重身份,税务司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咱现在可是给皇上办事儿的义商!」 「义商?」 刘德茂听得心脏狂跳。 这个词儿,最近在江南可是火得很。 以前商人在士大夫眼里那就是贱业,是铜臭。 可自从朝廷办了那个《明时录》报纸,风向全变了。 昨天报纸上刚登了一篇顾炎武顾先生的大文章,说什麽「通商惠工,乃富国之本」,还把那些主动投身实业的商人夸成了「国之干城」。 刘德茂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算帐。 守着三千亩地,这就是守着个祖宗牌位,除了名声好听,一年到头全是麻烦,弄不好还得因为抗税被抓进去。 若是这学孙老三把地献出去…… 地虽然没了,但那一身债也没了。 换回来的,是通向大海的船票,是真金白银,还有那个能护身符一样的「皇商」牌子。 「可是……」 刘德茂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几十代传下来的地。 「这就把祖产卖了,死后到了地下,怎麽见列祖列宗啊?」 孙老三嗤之以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兄,你糊涂啊。」 「你守着地,过几年家产败光了,那才叫对不起祖宗。」 「再说了,你且去看看现在的衙门口。」 「排队献地的人,都排到大街上去了!」 「去晚了,魏公公那边的货单可就发完了。」 「到时候你想献,人家还未必收呢!」 一听「去晚了没货单」,刘德茂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去他娘的耕读传家! 去他娘的士农工商! 这年头,手里有银子才是大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帐本,对管家吼道: 「快!」 「回去把地契都给老爷我找出来!」 「备轿!去织造局!」 「别让孙老三这个狗日的把好处都占光了!」 …… 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给宫里织绸缎的衙门,现在被扩建成了一个庞大的怪兽。 门口车水马龙,全是坐着轿子来的体面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些人见了太监都要吐吐沫。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手里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地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 大堂里,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挎着刀维持秩序。 正中央坐着的,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也是织造局的新任提督太监。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刘德茂,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双手呈上厚厚的一摞地契。 「公公,这是草民家这三千亩薄田的契书。」 「草民久慕皇恩,愿将这些地捐给皇庄,只求……只求能给皇上的织造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年轻太监抬了抬眼皮,没急着接,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刘员外是吧?」 「咱家听说,你和那钱谦益钱大人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啊?」 「钱大人可是说了,你们这帮读书人,不言利,要有骨气。」 「你这麽干,就不怕钱大人骂你数典忘祖?」 刘德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公公明鉴!」 「那都是以前被猪油蒙了心!」 「草民现在想明白了,什麽骨气不骨气的,跟着皇上走才有饭吃!」 「顾先生在报上都说了,咱们这是义商,是实业报国!」 「钱大人那是……那是老糊涂了!」 太监笑了。 笑得很阴柔,也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太监收走了地契。 「行,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咱家也不能寒了义士的心。」 他拿过一块早就刻好的铜牌,上面刻着「大明皇商」四个字,还有一个编号。 「这个你拿好。」 「凭这个牌子,你去上海市舶司,找郑将军的人,能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 「至于你的地……」 太监顿了顿。 「放心,皇上仁慈,不白要你的。」 「这织造局新开的第三分厂,给你一成的红利股子。」 刘德茂双手接过铜牌,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铜牌,这是免死金牌,是摇钱树啊! 「谢主隆恩!谢公公大恩!」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头磕得,比祭祖的时候都要真诚。 不仅是刘德茂。 整个大堂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这就是大明版的「投献」。 曾经,士绅们诱骗百姓把土地投献给自己,为了逃避国家的税。 现在,士绅们为了逃避国家的新税,为了分润海贸的暴利,主动把土地投献给了国家。 魏忠贤这这一手,没动刀子,光用银子,就把江南士绅集团的根基,土地,给一点点掏空了。 …… 同一时间。 常熟,钱府。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钱谦益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在写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即使现在被罢官在家,他依然保持着文人的体面和傲气。 在他看来,朝廷现在搞的这些铜臭勾当,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只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守住「道统」,守住「土地」,皇帝迟早还得回过头来求他们。 「老爷!老爷!」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钱家的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麽!」 钱谦益眉头一皱,笔尖一抖,在那个「心」字上滴下了一个大墨点。 「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天……天真要塌了!」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三少爷……三少爷把紫竹林那边的一千亩祖产,全都卖了!」 「什麽?!」 钱谦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少爷钱宗,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也是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后辈。 「那个逆子!他敢卖祖产?」 「他卖给谁了?是卖给哪家大族了?赶紧拿银子赎回来!」 在钱谦益想来,卖地顶多也就是卖给隔壁的王家李家,花点钱还能挽回。 总管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是卖给别人……是献给织造局了!」 「三少爷把地契交给了那个提督太监,换回来了……换回来了一张什麽市舶司的入场券。」 「三少爷说……他说守着老爷您那些死道理,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他说他要去海上闯闯,还要做大明第一义商!」 「现在三少爷人已经坐船去上海了,说是要去那个什麽西洋人的巴达维亚……」 钱谦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义商……义商……」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顾炎武发明的新词儿。 什麽义商! 这分明就是背叛! 是对圣人教诲的背叛,是对家族血脉的背叛! 「这世道……这世道……」 钱谦益看着书桌上那个被墨汁污了的「心」字,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 「顾炎武!你好毒的笔!」 「朱由检!你好狠的心!」 「你们这是要挖了我们读书人的根啊!」 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连他们钱家的子弟都顶不住诱惑,跑去「投献」了,那其他的家族呢? 那千万个把「利益」看得比「圣贤书」重要的中小地主呢? 一旦土地都流到了朝廷手里,一旦大家都去追逐海上的银子了。 他们这帮靠着土地丶靠着宗族丶靠着垄断话语权来控制地方的士大夫。 还能剩下什麽? 只剩下一张除了骂人什麽都干不了的嘴。 第152章 松江府的开海日 松江府,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黄浦江,这条在后世闻名天下的水道,此时虽然还是一片滩涂芦苇,但在江口的位置,一座崭新的码头已经拔地而起。 这就是朱由检钦点的「松江市舶司」。 作为从长江口通向大海的咽喉,今天这里简直是万国博览会。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 最大的,自然是郑芝龙的那艘「金龙号」旗舰。 哪怕是停在那里不动,那如山岳般高大的船身丶侧舷那几十门闪着寒光的巨炮,也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船只黯然失色。 在它的周围,簇拥着上百艘郑家的武装商船,这就是大明海上的「移动长城」。 而在这道长城之外,停泊着十几艘挂着古怪旗帜的西洋船。 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有葡萄牙人的「红十字旗」,甚至还有几艘来自日本幕府的「朱印船」。 这些平时在大海上见了面就要互轰几炮的死对头,今天却像是乖宝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等待着大明市舶司官员的查验。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里,规矩是大明定的。 谁敢炸刺,郑大帅的炮可不认人。 码头上,郑芝龙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 这原本是只有立了大功的重臣才能穿的赐服,朱由检为了给他撑场面,特意让人从内库里翻出来赏了他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排按着刀把子的亲兵。 而在他面前,几个红头发绿眼睛的西洋人,正一脸便秘地听翻译官宣读新的「大明海贸通则」。 「第一条!」 一个书吏扯着嗓子,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黄榜。 「凡入港交易之外番船只,须先缴械。火炮封存,火枪入库,离港时发还。」 那几个荷兰人一听翻译,脸色立马这就变了。 这缴械? 那要是大明黑吃黑怎麽办? 一个带头的荷兰船长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官一脸为难地对郑芝龙说: 「侯爷,这红毛鬼说,这是他们的命根子,万万不能交。如果您非要缴械,他们宁可掉头就走。」 郑芝龙笑了。 他慢慢地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根本没看那个荷兰人。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面上那艘「金龙号」。 「走?」 「行啊。」 「告诉他,我不留客。但他只要敢掉头,我就当他是海盗。」 「对待海盗,我只管杀,不管埋。」 翻译官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翻了过去。 那个荷兰船长的脸色,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他看了一眼那艘巨舰上已经在缓缓转动的炮口,又看了看郑芝龙那副吃定了你的样子。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葡萄牙人和日本人也就不敢废话了。 一箱箱火枪被抬了下来,一门门火炮被贴上了封条。 这就是强权。 在大海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第二条!」 书吏继续念。 「所有货物,如生丝丶茶叶丶瓷器,皆由市舶司统一定价。」 「外番商人不得私下与商户交易,违者,人杀,货没!」 这一条更是让所有洋人都炸锅了。 统一定价?那还赚个屁啊! 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用两把玻璃珠子骗大明百姓手里的丝绸,或者用劣质银币换好茶。 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侯爷!这不公平!」 这次抗议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生意是自由的!你们这是垄断!这是抢劫!」 郑芝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葡萄牙人面前,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自由?」 「在我的地盘,我给你的自由才是自由。」 「以前你们在吕宋杀我大明商人的时候,讲过自由吗?」 「以前你们在南洋抢劫商船的时候,讲过公平吗?」 郑芝龙冷笑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脸。 「不想做?不想做就滚。」 「大明的丝绸不愁没下家!你不买,荷兰人买;荷兰人不买,日本人买!」 「但是你要是走了,明年你的国王就会发现,他的仓库里一两丝绸都没有,而他的邻居却穿着丝绸在开舞会。」 那葡萄牙人张了张嘴,最后什麽也没说出来。 郑芝龙说到了点子上。 大明的货,那是硬通货,是全欧洲贵族都抢着要的奢侈品。 谁拿到了货源,谁就能在欧洲横着走。 哪怕贵点,也得咬着牙买。 这就是卖方市场,爱买不买。 ……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是专门划给大明自己商人的交易区。 这里更是一片火热。 那些刚刚拿到「皇商」铜牌的江南新贵们,正指挥着夥计把一车车的生丝和布匹往仓库里搬。 刘德茂,就是那个在苏州刚刚献了地的员外,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柜台前。 「刘老板,您这批这生丝成色不错啊。」 市舶司的验货官拿着一束生丝,在阳光下照了照。 「按照新定的官价,这是上等货,给您开……一千二百两银子一船。」 「多少?!」 刘德茂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以前他这点货,卖给那些牙行,顶天了能给个八百两,还要被扣这扣那。 现在直接给了一千二? 而且是现银! 「您别嫌少,这还是因为您没船,得走郑大帅的船,扣了两成运费呢。」 验货官笑着把一张盖了大印的银票递给他。 「这票子您可以直接去旁边的「大明皇家银行」分号兑换现银,或者换成北方的盐引也行。」 刘德茂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抖得像帕金森。 真的。 孙老三没骗他。 这投献虽然心疼,但这回报也是真吓人啊! 这一笔买卖,就赚了他以前两年的钱! 而且最关键的是,以前做买卖那是低三下四,见到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 你看那验货官,一口一个「刘老板」,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亲爹。 他腰板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这才叫活得像个人样! 「这就是……这就是顾先生说的……实业报国?」 刘德茂看着那一箱箱被贴上封条装船的生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 咱这虽然是卖货,但这是卖给洋鬼子赚他们的银子啊! 这是给皇上赚军费啊! 这不比守着那几亩地抠食吃强多了? …… 日落时分。 交易结束。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亲自坐镇在市舶司的帐房里。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几十个帐房先生,算盘打得都要冒烟了,才在天黑前把这一天的帐给盘出来。 「大人!大人!」 帐房主管捧着那本厚厚的帐册,激动得直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连土都顾不上拍,直接冲到了毕自严面前。 「出……出来了!」 「多少?」 毕自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在户部,为了几万两银子,他得跟那帮大臣吵三天三夜,还得看皇帝的脸色。 主管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万五千两?」 毕自严皱了皱眉。 虽然也不少,但对于这麽大阵仗来说,有点寒碜了。 「不……不是!」 主管深吸一口气,用仿佛要喊破喉咙的声音吼道: 「是十五万两!」 「就今天这一天!光是关税和自营货物的纯利,就是白银十五万两!」 「哐当!」 毕自严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十五万两?! 一天?!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也就是几百万两。 这一个港口,干一个月,就能抵得上以前全大明半年的收入! 这就是海洋的力量吗? 这就是皇上说的「金山银山」吗? 毕自严颤抖着手,接过帐册。 那一串串数字,在他眼里那都不是墨迹,那是大明重新崛起的希望啊! 有了这些钱,西北的流民能安置了。 有了这些钱,九边的将士能穿暖了。 有了这些钱,就算再来十个皇太极,皇上也用银子把他砸死了! 「快!」 毕自严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都有点发黑。 但他毫不在意。 「备马!不,备快船!」 「本官要立刻回京!」 「本官要把这本帐册,亲手呈给皇上!」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大半辈子的老尚书,此刻竟然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老泪纵横。 他哭的不是钱。 他哭的是这个一直在贫血丶一直快要被穷死的帝国,终于找到了自己造血的那个泵。 当晚。 松江码头上灯火通明。 一箱箱沉甸甸的银箱,被锦衣卫严密看押着,开始装船北上。 在夜色中,那银白色的光泽,似乎比月光还要耀眼。 而站在船头的郑芝龙,看着这繁忙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赌对了。 跟着这个皇帝,哪怕是当条狗,那也是一条能吃上肥肉的哮天犬。 至于那些还守着几亩薄田丶死抱着「祖宗之法」不放的江南士绅们。 在如山的银子面前,他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153章 秦淮河上的税吏 松江府的银子还在装船北上,几百里外的南京城,天已经黑透了。 今夜的秦淮河,却似乎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媚香楼,这可是秦淮河上赫赫有名的销金窟。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绝对是笙歌燕舞,红灯高挂。 满楼都挤满了那些穿绸戴玉的公子哥儿,还有那些自诩风流的复社名士,一个个摇头晃脑,为了博红颜一笑,几百两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撒。 可今天,楼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老鸨李妈妈正站在门口,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不时地往门外张望,嘴里念叨着: 「怎麽还不来人啊……这都什麽时辰了,往常这时候,门槛都该被踩平了啊。」 正说着,就见几个熟客缩头缩脑地走了过来。 李妈妈眼睛一亮,赶紧扭着腰肢迎上去。 「哟,这不是张公子丶王公子吗?快请进,姑娘们都念叨……」 这话还没说完,那几位公子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 「不不不,李妈妈误会了。」 「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说完,几个人捂着脸,贴着墙根溜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这是怎麽了?」 李妈妈傻了眼。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河堤上传来。 那不是寻欢作乐的脚步声,那是带着杀气的军靴落地声。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亮着几盏灯的周围几家青楼,立马这就把灯给灭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没拿绣春刀,而是提着灯笼和算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从五品官服的乾瘦老头。 这老头长着一张马脸,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叫赵剥皮,原本是户部的一个老吏,平时最爱挑刺儿。 后来被魏忠贤相中,调到了新成立的「南直隶娱乐税务稽查司」。 赵剥皮抬手一指媚香楼那块金字招牌。 「就是这儿。」 「根据眼线报,昨儿个晚上,这就有人挥霍了五百两银子,还没交个税。」 「进去,查!」 李妈妈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如狼似虎的税务吏就冲了进去。 没有打砸抢,也没有抓人。 这群人动作熟练地直奔柜台,一个控制住帐房先生,剩下的就开始搬帐本。 赵剥皮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大堂,找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端起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李妈妈是吧?」 赵剥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还在颤抖的老鸨。 「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就不废话了。」 「按照魏公公新颁布的《奢侈税暂行条例》,凡是在娱乐场所单次消费超过十两银子的,得额外加征五成的奢侈消费税。」 「还有,你们这楼里姑娘们的收入,那也得按个人所得来交税,三成起步,上不封顶。」 李妈妈一听,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人啊!这……这哪有这种规矩啊!」 「自古以来,这皮肉生意也就交个脂粉钱,哪有客官花钱还得额外再交钱的道理?」 「这……这以后谁还敢来啊!」 赵剥皮放下茶杯,脸色一沉。 「怎麽?你想抗税?」 「抗税那就是抗旨,抗旨是什麽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时候,那边查帐的吏员拿着一个算盘走了过来。 「大人,查清楚了。」 「上个月媚香楼流水共计一万三千两。」 「其中单笔超过十两的,占了九成。」 「按照新税率,媚香楼需补缴税银……四千五百两。」 「另外,因为没有主动申报,还得罚款一倍,那就是九千两。」 「九千两?!」 李妈妈这回真晕了。 她这楼里一年的纯利也未必有这麽多啊!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大人饶命啊!奴家就是把楼卖了也凑不出这麽多现银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喝止。 「都住手。」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但那张脸,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媚香楼的台柱子,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 她走到赵剥皮面前,并没有像老鸨那样下跪求饶,而是微微福了一礼。 「这位大人,媚香楼愿意交税。」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连赵剥皮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哦?李姑娘这话当真?」 「九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香君淡淡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身边的丫鬟。 「去,把我的首饰盒拿来。」 「那里面的东西,应该够抵这一半的税款了。」 老鸨一听急了,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我的小祖宗哎!那是你的嫁妆啊!是你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啊!」 「就这样给了这帮……」 她想骂「吸血鬼」,但看了眼赵剥皮阴森的眼神,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李香君扶起李妈妈,轻声说: 「妈妈,时代变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 「以前咱们靠着那些士大夫捧,靠着他们写几首酸诗就能抬高身价。」 「可现在,那些士大夫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黑灯瞎火的青楼。 「那些没交税被封了门的,哪个背后没有大靠山?」 「可现在,靠山都倒了。」 「咱们这种浮萍,若是再不识时务,那就真得烂在泥里了。」 赵剥皮听得连连点头,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啧啧,不愧是李香君。」 「都说女诸葛,我看你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至少你看得清形势。」 「既然李姑娘这麽痛快,那本官也不能不近人情。」 「这九千两,本官做主,只要你们交了本金四千五百两,那罚款,就免了!」 李香君再次福身。 「多谢大人。」 她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呆的帐房先生说: 「去,把帐上的现银都取出来。」 「如果不够,就把库房里的那些古董字画都拿出来抵债。」 「今晚,咱们媚香楼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税交齐了。」 这时候,媚香楼的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那些刚才躲着走的「公子哥」们。 他们原本想看媚香楼的笑话,看李香君怎麽被这些酷吏羞辱。 可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丶连侯方域那种才子都要小心伺候的李香君,竟然主动配合这帮「铜臭税吏」? 这让他们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事情还没完。 就在赵剥皮清点完银两,准备收队的时候。 门外又来了一波人。 这波人阵仗不大,没穿官服,也没带兵器。 领头的是个穿着短打的精干汉子,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子包着的帖子。 他径直走到李香君面前,却比那些官差客气得多。 「可是李香君李姑娘?」 李香君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正是。」 那汉子双手递上帖子。 「在下是皇家江南织造局的管事,奉魏公公之命,特来送帖。」 一听「织造局」,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现在谁不知道,织造局那就是财神爷,是魏忠贤的聚宝盆。 「魏……魏公公?」 李妈妈吓得腿都软了。 这刚送走瘟神,怎麽又来了个阎王? 只有李香君依然镇定,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顿时,她那双一直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震惊。 帖子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诚邀李香君姑娘,明日前往织造局,为织工义演《大明海运歌》,魏忠贤。」 「义……义演?」 李妈妈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织造局啊! 那里面的织工现在可是几万人的大厂子。 魏忠贤竟然请一个青楼女子去给那帮做工的泥腿子唱戏? 这要是传出去…… 那管事笑着说: 「魏公公说了。」 「李姑娘深明大义,是这次秦淮河上第一个主动足额纳税的模范。」 「公公很欣赏。」 「以前你们唱戏,那是唱给那些只会喝花酒的老爷们听,那是靡靡之音。」 「公公想请李姑娘换个唱法。」 「去唱给那些为大明织布丶为大明赚钱的工人们听。」 「这叫……与民同乐。」 「魏公公还说了,只要李姑娘去了,媚香楼以后就是织造局的定点接待商户。」 「以后那些来跟织造局做生意的皇商们,我们都会推荐来这儿谈事。」 轰! 这句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这哪是去唱戏啊! 这是直接给媚香楼颁了一块金字招牌啊! 有了织造局罩着,有了那帮腰缠万贯的新贵皇商当客源。 这媚香楼以后还不得横着走? 角落里,几个原本是媚香楼常客的复社士子,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其中一个咬牙切齿地骂道: 「呸!不知廉耻!」 「竟然去给那帮下贱工头唱戏!」 「还要给那个阉党头子捧臭脚!」 「李香君,你堕落了!你愧对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栽培!」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李香君猛地回头,目光如剑,直刺那个说话的士子。 那就是平日里整天在她面前谈论家国天下丶每次却连酒钱都要赊帐的「张公子」。 她冷冷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堕落?」 「张公子,你说我堕落?」 「请问张公子,你们整日里高谈阔论,救过几个灾民?捐过几两军饷?」 「你们所谓的栽培,不过是想让我变成你们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供你们把玩丶装点你们的门面罢了。」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那个张公子。 「而魏公公,虽然手段狠辣,但他至少实实在在地让几万织工有了饭吃。」 「他把从你们这里收上去的税银,送去了北方边关,变成了将士们手中的刀枪,保护着你们在这里苟且偷安!」 「现在,我用自己的银子交税,我用自己的嗓子去给那些劳动者唱歌。」 「我不觉得这是堕落。」 「我觉得,这比陪你们吟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要有尊严得多!」 「你……你……」 张公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着李香君「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也不敢再待,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李香君转过身,对着那织造局的管事行了一礼。 「请转告魏公公。」 「明日,香君必至。」 「香君会带着这媚香楼所有的姐妹,去为那些织工……好好唱一出大戏!」 第154章 北疆的马蹄声 北疆,风硬得像刀子一样。 这里没有温柔缱绻的秦淮调,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陕西,延安府,孙传庭的秦军大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里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几十辆从京城运来的大车,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正整齐地停在校场中央。 那不是粮草,那份量,压得车轴都咯吱作响。 「都小心点!轻点卸!」 一个戴着护腕的黑脸把总,操着一口纯正的秦腔,手里拿着马鞭,在车队旁上蹿下跳。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们这群兔崽子的命都值钱!」 「谁要是磕碰了一点,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群秦军士兵,一个个像是等待新娘子下轿的新郎官,搓着布满老茧的大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从京城来的兵仗局太监。 那个太监姓刘,一脸笑眯眯的,但也没敢摆架子。 毕竟眼前这位黑脸大汉,那是孙督师的心腹爱将,在渭南大捷里砍过几个流寇脑袋的狠人。 「李把总,咱家就不废话了。」 刘太监尖着嗓子,手里拿出一本名册。 「皇上口谕,这还是兵仗局新造出来的第二批好东西,名儿叫崇祯三式燧发铳。」 「一共五千支,另有轻型虎蹲炮二百门,全是给孙督师的秦军的。」 「皇上说了,这也就是第一批,只要你们打得好,以后这玩意儿,管够!」 哗! 底下的士兵一阵骚动。 李把总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可是亲眼见过第一批「玄武铳」的威力的。 那时候周遇吉和他的新军,就是靠着那种不用点火绳的神器,在阳和口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 「开箱!」 李把总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撬开木箱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枪油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杆漆黑发亮的火枪。 那流畅的枪管,精致的燧发机,还有那用上好枣木做的枪托,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比什麽媚香楼的姑娘都带劲! 李把总颤巍巍地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及一朵小小的火星,瞬间让他咧开了大嘴。 「真的!真的不用火绳!」 「这要是碰上那帮流寇,老子不用等火绳着,上来就能给他一梭子!」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炮箱。 那里面,一尊尊擦得鋥亮的虎蹲炮,就像是一个个蹲着的小老虎,炮口粗壮,还带着两个铁爪子,那是为了抓地防后坐力的。 「乖乖,二百门炮……这要是排开了轰,那李闯王不得被轰成渣啊?」 刘太监看着这帮大头兵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挺受用。 他凑近李把总,压低声音说道: 「李将军,这批货,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那帮老师傅日夜赶工做出来的。」 「这里头花的银子,那是魏公公在江南从那些大户嘴里抠出来的。」 「咱家临走前,皇上特意嘱咐了。」 「这枪,不光是要打流寇,将来还要留着劲儿,往北边打呢。」 李把总把脸一板,啪地敬了个军礼。 「公公放心!」 「请转告皇上,既然给了咱们这麽好的家伙事儿,咱秦军要是还打不出个样子来,不用皇上动手,督师就先砍了我们的脑袋!」 …… 与此同时,张家口外。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迎着塞外的风沙缓缓前行。 这支商队足足有三百多辆大车,比普通的商队规模大了好几倍。 而且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一个个身强体壮,腰里鼓囊囊的,眼睛里透着的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那种常年行走在刀刃上的凶悍。 这支商队的表面领队叫王掌柜,是个笑呵呵的胖子。 但实际上,真正的话事人是混在夥计堆里的锦衣卫千户——沈炼。 他是陆文昭的爱徒,也是目前北镇抚司里专门负责对外谍报的一把尖刀。 这次,他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送礼。 「沈爷,前面就是察哈尔部的地界了。」 「刚才咱们的探子回来报,说是前面三十里,有一队蒙古骑兵在游弋,看旗号是林丹汗的人。」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夥计凑到沈炼身边低声汇报。 沈炼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唾沫。 「来了就好。」 「告诉兄弟们,把家伙都亮出来一点,别让人觉得咱们是肥羊。」 「但也别真的亮刀子,咱们今天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半个时辰后。 那支数百人的蒙古骑兵像是一群饿狼一样围了上来。 领头的蒙古千夫长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吆喝着让人听不懂的蒙语。 大概意思就是:「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蛋。」 沈炼不慌不忙地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没有下马,而是直接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腰牌,冲着那千夫长晃了晃。 「让你的人把刀收起来。」 沈炼用熟练的蒙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我是大明皇帝的使者,特来求见顺义王(林丹汗)。」 「如果不想要这三百车的盐丶茶丶还有那一车的旧铁器,你们尽管动手。」 「但只要动了一根手指头,你们大汗要的下一批火药,就只能去和皇太极要了。」 那千夫长一听「火药」,眼睛立马直了。 他们现在虽然名声不好,被后金打得满地找牙,但林丹汗自从得了大明的资助,又觉得自己行了。 尤其是那火器,简直成了林丹汗的心头肉。 他们这次出来巡逻,其实就是特意来接这批货的。 刚才那是故意吓唬人,想揩点油水。 「嘿嘿,原来是天朝的上使。」 千夫长立马变了脸,收起弯刀,还在马上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按胸礼。 「误会,误会。」 「大汗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商队在骑兵的护送下,一路深入草原。 晚上的宿营地,不是林丹汗的金帐,而是大营外围的一个小部落。 林丹汗虽然贪,但也怕死,不肯轻易让这几百个明朝凶人(他能看出来这些不是普通商人)靠近他的王帐。 但这正合沈炼的心意。 因为他的真正目标,并不是那个志大才疏的林丹汗,而是那些被林丹汗强行吞并丶或者是被迫纳贡的小部落。 夜深人静。 草原上的篝火在风中摇曳。 沈炼的营帐里,悄悄地钻进来了几个人影。 这些人穿着不同样式的皮袍,看样子不是一个部落的。 他们都是那些小部落的首领,或者是首领派来的心腹。 「沈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蒙古大汉压低声音问道。 他叫巴特尔,是苏尼特部的一个小头人。 他的部落这几年惨透了。 先是被皇太极抢了一遍牛羊,后来皇太极忙着内斗顾不上他们了,林丹汗又来了。 打着「恢复大元」的旗号,其实就是抢。 他的三千只羊,被林丹汗那帮饿鬼兵抢得只剩五百只,连过冬的口粮都没了。 就在他们即将饿死的时候,听说了大明商队不仅公平买卖,还收留投奔的难民。 这不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吗? 沈炼坐在铺着羊毛毯的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短火铳。 他看了看眼前这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笑了笑。 「我大明皇帝,从不骗人。」 「你们看看外面车上那些盐巴和茶砖。」 「林丹汗要的只是其中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给朋友的。」 沈炼指了指箱子。 「我知道你们日子难过。」 「东边有后金那帮狼,西边有林丹汗这只疯狗,两头受气。」 「皇上说了,只要你们不跟着后金打大明,那就是大明的朋友。」 「这盐,这茶,还有这布匹,你们只管拿去。」 「价钱好商量。」 「没有银子?没事,我们要羊毛。」 「就是你们以前剪下来嫌也没处仍的那些羊毛。」 「有多少要多少。」 巴特尔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羊毛? 那玩意儿除了做毡房还能干啥?又粗又硬,还没人要。 大明皇帝要那玩意儿干啥? 但不管干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不仅如此。」 沈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们受够了林丹汗的欺负,或者不想再给皇太极当炮灰。」 「大明在长城以北,划出了一块草场。」 「那里有互市,有驻军。」 「只要你们愿意带着部众迁过去,大明可以提供保护。」 「至少,没人能那里随便抢你们的羊,杀你们的人。」 沈炼这是在挖墙脚。 而且是挖两家的墙脚。 皇太极要靠这些小部落这炮灰,林丹汗要靠他们吸血。 现在大明直接告诉他们:跟我混,有饭吃,还不用拼命。 这对于这些早就被打怕了丶抢怕了的小部族来说,简直就是天堂的召唤。 「大人!」 巴特尔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 「我巴特尔是个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 「但我知道,谁让我活命,我就给谁卖命!」 「我的部落现在就剩八百口人了,再这样下去也是个死。」 「只要大明真的要羊毛,真的给盐吃……我这就回去带着族人,连夜把帐篷拔了,去投奔大明!」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态。 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面小小的三角旗,那是特制的明军令旗。 「带着这个。」 「这是路条。」 「只要看到挂着这个旗子的,边军的兄弟就不会开炮。」 「但是记住了,只能晚上走,别让林丹汗和后金的探子发现了。」 送走了这几个部落首领,沈炼走出营帐。 看着满天星斗下的茫茫草原,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草原的风向,要变了。 以前大明只会修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现在,大明终于学会了这草原上的游戏规则。 用银子,用盐巴,用人心。 把那些原本是敌人的刀,变成自己的刀。 「林丹汗啊林丹汗。」 沈炼看着远处林丹汗王帐方向那隐约的火光,不屑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是草原霸主?」 「在皇上眼里,你也只不过是一块更大的诱饵罢。」 「等到你把后金咬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你这条疯狗被下锅的时候了。」 那一夜,草原上不止一处篝火旁在进行着这样的密谈。 第155章 流寇的困境 商洛山,位于秦岭南麓,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年前,渭南大捷,孙传庭的秦军像铁犁一样把关中犁了一遍。 这里就成了「流寇」们最后的避风港。 说是「寇」,现在看着跟叫花子也没什麽区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自成从马上跳下来,他那匹原本神骏的枣红马,现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饿得连响鼻都打不出来。 「闯王!闯王!」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卒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噗通跪在地上。 「刘二狗他们几个……刚才去河边打水,把桶扔了,跑了。」 李自成解下腰刀,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当火星还是溅了出来。 「跑了?往哪跑?」 「往北边跑!说是那边官府给发屯田的种子,还……还管饭。」 小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自成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老营弟兄。 这些人,有的跟着他从米脂就开始起义,有的跟着他血战过北京城下。 以前,他们眼里有光,觉得能打出一片天。 现如今,那光没了,只剩下饿出来的绿光。 一种绝望的情绪,像这深山里的瘴气一样,在队伍里弥漫。 孙传庭那一招「以工代赈」太毒了。 不打你,不杀你,就馋你。 只要放下刀,那边就有热粥喝,有地种。 对于这些本就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农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闯王,这麽下去不行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李自成回头一看,是牛金星。 这位前年投奔来的举人老爷,现在那身长衫也成了布条装,脸颊深陷,但那双小眼睛里,却还闪着算计的光。 「牛先生,有话直说。」 李自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抓起一把野菜根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咱们现在就像这石头缝里的草,没水没土,早晚得乾死。」 牛金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闯王,咱们输给孙传庭,不是输在刀把子上,是输在肚子上。」 「那孙传庭现在在黄河边,又是修堤,又是屯田。」 「百姓有了盼头,自然就不跟咱们走了。」 「可是……这盼头要是没了呢?」 李自成嚼野菜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透出一股寒意。 「先生的意思是?」 「百姓是水,咱们是鱼。」 牛金星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官府给他们挖了渠,水都流到官府那边的田里去了。」 「咱们这条鱼要想活,就得把那个渠给堵死去!」 「大王你想想,那些刚分到地的百姓,最怕什麽?」 李自成冷笑一声。 「怕收成没了,怕官府的粮到了秋后被赋税抽光。」 「对!」 牛金星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派人下山,也不用多。」 「哪怕十个人一队,趁夜摸进那些屯田的庄子。」 「不杀人,就两件事:烧粮仓丶毁水利!」 「把孙传庭刚修好的渠给扒了,把那些屯田户还没收割的庄稼给点了。」 「甚至……把那几头官府发下来的耕牛给宰了。」 「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那些百姓发现官府保不住他们的收成,甚至还要为了修补水利逼他们出苦力。」 「那时候,怨气一起来,他们吃不上饭,不就又只能跟着咱们造反了吗?」 李自成沉默了。 他虽然号称「闯王」,虽然杀过不知道多少贪官,但他自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烧百姓庄稼,断百姓活路这种事,那是真正的「贼」才干的。 这违背了他当初「迎闯王,不纳粮」的初心。 见李自成犹豫,牛金星又加了一把火。 「闯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高祖斩蛇起义,也没见他心疼过那条蛇。」 「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候,是讲活命的时候!」 「您看看这些弟兄,再没吃的,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夥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把树皮往嘴里塞的小孩。 那是老营一个战死头领的遗孤。 那孩子眼里的饥饿,刺痛了他。 仁义? 那是坐稳了江山才讲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让这杆大旗不倒下去。 「传令!」 李自成抽出腰刀,指着山下。 「把老营里的精锐斥候都撒出去!」 「十人一组,给我渗到商洛丶蓝田一带的屯田区去!」 「见到粮仓,烧!」 「见到水渠,毁!」 「告诉弟兄们,想不想吃肉,就看这一把火烧得旺不旺!」 …… 三天后的深夜。 蓝田县,赵家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典型的荒村,半年前,孙传庭的新政推到这儿。 官府给发了种子,从黄河边引了水,还借了两头大黑牛。 村里的几十户人家,那是没日没夜地干。 眼看着再有半个多月,地里的麦子就要熟了。 这可是救命粮啊! 村头的打谷场上,老赵头这还是不放心,提着个破灯笼,想去看看那两头宝贝大黑牛。 这两头牛那是官府借的,那是全村的命根子。 每天晚上,都得有人轮流守着,哪怕自己睡露天地里,也不能让牛受委屈。 刚走到牛棚边,老赵头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谁家做饭也没这时候啊?」 他嘀咕了一句,挑起灯笼往里一照。 这一照,老赵头手里提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原本壮实的大黑牛,此刻倒在血泊里。 肚子被人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内脏流了一地。 这还不算,牛腿也被砍断了,那是真的下了死手啊! 「哪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老赵头这一嗓子,在大半夜里比鬼叫还瘮人。 紧接着,村子西边就腾起了一股火光。 那是存着全村明年粮种的公仓! 「走水啦!走水啦!」 铜锣声疯狂地敲响。 全村的男男女女,也不顾得穿衣服,提着水桶,拿着脸盆,发疯一样往粮仓跑。 可是晚了。 那是被人泼了猛火油的。 火舌舔着房梁,把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烧得噼啪作响。 村民们绝望地围在火场边,哭声震天。 那不是房子被烧的哭声,那是希望被掐灭的嚎叫。 在村外的一处山坡上。 十几个黑影正潜伏在草丛里,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正是李自成派出的斥候队长,外号「黑狼」。 他手里抓着一块刚从牛身上割下来的生牛肉,大口大口地嚼着,嘴边全是血。 「头儿,咱们这麽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旁边一个小喽罗看着那些哭天喊地的村民,有点不忍心。 「那老头……哭得太惨了。」 黑狼咽下嘴里的肉,回手给了那小喽罗一巴掌。 「缺德?这就叫缺德?」 「咱们在山上啃树皮的时候,他们在底下有饭吃,那就是缺德!」 「不把他们逼绝了,谁跟咱们上山?」 「记住了,这就是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黑狼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凶狠。 「撤!换下一个村子。」 「今晚任务是三个村,还有两头牛没宰呢!」 这一夜,不止赵家庄。 商洛丶蓝田周边,七八个刚刚恢复生气的屯田村落,同时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不需要攻城掠地,不需要正面对抗。 只需要一把火,一把刀。 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感和安全感,就在这火光中摇摇欲坠。 …… 消息传回延安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孙传庭正拿着新配发的燧发枪在校场试射。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五十步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好枪!」 孙传庭满意地吹了吹枪口并没有多少的硝烟。 「有了这五千支枪,李自成就算再能跑,本督也能把他钉死在……」 话音未落,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督师!不好了!」 「蓝田急报!一夜之间,九个村子遭袭!」 「粮仓被烧毁四座,耕牛被杀二十头,还有……还有几处刚修好的引水渠堤坝,被人为掘开了!」 孙传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把枪扔给亲兵,大步走回帅帐。 「贼人来了多少?是李自成的主力吗?」 通信兵喘着粗气: 「不……不是主力。」 「据村民说,每处也就十几二十人。」 「他们不抢东西,也不杀人,就是搞破坏。」 「烧完就跑,钻进山里就不见了。」 「当地的乡勇根本追不上,也防不住。」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死死盯着商洛那片山区。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作为一代名将,他不怕李自成集合几万人来跟他决战。 哪怕是在平原上对冲,凭着现在的秦军和新式火器,他也有信心一战而定。 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跟官府争夺民心,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督师,这肯定是那个牛金星的主意。」 旁边的参将恨恨地说道。 「这帮读书人心最脏。」 「得赶紧派兵去剿啊!不然百姓人心惶惶,明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派兵?」 孙传庭转身,目光冷厉。 「派大军去?几千人去抓十几个人,抓个毛。」 「分兵把守?咱们这点人撒出去,还不够给在这漫长的防线上塞牙缝的。」 「李自成这是在逼咱们分兵,逼咱们把拳头撒开。」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 是啊,这种流寇,就像是跳蚤。 你用力拍,拍不到;你不拍,他咬得你一身包,最后能把你痒死丶烦死。 孙传庭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渭南大捷后,那些跪在他马前,捧着一碗热粥感恩戴德的百姓。 那些眼神,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守护」两个字的重量。 现在,那些人正在哭泣。 那是他在守护的东西,被一群畜生给践踏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腥味。 「既然他们不想当人,那就别怪本督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不是想玩全民皆兵吗?」 「那本督就陪他们玩玩。」 「通知各州县,停止一切大型工程。」 「即日起,实行保甲连坐法。」 「不是让官军去抓他们,是让百姓去抓他们。」 第156章 孙传庭的连坐法 商洛山区的清晨,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焦糊味。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狼和他的十几个手下正趴在一个山坳里,嚼着隔夜的凉牛肉。 昨天晚上的战果让他们很得意。 烧了叄个村子,宰了六头牛。 看着那些老百姓哭天抢地,他心里有种病态的快感。 「头儿,今儿去哪?」 一个小喽罗抹了把嘴上的油,「听说张家湾那边刚运来一批新农具,还有两车官盐,那可是好东西。」 黑狼吐出一块嚼不烂的肉筋。 「去!那地方离官道远,孙传庭的马队即使知道也赶不过来。」 「这次不光要烧,把盐都抢了带回山里去,闯王正缺这口呢。」 这一群人,就像是这山里的恶疮,准备再次流脓。 可是,当他们像往常一样,趁着夜色摸向张家湾村口的时候,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以前这个时间,村子里除了狗叫两声,早就没人了。 但今天,村口那棵大槐树上,居然挂着一盏死气沉沉的白灯笼。 灯笼下,没有往常那种睡眼惺忪的更夫,而是一堵新码起来的半人高的土墙。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肃杀。 「头儿,这帮泥腿子学精了,还知道修墙了。」 小喽罗不屑地笑了笑。 这种土墙,他们一跳就过去了,跟没有一样。 黑狼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村子有点邪性。 太安静了。 连狗叫都没有。 「上!速战速决!」 黑狼一挥手。 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蹿了出去。 可是,当第一个喽罗刚刚跳过那道土墙,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哪是土墙后面?分明是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大坑! 坑里不是别的,是刚削尖的竹签子。 那喽罗的脚板直接被扎穿了,疼得在坑里这是打滚。 「铛!铛!铛!」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家湾村里响起了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铜锣声。 这不是以前那种乱敲一气的报警,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有贼!村口!」 「甲一队,上墙!甲二队,堵巷口!」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 紧接着,无数火把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亮了起来。 黑狼眼皮一跳。 这他娘的是什麽情况? 以前这些村民听到锣声,要麽吓得钻被窝,要麽乱跑,怎麽现在比当兵的反应还快? 「撤!有点扎手!」 黑狼当机立断。 流寇的信条就一条:不打硬仗。 可是,当他们想往回跑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那条必须经过的小路口,也不知何时横着几辆卸了轮子的大车。 车后面,七八个壮汉手里举着削尖的长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些长矛虽然也是木头的,但在几十只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捅死人。 「孙都督有令!」 领头的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面画着简单「秦」字的三角小旗,大声喊道: 「十户联保,一家遭贼,九家支援!」 「邻村的锣声响了,咱们李家坡的人也该到了!」 黑狼这才发现,不光是张家湾,远处两个小山头上的村子,也亮起了火把,几条火龙正快速地向这边汇聚。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方圆十里都罩进去的网。 「妈的!跟他们拼了!」 黑狼拔出腰刀,眼红了。 他手底下这十几个人都是老营精锐,杀这几个泥腿子还不是切菜? 可是,当他们真的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村民不单打独斗,而是三个一组,五个一群。 两个拿竹竿的在两边干扰,中间一个拿长矛的只管捅。 这哪是种地的,这分明是军阵的雏形! 「噗嗤!」 黑狼一个不留神,被一根长矛扎在了大腿上。 他惨叫一声,刚想反击,就被一张不知从哪撒过来的渔网罩了个正着。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棍棒齐下。 一代凶悍的斥候队长,就这麽连个像样的招没使出来,就被乱棍打晕,像捆死猪一样捆了起来。 这一战,不到半个时辰。 十几个流寇,除了被陷阱扎死的,剩下的全被生擒。 而张家湾的村民,只有两个轻伤。 …… 延安府,督师行辕。 孙传庭正坐在大堂上,翻看着连夜送来的捷报。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冷酷。 「一天之内,商洛丶蓝田丶渭南三府,共捕获流窜贼二十二股,计二百三十人。」 「无一漏网,无一伤亡官军。」 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正拿着毛笔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督师真乃神人也!」 「这保甲连坐法和路条制一出,那些流寇真成了过街老鼠了。」 孙传庭放下捷报,却叹了口气。 「神人?本督这是把百姓也变成了兵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圈,那是建立起保甲制度的村落。 这半个月来,孙传庭如同雷霹一样,强行在控制区推行了这套最严苛的战时管理制度。 「十户为一甲,设甲长。」 「邻里之间,必须互相监视。」 「谁家来了生人,如果不报,全甲连坐,罚苦役三年!」 「这条令,虽然狠,但最管用。」 幕僚接茬道,「现在村里来个要饭的,大夥都恨不得把他裤衩都扒了查查是不是流寇。」 「还有那路条制。」 孙传庭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刚印好的纸片。 「凡出村十里者,必持保长路条,注明去向丶归期丶事由。」 「无条者,是为贼,人人可捕之。」 「捕获一人,赏银十两,而且这银子……不用咱们出。」 幕僚一愣:「不用咱们出?」 孙传庭冷冷一笑。 「从那个贼身上搜。搜不出来,就让那个贼的同夥出,或者……直接算作抵扣那村子明年的赋税。」 「百姓们穷怕了,十两银子,那就是他们两年的嚼谷。」 「为了这十两银子,他们敢跟老虎拼命,何况是几个没饭吃的贼?」 这套组合拳,其实很残酷。 它打破了乡村原本温情脉脉的邻里关系,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监视者和被监视者。 但在这种乱世,这就是最高效的生存法则。 它切断了流寇获取信息丶获取补给的一切可能。 现在的陕南,对于李自成来说,不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后花园,而是一片充满了无数眼睛和陷阱的死地。 …… 商洛深山。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李自成派出去了二十支小队,两百多个精锐斥候。 按照计划,他应该收到大批的粮食丶食盐,还有官府统治区一片大乱的好消息。 可是现在,三天过去了。 回来的人,只有两个。 而且这两个人,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被砍断了右手,浑身是血,是被抬回来的。 「闯王……没法下去了。」 那个断手的斥候,正是黑狼手下的幸存者,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帮泥腿子……疯了。」 「他们不光修了墙,还……还得有路条。」 「咱们的人刚一进村,连口水都没讨着,就被几十号人围了。」 「连三岁小孩看到咱们都喊抓贼领赏。」 「黑狼大哥……被他们用渔网罩住,活活打死的啊!」 李自成听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头看向牛金星。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官逼民反?」 「本王怎麽看着,这像是民逼咱们死啊?」 牛金星此刻也慌了神,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他读过那麽多兵书,可从来没见过种打法。 官府不派兵剿,反而发动百姓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这孙传庭,好狠毒的手段!」 牛金星颤声说道,「这是把老百姓当狗养,让狗来咬咱们啊!」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废话,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两百精锐,可是他手里最后的看家底子。 没了这些人,他的「眼睛」就瞎了,「爪子」就断了。 再看看周围那几千号饿得面黄肌瘦的老营弟兄。 如果再没有粮食进帐,不用孙传庭来打,他自己这队伍就先因为内讧而散了。 昨天晚上,他已经发现了两起试图开小差逃下山向官府投降的事情。 虽然被他亲手砍了,但他知道,人心散了。 「不能再等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孙传庭这是要用这张网,活活勒死咱们。」 「咱们得走!得冲出去!」 「往哪走?」 旁边的大将刘宗敏问了一句。 现在往北是延安,那是孙传庭的大本营,找死。 往西是汉中,那边崇山峻岭,没吃的更得饿死。 往东是中原,那边有卢象升的天雄军,也不好惹。 李自成走到那张破烂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武关!」 「向南!去湖北!」 「只要冲出了商洛山,到了湖广地界,那边还没实行这什劳子保甲法。」 「这边的网太密,咱们就换个地方撒野!」 牛金星看了一眼地图,脸色一变。 「闯王,这……这太冒险了。」 「潼关那边虽然有孙传庭的主力,但武关道狭窄难行,万一孙传庭在那边有埋伏……」 李自成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你说怎麽办?」 「在这儿等死?等着被那些泥腿子拿去换赏银?」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想窝囊地饿死在这个山沟里!」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破得露出棉絮的披风。 「传令!」 「今晚杀马!把剩下的那几匹战马全杀了!」 「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所有的坛坛罐罐,带不走的,全砸了!」 「不留后路!不要累赘!」 「明天拂晓,全军拔营!」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流寇大营瞬间忙碌起来。 第157章 突围与伏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商洛山里的雾气最重的时候。 李自成的大营已经空了。 几千号人,像是一条沉默的灰蛇,蜿蜒在通往武关的山道上。 没有火把,没声张。 所有人嘴里都咬着根木棍,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破布。 这是真正的绝命一搏。 为了迷惑孙传庭,李自成玩了个心眼。 他让那个断了手的斥候头子,也就是现在的敢死队队长,带着五百个老弱病残,举着大旗,大张旗鼓地往东边的潼关方向去佯攻。 那五百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他们也认了。 「只要闯王能出去,咱们死也值了!」 这是那个断手斥候临走前喊的最后一句话。 李自成骑在备用的一匹杂毛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还没有动静。 「快!再快点!」 他低声催促着。 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叫「一线天」的峡谷,武关就不远了。 出了武关,就是湖北的郧阳府。 那里虽然有山,但没有那些该死的保甲网,没有那些能要人命的路条。 那就是活路。 牛金星跟在马后头,呼哧带喘。 他一个文人,这一路急行军早就累得要把肺吐出来了。 「闯王……咱们这麽走……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一路眼皮老跳,总觉得两边那黑森森的山林子里有眼睛盯着。 「闭嘴!」 刘宗敏在旁边骂了一句,手里提着两把车轮板斧。 「孙传庭现在肯定正被东边那五百人吸引着呢,哪有空管咱们?」 「等你到了湖北,有的是时间歇着。」 队伍最前面,负责探路的「过天星」张天琳跑了回来。 「闯王!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我都看过了,没人!」 「只有几只野山羊在那儿蹦躂。」 李自成心里一松。 没人就好。 这「一线天」长约三里,两边全是刀削一般的石壁,中间只能容两辆大车并行。 这要是被人堵在里面,那真是从头顶上撒泡尿都能淋死一窝。 「传令!全速通过!」 「过了这道坎,咱们就活了!」 李自成一夹马腹,带头冲进了峡谷。 …… 峡谷上方。 三百丈高的崖顶上。 孙传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鋥亮。 现在的他,不像是个运筹帷幄的督师,倒像个在等着猎物上钩的老猎人。 「督师,他们进来了。」 旁边的亲兵低声说道。 透过晨雾,可以看见底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正在快速蠕动。 就像是一群搬家的蚂蚁。 孙传庭没说话,只是轻轻举起了右手。 在他身后的草丛里,几千名秦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死死抓着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大家伙」。 那不是刀枪,而是早就堆积如山的大石头丶滚木,还有几个装满了猛火油的大瓮。 为了这一刻,孙传庭早就把潼关那边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着最精锐的标营,在这儿喂了整整两天的蚊子。 李自成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那个什麽「东攻西逃」的把戏,也就骗骗一般人。 对孙传庭这种老狐狸来说,看看商洛的地形图就知道,除了武关,李自成没地儿跑。 「再等等。」 孙传庭看着下面的队伍。 前锋已经快出峡谷了,但最肥美的「中段」——也就是李自成的老营家眷和那点仅剩的家当,刚好全部挤进了最狭窄的地段。 「这李自成,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走错了道。」 孙传庭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轰隆隆!」 这一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山崩了。 底下的流寇们正在闷头赶路,突然觉得头顶上天黑了。 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无数磨盘大的石头,裹挟着尘土,如下雨一般砸了下来。 「有埋伏!」 「快跑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那些石头砸在人堆里,根本都不用瞄准,一砸就是个肉饼,一滚就能犁出一道血胡同。 紧接着是滚木。 那些几百斤重的大木头,顺着这陡峭的山坡滚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谁碰着谁死,擦着就是伤。 本来整齐的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前头的人想出去,后头的人想进来,中间的人想找地方躲。 可是这是一线天啊! 除了两边的石壁,除非你会飞,否则在这个棺材板里,你往哪躲? 「不要乱!顶住盾牌!往外冲!」 李自成在队伍前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落石阵吓了一跳。 但他反应极快,一刀拨开一块飞来的碎石,大声嘶吼着维持秩序。 只要冲出去,还能活! 可是,孙传庭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给他挠痒痒。 「点火!」 崖顶上,又是一声令下。 几十个大瓮被推了下来。 那是猛火油! 「啪!啪!」 瓮摔在石头上丶砸在人身上碎裂开来,黑乎乎的油料ssh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数百支火箭射了下来。 「呼!」 这一下,真的是地狱。 峡谷底部瞬间腾起了一场大火。 火借风威,油助火势。 那些本就穿着破棉袄丶带着易燃辎重的流寇,瞬间变成了火人。 烧焦的肉皮味,混杂着惨绝人寰的怪叫声,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孙传庭!我要杀你全家!」 李自成目眦欲裂。 他看见后面跟着的老营家眷——那些从米脂就跟着他的女人丶孩子,眨眼间就被火海吞没。 牛金星的那身破长衫也着了火,这会儿正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闯王!快走!」 刘宗敏浑身是火,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一斧子劈开一根挡路燃烧的滚木。 「家当可以丢!只要您在,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走啊!」 「噗噗噗!」 这时候,崖顶上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爆豆声。 那是秦军的新式火枪,秦川铳(仿制的玄武铳简版)。 居高临下,这简直就是点名。 刘宗敏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但他哼都没哼一声,一把拽住李自成的马缰绳,死命往峡谷口拖。 而李自成,那匹杂毛马早就被烧惊了,一尥蹶子,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大王!」 十八骑亲卫冲上来,硬是用身体架起李自成,组成了一个人肉盾牌。 李自成被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出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之中,几千名曾经的生死弟兄,如今就像是蜡烛一样融化在里面。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身上的伤更疼一万倍。 他建立的「大顺军」雏形,他积攒了两年的家底,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没了。 全没了。 孙传庭站在崖顶,透过浓烟看着底下那个被簇拥着逃窜的身影。 他举起了手里的枪,想要瞄准。 距离太远了,而且烟雾太大。 他放下了枪,叹了口气。 「这都不死?命这麽硬?」 旁边的副将急道:「督师,让末将带骑兵冲下去追吧!那是李闯啊!」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 「前面就是密林,咱们的骑兵进去也是送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还在燃烧的峡谷,眼神复杂。 「这一把火,虽然没烧死那条毒蛇,但也把他烧成了没牙的蚯蚓。」 「几千骨干尽没,他李自成就算跑到湖北,也就是个丧家之犬。」 「穷寇莫追,防着他反咬一口。」 其实孙传庭心里清楚。 这一仗,他赢了,但也没全赢。 杀了几千流寇,保住了一方平安,这是大胜。 但放跑了那个祸首,这就是隐患。 只不过以现在的兵力和地形,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要是贪功冒进,追进那茫茫大山里,搞不好反倒会被李自成那种亡命徒反戈一击。 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贪。 「打扫战场吧。」 孙传庭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景象。 「把没死的补一刀,别让他们受罪了。」 「另外,快马向京师报捷。」 「就说……商洛之战,全歼流寇主力,贼首李自成负伤溃逃。陕南……平了。」 …… 三天后,湖北郧阳交界的一处破庙里。 李自成躺在草堆上,浑身裹满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条。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直哆嗦。 身边只剩下了刘宗敏丶田见秀等十八个老兄弟。 几千人,就剩下了十八个。 连牛金星都在那场混战中走散了,不知死活。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闯王」,此刻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脸上黢黑,头发烧焦了一半,那只独眼里全是红血丝。 「大哥……喝口水吧。」 刘宗敏递过来一个破瓦罐,里面盛着浑浊的溪水。 他的手也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李自成没接水,而是死死盯着庙顶那个残缺的佛像。 佛像的脑袋没了,只剩下一个身子,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刺耳,在这破庙里回荡,听得众人心里发毛。 「大哥……你没事吧?」 刘宗敏有点怕了,怕大哥受不了这打击疯了。 「没事,我好得很。」 李自成猛地坐起来,一把打翻了那个瓦罐。 「孙传庭这一把火烧得好啊!」 「烧没了我的家底,烧没了我的累赘,也烧没了我最后一点心软!」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以前,我还想着对得起百姓,想着不纳粮。」 「结果呢?百姓卖我,官军杀我。」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他转过身,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人味儿」。 只有纯粹的丶野兽般的凶残。 「兄弟们,咱们还没死绝呢!」 「只要咱们十八个人还在,这天下就还有咱们翻盘的机会!」 「这次到了湖北,咱们不招一般的百姓了。」 「咱们去招那些更狠的,去招那些亡命徒,去招那些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盐枭丶矿徒!」 「孙传庭不是要保甲吗?那咱们就去没有保甲的地方杀!」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带着几十万大军杀回来。」 「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讨回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李自成那张扭曲的脸。 那不再是一个起义军领袖的脸。 这一次失败,并没有消灭流寇。 反而像是在炼蛊。 淘汰了那些意志不坚定的,烧死了那些拖后腿的。 最后炼出来的,是一只没有底线丶没有感情丶只知道破坏和杀戮的蛊王。 第158章 卢象升的天雄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萧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急递!也是急递!闲人闪开!」 那一匹快马直冲进大名府城,在知府衙门前停下。 信使滚鞍下马,背上的令旗插着三根鸡毛,意味着十万火急。 衙门后堂,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赤膊练刀。 那把重达几十斤的大关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舞动时带起阵阵风声,泼水不进。 他叫卢象升,现任大名知府。 但谁都知道,这一方知府的位子,困不住这一头猛虎。 「大人!京师急递!圣旨到了!」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卢象升手中的刀势猛地一收,却未发出半点声响,足见其力道控制之精准。 他随手接过管家递来的手巾擦了把汗,披上官服,大步迈向前堂。 接旨丶谢恩。 整个过程卢象升面色平静,直到宣旨太监离开,他才缓缓打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 「擢卢象升为宣大总督,总理五省军务,即刻南下剿寇!」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卢象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渗人的寒光。 「总算是轮到某家了。」 他自言自语道。 前些日子听说孙传庭在陕南把李自成打成了丧家犬,他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 同样是想为国效力,同样有一身武艺,他卢象升怎麽甘心只在后方看着? 现在,机会来了。 而且皇上给的权力极大「总理五省军务」。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把半壁江山的安危交到了他手里。 「来人!」 卢象升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召集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校场议事!」 「告诉他们,这回不练了,咱们去杀真的!」 …… 大名府校场,肃杀之气冲天。 三千名精锐步卒整齐列队。 这支队伍,和孙传庭那支装备了新式火器的秦军不同,也和京营那种鲜衣怒马的架势不同。 他们穿得很杂。 有的穿着家里婆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有的身上还罩着从地里干活刚回来的短褂。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大多是长枪大刀,甚至还有拿着硬木棒子的。 但是,你看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 这就是「天雄军」。 他们不是朝廷发饷养出来的兵油子,他们是卢象升在大名丶广平三府之地,一个个村子挑出来的子弟兵。 这里面,很多都是同姓同族,甚至是亲兄弟丶父子兵。 打起仗来,一个人倒下,全村的人都会红眼跟你拼命。 卢象升也没穿那种累赘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有些发黑的铁甲。 他站在高台上,没有说什麽「报效君恩」的大道理。 他只是指了指西南方向。 「弟兄们!」 「听说那边的流贼,把咱河南丶湖北的庄稼都糟蹋了!」 「听说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抢走,把咱们的女人孩子都抢走!」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汉子握紧了手里的家伙,脸上露出了怒气。 对这群庄稼汉出身的兵来说,你这和他们谈朝廷,他们不懂。 但你要是说有人要抢他们的粮食,那是要挖他们的祖坟。 「那张献忠,号称八大王,比那个李自成还狠!」 「他路过的地方,鸡犬不留!」 卢象升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苍穹。 「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了咋们天雄军。」 「这是瞧得起咱们!」 「某家就一句话!」 「谁敢动咱们的碗里的饭,咱们就砍了他的狗头!」 「跟着某家,杀贼!」 「杀贼!杀贼!杀贼!」 三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抖。 这股子凝聚力,这股子为了保家护产的狠劲儿,是任何严刑峻法都逼不出来的。 …… 半个月后。 湖北郧阳,房县。 张献忠正坐在县衙大堂上,一边啃着一只肥鸡,一边看着堂下跪着的一群瑟瑟发抖的士绅。 他长着一张黄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一双眼睛总是透着股狡黠和残忍。 和李自成的阴狠不同,张献忠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 这一次,为了配合李自成突围,他带着几万人马,像蝗虫一样从河南杀进了湖北。 房县县令早就跑了,剩下这帮大户倒了大霉。 「八大王饶命啊!家里的粮食都献出来了!」 一个胖员外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张献忠把鸡骨头一扔,随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油。 「粮食是献了,那银子呢?」 「听说你家还有两个没出阁的闺女?藏哪了?」 员外吓得脸都白了,刚要说话。 「报!」 一个喽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大王!不好了!」 「北边来了一支官军!打得太凶了!咱们前哨的一千多弟兄……没了!」 张献忠一愣。 「没……没了?死了还是跑了?」 「死……死光了!」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放屁!」 「老子的一千前哨,就算是千头猪,那一炷香也杀不完啊!」 「来的什麽人?孙传庭?」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孙传庭。 谁知喽罗摇摇头,一脸惊恐。 「不是秦军!那帮人不打枪也不放炮!」 「他们打一面卢字旗,见人就砍,那刀…那刀太快了!」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 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走!老子去看看!」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带着亲兵冲了出去。 城外五里铺。 原本的战场现在像是一个屠宰场。 血腥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张献忠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残肢断臂。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下,很多都是被人连人带兵器一刀劈开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这得是多狠的手? 而在战场的尽头,一支并不庞大的军队正静静地列阵。 没有花哨的阵型,就是一个简单的方阵。 前排盾牌手,后面长枪手,最后面是大刀队。 黑压压一片,像是一堵沉默的铁墙。 阵中,一员大将骑在马上。 那匹马比寻常的马都要高出一头,马上的人更是如同铁塔一般。 正是卢象升。 他看到张献忠来了,没有废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大关刀,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妈的!欺人太甚!」 张献忠被激怒了。 他手里这三四万人,就算是堆也堆死你了! 「弟兄们!这帮官军没什麽鸟火器!」 「给老子冲上去!那个骑马的,赏金一千两!」 「杀啊!」 流寇们虽然怕,但毕竟人多势众,加上重赏之下,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几万人对三千人。 这场面怎麽看都是一边倒。 可是,当流寇的人潮撞上那堵「铁墙」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墙,没塌。 非但没塌,反而像是绞肉机一样转了起来。 「稳住!刺!」 天雄军的什长们在人群中大吼。 「噗噗噗!」 数百杆长枪整齐划一地刺出丶收回丶再刺出。 简单,枯燥,但效。 每一轮刺出,前排的流寇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这种经过无数次配合练出来的必杀技,远比流寇那种乱冲乱打要可怕得多。 张献忠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这帮人……怎麽不带怕的? 以前遇到的官军,只要自己这边气势一上来,那边就算不跑,腿也软了。 但这帮天雄军,一个个面无表情,甚至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种诡异的兴奋。 同乡死了?不哭,顶上去,帮你报仇! 兄弟伤了?不退,拽到后面,老子替你杀两个! 这种拿命换命的打法,硬是把凶残成性的流寇给打懵了。 「大刀队!上!」 看前面僵持住了,卢象升一声大吼。 最后排的一千名壮汉,扔掉手里防止误伤的盾牌,双手握着沉重的大砍刀,从侧翼杀了出来。 这可是天雄军的杀手鐧。 这些大刀,都是卢象升亲自选铁丶亲自督造的,分量极重。 配合这些常年干农活练出一身蛮力的河北汉子,那就是战场上的破坏王。 「咣!」 一个流寇拿着破铁片子想挡。 结果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 「咔嚓!」 另一个流寇的长矛被一刀斩断,紧接着脑袋就飞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天雄军的大刀队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流寇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哪是官军啊?这比我们还像响马! 「跑啊!这帮人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万流寇瞬间炸了营。 前头的往后跑,后头的被撞倒,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张献忠在亲兵的护卫下,也被裹挟在人群里往后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骑在马上的卢象升,正带着人如同犁地一样在后面追赶。 他每挥一刀,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浑身的铁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那匹马都变成了血马。 「这是个杀神!是个杀神啊!」 张献忠吓得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狠事,但像这样面不改色把几万人当猪杀的主儿,他还是头一回见。 「撤!快撤!进山!」 「这湖北没法呆了!这里有怪物!」 卢象升一直追出了三十里。 直杀到天黑,直杀到手中的大刀都卷了刃。 那一夜,郧阳城外的荒野上,尸横遍野。 张献忠带来的几万大军,被这三千天雄军像赶鸭子一样赶进了深山老林,至少丢下了一半的尸体和逃兵。 这比孙传庭在商洛山那一仗还要狠,还要直接。 战后。 卢象升骑在战马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呼吸有些粗重。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冷峻的脸。 「总督大人,咱们大胜啊!」 身边的参将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一仗,把张献忠的胆都吓破了!估计没有个三年五载,他别想缓过气来!」 卢象升接过亲卫递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刀上的血。 「胜?」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杀的都是咱们大明的百姓啊。」 「若是这些人能安安分分在家里种地,那该多好。」 「可惜,这世道逼得他们当了贼,也逼得咱们当了屠夫。」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变为了坚定。 「收拾一下。」 「告诉弟兄们,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免得生瘟疫。」 「然后……继续追!」 「只要这天下还不太平,某家手里的刀,就不能停!」 这一战,名为「郧阳大捷」。 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威名远扬。 「卢阎王」的名号,成了所有流寇心中的噩梦。 第159章 京城的夜 京城的夜,从未如此时这般热闹,却又如此安静。 说热闹,是因为东安门外的夜市。 google搜索twkan 灯笼像是红色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馄饨的丶炸焦圈的丶挑着担子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若是换在一年前,天一擦黑,哪还有人敢在街上晃荡? 那是「九千岁」还没被清算丶东林党还没被打折脊梁的时候。 那时候京城每一块地砖缝里都透着人心惶惶。 而现在,就连最贫苦的挑夫,脸上也敢带着点笑模楼了。 因为米价贱了。 自从前阵子天津卫那边海运的大米一船船往这儿拉,京城米价直接跌回了万历年间的水准。 说安静,是因为乾清宫。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没有了往日那帮大臣吵吵闹闹的「廷争」,也没有奏摺摔在案板上的砰砰声。 朱由检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便袍,手里盘着一串十八子手串,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王承恩像是个只有鼻息的影子,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 「大伴。」 朱由检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的「郧阳」二字上点了点。 「卢象升这把刀,比朕想的还要快。」 王承恩也没直起身子,只轻声回道:「奴婢听说了。卢阎王的名号,现在能止小儿夜啼。听说张献忠吓得连夜钻了老林子,那一仗,光是无主的大刀片子就捡了几千把。」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没达眼底。 「朕当初用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儿。」 「孙传庭是正奇相佐,能剿能抚;而卢象升,那就是纯粹的以杀止杀。」 「有这两个人在湖北和陕西扎着,流寇那点火苗子,暂时是燎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遮住了他眼中的那一丝疲惫。 「南边呢?魏大伴那边如何?」 王承恩赶紧放下茶盘,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奏。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魏公公说,江南那边的事儿,顺得有些出乎意料。」 「复社那帮书生,自从哭庙案被革了功名,加上张溥那几个领头的进了诏狱,剩下的都老实了。」 「现在南京城里最时兴的不是去秦淮河吟诗,而是托人找门路,想在织造局里谋个差事。」 「还有那个皇家织造局……」 王承恩说到这儿,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喜色。 「魏公公说,上个月的流水出来了。光是卖给郑芝龙的那批苏绸,净赚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朱由检挑眉。 「哪能啊!」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是三百万两!奴婢刚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还只是头一个月的,往后销路开了,只会更多!」 朱由检的手微微也是一抖。 虽然早知道开海赚钱,但这也太赚了。 三百万两。 崇祯朝以前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简直就是抢钱。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顾炎武。」 「一个唱红脸拿着刀杀人,一个唱白脸写文章洗脑,再加上郑芝龙那条船。」 「这江南的血,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能往北边输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外面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 脚下是万家灯火。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刻的京师,安宁祥和,俨然一副盛世气象。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至今,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直到今天,直到南边的钱袋子鼓了,西边的刀把子稳了,他才终于觉得,自己屁股底下这把龙椅,稍微不再那麽硌人了。 「皇上。」 王承恩见万岁爷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劝道,「您都熬了好几宿了。今儿个喜事多,要不……这就歇了吧?」 「周娘娘那边刚还差人送来了一碗莲子羹……」 朱由检想了想,正要点头。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图的右上角时,那个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 那里是辽东。 白山黑水之间,一片死寂。 「不对。」 朱由检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皇上,什麽不对?」王承恩吓了一跳,赶紧循着皇上的目光看去。 「太安静了。」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盛京」的位置上。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被朕放回去已经快半年了吧?」 「按理说,他和多尔衮之间早就该咬得满地是毛了。」 「可是你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他在案头翻找了一阵,扔出一份只有寥寥数语的奏摺。 「除了几个月前那场正蓝旗之乱,最近这两个月,辽东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 「商队照常往来,边关也没见调兵遣将。」 「多尔衮那个摄政王当得稳如泰山,而皇太极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承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会不会是皇太极在老林子里……没扛住?毕竟辽东那苦寒之地,他又是孤身一人……」 「不可能。」 朱由检断然摇头。 「那是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枭雄,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死得这麽悄无声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这说明,他在憋着坏,在积蓄力量,或者……」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大伴。」 「奴婢在。」 「给吴三桂传一道密旨。」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冰冷。 「告诉他,朕给他的平西伯不是让他去宁远城养大爷的。」 「既然辽东安静得像个坟场,那就让他去给朕闹鬼。」 「让他动一动,不管是偷袭粮道也好,还是去骂阵也好,总之要给朕试探出虚实来。」 「朕得知道,那头被放回去的狼,到底是在舔伤口,还是在磨牙。」 「还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又移向了地图的另一端,半岛方向。 「上次那个朝鲜使臣……是不是还在京里候着?」 「回皇上,还在鸿胪寺住着呢。那李倧也是个苦命的,被后金欺负得够呛,这回偷偷派人来,连贡品都是藏在咸菜缸里的。」 「明儿个叫他进宫吧。」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朕既然手里没了皇太极这张牌,那就得多抓几张牌在手里。」 「朝鲜虽然弱,但好歹也是后金的后背。」 「只要他们敢捅这一刀,这就是个变数。」 王承恩一一应下,心里却是暗暗咋舌。 这位万岁爷,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这才刚按下了由西边的葫芦,又要去揭东边的瓢。 布置完这一切,夜已经更深了。 「当,当。」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三更的钟声。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叹了口气。 「行了,歇了吧。」 走出乾清宫,夜风微凉。 王承恩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朱由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第160章 叶赫老林的野人 朱由检在京城猜皇太极在干什麽的时候,皇太极其实也没干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甚至连个人样都没了。 辽东的冬天,风是带着哨子的,刮在脸上跟受刑一样。 叶赫部的故地,早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老林子。 自从叶赫那拉氏被努尔哈赤灭了之后,这里就成了野狼和狗熊的天下。 雪积得足有半人深。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个被积雪覆盖的「土包」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那不是什麽野兽的洞穴,是人挖出来的雪窝子。 皇太极此时就缩在这里面。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徵着汗王尊严的丶绣着金线的貂裘,现在早就变成了黑灰色,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上面也不知是油污还是乾涸的血迹。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就像是这雪地里的饿狼,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只要让它闻着血腥味,立马就能给人喉咙上来一口。 「主子,吃点吧。」 一个同样如同野人般的汉子爬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乾。 这是索尼。 当初皇太极被抓,他没死;后来皇太极被放回来,他也想办法逃出来找主子了。 这才是真正的死忠。 皇太极接过肉乾,没有嫌弃,直接用后槽牙硬生生地啃了一口。 「嘎嘣」一声。 听着都牙酸。 但他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麽山珍海味。 「多尔衮那个逆贼,现在在做什麽?」 皇太极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索尼叹了口气,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想蹭点热乎气。 「回主子,那是盛京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多尔衮……摄政了。」 「除了两黄旗还被豪格贝勒死死攥着,其他的旗主贝勒,大多都……默认了。」 「代善那个老狐狸装聋作哑,济尔哈朗虽然心里向着主子,但也只敢不发话。」 「现在的盛京,那是多尔衮一个人的天下。」 皇太极停下了咀嚼。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意料之中。」 「那小子从小就贼,这种机会他要是不抓,就不是多尔衮了。」 「豪格呢?」 「那个废物在干什麽?」 提到豪格,索尼更是恨铁不成钢。 「大贝勒……倒是闹了几次。」 「前几天因为多尔衮削减两黄旗粮草的事,他在朝堂上拔了刀。」 「结果被多尔衮以御前失仪为名,罚了十个牛录。」 「现在他也怕了,缩在府里喝闷酒,见人就骂。」 「蠢货。」 皇太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那个脑子,还非要那个位置。」 「他把两黄旗那点家底败光是迟早的事。」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咱们这边呢?」 「上次那几个野人部落,怎麽说?」 索尼的脸色也变得狠厉起来。 「那帮不开化的蛮子,属实是不识抬举。」 「咱们的人去谈,说主子要收编他们,不仅不答应,还把咱们的人给扣了。」 「说是什麽…叶赫的鬼魂回来了,要拿咱们祭天。」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 「祭天?」 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暗逼仄的雪窝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朕就是天!」 「他们想见鬼魂?好,今晚朕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全都变成鬼魂!」 他一把抓起旁边那把早已磨得鋥亮的战刀,掀开遮着洞口的兽皮。 「叫人!」 「所有还能动的,能拿刀的,都给我出来!」 「不想在这儿冻死饿死,今晚就跟朕去吃顿热乎的!」 …… 两个时辰后。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距离皇太极藏身地三十里外,有一个建在山腰上的寨子。 这是当地一个规模不小的「野人女真」部落。 说是女真,其实跟当年的建州部早就没了关系,这帮人更像是未开化的生番。 他们此时正围着篝火,烤着刚刚猎到的野猪,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麽。 在他们背后的一根木桩上,绑着两个被剥得只剩单衣的汉子。 那正是索尼派来的倒霉信使,这会儿已经被冻得只剩半口气了。 「首领说,明天就把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献给山神!」 一个满脸刺青的野人怪叫着。 突然。 「噗!」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那个野人的喉咙。 惨叫声被卡在嗓子眼儿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荷荷」声。他捂着脖子,一头栽进了火堆里。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周围的野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从寨子周围的黑暗中,突然冲出了几百个如同恶鬼般的人影。 为首一人,体如熊罴,手持一柄重刀。 虽然衣衫褴褛,但他身上的那股子杀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正是皇太极。 他一马当先,根本不讲什麽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砍。 这把刀,那是当年跟着努尔哈赤起兵时用过的,后来当了大汗就很少用了。 但今晚,它再次嗜血。 「挡我者死!」 皇太极一刀落下,直接将一个试图冲上来的野人连人带木棒劈成了两截。 那种久违的丶刀锋切入骨肉的触感,让他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京城当俘虏的时候,在雪窝子里啃冻肉的时候,他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这一刻。 只有杀戮,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汗王。 他身后的那几百个人,全都是跟着他从京城活着回来的,或者是在路上收拢的死忠。 能活到现在,每一个都比狼还狠。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那帮野人虽然凶悍,但那是打猎的凶。 碰到这种真正上过战阵丶见过地狱的百战老兵,瞬间就崩了。 「别杀我!别杀我!」 那个部落的首领,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此时正瘫在地上,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皇太极面前就是个笑话。 刚才他亲眼看到,皇太极一脚就把他手下最猛的勇士踹得胸骨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 皇太极满脸是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杀人,而是用带血的刀尖挑起了那首领的下巴。 「朕给过你机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朕派人来是给你脸。可你不接。」 「那就别怪朕不给命了。」 「我服!我服了!」 首领拼命磕头,「我愿意归顺!全族都归顺!」 皇太极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放弃抵抗丶跪了一地的野人。 按理说,正是用人之际,收编是最好的。 但他摇了摇头。 「晚了。」 「朕现在不需要两面三刀的废物,朕需要的是立威。」 「索尼!」 「奴才在!」 索尼提着还滴血的刀跑了过来。 「把这里高于车轮的男人,全杀了。」 皇太极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是在说什麽家常话。 「女人和孩子留下,粮食和皮毛全带走。」 「另外,把这个首领的头砍下来,挂在我们营地最高的树上。」 「告诉附近的部落,这就是不顺从朕的下场。」 「喳!」 索尼得令,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半个时辰后。 寨子里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皇太极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这是刚刚缴获的),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酒很浑,也不够辣,但在今晚喝起来格外的香。 「主子。」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亲卫押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这群人的打扮明显不是野人,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辫子梳得很整齐,只是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刚逃难来的。 「主子!您看谁来了!」 亲卫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皇太极抬头一看。 那领头的一个汉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主子!真的是主子啊!」 那汉子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奴才是镶蓝旗舒尔哈齐的孙子图尔格啊!奴才找您找得好苦啊!」 图尔格?镶蓝旗? 皇太极脑子里转了一圈。 镶蓝旗是济尔哈朗的旗,济尔哈朗虽然表面顺从多尔衮,但心里一直向着自己。 看来,这是被清洗出来的。 「你怎麽会在这儿?」 皇太极放下酒碗,沉声问道。 「呜呜呜……」 图尔格哭得更凶了,「主子您不知道啊!自从您不在了,多尔衮那贼子就没停过手!」 「他先是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把咱们镶蓝旗好几个忠心您的牛录都给拆了。」 「后来又说是粮食紧张,把我们这种没人要的残部,一股脑都赶到了这极北苦寒之地去屯垦。」 「这不是让咱们送死吗?」 「奴才听说这山里有动静,有传言说是……那啥……野人闹鬼。」 「奴才就想,这哪是鬼啊,这分明是真龙显灵了!就带着几百个弟兄偷偷跑出来了!」 皇太极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多尔衮这一手够狠的。 把异己赶得远远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可惜啊,天无绝人之路。 他站起身,走到图尔格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哭什麽!像个娘们一样!」 他用力拍了拍图尔格的肩膀。 「既然来了,那就是自家兄弟。」 「多尔衮不给你们饭吃,朕给!」 「多尔衮不拿你们当人,朕拿你们当手足!」 他环视四周。 除了图尔格这几百人,再加上这两天收拢的散兵游勇,和他攻破寨子收编的野人壮丁。 不知不觉间,他手里竟然也有了快两千号人了。 虽然是乌合之众,虽然装备简陋。 但在他皇太极手里,这就是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图尔格。」 「奴才在!」 「这几百人带来了多少甲胄兵器?」 「回主子,不多……就三百副棉甲,几十杆鸟铳,剩下的都是刀矛。」 「够了。」 皇太极眼神灼灼。 「有了这些,咱们就不再是野人了。」 他一把抓起之前那碗没喝完的酒,高高举起。 「弟兄们!」 「多尔衮以为把咱们赶到这老林子里,咱们就会冻死,会被熊瞎子吃了。」 「他做梦!」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咱们就不会死!」 「今天咱们抢了这个寨子,明天咱们就去抢更大的!」 「等开春雪化了,朕带着你们出山!」 「咱们要去抚顺!去赫图阿拉!去夺回属于咱们的一切!」 「万岁!万岁!万岁!」 狭小的寨子里,响起了虽然杂乱但却充满狂热的呼喊声。 这声音被风雪裹挟着,传得很远。 那些躲在暗处的野兽听了都得绕着走。 因为这里有一头比它们更凶丶更饿丶更想吃人的狼。 皇太极一口饮尽碗中的浑酒,将破碗狠狠摔在地上。 多尔衮,我的好弟弟。 你哥哥我,活下来了。 咱们的帐,该开始算了。 第161章 多尔衮的噩梦 盛京的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自从多尔衮当了摄政王,住了进这崇政殿偏殿,这宫里的炭火虽然烧得比以前旺了,但他总觉得身上发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啪!」 一本批好的摺子被重重摔在书案上。 多尔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半凉的参茶灌了一口。 苦,涩。 就像他现在这摄政王的日子。 外人看着威风八面,小皇帝福临就个是个摆设,后金的事儿都是他一言而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位置坐得有多烫屁股。 上面有个太后大玉儿在后面盯着,下面有个不死心的豪格带着两黄旗时刻准备咬他一口,外头还有个代善那个老狐狸在看戏。 本来大金国就被明朝打残了,现在就像是一艘破船,四处漏风。 「王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是多尔衮的心腹,正白旗固山额真,阿道。 阿道一向稳重,今晚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说。」 多尔衮没抬头,重新拿起一支朱笔。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把桌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乱晃。 阿道跪在地上,没敢立刻起身。 「前线……出事了。」 「哪儿?宁远?吴三桂打过来了?」 多尔衮手里的笔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如果这时候吴三桂那个二杆子打过来,那真是要了命了。 「不是明军。」 阿道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是……是咱们抚顺关外,样子岭的一个屯兵卡子。」 「没了。」 多尔衮皱起眉头。 抚顺那是大后方,离盛京都不远,哪来的明军? 「什麽叫没了?」 「昨儿半夜的事。今早换防的兄弟过去一看,五十个正白旗的甲兵,全死在屋里了。」 「一个活口没留。」 「最邪门的是……」阿道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恐惧,「屋里的炭火还在烧着,人是在睡梦里被人抹了脖子的。五十个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现场还少了一样东西——所有的兵器战甲,都被扒光了。」 「这是遭了土匪?」 多尔衮冷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辽东哪股胡子这麽大胆?敢动我正白旗的人?」 阿道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残布,双手呈过头顶。 「王爷,对方留了话。」 「是用兄弟们的血,写在墙上的。奴才怕晦气,给抄在了这布上。」 多尔衮一把抓过那块布。 布展打开,上面没有什麽长篇大论,只有歪歪扭扭丶却透着股森然杀气的四个汉字: 「还我大金。」 轰! 多尔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我大金?」 多尔衮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这他娘的是什麽意思?」 「现在这大金国,难道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大金?难道我多尔衮是外人?」 这四个字,太毒了。 这分用明摆着是在骂他多尔衮是窃国贼,是篡位者。 「王爷……」阿道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明朝的奸细,想乱咱们的心?」 多尔衮背着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明朝?」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幽光。 「朱由检那个狠人,要是想动手,直接就让吴三桂大军压境了!这种偷偷摸摸丶还专门写这种诛心之语的把戏,不像是明朝人干的!」 「这种干法,倒像是咱们女真人自己的手段。」 「熟悉地形,熟悉哨卡的暗号,下手极快,不留活口……」 多尔衮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块血布。 这手段,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应该已经死在明朝大牢里,或者烂在乱葬岗上的人。 「皇太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京城的探子每一旬都有回报,北镇抚司的大牢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那个死胖子肯定还在吃牢饭,或者已经被朱由检那疯子给剐了。 「如果不是那个死鬼……」 多尔衮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盛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肃亲王豪格的府邸。 「还我大金……」 「哼,在他豪格眼里,只有他那个阿玛传下来的大金才是大金,我多尔衮管的大金,就是伪朝吧!」 多尔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除了豪格,谁还这麽恨他? 除了豪格,谁还能指挥得动这麽精锐的死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五十个正白旗精锐? 这哪里是什麽外敌入侵,这分明就是豪格那个蠢货,在向他示威! 在向他宣战! 「备轿!」 多尔衮突然大喝一声。 「去哪儿?王爷?」 「去永福宫。」 多尔衮捡起地上的帽子,狠狠地扣在头上。 「这种糟心事,不能光让我一个人睡不着,得让那位太后也醒醒神。」 …… 永福宫内,烛火通明。 大玉儿此时还没睡。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三国演义》。 旁边的摇篮里,小皇帝福临睡得正香。 听到太监通报说「摄政王到」,大玉儿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麽晚了,还能有什麽好事? 门帘一挑,多尔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君臣大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炕沿上。 这就是摄政王的特权。 大玉儿挥挥手,让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 「这麽晚了,十四弟不在前面忙国事,跑我这后宫来做什麽?」 大玉儿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镇定。 她是这盛京城里,唯一能稍微压得住多尔衮的人。 多尔衮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块血布拍在了炕桌上。 「你自己看吧。」 「这是今早在抚顺关外发现的。死了五十个正白旗的弟兄。」 大玉儿拿起血布看了看,眉头瞬间锁紧。 「还我大金?」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几个字的凶险。 「这是内患。」她断言道。 「哼。」多尔衮冷笑,「你也看出来了?这不是明军,是家贼。」 「抚顺那边我查过了,那五十个人的兵器甲胄全没了。这摆明了是要积攒家底造反。」 「嫂子,你也是个明白人。这盛京城里,谁最想让我死?谁觉得我抢了他的位置?」 大玉儿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看着多尔衮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疑心豪格?」 「除了他还能有谁!」多尔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咆哮,「除了他手里的两黄旗,谁有这种本事?他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不做点什麽,明天这血字就该写在我的崇政殿大门口了!」 大玉儿沉默了。 她思考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十四弟,这事儿……不对劲。」 「怎麽不对劲?」 「太明显了。」大玉儿摇摇头,「豪格虽然脾气暴躁,但他不傻到这个份上,他要是真想造反,直接带兵冲你的府邸就是了,何必去抚顺杀几个大头兵?还留下这种字,生怕你不知道是他?」 「这不是他的作风。」 多尔衮眉头紧锁:「那你说是谁?」 大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漆黑夜色。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黑暗里藏着一条毒蛇。 并不是豪格那种咋咋呼呼的野猪,而是一条真正的丶阴冷的毒蛇。 「抚顺关外面,那是入关的老林子。」 「前阵子不是说那边的野人闹事吗?」 大玉儿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十四弟,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那伙人肯定藏在那片老林子里。」 「你别管是不是豪格,直接派大军进山!」 「烧山!搜山!」 「把那片林子给我翻个底朝天!只要把那伙人揪出来,不管是这鬼还是人,自然就清楚了。」 多尔衮听着,眼神闪烁不定。 大玉儿的办法是最稳妥的。 可是…… 他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福临,又看了一眼大玉儿。 再想到虎视眈眈的豪格。 「嫂子,你说得轻巧。」 多尔衮冷笑道,「调兵出城?去钻老林子?」 「我现在手里最精锐的巴牙喇都在城里防着豪格。如果我把兵调去抚顺剿匪,盛京空虚了怎麽办?」 「豪格那两黄旗虽然被我压着,但要是趁机发难呢?」 「万一这就是豪格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多尔衮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那个什麽「还我大金」,也许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把兵力分散出去。 然后豪格在城里来个「清君侧」,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十四弟!」大玉儿急了,「你这是被豪格迷了眼!那伙人在外面做大,迟早是个祸害!」 「外面的祸害是藓疥之疾,里面的祸害才是心腹大患!」 多尔衮一摆手,打断了大玉儿的话。 他站起身,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辣的决断。 「嫂子,你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这权谋的凶险。」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豪格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多尔衮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他不是想要大金吗?我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阿道!」 走到门外,多尔衮对着一直守候的阿道下令。 「传我的令!」 「两黄旗的粮草配给,从明天起,再减三成!」 「理由就是……抚顺粮道被劫,全军节衣缩食。」 「还有,让咱们的人把肃亲王府给我围死了!连只老鼠进出都要查!」 「他豪格要是敢动一下,就给我以谋反罪论处,即刻格杀!」 阿道一愣,这怎麽不查凶手,反而去搞豪格了?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磕头领命:「喳!」 屋内。 大玉儿听着多尔衮远去的脚步声,无力地坐回了炕上。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错了…」 她喃喃自语。 「多尔衮,你这一刀砍得是狠,可你砍错地方了啊…」 「抚顺那边的火,烧得不是粮,是咱们的根基啊…」 此时的多尔衮,坐在回府的轿子里,还在为自己识破了豪格的「调虎离山计」而感到一丝得意。 他根本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抚顺老林子里,那头真正的孤狼,此时正磨着爪子,盯着他露出的后背。 第162章 血染抚顺关 多尔衮封锁了两黄旗,豪格在盛京城里骂娘。 皇太极在老林子里,却是在笑。 那笑声,像风刮过乾枯的树杈,乾涩,又带着股子狠劲。 「主子,您这一招真绝。」 索尼站在一旁,眼里全是崇拜。 「就五十个人的血,把多尔衮吓得把两黄旗当贼防。现在盛京城里,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图尔格正带着人擦刀。 他手里这把刀,前些日子还满是铁锈,现在已经磨得鋥亮。 是用那些正白旗士兵的磨刀石磨出来的。 皇太极坐在那张虎皮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 那是从抚顺关一个哨卡的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多尔衮这人,心眼多,心胸小。」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就容易多想。」 「他越是把眼睛盯在豪格身上,咱们这儿,就越安全。」 皇太极把令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但光安全没用。」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躲在耗子洞里的狼。饿不死,也吃不饱。」 「要想真正让他疼,得让他流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群刚刚操练完的新兵面前。 两千人,衣甲不全,但那种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是见过血的眼神。 「索尼,这附近,哪儿最有油水?」 索尼都不用想,脱口而出:「抚顺关。」 「那可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也是盛京的北大门。里面囤着两白旗换防的粮草,还有从北边搜刮来的皮毛人参。」 「可是……」索尼顿了顿,「主子,那是关城。城墙高三丈,里面有三个牛录的正白旗精锐守着。咱们这点人,没攻城器械,拿什麽打?」 皇太极走到索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说我要攻城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打仗,靠的是这儿。」 「抚顺关的守将是谁?」 图尔格想了想:「听说是叫巴海。是个老将了,以前跟着老汗王打过不少仗。」 听到这个名字,皇太极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巴海啊……」 「当年萨尔浒之战,他的命,是朕背回来的。」 「去,给他送封信。」 …… 两天后的夜里。 抚顺关。 这地方对于后金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老汗王努尔哈赤就是先打了抚顺,才算是真真正正起了兵。 如今,这里是多尔衮的心腹之地,屯兵不多,但这关卡的意义,那是脸面。 守将巴海正坐在城楼的岗哨里喝着热酒。 他五十多岁了,老了。在人才济济的八旗里,算是被边缘化的人物。 多尔衮看不上他这种老人,嫌他暮气重,这才被打发到这儿来看大门。 「巴统领!」 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外面……外面有这东西射进来了!」 亲兵手里捧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块布。 巴海放下酒碗,醉眼惺忪地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酒全醒了。 那布上没有什麽文字,只是一件被撕下来的半旧中衣的衣角。 衣角上用血写着八个字: 「萨尔浒畔,救命之恩。」 巴海的手开始抖。 这字迹,这笔锋,他太熟悉了。 还有这布料,那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是他……真的是他?」 巴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些日子大贝勒代善私下里跟他喝酒时,酒后吐真言,说大汗可能没死,是被明朝扣了。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 现在拿着这块布,当年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 萨尔浒的死人堆里,四贝勒皇太极浑身是血,背着大腿中箭的他,一步步爬出了死人堆。 「巴海,别死,给老子活下去!咱还要一起打天下!」 巴海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人呢?射箭的人呢?」 「在城下喊话呢。」亲兵小声说,「他说他是主子的奴才,有主子的亲笔信要给您。」 半刻钟后。 城楼上只剩下巴海和索尼两个人。 其他的兵都被支开了。 索尼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满是冻疮,但腰杆挺得笔直。 「巴统领,别来无恙。」 巴海哆嗦着接过那封信。 信是用炭笔写在桦树皮上的。 「巴海,朕还活着。多尔衮窃国,朕要拿回来。开门,朕给你一场富贵。不开,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没有寒暄,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 这才是皇太极的脾气。 巴海看完了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主子啊!真的是主子啊!」 「奴才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多尔衮那个畜生,对外说您重伤昏迷,我们这些老人想去探视都被挡回来了!」 索尼冷冷地看着他哭。 「行了,别把狼招来。」 「主子就在关外五里。」 「开,还是不开?」 巴海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 眼里的那一丝老迈和颓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决绝。 「开!」 「妈的,多尔衮那小崽子,扣扣索索,这几个月也没给过老子好脸色。」 「这抚顺关本来就是主子的!」 「但我只要东门。」索尼打断他,「今晚子时,东门换防,我带人进来。你的心腹你自己控制,其他人……别留。」 …… 子时刚过。 抚顺关东门的那两扇巨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缓缓开了。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 黑暗中,一队人马像是幽灵一样涌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图尔格,他身后跟着几百个精选出来的好手,每个人嘴里都衔着枚铜钱,脚上裹着厚布。 「动手。」 进了瓮城,图尔格低声下令。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是巴海的信号。东门这一片的守军,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但城里的兵营,住的可是多尔衮正白旗的嫡系。 那三个牛录,三百多号战兵,这会儿正睡得香。 「杀!」 不需要再掩饰了。 皇太极的人冲进了兵营。 没有多馀的废话,冲进去就是刀劈斧砍。 那些正白旗的士兵还在梦里,就被砍掉了脑袋。 鲜血再一次染红了这座古老的关城。 也有些反应快的,光着膀子从被窝里跳出来想反抗。 但在这些恨意滔天丶杀红了眼的复仇军面前,他们的勇武和装备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巴海站在城头,看着下面一边倒的屠杀,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这是在拿全家的命在赌啊。 「统领!西门那边有个牛录反抗得厉害!咱们顶不住了!」 一个百夫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巴海心一横:「点火!烧!」 「啊?那可是粮仓啊!」 「主子说了,今晚不留城,不留粮!烧!」 火光冲天而起。 抚顺关那囤积了半个冬天的粮草,在黑夜里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光中,皇太极骑着一匹刚刚抢来的战马,缓缓走进了城门。 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映着火光,如同修罗恶鬼。 巴海看见那个身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跪在皇太极马前。 「主子!奴才这半条命,又给您捡回来了!」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巴海,你老了。」 「但还有点胆气。」 他用马鞭指了指火海。 「这一把火,烧得好。这才是朕想看到的。」 「传令下去,不恋战。」 「所有人,立刻抢马,抢兵器。除了铁器和战马,剩下的全给朕点了!」 「城墙,工匠要是来不及拆,就给朕泼人油烧!哪怕烧酥了半块砖,多尔衮想修都得花俩月!」 这一夜,抚顺关变成了地狱。 两千个刚刚还只能算流寇的复仇军,这会儿鸟枪换炮。 每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正白旗棉甲,手里的生锈刀换成了精良的顺刀,更重要的是,他们抢了五百多匹战马。 这哪怕在女真各部,也是一笔巨额财富。 天快亮的时候。 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变成废墟的抚顺关。 三百多正白旗士兵的尸体,被堆在关前,垒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 而在京观最上面的那块半焦的木牌上,用焦炭写着: 「多尔衮,这只是利息。」 「撤!」 皇太极一拨马头,带着这群吃饱喝足丶装备一新的虎狼之师,消失在了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只留下一座冒着黑烟的死城,和即将被这消息震翻天的盛京。 …… 第二天中午,盛京。 多尔衮正在崇政殿里和豪格的使者扯皮。 昨天豪格还在否认那五十个哨兵的事是他干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喊声。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身上的甲都被火燎黑了。 「抚顺关……抚顺关没了!」 「守将巴海叛变!开了城门引贼入关!」 「正白旗三个牛录全军覆没!关城被烧成了白地!粮草……粮草全毁了!」 咣当! 多尔衮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抚顺关? 巴海叛变? 三个牛录没了? 这怎麽可能? 巴海那个老棺材瓤子,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反啊! 除非……除非他见到了比摄政王更可怕的人。 「谁……是谁干的?」 多尔衮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那个传令兵抖得像筛糠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正白旗的令旗做的。 「那个贼首……留了信给您。」 多尔衮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熟悉的字迹,透着一股子让他灵魂战栗的狂傲: 「十四弟,哥哥我回来了。 这把火,暖和吗? 若是不够,下一次,哥哥去盛京给你添把柴。」 「啊!!!」 多尔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将那封信撕得粉碎,拔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书案。 「皇太极!皇太极!」 「你没死!你竟然真的没死!」 「朱由检!我草你祖宗!」 这一刻,多尔衮终于明白了。 什麽豪格,什麽内斗。 那都是有人做的一个局。 一只真正的恶鬼,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且这只鬼,比以前更狠,更毒。 他不要城池,不要面子,就是要毁掉大清的根基,要让他多尔衮日夜不得安宁。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傻了。 豪格的使者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到了什麽? 皇太极没死?先汗回来了? 这天,要塌了啊。 多尔衮在一通发泄后,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如血。 他死死盯着北方。 「阿道!阿济格!」 「快!传我的令!」 「调兵!把所有能打仗的兵都给我调回来!」 「不管是不是豪格了,先给我弄死那个死胖子!」 「他要是不死,咱们都得死!」 第163章 阿济格的捕狼队 抚顺关被烧成了白地,这巴掌打在多尔衮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那种心慌。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皇太极没死,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盛京城的犄角旮旯。 原本就被两黄旗和两白旗内斗搞得人心惶惶的八旗贵胄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大门紧闭,生怕站错了队。 多尔衮没工夫去管那些墙头草。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趁着皇太极还在山里没站稳脚跟,必须摁死他。 这就像摁死一头还没养好伤的老虎,晚一步,就是要被吃人的。 「大哥。」 多尔衮把虎符拍在阿济格的手里,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你亲自去。」 「带上正白旗丶镶白旗里最精锐的一万人。」 「哪怕把那片老林子给我烧平了,也得把那死胖子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记住,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阿济格看着多尔衮那狰狞的样子,也没废话。 他虽是莽夫,但也知道轻重。 皇太极回来若是抢了位子,他多尔衮还能活,他阿济格这个一直跟皇太极不对付的刺头,第一个得被扒皮。 「放心吧。」 阿济格把虎符往怀里一揣,拎着沉甸甸的鬼头刀。 「他现在手里顶多两三千乌合之众。我是正规军,他是流寇。」 「我去给你捕这只狼。」 …… 三天后,辽东的莽莽群山。 阿济格进山了。 一万大军,旌旗蔽日。两白旗的士兵装备精良,每个人都背着强弓硬弩,战马膘肥体壮。 这份排场,去剿几个流寇,那是杀鸡用牛刀。 但阿济格刚进山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静。 太静了。 原本这时候山里该有的鸟兽叫声,一点都听不见。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除了风声,就剩下这一万双脚踩出来的「咯吱」声。 「主子,前面就是样子岭了。」 一个负责向导的老猎户指着前头两座夹得死死的山头,哆哆嗦嗦地说。 「那是去叶赫故地必经的道儿。再往里走,就是当年皇太极……哦不,那个逆贼藏身的老林子了。」 阿济格抬头看了看那两边陡峭的山壁。 这地形,典型的「一线天」。 要是以前,这种地方阿济格闭着眼都敢冲。 因为他知道女真人打仗讲究个硬碰硬,没那麽多汉人的花花肠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对手,是皇太极。 是个在明朝大牢里蹲过丶跟朱由检那个疯子学坏了的皇太极。 「停!」 阿济格一挥手,大军止步。 「派先锋五个牛录,给我探路。」 「记住,两边山上必须有人占着,别他娘的被人从头顶上扔石头得手了。」 阿济格虽然也莽,但好歹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该有的谨慎还是有。 五个牛录,一千五百人,分做了三路。 一路走谷底,两路爬山。 阿济格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锋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峡谷,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甚至还在路边发现了不少散落的乾粮和破烂兵器,那是匆忙撤退留下的痕迹。 「主子!看来那贼是被咱们的大军吓破了胆,光顾着逃命了!」 身边的副将松了口气,献媚道。 阿济格却没笑。 他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皇太极会被吓跑? 当年萨尔浒,四万人被明朝十几万大军围着,这死胖子可是第一个带头冲锋的。 「传令,全军快速通过!」 「但也别松懈,甲不离身,刀不入鞘!」 阿济格一夹马腹,大军开动。 然而,就在他的中军大队刚刚开进峡谷的一半时。 异变突生。 不是从头顶上扔石头,也不是两边射箭。 而是脚下。 「轰!」 一声并不算太响的闷声,从最前面的马蹄下传来。 地面突然塌陷了一个大坑。 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掉了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刺。 那战马被扎穿了肚子,发出凄厉的嘶鸣。 紧接着,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两边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积雪堆里,突然崩断了无数根绊马索。 那些原本已经爬上两边山坡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发现脚下的雪堆「活」了。 一个个身披白布丶趴在雪窝子里的大汉猛地窜了出来。 手里没有长枪大刀,全是短小精悍的匕首和飞斧。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两白旗的精锐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抹了脖子。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刺杀! 「有埋伏!反击!反击!」 阿济格大吼着抽出刀。 可是敌人太滑溜了。 杀了人就跑,顺着早就在积雪下挖好的雪道,像是兔子一样钻进了密林深处。 阿济格下令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射过去,只钉在了空荡荡的雪地上和树干上。 敌人早就没影了。 等阿济格好不容易整顿好队形,清点损失。 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就这麽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连敌人的毛都没捞到一根。 自己这边死了三百多。 大半是被陷阱坑死的,小半是被偷袭抹了脖子的。 「皇太极!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阿济格对着空荡荡的山谷怒吼。 回荡他的只有寒风的呼啸。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阿济格来说,就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伏击。 但他错了。 这只是个开始。 皇太极根本不跟他正面对抗。 这支「捕狼队」进山才发现,自己反倒成了被围猎的野猪。 不管是白天行军,还是晚上宿营。 总有冷箭从不知名的地方射出来,哪怕射不死人,也射得人心惶惶。 水源被投了死老鼠,臭不可闻。 路过的树林子里,挂满了写着「两白旗兄弟不打两白旗」的木牌子。 这些标语比刀子还狠,看得手底下的兵一个个眼神飘忽。 最狠的是断粮。 第五天头上。 阿济格的一支运粮小队,五百人,五十车粮草。 在距离大营不到十里的地方,没了。 这次没留活口,人全杀了,粮全烧了。 只留下一地焦炭和几个被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的尸体。 尸体背上刻着字:「还我抚顺利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中军大帐里,阿济格把桌子掀翻在地。 他两眼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野兽。 确实是没睡好。 每天晚上,大营外头总有人敲锣打鼓,甚至还有人学狼叫。 只要你一派兵出去追,人家就跑。 你不追,等你想睡了,他又来了。 「王爷……咱们的粮,只够吃三天了。」 副将苦着脸,「而且兄弟们现在都不敢喝这山里的水,怕被那贼人下毒。很多人都拉肚子拉得虚脱了。」 「再这麽耗下去,不用那贼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济格喘着粗气,看着帐篷外面那黑压压的森林。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以前他只知道明朝人狡猾,没想到皇太极这次回来,比明朝人还阴,比胡子还不要脸。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玩命,玩人心。 「烧山!」 阿济格突然从牙缝里挤出这麽两个字。 「王爷?这可是冬天,雪还在......」 「我让你烧山!」阿济格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吼道,「把所有的火油都拿出来!见林子就给我点!我就不信那死胖子是铁做的,烧不死也能把他熏出来!」 阿济格已经疯了。 他顾不上什麽环境,什麽后果。 他只想看见那片该死的绿色变成灰色,只想把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逼出来。 大火真的烧起来了。 正值冬末春初,风大物燥。 虽然有积雪,但那些陈年的枯枝败叶加上猛火油,一点就着。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火势顺着风,迅速向深处蔓延。 一万大军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看着大火吞噬森林,阿济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跑啊!你倒是跑啊!」 「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火跑得快!」 可是,老天爷这会儿似乎也不站在他这边。 火刚烧了半个时辰。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风向变了。 原本吹向深山的北风,突然打了个旋儿,变成了往回吹的东南风。 而且,阴云密布。 一场不在阿济格预料中的暴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王爷!火!火回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风向一变,那是火借风势,直扑阿济格的大营而来。 原本用来逼敌的火墙,瞬间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雪,虽然稍微压制了火势,但产生的那种刺鼻的浓烟,却更加致命,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撤!快撤!」 阿济格这下是真慌了神的。 这火要是烧到屁股上,那玩笑就开大了。 一万大军,被自己放的一把火,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丢盔弃甲地往山外跑。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麽队形?什麽章法? 人挤人,马踩人。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几百个倒霉蛋被踩死在了雪水混着泥浆的山道上。 而就在他们狼狈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峡谷高处的峭壁上。 皇太极裹着白色的斗篷,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条灰色的长龙。 图尔格站在他身边,手都在发抖。是激动,也是害怕。 「主子,您怎麽知道今天要刮东南风?还要下雪?」 这简直就是神迹啊!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 他哪知道什麽神迹。 他是在赌。 他在赌阿济格那个急躁性子,被逼急了肯定会用最蠢的办法。 而这辽东山里的天,他小时候在这儿打了十几年的猎,哪块云彩有雪,哪阵风有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朱由检教他的那些「心理战」,再加上他对这就里一草一木的熟悉。 这就是他能赢的底气。 「传令。」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此地不留必杀之阵。」 「放他们走。」 图尔格一愣:「主子?这是全歼他们的最好机会啊!他们现在乱成一团,只要咱们这时候冲下去……」 皇太极摇摇头。 「杀了一万人,多尔衮还会派两万人来。」 「我要的不是这一万个死人。」 「我要的是这一万个活着的人,带着恐惧回到盛京。」 「让他们告诉所有的两白旗丶两红旗,甚至两黄旗的人。」 「跟我皇太极作对,老天爷都不答应。」 「我要把这恐惧的种子,种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山下的溃兵。 「走吧。」 「阿济格这一败,多尔衮该坐不住了。」 「咱们也该换个地方,去见见老朋友了。」 「没有兵,就没人听你的话。」 「该去跟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王公们,讨点债了。」 第164章 长崎的黑船 日本,长崎。 这是德川幕府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但也只是一条虚掩的门缝。 平日里,只有零星的荷兰红毛鬼和小心翼翼的大明私商敢来,还得看幕府奉行那张死人脸。 但今天不一样。 港口负责了望的足轻小兵,正揉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海平线上,不是一艘船,而是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那是足以遮蔽天空的帆影。 「当!当!当!」 警钟声在长崎港上空疯狂敲响。 「黑船!大黑船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从码头蔓延到了整个长崎奉行所。 长崎奉行(最高行政长官)竹中重义,抓起武士刀就冲上了了望塔。 只看了一眼,手里那把传家宝刀差点没掉下去。 他看见了什麽? 那是几十艘巨无霸一样的战舰。 其中领头的那艘金龙号,比幕府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上三倍不止!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船舷两侧,像是一只长满了利齿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渺小得可怜的港口。 而在那最高的桅杆顶端。 一面巨大的赤色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大明的国旗。 而在旁边稍低一点的地方,挂着一面绣着斗大郑字的令旗。 那是那个横行大海十年的名字,让所有日本海商闻风丧胆的名字——郑芝龙。 「快!关闭港口!备战!备战!」 竹中重义声嘶力竭地喊着,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麽卵用。 对面只要一轮齐射,他这个奉行所就能变成废墟。 「大人!他们……他们放小船过来了!」 一艘装饰华丽的小艇,劈波斩浪而来。 船头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着大明正三品的孔雀补服。 正是郑家首席智囊,也是这次的谈判特使——郑鸿逵(郑芝龙四弟)。 他没带武器,只带了一份大明礼部的国书,和一种名为傲慢的态度。 「大明正使到!闲杂人等退避!」 洪亮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原本想围上来盘问的日本武士,被那股子气势震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竹中重义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在下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敢问上国天使莅临,有何贵干?」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到了九十度。 因为他看到了那边金龙号上的主炮,正缓缓转动炮口,直指他的脑袋。 郑鸿逵连正眼都没看他。 只是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奉大明皇帝旨意,来跟你们将军,谈笔生意。」 他指了指身后那庞大的船队。 「这些货,你们不仅要买,而且要全部吃下。」 「用银子,或者铜。」 这哪里是谈生意? 这是明抢! 竹中重义的冷汗流下来了。 「这……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做不了主,需要上报江户幕府……」 「可以。」 郑鸿逵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丝丝寒意。 「我给你们十天。」 「十天后,见不到能主事的人,或者见不到银子。」 他指了指那边黑压压的炮口。 「我的这些兄弟们脾气不太好,也许会忍不住想听个响。」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户(东京)。 德川家光,这位刚刚发布了第一道锁国令的第三代威权将军,此时正坐在空荡荡的大广间里。 他手里拿着那份来自长崎的八百里加急,手背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大明是天朝上国,我日本就不是国了吗?」 「几十艘船就敢堵我的门,逼我买货?这和昔日的倭寇有何区别?」 坐在下面的若年寄(高级幕僚)松平信纲,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将军,区别在于……」 「昔日的倭寇只是为了抢,而今天的大明,是为了立规矩。」 「而且,我们打不过。」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德川家光的怒火。 他瘫坐在榻榻米上,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是啊,打不过。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船,坚若堡垒,炮利如雷。 一炮能打三里地,开花弹能把木板船炸成碎片。 而日本的水军呢?只有小舢板和铁炮(火绳枪)。 这怎麽打?拿头去撞吗? 「他们要什麽?」德川家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要我们全额收购他们的生丝丶瓷器丶茶叶丶药材。」 松平信纲叹了口气。 「而且,价格由他们定。不准我们限购,不准我们还价。」 「还要用足色白银和上好红铜结算。」 「另外……他们还要几百个工匠,说是想『交流技艺』,实际上就是要我们的刀匠和漆匠。」 「这是勒索!」 有大名愤怒地拍案而起。 「将军,不如我们闭关锁国,切断一切贸易!看他们卖给谁!」 「愚蠢。」 松平信纲冷冷地看了那大名一眼。 「切断贸易?那大明的那些生丝如果没人买,他们就会变成海盗,直接上岸抢!」 「你觉得你的领地,能挡住那种巨炮几下?」 「而且,那生丝,国内的织户们没这原料就得饿死。国内的药材,没大明的人参就治不了病。」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明拿捏住了日本的经济命脉。 硬的打不过,软的离不开。 漫长的沉默后。 德川家光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准了吧。」 「告诉竹中,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银库掏空……」 「也把这尊瘟神给我送走。」 「不过……」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毒毒的光,「把那些郑家的船样丶炮样,哪怕是花重金买通他们的水手,也要给我画下来!」 「这种屈辱,我德川家只受这一次!」 …… 十天后,长崎港。 郑鸿逵坐在铺满了红毛毯的码头上,悠闲地品着茶。 不远处的金龙号甲板上,一箱箱沉甸甸的日本银判(白银货币)和铜条,正被光着膀子的日本苦力挑上船。 那压舱的白银,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一百五十万两。 这只是第一笔。 竹中重义站在旁边,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奉行的架子,活像个跑堂的夥计。 「郑大人,您看这成色……还满意吗?」 郑鸿逵拿起一块银判,随手抛了抛,听了听那清脆的响声。 「还行吧,马马虎虎。」 「下次记得,我要那种刻了『常银』字样的,别拿这种杂银糊弄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竹中的肩膀。 「对了,那几百个工匠……」 「都办好了!都在那边船上了!」竹中重义赶紧指了指一艘侧翼的商船,「都是长崎最好的刀匠丶铁匠,还有几个是从萨摩藩挖来的铸炮师,全是自愿去大明学习的。」 「自愿?」 郑鸿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好一个自愿。放心,我家侯爷不会亏待手艺人。」 就在这时,码头的一个角落里。 一群衣衫褴褛丶神色慌张的人,正被几个日本武士驱赶着往远处走。 那是一群老弱妇孺,有些还在胸口划着名十字。 「那是干嘛的?」郑鸿逵皱了皱眉。 竹中重义脸色一变,赶紧赔笑:「那是切支丹(天主教徒),朝廷严令禁教,正准备抓去处刑……」 「慢着。」 郑鸿逵眼神一冷。 他来之前,皇帝特意交代过:这世界上的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些信教的日本人,受尽幕府迫害,那就是最好的内应和情报源。 更何况,皇帝说了,大明海纳百川。 「这些苦力,我看上了。」 郑鸿逵指这那些人。 「我船上缺擦甲板的。这几百号人,我全要了。」 「这……这可是国法难容的死囚啊!」 竹中重义快哭了。这是公然干涉内政啊。 「死囚?」 郑鸿逵指了指头顶的龙旗。 「上了这条船,他们就是大明的子民。」 「怎麽?你想上船来抓人?」 「还是说,你想让我那十几门大炮,跟你的武士刀讲讲道理?」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 竹中重义最后的一点骨气也没了。 他只能咬着牙,挥了挥手让那些武士退下。 那几百个绝望的切支丹,原本以为死定了,此刻却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们看着那位穿着孔雀补服的大官,就像看到了天使。 纷纷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感谢天主,也感谢大明皇帝。 一个看起来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壮着胆子走过来,用蹩脚的汉话磕头: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人叫天草四郎,熟知九州地理和各藩虚实,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郑鸿逵眼睛一亮。 九州地理?各藩虚实? 这才是比那一船银子更值钱的宝贝啊。 「起来吧。」 郑鸿逵扶起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繁华却又充满恐惧的长崎城。 这次来,他不仅赚了银子,带走了技术,还埋下了一颗钉子。 虽然他不懂皇帝为什麽要这麽做,但他知道,皇帝的目光,比这片大海还要远。 「起航!回家!」 随着一声令下。 「金龙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号角声,缓缓收起了铁锚。 巨大的风帆升起,遮天蔽日。 船队满载而归,只留下身后那一地鸡毛的长崎港,和无数双复杂敬畏的眼睛。 而在甲板上。 郑鸿逵看着手里那一份刚刚从切支丹口中得到的《日本银矿分布草图》。 那是佐渡金山丶石见银山的具体位置。 他笑了。 「看来,这笔生意,才刚刚开始呢。」 「陛下说得对,这大海,只要你的炮够大,遍地都是黄金。」 第165章 南洋的香料与火绳枪 北纬三十度的长崎寒风瑟瑟,但往南三千里,吕宋岛(菲律宾)的马尼拉,却是热浪滚滚。 这里的热,不只是天气,更是人心的燥热。 一艘挂着大明「郑」字旗的福船「镇海号」,正缓缓驶入马尼拉湾。 船头站着的是郑芝虎,郑芝龙的亲二弟,人送外号「莽二爷」。 他可不像老四郑鸿逵那麽文质彬彬。 他裸着黝黑的脊梁,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看着远处那座西洋风格的城堡——圣地亚哥堡(西班牙总督府所在地),眼里满是不屑。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麽狗屁总督,不就是一群红毛猴子吗?」 「二爷,慎言。」 旁边站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化名沈文)。 他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听,记。 「这些西夷手里有火器,而且此地乃是佛朗机人(西班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不可轻敌。」 「火器?」 郑芝虎拍了拍身边的十八磅红衣大炮,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那是以前。现在要是论玩炮,我郑家是他们祖宗!」 船慢慢靠港了。 但这港口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原本这里是南洋最大的汉人聚集地之一,涧内(华人区)理应是商铺林立丶人声鼎沸。 可现在。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西班牙士兵拿着火绳枪,像看贼一样盯着这边。 偶尔几个路过的华人苦力,也是低着头,神色慌张,连看都不敢看这一眼大明的旗帜。 「停船!接受检查!」 一艘西班牙的小艇靠了过来。 上面站着个趾高气昂的西班牙军官,戴着那种滑稽的船形帽,腰里挂着细剑。 他操着蹩脚的闽南语,指着「镇海号」大喊: 「所有货物必须卸下!所有人员必须搜身!这是总督大人的新命令!」 郑芝虎眉头那一挑。 搜身? 老子横行大海这几年,还没人敢搜老子的身! 「告诉他,」郑芝虎踢了踢旁边的通事(翻译),「老子是大明朝廷的经商特使,这船上装的是给他们总督的国礼。想搜身?让他那总督自己来!」 通事战战兢兢地翻译了。 那西班牙军官一听,不仅没退,反而更嚣张了。 他拔出细剑,指着郑芝虎的鼻子: 「这里是西班牙的领土!在这里只有国王的法律,没有大明的特使!现在,全部给我滚下来!否则……」 他身后那十几个西班牙兵也举起了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甲板。 「好,好得很。」 郑芝虎怒极反笑。 他根本没给沈炼开口劝阻的机会。 「小的们,给这帮红毛猴子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 「镇海号」的船舷突然翻开。 不是大炮,那是用来打海战太浪费了。 十几个早就憋着火的郑家水手,手里拿着带铁钩的挠钩,像是掷标枪一样,狠狠地甩了出去。 「嗖!嗖!嗖!」 那铁钩精准地勾住了西班牙小艇的船舷。 紧接着,几个壮汉一用力。 「起!」 那艘可怜的小艇,连同上面的西班牙兵,硬生生被拉得侧翻过去。 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军官,只觉得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进了满是烂泥和污水的海湾里。 「扑通!扑通!」 像下饺子一样,十几个红毛兵全都成了落汤鸡。 手里的火绳枪一沾水,全成了烧火棍。 「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郑家水手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点本事还想搜爷爷的身?回去喝你的洗脚水吧!」 那军官在水里扑腾着,帽子也掉了,假发也没了,狼狈得像只拔了毛的鸡。 他指着船上,用西班牙语疯狂诅咒着。 岸上原本还在观望的西班牙守军见状,警钟大作,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火枪兵开始向码头集结。 「二爷,闹大了不好收场。」 沈炼皱眉道。 「怕个鸟!」 郑芝虎把刀往甲板上一插。 「传令!所有炮位,开窗!装药!实心弹!」 「只要他们敢开一枪,老子今天就把这破码头给平了!」 「吱呀。」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镇海号」以及后面几艘僚船侧舷的炮窗全开了。 足足六十门大炮,黑洞洞地指着码头。 这股威慑力,比什麽话都管用。 岸上的西班牙指挥官显然是个识货的。 他看着那些炮口的口径,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门生锈的岸防炮,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火力! 他赶紧挥手,让那些准备冲上来的士兵停下。这要是真打起来,整个涧内都得变成废墟。 僵持了一刻钟。 一个穿着丝绸礼服丶看起来像是个文官的西班牙人,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急匆匆赶来。 那是马尼拉总督的秘书。 他可比那个蠢货军官聪明多了。 看着大明那几艘如同移动保垒般的战舰,他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 「误会!这完全是个误会!」 他用还算流利的汉话喊道。 「总督大人非常欢迎大明的朋友!那个无礼的军官,我也会严厉惩罚!请阁下息怒,入城详谈!」 一场冲突,就这样在火炮的威慑下化解了。 郑芝虎冷哼一声,收了刀。 「算这帮猴子识相。」 …… 当晚,涧内,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沈炼换了一身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他是这里最大的华人商会的长老,姓林。 林长老的手一直在抖,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大半。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啊。」 「再不来,这几万华人,怕是要没活路了。」 沈炼压低声音:「到底怎麽回事?我看这城里气氛不对。」 林长老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颤声说道: 「那总督又要加税了。」 「以前是一年交八个比索的人头税,现在要涨到二十个!」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还能活。」 「可前几天,几个在城外种甘蔗的同乡,半夜被西班牙兵抓走了,说是私通海盗。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老人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最近城里的土人(菲律宾原住民)也被煽动起来了,到处抢我们华人的铺子。官府不管不问,甚至还在背后偷偷发枪。」 「这路数,跟三十年前那次大屠杀的前兆,一模一样啊!」 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年前,万历年间那场针对华人的大屠杀,死了两万多人。 那是每一个南洋华人心头永远的痛。 看来,这帮西夷,眼看着华人势力坐大,又想玩「割韭菜」那一套了。 「林老放心。」 沈炼握住了老人的手,声音坚定。 「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大明不管海,现在这海,姓郑了,也姓朱了。」 「今天码头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炮,比他们多;我们的船,比他们大。」 「您把城里的地形图,还有那个总督府的布防图,都想办法画给我。」 「我们不仅是来做生意的。」 …… 与此同时,在南边的巴达维亚。 另一支郑家分队,却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 荷兰人,这群号称「海上马车夫」的精明商人,可比傲慢的西班牙人务实多了。 原本,荷兰总督也是想摆摆架子的。 他甚至准备向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船队推销一下他们引以为傲的「红夷大炮」。 「看,这是咱们最新的十八磅炮,射程远,精度高……」 荷兰军火商指着城墙上的火炮,一脸的优越感。 「贵国如果想买,我们可以八折优惠,只要把台湾的贸易权让出来……」 大明这边的代表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荷兰人带上了自己的旗舰。 当荷兰总督看到大明船上那一排排擦得鋥亮的火炮时,笑容凝固了。 这不仅是红夷大炮。 这是经过宋应星和王昺改良版的「神威无敌大将军」! 炮身更长,炮壁更厚,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炮居然有了简易的准星和照门! 「这也是你们造的?」荷兰总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铸造工艺……甚至比阿姆斯特丹的兵工厂还要好!」 这不可能啊! 情报里不是说,明朝人的铸炮技术还停留在一百年前吗? 「总督阁下。」 明朝代表拍了拍这门炮,淡淡地说。 「我们大明有句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炮,我们不卖。但我们想跟贵公司谈谈别的。」 「比如,联合起来,把西班牙人从路线上挤出去?」 荷兰总督的眼睛瞬间亮了。 谁跟钱过不去啊? 西班牙人一直占据着最好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荷兰人早就眼红了。 如果能拉上大明这个巨无霸当盟友……那还怕什麽西班牙无敌舰队? 「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荷兰总督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傲慢的推销商,变成了热情的合伙人。 「来人!上最好的葡萄酒!今晚我要请大明的朋友共进晚餐!」 …… 十天后,马尼拉湾。 「镇海号」要返航了。 西班牙总督站在城头,看着那支终于离开的巨舰编队,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那几门大炮整天指着他的卧室方向,弄得他觉都没睡好。 「终于走了。」 「快!传令下去,继续搜刮那些华人!把这几天的损失都给老子补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镇海号」的底舱里。 一份详细得连下水道都标出来的《马尼拉城防图》,正如从林长老手里交到了沈炼手里。 而在沈炼的怀里,还有一封林长老代表全城五万华人写给大明皇帝的《请兵书》。 字字泣血。 「若王师不至,吾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炼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马尼拉城,眼神冰冷。 「别急。」 他轻声自语。 「等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这船上装的,就不是丝绸和瓷器了。」 「二爷。」他转头看向郑芝虎。 「回去了跟侯爷好好说说。」 「这地方不大,但那帮华人是真有钱,这帮红毛是真该死。」 郑芝虎咧嘴一笑,露出一股子海盗特有的嗜血。 「明白。」 「下次来,老子不仅要轰平那个破码头。」 「老子还要那个狗屁总督,跪在地上给咱们唱曲儿!」 第166章 紫禁城的地球仪 京师,深秋的暖阳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金光。 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肃杀几分。 郑芝龙入京了。 这次他没带那些海盗气十足的亲随,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正一品左都督的麒麟补服,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帐册和几卷发黄的海图。 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沈炼。 「臣,郑芝龙,叩见万岁!」 「臣,沈炼,叩见万岁!」 郑芝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趟差事办得太漂亮了,他不怕皇帝不高兴。 朱由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前。 那是个新鲜物件,是上次汤若望为了讨好这位对西学感兴趣的皇帝,特地花了大半年时间做的。 朱由检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 「平身吧。」 「朕听说,你们这次回来,船都快压沉了?」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托皇上的洪福!这次去倭国和南洋,咱们带去了生丝丶瓷器三千担,全都卖空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太监王承恩赶紧接过去呈上来。 「倭国那边,幕府虽然嘴上硬,但身体很诚实。光长崎一地,就现银结了一百五十多万两,还有三十万斤上好的红铜!」 「南洋那边更肥!那些红毛鬼子为了抢咱们的货,差点打起来。这一趟下来,刨去本钱和开销……」 郑芝龙伸出三根手指,手都有点抖。 「净赚三百二十万两!」 御书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睛瞬间瞪圆了,胡子都翘了起来。 三百二十万两! 这是什麽概念? 大明现在一年的太仓银收入,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这跑一趟海,顶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赋! 毕自严看郑芝龙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海盗,而是像在看个会下金蛋的亲爹。 「好!好得很!」 朱由检从龙椅上走下来,拿起那本帐册翻了翻,脸上虽然笑着,但眼底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又拿起了沈炼呈上来的另一份密折。 那是关于吕宋华人的那份血泪书。 朱由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钱不少。」 朱由检合上摺子,「啪」地一声扔在御案上。 「但朕不仅要听喜,还要听忧。」 他看向沈炼:「沈文,你来说说,那几艘装满银子的船底下,还有什麽?」 沈炼上前一步,脸色凝重: 「回万岁,还有血。」 「吕宋马尼拉,聚居华人五万有馀。大多是勤恳经营的商民,为当地西夷总督创造了无数财富。」 「但那西夷总督,视我华人如猪羊。平日里横徵暴敛,动辄抄家杀人。臣亲眼所见,有华人只因未向那夷兵行礼,便被打断双腿扔进海里。」 「更可恨的是,那总督正在暗中煽动土人,打造兵器,意图效仿万历三十一年旧事,对我华人进行第二次大屠杀!」 御书房里瞬间死寂。 毕自严刚才的喜色僵在脸上。 孙传庭丶卢象升这些站在旁边的重臣,也都皱起了眉头。 万历三十一年的那场惨案,是大明从未愈合的伤疤。两万华人被屠,大明却因鞭长莫及,只能发一纸诏书谴责,最后不了了之。 这对天朝上国的尊严,是赤裸裸的羞辱。 「欺人太甚!」 卢象升是个火爆脾气,那手就忍不住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御前不带刀)。 「陛下!这帮红毛鬼子不过是海外蛮夷,竟敢如此残害我大明子民!臣请旨,愿率天雄军将士,杀过去!」 「杀过去?」 朱由检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地球仪。 「你也过来看看。」 卢象升丶孙传庭丶毕自严都围了上来。 朱由检用朱砂笔在地球仪上圈出了一个点。 「这就是吕宋。」 他又往北划了一道长长的线,直通辽东。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北有建奴未灭,西有流寇未平。」 「你们以为,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很多吗?」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拔高。 「如果朕要编练十万新军,这点钱只够两年饷银!如果朕要在辽东修水泥棱堡,这点钱也就够修三个要塞!」 「现在那帮红毛鬼子,手里有船,有炮。」 他指着沈炼带回来的马尼拉城防图。 「看看这圣地亚哥堡,也是棱堡结构,火炮不比咱们的差。要想跨海远征,打下这座城,至少要动用五万精兵,两百艘战舰,耗银千万。」 「卢爱卿,你告诉朕,这仗现在怎麽打?」 卢象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猛,但不傻。 跨海作战和陆地冲锋是两码事。 现在的大明,确实没有这个本钱去远征。 御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那种虽然有钱了,却发现拳头还是不够硬的憋屈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手里的朱笔重重地戳在吕宋的位置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打不了,不代表朕不管!」 「朕告诉你们,这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朕一文钱都不会花在那些修宫殿丶赏赐后宫的破事上。」 「毕自严!」 「臣在!」毕自严赶紧出列。 「把这一百五十万两日本银,全部拨给工部和兵仗局。」 「朕要在天津卫和登州,扩建两个特大造船厂。」 朱由检转头看向郑芝龙。 「郑爱卿,这事你来盯着。」 「朕不要你那种只能在这近海跑的福船丶沙船。朕要你这次在南洋见到的那种西洋夹板船(盖伦船)!」 「要大!要快!要能抗大浪!要能装更多的炮!」 「沈炼这次带回来的图纸,还有那几个从长崎请回来的工匠,全给你用!」 郑芝龙激动得浑身一颤。 造大船! 这是每一个海商的终极梦想啊。 以前朝廷禁海,造大船是杀头的罪。现在皇帝不仅让造,还给钱造! 「臣遵旨!臣敢立军令状,三年之内,为陛下打造出一支能跨海远征的无敌舰队!」 「三年太久,朕只给你两年。」 朱由检的眼神如刀。 「两年后,朕希望我们的舰队再下南洋时,那就不是去卖瓷器了。」 「那时候,我们要去跟那个西班牙总督,好好算算这笔血债。」 「至于眼下……」 朱由检看向沈炼。 「沈文,你做得很好。这封请兵书,朕收下了。」 「但不能明着出兵,不代表不能暗着使劲。」 「传旨给郑芝龙(对郑说),你以郑家的名义,不是朝廷的名义,往吕宋偷偷运一批火枪过去。」 「不用太好,就用咱们淘汰下来的火绳枪,还有那些缴获的旧刀矛。」 「送给当地的华人自卫队,告诉他们:先忍,先防,别主动挑事。但要是又有人敢闯进家里杀人……」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就给朕打回去!打坏了,朕给他们补;打赢了,朕给他们赏!」 「还有!」 朱由检似乎想到了什麽,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孙传庭。 「孙爱卿,你在西北练兵,也别光盯着流寇。」 「朕打算在你的秦军里,挑出三千人,送到天津卫去。」 「让他们去船上吐,去适应风浪。」 「这叫『海军陆战队』。」 「以后这种抢滩登陆丶攻城拔寨的活,光靠水手不行,还得靠这些陆战精锐。」 孙传庭眼前一亮。 「海军陆战队」?这词儿新鲜。 但他秒懂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在为未来的夺岛战争做人才储备啊。 「臣领旨!臣这就去安排,保证选最硬的汉子送过去!」 安排完这一系列军事和外交的部署。 朱由检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回到地球仪前,指着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 「诸位爱卿。」 「你们以前都读圣贤书,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以前那个天下,太小了。」 「看看这里。」 他的手划过南洋,划过印度洋,甚至指到了更远的欧罗巴。 「这里不仅有银子,有香料。还有比我们更贪婪丶更凶残的对手。」 「如果我们不出去,他们迟早会打进来。」 「这造船丶练兵丶开海,不是为了朕一个人的野心。」 「是为了让咱们大明的子孙后代,以后不用像那些吕宋华人一样,被人当猪狗宰杀!」 这番话,说得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毕自严这个老抠门,平日里为了几两银子能跟皇帝争半天。 此刻却红着眼眶,大声说道: 「陛下圣明!臣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刨了卖钱,也绝不短了造船厂的一两银子!」 就连不太懂海务的卢象升,此刻也是热血沸腾。 他看着那个地球仪,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丶广阔的战场。 那不再是内斗的烂泥潭,而是星辰大海。 「行了,都别激动了。」 朱由检摆摆手,恢复了冷静。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毕自严,先把那三十万斤红铜拉去铸钱。现在市面上铜钱不足,这批铜正好解燃眉之急。」 「郑芝龙,你别急着走。朕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朱由检把他叫到近前,压低了声音。 「既然咱们跟荷兰人搭上线了,那就别浪费。」 「你派人去接触一下他们,就说……朕对他们的工具机很感兴趣。」 「特别是那种能钻枪管丶能车圆炮弹的水力机械。」 「不论多少钱,能买就买,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人!」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郑芝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工具机?那是啥玩意? 但他看皇帝说得这麽郑重,赶紧点头: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只要是世上有的,臣就是挖地三尺也给陛下弄回来!」 第167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 辽西的冬天,风里像藏着刀子。 刮在脸上,能把那点热乎气儿全带走。 山海关外的松山堡,大明边防的最前线。 校场上,三千骑兵整齐列阵。 与以往那种穿着破旧鸳鸯战袄丶手里拿着锈刀的卫所兵不同。 这三千人,清一色的新式红胖袄,头戴红缨笠,手里拿的是从京师刚发下来的丶还在渗油的斩马刀。 更吓人的是,每人都背着一支短管的「三眼铳」——虽然不是最新的燧发枪,但这玩意儿近战砸人丶喷铁砂,那是野战利器。 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年轻将领骑在白马上,英姿勃发,脸上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与狠劲。 吴三桂。 如今已经是「平西伯」丶山海关总兵。 但他知道,这个「伯爷」,不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说他是卖了亲舅舅祖大寿才换来的;说他是皇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新狗。 「伯爷。」 旁边一个穿着太监服饰丶却披着轻甲的中年人策马过来。 王之心,御马监的监军太监。 朱由检派他来,既是监军,也是盯着吴三桂的「链子」。 「这天儿可够冷的。咱们真要出关?那多尔衮虽然现在忙着内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 「王公公。」 吴三桂打断了他,语气恭敬,但眼神坚定。 「要是天儿好,建奴有了防备,咱们还去干什麽不?」 「正因为天冷,建奴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烤火,这才是咱们的机会。」 他指了指身后的三千骑兵。 「皇上花了那麽大把银子,好吃好喝养了咱们大半年。不是让咱们当看门狗的。」 「这把刀要是再不见血,就该锈了。」 王之心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伯爷说得是。咱家也就是提个醒。皇上说了,这仗怎麽打,听您的。」 「出发!」 吴三桂一声令下。 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 像是一股无声的红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松山堡的大门,融进了茫茫雪原之中。 …… 距离松山百里之外,锦州城外的小凌河畔。 一支后金的运粮队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这是从义州运往锦州前线的给养。 因为多尔衮现在采取全面收缩丶死守渖阳-辽阳一线的策略,锦州这种突出的据点,补给变得异常困难。 押运官是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叫阿克敦。 他正骑在马上,裹着两层皮裘还在发抖,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种鬼天气还让老子出来运粮!」 「多尔衮那个摄政王也不是什麽好鸟!把好东西都留给正白旗,苦活累活全是咱们镶白旗的!」 自从皇太极回来搞游击战,再加上多尔衮搞什麽「清洗」,八旗内部人心惶惶。 阿克敦看着手底下那一两百个无精打采的旗丁,还有几百个裹着烂羊皮袄的汉人包衣(奴隶),眼皮子直跳。 「都走快点!天黑前必须到锦州!」 他那鞭子刚抽下去。 「砰!砰!砰!」 前方的松林里,突然爆起几声脆响。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探路尖兵,脑袋上爆出一团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坑里。 「敌袭!」 阿克敦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明狗?这地方怎麽会有明狗?他们不是只敢守城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的雪坡后响起。 不是零星的骚扰,是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吴三桂带着他的三千铁骑,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狠狠地撞进了这支毫无防备的运粮队。 「砰砰砰!」 那是三眼铳齐射的声音。 这种距离只有十步的贴脸喷射,威力大得惊人。 后金兵引以为傲的棉甲在铁砂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瞬间倒下一大片。 「别慌!结阵!结阵!」 阿克敦还想组织反抗。 他拔出刀,刚想砍一个逃跑的包衣立威。 一道白色的闪电到了面前。 那是吴三桂。 他手里的斩马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咔嚓!」 连人带刀,阿克敦的手臂直接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还没喊完,吴三桂反手又是一刀。 斗大的人头飞起,滚烫的血喷了吴三桂一脸。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后金兵的心理防线。 「跑啊!」 剩下的旗丁哪还有心思打仗,扔下粮车四散奔逃。 那些汉人包衣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爷爷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吴三桂勒住战马,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跪满一地的俘虏,没有一丝笑容。 这只是开胃菜。 他要的,不是这几百个人头,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攻守之势,变了。 「伯爷!大捷啊!」 王之心骑着马跑过来,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和满地的首级,笑得脸上的粉都掉了。 「这牛录额真的是个官儿吧?这脑袋值老鼻子钱了!」 「咱家这就写奏摺,给伯爷请功!」 吴三桂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冷道: 「把粮车烧了。」 「啊?」王之心愣住了,「伯爷,这可都是好粮食啊,拉回去……」 「拉回去太慢。」 吴三桂指了指锦州方向。 「多尔衮的援兵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骑兵,带上这些累赘就是找死。」 「烧!一粒米都不留给建奴!」 火光冲天而起。 将满车的粮食丶草料烧得噼啪作响。 吴三桂下令,将那三百多颗后金兵的脑袋割下来,拴在马脖子下。 至于那些汉人包衣…… 「愿意跟咱们回去的,带走。不愿意的,发点乾粮让他们自己逃命去。」 吴三桂虽然狠,但他知道,皇帝要的是什麽。 皇帝要的是人心。 …… 三天后,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拿着王之心送来的急报,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吴三桂,倒是聪明。」 他把奏摺递给旁边的兵部尚书。 「三百首级,烧毁粮草两千石。斩杀敌将一名。」 「战果虽然不大,但这味儿对了。」 「味儿?」兵部尚书有些不解。 「以前辽东的将门,只会写奏摺要钱丶要粮,真的打仗就说是击退来犯之敌,其实连城门都不敢出。」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那幅辽东地图前。 「但这次,吴三桂是主动出去咬人的。」 「哪怕只是咬下来一块皮,也能让多尔衮疼很久。」 「传旨。」 朱由检沉声道。 「平西伯吴三桂,大胆用兵,扬我国威。」 「赏银五千两,赐蟒袍一件。」 「但他烧粮之举,虽合兵法,却也可惜。告诉他,下次再有这种事,尽量想办法抢回来。朕的百姓眼下还缺粮呢。」 这一道旨意,很有意思。 前面是赏,后面是「敲打」。 意思是:我知道你打得好,但你也别太飘。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着呢。 ……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衮把一份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废物!全是废物!」 「三百人,让人家像杀鸡一样全杀了?连粮草都被烧了个乾净?」 「那吴三桂以前不就缩在宁远城里当缩头乌龟吗?怎麽突然变得这麽狠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镶白旗将领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那吴三桂这次带的兵不一样啊。」 一个侥幸逃回来的把总哭丧着脸说。 「他们的马快,刀利,还有那种能连喷三下的火铳。」 「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讲规矩,打了就跑,根本不跟咱们摆阵势。」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背后,有那个死而不僵的皇太极在深山里搞破坏。 正面,那个吴三桂开始像狼一样不断地试探丶撕咬。 两头受气。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那个皇太极还没抓到吗?」多尔衮转头问阿济格。 阿济格一脸晦气: 「那老小子这就跟属耗子的似的,一钻进林子就没影了。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迷路,还被冷箭射死不少。」 「那就先别管他了。」 多尔衮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断。 「传令!放弃锦州外围的所有据点。」 「把兵力全部收缩到锦州丶义州这些大城里。」 「既然吴三桂想野战,那就让他去野地里冻着吧!」 「只要咱们守住城池,守住这道防线,他就拿咱们没办法!」 这是一个无奈的「龟缩战术」。 曾经那个「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多尔衮亲手打破了。 他也想打,但他打不起了。 后金的血,实在流不起了。 …… 松山堡,平西伯府。 吴三桂接到了圣旨,也收到了那件蟒袍。 他恭恭敬敬地向北磕头谢恩。 「伯爷,皇上这是……」 王之心把圣旨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皇上这是拿您当自己人看呢。这最后一句可惜粮食,那是心疼您呢。」 吴三桂捧着蟒袍,手指轻轻抚过那精致的刺绣。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蟒袍是荣耀,也是枷锁。 皇帝这是告诉他:投名状纳得不错,继续咬。 但你也别想拥兵自重,你的粮草丶你的饷银,甚至你的名声,都在朕的手心里攥着呢。 「公公放心。」 吴三桂穿上蟒袍,走到地图前,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既然建奴缩回去了,那这辽西走廊的几百里地,可就是咱们的跑马场了。」 「传令下去!」 「以后不用每次三千人出去了。以百人为一队,给我散出去!」 「见到落单的建奴就杀,见到建奴的庄稼就烧!」 「我要让多尔衮知道,这辽东的天,该换个颜色了!」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吴三桂的心里,这却是最热乎的一个冬天。 他赌对了。 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真的不一样了。 跟着这样的主子,或许,他吴三桂真的能做一回封狼居胥的霍去病,而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吴长伯。 「舅舅…」 吴三桂望着京师的方向,喃喃自语。 「您看到了吗?这才是我想打的仗,这才是我吴三桂该走的路。」 第168章 科技树的嫩芽 京师西山,皇家科学院实验场。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却成了朝廷禁地。 四周不仅有锦衣卫日夜巡逻,甚至还调了一个千人队的京营步兵驻扎。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在这挖出了金矿。 其实,比金矿还值钱。 「还是不行吗?」 朱由检穿着一身常服,袖口挽起,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个丑陋的煤球。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宋应星。 这位未来的《天工开物》作者,现在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 「陛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烧坏的第三十炉了。」 宋应星一脸的苦涩,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是什麽的草灰。 「您说的那个水泥,把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烧,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掌握了。火小了不结硬,火大了就烧废了。而且这配比……咱们试了这麽多种,就是烧不出您说的那种水拌即硬如石的效果。」 朱由检长叹一声。 他是穿越者没错,知道水泥这玩意儿是个神器。 但他又不是化工专业的。 他只知道个大概:石灰石丶黏土丶铁矿渣,混在一起高温烧,然后磨成粉。 也就是所谓的波特兰水泥。 但具体是多少度?配比是多少?铁矿渣要加多少? 这些细节,足以逼死任何一个古代科学家。 「陛下,要不……咱别弄这个了?」 旁边的工部尚书有些心疼银子。 「这大半年烧掉的煤都能堆成山了,就烧出这堆废渣。有这钱,不如多给边关造几门红夷大炮。」 「你知道个屁!」 朱由检难得爆了句粗口。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真搞出来,意味着什麽吗?」 他指着那堆废渣,眼神狂热。 「意味着咱们能在一个月内,在辽东平地上起一座城!意味着黄河大堤从此固若金汤!意味着咱们能修一条从京师直通山海关的硬路,下雨天粮车也不陷坑!」 「只要能搞出来,别说烧煤,就是烧银子朕也不心疼!」 他又转头看向宋应星。 「爱卿,别灰心。」 「朕记得,上次你说加了铁矿渣之后,虽然还是不行,但硬度比以前高了点?」 宋应星点点头:「是高了点,但就是脆,一敲就碎。」 「那是温度不够!」 朱由检突然灵光一现。 「咱们现在的窑,都是烧砖瓦的那种馒头窑,温度上不去。」 「改!把窑改了!」 「改成竖着的高炉!就像炼铁那种!下面鼓风!」 「这样火才能旺,才能把这石头彻底烧化了!」 宋应星眼睛猛地亮了。 炼铁炉烧石头? 这听起来疯狂,但……符合「高温」的要求啊! 「臣……臣这就去试!哪怕把这西山炸了,臣也要试出来!」 看着宋应星那疯癫癫跑远的背影,朱由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这科技树的第一个嫩芽发出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 「陛下,王昺那边也有进展了。」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提醒。 「哦?那个火药疯子?」 朱由检来了兴致。 「走,去看看。」 王昺的实验室在更远的一个山沟里。 为了安全,这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大得吓人的水桶。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一股…… 奇怪的油香? 只见王昺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铜盆前,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火药。 但不是以前那种一堆粉末的黑火药。 而是一颗颗如同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万岁爷!您别过来!危险!」 王昺一抬头看到皇帝,吓得差点把勺子扔了。 这位仁兄浑身都是黑灰,眉毛都烧掉了一半,看起来比宋应星还惨。 朱由检不为所动,走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那一盆「黑米」。 「这就是成了?」 「回万岁!成了八成!」 王昺兴奋地搓着黢黑的手。 「您上次教的那法子,绝了!」 「以前咱们的火药,硫磺丶硝石丶木炭只是简单拌在一起。日子久了,或者路上一颠簸,成分就分离了。上面全是木炭,底下全是硝石,点都点不着。」 「但现在,咱们把它们加水拌成泥,压成饼,再用筛子筛成这种小颗粒!」 「您看,这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点,那是呼地一下全着,火势比以前猛好几倍!」 「而且……」 王昺神神秘秘地以此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鸡蛋壳和一罐子清油。 「臣按您的吩咐,最后一道工序,用鸡蛋清和清油给这些药粒抛光。」 「您猜怎麽着?」 「这药粒表面结了一层膜!哪怕是在潮气大的阴雨天,只要不是泡在水里,这药都能防潮!都能打得响!」 朱由检拿起一颗药粒,手指用力捻了捻。 硬实,光滑,手上没有那麽多黑灰。 这就是近代火药雏形,颗粒火药。 有了这个,明军火枪的射程和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炸膛率能降一半。 最重要的是,在南方那种多雨的环境下,火器不再是烧火棍了。 「好!赏!」 朱由检高兴地拍了拍王昺的肩膀。 「工部给王爱卿记大功一次!赏银二千两!」 「不过这产量……」 他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铜盆。 「太少了。这点药,都不够京营打一次靶的。」 王昺苦着脸: 「陛下,这工艺太繁琐了。筛药粒这活儿,得小心侍候,一不小心起了火星子就是个死。一天几十个工匠,也就只能筛出这点来。」 「那就上机械!」 朱由检想起了郑芝龙那边的水利工具机。 「过几天,郑芝龙会从南边运来一批好玩意儿。那是红毛鬼子用来磨东西的水力机子。」 「朕让工部给你造一套专门的水力造药机。」 「用铜转轮来压饼,用铜筛子来过粒。只要注意洒水防火,这产量一天翻个百倍不成问题!」 王昺听得目瞪口呆。 水力造药? 这皇帝脑子到底是怎麽长的?怎麽啥都懂? …… 就在这一文一武两项科技突破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朱由检心里一紧。 炸营了? 「那边是宋应星的炉子!」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由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采石场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道现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爆炸,没有死伤。 只见那个刚改好的竖炉下面,出料口被砸开。 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铁水,而是一股灰白色的浆糊状物体,冷却后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熟料。 宋应星正跪在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料前,手里举着一块锤子。 旁边是一块这玩意儿磨碎后加水凝固好的样砖——这应该是前一炉试烧出来的。 「陛下!陛下!」 宋应星看到朱由检,像个孩子一样大喊,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炉温度上去了!烧透了!」 他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块样砖。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火星四溅。 那块灰白色的砖头纹丝不动,反光是锤头给震得弹了起来。 「硬如磐石!刀斧难伤!」 宋应星举着那块砖,如同举着传国玉玺。 「这简直是神泥啊!」 朱由检走过去。 他摸了摸那块粗糙的水泥砖,手感冰凉丶坚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砖。 这是辽东前线的碉堡群。 是黄河百年不决的大堤。 是将大明帝国重新粘合在一起的强力胶水。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宋爱卿,你给大明立了这个头功。」 「传旨!西山采石场即刻扩建为皇家西山水泥厂。」 「调拨京营士兵,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人背。」 「朕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这种神泥,出现在孙传庭和吴三桂的军营里!」 「告诉他们:别拿这玩意儿盖房子住。给我去前线,修碉堡!修棱堡!」 「朕要让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建奴看看,什麽叫打不烂的乌龟壳!」 夕阳西下,西山的工地上忙碌起来。 无数工匠开始按照新图纸改造窑炉。 而在另一边的山沟里,颗粒火药的生产线也正在规划。 这两个看不起眼的小嫩芽,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倔强地钻出土层。 它们或许现在还不起眼。 但在不久的将来,当这棵科技树长成参天大树时。 它将撑起大明帝国那片不再被阴霾笼罩的天空。 朱由检背着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有了水泥,有了颗粒火药,有了新式火枪。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让他头疼的敌人们,尝尝这科技碾压的滋味了。 「多尔衮,李自成。」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169章 风起青萍之末 崇祯五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叶赫老林的深处,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渣子。 但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却有一群人活得比野狼还凶狠。 皇太极披着一张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熊皮,坐在一块避风的巨石下。 他面前的篝火快熄了,只有几块木炭还在勉强维持着一点红光。 「吃吧。」 他从火堆边的灰烬里拨拉出几个发黑的土豆,扔给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刚从盛京那边冒险跑出来的牛录额真。 他俩本是两黄旗的老人,因为在大政殿帮豪格说了句话,就被多尔衮找了个由头扒了甲,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脑袋早挂在城门上了。 此刻,这俩曾经锦衣玉食的主子,捧着那几个半生不熟的土豆,吃得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掉。 「大汗……不,先……大汗!」 其中一个汉子噎得直翻白眼,还是强忍着咽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多尔衮那个狗贼,这几个月削减了两黄旗一半的口粮!那些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一半啊!」 「他又提拔了一批两白旗的小崽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盛京城里,谁还记得大汗您当年打下来这江山的辛苦?全是他多尔衮的功劳了!」 皇太极没说话。 他只是拿着一把有些钝了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冻肉。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鹰眼,如今浑浊得像这老林子里的死水,深不见底。 「急什麽。」 他削下一片肉,没吃,而是扔给了脚边一只瘸腿的老狗。 那是他几个月前捡的,跟他一样,是个丧家之犬。 「他削你们的粮,是为了逼你们反,好有名正言顺杀人的藉口。」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豪格呢?我那个好儿子,现在在干什麽?」 两个牛录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说!」皇太极手里的刀突然停住。 「大阿哥……大阿哥他如今整日躲在府里酗酒,抱着……抱着几个汉女取乐。说是……说是只要他不争不抢,十四叔(多尔衮)就能留他一条命。」 「废物!」 皇太极将手里的肉狠狠砸进火堆,溅起一阵火星。 「我皇太极英雄一世,怎麽生了这麽个窝囊废!我没死,他还不敢动,我若是真死了,多尔衮第一个就是拿他开刀祭旗!」 他站起身,在雪地里走了两圈。 那件熊皮大衣下,他的身形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也狠劲儿,却比那个高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更加瘮人。 「你们回不去盛京了。」 皇太极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回去就是死。留在我这儿,跟着我这个死人打游击,也可能是死。」 「但至少,死之前能让多尔衮那个篡位贼,晚上睡不着觉。」 那俩牛录拼命磕头: 「只要大汗一句话,咱们这条命就是您的!哪怕是去咬多尔衮一口肉下来,也不亏!」 皇太极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用咬肉。咬肉太慢。」 「咱们要去这头狼身上,扒层皮。」 他看向南方,那是蒙古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多尔衮现在满脑子都是怎麽防着我回盛京,怎麽对付海上的明军,怎麽应付那个不知死活的吴三桂。」 「但他忘了,大金国的粮草,除了从大明抢,就是从蒙古要。」 「要是科尔沁这根血管断了……」 皇太极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这五千人,是他在深山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的家底。 现在,该这支复仇者出山了。 …… 盛京,崇政殿。 这里的气氛并不比老林子里暖和多少。 「啪!」 一只精美的宣德炉被狠狠摔在地上,铜灰撒了一地。 多尔衮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下面跪着一排八旗将领,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 多尔衮指着那个负责辽西防务的甲喇额真,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三千精骑,被吴三桂那个叛将的一千人堵在锦州城外打?还被斩了三百首级?」 「那是关宁军吗?那是以前只会缩在城墙后面放炮的明狗吗?」 「谁能告诉我,他们手里拿的那是什麽铳?两百步外能打穿咱们的棉甲?啊?!」 那甲喇额真哆哆嗦嗦地回话: 「回……回摄政王。那铳确实邪乎,不像以前的火绳枪要点火,那玩意儿一下雨也能打,而且打得又准又狠。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撂倒了一片……」 「而且……而且他们现在的战法也变了。不跟咱们对冲,见着咱们人多就跑,那马也不知道怎麽喂的,跑得比咱们的蒙古马还快。咱们一追,他们就下马结阵放铳,打完上马又跑……」 多尔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典型的曼古歹战术啊! 这本是蒙古人当年打天下的绝活,怎麽现在让明军学会了? 而且配上了那种邪门的火铳,简直是无解。 「这吴三桂,以前是条守户犬,现在成了一条狼了。」 多尔衮揉着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半年,他这个摄政王当得太累了。 北边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皇太极,虽然兵不多,但专门截杀他的落单运粮队,搞得人心惶惶。 南边大明那个皇帝,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海运通了,粮草足了,也开始不讲武德地到处撒钱,收买蒙古人,收买朝鲜人。 就连盛京城里的豪格,虽然表面装怂,背地里却经常和两黄旗的旧部眉来眼去。 这八面漏风的局面,让多尔衮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十四爷。」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柱着拐杖走上前。 「您消消气。吴三桂虽凶,终究只是小疾。他不敢孤军深入。」 「真正的祸患,不在外,在内。」 范文程那双三角眼闪烁着阴毒的光。 「咱们现在粮草紧缺,蒙古那边科尔沁的贡品迟迟不到。若是此时那个幽灵再搞出点动静,两黄旗那些人若是趁机发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多尔衮冷哼一声: 「济尔哈朗那个弟弟阿敏,前日还在朝堂上公然顶撞本王。说我不该削减宗室俸禄。」 「这帮老顽固,就知道伸手要钱,一点不体谅国难。」 「来人!」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传令!把阿敏拿下,革去贝勒爵位,圈禁!家产充公,补贴军用!」 「还有,告诉豪格,让他老实点。再让我听到他和那些旧部喝酒,我就送他去陪他那死鬼老爹!」 众将领心头一凛。 这是又要开杀戒了。 后金这艘破船,外面风雨飘摇,里面的船长还在忙着杀水手立威。 这船,还能开多久? …… 千里之外的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朱由检穿着宽大的道袍,正拿着一封密信在看。 那是来自朝鲜的。 「这个李倧,倒是个明白人。」 朱由检把信递给旁边烤火的孙传庭。 「他在信里哭诉,说此时后金对他压榨更甚,要粮要铁要壮丁。他实在撑不住了,想求咱们天兵去救他。」 「还说只要大明能帮他复国,他愿将釜山港借给咱们的一半,甚至愿意岁岁称臣纳贡,比以前更恭顺。」 孙传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笑道: 「陛下,这朝鲜国王是被逼急了。以前咱们弱的时候,他可是对建奴俯首帖耳。现在听说咱们水师厉害了,建奴内乱了,这风向倒是转得快。」 「不过,这对咱们是好事。」 孙传庭指着地图上的朝鲜半岛。 「若是咱们能从海上支援朝鲜,哪怕只是给点火器,让他能在后面牵制住建奴一只手。」 「再加上辽西的吴三桂,海上的皮岛,还有那个在山里打游击的先汗……」 「这就是一张四面合围的大网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 「网是织好了,但收网的时机还未到。」 「现在的后金,就像头受了伤的野猪。虽然流着血,但獠牙还在。一旦把它逼急了,发起疯来,咱们也得掉块肉。」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报。 那是关于湖北流寇的。 「李自成这家伙,命是真硬。」 「朕以为你在商洛山那一战能把他彻底按死。没想到他又带着几千残部钻进了大山深处,现在连个影都找不到了。」 「这人,只要不死,就是个祸害。」 孙传庭拱手请罪: 「是臣无能。那湖北丶河南交界的大山太深了,地形复杂,我军虽然武器先进,但大炮进不去山,骑兵展不开。那李自成又学会了不打仗只跑路,甚至让手下分散得像沙子一样,咱们一拳打过去全是空。」 「不怪你。」 朱由检摆摆手。 「这就是流寇最难缠的地方。他们不需要赢,只要不输就是赢。而咱们,只要输一次就是输。」 「告诉卢象升,让他把天雄军撒开了,以小队对小队,咬住不放。别求什麽歼灭战,就求一个耗字。」 「耗到他没人,没粮,没信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不管是多尔衮,还是李自成,都在熬。」 「咱们大明,也在熬。」 「好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了江南和松江的位置。 「咱们现在有煤炭取暖,有银子买粮。」 「这场比耐力的游戏,最后的赢家,一定是咱们。」 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的托盘上,放着一把刚造出来的燧发短铳。 「皇上,兵仗局新出的样枪,宋大人说用了新钢,枪管轻了三成。」 朱由检拿起那把短铳,感受着那冰冷沉重的触感。 这种工业品的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送到辽东去。」 「告诉吴三桂,别光顾着立功。让他挑几个机灵的,把这玩意儿……想办法送给皇太极。」 孙传庭一愣:「陛下?这是为何?这不是资敌吗?」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阴险。 「资敌?不。」 「皇太极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弱到只够给多尔衮挠痒痒。」 「只有让他这把刀稍微快一点,能真的捅疼多尔衮,甚至能跟多尔衮打个平手。」 「这场后金的内战大戏,才能演得更久,更精彩。」 「咱们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放血,等到血流乾的那一天……」 他扣动了一下扳机,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也就是咱们去收尸的时候了。」 第170章 皇太极的借兵计 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枯黄的草甸子上,三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远处连绵的白色大帐冲去。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那是科尔沁部的核心营地。 马上的骑士一身破烂的皮袍子,脸上满是冻疮和污垢,只有从那件脏兮兮的熊皮大氅上,还能依稀看出一点当年在渖阳指点江山的气概。 皇太极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在了距离大帐三百步的地方。 「大汗!」 身后的两个护卫紧张地拔出了刀。 前面哨塔上的蒙古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牛角号声呜呜吹响,十几骑游哨挥舞着马刀冲了过来。 「把刀收起来!」 皇太极厉声呵斥。 他没动,也没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群冲过来的蒙古兵。 他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赌命的。 「什麽人!敢闯宰桑亲王的驻地!」 为首的蒙古哨长勒马盘旋,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直指皇太极的眉心。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用那早已沙哑的嗓音,爆喝一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这一声,如同晴空霹雳。 那哨长手一抖,箭差点射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像是野人一样的男人。 那张脸虽然消瘦丶黝黑丶苍老,但那个眼神……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的眼神…… 哨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在渖阳见过大汗。 那时候,这个人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受万邦朝拜。 怎麽……怎麽会变成了这样? 「这……这不可能……」哨长结结巴巴,连马都控制不住了。 「带我去见宰桑。」 皇太极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解释自己怎麽逃出来的。 他只是用那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命令口吻,说了六个字。 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让哨长下意识地放下了弓箭,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奴才……这便去通报。」 …… 半个时辰后。 宰桑亲王的大帐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宰桑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银碗,马奶酒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照出他那一脸惊恐和纠结的神色。 他怎麽也没想到,这个已经在传言中死了的大女婿,会突然像个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皇太极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个落魄者那样乞求。 他径直走到宰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啪」地把酒壶摔在大帐中央。 「怎麽?岳父大人不认识小婿了?」 皇太极冷笑着,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这里还是他的渖阳。 宰桑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大……大汗?」 他吞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这是从哪来啊?盛京那边多尔衮传来消息,说您在在深山养伤……」 「养伤?」 皇太极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 「多尔衮是想让我死在那深山老林里!他好舒舒服服地当他的摄政王,睡我的女人,打我的儿子!」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恨意。 宰桑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多尔衮那一套。谁看不出来啊? 但他现在能怎麽办? 绑了送给多尔衮?那倒是大功一件。 可看着眼前这头虽然落魄但獠牙还在的恶狼,再想想自己那位受宠的女儿,宰桑犹豫了。 「岳父大人,我知道你在算计什麽。」 皇太极突然身体前倾,那张脏兮兮的脸凑近了宰桑,眼神像是在看穿他的心肝脾肺肾。 「你在想,我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兵不过几百,地无一寸。把我卖给多尔衮,说不定能换两车好缎子,对吧?」 宰桑尴尬地咳嗽两声:「大汗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皇太极打断他。 「那好,咱们就说一家人的话。」 「你知道多尔衮是什麽人。他年轻,气盛,心狠手辣。他上位靠的是两白旗的刀子,不是咱们满蒙联盟的规矩。」 「现在他刚掌权,为了拉拢你,他对你客气。」 「但他若真的坐稳了江山,灭了我和豪格,统一了八旗……你科尔沁,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 「他会像当年吞并叶赫部一样,一点点吃掉你们的牛羊,拆散你们的部落,把你的子孙变成他两白旗的奴才!」 宰桑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多尔衮最近确实不地道,几次三番要求科尔沁增加贡马,还强行徵调了他们两千骑兵去打南边的流寇(李自成),结果死伤惨重,连抚恤金都没给全。 「还有。」 皇太极看出了他的动摇,下了第二剂猛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明军缴获的精制燧发短铳,拍在桌子上。 「看看这个。」 「这是明军最新的火器。这大半年,多尔衮在辽西被吴三桂打得像狗一样。明朝……变天了。」 「那个崇祯皇帝,比他爹还要狠,比他爷爷还要富。」 「大明现在有钱,有粮,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岳父大人,你把宝全押在多尔衮那艘破船上,就不怕船沉了,咱们一起跟着淹死?」 宰桑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短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何尝不知道明朝现在厉害了。 他偷偷跟张家口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明朝的盐丶茶丶布,甚至是铁锅,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而多尔衮除了要东西,还是要东西。 「那……大汗的意思是?」 宰桑终于不再装傻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不要你出兵帮我打多尔衮。」 皇太极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不敢。你怕多尔衮报复。」 「我只要你三样东西。」 「第一,给我三千匹战马。要最好的。我的兄弟在山里,没腿跑不快。」 「第二,给我五百套皮甲,两百张弓。我要武装我的复仇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皇太极指了指大帐外,也就是南方—大明张家口的方向。 「我要你中立。」 「如果多尔衮让你出兵围剿我,或者让你断绝和明朝的买卖去打明朝……你要学会拖。」 「就像当年你们对付察哈尔部那样,出工不出力。」 宰桑沉默了。 他在权衡。 这时候下注,风险很大。 但如果皇太极说的是真的,多尔衮那艘船真的要沉,那留着皇太极这个备胎,对科尔沁来说,显然更有利。 只要皇太极活着,多尔衮就不敢全力对付蒙古,只能更加巴结科尔沁。 这是养寇自重的道理,宰桑这个老狐狸懂。 「三千匹太显眼了。」 良久,宰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能给你一千匹。对外就说……是被马贼抢了。」 「皮甲给你三百套。弓……只有一百张。」 「至于粮食,我可以给你留两个屯子的存量,你自己去抢,咱们没见过面。」 皇太极笑了。 笑得很狰狞,也很畅快。 他知道,这笔买卖谈成了。 虽然比预期的少,但有了这批物资,再加上大明那边偷偷送来的火器,他的复仇军就能真的变成一支敢在平原上和多尔衮叫板的骑兵了。 「好!」 皇太极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银碗,也不管里面还剩没剩,一口乾了。 「岳父大人的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等我杀回盛京,坐在那把龙椅上的那天……」 「科尔沁,永运是满洲最尊贵的亲家。你的儿子,将世袭罔替铁帽子王!」 这一连串的空头支票不要钱似的砸下来,听得宰桑也是一阵心热。 虽然不一定能兑现,但总比多尔衮那张冷脸强。 「大汗……这就要走?」 见皇太极转身要走,宰桑下意识问道。 「我不走,多尔衮的探子就要来了。」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大帐,外面的风雪依旧像刀子一样。 但他这次觉得,这风里,竟然带着一丝血腥的甜味。 是复仇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皇太极带着几个随从,赶着一群被抢的战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而宰桑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大女婿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的长子吴克善说: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咱们科尔沁,得两头下注了。去,派人去张家口,跟明朝的那个太监说,咱们的羊毛……涨价了。」 第171章 孙传庭的铁壁合围 崇祯六年春。 大别山深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汁。 牛金星裹着一件发霉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山道上。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拿笔的手,现在满是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军师,前面没路了。」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斥候从雾里钻出来,声音里透着绝望。 牛金星哆嗦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 「什麽叫没路了?翻过这座山不就是河南吗?咱们去那儿,那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哪怕讨饭也能活下去!」 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指了指前面的一处隘口。 「被堵死了。那帮当兵的,简直不是人!」 「他们在隘口修了个怪东西。灰扑扑的,圆不溜秋,看着像个大坟包,但刀砍不动,火烧不着,上面还有一圈枪眼。」 「咱们几个兄弟刚摸过去,就被里头伸出来的火铳给撂倒了三个。连对方长什麽样都没看见!」 牛金星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那种怪东西。 这半个月来,他们就像是被猎狗围猎的兔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跑,最后都会撞上这种名为「碉楼」的玩意儿。 「走,带我去见闯王。」 牛金星咬着牙,转身往回走。 …… 山坳里,李自成的临时营地死气沉沉。 没有炊烟。 因为只要一生火,烟柱子就会招来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那是明军新式火炮的警告。 李自成坐在一块石头上,正拿着把豁了口的战刀在磨。 「闯王。」 牛金星走过去,看了一眼旁边树桩上拴着的最后两匹瘦马,咽了口唾沫。 「东面也出不去了。孙传庭那老狗,把咱们困在这个笼子里了。」 李自成手里的动作没停,沙沙的磨刀声在早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西边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西边是卢象升的天雄军。那帮河北蛮子比秦军还疯,咱们昨天试着冲了一次水牛岭,一百多个弟兄,全交代了。」 牛金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闯王,咱们这回……怕是真遇到狠茬子了。」 李自成终于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杀意,唯独没有惧色。 「哭什麽丧!老子当年带着十八骑从商洛山杀出来的时候,比这还惨!孙传庭想把老子饿死在这儿?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从明军尸体上搜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 「你看。」 李自成指着那些红圈。 「这孙传庭,以前打仗讲究的是猛,追着咱们屁股后面咬。现在他变了,变阴了。」 「这些红圈,就是他修的那些碉楼。」 「他不想跟咱们硬拼,他是想用这些石头疙瘩,一点点把咱们勒死。」 牛金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些红圈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几十里的山区,切成了一块块死地。 「这些碉楼……到底是咋修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来好几座。咱们以前打砖城的法子,对这玩意儿完全没用啊!」 「管他怎麽修的。」 李自成啐了一口。 「这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堡。」 「传那一千老营兄弟,集合!咱们今晚不跑了,咱们去拔一颗钉子,给孙传庭看看,他这笼子,关不住老虎!」 …… 夜色如墨。 黄土岭隘口,一座孤零零的碉楼耸立在夜色中。 这碉楼其实并不高,也就两层,但墙体厚得吓人,全是用水泥加碎石浇筑的,表面在那滑不溜秋,连个攀爬的地方都没有。 上面的枪孔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 李自成带着五百名精选出来的死士,嘴里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碉楼两百步的地方。 「听好了。」 李自成压低声音,「待会儿冲上去,别管枪眼,先用咱们做的土盾顶住。后面的人,抱着炸药包往那铁门上糊!」 「只要炸开了门,这些明狗就是瓮中的鳖!」 「上!」 他一挥手。 五百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 前百步很顺利,碉楼那边似乎都在打瞌睡。 可刚进入一百步内,碉楼顶上突然亮起一盏极亮的气死风灯,将阵地前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碉楼的枪眼设计得极为刁钻,不仅能平射,还能向下俯射,正好覆盖了死角。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寇当即惨叫着倒下,手里的土盾(木板包铁皮)在「玄武铳」的铅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别停!冲过去就是活路!」 李自成红了眼,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 流寇们确实悍勇,顶着弹雨冲到了碉楼下。 「炸药包!快!」 几个抱着黑色火药包的汉子冲向那扇黑漆漆的铁门。 「咣当!」 突然,碉楼二层的一个突出的窗口被推开。 没有火枪伸出来,而是有人往下倒了两桶东西。 那东西又黑又黏,瞬间淋了下面那些准备点火的流寇一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火把从上面扔了下来。 「轰。」 猛火油! 大火瞬间腾起,将那十几个流寇烧成了火人。惨叫声在这个山谷里回荡,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火狱。 「退!快退!」 牛金星在后面看得心胆俱裂,拼命喊道。 这根本没法打。 这碉楼就像个浑身长刺的刺猬,不管你怎麽咬,最后都会扎一嘴血。 李自成不甘心地看着那座被火光映红的碉楼。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哪怕是面对关宁铁骑他都没这麽无力过。 这种冷冰冰丶不讲理的打法,让他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撤!」 他咬碎了钢牙,只能下令撤退。 但孙传庭没打算让他这麽容易走。 就在他们刚转身撤退时,两侧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了军号声。 「呜呜。」 低沉,肃杀。 「杀贼!」 「杀李闯!」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早就埋伏在侧翼壕沟里的秦军步兵。他们不急着冲锋,而是躲在壕沟里,用精准的火枪对撤退的流寇进行点名。 「这是圈套!」 牛金星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李自成身边凑。 「闯王,孙传庭这是拿碉楼当饵,想把咱们点精锐全耗死在这儿啊!」 李自成挥刀格开一颗流弹,一把揪住牛金星的领子,把他扔上马背。 「闭上你的鸟嘴!」 「老营兄弟!跟老子冲出去!别管后背,只管跑!」 这一夜,对于李自成来说,是噩梦。 五百老营精锐,最后跟着他逃回营地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全躺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土坡前,成了那座水泥碉楼的战绩。 …… 天亮了。 孙传庭站在那座碉楼的顶层平台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狼狈逃窜的尘土。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棉甲,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督师,昨晚这一仗,打得痛快!」 旁边的游击将军周大勇兴奋地说道。 「这水泥碉楼真是神了!以前咱们守那些土堡,几下就被这帮贼给刨塌了。现在这玩意儿,他们炸药包都炸不开门,那猛火油往下一倒,啧啧,那叫一个惨。」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我的本事,这是皇上的本事,是宋应星的本事。」 他拍了拍那灰白色的女墙,坚硬,冰冷,充满了安全感。 「有了这东西,咱们就不怕被流寇牵着鼻子走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收起笑容,恢复了那个「孙阎王」的冷酷。 「不用急着追。」 「让各部按照计划,继续往前推进。」 「每隔五里,修一座碉楼;每隔十里,挖一道长壕。」 「我要像梳头一样,把这大别山一寸寸地梳一遍。」 「他李自成不是能跑吗?我倒要看看,等这笼子缩到了只剩这一个山头的时候,他还能往哪跑。」 周大勇一愣:「督师,那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山里那些老百姓怎麽办?」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大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慈不掌兵。」 「告诉前面的部队,大路小路全部封死。凡是运粮进山的,不管是不是百姓,一律按通匪论处,就地正法。」 「要怪,就怪他们跟错了人,信错了迎闯王不纳粮的鬼话。」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奔而来,手里举着一份加急公文。 「督师!汉中那边的探子回来报信了!」 孙传庭接过公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麽了督师?」周大勇问。 「李自成派人去了汉中。」 孙传庭把公文收进怀里,冷哼一声。 「这只困兽,是想跳墙了。」 「那边是魏国公的防区,守备松懈得很。若是真让他跳出去了,这盘好棋就废了一半。」 他立刻转身往楼下走。 「周以德!」 「末将在!」 「你带三千火铳手,不要辎重,每人带三天乾粮,现在就出发。」 「给我死死钉在子午谷的南口。告诉兄弟们,哪怕是这些石头都被打碎了,也不能放一个贼寇过去!」 「是!」 …… 山谷的另一头。 李自成看着那些从昨晚突围就一直没吃饭丶一个个饿得眼眶深陷的兄弟,心像被刀绞一样。 「闯王,咱们……咱们吃什麽啊?」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兵,抱着根生锈的长矛,虚弱地问道。 他旁边的另一个老兵,正盯着远处几具刚死的袍泽尸体,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像是在看粮。 「当!」 李自成一刀鞘砸在那老兵的脑门上,砸得他满头是血。 「看什麽看!那是你兄弟!」 李自成吼道,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老子就是饿死,也是条好汉!谁他娘的敢动那个歪心思,老子先劈了他!」 他转过身,不敢看那些失望的眼神。 牛金星凑过来,声音低得像鬼。 「闯王,兄弟也是没法子……再这麽饿两天,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那个计划……该定了吧?」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北方,那里是绝壁千仞的秦岭。 翻过去,是汉中,是粮仓,是活路。 可是那条路,是死路。 「赌了。」 李自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扔在地上。 「告诉兄弟们,吃饱这顿……不,没得吃饱了。」 「不想死的,今晚跟我走。」 「咱们去爬山。爬过去了,有肉吃,有娘们睡。爬不过去,就死在半道上,好过在这儿当饿死鬼!」 风,呜呜地吹过山谷。 像是在给这支末路穷寇唱着最后的挽歌。 而在几十里外,那座座冰冷的水泥碉楼,正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等待着埋葬这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疯狂。 第172章 闯王的最後赌注 子午谷,古称死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里没路,只有采药人在绝壁上凿出来的野径。头顶是一线天的幽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若是失足,连回声都要等半晌才能传上来。 「闯王,咱们真要走这条道?」 牛金星抓着一根枯藤,腿肚子在打颤。 前面是一段只有巴掌宽的石梁,上面布满了青苔。风一吹,人就像挂在崖壁上的枯叶,随时可能飘下去。 李自成走在最前面。 他把战马杀了,肉分给了弟兄们生嚼,马皮裹在脚上增加摩擦力。 「不走这儿,你有翅膀飞出去?」 李自成没回头,只是把腰间的绳子紧了紧,绳子的另一头拴着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掌旗小兵。 「我不怕死。」 牛金星哆嗦着把一只脚探出去,试探虚实。 「我就怕这一脚踩空了,连能不能摔个全尸都不知道。」 「怕个球!」 李自成回头,脸上全是黑泥和划痕,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阎王爷要是想收咱们,昨晚在碉楼那就收了。既然没收,那就是让咱们去汉中发财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冲着身后那条蜿蜒在绝壁上的长蛇阵吼道: 「把裤腰带都给我勒紧了!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别往下看!谁要是掉下去了,别喊救命,那是你命不好,别连累兄弟!」 队伍默默地蠕动着。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皮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赌注是这几千条烂命,赢面……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瞬间被山风扯碎。 队伍中间,一个小卒脚下一滑,那快风化的岩石崩了一角。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双手胡乱抓着空气,然后像块石头一样坠入了深渊。 连个回响都没有。 「别看!」 李自成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凶戾。 「继续走!哪怕还剩下一个人,也要爬到汉中!」 …… 汉中府,南郑城。 这里的日子,比起外面的兵荒马乱及西北的严苛新政,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汉中知府王得仁正坐在花厅里,听着几个本地士绅的吹捧。 「王大人治理有方啊,外面听说是流寇闹得凶,咱们汉中还是歌舞升平。」 一个大腹便便的赵员外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礼单。 「这是一点小意思,听说大人下个月要过五十大寿,咱们几个凑了份薄礼。」 王得仁捋着胡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各位客气了。这汉中乃是皇粮重地,又有秦岭天险,那些流寇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难飞进来。」 「本官只需守好阳平关,这里便是铁桶一般。」 「是是是,大人英明。」 众士绅连声附和,酒杯碰撞,一派祥和。 没人知道,几百里外的秦岭深处,恶鬼正在叩门。 …… 三天后。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汉中平原那金色的麦浪上时,几个在城外打柴的樵夫,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从那连鸟都不飞的子午谷方向,像鬼一样钻出来一群人。 他们不像人,更像是在泥浆和血水里泡了三天的野兽。 衣服早就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 每个人的脚都烂了,每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 几千人,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他们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像塞了把火炭。 领头的那个汉子(李自成),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防备松懈的南郑城,还有那冒着炊烟的村落。 他笑了。 那笑容乾裂丶狰狞,却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到了。」 他沙哑地说,「弟兄们,那是粮,那是肉,那是命。」 「都给老子站直了!别让城里的官老爷看扁了咱们!」 身后,那几千个原本已经快要累死的流寇,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 那种对食物和生存的渴望,瞬间压过了身体的极限。 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饿狼一样的光。 …… 南郑城的北门,几个卫所兵正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捉身上的虱子。 城门大开着,百姓进进出出,偶尔有两个推着独轮车的商贩经过,还得被卫兵拦下来敲诈两文钱。 「那是啥?」 一个年轻的卫兵眯着眼,指着远处。 「又要下雨了?这麽大一片乌云?」 老卫兵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片乌云。 一片由几千个衣衫褴褛的人组成的「乌云」。 没有旗帜,没有战鼓,只有那压抑到极点的脚步声。 「流……流……」 老卫兵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核桃,嗓子都变了调。 「关门!快关门!流寇来了!」 可惜,晚了。 李自成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那几千个「野人」突然发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他们不是在跑,是在扑食。 一百步!五十步! 城门口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卫兵,还没拔出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扑倒在地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撕咬。 流寇们甚至不用刀,他们用手抠,用牙咬,那种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疯狂劲,直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卫兵吓尿了裤子。 「别关门!别关门!那是俺爹!」 一个逃跑的百姓被人绊倒在城门口,正好卡住了想关门的卫兵。 就这一个喘息的功夫,李自成冲到了。 「滚开!」 一刀砍翻了那个碍事的卫兵,李自成一脚踹开了半掩的城门。 「汉中,是老子的了!」 他站在城门洞里,浑身的血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数千流寇涌入城中,依然没有欢呼,只有那种饿死鬼看到馒头时的粗重喘息声。 …… 知府衙门。 王得仁正在试穿过寿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大红的锦袍,衬得他喜气洋洋。 「大人!不好了!」 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一进门就摔了个狗吃屎。 「北门破了!流寇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 王得仁一脚把他踢开,怒斥道: 「哪来的流寇?他们难道是飞进来的?」 「子午谷那边连只猴子都过不来,更别说几千大军!」 「真的……是真的啊大人!」 师爷带着哭腔爬起来,「满大街都是野人,见东西就抢,见粮仓就砸!大人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这边的其中大红衣服还没穿好,前院已经传来了惨叫声。 「王大人?这寿衣还是留着下辈子穿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李自成提着滴血的刀,一脚踹开后堂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王得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李自成,抖得像是个筛糠。 「你……你是何人?竟敢……」 「那是李爷爷!」 牛金星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从厨房抢来的烧鸡,一边啃得满嘴流油,一边狠狠地唾了一口。 「这汉中既然是皇粮重地,那借咱们几万石粮食不过分吧?」 李自成没有杀王得仁,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壶刚才还没喝完的大红袍,仰头一口乾了。 那是好茶,但他喝出了血腥味。 「传令。」 李自成擦了擦嘴,声音依然冷硬。 「封锁城门,谁也不准出城报信。」 「打开官仓,把粮食都搬出来。」 「告诉城里的百姓,咱们不杀人,不抢民房。」 「老子只要官家的粮,还有……」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副汉中地图,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显眼的红点上——武库。 「还有那些放着也是在生锈的甲胄丶兵器。」 牛金星愣了一下:「闯王,不杀这狗官立威?」 按照以前的规矩,破城之后,杀知府是必备节目。 「杀他有个屁用。」 李自成冷笑一声,坐那一屁股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那是刚才王得仁坐的位子。 「留着他,让他给孙传庭写信。」 「就说汉中已经姓李了,让他要麽就来攻城,要麽就滚回陕西去。」 「孙传庭想把咱们困死在大山里,老子偏不让他如愿。现在这汉中几十万百姓,就是咱们的人质,也是咱们的盾牌!」 …… 两天后。 开封府巡抚衙门。 「啪!」 孙传庭手里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紫砂壶,被摔得粉碎。 地图前,这位一向以「不动如山」着称的督师,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是说,几千人,从子午谷爬过去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个汉中逃回来的报信小校,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那是绝壁!那是死路!就算是山里的猴子,也不敢这麽走!他李自成难不成是天将下凡?」 「督师……千真万确啊。」 小校哭丧着脸,「卑职亲眼所见,他们个个都不像人样,脚都烂得露骨头了。可一进城,抢了粮食吃了顿饱饭,个个都像是活过来了。」 「现在汉中城已经被他们占了,王知府被扣在那儿当人质,武库也被撬了……」 「大意了……我大意了啊!」 孙传庭重重地一拳砸在地图上,砸在「汉中」那两个字上。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粮草,算准了人心,甚至算准了碉楼的距离。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帮流寇求生的欲望。 那种在绝境里爆发出来的丶不讲理的生命力,超出了兵书的范畴。 「督师,现在怎麽办?」 旁边的副将周大勇小声问道,「要不……调那边的大军过秦岭去打?」 「不能去!」 孙传庭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秦岭那条路太险,大军展不开,去了就是送死,那是李自成想让咱们干的笨事。」 「他既然跳进了汉中这个盆子,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北面的大散关,划到了南面的剑门关。 「汉中是个好地方,有粮有险。但也是个死地。」 「只要这两个口子一扎紧,他李自成就算是变成了龙,也得给我盘在这个水坑里。」 「传令!」 孙传庭下令,语气冰冷如铁。 「让卢象升的防区向西移,给我堵死汉水上游。」 「让川北的秦良玉……哼,这老太婆早就等着这机会了,告诉她,把剑门关给我守死了。谁要是敢放一个流寇入川,我拿她是问!」 「李自成想跟我玩以退为进?好,那我就陪他玩玩。」 「汉中的粮,他吃得进去,我看他怎麽吐出来!」 「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一阵大风刮过,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原本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穷寇」,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战火引向了大明的后院。 汉中之变,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朱由检手里的茶杯,也因为这个消息,微微晃动了一下。 第173章 衍圣公的免死牌 山东,曲阜。 初夏的风吹过孔林的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两千年的圣人府邸,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那块黑底金字的「圣府」匾额,像是俯视众生的冷眼,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顾炎武站在孔府大门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京城发来的《量地诏》。 他的腿还在渗血,那是刚刚被孔府家丁放出来的恶犬咬的。 「老师,咱们还是回去吧。」 旁边的年轻学生小声劝道,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满是畏惧。 「这里是圣人家,不是一般的豪强劣绅。咱们硬闯……怕是要出大事。」 顾炎武没动,只是紧了紧衣服。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感受着那种无形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这是两千年礼教积淀下来的「势」。 「回去?」 顾炎武冷笑一声,指着那道门槛。 「咱们这一路,从河北量到山东,脑袋掉了都不怕,现在到了这儿就怕了?」 「若是孔府不量,这天下的摊丁入亩就是个笑话!那些已经交了税的百姓和士绅,谁会服气?」 「再去叫门!」 顾炎武将手里的诏书递给学生。 学生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还没敲两下,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什麽知礼的管家,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头子,手里提着一根包了铜皮的水火棍。 「怎麽着?刚才放狗没咬死你们,这会儿还敢来?」 家丁头子斜着眼,用鼻孔看着下面这几个布衣书生。 「大胆!」 顾炎武上前一步,厉声道: 「我是朝廷钦差,奉旨清丈田亩。孔府虽贵,亦是大明臣子,这诏书乃是皇上亲笔,你们想抗旨吗?」 「抗旨?」 家丁头子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回头冲门里招了招手。 「来来来,把老爷那块东西请出来,让这位钦差大人开开眼!」 几个家丁抬着一块盖着黄绸子的匾额走了出来。 黄绸揭开,下面是一块有些斑驳的石碑拓本。 碑文不长,但最显眼的只有那几行字——「免其徭役,永不纳粮」。 落款:洪武元年。 「认得字吗?」 家丁头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地面咣咣响。 「这是太祖爷当年亲赐给咱们孔府的免死牌!太祖爷说了,圣人之后,与国同休,不纳粮!」 「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敢拿当今皇上的诏书,去压太祖爷的圣旨?你们是想造反啊?」 顾炎武的脸色变了。 这一招太狠了。 他想过孔府会拿圣人说事,没想到他们直接祭出了祖制。 在大明,祖制大于天。当今皇上的诏书若是和太祖的相悖,那是要被言官骂死的。 「就算是太祖遗训……那也得讲理。」 顾炎武咬着牙,不退反进。 「太祖那是优待圣人之后。可如今国难当头,流寇四起,辽东未平。天下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供养朝廷,孔府坐拥良田万顷,却一毛不拔,圣人在天之灵,能安吗?」 「你算个什麽东西,也配提圣人?」 家丁头子也没耐心了,一挥手。 「给我打!老爷说了,只要不死人,其他的,老爷担着!」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下台阶。手中的棍棒雨点般落下。 顾炎武虽然是文人,但也不是软柿子。他护着那卷诏书,被推搡倒地,却依然高喊: 「你们这是在给圣人抹黑!今日你们打我,明日此仇,必有公论!」 …… 府内,大成殿后的书房里。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如意。 外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爷,外头那几个穷酸被赶走了。」 管家弓着腰进来汇报,「那个领头的顾炎武,被打了两棍子,腿都瘸了,却依然不肯走,还在门外叫骂呢。」 孔胤植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读书读坏脑子的蠢货。」 「他还真以为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别说他一个不知名的小官,就是当朝首辅来了,到了这曲阜地界,也得先来拜我。」 「不用理他,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滚了。」 「可是老爷……」管家有些犹豫,「听说这顾炎武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次新政又是皇上力推的。万一……」 「没有万一。」 孔胤植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那个写着「万世师表」的牌匾下。 「咱们孔家,经历了多少朝代?铁打的圣人,流水的皇帝。」 「宋朝完了,元朝把咱们供着;元朝完了,太祖爷把咱们供着。如今这大明……哼,就算换了天,谁坐那把椅子,不需要咱们这块招牌来收拢人心?」 「皇上只要是还想当这天下的君父,就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辣和狂妄。 「再说了,这天下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孔子的门生?他要是敢对孔府动手,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子。这个骂名,他崇祯背得起吗?」 …… 京城,文渊阁。 一封封加急奏摺,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 这哪是奏摺,这简直是檄文。 「皇上!顾炎武在曲阜肆意妄为,辱没圣人,此乃大不敬!」 「孔府乃天下文脉所系,若动孔府,则士心崩塌,国本动摇啊!」 「臣闻顾炎武在曲阜门前大放厥词,言语粗鄙,有辱斯文!请皇上斩顾炎武以谢天下!」 内阁首辅(此时可能是毕自严或其他实干派代理)捧着那一摞奏摺,手都在抖。 这事儿太大了。 北方的士绅虽然被清理了一波,但这「圣人」的名头实在太响,就连不少之前支持新政的官员,此刻也开始打退堂鼓。 毕竟,谁也不想被扣上个「反圣人」的帽子。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穿着一件常服,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情报。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送来的,关于曲阜当地民情的密奏。 「皇上,您看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刚整理好的那一摞弹劾顾炎武的奏摺放在案头。 「放那儿吧。」 朱由检没抬头,声音听着很平静。 「顾炎武伤得怎麽样?」 「回皇上,据报是被打了两棍,腿有些肿,但没伤着骨头。这会儿正在曲阜的一家客栈里养伤,还扬言要天天去孔府门口堵着。」 王承恩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好,是条汉子。」 朱由检把手里的情报往桌上一拍。 「朕让他去,就是要让他把这潭死水给搅浑。他不仅没退缩,还替朕挨了这一顿打。这顿打,挨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知道,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像孔府这样的毒瘤,在吸着大明的血。 「太祖的碑文……」 朱由检冷笑一声。 「拿太祖的话来压朕?他们忘了,太祖当年除了给他们免税,还杀过不少贪官污吏呢。」 「叫骆养性来。」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森然。 片刻后,骆养性一身飞鱼服,快步走入暖阁,跪下行礼。 「臣,叩见皇上。」 「给朕找书。」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指了指书架。 「去把太祖爷当年的《大诰》找出来。尤其是关于豪强不法丶剥皮实草的那几篇。」 「还有,让北镇抚司准备一下,把曲阜这些年的陈年旧案,不管是被压下去的,还是没敢报的,全给朕翻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讲祖制吗?朕这次就好好跟他们讲讲祖制。」 骆养性一听这两个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诰》是什优东西?那是朱元璋当年为了惩治贪官和豪强,发明的一套严刑峻法。剥皮丶抽筋丶连庄,手段之残忍,连后来的皇帝都不咋敢提了。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讲道理,是要杀人。 「臣……领旨。」 骆养性刚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中旨(即未经中书门下,直接由皇帝发出的命令)。 「这封旨意,你派心腹,八百里加急送给顾炎武。」 「告诉他,朕不想听他在那里讲大道理。孔府既然不开门,那就别怪朕不敲门了。」 「让他给朕写文章。不写骈四骊六,就用大白话写。」 「题目朕都想好了——《孔子要是活着,会不会交税?》。」 「让全天下的报纸,把这篇文章给朕登在头版头条!」 …… 两天后。 曲阜城外的小客栈里。 顾炎武趴在床上,腿上敷着草药,疼得直吸凉气。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锦衣卫的密使刚刚离开,留下了那封来自皇帝的中旨。 「交税……」 顾炎武喃喃自语,手里的笔已经吸饱了墨汁。 他想起了孔府那个管家的嘴脸,想起了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还有那些在孔府田庄里饿得皮包骨头的佃户。 这哪里是圣人门第,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好!写就写!」 顾炎武一拍桌子,墨汁溅了一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皇上的新政,更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个真正的「圣人」。 真正的孔子,绝不会容忍自家的子孙如此趴在国家身上吸血! 「取纸来!」 顾炎武大喝一声。 「今日,我要替孔圣人,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京城的茶馆酒楼里,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变化。 原本还在痛骂顾炎武的士子们,突然发现民间的声音不太对了。 「哎,你们说,这孔家人那麽有钱,凭什麽就不交税啊?」 「就是,咱们做小买卖的,一文钱的税都逃不掉。他们占了半个山东的地,一个子儿都不出,这哪说理去?」 「什麽圣人后代,我看就是一帮财主!」 这些市井小民的闲言碎语,像野火一样在坊间蔓延。 而在工部丶户部,那些因为财政紧张而焦头烂额的官员们,也开始若有所思。 如果能从孔府抠出一块大肥肉……那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朝堂和民间涌动。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孔府,此刻依然沉浸在「圣人金身不破」的美梦里,完全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落下来了。 第174章 报纸上的论战 京城,清晨的阳光刚刚穿透薄雾。 位于正阳门外的一家新开的「明时报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这情景,比早市抢新鲜猪肉还要热闹。 来得最早的,既不是赶考的士子,也不是朝中的官员,反倒是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和车夫脚夫。 「别挤别挤!今日的《明时录》备得足!」 报馆的夥计一边吆喝,一边把刚印出来的报纸分发出去。那油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早点摊的豆浆味,成了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快看看!今儿头版写的啥?」 一个五大三粗的屠户挤不进去,急得捅了捅前面的一个教书先生。 那先生展开报纸,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哆嗦了一下,差点把报纸给撕了。 「我的天爷……」 先生扶了扶眼镜,颤声念道: 「《孔子要是活着,会不会交税?》!这顾炎武……他是真敢写啊!」 …… 这篇文章不长,通篇没有半个生僻字,全是如刀似剑的大白话。 文章一开篇,就是直击灵魂的三连问: 「圣人教化万民,首推忠君爱国。今国有难,辽东有虏,流寇未平。天下百姓皆勒紧裤腰带,哪怕是沿街乞讨者,亦知家国一体。试问,占据万顷良田丶坐拥金山银海而不出一文钱粮者,此为忠乎?」 「圣人讲仁爱。今孔府周边,佃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有卖儿卖女以充租者。而府内朱门酒肉臭,对饿殍视而不见。试问,敲骨吸髓丶不给活路者,此为仁乎?」 「圣人定礼乐。礼者,国之法度也。皇权特许,乃是皇家的恩典,而非尔等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的护身符。今持太祖旧碑,公然对抗当今圣旨,打伤钦差大臣。试问,目无君父丶无法无天者,此为礼乎?」 这三问,问得太狠丶太绝。 它不跟你讲什麽祖制,不跟你绕什麽微言大义。它就把「忠丶仁丶礼」这三块孔家赖以生存的金字招牌,直接砸在了地上,然后狠狠踩上三脚。 最后,顾炎武在文末写道: 「若孔圣人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必当羞愤欲死,亲手清理门户!尔等不肖子孙,还有何面目自称圣人之后?」 ……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茶馆里,一个刚听完说书先生读报的脚夫,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水四溅。 「这话说得太他娘的在理了!凭啥啊?俺们推个车都得交份子钱,他们家占那麽多地,就因为祖宗厉害就不交钱?这圣人是教人占便宜的吗?」 「就是!我听说是山东那边,孔家的佃租比外头还高两成呢!说是什麽……沾了圣人气的田,长出来的粮也贵。」 另一个人接茬,满脸的不屑。 「呸!我看是沾了黑心气!」 「嘘!小声点!那可是圣人家。」 这时候,旁边桌的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了,涨红了脸反驳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这顾炎武……此乃离经叛道!国家养士三百年,岂能用商贾那一套来衡量圣人门第?」 「拉倒吧你!」 旁边的屠户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吓得那读书人一缩脖子。 「养士?养的是能干活的士,不是养这种吸血的蚂蟥!俺们大字不识,但也知道,没国哪有家?皇上都要没钱打仗了,他们家还抱着金山不撒手,这叫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这一场辩论,就像是野火燎原,迅速从京城蔓延到了通州丶天津,乃至正要推行新政的江南。 以前,谁敢骂孔府,那是大不敬。 可现在,有了这篇报纸撑腰,加上老百姓平日里积攒的仇富心理,骂孔府竟然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连皇上都支持骂,咱怕啥?」 …… 两天后。 山东曲阜,孔府。 那张《明时录》被拍在孔胤植的案头上,旁边是一只碎成八瓣的一品官窑茶盏。 「反了……反了!」 孔胤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报纸上的那些字,就像是指着顾炎武的鼻子。 「这是妖言惑众!这是指桑骂槐!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疯了。」 大管家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曲阜县里的百姓,这两天看咱们府里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昨儿个……昨儿个甚至有人往咱们后门泼了桶大粪……」 「大粪?」 孔胤植感觉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圣人府邸,几千年来受到的是香火和朝拜,什麽时候受过这种大粪待遇? 「县令呢?县令死哪去了?这种刁民,抓起来给我打死!」 「县令大人……称病了。」 管家苦着脸,「就连之前跟咱们交好的那几位乡绅,这两天也都闭门谢客,说是……说是怕沾了晦气。」 孔胤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顾炎武一个人的战斗,这是皇上借着顾炎武那张嘴,在扒他们孔家的皮。 而且这皮扒得太彻底,直接把他们从「圣坛」上拉下来,扔进了泥坑里。 「不行……不能就这麽算了。」 孔胤植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笔杆子是吧?论写文章,天下谁能写得过我孔家?」 「发帖子!请山东的三位大儒过府!还有,联络京里的督察院御史,那些因为新政被皇上冷落的旧官,肯定也都在等着看皇上笑话。」 「我要让顾炎武知道,什麽叫众口铄金!」 …… 一场空前绝后的报纸论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进入了白热化。 孔府虽然不敢明着骂皇上,但他们组织的一批老儒生,开始引经据典地反击。 他们在苏州文人办的几份小报(地下刊物)上发文,题目一个比一个吓人: 《礼乐崩坏之始》丶《斯文扫地,国将不国》丶《祖制不可轻废论》。 文章里满篇的「之乎者也」,引用了《论语》丶《孟子》里几十条语录,论证「优待读书人」是维持国家稳定的基石,如果连孔府都要纳粮,那天下读书人的地位何在?谁还会去考科举? 这些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看得那些老秀才们热泪盈眶。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这场辩论的战场,从一开始就不在书斋里,而在烟火人间。 顾炎武那边,根本不接这一茬。 他继续在《明时录》上发第二篇丶第三篇。 《一个曲阜佃户的帐本》——详细列举了孔府是如何利用「大斗进小斗出」盘剥百姓的。 《圣人也是人,也得吃饭穿衣》——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孔府不纳粮造成的国库亏空,最后都要平摊到普通百姓头上的逻辑。 这简直是维度打击。 孔府那边还在讲「道统」,顾炎武这边直接讲「钱」。 孔府在讲「礼」,顾炎武给你看「血」。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谁让他们多掏钱,谁就是坏人,哪怕你是圣人也一样。 …… 京城,苏州会馆。 这里本是江南士子进京赶考和聚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观察风向的最前沿。 几个正准备参加明年恩科的年轻举子,正围在一张桌子前争论。 「我觉得顾炎武先生说得对!」 一个穿着青衫的后生,把报纸拍得啪啪响。 「咱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不是为了当那只不劳而获的硕鼠!孔府占地那麽多,若是交了税,能养活多少边军?能少死多少百姓?」 「这……话虽如此,但这可是动摇斯文的大事啊。」 另一个年长些的举子有些犹豫。 「若是这次动了孔府,以后朝廷会不会对咱们士绅也下手?毕竟唇亡齿寒……」 「兄台,你这话就差了。」 旁边一个正在拨盘的胖商人(他是会馆的赞助人之一)插嘴道。 「现在摊丁入亩已经是定局了。江南那边,织造局都开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都看明白了。跟着皇上走,有饭吃;抱着祖宗牌位,那只会饿死。」 「再说了,你们看看这一期《明时录》的最后一版。」 众人急忙翻到最后一版。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但这消息却像核弹一样。 标题是:《论义商与义绅——记第一批主动补缴田赋的江南士绅》。 文章里列举了十几个名字,并给出了朝廷的嘉奖令: 凡主动补税者,不仅既往不咎,其子弟在此次恩科中,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 「优先录取!」 那年长举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什麽斯文,什麽祖制,在「金榜题名」这四个字面前,全都不香了。 「快!快给我家里写信!」 年轻举子反应最快,一把抓起笔。 「让我爹赶紧去县衙把税补了!哪怕卖地也要补!万一因为这个耽误了我的前程,我……我就不认他这个爹!」 …… 乾清宫。 王承恩捧着一摞从各地汇总上来的舆情报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皇上,您这一招以利动人,真是神了。」 「现在不光是京城,就连江南那边,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也被那句优先录取给勾得坐不住了。这两天,各地县衙门口排队补税的人,比过年还多。」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朱笔,嘴角微微上扬。 「这世上,最硬的是道理,最软的是人心。」 「但人心这东西,你光跟他讲道理不行,你得让他看到,讲道理有好处。」 「孔府那边怎麽样了?」 「还在硬撑。」 骆养性在一旁回道,「孔胤植又请了几个大儒在写文章骂顾炎武,不过看那文章的传阅量……基本没人看了。大家都忙着算自己家的税呢。」 「硬撑?」 朱由检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让他撑。」 「道理讲完了,舆论也造足了。火候到了,这锅肉,该下刀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目光锁定了山东曲阜的那个小点。 「骆养性。」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 「记住,这次去,不是让你去讲道理的。顾炎武把嘴皮子磨破了,理已经在咱们这一边了。你这次去,是去执法的。」 「带上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人马。朕倒要看看,当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孔胤植是不是还能从嘴里吐出祖制这两个字。」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叩首。 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杀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抄家,这是一次对旧秩序的公开处决。 一场将要震动天下丶改变大明法理根基的风暴,即将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圣人府邸开始。 第175章 锦衣卫进曲阜 山东曲阜,晨雾未散,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孔府门前的那两对巨大的石狮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连抬头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圣地。 但今天,安静被打破了。 一阵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四面八方。 像是铁桶收紧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来了!」 孔府大门内,家丁头子王彪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街道上突然涌现出的大片黑影,脸色瞬间白了。 「快!快去禀告衍圣公!朝廷来人了!」 他说完,手心全都是汗,死死攥着门栓。以前也有官府的人来,但都是抬着轿子丶捧着礼盒。 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 那股子还没靠近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王彪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 「什麽?锦衣卫?」 大成殿后的书房里,孔胤植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天还在看那些大儒写文章支持自己的他,此刻终于感受到那张写在纸上的道理,挡不住真刀真枪。 「来了多少人?」 「回老爷,看那架势……怕是由两三千人!把咱们府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可是衍圣公。 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皇上再怎麽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慌什麽!」 孔胤植整了整身上的紫色蟒袍,那是朝廷特赐的,只有一品大员才能穿。 「开中门!把太祖御赐的免死牌再给我抬出去!我就不信,他骆养性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踩太祖的脸!」 …… 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孔胤植带着一众孔府族老,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虽然腿肚子在微微打颤,但他努力维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圣人风度。 门外,果然是一片肃杀。 三千锦衣卫缇骑,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人子孙」。 而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大人。」 孔胤植率先开口,声音虽然有点飘,但音量不小。 「带着这麽多刀兵围困圣人府邸,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骆大人私自做主?你可知这是什麽地方?这是天下文脉所在!」 骆养性坐在马上,连动都没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公爵,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孔胤植,本官不想跟你废话。」 骆养性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但他没念,只是晃了晃。 「皇上口谕:孔府抗旨不尊,屡教不改。顾炎武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明白道理。既如此,那这道理今天就不用讲了。」 「你敢!」 孔胤植身旁的一位族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骆养性大骂: 「老夫乃是七十二代孙!我有太祖遗训在此!见此碑如见太祖!你若敢动孔府一草一木,就是大逆不道!就算到了金鹅殿上,老夫也要参你一本!」 几个家丁又把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拓本抬了出来,像是护身符一样挡在前面。 骆养性笑了。 笑得很冷。 「太祖遗训?」 他在马背上缓缓拔出了绣春刀。那寒光一闪,吓得几个家丁手一抖,差点把石碑摔了。 「当年太祖爷除了给你们免税,还在《大诰》里写过:豪强不法,鱼肉乡里者,许百姓绑缚进京,哪怕是皇亲国戚,亦罪加一等!」 「孔胤植,你真以为皇上这些天不动你,是怕了你这块破碑?」 「皇上那是给你留脸,是你自己不要!」 「来人!」 骆养性大喝一声。 「带人证!」 人群分开,两个锦衣卫架着一个浑身是伤丶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孔胤植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他认识。 这是孔府前院的帐房先生,赵老三。半个月前因为偷拿了一锭银子,被孔府家法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没想到他竟然活着,还落到了锦衣卫手里! 「赵老三,当着衍圣公的面,把你这些年乾的那些勾当,还有孔府怎麽逼死佃户丶怎麽私藏甲胄的事,好好说道说道。」 骆养性用刀尖指了指赵老三。 赵老三一看见孔胤植,眼睛都红了。那是刻骨铭心的恨。 「老爷……哦不,孔胤植!」 赵老三嘶哑着嗓子喊道: 「你也有今天!各位官爷,各位乡亲!孔府这地窖里,藏的何止是有粮食啊!那底下有三层!最底下一层,全是这些年从私盐贩子那里收来的白银!还有……还有他跟闻香教的教主通的书信!」 「就在后院枯井的夹层里!小的亲眼看见大管家藏进去的!」 「嗡。」 全场一片哗然。 围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对「抓圣人」有点心理障碍,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私藏白银倒也罢了,勾结闻香教?那可是造反的邪教啊!当年闻香教在山东闹事,杀了不少官兵和百姓,这孔府竟然跟他们有勾结? 「胡说!这是血口喷人!」 孔胤植这下是真的慌了,脸上毫无气色,指着赵老三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构陷!骆养性,你为了邀功,竟然找个刁民来污蔑我?」 「污蔑?」 骆养性冷笑一声,刀锋直指大门。 「是不是污蔑,进去搜搜不就知道了?」 「孔胤植,你不是说有祖制吗?那好,今日我就按祖制办。」 「太祖律:私通贼寇者,诛九族!」 「动手!给我搜!」 随着骆养性一声令下,三千缇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孔府的大门。 家丁们手里的水火棍在绣春刀面前,比烧火棍还不如。 「当啷!」 那块被孔胤植视为救命稻草的石碑拓本,在混乱中被一只马蹄狠狠踩过,留下了一个充满泥污的印记。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大成殿!这是圣人……啊!」 大管家王彪刚想阻拦,就被一个锦衣卫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牙齿混着血飞了出来。 孔胤植想要往后退,却发现两把冰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衍圣公,得罪了。」 骆养性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瘫软在地的「贵人」。 「你想体面,皇上给过你机会。」 「现在,体面没了。」 …… 半个时辰后。 孔府后院。 那口枯井旁,堆满了一箱箱被刚挖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银,比金银更要命。 一封封盖着闻香教红印的密信,还有几十套做工精良的锁子甲,甚至还有几件明显僭越礼制的龙纹祭器。 孔胤植看着这些东西被摆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完了。 全都完了。 他不纳粮只是贪财,但这些东西,是要命的。 那是前几年山东大乱时,他怕朝廷守不住,给自己留的后路,想着万一邪教成了气候,孔府还能凭藉这些交情继续当圣人。 这就是典型的两头下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后路,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啧啧啧。」 许显纯(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具体搜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摇头。 「衍圣公真是好手段啊。信里说愿助教主钱粮三万石,以结善缘。」 「要是太祖爷知道他供着的圣人子孙,拿着他赐的田,去养造他反的贼,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许显纯转头看向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人,人赃并获。这罪名,可就不止是抗税了。」 「按律,这得……剥皮实草吧?」 听到这四个字,孔胤植眼睛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骆养性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 「把这些罪证,还有一箱箱的白银,都给我摆到大街上!让曲阜的百姓都看清楚,他们这麽多年省吃俭用供养的,到底是是个什麽玩意儿!」 「至于这个衍圣公……」 骆养性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把他装进囚车,押送进京。皇上还在太庙等着他呢。」 「是!」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将昏死的孔胤植拖了下去,像拖一条死狗。 这一天,曲阜的天变了。 那些平日里被孔府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看着那一箱箱从孔府抬出来的金银珠宝,看着那个平日里走路都带风的管家被锁链套着脖子,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像个囚犯一样被扔进木笼。 没有人哭。 甚至有些大胆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地砸向了囚车。 骆养性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依旧悬在大门上的「圣府」匾额。 在夕阳的馀辉下,那块金字匾额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封门。」 他淡淡地下令。 两张巨大的封条,呈叉字形,贴在了孔府的大门上。 这也意味着,那个肆意妄为丶不受皇权管束的圣人时代,彻底终结了。 第176章 剥皮实草 京城,太庙。 这里的气氛比刑场还要压抑。 数百名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地跪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他们的头低垂着,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站在高台上的人影。 风吹过太庙那巨大的明黄色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历代先皇的叹息。 朱由检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天子祭服),背手而立。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丶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已经没有了半分「衍圣公」的气度,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鹌鹑。 正是被押送进京的孔胤植。 「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孔胤植哆嗦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囚车一路颠簸磕碰的,这半个月的囚徒生活,让他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潭。 当他对上朱由检那双冰冷且带着戏谑的眼睛时,瞬间又把头低了下去,甚至想把脸埋进地缝里。 「你也配跪在这里?」 朱由检冷笑一声。 「这是朕的列祖列宗。太祖当年赐你们孔家免死牌,赐你们万顷良田,是为了让你们替大明治理读书人的心,替圣人传道!」 「结果呢?」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狠狠甩在孔胤植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传道?」 「把钱粮送给闻香教那种妖人?还准备这等反贼打赢了,你再当他们的圣人?」 纸张划破空气,飘落在地。 跪在前排的首辅毕自严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那信封上猩红的闻香教印记,触目惊心。 这罪名坐实了。 这不是一般的贪污,这是通敌叛国! 「臣……臣知罪!」 孔胤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拼命磕头,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臣是一念之差!臣是鬼迷心窍!求皇上开恩!求皇上看在先圣的面子上,饶臣一条狗命!」 「先圣?」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 他转过身,对着太庙里的牌位,朗声道: 「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听。到了这时候,他还敢拿孔圣人当挡箭牌。」 「来人!」 许显纯立刻带着两名锦衣卫上前,手里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和一套粗布麻衣。 百官们惊恐地抬起头。 这是要干什麽? 「皇上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孔胤植,身为圣人之后,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奸邪,抗拒国法。其实该当千刀万剐!」 「但念及先圣之德,太祖之训,朕不杀你。」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孔胤植听到「不杀」二字,激动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以为自己保住了一条命,甚至还在幻想即便削爵也能回曲阜当个富家翁。 「慢着!」 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谢恩。 「朕不杀你的肉体,但朕要让你这种败类,这两子把衍圣公这个爵位给玷污了。」 「传旨!」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凌厉: 「即日起,废除孔胤植衍圣公爵位!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人!」 「扒去他的朝服!把他身上这身皮,给朕剥下来!」 许显纯狞笑一声,一脚踹翻孔胤植。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撕扯一只死狗一样,粗暴地把孔胤植身上那件象徵着荣耀和特权的一品麒麟袍给扒了下来。 「滋啦。」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孔胤植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一瞬间,他感觉被剥掉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有他和孔家几百年来的尊严和脸面。 「皇上!这……」 礼部尚书钱龙锡跪爬出列: 「衍圣公乃是世袭罔替,乃是国朝体统,若是废除……恐怕天下读书人会心寒啊!」 「心寒?」 朱由检笑了,指着光溜溜的孔胤植。 「留着这种货色当读书人的领袖,那才叫让天下人心寒!」 「钱爱卿,你是在担心没了衍圣公,这天下读书人就读不了书了?还是担心没了这个榜样,没人替你们这帮士大夫挡刀了?」 钱龙锡冷汗直流,不敢再言。 「谁说没了衍圣公?」 朱由检忽然话锋一转。 「王承恩,宣!」 只见太庙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丶面容清瘦却神色端庄的中年人,在两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他没有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富态,反而带着一书卷气和沧桑感。 「衢州孔氏,孔衍植,叩见吾皇!」 中年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百官之中,有人发出惊呼:「衢州孔氏?那是南宗?」 当年宋室南渡,孔子后人随驾南下,是为南宗。而留在北方的另一支后来投降金人丶元人,被封为衍圣公,是为北宗「正统」。 这几百年来,南宗一直默默无闻,甚至有些落魄。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今天把这张尘封几百年的牌打出来! 「平身。」 朱由检走下高台,亲自扶起了这位南宗后人。他故意没看瘫在地上的孔胤植,而是对着百官说道: 「当年金人南侵,北宗屈膝投降,南宗却随君南渡,守节尽忠。这才是圣人风骨!」 「今日,朕不立什麽衍圣公了。那名字已经被这帮不肖子孙搞臭了。」 「朕封孔南宗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世袭三品,主祭孔庙!」 这一招,叫「偷天换日」。 虽然没了一品公爵的威风,但「奉祀官」依然代表着国家的认可。而且是用一个有气节的南宗,取代了投机的北宗。 这下,天下读书人想反对也没理由了。 毕竟人家也是孔子真传,而且比北宗更有骨气! 「臣……领旨谢恩!」 孔南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几百年的冷板凳,今天终于坐热了。 而一旁的孔胤植,此时已经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知道,北宗完了。 但这还没完。 朱由检转身再次看向孔胤植。 「别装死。你的帐还没算完。」 「骆养性,抄家搜出来的银子有多少?」 骆养性大声回禀:「回皇上,孔府地窖查抄白银三百四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古玩字画丶田契地契折合白银不计其数!」 「轰。」 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四十万两! 这比国库一年的收入还多! 一个所谓的清贫书香门第,竟然富可敌国? 「好啊,真是有钱。」 朱由检拍了拍手。 「孔胤植,朕也不要你的命。朕封你一个新官。」 「就封你为……大明教化训导官,从九品。」 「这三百四十万两,朕替你充入国库,算是你这几十年来欠朝廷的税,还有你勾结反贼的赎罪银。」 「这还不够。」 朱由检蹲下身,盯着孔胤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朕还要你,写一份万言书。不是写给朕看,是写给全天下人看。」 「写你是怎麽贪赃枉法的,写孔府是怎麽鱼肉百姓的,写圣人这两个字,是怎麽被你当成厕纸一样糟蹋的!」 「写不完,或者写得不深刻,朕就让锦衣卫帮你回忆回忆。」 「剥皮实草,那是剥的人皮。」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 「朕今天要剥的,是你们孔家几百年装神弄鬼画出来的那张神皮!」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和读书人都看看,这皮底下,不过是一堆烂肉和铜臭!」 孔胤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让他以后还怎麽活?顶着「训导官」这麽个羞辱性的芝麻官,还要写自己的罪己诏给天下人看? 这就是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给所有想抗对抗皇权的豪强当个活样板。 「带下去!」 朱由检一挥袖子。 「让他在教坊司旁边找间破屋子住着,每天写。写完了,印在《明时录》上,连载发行!」 两个锦衣卫像拖垃圾一样,把只穿着中衣丶失魂落魄的前衍圣公拖了下去。 风更大了。 但这回,吹在百官身上的风,不再是凉意,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朱由检重新走上高台,俯视着这群沉默的大臣。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家里也不乾净。」 「朕今天动孔府,就是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在大明,最大的道理不是圣人,是国法!」 「谁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孔家还硬,大可以来试试。」 广场上一片死寂。 良久,毕自严第一个把头埋得更低,大声高呼: 「皇上圣明!国法不可废!臣等……谨遵圣谕!」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太庙上空。 这一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臣服。 因为谁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帝,连天都敢捅个窟窿,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 随着孔府的倒下,那块一直挡在新政路上的巨大绊脚石,终于被这场近乎羞辱的政治风暴,彻底粉碎成了齑粉。 摊丁入亩,再无阻碍。 而这抄来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大明这架正在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中。 朱由检看着远处的西北方向,心中默念: 「钱有了,道理也讲通了。接下来,孙传庭,该看你的了。」 第177章 汉中的变数 陕西与四川交界,汉中盆地。 这里四面环山,山势险峻如同刀削。汉中城就像是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摇篮。古时候,这里是王霸之基;但在这个乱世,对于被困在里面的李自成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口已经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汉中府衙,此刻已经变成了大顺军的帅帐。 李自成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他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回闯王……」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东边的阳平关,孙传庭派了他的副将高杰守着,那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式火炮,咱们试探着冲了一次,丢下几百个兄弟就退回来了。」 「南边的七盘关丶金牛道,也全被卡死了。那些要道上,一夜之间冒出来好多那种灰白色的怪碉堡,怎麽都打不动。」 「北边的子午谷倒是没人管……可那是绝路啊,咱们好不容易爬进来,再想带着几万人爬回去,那是送死。」 「啪!」 李自成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在地上。 那硬邦邦的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牛金星的脚边。 「孙传庭这是要活活饿死老子!」 李自成站起身,像头困兽一样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这次虽然奇袭汉中成功,抢了府库里的粮食,但这汉中毕竟是个死地。几万大军吃喝拉撒,光靠这一城的存粮,能撑多久? 「闯王息怒。」 牛金星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孙传庭这招关门打狗确实毒。他知道硬攻咱们会拼命,所以就围着,等着咱们粮尽自乱。」 「那就这麽干等着?」 李自成瞪着牛金星。 「现在城里那些大户虽然被咱们抢了一遍,但人心不稳。要是粮食吃完了,咱们手底下那些新招来的流民,肯定第一个反水。」 「所以,咱们不能让粮食吃完。」 牛金星压低了声音,走到李自成身边。 「闯王,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除掉老弱妇孺,能战之兵也有三万。」 「那这汉中城里,有多少百姓?」 「差不多……六七万吧。」 牛金星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六七万张嘴,那是累赘。可要是换个角度想……」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是肉,也是盾。」 李自成猛地一惊,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是流寇,虽然杀人如麻,但这「吃人」的念头,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碰。 「你让老子也学那张献忠?」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咱们是要打天下的。要是真这麽干了,这名声就臭大街了,以后谁还跟咱们?」 「名声?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名声?」 牛金星指着窗外的群山。 「闯王,您看看这四周。孙传庭的大军正像铁桶一样往里缩。咱们要想破局,就得狠。」 「不用真吃。咱们把这全城的百姓都赶出去,赶到那些关隘前头。让这六七万百姓给咱们当肉盾,去填那些壕沟,去耗光官军的火药和箭矢。」 「孙传庭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他是下令开炮,还是让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人性的底线,一边是生存的渴望。 良久,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再等等。」 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了,光靠咱们这点人,就算冲出去,也未必能干过孙传庭那几万秦军。」 …… 与此同时,汉中城外十里的大营。 孙传庭正站在一座刚修好不久的水泥碉堡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汉中城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比这石头还要冷硬。 「督师。」 副将高杰快步爬上来,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内线送出来的。说是李自成正犹豫要不要从南面突围,而且……他们这几天在城里大肆搜刮,把百姓的存粮都抢光了,看样子是准备做绝户计。」 孙传庭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绝户计?他是想裹挟百姓当炮灰吧。」 他太了解这些流寇了。到了绝境,什麽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怎麽办?」 高杰有些担忧,「要是真有几万百姓冲在前头,咱们的炮……还开不开?」 这确实是个难题。 如果是以前的官军,杀了也就杀了,杀良冒功的事没少干。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带着皇上的「新政」来的,他的兵是「新军」。如果当着天下人的面屠杀几万百姓,那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崩塌。而且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孙传庭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高杰。 「高杰,你记住。」 「我们是兵,不是佛。我们要救的是天下的大多数人,而不是为了妇人之仁,放跑这个能祸害天下的魔头。」 「不过……」 话锋一转,孙传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李自成想拿百姓当盾牌,那是他蠢。他真以为那几万百姓都会乖乖听他话去送死?」 「传令下去。」 「各处关隘,除了备足滚木礌石和火药,再给我多准备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高杰一愣。 「大喇叭。」 孙传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去找几百个嗓门大的,再让工兵用铁皮卷几百个大喇叭。等他们冲锋的时候,给我喊!」 「喊什麽?」 「就喊:只杀流贼,百姓趴下不杀!临阵倒戈者,赏银十两,发白面馒头!砍下一个贼头,赏地十亩!」 孙传庭拍了拍那坚硬的水泥墙垛。 「李自成用刀子逼他们,我们用银子和地诱他们。你说,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是会去冲咱们的机枪眼,还是会回头咬李自成一口?」 高杰听得两眼放光。 「督师高明!这一招攻心,比大炮还管用!」 「还有。」 孙传庭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只是其一。真正的变数,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川陕交界的一片大山里。 「张献忠那只老狐狸,最近太安静了。卢象升在湖北追得虽然紧,但这只狐狸如果不死,肯定会闻着味儿过来。」 「李自成一困住,张献忠肯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要是也钻进这大巴山里,跟李自成来个里应外合,那这汉中就不是咱们包饺子,而是被人家两面夹击了。」 正说着,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背着三面令旗的斥候滚鞍下马,一路狂奔上碉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报!督师!紧急军情!」 「川陕边界发现大股流贼踪迹!旗号是……西营八大王!」 「张献忠的主力,出现在西乡县附近,距离汉中城只有百里之遥!而且正在全速向汉中靠拢!」 孙传庭和高杰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果然来了。 这个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是瓮中捉鳖,现在突然多了一条更大的鳄鱼闯了进来。 「多少人?」孙传庭沉声问道。 「号称三十万!漫山遍恩都是人!看样子是把他们在湖北丶四川的老底全都带上了,这是要拼命啊!」 「三十万……」 孙传庭冷笑一声。 「加上李自成的十万,那就是四十万。两伙流贼合流,这是想要在汉中跟我决战啊。」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似乎隐隐有些兴奋。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来得好!」 孙传庭猛地转身,大氅飞扬。 「省得老子满天下追着他们跑了。既然都聚到了一起,那就索性一锅端了!」 「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把口子给我扎紧了!」 「告诉卢象升,既然张献忠跑我这儿来了,他也别在湖北转悠了,立刻带着他的天雄军给我也压上来!」 「这次,咱们就在这汉中盆地,给大明这三百年的毒瘤,做个彻底的手术!」 …… 汉中城内,夜深了。 李自成还没睡。他坐在府衙的台阶上,擦拭着自己的宝刀。 他不知道张献忠来了,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今晚特别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的亲兵,脚步很轻,像是猫。 「谁!」 李自成猛地抬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个穿着破烂道袍丶手里拿着根打狗棍的人影走了出来。 「闯王好警觉。」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那是张献忠的信物。 「我家八大王让我给闯王带句话。」 李自成瞳孔一缩。 「张献忠?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东边,压低声音说道「就在百里之外。我家大王说了,咱们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孙传庭那狗官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联手咬死他。」 「我家大王提议,三日之后,咱们两家一起发力。」 「您从里往外打,我们从外往里冲。就在阳平关,给那孙传庭来个中心开花!打通去四川的路!」 李自成听着,眼中的绝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疯狂。 「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还刀入鞘。 「回去告诉老张,只要他肯来救,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进了四川,那花花世界,咱们兄弟平分!」 这一夜,汉中城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西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一场决定几十万人生死丶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大战,正在这片被大山封锁的盆地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78章 流寇合流 汉中府东百里,西乡县境内的古栈道。 这里曾是褒斜道的一部分,如今早已荒废。残破的木板在山风中嘎吱作响,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黑漆漆的峡谷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平日里,连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此地。但今天,这段摇摇欲坠的栈道上,却挤满了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两泼人马,一左一右,在栈道最宽阔的一处断崖平台上对峙。 左边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手里只拿着削尖的木棍,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这是从汉中城里拼死突围出来接应的「闯营」精锐。 右边的,虽然也穿得五花八门,但明显要比左边的壮实些,不少人手里还得瑟地晃着从湖北官军那抢来的腰刀和盾牌,脸上带着股匪气和傲慢。这是「西营」的人马。 两军中间,两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对视。 一个身披黑色旧铁甲,脸上胡子拉碴,那只瞎了一只眼的左眼罩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他是「闯王」李自成。 另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书生青袍,却倒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他是「八大王」张献忠。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气氛僵得像是要凝固了。 虽然两家现在说是要「联手」,但谁都知道,这两位主儿从崇祯初年起就互相不对付。李自成嫌张献忠滥杀无辜坏了义军名声,张献忠嫌李自成假模假样装正经。以前见面不说是拔刀相向,也少不了一番互骂。 「呵呵,老李啊。」 张献忠率先破了功,把那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咋混成这副德行了?瞧你那帮兄弟,一个个饿得跟瘦猴似的。咋样,汉中那土窝子待得舒服不?」 他的声音如破锣般刺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李自成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回敬道: 「少他娘的废话。你也别得意,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湖北被卢象升那蛮子追得像条狗一样?要不然你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你!」 张献忠被戳到痛处,环眼一瞪,就要发作。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谋士(他的义子孙可望)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义父,正事要紧。孙传庭的大军可就在屁股后面追着呢。」 张献忠哼了一声,压下火气,大手一挥: 「行了,以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烂帐老子不跟你算了。今儿个咱们在这儿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俩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嫌弃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直接摊在栈道的大石头上。 「来看!这是我让探子拿命换回来的。」 李自成虽然心里膈应,但也知道轻重,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张献忠用那根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现在孙传庭那狗官把汉中围得跟铁桶一样。你从里头冲不出来,我从外头也进不去。但他有个漏洞……」 手指顺着汉中往南,划到了一处关隘。 「阳平关。」 「阳平关?」 李自成眉头一皱,摇头道: 「老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阳平关是入川的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孙传庭在那里放了他的亲信大将高杰,还布置了你是没见过的那些水泥怪碉堡和新式火炮。我试过一次,根本打不动。」 「打不动那是你人少!」 张献忠狞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丶一直延伸到山路尽头的人头。 「你看看老子带了多少人来?」 「这一路从湖北杀过来,老子把沿途的流民丶甚至那些被官军逼得没活路的卫所兵全裹上来了。足足号称三十万!就算那是虚的,能拿刀砍人的精壮也有十万!」 「再加上你手底下那几万人。咱们合兵一处,就是实打实的十五万战兵!要是算上家眷和裹挟的炮灰,那是五十万之众!」 「五十万人啊,老李!」 张献忠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放出去让官军抓也得抓一个月!何况是人?」 「那阳平关虽然险,但终究只能挡一面。咱们两家合兵,就用人堆!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上!我就不信他高杰的炮管子能一直打不红?他的火药能一直打不光?」 李自成看着张献忠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张献忠的战法。简单,粗暴,残忍。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在唯一的路。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有时候技巧确实不值一提。 「行。」 李自成狠狠一咬牙,那种被压抑许久的赌徒心理也被激发出来了。 「那就干!只要打下阳平关,前面就是四川。那是天府之国!有粮,有钱,还有女人!只要进了四川,咱们这就是龙入大海,那孙传庭再想抓咱们,做梦去吧!」 「这就对了嘛!」 张献忠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自成的肩膀上,差点把虚弱的李自成拍个趔趄。 「老李,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手里那支老营骑兵也该亮亮刀了。等攻城的时候,让我的人填坑,你的骑兵负责冲关,咋样?」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老贼,还是那一套,想拿他的人当炮灰,自己留后手。 但现在没法计较这个。 「成交。」 …… 三天后。 阳平关外,山谷震动。 如果从天空俯瞰,会看到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原本空旷的山谷,如今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那是真正的无边无际,像黑色的洪水正在漫过每一寸土地,向着那座孤独屹立在山口的关隘涌去。 汉中府衙内,孙传庭正在喝茶。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五十万……」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两个魔头,这是把半个天下的流民都给裹挟来了啊。」 站在他下首的副将高杰,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是个悍将,打仗从不怕死。但想到要面对几十万人的冲锋,那种心理压力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督师,阳平关虽然险固,但毕竟只有三千守军。加上咱们临时调过去的民团,也不过五六千人。这……这能顶得住吗?」 高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不,咱们避其锋芒?放他们过去?只要他们出了关,在平原上咱们的骑兵就能……」 「放屁!」 孙传庭把茶杯重重掼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知道阳平关后面是什麽吗?是四川!是几千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果这五十万虎狼进了四川,那就是一场浩劫!那是几千万条人命!整个大西南都会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到时候,你我有何面目去见皇上?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高杰羞愧地低下了头:「末将知罪!」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死死按住阳平关的位置。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那是一种即将进行大屠杀前的决绝。 「顶不住也得顶!」 「告诉守关的将士,皇上给了我们最好的火炮,最好的铠甲,甚至是水泥修的工事。要是这样还守不住,那就都死在那儿,别回来见我!」 「报!」 大营外再次传来急报。 「禀督师!卢督师的天雄军先锋,已经到了城东三十里!」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 「好!卢蛮子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转过身,脸上不再有丝毫的担忧,只剩下胜券在握的自信。 「高杰,你不用担心人手不够了。」 「传我的命令,把阳平关的防线给我放开一点。」 高杰一愣:「放开?督师,这……」 「对,放开。」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两个魔头不是想拿人命填吗?那就让他们填。」 「五十万人,挤在那狭窄的山谷里。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卢象升的天雄军是锤子,咱们秦军是砧板。而阳平关前面的那片开阔谷地,就是屠宰场。」 「这次,我要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天下人都看看,造反是个什麽下场!」 「去吧!」 孙传庭一挥手。 「告诉前线,把所有的霰弹都给我搬出来。这三天,我不限弹药,不管消耗。我只要看到一样东西——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的尸体!」 …… 阳平关下,风云变色。 五十万流寇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 虽然大部分人手里拿的只是削尖的竹竿和锄头,甚至只有石块。但在那庞大人数的加持下,那种汇聚起来的杀气,足以让天地变色。 张献忠骑在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立在一处高坡上,指着远处那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关隘,狂笑不止。 「小的们!都看见了吗?」 「那是阳平关!是龙门!」 「城里面有堆成山的白面馍馍!有成缸的烧刀子!还有水灵灵的大姑娘!」 「只要冲过去,这些都是你们的!」 「敢后退者,斩!抢到先登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杀!杀!杀!」 几十万喉咙发出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张开獠牙,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敲响了。 第一波攻击的人潮,足足有三万人,像海啸一样向着阳平关涌去。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就是单纯的人肉冲锋。 城头上,一名秦军哨官依然冷静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柄新式燧发枪。他身边的火炮手们,此时正默默地将黑乎乎的铁砂倒入炮膛。 「来吧。」 哨官透过准星,看着那越来越近丶几乎要填满视野的狰狞面孔,低声呢喃: 「欢迎来到地狱。」 第179章 血战阳平关 阳平关不是一座孤关,它是镶嵌在两座峭壁之间的一颗铁钉。 关前是一片呈漏斗状的山谷,越往关口越窄。这种地形平日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但今天,这里将被鲜血填满,变成一口沸腾的大锅。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第一波三万流寇,全是张献忠裹挟来的流民和作为炮灰的新附军。他们没有铠甲,只有单薄的布衣;手里也没像样的兵器,甚至是粪叉和菜刀。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但在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大刀逼迫下,他们只能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往前冲。 一百步。 八十步。 黑压压的人潮像黑色的墨汁,迅速漫过了关前的标定线。 城头上,那名秦军哨官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他慢慢举起右手。 身旁,二十门早就装填好的「虎蹲炮」(经过皇家科学院改良的轻型前膛炮)昂起炮口,像是一排张嘴等待猎物的铜狮子。 「放!」 哨官的手猛地落下。 「轰!轰!轰!」 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虎蹲炮喷出的不是一两颗铁弹,而是成百上千颗指甲盖大小的铁砂和铅丸。这就是古代版的霰弹枪,但在这种人群密集的战场上,它是死神的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流寇,像是被一只无得巨手迎面拍了一巴掌。 没有任何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发声。 密集的铁砂瞬间撕碎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布衣变成了破布,身体变成了筛子。第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像是被收割的韭菜。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血雾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炸开,腾起一人多高。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前面瞬间消失的同伴和满地的碎尸,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督战队的威胁。 人潮开始停滞,有人转身想跑。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谁!」 张献忠的督战队在后面挥舞着鬼头刀,硬生生砍翻了十几个往回跑的逃兵。 「冲!只要冲过这一百步,官军就没炮了!第一个上去的,赏银千两!」 在银子和刀的双重刺激下,后续的人潮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涌了上来。 「填沟!把沟填平了!」 有人高喊着。 那是预先挖好的壕沟,此刻不用土填,直接用死尸填。活人背着死人,死人垫着活人,那道深深的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红。 城头上,哨官的脸色依旧冷酷得像块石头。 「火铳队,上!」 第一排火炮手退下装填。第二排早已列队的鸟钂手从垛口探出枪管。 这些不再是以前那种打一枪要装半天丶还容易炸膛的老式火铳,而是清一色配发了「定装纸筒弹药」的新式燧发枪。 虽然射速比不上后世的步枪,但在大明这个时代,那是绝对的火力压制。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 关下一百步到五十步的距离,再次变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冲上来的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倒。 一个悍匪举着盾牌(其实就是块破门板)冲到了六十步,正狞笑着想扔出手里的火罐,一颗铅弹却早已击穿了那朽烂的木板,在他额头上开了个血洞。他身子一软,火罐掉在地上,「蓬」地一声把自己烧成了火人。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短短半个时辰,阳平关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鲜血顺着山谷的低洼处汇聚成一条小溪,蜿蜒流向远处的嘉陵江。 …… 「这……这他娘的是什麽炮?打得这麽密?」 远处的山坡上,张献忠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一个被杀的传教士手里抢来的),看得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以前官军的炮虽然响,但准头差,一炮打死几个就算不错了。但这种一炮扫倒一片的打法,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大王,这个填法不行啊。」 孙可望皱着眉,看着那一波波消失在烟尘里的人命。 「才半个时辰,咱们就折了五六千人。连城墙皮都没摸着。这要是再填下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此刻也骑马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张献忠还难看。 他虽然心狠,但那是对别人。看这架势,这还是孙传庭没发全力呢。 「老张,你看那边。」 李自成指了指阳平关两侧的绝壁。 「那两边山头上,好像有人影在晃。」 张献忠心里一惊,把望远镜转过去。 果然,那陡峭得连猴子都难爬的山崖上,隐约有人头攒动,还有几面画着「卢」字的大旗在风中若隐若现。 「卢象升!这蛮子怎麽跑到山上去了?」 张献忠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正面拿炮灰填,吸引官军主力,然后他偷偷带着老营的一千多精锐(这些人才是他的命根子),带着飞虎爪,想从侧面那处看似绝壁丶实则有条采药小路的悬崖爬上去偷袭。 可现在看来,人家早就等着他了。 「不行,还得试一把。」 张献忠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义父,太险了吧?」孙可望劝道。 「富贵险中求!」张献忠把望远镜一扔,眼中露出一丝疯狂。 「老李,你继续在正面给我死命的攻!把声势燥起来!把那些虎蹲炮的火力和注意力全吸过去!」 「我去爬山!只要我能摸上去,往关里扔几个万人敌(毒火球),炸了他们的炮位,这关就破了!」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老贼是急眼了。 「行,我给你掩护。把我那五百个铁甲兵如果不怕死,也压上去!」 …… 接下来的攻势,更加疯狂。 李自成把压箱底的老营铁甲兵都派出来了。这些人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大盾,硬顶着铅弹往前推。 虽然每走一步都要倒下几个人,但那堵铁墙确确实实在缓慢地逼近城墙。 城头上的秦军压力倍增。 枪管打热了,换枪;人打累了,换人。 但流寇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趁着正面打得热火朝天,张献忠带着一千多精挑细选的亡命徒,悄悄摸到了侧面的悬崖下。 这里是阳平关防御的死角(理论上)。 张献忠抬头看了看那垂直的绝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 「兄弟们,荣华富贵就在上面。爬!」 几个身手矫健的猴子先扔出飞虎爪,扣住石缝,像壁虎一样蹭蹭往上爬。 有了绳索,后面的人就快多了。 一百人,两百人,五百人…… 眼看着就要爬上一处突出的平台,张献忠心里狂喜。只要占了这个制高点,居高临下扔炸药包,阳平关里那些蹲在掩体后的火炮手就是活靶子。 「嘿嘿,孙传庭,没想到老子会这手吧?」 张献忠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正准备翻身跳上那个平台。 就在这时,一张脸突然从平台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头盔上插着红缨,那是天雄军的标志。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足足一秒钟。 「哟,这不是八大王吗?等你好久了。」 那个天雄以军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不好!有埋伏!撤!」 他想都没想,松开手就往下滑。 几乎就在同时。 「滚木!礌石!给我砸!」 一声令下。 那个平台上,乃至更高的山崖上,瞬间露出了几百个脑袋。 无数早就准备好的圆木头丶大石头,甚至是装满生石灰的布袋子,像这是天上下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啊!」 惨叫声在狭窄的崖壁间回荡,凄厉得像是鬼哭狼嚎。 那些挂在绳子上的人根本没处躲。 一根滚木砸下来,就像串糖葫芦一样,把一当绳子上的七八个人全部砸得骨断筋折,像烂肉一样摔下山崖。 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得下面的人脑浆迸裂。 更可怕的是生石灰。布袋砸在崖壁上爆开,白色的粉末弥漫。迷了眼的流寇惨叫着乱抓,稍一松手就摔下去变成肉泥。 张献忠算是命大。他在最下面,反应又快,像只大马猴一样几个纵跃就跳回了地面。 但他那一千多精锐,就像是给大山下了一场人肉雨。 「啪嗒!啪塔!」 尸体不停地掉在他脚边,有的还抽搐着。 张献忠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完了。 这一千人,比前面死那几万炮灰都让他心疼。这可是他的亲军啊! 山顶上,那个校尉还在喊: 「八大王!我家卢督师说了,让你洗乾净脖子等着,他待会儿就下来砍你的脑袋!」 「卢象升!我日你先人!」 张献忠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 正面战场上。 李自成的铁甲兵虽然冲到了城下三十步,甚至有人开始搭云梯了。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太惨重了。 五百铁甲兵,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 关键是,那道关门,依然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轰!」 随着一声巨响,几个悍匪拼死把一个装满火药的大棺材(没错,这个时候的土制万人敌很多用棺材装)推到了城门洞里引爆。 黑烟腾起。 城门……只是被熏黑了。 那根本不是木门,而是孙传庭让人连夜用水泥和青砖封死的一堵墙! 「这……这是什麽鬼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头目绝望地砍着那坚硬的水泥墙,刀口都崩了,只砍出一个白印子。 「骗子!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门!」 绝望,在流寇军中蔓延。 与此同时,城头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军副将高杰,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慢慢拔出了腰刀。 「火炮延伸射击!把后面那些督战队给我炸散!」 「号角手,吹冲锋号!」 「告诉弟兄们,对面已经崩了。该咱们上去收玉米了!」 「呜呜呜!」 苍凉而激昂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已经打了半天丶憋了一肚子火的秦军火枪手们,将枪扛在肩上,纷纷拔出腰间的苗刀和斧头。 阳平关那堵水泥墙的侧面,两扇隐蔽的小门突然打开。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白杆兵」(这是秦良玉借给孙传庭救急的精锐)像两条白色的蛟龙,呐喊着杀了出来。 他们的长枪是用特制的白蜡杆做的,柔韧却坚硬。在这狭窄的山谷里,一寸长一寸强。 「杀贼!」 白杆兵的方阵如墙而进。长枪如林,整齐划一地刺出丶收回丶再刺出。 那些早已丧失斗志丶挤成一团的流寇,在这种铁桶阵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绞肉机。被一排排捅死,毫无还手之力。 崩溃,终于全面爆发了。 五十万人,一旦开始恐慌,那就是一场灾难。 前面的人往回跑,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被带着跑。自相践踏而死的人,甚至比被官军杀的还要多。 尸横遍野。 血流漂杵。 阳平关下,彻底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第180章 四川保卫战的序幕 阳平关下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红雾,罩在这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山谷上。 李自成和张献忠败了。 败得惨不忍睹。 几十万人像是被滚水烫了的蚂蚁窝,四散奔逃。但这俩祸害倒是跑得快,趁着大溃败时的混乱,竟然真的带着几千残部,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巴山的原始森林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大巴山,山连山,岭接岭,林深草密。就算是十几万大军撒进去,也像是一把沙子扔进了大海。 川北重镇,广元。 这里是入川的门户,此刻全城戒严。 一队队身穿独特铠甲丶手持白蜡杆长枪的士兵正在入城。他们的铠甲不是常见的铁札甲,而是用藤条编织丶浸泡桐油硬化后丶再缀上铁片的「藤甲」,轻便且坚韧。头盔上插着白色的羽毛。 这是大明最后一支真正的铁血精锐——白杆兵。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骑着枣红马的老妇人。 她虽然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如松。她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诰命服,而是身披一副暗沉的老旧山文甲,手里依然提着那杆伴随她征战半生的白杆长枪。 秦良玉。 大明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将军。 「秦帅!」 广元知府带着一众士绅跪在城门口迎接,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活菩萨。 「您可算来了!听说那贼寇几十万大军就要杀过来了,广元危在大旦夕啊!」 秦良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些被吓破胆的官员。 她的声音沙哑而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麽?只要老身这把骨头还在,贼寇就进不了四川半步。」 她一挥马鞭。 「进城!让弟兄们歇歇脚,吃顿饱饭。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 当天夜里,广元城外的一座破旧关帝庙。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梢。门口插着三面大旗: 一面写着大大的「秦」。 一面是血红的「孙」。 还有一面是黑底白字的「卢」。 大明剿灭流寇的三巨头,今晚要在这里碰头。 庙里没有神像,中间放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丶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川陕地形图。 孙传庭来得最早。他依然是一身其貌不扬的青布袍子,如果不看那双总是闪着精光的眼睛,就像个乡下私塾先生。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冷馒头,盯着地图发呆。 阳平关一战虽然宰了几万,但那俩贼首跑了,他是睡觉都不踏实。 「孙督师好兴致啊,啃个馒头都能啃出这麽大杀气。」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卢象升大步走进来。他个子极高,脸上还带着没擦乾的血迹,那是阳平关一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斩马大刀往墙角一靠,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壶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痛快!阳平关杀得真痛快!可惜那张献忠属兔子的,跑得比猴子还快!」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要不是贪功冒进,提前暴露了伏兵,那张献忠能跑得了?」 卢象升一瞪眼:「放屁!老子那叫抢占制高点!我要是不把那几百号想偷袭你侧翼的贼兵砸下去,你那屁股早就开花了!」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眼神里都是惺惺相惜。这对难兄难弟,这几年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中原,替大明扛了多少雷。 这时,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门帘一挑。 秦良玉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 原本还在拌嘴的孙传庭和卢象升立刻收声,齐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见过老太君(秦帅)!」 这不仅仅是敬重她的年纪,更是敬重这位满门忠烈丶为大明流尽鲜血的老人。 秦良玉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行了,都这时候了,别整那些虚礼。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叹了口气: 「孙督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朝廷拨的几百万两银子,你是一文钱也没花在自己嘴上啊。」 孙传庭苦笑一声,把馒头放下: 「不敢花啊。皇上信任,给了钱和权。可这几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李自成又不消停,到处烧杀抢掠。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指了指地图: 「二位,闲话少叙。咱们来看看眼下的局势。」 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地图上。 孙传庭拿起一根木炭条,在阳平关和川北之间画了个圈。 「现在的情况是,阳平关咱们守住了。流寇的主力被打散了。但是……」 他在大巴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祸害没死。他们带着几千最核心的悍匪,钻进了这片大山。」 「这地方咱们都熟。山高林密,没路可走。大部队进不去,小部队进去就是送死。」 卢象升皱眉道:「那也不能干看着啊。这帮畜生生命力顽强得很。给他们半年时间,裹挟点山民,抢几个寨子,又能拉起几万人。」 秦良玉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上划过。 「他们不会在大山里待太久的。」 「为什麽?」卢象升问。 「因为饿。」秦良玉淡淡地说,「这山里虽然能藏人,但养不活几千号人。这一带的山民都被我这些年组织起来了,都是土兵。村村有寨,户户有枪。流寇想抢粮,得看他们牙口好不好。」 「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 孙传庭眼睛一亮,接话道:「入川!」 秦良玉点了点头: 「没错。陕西他们回不去,湖北有卢督师的大军堵着。唯一的活路,也是死路,就是在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门。 「剑门关。」 孙传庭看着那险峻的地形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剑门关……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里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咱们这次不能堵。」 卢象升一愣:「不堵?那放他们进去?进了四川那可就是鱼入大海了!」 孙传庭看了一眼孙象升,那种看莽夫的眼神又出来了。 「我说不堵,是说不堵死。」 「你想啊,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如果看到剑门关重兵把守,他们肯定会缩回山里当缩头乌龟。那样咱们得剿到猴年马月去?」 「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念想。」 孙传庭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地图上的剑门关前,那一块相对开阔的冲积扇谷地。 「咱们把大军主力后撤三十里,隐蔽在剑门关两侧的山谷里。」 「只在剑门关上留少量疑兵。」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以为只要冲过这个关口,就能进四川吃香喝辣。」 「等人全进了这个口袋……」 孙传庭用手掌猛地一合。 「咱们三家一起动手,把这个袋口扎死!」 庙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作响。 卢象升看着地图,喉结动了一下。 「好一招请君入瓮。够狠。这是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秦良玉看着孙传庭,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也有一丝担忧。 「此计虽妙,但有个关键。」 「谁来当这个饵?」 「那张献忠虽然狂,但李自成是个狡猾的狐狸。如果剑门关守得太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如果守得太真,又怕他们不敢打。」 「而且,万一弄假成真,让他们真的破了关……」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这可是把四川几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赌注。 谁敢担这个责? 孙传庭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 「我来。」 「不,确切地说是,让我那半吊子徒弟来。」 卢象升问:「谁?」 「高杰。」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小子在阳平关打得不错,有点飘了。李自成也认识他(高杰以前是李自成手下,后来拐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了官军,两人有夺妻之恨)。如果是高杰守关,李自成哪怕明知有诈,也会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良玉想了想,点头道: 「这主意可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就这麽定了。」 接下来,三人开始分工。 孙传庭依然是总指挥,他负责统筹全局,并率领秦军主力埋伏在剑门关的后方,也就是口袋的底部。一旦流寇破关或者以为破关,这里就是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卢象升的天雄军,战斗力最强,擅长硬碰硬。他负责埋伏在左侧山谷。一旦战斗打响,他的任务是像把大锤子一样,从侧翼把流寇截成两段。 而最关键的右翼,也是地势最险要的山地,交给了秦良玉。 「老太君,您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右边那片悬崖峭壁,除了您的兵,别人上不去。」孙传庭语气诚恳,「您得负责把口袋的口子扎紧,绝不能让一个贼兵跑回大巴山。」 秦良玉站起身,一拍桌子。 「放心。」 「我那三千白杆兵,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川中的好儿郎。只要我这杆枪还在,那山上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分工既定。 卢象升却突然问了个问题: 「孙督师,听说皇上这次给咱们拨了一批轰天雷,是那个什麽皇家科什麽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孙传庭点头道:「带了。不多,两千个。」 卢象升搓了搓手,一脸眼馋:「给我分五百个?」 孙传庭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一共就两千个。那是给剑门关准备的大礼。等流寇都挤在哪关前那片狭窄地方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轰!那一响,估计比阳平关还热闹。」 三人都笑了。 但这笑容里,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庙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大明西南命运的决战大网,正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悄然张开。而远在大巴山里还在为抢到半袋米而沾沾自喜的李自成和张献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麽在等着他们。 …… 大巴山腹地。 大雨滂沱。 李自成带着十八骑,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 他那标志性的毡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身上那件铁甲也锈迹斑斑。 他正在啃一块生红薯。那是刚才从一个山户菜地里刨出来的。连泥都没擦乾净。 「闯王,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手下一个亲信满脸绝望地问。他们以前跟着闯王,虽然也败过,但哪次不是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官军像是长了天眼,也长了獠牙。处处受制。 李自成咽下那口带着涩味的红薯,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别嚎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子看过星象了。帝星飘摇,这大明的气数还没尽,但也快了。」 「咱们现在是在受难,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咱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一处模糊的标记。 「探子回来说了。剑门关现在防守空虚。守关的是那个叛徒高杰!」 提到高杰这名字,李自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狗日的以为咱们被打残了,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 「告诉兄弟们,都把精神头提起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山。」 「目标,剑门关!」 「只要杀了高杰,进了四川,咱们就又能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那些本已麻木的流寇眼中,又燃起了那种赌徒特有的狂热。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在这烂泥地里饿死强。 洞外,一道炸雷劈下。 照亮了这座阴森的大山,也照亮了这群亡命徒最后的路。 第181章 剑门关外的饺子 剑门关的天,灰蒙蒙的。 这座被李白叹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此刻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关前的谷地呈一个狭长的「v」字形,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栈道蜿蜒通向关门。 守关的高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半个吃剩的冷面饼,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谷口那片幽深的林子。 他是孙传庭抛出来的饵,也是这出戏的主角之一。为了演得像,他甚至只带了五百号人守在城墙上,其他的兵全都藏在关后的瓮城里不许露头。 「将军,他们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亲兵有点哆嗦。毕竟那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哪怕是残兵败将,凑在一起也有大几万人,若是真发了疯,这五百人哪怕有水泥墙挡着,也未必能扛住第一波浪头。 高杰冷笑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来。怎麽不来?」 「李自成那狗贼,做梦都想扒了老子的皮。再加上这里是进四川唯一的活路,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 话音未落。 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紧接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闯」字大旗,在晨雾中冒出了头。 随后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窝刚才冬眠醒来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入了谷地。 …… 「前面就是剑门关!」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骨嶙嶙的战马上,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 「兄弟们,看清楚了!城头上那个穿红甲的,就是高杰那个叛徒!」 「谁能砍下他的人头,不用我赏,老子让他睡老子的女人!」(这是流寇为了鼓舞士气常用的粗鄙手段) 这群在深山里饿了好几天的亡命徒,听到这话,加上对生存的渴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杀啊!」 「冲进去吃肉!」 不需要什麽阵型,也不需要什麽战术。 几万流寇,就这麽乱哄哄地,像是一股浑浊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那狭窄的谷地。 身后的张献忠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他骑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在头顶两侧那高得吓人的峭壁。 「老李,不对劲啊。」 张献忠勒住马,喊了一嗓子: 「这也太静了。孙传庭那老狐狸,能不派人守着这险地?」 李自成回头,满脸的不屑: 「静?那是被咱们吓破胆了!你看城头上,满打满算几百号人。高杰那厮肯定是轻敌了,以为咱们在大巴山里早就饿死了。」 他一挥马鞭: 「老张,你要是怕了,就在后面看戏。等我破了关,进了四川,那成都的娘们可就是我的了!」 被这麽一激,张献忠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放屁!老子什麽时候怕过?」 他一咬牙,对手下吼道:「八大王的儿郎们,别让闯王的人看扁了!都给老子压上去!」 就这样。 最后的一点疑虑被贪婪和狂妄淹没。 五万流寇主力,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全部涌进了剑门关外那个特定的伏击圈。 …… 高杰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面饼往地上一扔,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人都进来了。」 「发信号。」 「嘣!」 一支刺耳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云。 李自成听到响声,心里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空荡荡的悬崖上,突然立起了无数面战旗。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秦」字,黑底红边,杀气腾腾。 右边,是一面「卢」字旗,迎风猎猎。 而在他们进谷的那个大后方,一面「孙」字帅旗,像是断头闸一样,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李自成大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一切都晚了。 「轰!轰!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两侧山崖上,几百个早已被推到崖边的黑黝黝的铁管子——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整个山谷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关着门炸鱼塘。 炮弹根本不需要瞄准,这麽密集的人群,闭着眼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俩。 榴霰弹在人群头顶炸开,无数铁砂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丶爆炸声丶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啊!」 「救命啊!我的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流寇瞬间炸锅了。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中间的被炸得血肉横飞。 几万人挤在这个狭长的「v」字形谷底,连转身都困难。 「稳住!别乱!往城墙下冲!贴着城墙他们就炸不到了!」 李自成不愧是枭雄,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死中求活)。 他带着最精锐的铁甲亲卫,想要硬冲剑门关。 但高杰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扔!」 城头上的亲兵们,抱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筐筐「轰天雷」(土制炸药包)。 呲呲冒着火星的引信,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在城墙脚下响起。这种装了几十斤火药的大家伙,威力比虎蹲炮大多了。 一炸就是一个大坑,方圆几丈内的人全都被震碎了内脏。 李自成的战马被气浪掀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耳朵嗡嗡直响,只有嘴巴在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撤!往回撤!」 张献忠那边也崩了。他发现左侧山崖上,那帮「天雄军」根本不讲武德,不光开炮,还把大石头往下推。 那真是磕着死,碰着亡。 他调转马头,想往谷口跑。 「晚了!」 谷口方向。 孙传庭一身布甲,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些如没头苍蝇般撞回来的流寇。 他身后,一万名这几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秦军铁骑,已经列好了冲击阵型。 「传令。」 「一个不留。」 「杀!」 秦军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迎头撞上了溃退的流寇人潮。 马蹄践踏,刀光如雪。 早已丧胆的流寇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瞬间被切瓜切菜般砍倒一大片。 就在这时。 右侧那片最陡峭的山壁上,突然响起了奇特的号角声。 「呜!」 无数身手矫健的身影,竟然顺着几乎垂直的崖壁,抓着藤条和岩石,像猿猴一样滑了下来。 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他们不是来防守的,他们是来这收割的。 这些川中子弟,身手敏捷,专攻流寇的死角。白蜡杆长枪上配带的铁钩,一钩就能把流寇那简陋的皮甲划开,再顺势一刺。 就像是给口袋扎上了最后一道绳索。 三个方向的挤压。 头顶还有炮火。 谷地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血已经不是流了,而是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低洼处甚至积成了一个个血坑。 李自成绝望地发现,他周围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曾经威震天下的「闯军」,此刻就像是被剥光了皮的羔羊,在这个巨大的磨盘里被一点点碾碎。 「义父!走!那边有条水沟!」 乾儿子李双喜满脸是血,指着绝壁下的一条排水沟。那是平时用来排山洪的,现在乾涸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李自成看了一眼还在混战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呼喊着「闯王救我」的部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求生的狠戾。 「走!」 他扔掉大刀,扒掉碍事的铁甲,像条狗一样钻进了那布满荆棘和污泥的水沟。 两个时辰后。 炮声稀疏了下来。 喊杀声变成了呻吟声。 五万流寇,能站着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全躺在这条几里长的山谷里,铺了厚厚一层。 张献忠也没跑掉。不,确切说是跑掉了一半。 他装死躲在尸体堆里,结果被一个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发现了。一枪扎在大腿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照在这片人间地狱上。 孙传庭策马缓缓走过满地的尸骸。马蹄踩在血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卢象升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 秦良玉正在指挥手下给伤兵包扎。 三人在谷中央会合。 孙传庭看着远处那个勉强逃脱的黑影(李自成再次靠着逆天运气跑了),并没有太多的懊恼。 「跑了一个。」卢象升吐了口唾沫,「属泥鳅的,真滑。」 孙传庭淡淡地笑了笑: 「跑了就跑了吧。五万人,死了四万九,这气数已经尽了。」 「就算他真活着出去,就凭那十几个人,这辈子也别想再掀起什麽大浪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士兵。 看着那面依旧飘扬的大明军旗。 「传捷报吧。」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出,十三家七十二营......」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灭了。」 第182章 露布飞捷进京师 剑门关的火刚灭,血还热着,一份红翎急报就已经插着翅膀飞出了那片尸山血海。 驿卒背着装有露布飞捷的竹筒,腰上拴着换马不换人的特制腰牌,一路狂奔。跑死一匹马,换一匹;跑吐血一个驿卒,换一个。 三天三夜。 比正常驿路快了整整一倍。 京师,德胜门。 已是黄昏,守门的兵丁正准备关城门,忽然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挡路者死!」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守门总旗一激灵,赶紧挥手让手下把刚推了一半的城门拉开。 「快!闪开!」 这年头,敢喊「八百里加急」的,除了边关破了,就是打了大胜仗。看那驿卒背上插着的红漆令箭,在夕阳下红得刺眼,总旗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红旗? 那是……捷报?! 黑色战马呼啸而过,驿卒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灭!俘敌二十万!」 「活捉贼首张献忠!」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静排队进城的百姓丶商贩丶轿夫,瞬间炸了锅。 「啥?流寇灭了?」 「张献忠?就是那个杀人魔王八大王?」 「老天爷开眼了!二十万啊!全灭了?」 驿骑并没有停留,一路踩着青石板,穿过大街,直奔紫禁城。 沿途的茶楼酒肆丶勾栏瓦舍,全都被这马蹄声惊动。无数人涌上街头,看着那一人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眼神从迷茫,变为狂喜。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批摺子。 他眉头紧锁,因为户部尚书毕自严刚送来的奏疏上说,因为西北剿匪,这段时间的军粮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刚充盈不久的国库,眼看又要见底了。 「钱啊……这仗再打下去,朕又得想办法去哪里搞钱了。」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皇上!皇上!」 王承恩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破天荒地没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哭腔和颤抖,从大殿外一路喊进来。 朱由检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奏摺上。他有些恼怒地抬头: 「大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王承恩几乎是滚进来的。他也不顾地砖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高高举着那个密封的竹筒,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 「皇上,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孙督师从剑门关送来的露布飞捷!」 「流寇……流寇平了!」 「什麽?」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前的鎏金龙椅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没管。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御案后冲下来,一把抢过王承恩手里的竹筒。 手指有些颤抖地抠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还带着硝烟味的战报。 一目十行。 「臣传庭百拜泣血以闻: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合围贼寇于剑门关外……毙敌十万……俘敌二十万……贼首张献忠当场成擒,李自成仅以身免……」 「好!好!好!」 朱由检仰天长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穿越过来这麽久,每天都是像走钢丝一样,不是缺钱就是缺兵,不是内乱就是外寇。那李自成和张献忠,就像是两块黏在身上的毒疮,怎麽也挖不乾净。 今天。 终于挖掉了! 「二十万啊……」 朱由检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钧重。 「王大伴,你听听,二十万!这天下,终于能安生几天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就是中兴之兆啊!那张献忠,可是这几年最凶的悍匪,如今被活捉,那是祖宗保佑,皇上圣明!」 朱由检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得昏头的时候。 「传旨!让内阁丶六部九卿丶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进宫!」 「还有,把这份捷报,誊抄一千份,不,一万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朕的大明,没亡!朕的兵,能打!」 …… 第二天清晨。 整个北京城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太庙的钟鼓声已经响彻云霄。 这是一场最高规格的献俘仪式。 以往这种仪式,多是做做样子。但今天,太庙广场上跪满了真正的俘虏代表,还有几十车缴获的贼兵旗帜丶印信丶兵器。 而在最前面,铁笼子里关着的,是一头蓬头垢面丶浑身是血的野兽——张献忠。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分列两旁。他们的表情各异: 那些一直支持剿匪的实干派官员,个个挺胸抬头,满脸红光; 而有些平日里只会此消彼涨丶阴阳怪气的清流言官,此刻却把头埋得很低。因为这场胜利证明了,皇帝重用的「酷吏」孙传庭和「屠夫」周遇吉,是对的。 朱由检身穿大红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而是径直走到摆满牌位的大殿前。 他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然后,转身。 手指指向那个铁笼子。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太庙特殊的回音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五年前,朕登基时,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关。天下人都说,大明要亡了。」 「甚至就在这朝堂之上,也有人劝朕南迁,劝朕割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低着头的官员,不少人吓得身子一颤。 「但朕告诉你们。」 「只要朕在一天,大明就绝不退一步!」 「这流寇,今日灭了。那建奴,明日朕也要将其扫平!」 朱由检大手一挥: 「把这逆贼的旗帜,全部烧了!祭告太祖!」 熊熊大火在广场中央燃起。 那些曾经令各地官府闻风丧胆的「八大王」丶「西营」大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朱由检走到铁笼子前。 张献忠虽然手脚被铁链锁着,嘴里还塞着核桃,但那双眼睛依然凶光毕露,死死盯着朱由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服?」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不服也憋着。你以为你是替天行道?朕告诉你,杀人放火不是道,那是魔。」 「你杀了那麽多人,今日朕就把你明正典刑,给那千万冤魂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问身边的刑部尚书:「按律,此贼当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按《大明律》,聚众造反丶屠戮百姓丶焚毁皇陵者,当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准!」 朱由检只有一个字。 「就在菜市口行刑。不用遮掩,让全城百姓都去看看,这就是做乱臣贼子的下场!」 …… 当天下午,菜市口。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房顶上丶树上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从河南丶湖广逃难来的难民。他们对流寇的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当张献忠被从囚车上拖下来的时候,无数烂菜叶丶臭鸡蛋,甚至石头块,雨点般砸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行刑的过程极其残酷,足足剐了三千六百刀。 刽子手是京城最好的师傅,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让这个杀人魔王硬生生受了三天罪才咽气。 但奇怪的是,朱由检并没有去看。 甚至在全城欢庆的时候,乾清宫的大门紧闭。 殿内,巨大的《皇明舆地图》前。 朱由检负手而立。 外面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但他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上午在太庙时的激动。 他在看地图。 目光从已经平定的四川丶陕西,慢慢移到了那个最北边的角落——辽东。 「皇上。」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您都在这站了一下午了。歇会儿吧。那张献忠已经剐了,百姓们都说皇上圣明呢。」 朱由检没有喝汤。他手指在辽东那个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大伴,你看。」 「肉是割了,但这伤口还在流血呢。」 「李自成虽然跑了,但他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孙传庭那二十万大军没了对手,朕这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了。」 王承恩一惊,手里的汤碗差点洒了。 这话太诛心了。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孙传庭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这可是帝王大忌。 「皇上,孙督师对您那是忠心耿耿啊……」王承恩小声替孙传庭辩解了一句。他是看着孙传庭怎麽一步步给皇上卖命的。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老太监,突然笑了。 「朕知道他忠。」 「但朕不能用忠心去赌国运。」 「这二十万兵,是孙传庭练出来的,只认他这个督师,不认朝廷的兵部。这不行。」 朱由检走回龙椅前坐下,眼神变得深邃冰冷。 「以前是没办,得靠他去打仗。现在仗打完了,这规矩,就得改改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孙传庭丶卢象升丶秦良玉。」 「大伴,拟旨。」 「封孙传庭为秦国公,卢象升为天雄侯,秦良玉加封一品诰命夫人。」 「令三人即日入京,受赏!另外,让周遇吉去一趟大教场,把京营那几个空着的营房腾出来。」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要……杯酒释兵权?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放下笔,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老孙啊,别怪朕。这一步朕必须走。这兵,只能是大明的兵,不能是你孙传庭的兵。只要你过了这一关,朕保你一世荣华,咱们君臣,还能做个千古佳话。」 「但若是你也像以前那些军阀一样,想把这兵权当私产……」 朱由检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 窗外,庆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照亮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这盛世的烟花下,一场针对军队的权谋手术,已经悄然拿起了刀。 第183章 三大营的扩编 京城外,西山,新营地。 这里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如今已被铲平了树木,平整出一块足有几千亩的大校场。 几十万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必然是是非之地。 而现在,这里就是朱由检为了掌控军权,下的第一步闲棋冷子。 周遇吉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腰悬御赐绣春刀,正站在点将台上。 这位新晋的武安侯,如今年不过三十,却已是不少京城百姓眼中的战神。他脸上那道在阳和口留下的浅浅刀疤,更是让他在威严中多了几分煞气。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是整齐划一的队伍,而是一群衣衫褴褛丶神情惊惶的俘虏。 足足两万人。 他们是经过孙传庭和锦衣卫双重筛查后,从二十万流寇俘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家清白,大多是被裹挟的流民,身上没背人命官司。 「侯爷,人都齐了。」 旁边的副将低声汇报,「按照您的吩咐,昨晚刚发的饱饭,每人两个大白面馒头,一碗肉汤。」 周遇吉点点头,大步走到台前。他不需要扩音器,那是个丹田气足的武夫,一嗓子吼出去,半个校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大伙儿都在想什麽!」 台下两万人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胆小的在发抖。因为之前有传言,朝廷要把他们全部坑杀。 「你们在想,今天是断头饭,吃饱了好像路是不是?」 周遇吉冷笑一声,「想多了!我要杀你们,犯不上费那个粮食!」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明龙旗。 「皇上仁慈,知道你们大多是从贼的百姓,是为了活命才跟着反贼跑。以前的事,只要不是领头杀人的,皇上说了既往不咎!」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周遇吉话锋一转,杀气腾腾。 「你们欠朝廷的债,得用命来还!不是让你们去死,是让你们这条命从此归了朝廷,归了皇上!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贼,那是大明京营的新兵!」 「当兵?」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那还不是送死?」 「送死?」周遇吉大笑,「我看你们跟着张献忠那老贼才是送死!饿得跟鬼一样,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们看看两边!」 随着他的手势,校场两侧的营房门打开。 一队队身穿红色鸳鸯战袄丶手持新式燧发枪的京营老兵,踏着整齐的步子走出来。他们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随后,几个后勤官抬着几口大箱子上来,当众掀开。 白花花的银子! 崭新的棉甲! 还有那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粮票! 「看清楚了!」 周遇吉抓起一把银元,那是刚从皇家造币厂铸出来的崇祯通宝银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当今万岁爷给新京营定的规矩!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普通大头兵,每月饷银二两,顿顿管饱,逢年过节有肉!阵亡了,抚恤五十两,朝廷养你全家!」 这一刻,台下两万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对于这帮饭都吃不上的流民,这待遇跟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侯爷……这……这是真的吗?」 前排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颤声问道。 周遇吉手一松,银元叮当落地,滚到了那小伙子脚边。 「捡起来!是你的了!」 小伙子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银元,狠狠咬了一口,牙崩得生疼,眼泪却下来了。 「是真的!真的是银子!我有钱了!」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两万人像海啸一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周遇吉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这心,就算是收住了一半。这帮穷怕了的人,谁给饭吃给钱花,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 紫禁城,乾清宫。 周遇吉连甲都没卸,正满头大汗地向朱由检汇报。 「皇上,那帮兔崽子现在就是让他们去跳火坑,估计都不带眨眼的。」 朱由检正在看一张巨大的编制表,闻言笑了笑,递给周遇吉一杯茶。 「武安侯辛苦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兵源是有了,但怎麽带这支兵,才是朕最关心的。」 朱由检指着桌上那张表格。 这上面不再是从前那种千总丶把总的旧制,而是参考了现代军队的建制,但换了个大明能接受的壳子。 「朕已下旨,将京城三大营彻底打散重组。」 「不再分什麽骑兵营丶火器营,那是老黄历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设镇,每镇一万二千人。镇下设协,协下设标,标下设营。」 「第一期的目标,是编练五个模范镇,共六万人。就用你手里的旧京营老兵做骨架,填充这批新兵当血肉。」 周遇吉听得连连点头,但看到其中一条时,愣了一下。 「皇上,这教导员是何职?」 朱由检眼神一闪。这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杀手鐧——政委制度的萌芽。 「这就是朕说的掺沙子。」 「这些教导员,不负责指挥打仗,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士兵识字,二是告诉士兵,他们是为谁打仗。」 「朕从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挑了一批年轻的丶没被官场染缸泡过的读书人,还有顾炎武那些学生,他们会下到每一个队里去。」 周遇吉是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把将领彻底架空啊。以前将军是士兵的天,以后,这天就是皇帝和这些无孔不入的读书人了。 要是换在以前,武将们肯定要闹翻天。但现在,皇上手里攥着钱袋子,又刚有了灭流寇的大威望,谁敢说个不字? 「臣……明白了。」周遇吉神色肃然,「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把这些读书人安顿好,谁敢给他们甩脸子,臣抽他军棍。」 「还有一事。」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麽,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 「这几日,朕让兵仗局给你弄了点好东西。」 周遇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外形其貌不扬的短枪,类似左轮手枪的转轮火铳,但技术还停留在火绳击发向燧发过渡阶段。 「这是……」 「这是给军官配的。」朱由检解释道,「以后咱们的军官,尤其是基层的,不用再抡大刀片子冲锋了。这把六连发的短铳,十步之内,谁不听话,就崩了谁。」 周遇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凉的枪管。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完整的指挥体系和教导员制度,这支扩编后的京营,将会变成一支真正的丶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恐怖机器。 有了这六万人捏在手里,等孙传庭他们进京,哪怕真有点什麽二心,也翻不起浪花来。 「末将这就回营操练!」 周遇吉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这才是真命天子啊,什麽都想在前面了。 …… 三天后,五军都督府。 这里原本是大明最高的军事指挥机构,但这些年随着兵部文官掌权,早已名存实亡,成了勋贵们喝茶聊天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格外热闹。 因为京营大扩编的调令下来了。 几十个世袭的侯爷丶伯爵,乃至卫所的指挥使,此刻正围着那张新的编制表,吵得唾沫横飞。 「凭什麽?!老子的右哨营怎麽就被拆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使拍着桌子大骂,「老子手底下那一千弟兄,那可是跟着老子爷爷就……」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按住。 「李指挥,慎言。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有,你的那一千弟兄?昨晚锦衣卫去点卯,怎麽实数才三百不到啊?」 那李指挥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煞白。 「这……这吃空饷也是咱们的惯例……」 「惯例?」 门口传来冷冷一声。周遇吉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杀气腾腾的新军士兵。 「以前是惯例,今天就是死罪!」 他将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皇上有旨!凡是这次编制整改中,主动交出实权丶配合清点兵额的,保留爵位,依然发俸禄,甚至可以去讲武堂进修,以后还能带兵。」 「但要是有人敢在这时候闹妖蛾子,不想体面……」 周遇吉环视一圈,那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勋贵们,个个低下了头。 「那就别怪本侯帮你们体面!」 「我交!我交!」 一个反应快的老伯爵第一个站出来,「我这就让家里把兵符送来!我大孙子能不能去那什麽讲武堂?」 「能。只要考核过了,皇上亲自授课。」 一听这话,这帮勋贵眼睛都亮了。 谁不知道现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天子门生」?要是自家子弟能进那个什麽堂,那以后就是皇帝的嫡系啊!这比守着几百个吃空饷的烂兵强多了! 「我也交!」 「还有我!」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兵变或动荡的军权回收风暴,就在这胡萝卜和大棒的配合下,消弭于无形。 那些被他们长期把持的私兵丶家丁,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全都被打散丶混编,填进了那五个崭新的「模范镇」里。 …… 而在京营的校场上。 新兵王二狗正笨拙地练习着左右转。 他以前是张献忠老营里的伙夫,字都不识一个。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着眼镜丶看起来文绉绉的年轻书生。那是他的教导员。 「二狗,知道咱们为什麽要练这个吗?」书生温和地问。 「不……不知道。」王二狗低着头,局促地搓着手上的老茧。 书生指了指他胸口新发的胸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大明兵。 「为了保护你的家,保护给你发银子丶让你吃饱饭的那个人——皇上。」 「皇上?就是住在那个……紫禁城里的神仙?」王二狗问。 「对。但他不是神仙,他比神仙还好。因为神仙不给你发银子,他给。」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银元。 「那……皇上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对。」书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前面是你的旧主子张献忠,哪怕是阎王爷,只有皇上下令,你也得开枪。」 王二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 「是!教导员!」 那一刻,他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而执着的狂热。 第184章 一杯没有毒的酒 紫禁城,平台。 今日的阳光出奇的好,照在琉璃瓦上,泛着金灿灿的光。但这暖意却没能照进孙传庭丶卢象升和秦良玉三人的心里。 他们三人是奉了密旨,轻车简从进宫的。 平台上摆了一张黄梨木的圆桌,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四副碗筷,显然,这是皇帝要赐宴。 在大明朝,皇帝赐宴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会儿,这顿饭怎麽看怎麽像一场鸿门宴。 孙传庭走在最前面,官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角的馀光扫过四周,御林军站得笔直,手按刀柄,虽然目不斜视,但那种肃杀之气是藏不住的。 google搜索twkan 「督师。」身后的卢象升低声道,「昨儿个听闻,周遇吉把京营那帮勋贵给治了。如今京营六万新军,这刀把子可是握得紧啊。」 孙传庭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慎言。」 但他心里却是一沉。 皇上这一手,快丶准丶狠。先扩编京营,把兵权收到中央,然后才召他们回京。这意图,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要收网了。 至于怎麽收?是杯酒释兵权,还是鸟尽弓藏? 谁心里也没底。 秦良玉年纪最大,拄着根龙头拐杖走在最后。这位老太君倒是神色坦然,毕竟白杆兵就那麽几千人,而且她是土司出身,只要朝廷还需要她镇守西南,就不会轻易动她。 反倒是孙传庭和卢象升,一个是拥兵二十万的西北王,一个是威震中原的剿匪统帅,手里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走到御前,整齐地跪下行大礼。 朱由检今天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色便袍,没戴发冠,只用金簪束了发,看着颇为随和。 他正摆弄着一只酒壶,见三人跪下,连忙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战友。都是自家兄弟,这就见外了。」 这话听着暖心,但孙传庭三人哪敢真当真,依旧恭敬地磕了个头才起身。 「坐。」朱由检指了指圆桌旁的凳子。 三人有些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朱由检亲自执壶,给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那酒色清亮,香气扑鼻,是内廷珍藏的陈年汾酒。 「这几年,为了这大明天下,三位爱卿受苦了。」 朱由检端起酒杯,神色肃穆,「这第一杯酒,朕敬你们。若无你们在那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朕这龙椅,怕早就坐不住了。」 说完,他一仰脖,干了。 三人慌忙陪饮。酒液入喉,热辣辣的,可心里的寒意却没减半分。 放下酒杯,朱由检没有动筷子,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孙爱卿。」 「臣在。」孙传庭赶紧又站了起来。 朱由检压了压手示让他坐下,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你我在陕西分别已有三年了吧?那时候,你带着一道圣旨和几万两银子就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练出一支秦军,还能灭了李自成?」 「全赖皇上天威,臣不过是……」 「客套话就别说了。」朱由检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孙传庭的眼睛,「朕就问你看一句实话。这二十万秦军,现在只认你孙督师的将令,不认兵部的调令。你孙传庭要是跺跺脚,这大明的西北,是不是就要晃三晃?」 这话实在太重了! 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平台上。 孙传庭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皇上!臣对大明赤胆忠心,天日可表!若有一丝二心,天打雷劈!」 卢象升也赶紧跪下:「皇上,孙督师绝无又意!」秦良玉也想起身求情。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于孙传庭来说,简直比在剑门关的厮杀还要漫长。 就在他以为皇帝要叫刀斧手的时候,朱由检突然笑了。 他起身,竟伸手将孙传庭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朕知道你没二心。」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甚至有些无奈,「你若是想反,早在渭南大捷的时候就能反了。朕信你。」 孙传庭身子一颤,眼眶有些发红。这种被帝王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他这种士大夫出身的将领有些遭不住。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重新坐回位置,脸色变得严肃,「朕信你孙传庭,信你卢象升。可朕若是走了呢?若是太子继位了呢?你们手底下的骄兵悍将,还能这麽听话吗?」 「唐朝的藩镇之乱,宋朝的陈桥兵变。哪一个开国时不是忠臣良将?可到了后面,那是身不由己啊!」 「黄袍加身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下面的人逼着你想。」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也极其露骨。 孙传庭三人沉默了。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自然知道历史的教训。 「皇上圣明。」孙传庭低头道,「既然皇上把话挑明了,只要皇上下令,臣即刻交出兵符,解甲归田。」 「是啊皇上,臣也愿交出兵权,回乡做一个富家翁。」卢象升也附和道。 朱由检摆摆手,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孙传庭碗里。 「解甲归田?那多浪费啊!」 「朕花了大把银子把你们培养出来,正是用人之际,让你们回家种地,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皇帝的套路。不杀,也不让回家,那这是要干嘛? 朱由检放下筷子,王承恩适时送上来三份黄绫卷轴。 「朕今儿个请你们喝酒,就是想跟你们定个新规矩。只要这规矩定了,你们不用担心鸟尽弓藏,朕也不用担心尾大不掉。」 他展开第一份卷轴,递给孙传庭。 「第一条,粮饷直发。」 「从下个月起,全军的粮饷,不再经过将领的手,不管是秦军丶天雄军还是白杆兵。全部由户部下属的新成立的军需总局,派专员直接发到每一个大头兵手里。」 「朕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银子是朝廷给的,是皇上给的,不是你们将军赏的。」 孙传庭眼皮一跳。 这招绝啊!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将领和士兵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没了钱袋子,将领想造反,底下的兵也不会跟着干。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臣附议!此乃强干弱枝之良策。」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又展开第二份。 「第二条,将官轮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以后还得加一句,流水的将。」 「孙爱卿,在这西北待太久了。朕打算调你回京,出任兵部尚书,入阁办事。你那个秦军的摊子,拆分成三个镇,将官全部打乱互调。」 「卢爱卿,你也别在中原待着了。你去辽东,接替那个只会守城的祖大寿,做辽东督师。你的天雄军带一半去,另一半留给周遇吉编入京营。」 「至于秦老将军……」朱由检看向秦良玉,语气更加温和,「您年纪大了,朕不忍心再让您冲锋陷阵。朕封您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免死铁券。您的白杆兵,朕打算全额供养,编入国家正规军,由您的儿子马祥麟统领,驻守四川。」 三人听完,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孙传庭虽然升了官(兵部尚书加阁臣,这可是文官的顶点),但失去了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卢象升虽然还在带兵,但也换了防区,而且核心部队被抽走一半。 这就是明升暗降,这就是分权。 但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皇帝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里子。 「臣领旨谢恩!」三人齐声拜倒。 「别急,还有第三条。」 朱由检笑得像只老狐狸,「这第三条,是朕给你们的福利。」 「朕要在京郊,办一个大明皇家陆军讲武堂。朕亲自任校长。」 「你们三位,都是副校长。」 「这讲武堂干嘛的呢?以后凡是想升千总以上的军官,不管是世袭的还是军功上来的,必须到这儿来进修三个月。考核不过的,不予升迁。」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讲武堂出来的人,那是天子门生。以后军队里的中高级军官,全都是皇帝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一确立,谁还能带得动兵造反? 孙传庭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简直比那些开了百年王朝的老皇帝还要老道。 正事谈完,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朱由检举起酒杯:「来,这规矩定了,咱们君臣就没有隔阂了。这杯酒,喝了它!」 「谢皇上!」 三人这回是真的放松了,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再是相思泪,而是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酒过三巡,卢象升仗着酒劲,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皇上,您把臣调去辽东,是不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是不是要对建奴动手了?」 朱由检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卢蛮子,还是你懂朕。」 「平了流寇,朕的手就腾出来了。」 「建奴那边,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已经把这这水搅浑了。多尔衮现在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决战。」 他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给朕像熬鹰一样,慢慢熬他。用水泥修堡垒,一步步往前推。用大炮轰,用银子砸。」 「你要记住,咱们现在有钱,有人,耗得起。他多尔衮耗不起!」 卢象升听得热血沸腾,「臣明白!臣定当让那多尔衮,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这时,秦良玉颤巍巍地开口了: 「皇上,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老将军请讲。」 「老身那白杆兵,多是川中子弟。他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上……别忘了他们在那深山老林里流过的血。」 老人的话很朴实,却让朱由检心里一酸。 明末的这些军队里,白杆兵是最忠诚丶也最悲壮的。浑河血战,几千人全军覆没,没一个投降。如今,秦良玉是怕朝廷用完了人,就翻脸不认帐。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秦良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下把秦良玉吓得够呛,要在躲闪。 「老将军受得起。」 朱由检抓住她满是老树皮一样的手,沉声道:「朕在这儿给您交个底。这讲武堂的第一期学员,朕会特批一百个名额给白杆兵。以后,白杆兵就是大明的山地王牌师,朕亲自给你们授旗!」 秦良玉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夺眶而出。 「老身……替那些死去的儿郎,谢过皇上!」 日头西斜,这一场看似没有刀光剑影丶实则惊心动魄的宴席终于散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检长长一叹,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大伴。」 「奴婢在。」 「把这桌酒菜撤了吧。另外,让周遇吉准备好。明天,朕要去讲武堂的选址看看。」 「这枪杆子,终于算是握在朕自己手里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巍峨,但在朱由检的眼里,这座古老的帝国,正在从骨子里发生着某种深刻的蜕变。 流寇已平,军权归一。 第185章 辽东的烽火台 京城的秋风还带着几分凉爽,辽东的冬风却已经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长白山深处,积雪没过了马膝盖。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整齐的甲胄,而是各种毛皮拼凑起来的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明军的雁翎刀,有女真人的重剑,甚至还有缴获来的虎枪。 但他们的眼睛,都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头狼,透着绿光。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为首一个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有些消瘦,但那双鹰眼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大明诏狱里,或是死在多尔衮追杀下的「死人」——皇太极。 「大汗,大家都歇过来了。」 一个脸上刺着青纹的野人女真头领,操着半生不熟的女真话汇报,「探子回来了,前面三十里,就是辽河渡口。」 皇太极搓了搓冻僵的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着,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宰桑那个老狐狸给的消息准不准?」 「准。」那头领点头,「他也怕咱们饿极了去抢他的部落。他说今儿下午,会有两红旗的三百大车粮食经过渡口,押运的是代善那个小儿子,硕托。」 「硕托?」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可是他以前看着长大的侄子。以前见了他,总是像个耗子一样乖觉。如今,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了? 「好。既然是侄子送来的孝敬,那做叔叔的,就全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传令!埋伏到渡口两边的芦苇荡里。记住!这回不要俘虏,哪怕是条狗,也给我砍了!」 …… 辽河渡口。 虽然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但为了稳妥,大车队还是选择了走冰层较厚的下游浅滩。 硕托骑在高头大马上,裹着厚厚的黑狐皮大氅,意气风发。 这次运送的粮食,是从科尔沁那边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救命粮。如今辽西被明军封锁,盛京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这些粮要是运回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让奴才们手脚麻利点!」 硕托挥舞着马鞭,「这鬼地方阴森森的,爷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旁边的戈什哈(护卫)陪笑道:「贝子爷多虑了。这可是咱们后金的腹地,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劫咱们两红旗的粮?就算有几个毛贼,看见咱们这几百号正红旗精锐,早就吓尿裤子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死神的哨音。 那刚才还在说笑的戈什哈,喉咙上突兀地多了一支重箭,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下马,鲜血喷了一地,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敌袭!!」 硕托惊恐的大吼声还没喊完,四周的芦苇荡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如同野兽般的身影。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皇太极带着他那一千名「复仇者」,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样,瞬间撕开了护粮队的阵型。 他们太熟悉这套战法了。这本来就是后金起家时的看家本领,伏击丶分割丶屠杀。如今,却被用来对付他们曾经的同袍。 「挡住!给我挡住!」 硕托拔出腰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野人」,打法太凶残了。他们根本不防守,甚至有人被砍了一刀,还要扑上来咬掉对手的耳朵。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群疯狗! 「噗嗤!」 一个浑身裹着熊皮的巨汉,一刀劈翻了硕托的战马。硕托狼狈地滚在雪地上,刚想爬起来,一双厚重的牛皮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丶经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大……大汗?!!」 硕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那是极度的恐惧,「您……您是人是鬼?」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我是来向你们讨债的恶鬼。」 「大汗饶命!我是硕托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硕托涕泗横流,拼命求饶。 「饶命?」 皇太极冷冷一笑,「若是我落在那多尔衮手里,他会饶我的命吗?回去告诉你阿玛代善,这辽东,还是爱新觉罗·皇太极说了算!」 说着,他手中的战刀一挥。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信。 「杀!一个不留!」 皇太极没有任何停留,拎着带血的刀冲向下一个目标。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辆粮车完好无损,但三百多名护粮的旗丁,包括几十个赶车的汉人车夫,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体。 鲜血染红了辽河的冰面,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 皇太极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大汗,这麽多粮,咱们带不走啊。」 野人头领有些可惜地说道。 「带不走就烧了!」 皇太极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粮食啊!在现在的辽东,这比金子还贵重。 「烧了?」 「对!烧!」皇太极抓起一把粮,洒向天空,「我要让盛京城里的人知道,只要有多尔衮在一天,他们就得饿着!只有我皇太极回来,他们才有饭吃!」 大火在辽河边燃起。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即使是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临走前,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代善早年间的贴身之物,不知怎麽落到了皇太极手里。他把玉佩扔在硕托的无头尸体旁,又用血在一棵枯树上写了几个大字: 【善,暗通,献粮。】 …… 三天后,盛京,崇政殿。 「砰!」 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多尔衮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群臣。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三百车粮食!整整三百车啊!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护粮的三百正红旗精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死了?」 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济尔哈朗硬着头皮站出来:「摄政王,现场勘查过了。所有人都被斩首,粮食被烧得一乾二净。但……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块带血的玉佩。 多尔衮一把抓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那是大哥代善的爱物,据说多年前遗失了,怎会出现在劫粮现场? 再加上那个「善,暗通,献粮」的血字…… 「代善……」 多尔衮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其实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离间计。代善虽然老滑头,但不至于蠢到用这种拙劣手段去资敌,还搭上自己儿子的命。 但,怀疑就像是一颗野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忌的沃土里疯长。 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辽西被明军封锁,抚顺关被袭,内部人心惶惶。代善作为最有实力的大贝勒,一直态度暧昧。谁敢保证,他没有和那个躲在山里的「野鬼」暗通款曲? 万一,硕托只是个苦肉计呢? 万一,这三百车粮,根本没有烧,而是被代善偷偷送给了皇太极呢? 「传我命令!」 多尔衮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两红旗护粮不力,致使军粮尽毁,罪不可赦!即日起,剥夺两红旗所有的粮草管理权,交由正白旗接管!」 「令!代善贝勒年事已高,在家静养,无召不得入宫!」 「摄政王!这……」济尔哈朗想劝,这明显是在逼代善翻脸啊。 「闭嘴!」多尔衮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再敢多言,同罪论处!」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剥夺两红旗的权利,等于把代善彻底推向对立面。但在这种内外交困的高压下,他必须把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哪怕会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一旦沾上,就停不下来。 …… 同一时间,奉天府的代善府邸。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硕托虽然死了,但碍于多尔衮的命令,甚至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偷偷设个灵位。 代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罪证」玉佩(多尔衮派人扔回给他的),老泪纵横。 「好啊……好手段啊……」 他不知道这手段是皇太极使的,还是多尔衮使的,不管是哪一方,都把他逼到了绝路。 「阿玛!」 长子岳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多尔衮那厮欺人太甚!不仅不让咱们发丧,还要收咱们旗里的粮权!这是要咱们两红旗的命啊!」 「咱们两红旗还有两万精锐,怕他个鸟?反了吧!」 代善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激动的儿子,缓缓摇了摇头。 「反?反了之后去哪?去投皇太极那个疯子?还是去投明朝当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后金就像是一艘快沉的船,大家都在抢最后一块舢板。 「那是等多尔衮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吗?」岳托不甘心地吼道。 代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出血。 「忍。」 「多尔衮现在就像条被围住的疯狗,谁动他就咬谁。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闭门不出,装死。」 「但我有种预感……」 老狐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正飘着雪花。 「这辽东的天,快要变了。等到多尔衮和皇太极咬出一嘴毛的时候,才是咱们活命的机会。」 「那硕托的仇就不报了?」 「报。」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笔帐记下。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 皇太极正大口吃着抢来的烤羊腿,听着探子的回报。 「多尔衮夺了代善的权?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多尔衮啊多尔衮,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只是给你递了把刀,你就真的往自己人身上捅啊。」 「大汗,那咱们下一步咋办?」 皇太极扔掉骨头,用雪擦了擦手。 「下一步?该给那个新来的明朝督师卢象升,送份大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虽然我不爱听,但有时候挺管用。」 「去,给宁远的明军送个信。就说……我有办法帮他们打开辽阳的大门,但我要一千石盐巴和铁器做交换。」 辽东这盘棋,终于从暗中的角力,变成了明面上的厮杀。 第186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2.0 宁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经是袁崇焕丶祖大寿经营多年的辽东重镇,如今换了主人。 大堂上,那象徵着「辽东督师」的帅印,此刻正摆在卢象升的案头。 卢象升并没有像文官那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袄,手里拿着一块干饼,边吃边盯着墙上的辽东地图。 他带来的天雄军亲兵,腰挎长刀,如同雕塑般肃立在两侧。那种浓烈的肃杀之气,让站在堂下的几个关宁军将领感到一阵阵的不自在。 「吴总兵。」 卢象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吴三桂赶紧一步跨出,抱拳行礼。这位曾经傲气冲天的关宁少帅,如今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不得不低。 他舅舅祖大寿已经被「荣养」在京师,关宁铁骑虽然还在,但粮饷现在直接由朝廷的军需官发。以前那种「听调不听宣」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卢象升转过身,咽下最后一口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皇上把你夸得像朵花一样,说你是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但本督是个粗人,只信眼见为实。」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听说,你们关宁军以前守城是一把好手。但在野地里,见了八旗兵就得绕着走?」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吴三桂身后的几个副将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发作,却被吴三桂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作为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投机者,吴三桂很清楚,现在的天变了。 以前辽东督师要哄着他们这帮军头,那是怕关宁军造反。 现在? 看看城外那两万杀气腾腾丶装备精良的天雄军,再想想周遇吉那几万新编京营。朝廷现在的腰杆子硬得能砸核桃。他要是敢炸刺,卢象升这个「卢阎王」绝对敢当场砍了他,然后用天雄军接管宁远。 「督师教训得是。」 吴三桂不卑不亢,抬起头直视卢象升,「以前是大明国力不济,只能以守代攻。末将早就憋着一口气,想去关外跟建奴碰一碰。」 「哦?」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种。那就给你个机会。」 他走回案前,抓起一支令箭。 「皇上有旨,对辽东的战略变了。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积极进取。」 「最近多尔衮的日子不好过,后院起火,粮草被劫。本督要你在他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命你率三千精骑,出宁远,往东北方向,直插义州(今辽宁义县)。不要攻城,给我把义州外围的屯子,全部扫一遍!」 义州? 吴三桂心里一惊。那里可是深入后金控制区几百里了。这可是虎口拔牙的活儿。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喝道:「末将领命!若不带回三百颗建奴的脑袋,末将自绝于阵前!」 「好!」卢象升将令箭扔给他,「本督给你压阵。只要你敢打,本督就敢给你请功。去吧!」 …… 三天后,义州城外,大凌河畔。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吴三桂勒住战马,看着远处冒着炊烟的村落。 那是后金的一个屯田点。里面住的大多是多尔衮强迁来的汉人农奴,也有少量的旗丁看管。 「将军,前面就是小凌河屯。」副将杨坤低声道,「探子回报,里面有两百多旗丁,还有不少粮草。」 吴三桂抽出腰刀,用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眼神里那种儒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狰狞。 「传令下去!冲进去,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抢不走的就烧!房子全给我点了!」 「记住!咱们这次是来当土匪的,怎麽狠怎麽来!」 「杀!!」 三千关宁铁骑,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雪尘,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村落。 这帮在辽东憋屈了十几年的兵,一旦放开了名为「军纪」的锁链,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啊!明军来了!快跑啊!」 村头的了望塔上,一个旗丁刚喊出一声,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喉咙。 吴三桂一马当先,战刀借着马力,将一个刚冲出屋子的鞑子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鲜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痛快!」 他大吼一声,「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这一仗,根本算不上战斗,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关宁军把这两年受的气全撒出来了。他们点燃了茅草屋,把试图抵抗的旗丁钉死在墙上,抢夺过冬的粮食和牲畜。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动四野。 吴三桂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怜悯。在这片土地上,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他要用这些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染红自己在卢象升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 义州城内。 守将是两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此时他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几十里处冲天的火光,急得直跳脚。 「该死的蛮子!他们怎麽敢?他们怎麽敢跑到义州来撒野?!」 以前明军都是缩在乌龟壳里,顶多派几个夜不收出来晃悠。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骑兵突袭。 「大人,咱们出不出击?」手下问道。 「出个屁!」那甲喇额真一巴掌抽过去,「摄政王把精锐都调去防备东边那个疯子(皇太极)了。城里就几百号人,出去送死吗?关门!死守!」 他就这麽眼睁睁看着明军在城外肆虐了一整天,烧毁了七八个屯子,抢走了数千石粮食,最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 盛京,崇政殿。 多尔衮看着义州的战报,气得把御案都掀了。 「反了!全反了!」 「皇太极那个死鬼在东边劫我的粮,吴三桂这条狗在西边烧我的屯!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大殿上,御笔丶奏摺散落一地。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多尔衮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偏头痛又犯了,像是有个钻子在脑仁里搅动。 局势正在失控。 以前大明是被动防守,后金想打哪就打哪。 现在反过来了。明军依托坚固的宁远防线,开始玩起了频繁的「穿插突袭」。 而多尔衮的兵力,却捉襟见肘。 两红旗被剥夺权利后开始摆烂,根本调不动;两黄旗虽然还在,但因为豪格的事一直和他不是一条心;正蓝旗被打残了。 真正能用的,只有他自己的两白旗。 可两白旗要防守几百里的防线,还要对付神出鬼没的皇太极,现在又要防备吴三桂。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堵不住这麽多窟窿。 「摄政王……」 大学士范文程(尚未死)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爬出来,捡起一份奏摺。 「奴才以为,吴三桂此次突袭,虽然声势大,但并未攻城。其意在疲敌,在毁边。他是想把咱们外围的据点扫乾净,把咱们困死在盛京及辽阳几个大城里。」 「若是让他这麽搞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外围屯田尽毁,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多尔衮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那依范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如今之局,唯有以攻代守。」 「明军虽然现在猖狂,但那是因爲他们没见过大阵仗。那卢象升是个新来的,不知深浅。吴三桂也不过是个机会主义者。」 「咱们必须集结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只要吃掉吴三桂这三千人,或者是重创卢象升一次,明军就会缩回去。咱们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内部的烂摊子。」 多尔衮沉默良久。 他在权衡。 主动出击,就要冒着被皇太极偷家的风险。 但如果不打,就是被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耗死。 「打!」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传令!从两白旗抽调五个牛录,再从蒙古科尔沁部那边借三千骑兵。凑足五千人,给我去义州埋伏!只要吴三桂下次再敢露头,就让他有来无回!」 「另外……」他阴恻恻地说道,「给豪格传个话。让他的一千正黄旗也去。这仗要是打赢了,算他的功。要是输了……哼,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 宁远城,督师行辕。 吴三桂大胜归来。虽然一身血污,但精神极其亢奋。 三百多颗首级被堆在大堂外的空地上,血腥气冲天。 「末将幸不辱命!」 吴三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此役,斩首三百一十二级!烧毁屯堡八座!缴获战马两百匹!牛羊无数!」 卢象升看着那堆首级,脸上露出了来到辽东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吴三桂,还当众替他拍去了铠甲上的灰尘。 「好!打得好!」 卢象升环视四周,对着那些还在观望的关宁军将领说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军威!只要敢打,建奴也不过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也是爹生娘养的,一刀下去也会死!」 「吴总兵,此战首功当记!」 他转头看向副将:「立刻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本督要向皇上,为吴将军请一个侯爵!」 「侯爵?!」 吴三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拼死拼活是为了什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他还是压抑住狂喜,故作谦虚:「此乃督师运筹帷幄之功,末将不敢贪天之功。」 「哎,有功就是有功。」 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多尔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反扑,那就更好了。」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义州的位置。 「他要是不出来,我这几百门大炮还没处用呢。他要是敢出来野战……哼,本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麽叫天雄军的铁壁合围!」 当晚,宁远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吴三桂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他从军这麽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仗打得这麽痛快,这麽有盼头。 以前跟着祖大寿,那是守家犬,看着主人的脸色讨骨头吃。 现在跟着卢象升,那是出笼虎,这辽东的天地,似乎一下子变宽了。 而在京师的紫禁城。 朱由检看着卢象升送来的密折,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吴三桂这把「投名状」交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和多尔衮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第187章 大明皇家海军的黑船 登州卫,水城。 这里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但如今,连本地的老军户都要认不出自家大门了。 原本破旧的水寨被扩建了三倍不止,巨大的干船坞像是一个怪兽张开的嘴,横亘在海湾里。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丶海腥味和那种大明少有的——焦炭燃烧的刺鼻味道。 朱由检这次微服私访,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便衣锦衣卫。 但他刚一进船厂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陛下……这,这都是郑芝龙从南边弄来的?」王承恩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排排正在忙活的「红毛鬼」。 几十个金发碧眼丶或者褐发卷须的洋人,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木工尺丶还有一些大明工匠叫不上名字的精巧工具,在巨大的龙骨上爬上爬下,嘴里叽里咕噜地嚷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那是葡萄牙人,还有几个西班牙的。」 陪同的「皇家科学院」院长宋应星,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精神头比两年前还要好。他指着一个正对着几个大明木匠比划手势的大胡子洋人说: 「那个叫阿尔维斯,说是曾在果阿给佛郎机人造过二十年大船。郑总兵也是花了大力气,许了每个月一百两银子的高薪,才把他请来的。」 朱由检点点头,他太知道这些人的价值了。 「不光是钱吧?」他看了一眼宋应星,「郑芝龙那人朕清楚,不见兔子不撒鹰,光花钱的事他不干。」 宋应星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陛下圣明。郑总兵是用断供威胁的。他在澳门放了话,要是葡萄牙人不派最好的工匠来给朝廷干活,以后澳门连一粒大明的大米都买不到。」 这才是郑芝龙的手段。 朱由检很满意。他走到干船坞边缘,俯瞰下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头尚未苏醒的巨兽。 那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战舰。 它和传统的大明福船丶沙船完全不同。它的船身更加修长,龙骨弧度更大,这是为了适应深海的狂风巨浪。最显眼的是它的甲板,足足有三层,两侧密密麻麻开着数十个方形的炮窗,还没装炮,就像是一排排饿极了的牙齿。 「多大?」朱由检问。 「按西夷的算法,排水量约八百五十吨。」宋应星眼里闪着光,「比咱们最大的宝船还要大一圈。而且,陛下请看。」 他指着船体的侧面:「咱们用了西夷的肋骨拼装法,但也保留了咱们大明特有的水密隔舱。那阿尔维斯一开始还看不上咱们的技术,后来见识了咱们的水密舱能让船破了都不沉,直呼上帝保佑。」 「帆呢?」 「软帆。」宋应星答道,「以前咱们用硬帆,操作方便但吃风不够。这次全换成了丝绸混纺的软帆,虽然贵,但轻便,能多抢出半个时辰的航速。」 「好!」 朱由检拍了拍栏杆,「这才是朕要的船。不是运粮的,是杀人的。」 这艘被命名为「大明号」的试验舰,就是大明海权梦的起点。 它融合了东西方的优点:盖伦船的火力与适航性+福船的安全性与工艺。 「只是……」宋应星面露难色,「船好造,炮难铸。」 「怎麽说?」 「这西夷的盖伦船,讲究的是侧舷齐射。这对火炮的要求极高。咱们以前的红夷大炮,太重,太长。一门三千斤,一边放十门就是三万斤,船身受不了,开炮时的后坐力都能把船肋骨震断。」 朱由检笑了。 这个问题,他在穿越前看无数军文时就想过。 「拿笔来。」 王承恩赶紧伺候纸笔。朱由检没去屋里,直接在船坞边的木栏杆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个短粗胖的家伙。 炮身极短,口径却大得吓人,几乎像个大号的水缸。 「这就是朕给海军准备的神器——臼炮,或者叫它卡伦炮的爷爷版。」朱由检解释道,「不必追求打多远。海战嘛,尤其是现在的海战,最后都要靠得像面对面吐吐沫那麽近。既然是贴脸打,要那麽长的管子干什麽?」 宋应星是行家,一看就懂了。 「炮管短,重量就轻;口径大,装药就多。虽然只有几百步射程,但一炮过去……」 「一炮过去,不仅是球形实心弹,朕要你们配链弹。」朱由检在旁边又画了两个铁球中间连着一条铁链的图样,「专打敌人的桅杆和风帆。把腿打断了,剩下的不就是活靶子吗?」 宋应星看着那张草图,手都在抖。 这位皇上,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吓人的东西?这种歹毒……哦不,天才的设计,简直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 「臣这就去办!」宋应星连礼都顾不上行,抓起图纸就往铸炮坊跑,「老王!老王!别睡了!皇上给咱们出了个新题!快把炉子烧起来!」 …… 三个月后。 登州外海,风平浪静。 这天是个试航的好日子。 「大明号」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该检查的的都检查了,今天该见真章了。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时候回京,他在登州一直等着这一刻。 他站在另一艘作为观礼台的大号楼船上,手里举着刚磨好的水晶望远镜。 「起帆!」 远处,「大明号」的主桅杆上,那个葡萄牙工匠长阿尔维斯亲自爬上了望台指挥。随着号令,巨大的白色软帆一层层升起,在海风中鼓胀如满月。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海浪,开始加速。 「速度很快!」旁边的郑芝龙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比我的金龙号还要快两成。而且吃水稳,这船要是跑起来,红毛鬼的夹板船都追不上。」 他眼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朝廷有了这种船,他郑家在海上的独霸地位,怕是要动摇了。但他更清楚,现在上了这条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试炮!」 旗语兵挥动小旗。 「大明号」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将左侧船舷对准了两里外的一艘废弃旧船。 那是一艘从海盗手里缴获的旧料船,已经破烂不堪,但作为靶子足够了。 「开火!」 「轰!轰!轰!」 即便是隔着几里远,那沉闷的怒吼声依然震得朱由检耳膜发麻。 只见「大明号」左舷瞬间喷出一团团白烟,二十个漆黑的炮口同时喷吐火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紧接着,那个作为靶子的旧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木屑纷飞,桅杆断裂。 如果是以前的长管红夷大炮,可能就是打出几十个窟窿。但这次用的是朱由检设计的大口径短炮。发射的是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和那种可怕的链弹。 一轮齐射过去。 那艘旧船的半个船身直接被轰塌了,主桅杆像是被砍断的筷子,呼啸着砸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原本完整的船体,瞬间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 「嘶。」 刚才还一脸淡定的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破坏力,太恐怖了。 这还是在一两里的距离上。要是再近点,贴到几百步,一炮下去,怕是连人带船都能打成碎片。 「怎麽样,郑爱卿?」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海贼王」。 「陛下天威,臣……叹为观止。」郑芝龙连忙躬身,「此舰一出,四海之内,再无敌手。红毛鬼的船,在这大明号面前,就是个笑话。」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海面上尚未散去的硝烟。 「这只是一艘。朕要造十艘,一百艘这样的船。朕要让大明的水师,不仅仅是在近海晃悠,而是要能去南洋,去天竺,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他指着南方。 「郑爱卿,你带回来的情报朕看了。那个什麽吕宋的总督,不是在排挤咱们华人吗?等咱们有了十艘这样的船,你就带着舰队再去一趟马尼拉。」 「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如果他们听不懂道理,那就让他们听听这大炮的声音!」 那一句「听听这大炮的声音」,说得杀气腾腾,却又让人热血沸腾。 就连郑芝龙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海盗,此刻也觉得体内有些东西在燃烧。以前他在海上拼命,是为了钱,为了地盘。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 那种叫「国威」的东西,原来是这麽带劲。 「皇上!」 宋应星满脸黑灰地从一艘小艇上爬上楼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神了!这臼炮神了!刚才臣在侧舷观察,虽然震动大,但因为炮身短重心低,船体完全能承受!甚至不用等到回港,在海上就能完成装填!」 「而且那个链弹!一炮就把那个旧船的索具全绞断了!这要是真打起来,谁碰上谁死啊!」 朱由检哈哈大笑。 他心情极好。 有了这种火力投送能力,所谓的「坚船利炮」优势,现在掌握在大名为手里了。 「传旨!兵仗局丶工部丶户部,全力配合登州造船厂。这大明号只是第一艘。朕给它定级为一级战列舰。接下来,还要造排水量更小的巡洋舰,专门负责护航和缉私。」 「另外……」 他看了一眼郑芝龙,「选拔三千水性好的良家子,组建大明皇家海军第一舰队。郑芝龙,你来当这个提督。但有一条,这些兵,朕要让讲武堂的教官亲自练。你要把一身本事教给他们,不许藏私。」 这就等于直说了:你的舰队我收编了,你也别想搞私人武装。但我给你最高的荣誉和地位。 郑芝龙哪敢不从? 他此刻看着那艘正在海面上转向丶展示优美身姿的巨大战舰,心里明白:属于他郑家的私掠时代结束了,但属于大明帝国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臣,领旨谢恩!愿为陛下,为大明,蹈海死战!」 海风猎猎,吹动朱由检的衣摆。 他看着东方那一望无际的蔚蓝。 那边有日本的银山,有美洲的土豆,还有那个正在崛起的欧洲。 「世界,朕来了。」他轻声自语。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辽东那个烂摊子彻底收拾乾净。 算算日子,卢象升在宣化布下的那个大口袋,应该快要装满了吧?多尔衮,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第188章 西北的棉花革命 海风渐息,朱由检的龙辇沿着官道,从登州一路向西。 车轮滚滚,这次回京他没走快捷的水路,而是刻意绕道山西。 他要亲眼看看,孙传庭虽然人走了,但在那片黄土地上种下的「种子」,究竟长成了什麽样。 都说西北苦,十年九旱。 但这一路走来,朱由检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并不是什麽稻麦飘香,而是一片片白色的「云」。 本书由??????????.??????全网首发 棉花。 漫山遍野的棉花。 原本那些只能种些耐旱糜子丶稍微一旱就绝收的旱地,此刻被一团团白色的棉桃覆盖。正是秋收季节,田间地头全是从河南丶陕西迁移过来的屯户,男女老少齐上阵,背着大筐小篓,脸上洋溢着这年月少见的喜色。 「停车。」 朱由检掀开车帘,并未让人惊动地方,带着王承恩和几个便衣侍卫,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田垄。 一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菸,见几个衣着不凡的贵人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多大的官,但看那气势也知道惹不起,刚要磕头,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 「老丈,这是自家种的?」朱由检指着那齐腰深的棉花杆。 「回贵人的话,是官家让种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黄牙,「前年孙督师还在的时候,官府就发了榜。说这地种粮食不行,种这个白叠子棉花,不仅给种子,还包收。」 「包收?」朱由检眉毛一挑,「官府给多少钱?」 「一斤上好的皮棉,能换三十斤白面!」老汉伸出三个指头,眼神都在发光,「要是以前,这一亩地种糜子,也就收个百十斤,交了租子全家还得喝稀粥。现在这一亩棉花,哪怕是最差的年景,也能收几十斤。换成白面,够我和这老婆子吃一冬天的!」 朱由检随手摘下一朵棉花,捏了捏,纤维长而韧,是上好的品种。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引进的,虽然受气候影响产量不如南方,但在这西北旱地,已经是救命的宝贝了。 「那收上去的棉花去哪了?」 「去西安府的大工坊咧!」老汉指着西边,「听说那里有会吃棉花的铁怪兽,一天能吐出几百匹布及是。」 …… 西安府,城西工坊区。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声。 那不是大炮的怒吼,也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木料与铁器撞击发出的丶有节奏的「哐当丶哐当」声。 这里是孙传庭一手建立的「秦川纺织局」。虽然他现在入京当了尚书,但这里的规矩还在,甚至运转得比以前更快了。 朱由检站在工坊二楼的连廊上,俯瞰着下方的车间。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数百台经过宋应星团队改进的「珍妮纺纱机」,正在飞速运转。 它们不是靠人力,而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连接到工坊外那条湍急河流上的几十个巨型水车上。 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转动,带动主轴旋转,将澎湃的动力传输给每一台机器。 数百名女工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麻利地在机梭间穿梭,接线丶换锭。而在另一边的织布车间,更加先进的飞梭织布机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那些纱线变成一匹匹结实平整的棉布。 「陛下,这就是水力之威。」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惊叹,「以前一个熟手织娘,一天也就能织个半匹布。现在这玩意儿,一台机器一天就能出十几匹。而且这布经纬细密,比江南的手工土布还要结实耐磨。」 「产能多少?」朱由检问身边陪同的工坊管事。 那管事以前是个晋商的掌柜,后来投诚了朝廷,现在是七品的「织造大使」。他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如今这西安两个厂,加上太原的一个分厂,日产棉布三千匹。要是算上晚上的夜班,还能再加两成。」 「销路呢?」 这是朱由检最关心的。产能上来了,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品。 「供不应求!」管事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这种细棉布,二两银子一匹,普通百姓穿不起。现在多亏了陛下的神机,成本降下来了,咱们只卖八钱银子!这价格,比最粗的麻布贵不了多少,但穿着暖和啊。」 「光是供应北方的军需,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全被那些要去草原做买卖的商队订走了。」 说到草原,管事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样拿出一本帐册。 「皇上,您看这个。这才是大头。」 朱由检接过来一翻,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不是卖布的钱,而是易货的清单。 「张家口互市,换入羊毛七十万斤……」 「大同互市,换入羊毛四十万斤……」 「榆林互市……」 全是用棉布换回来的羊毛。 「这些羊毛,全都拉回来了?」 「拉回来了,都堆在洗毛厂那边呢。」管事搓着手,「以前蒙古人那是傻,光知道杀羊吃肉,羊毛要麽扔了,要麽那是搓个毡子。现在这棉布一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羊毛剪下来,能换这麽好的布给老婆做衣裳。一斤羊毛换五尺布,他们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朱由检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棉花革命。 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有衣服穿,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羊吃人」那是西方的故事。 在大明,这叫「羊吃后金」。 试想一下,当那些蒙古王公发现,养羊剪毛卖给大明,比跟着多尔衮去拼命丶去抢劫还要赚得多,而且还没有生命危险时,他们会怎麽选? 人性都是逐利的。 更可怕的是,草场是有限的。 羊多了,马自然就少了。 一个部落如果把精力都放在养羊丶剪毛丶和汉人做生意上,他们的战马存栏量必然会断崖式下降。那些从小练习骑射的蒙古汉子,可能慢慢就会变成挥舞剪刀的牧羊人。 而且,一旦他们习惯了用羊毛换取大明的棉布丶铁锅丶茶叶和盐巴,他们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握在了大明手里。 到时候,谁敢造反? 造反了,我这边关卡一闭,你不光没茶喝,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 「做得好。」 朱由检把帐册递回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位管事的肩膀。 「接着扩!不要怕多,全天下的羊毛朕都要!朕不仅要西安有,太原丶大同丶宣府,朕要北边这一线,全部变成这种冒烟的大工坊!」 「告诉宋应星,让他即使再派人去研究。水力不够就用畜力,实在不行就试试那个蒸汽。一定要把这个产量再翻一番!」 出了工坊,朱由检又去了趟设在西安的户部陕西清吏司。 当他看到户部尚书毕自严(奉旨出差西北)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表时,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上,奇迹啊。」 毕自严这个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此刻胡须都在颤抖,「以前这陕西丶山西都是穷得掉渣的地方,每年还要朝廷倒贴几百万两去赈灾丶养兵。可今年……今年这两个省的商税,竟然第一次超过了农税!」 「光是这棉布和羊毛的倒手买卖,再加上由此带动的车马行丶客栈丶酒肆,给朝廷贡献了一百五十万两的商税!这里外里,咱们不仅不用贴钱,反倒赚了!」 朱由检看着那鲜红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啊。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手工业萌芽,也足以吊打之前那个腐朽的小农经济。 有了这笔钱,再结合江南市舶司的海关收入,大明的财政终于从将死变成了活水。 他不需要再像历史上那个崇祯一样,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去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去逼死大臣。 现在,他有钱了。 有钱就能养兵,有钱就能造炮,有钱就能收买人心。 「毕爱卿,这些钱,一文也不许进国库。」 朱由检突然下令。 毕自严一愣:「皇上,那去哪?」 「全部转入军需总局的专项帐户。」朱由检转身,目光投向那个遥远的东北方,「卢大炮(卢象升)在宣化那边布了个大局,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天文数字。咱们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另外,再拨出五十万两,专款专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去买马。不是战马,是驽马。给朕组织一支一万辆大车的运输队,装满这些新出的棉布丶烈酒丶还有砖茶,跟着大军走。」 「等卢督师打赢了,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去安抚那些草原部落的见面礼。」 「朕不仅要灭了他们的兵,还要买了他们的心。」 毕自严深深一拜:「陛下圣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仁,也是大谋!」 大仁? 朱由检心里冷笑。 不,这是最顶级的掠夺。 只有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才是最彻底的征服。 多尔衮,你还在想着怎麽抢劫宣化的粮食吗? 朕,已经开始用棉布和羊毛,在挖你大金国的根基了。 等你发现的时候,你身后那些曾经对你死心塌地的蒙古盟友,恐怕早就变成了大明最忠实的剪毛工了。 「走,回京。」 朱由检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第189章 李自成的下落 大别山深处,河南与湖广交界的商洛山区。 这里山连着山,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自古就是「山高皇帝远」的避世之所,当然,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但这一年来,山里的气氛变了。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从孙传庭的铁壁合围,加上卢象升在湖北那边的步步紧逼,曾经在这一带呼风唤雨的几十股「杆子」,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化得乾乾净净。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脑袋都挂在县城的城墙上风乾了。 沈炼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线天。 他这身打扮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个游走江湖的刀客。斗笠压得很低,身上的棉布袍子洗得发白,只有腰间那柄看起来很普通的雁翎刀,若是出鞘,必是饮血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也都这般打扮,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比这山里的老狼还毒。 「大人,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个手下凑过来,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指着前面一座看起来快要塌了的破山神庙,「暗桩前些日子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个独眼和尚,带着个小徒弟,半年前在这庙里落了脚。那和尚很少下山,偶尔去村里换点米面,给的都是明晃晃的银锭子,上面有没熔乾净的库银官印。」 沈炼眯了眯眼。 官银。 这年头,能在深山里拿出带官印银子的和尚,除了那帮打家劫舍起家的贼寇,还能有谁? 「那独眼和尚,左眼还是右眼?」沈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左眼。」手下答道,「听村里的猎户说,那眼眶子像是被箭射瞎的,疤瘌瘮人得很。」 「那就没错了。」 沈炼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根草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李瞎子。 李自成。 这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多少年丶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还没死,而是躲在这耗子洞里吃斋念佛? 「围了。」 沈炼轻声下令,「皇上有旨,抓活的。若不能活,便要首级。反正……不能让他再以活人的身份走出这大山一步。」 「是!」 十几个锦衣卫缇骑瞬间散开,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向那座破庙笼罩过去。 …… 山神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爬过的簌簌声。 大殿中央那尊泥塑的山神爷早就缺了胳膊少了腿,积满了灰尘。神像前的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摆着几个乾瘪的野果。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背对着大门,在那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就像是在做什麽庄严的仪式。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但即便如此,那肩膀依然宽阔,透着一股不属于出家人的悍勇之气。 「施主既然来了,就进来歇歇脚吧。」 和尚没回头,手里的扫帚也没停,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庙外的沈炼脚步一顿。 好敏锐的听觉。 他也没藏着掖着,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大师既然知道有客到,这茶水也不备一杯?」沈炼跨过高高的门槛,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刀柄上。 那和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什麽样的脸啊。 饱经风霜,满是沟壑,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瞎了的左眼,眼皮乾瘪地塌陷下去,上面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而那只仅存的右眼,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看人一眼,就让你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又像是面对着一潭死水。 「茶没有,白水倒有一瓢。」 和尚指了指墙角的水缸,「这里没有什麽大师,只有一个扫地的废人。」 沈炼没动。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卷宗里对那个人的描述。 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标志性的铁甲和红袍,但这眉眼间的煞气,是藏不住的。 「李鸿基?」沈炼没叫那个后来改的名字,而是叫了他的本名,「或者……该叫你一声闯王?」 和尚那只独眼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闯王?」他摇摇头,「那个妄想当皇帝的疯子,早在商洛山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个知晓因果的罪人。」 这时候,神像后面突然窜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手里紧紧纂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护在和尚身前,龇着牙对沈炼吼道:「不许动我义父!你们这群官狗!」 这少年正是李双喜。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像头忠犬一样护着他的主人。 「双喜,退下。」 和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手很稳,像是一座山,瞬间压住了少年的冲动。 「义父!他们是那沈炼!是那个杀神沈炼!」李双喜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我知道。」 和尚拍了拍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短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和尚看着沈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炼有些意外。 他抓过太多的钦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殊死一搏,有的破口大骂。 但像这样坦然赴死的,少见。 「本来是想抓活的。」沈炼实话实说,「皇上想见见你。他说,你是把好刀,只是用错了地方。若是你肯去辽东,哪怕是当个死囚营的冲锋死士,也算你为汉人赎了罪。」 「去辽东?」 和尚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结局。凌迟丶斩首丶剥皮……唯独没想到,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皇帝,竟然还想给他一条活路? 「赎罪……」 他喃喃自语,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悔恨,也有片刻的心动。 毕竟,谁不想活呢? 他李自成这辈子,不就是像野狗一样,为了活命去造反,为了活得更好去杀人吗?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大明的天下。 「晚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告诉你们皇帝,他赢了。」 「我以前恨他,恨官府。我觉得他们不给百姓活路。所以我才造反,我要建立一个均田免赋的新世界。」 「可这一路逃亡,我这一路看过来……」 他指着那些方向,「我在河南,看到了孙传庭修的水利;我在陕西,看到了那些穿着新棉衣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庄稼汉;甚至在这大山沟里,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朝廷免了三年的税。」 「当一个皇帝,能让百姓吃上饭,有衣穿,那我李自成……算什麽?」 「我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英雄,我成了那个破坏他们好日子的灾星。」 「一个没了根基丶没了大义的贼,活着还有什麽意思?去辽东?给他朱家当狗吗?」 和尚摇摇头,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 「我这双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就算我去杀光了鞑子,也洗不清了。」 「沈大人,借你的刀一用。」不是请求,而是决绝。 李双喜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和尚的大腿痛哭:「义父!咱们杀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啊!」 「傻孩子。」 和尚用力掰开少年的手,「大势已去。以前咱们是随波逐流的浪,现在潮水退了,咱们就是该烂在沙滩上的死鱼。」 「你年轻,没杀过大恶。沈大人,这孩子……能不能给条活路?」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大明颤抖的男人,心里也不禁动容。 不论立场,这是一条汉子。 「皇上有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沈炼缓缓说道,「只要他不姓李,以后改名换姓,安心做个顺民,朝廷懒得杀一个小卒子。」 和尚笑了。 这回是真心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那你就叫张奈吧。无奈的奈。」给义子起了个新名字,和尚再无牵挂。 他没去拿沈炼的刀,而是转身走向神像后方。 就在沈炼的手下想要跟上去的时候,沈炼摆摆手,拦住了。 「给他个体面。」 片刻后,一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那个曾经号称拥有百万大军丶攻破过无数城池丶差点颠覆了大明江山的「闯王」,就这样像个普通的老农一样,把自己挂在了那根发黑的房梁上。 一代枭雄,落幕无声。 李双喜……不,张奈,跪在地上,对着那具晃动的尸体,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沈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人已经断了气。 他走上前,没有像对待普通匪首那样粗暴地割头,而是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也是个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来人,收殓了。头颅带回京师覆命,身子……就在这后山找个好地界,埋了吧。」 手下们上前解下尸体。 当那颗曾经值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被装进石灰匣子时,沈炼觉得手里的分量很轻,又很重。 这是内乱的终结。 从今往后,大明这艘巨舰的甲板上,那块最大的补丁算是补好了。 虽然还有张献忠那个疯子在京城等着挨刀,但比起李自成这种有「政治纲领」的人物,张献忠不过是个乱杀人的屠夫罢了。 「走!」 沈炼翻身上马,没再看那个哭得昏死过去的少年一眼。 「回京!告诉皇上,这山里的最后一只老虎,没了。」 马蹄声碎,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商洛山依旧沉默,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第190章 多尔衮的南下豪赌 李自成的那颗人头还没送到京师,两千多里外的盛京城,却已经是愁云惨澹。 十月深秋,北风比往年都要急。 盛京皇宫,崇政殿。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美酒烤肉。殿内的十几个炭盆虽然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在座每一位满洲权贵心头的寒意。 气氛绷得像是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多尔衮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 那个位置本该是皇太极的,或者是小皇帝福临的。但现在福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缩在侧面的暖阁里玩嘎拉哈,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实际掌权者身上。 短短一年多,多尔衮老了不少。 眼窝深陷,两鬓竟然有了几根白发,原本那股子目空一切的锐气,被焦虑和暴躁取代。 「都哑巴了?」 多尔衮把手里的一份塘报狠狠摔在面前的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塘报上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是刀子:科尔沁左翼中旗三部,拒不纳粮,其贝勒言:大明天子赐棉布丶茶叶,吾等不可背义。 又一份:抚顺以东,粮道再断。皇太……那股流匪,劫粮三千石,杀我护军三百。 还有一份更绝的:宁远明军吴三桂部,昨日破我义州外围七屯,掳走丁口一千,烧毁草料无数。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被蒙古人插一刀。 这就是大清现在的处境。 以前都是女真人抢别人,如今天道好轮回,这日子过得比关里的叫花子还憋屈。 「范文程。」多尔衮声音低沉,点了个名。 范文程拖着病躯出列,跪下:「臣在。」 「你不是说大明那个小皇帝刚平了流寇,正如大病初愈,断不敢轻易北顾吗?你不是说咱们收缩防线,就能休养生息吗?」 多尔衮指着大殿的柱子,「现在你给本王看看!这是休养吗?这是在放血!这是钝刀子割肉!吴三桂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范文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冷汗直流。 他也没想到啊。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皇帝好面子,文官爱内斗,武将怕死。怎麽换了个崇祯,这大明就变得如此邪性了? 不讲武德,不讲面子,什麽下三滥的招都使。 策反蒙古人卖羊毛? 派死人(皇太极)回来打游击? 这还是那个只会念八股文的大明吗? 「王爷息怒。」范文程硬着头皮说道,「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困难从来都是死路,唯有……」 「唯有什麽?说!」 「唯有打出去。」范文程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入关!」 大殿里一阵骚动。 代善一直闭着眼装睡,这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豪格却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对多尔衮是一百个不服,正愁没机会挑刺。 「入关?范奴才你脑子坏了吧?」豪格指着范文程大骂,「咱们现在什麽家底?粮仓都快见底了!而且山海关那边卢象升那是铁板一块,吴三桂现在跟疯狗一样。你去送死吗?」 「就是!」济尔哈朗也出言反对,「家里这点兵,既要防着那股流匪,又要防着吴三桂,哪还有兵力入关?」 多尔衮看着这帮宗室,心里的火更大了。 这就叫没出息。 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十倍!怎麽现在穿了几天绸缎,一个个就都成了守户之犬? 「都给老子闭嘴!」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镶珠宝刀,一刀砍在大案的一角。 木屑纷飞。 大殿瞬间安静,连豪格都缩了缩脖子。 「不打出去,难道在这等死?」 多尔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你们以为那朱由检会给咱们留活路?他的棉布丶他的茶叶,那就是在买咱们的命!再过两年,等科尔沁的草场全变成了羊圈,等咱们的战马老死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咱们!」 「现在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刀尖狠狠点在一个位置。 不是山海关。 也不是这几年大家习惯走的喜峰口。 而是更偏西丶更北的一处破损长城隘口——龙井关。 「明军的主力现在大都在山西丶陕西一线防备流寇馀孽,辽东这边虽然有新军,但大都集结在宁远丶锦州一线,防的是我们从正面突破。」 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光芒。 「咱们不走寻常路。这次绕个大远,从从蒙古人的地盘穿过去,直插宣化!」 「宣化是大明的西北门户,那是卢象升的总督府所在地,也是明军粮草的中转站。只要拿下了宣化,咱们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直接威胁京师!」 「可是……」代善终于说话了,声音苍老,「这条路太远了。而且要经过察哈尔部。那个林丹汗……」 「林丹汗?」多尔衮冷笑,「那就是个贪财的蠢货。明朝给他钱,他就当明朝的狗。咱们这次带上宫里所有的金银,送给他!只要借个道,这条狗不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输了呢?」豪格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这一次可是要动真格的,几乎要抽调盛京所有的机动兵力。一旦败了,那这大清国可就真完了。 多尔衮转过身,死死盯着豪格。 「十四哥,你问得好。」 「要是输了,不用那朱家皇帝动手,我多尔衮自己抹了这脖子!」 「但若是不打,咱们就是温水里的青蛙,早晚是个死。与其慢死,不如赌一把!」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旗主贝勒纷纷低下头。 这就是摄政王的威压。 虽然内部有矛盾,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决策面前,哪怕是豪格,也不敢公开承担「亡国」的责任。 「传本王令!」 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八旗,除了留守盛京的两千人,其馀所有十五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集结!」 「不管是正黄旗还是镶蓝旗,包括咱们的包衣奴才,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得跟这一趟!」 「哪怕是抢,也要去附近的蒙古部落,给本王凑齐每人双马!」 「这一仗,不封刀!进了关,不管是粮食丶布匹还是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本王一分不要,全赏给弟兄们!」 此令一出,在场的旗主们眼神终于变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 这几年大家确实穷怕了。家里的大锅都被拿去铸炮了,婆娘都舍不得穿新衣裳了。既然摄政王许诺「不封刀」,那就是去发财啊! 「喳!」 众将齐声应和,生硬中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 三天后,盛京城外。 六万八旗大军集结完毕。 没有震天的口号,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哗啦声。 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军队,如今看着有些寒酸。很多人身上的甲胄破了都没补,有的兵器甚至是农具改的。但那股子为了活命而去拼命的凶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多尔衮一身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渖阳城墙。 他知道,这一去,要麽是满载而归,要麽就是这大清国的绝唱。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座深山哨所里。 一个独臂的老兵正观察着远处那条如长龙般移动的队伍。 「乖乖,这动静不小啊。」 老兵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同样一身破烂皮袍子的汉子说道,「得有小十万人吧?这是这是倾巢出动了啊。」 那个汉子背着一把大弓,正是皇太极。 他在山里躲了一年,胡子拉碴,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如今黑红粗糙,若是放在盛京城里,怕是连他的皇后都认不出来了。 但他却笑得很开心。 「多尔衮啊多尔衮。」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乾肉,狠狠咬了一口,「你以为这是你的破局之策?这分明是卢象升给你挖好的坟坑啊。」 他太了解多尔衮了。 这小子有才,有狠劲,就是赌性太重。 而明朝那个小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赌性。 「大汗,咱们怎麽办?要不要去截他们的后队?」旁边的亲信问道。 「截个屁!」皇太极啐了一口,「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这十万人塞牙缝的。再说了,这是多尔衮去送死,咱们拦着干嘛?」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这几天都缩在山里,别露头。」 「等他们走远了,盛京城就空了。」 皇太极的眼神里闪烁着凶光,看向盛京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也是他要夺回来的王座。 现在那个位子上坐着的小福临,还有那个正在垂帘听政的大玉儿…… 「老十四也是个狠人。」皇太极冷笑道,「他这一走,这辽东就是真空。咱们的机会来了。不过不急,先让大明的那群狼,教教多尔衮怎麽做人。」 远在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热。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绝密情报。 虏酋多尔衮,集结八旗主力,号称十万,离渖阳西进,意在宣大。 情报很短,但这就够了。 朱由检放下那张薄薄的纸,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 「鱼咬钩了。」 他对旁边正在研墨的王承恩说。 王承恩的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桌案上。他赶紧拿布擦拭,声音里带着颤音:「皇上,这可是十万鞑子啊……宣化那边,卢督师挡得住吗?」 「要是两年前,朕也怕。」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卢象升手里有三万装备了全套新式火器丶水泥工事的宣大精兵;孙传庭的三万秦军也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吴三桂那条闻着味儿就会跟着咬的饿狗。」 「更重要的是,咱们有钱,有粮,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多尔衮的一举一动。」 「他以为是他在偷袭,其实他是在裸奔。」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炭火还要炽热。 「传旨卢象升。」 「不用给朕省钱。炮弹丶火药,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把这股鞑子给朕砸碎在长城外面!」 「这一仗打完,朕要那关外的草,都得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染红的!」 这一夜,大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辆满载着粮草丶火药丶甚至是最新式霰弹的大车,顶着风雪,向着宣化方向汇聚。 第191章 宣化城外的死亡陷阱 十月底的塞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多尔衮骑在马上,身上裹了三层皮裘,还是觉得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心里的火,比这风还大。 「怎麽回事?怎麽还是没人?」 这一路从喜峰口进来,连着过了三四个屯子,别说粮食,连根鸡毛都没看见。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村里的井被大石头填死了,磨盘被砸碎了,连老鼠洞都被灌了水。 坚壁清野。 那个该死的卢象升,这是要把路都做绝啊。 「王爷!」 前锋统领阿济格灰头土脸地跑回来,马蹄子上全是冻土渣子。 「前面就是赵家堡,还是空的!这帮汉人是属耗子的吗?怎麽跑得这麽干净?我看那灶坑还是热乎的,这分明是刚跑没多久!」 阿济格气得直挥马鞭。 这一路跑了几百里,带来的乾粮快吃完了。原本指望因粮于敌,现在别说抢粮,战马都要开始啃树皮了。 多尔衮勒住马,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座城。 宣化。 大明的九边重镇之一,也是卢象升的总督行辕所在地。 「跑?他们能跑到哪去?」 多尔衮冷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这些老百姓跑了,那是卢象升怕了。他把人都收缩进了宣化城。只要打破宣化,里面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女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连绵不绝的队伍。 八旗精锐,蒙古骑兵,虽然一个个冻得缩脖端手,但那种饿狼见了肉的绿光还在。 「传令下去!今晚不扎营,直扑宣化!」 「告诉弟兄们,那是大明的一块肥肉!谁第一个登城,那城里的金银财宝,本王许他先挑三天!」 「嗷!!!」 这声传令下去,原本有些萎靡的后金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饥饿和贪婪,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兴奋剂。 …… 宣化城头。 这里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没有那种大敌当前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悠闲。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烤着全羊,还温着酒。那香味顺风能飘出去好几里地。 卢象升一身铁甲,没戴头盔,只是随意束着头发,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酒。 他哪里像个临战的大帅,倒像是个等客上门的员外。 「督师,他们来了。」 旁边的副将杨国柱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线。 「来得还挺快。」 卢象升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多尔衮这是饿急眼了。怎麽着,咱给他们备的大餐,都热好了吗?」 「回督师话,都备齐了。」 杨国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水泥碉楼,都干透了,硬得跟铁似的。那五百门虎蹲炮,每一门都装了双份的霰弹。还有您吩咐的那些猛火油,也都埋好了。」 「好。」 卢象升站起身,拍了拍杨国柱的肩膀。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不守城。」 「啊?」杨国柱一愣,「不守城?督师,那是十万鞑子啊!咱这依托坚城消耗他们……」 「消耗个屁!」 卢象升那种读书人的斯文气此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卢阎王」的凶悍,「皇上拨了几百万两银子给咱们换装,就是让你缩在龟壳里挨揍的?」 「那是给老子打歼灭战的!」 他走到墙边,一拳砸在那新砌的水泥垛口上。 「多尔衮以为我们会像以前那样,躲在城里瑟瑟发抖。老子偏不!」 「开城门!列阵!」 卢象升大手一挥,「把那天雄军的大旗,给老子竖在城外面!今儿个,就在这宣化城下,跟八旗铁骑,一决生死!」 …… 咯吱,咯吱。 沉重的宣化城门缓缓打开。 多尔衮远远看到这一幕,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明军……这是有内讧?还是出来投降了?」 他身边的几个贝勒也都面面相觑。 这不符合常理啊。 这几十年跟明军打仗,除了那个不要命的满桂和早期的戚家军,后来的明军哪个不是还没见面就先把城门焊死?哪怕是坐拥坚城,那也是一触即溃。 这主动把兵拉出城来野战,是卢象升疯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王爷你看!」 豪格指着前方。 从城门里出来的,不是那种穿着鸳鸯战袄丶拿着也是生了锈烧火棍的卫所兵。 而是一一个个红黑相间的方阵。 最前面,是三千名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重步兵,那是用最好的精钢打制的塔盾,立在地上就像是一道移动的铁墙。 塔盾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火枪手。他们手里的那玩意儿,多尔衮没见过,没有长长的点火绳,上面却有一个奇怪的击发装置(燧发枪)。 再往后,是一门门被马拉出来的青铜炮。不大,但数量多得吓人。 「这是卢象升的天雄军?」 多尔衮皱起了眉头。 他跟天雄军打过交道,那确实是一群硬骨头,但那是靠血勇。今天这阵势,怎麽看怎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肃杀。 「什麽天雄军地雄军,在咱大清铁骑面前都是豆腐!」 阿济格是个暴脾气,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十四弟,别犹豫了!趁他们立足未稳,我这就带人冲过去,把他们那个狗屁鸟阵给踏平了!」 多尔衮还在犹豫。 这太反常了。 那卢象升又不是傻子,放弃坚城不用,跑出来送死? 但看着身边那一张张渴望杀戮和抢劫的脸,再加上战马都在打响鼻,那是饿的。 这口气要是一泄,军心可就散了。 「好!」 多尔衮终于下定决心,拔出宝刀向前方一指,「十二哥(阿济格),你带正白旗两千铁骑为先锋,给我冲开个口子!蒙古八旗随后掩杀!谁能斩了卢象升,这宣化城里的娘们随他挑!」 「嗷呜!!」 号角声起,苍凉而凄厉。 两千多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的烟尘。 那一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冲击力。 以往的明军,光听到这万马奔腾的声音,就能先吓尿一半。 但也仅仅是以往了。 卢象升站在中军的望车上,冷冷地看着那卷来的黑色怒潮。 「距离八百步。」 旁边的测距兵大声喊道。 「稳住。」卢象升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前排的塔盾兵把盾牌深深扎进土里,肩膀死死顶住。他们很多人腿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知道,督师大人就在后面看着,皇上的赏银就在怀里揣着,退也是死,而且是全家蒙羞的死。 「距离五百步!」 骑兵的速度起来了。阿济格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怪叫,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崩溃的惨状。 「距离三百步!」 卢象升举起了令旗。 但他没有喊「那声熟悉的放箭。 而是冷冷吐出一个字:轰! 轰轰轰轰轰!!! 没有任何徵兆,明军阵地最前方的草皮突然被掀开,露出下面早就埋好的一个个大陶罐。 那不是地雷,那是没良心炮(一种简易的抛射装置,用火药包当炮弹)。 只不过这次抛射的不是炸药,而是一包包密封的猛火油。 几十个火油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正好落在正在冲锋的骑兵群里。 啪啦! 陶罐碎裂,黑乎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阿济格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麽鬼东西? 没等他反应过来,明军阵地后方射出几百支火箭。 轰!!! 火海瞬间爆燃。 那场面太壮观了,也太惨烈了。 几百匹战马瞬间变成了火马,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乱跳丶乱撞,把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搅得稀烂。 身上的皮袍子更是最易燃的东西,不少八旗兵瞬间成了火人,惨叫声盖过了马蹄声。 「这……这是什麽妖法?!」 后阵的多尔衮眼皮狂跳。 猛火油? 明军哪来这麽好的猛火油?这玩意儿提炼极难,以前都是用来守城的,哪有这样当炮弹扔的? 「别慌!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赢!」 阿济格虽然眉毛胡子都烧焦了,但他确实悍勇。他明白骑兵一旦停下就是死靶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只要冲进那火海,冲到明军面前,明军的那些奇技淫巧就没用了! 然而,真正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当幸存的几百名骑兵忍着烧伤,冲出火海,距离明军只有一百五十步时。 前面那道钢铁盾墙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五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第一排)伸了出来。 这不是火绳枪。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等待点火的时间。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因为使用了定装火药和颗粒化技术,这五百支燧发枪的齐射,不仅声音整齐,而且杀伤力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迎面拍中,割韭菜一样倒下一片。 阿济格只觉得战马一软,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一看,心都凉了。 他的正白旗精锐,那一波冲锋,至少倒下了三四百。 更可怕的是,明军的火枪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完这轮就哑火。 第一排刚打完退后,第二排已经顶上来了。 砰砰砰。 又是五百发。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就是着名的三段击,在燧发枪这个载体上,几乎做到了火力无缝衔接。 「撤!快撤!」 阿济格就算再浑,也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排队枪毙。 残存的骑兵拨马便逃,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战马。 宣化城下,一片死寂。 刚才还嗷嗷叫的十万大军,此刻鸦雀无声。 多尔衮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 那一轮火枪齐射,不仅打崩了阿济格的前锋,也打碎了他对骑射无双的迷信。 时代变了。 「王爷!」 豪格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十四叔,这就是你要打的胜仗?我看这明军的鸟统有些邪门啊。」 多尔衮没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卢象升,你以为你就这点本事?」多尔衮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本王还有后手。」 嗖。 响箭升空,炸出一朵红云。 与此同时。 宣化城两侧的山林里,突然杀出两支人马。 那是之前被多尔衮强行收编丶一直藏着没露面的蒙古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联军。他们奉命从侧翼包抄,要在明军正面接战的时候,偷袭那脆弱的侧翼。 「杀啊!!!」 侧翼的喊杀声震天。 卢象升站在望车上,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一扔,那信纸随风飘落。 那是锦衣卫三天前送来的急报,上面赫然写着多尔衮的整套偷袭计划。 「杨国柱。」 「在!」 「给那帮蒙古人,上大菜。」 随着卢象升的令旗一挥。 原本看似空虚的明军侧翼,那些用来遮挡视线的辎重车突然被推倒。 露出来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门门用沙袋固定的丶短粗的丶甚至有些丑陋的火炮。 那是朱由检特意叮嘱宋应星为大规模野战研制的——霰弹臼炮。 射程只有两百步,但这一炮下去,就是几百颗铁珠子。 这就是专门给密集冲锋的骑兵准备的铁扫帚。 「开炮。」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宣化的风。 轰轰轰!!! 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没有实心弹那种呼啸声,只有一声声天崩地裂的闷响。 无数铁砂丶碎钉丶小铅丸(霰弹),形成了一面无差别的死亡弹幕,迎头罩向了那些正在冲锋的蒙古骑兵。 那场景,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在麦田里横着挥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蒙古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把因为下雪而发白的大地,瞬间染成了一片殷红。 「这……这他妈还怎麽打?!」 多尔衮看着那一幕,手中的宝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 这次不仅是踢到了铁板,这是一脚踹进了绞肉机里。 而就在这时,卢象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多尔衮的大旗。 「大明必胜!」 他大吼一声。 「万胜!!!」 三万明军齐声高呼,那声浪,比火炮还要震耳欲聋。 随后,明军方阵竟然开始主动向前推进。 他们踩着整齐的鼓点,一步一步,像一面钢铁铸就的墙壁,向着已经胆寒的后金大军压了过来。 第192章 大风起兮 宣化城外的旷野,成了一座巨大的尸炉。 硝烟未散,混着血腥味和肉焦味,直冲云霄。 多尔衮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 那一场「铁扫帚」般的霰弹洗礼,不仅扫平了几千蒙古骑兵,更扫断了后金军最后的脊梁骨。 当明军那个红黑相间的钢铁方阵,踩着「咚咚咚」的战鼓声,如一面不可阻挡的墙壁缓缓压过来时,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八旗军中蔓延。 没有敢去捡地上的刀。 没有人再去听贝勒爷们的嘶吼。 溃败,如同雪崩。 多尔衮是被阿济格和几个白甲兵硬架着撤出战场的。他一路都在回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 「撤!撤回关外!」 这是他留给这场豪赌的最后一句话。 …… 两天后。 京师,紫禁城。 夜已深,但乾清宫的灯火通明。 朱由检站在殿外的露台上,手扶汉白玉护栏,目光投向西北方深邃的夜空。 虽然隔着六百里山河,但他仿佛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血腥气,也能听到那金戈铁马的馀音。 「万岁爷,披件斗篷吧,夜里风硬。」 王承恩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将一件这几日连夜赶制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皇帝肩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领口。 那双手很稳,却透着一股不可察觉的颤抖。不是冷,是激动,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虚脱。 「大伴。」 「老奴在。」 「你说,这一仗,朕算赢了吗?」 王承恩一愣。 宣化的加急塘报早在昨日下午就到了——八旗主力溃不成军,多尔衮仓皇北逃,阵斩蒙古额真三人,满洲牛录七人,缴获战马旗帜无数。 这还能不算赢? 「万岁爷,这可是泼天大捷啊!」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自萨尔浒以来,还是头一回把鞑子主力打得这麽惨。满朝文武,今儿个走路都带风呢。」 朱由检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赢了。可这才哪到哪啊。」 他转过身,看着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为了这一场宣化大捷,朕杀了多少贪官?抄了多少士绅?顾炎武的笔杆子骂得多少人狗血淋头?孙传庭在西北逼死了多少流寇?」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仗啊。」 「这是朕用半个大明的家底,才换来的一次让多尔衮低头的机会。」 王承恩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他是天天伺候在跟前的,最知道这位主子有多苦。 以前是愁没钱,愁没兵。后来有了钱有了兵,又愁这大明这艘破船太大了,稍微转个舵,就得死这里麽多人。 「万岁爷,您是圣君。这大明若没有您,还不知是个什麽光景呢。」 朱由检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 「圣君不圣君的,留给后人评说吧。朕只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快到头了。」 他走回殿内,来到那幅挂满了整面墙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前。 这是一幅新图。 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了最新的局势线。 西北的「流寇红点」已经消除了九成,只剩下几个微不足道的叉号; 江南的「士绅绿圈」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税务所标记覆盖; 而最大的变化,在辽东。 以前那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黑色(后金控制区),而现在,那片黑色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 北边有皇太极的「游击区」,南边有吴三桂的「扫荡区」,而宣化一战后,那代表八旗主力的箭头,已经变成了一个向外逃窜的虚线。 「多尔衮这次被打断了腿,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 朱由检的手指顺着长城线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渖阳」二字上。 「但这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让他们喘过这口气,他们还会来咬咱们的肉。」 「朕,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 「奴婢在此。」 「既然卢象升在陆上给多尔衮关上了大门,那咱们就该在海上,给他把窗户也钉死。」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虎符,扔给王承恩。 「告诉他,朕不要他再运粮食了。哪怕京城少吃一个月的大米,朕也认了。」 「他的船队,立刻北上!」 「封锁辽东湾!封锁鸭绿江口!断绝一切出海通道!」 「朕要给多尔衮来个瓮中捉鳖。让他那一肚子怨气,只能跟自己人撒!」 王承恩双手接过虎符,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是虎符,这是要勒死后金的那根绳索啊。 「奴婢领旨!这就去安排快马!」 王承恩退下后,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一些。 朱由检并不急着睡。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 不是奏摺,也不是兵书。 而是一本顾炎武刚刚刊印的《天工开物》增补版(宋应星着,顾炎武作序)。 书被翻得很烂了,上面全是批注。 这几年,他一直逼着自己学杀人,学权谋,学怎麽跟那帮老油条官员斗心眼。 但他骨子里,其实更想做点别的。 他看到书页夹层里,郑芝龙那次从南洋带回来的一张手绘草图。 那是一艘船。 不是大明现在的沙船丶福船,也不是单纯模仿西方的盖伦船。 而是一艘装着巨大软帆丶侧舷有三层炮甲板丶甚至在船尾预留了一个古怪「烟囱」(虽然现在只能用来排厨房的烟,但他给工匠的设想是未来装那种「冒烟的大铁壶」)的怪物。 「这才是在来啊。」 朱由检轻抚着那张图纸,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宣化一战,证明了火器化部队对骑射民族的降维打击。 但这只是陆地上的胜利。 真正的较量,在更远的地方。 在从郑芝龙那是里听来的「欧罗巴红毛鬼」的巨舰大炮上;在那些可以种出橡胶丶金鸡纳霜的南洋海岛上;甚至在那片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新大陆」上。 大明,不能只盯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了。 若是只满足于打跑了鞑子,那几百年后,还是免不了挨揍的命。 「皇上……」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换蜡烛,看到皇帝在发呆,吓了一跳。 「什麽时辰了?」朱由检回过神。 「回万岁爷,丑时刚过,快三更了。」 「哦,三更了。」 朱由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那也该去看看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万岁爷是要起驾回宫歇息?」小太监问。 「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摆驾,去诏狱。」 小太监吓了一哆嗦。 这大半夜的,去那个鬼地方?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出去传唤。 …… 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 这里关着大明现在最值钱的一个「犯人」,虽然他名义上已经被放回去了,但这里还关着他的影子,或者说,关着他的「替身」。 不,确切地说,这里关着的是「另一个皇太极」。 一个用来迷惑多尔衮,或者在关键时刻再捅大清一刀的「备用品」。 当然,这不是真的皇太极。 这是朱由检找来的一个长相酷似皇太极的戏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由检今晚想找个人说说话。 而能在这种时候听他说真心话,又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只有死人,或者这种永远出不去的囚犯。 牢门打开。 那个「皇太极」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扣脚丫子。 看到皇帝进来,他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草民今天可没偷吃鸡腿啊!」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锦衣卫退下。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铁栏杆外。 「别怕。朕今晚高兴,来找你聊聊天。」 那戏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跟皇上聊天?聊啥?聊《单刀会》? 「你知道今儿个外头出什麽事了吗?」朱由检问。 戏子摇头。 「朕把你那个本尊的弟弟,给揍趴下了。」 朱由检像是个考了一百分却没人夸的孩子,语气里透着股得意,「十万大军啊,被朕的三万人,拿火枪顶着脑门突突。那是个什麽场面?可惜你没看着。」 戏子咽了口唾沫:「那是……それは万岁爷神武……」 「屁的神武。」 朱由检打断他,「那是钱堆出来的。那是人命堆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朕有时候在想,要是再过两年,那多尔衮带着更厉害的枪炮再打回来怎麽办?要是朕现在这套搞不下去了,那些士绅又反扑怎麽办?」 「这皇帝的椅子,不好坐啊。上面全是针,下面全是火。」 戏子哪懂这些。 他只知道皇上似乎把他当成了发泄桶。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麽。 「万岁爷,草民不懂军国大事。但草民演过戏。这戏台上啊,不管是唱红脸的关公,还是唱白脸的曹操,只要这一口气提上来了,那是没法停的。一停,这戏就塌了。」 「您现在这口气,那是顶着天呢。谁敢让您塌台?」 朱由检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阴森的诏狱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畅快淋漓。 「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口气提上来了,就没法停!」 「朕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得趟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 「赏!赏这奴才一只烧鸡!一壶酒!」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寒冷。 宣化一战,不过是个开始。 多尔衮的败退,也只是大幕拉开的前奏。 大风已经起兮。 接下来,他要让这大风,吹遍这九州万方,吹走那最后一丝暮气,吹出一个真正的大明日不落! 「王承恩!」 「奴婢在。」 「等天亮了,朕要上早朝。」 朱由检的声音在夜色中透着金石之音。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梦的大臣们,也是时候,该睁眼看一看这崭新的天下了!」 第193章 京师夜不眠,红翎报捷书 崇祯十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但十月二十六这天夜里,京师的空气却是滚烫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通州驿道上刚结的薄冰。 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三匹。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骑士背后的皮囊里,插着三根鲜红的翎毛。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红色如血般刺眼。 按照大明军制,这叫「红翎急奏」,非军国大急之事不可用。 这骑士已经在马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嘴唇乾裂得像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光,却像是要把这黑夜烧穿。 「闪开!都闪开!」 这一路过了朝阳门,守门的兵丁刚要拦,看到那红翎,吓得赶紧推开拒马。 骑士冲进城门的那一刻,猛地一勒缰绳。 嘶溜溜—— 战马人立而起,在城门洞里发出一声长嘶。 「宣化大捷!!」 骑士用那公鸭嗓子吼出了这一声,「督师卢象升,阵斩鞑虏三万!敌酋多尔衮败逃!大捷!这是大捷啊!」 吼完这一嗓子,他没停,反而一夹马腹,顺着朝阳门大街继续狂奔。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吼上一遍。 「宣化大捷!多尔衮败逃!我大明万胜!!」 原本这时候,京城的百姓早就吹灯睡了。 可这声音太大了,也太具有穿透力了。 一户挨着一户,窗户纸透出了亮光。 先是狗叫,然后是开门声,再然后是人声鼎沸。 「啥?俺没听错吧?打赢了?」一个老汉披着袄子冲到街上,手里还抓着根赶狗的烧火棍。 「赢了!真的赢了!我听得真真的!」旁边的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是红翎信使!假不了!」 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敲着脸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喊了一句:「万岁爷圣明!」 紧接着,「万岁」的声音就像滚雪球一样,从朝阳门一直滚到了长安街,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在紫禁城那厚重的宫墙上。 …… 紫禁城,文渊阁。 内阁首辅周延儒正趴在桌案上打盹。 自从东林党被皇帝和魏忠贤那把刀几乎杀乾净后,现在的内阁,主要就是当个「收发室」。大事皇帝乾纲独断,还没等内阁票拟,中旨就已经发下去了。 「阁老!阁老醒醒!」 中书舍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歪了,「捷报!天大的捷报!」 周延儒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茶杯碰翻。 「慌什麽!鞑子打进来了?」 「不……不是!是卢督师!宣化大捷啊!」 那舍人手里捧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塘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斩首一万馀级,俘虏三万!多尔衮的十万大军,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夹着尾巴逃回关外了!」 周延儒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塘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伤,那是说不出的复杂。 旁边的新任次辅陈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阁老,这卢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 封王或许不至于,但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一仗打赢了,那就证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轻文」丶「新法强军」的路子走对了。 以前他们还能在背地里嘀咕几句「穷兵黩武」丶「靡费国帑」。现在呢?这一纸捷报,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脸的一记响亮耳光。 「备轿。」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去乾清宫。这贺表,咱们得抢在兵部那帮武夫前面递上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忽悠两句的少年天子了。 谁这时候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高兴,明天魏忠贤的东厂就能找上门来喝茶。 …… 乾清宫,西暖阁。 相比于外面的沸腾,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着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报,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卢督师亲笔写的。」 朱由检没接。 他只是盯着地图上「宣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万六千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 「此战,我大明将士,阵亡一万六千人。」 朱由检转过身,拿起捷报。卢象升在上面不仅写了辉煌的战果,更是在最后,用极小的楷书列出了阵亡名单和数字。 「这哪里是捷报,这分明是他们用命给朕填出来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京郊大校场检阅新军时,那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那时候他们喊着「愿为陛下效死」。现在,他们真死了。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他朱由检的那个「中兴」梦,死在了长城脚下的冰天雪地里。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该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战,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双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儿,免除赋税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克扣一文钱,朕杀他全家。」 「第二,着卢象升即刻回京献俘。朕要在太庙,亲自给他们庆功。」 「第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让孙传庭的秦军动一动。既然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那我们也该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但也是真的狠。 这几道旨意下去,大明的战争机器不仅不会停,反而会转得更快。 「对了。」朱由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顾炎武在哪?」 「回顾万岁爷,顾先生这几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应该还没歇着。」 「宣他进来。」 「现在?」 「对,就现在。」 一刻钟后。 顾炎武顶着两个黑眼圈,官袍都没穿整齐,就被小太监领进了暖阁。 「臣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行了,别磕了。」 朱由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那份捷报扔给他。 「看看。」 顾炎武接过来那一瞬间,手都在抖。作为新学的领袖,他太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麽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新学」对「旧学」的胜利。是火器丶格物丶实干对空谈心性丶八股文章的胜利! 「好!好啊!」 顾炎武忍不住拍案而起,完全忘了君前失仪。 「陛下!这一仗,把那帮腐儒的嘴全都堵上了!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奇技淫巧误国,这宣化城下三万鞑子的尸体就是答案!」 朱由检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今晚找你来,不是听你喊好的。」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空白宣纸。 「朕要你写一篇文章。」 「文章?」 「对。《告天下臣民书》。」 朱由检的眼神里闪烁着精光,「朕不要那些四六骈文,也不要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朕要你用大白话写,写给地里的农夫看,写给作坊里的工匠看,写给市井里的商贩看。」 顾炎武愣住了。 这种诏书,历朝历代都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的事,讲究的是典雅庄重。 「怎麽?不会?」 「不,臣会!」顾炎武挺直了腰杆,「只是臣想知道,陛下想让百姓知道什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顾炎武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这场仗,不是朕一个人打赢的。」 「是江南丝绸换来的银子,是北方工坊造出来的火枪,是农民交上来的每一粒公粮,甚至是他们家门口剪下来的一斤羊毛……是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打赢了蛮夷!」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强盛,和他们每一个人的饭碗息息相关!」 轰! 顾炎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这是在开启民智啊! 这是把那种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共同体」。 「臣……明白该怎麽写了!」 顾炎武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如果说卢象升是用刀在大地上刻写胜利,那他顾炎武,就要用笔,在人心里刻下这个新时代的烙印。 …… 天快亮了。 顾炎武还在暖阁的偏殿里奋笔疾书,一个个墨团被扔了一地。 朱由检却没什麽睡意。 他再次来到了露台上。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 那些平日里拖拖拉拉的大臣们,今天来得格外早。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那种有些刻意丶又有些放松的笑容。 「多尔衮啊多尔衮。」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后金残部的小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跑回关外就没事了?」 「朕的戏台子才刚刚搭好。这出《三国杀》,缺了你这个主角怎麽行?」 「王伴伴。」 「老奴在。」 「把这面旗子,往北再挪一挪。」 朱由检指着一面代表「皇太极」的小黄旗。 原本这面旗一直插在辽东半岛的山沟沟里。 「挪到哪?」 「挪到……渖阳城南五十里。」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告诉郑芝龙,给那个假货送点『好东西』去。既然豪格要把多尔衮往死里整,那朕就让这个假爹,去给他那个『好儿子』豪格添把火。」 「另外。」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南洋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赶紧回答:「回万岁爷,还没有确切消息。只说那边的红毛鬼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针对咱们的商船。」 朱由检眯了眯眼。 「不太安分?那就对了。」 他转身向着金銮殿走去,那是上朝的方向。 晨曦洒在他的龙袍上,金光闪闪。 「他们要是安分了,朕还怎麽有藉口去保护那里的金子呢?」 这一天。 大明日报出了号外。 整版刊登了顾炎武那篇《告天下臣民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数字和滚烫的文字。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卢督师如何三炮轰飞了鞑子亲王(艺术加工)。 而在那些更加隐秘的角落里。 更多的齿轮开始转动。 兵部在调拨粮草,户部在计算赏银,锦衣卫的密探在换装北上。 这个庞大的帝国,不仅没有因为一场胜利而松懈,反而像是一只尝到了血腥味的巨兽,亮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准备去撕咬下一块更大的猎物。 第194章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京城的喧嚣还在继续,三百里外的张家口以北,却是一片死寂的白。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把这片被血染脏了的大地彻底盖住。 一支队伍正在雪原上蠕动。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乞丐帮。 没有旌旗,没有战鼓,甚至连成形的队列都没有。 只有伤兵的呻吟声丶战马倒毙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被寒风扯碎的怒骂声。 「起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阿济格手里拎着那条还在滴血的马鞭,像是疯了一样,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抽打着。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乱晃——那是在宣化城下,被一颗霰弹削断的。伤口虽然用火药烙过,但在这种天寒地冻里,又开始隐隐渗在那腥臭的黄水。 「主子爷……真走不动了……」 一个正白旗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跪在雪地上,脸上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 「奴才的脚……早就没知觉了……」他掀开满是破洞的靴子,里面不是脚,是一块黑漆漆的死肉。 啪! 阿济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滚!没用的东西!大清就是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阿济格暴怒地吼着,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转身还要打,却被一个沉闷的声音叫住了。 「够了。」 阿济格的手僵在那里。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大车。 那原本是一辆运粮的辎重车,现在被几块破羊皮和毡子胡乱裹着,勉强能挡风。 多尔衮就坐在里面。 他没穿铠甲,因为太重,也没力气穿。身上裹着那件标志性的白狐皮裘,只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脸消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 「十二哥……咱们得走啊……」阿济格的声音小了下来,带着哭腔,「这里离长城还不到一百里。要是卢象升那狗贼追上来……」 「他不会追的。」 多尔衮低头擦着手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柄好刀,大马士革的花纹,是当年皇太极赏给他的。 「卢象升不是莽夫。他已经在宣化把咱们的脊梁骨打断了,犯不着再冒着大雪来这鬼地方收咱们的尸。」 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前面。」 他指了指北边。 那个方向,是渖阳。是家。也可能是坟地。 「范先生呢?」多尔衮突然问。 「在……后面那辆车上。」阿济格愣了一下,「好像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说胡话。」 多尔衮点点头,没再问。 范文程是汉臣里的聪明人。这时候「生病」,那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有天知道。这时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在想后路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为了活命,多尔衮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杀马。 不是杀伤马,是杀战马。 每隔几里地,就有一匹还在喘气的战马被按倒,割喉放血。滚烫的马血接在头盔里,一人一口,轮流喝下去。这是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铁骑,唯一的热量来源。 一个包衣奴才因为多喝了一口,直接被旁边的甲喇章京一刀捅穿了肚子。那个章京拔出刀,顺手把刀上的血舔乾净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麽不对。 在这里,人已经退化成了兽。 入夜。 风更大了,像是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多尔衮裹紧了皮裘,靠在车辕上,闭着眼。 他不敢睡死。这支队伍里,现在恨他的人比想杀他的人还多。那几万死在关内的冤魂,那几万没能带回来的族人,这笔帐,都记在他头上。 「王爷。」 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车旁边响起。 多尔衮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睁开眼。 是一个蒙着脸的蒙古人,身上穿的却不是八旗的号衣,而是科尔沁部的皮袍子。 「谁?」多尔衮没有动,但刀尖已经顶在了大车的木板上。 「奴才是科尔沁宰桑大汗的信使。」那人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函,「有密信呈给王爷。」 科尔沁? 多尔衮的瞳孔缩了一下。 科尔沁部是大清最铁的盟友,也是皇太后(哲哲)和大玉儿的娘家。这次入关,科尔沁的骑兵也跟着吃了大亏,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躲在蒙古包里舔伤口。 「呈上来。」 信是宰桑亲笔写的。不用拆,多尔衮都闻到了一股子首鼠两端的味道。 他借着微弱的营火,展开那张羊皮纸。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是一个个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豪格已闭渖阳九门。」 「城头遍插两黄旗与正蓝旗之帜。」 「宣称王爷私通明军,卖国求荣,葬送大清基业。」 「欲借王爷人头,以谢国人。」 多尔衮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声很怪,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鸱鸪,嘶哑又刺耳。 「呵呵……呵呵呵……」 旁边的阿济格被笑毛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炸了。 「卧槽他姥姥的豪格!!」 阿济格咆哮着跳起来,左手拔出刀,对着虚空乱劈,「老子在这替他卖命!替大清打江山!他在后面抄老子的窝??」 「卖国?我卖你大爷的国!那十万兄弟是老子想送的吗?那是明军的炮太狠了!」 「闭嘴。」 多尔衮把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羊皮卷曲着,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这信,有一半是豪格的意思,还有另一半……」多尔衮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是宰桑那个老狐狸的意思。」 「啥?」阿济格没听懂。 「科尔沁也不想跟咱们过了。」 多尔衮冷笑道,「如果咱们还能打,宰桑这封信就是报信。如果咱们是个软柿子,这封信就是催命符。他在看,看咱们还有没有牙,能不能咬死豪格。如果不能,他第一个就把咱们卖了换取大明的赏金。」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那咱们咋办?回渖阳跟他拼了?咱们手里还有两白旗的三万多号人……」 「拼?」 多尔衮摇了摇头,看向那些围着营火瑟瑟发抖的残兵。 「拿什麽拼?拿这些冻掉脚趾头的人?还是拿手里这些连火药都没了的烧火棍?」 「况且,」他顿了顿,「豪格虽然蠢,但他这招大义名分用得好。损兵折将是事实,我是主帅,这口黑锅只能我背。现在回去,不用豪格动手,济尔哈朗丶代善那些老家伙,为了给这几万死人的家属一个交代,也会把我绑了送给豪格杀头。」 「那不回渖阳去哪?」阿济格急得直跺脚,「总不能在这里雪窝子里等死吧?」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一片更加广阔丶更加荒凉丶也更加野蛮的林海雪原。 赫图阿拉。 那是爱新觉罗家的发源地,是老汗王努尔哈赤起家的地方。也是现在的「大清」看不起的穷乡僻壤。 但也只有在那里,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豪格的手才伸不过来。 「你说,老汗王当年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有人信他能打下这花花江山吗?」多尔衮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济格愣住了:「那哪能啊?那时候全辽东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多尔衮把那柄短刀插回鞘里,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赢了是英雄,输了就是疯子。既然当不成人杰,那就当个厉鬼。」 「传我令。」 多尔衮站起身,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不回渖阳。」 「全军转向东北,走抚顺关,进山!」 「去赫图阿拉!」 「去老寨?」阿济格惊呆了,「那破地方啥都没有,去吃树皮啊?」 「吃树皮也比被豪格当猪杀了强!」 多尔衮一把揪住阿济格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记住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什麽摄政王,也不是什麽贝勒。」 「咱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既然是鬼,就要吃人。」 「赫图阿拉北边,还有那是野人女真,还有索伦人……只要是活人,抓过来就是兵,就是粮!」 「豪格想要这个大清?给他!」 「我要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群真正的厉鬼,从山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死他!」 阿济格看着多尔衮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个弟弟,以前虽然阴狠,但好歹还有个人样。 现在,那个多尔衮死在宣化了。 活下来这个,真的成鬼了。 「得令!」 阿济格咬着牙吼了一声,「老子这就去安排!谁敢炸毛,直接砍了当下酒菜!」 队伍开始转向。 那些刚才已经瘫在地上的士兵,被鞭子和刀背驱赶着,麻木地站起来,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没人问为什麽不回家。 因为他们知道,没了。 那个曾经用金银财宝堆起来的盛京,那那个允诺他们荣华富贵的「大清国」,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风雪中,多尔衮的大车吱呀作响。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大明的方向。是那个把他打进地狱的崇祯皇帝的方向。 「朱由检……」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的冰碴子。 「你赢了这一局。」 「但只要我多尔衮还有一口气,这盘棋,就没下完。」 而在那封被烧成灰烬的信纸残骸旁。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在雪地上被风吹散,那是宰桑写给多尔衮的最后一句话—— 「若王爷不弃,科尔沁愿为王爷指一条路……北边,有些长着红胡子的罗刹人,他们手里有火枪,也缺皮子……」 多尔衮没有看见。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麽荒诞。 一个更大的丶更加阴暗的旋涡,正随着这支残兵的北上,缓缓张开了大口。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以命。 以血。 以不当人。 第195章 渖阳城下的骨肉相残 盛京,渖阳。 天还是那麽蓝,但风里的味道变了。 以前从南门吹进来的风,总是带着点马粪味和烟火气,那是热闹的象徵。 但这几天,风是乾的,冷得像刀子,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那是兵器擦拭过后留下的味道。 「关门!都他娘的给老子关严实了!」 正蓝旗的佐领额尔赫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手按刀柄,吐沫横飞地指挥着手下。「把那些沙袋给我也怼上去!就算是只苍蝇,也得验明正身才能放进来!」 城门口,原本进出城的菜农和商贩被粗暴地赶开。几个想混进去的旗人也被鞭子抽了回来。 「凭啥不让进?老子是正白旗的!」一个腰里挂着腰牌的汉子还在叫嚣。 「正白旗?」额尔赫冷笑一声,拔刀就是一下。 噗嗤。 那汉子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滋滋地喷在城墙砖上。 「杀的就是就是正白旗!」额尔赫擦了擦刀,「摄政王……呸,多尔衮那个反贼的人,进来一个杀一个!」 城内的空气更加凝重。 大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全都上了板。偶尔有几队巡逻的骑兵飞驰而过,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这些骑兵都没打旗号,但眼尖的人都认得出来,那是豪格贝勒的正蓝旗,还有一部分效忠于豪格的两黄旗护军。 而在内城的睿亲王府,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大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女人的哭喊声和兵刃相交的叮当声。 「冲进去!豪格主子有令,王府上下,这通敌卖国的贼窝,一个不留!」 领头的是豪格的心腹鳌拜(此时还是个忠心耿耿的打手)。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棉甲,手里挥舞着一柄铁骨朵,像头野猪一样撞开了王府的侧门。 「杀!」 身后的巴牙喇如狼似虎地涌入。 王府的留守侍卫拼死抵抗,但在数量悬殊面前,很快就被淹没在血泊里。 「福晋快走!」 后院,几个忠心的嬷嬷护着多尔衮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往后门跑。 「我不走!这是王爷的家!谁敢动我不成?」福晋脸色苍白,但还死死抓着那串佛珠。 「哎哟我的主子诶!豪格都杀红眼了,哪还是什麽大伯子啊!」 话音未落,一支重箭嗖地射来,正钉在福晋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福晋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紫禁城(渖阳故宫)大政殿。 豪格大马金刀地坐在侧座上(主座那是小皇帝福临的),脚踩在一张虎皮上,脸上是这麽多年从未有过的亢奋。 「鳌拜那边得手没有?」他问。 「回主子,已经攻进去了。」侍卫回答,「但多尔衮的家眷似乎想跑。」 「跑?往哪跑?」豪格狞笑一声,「整个渖阳都在老子手里。告诉鳌拜,男的杀绝,女的……先押起来。老十三(多尔衮)不是最喜欢装情种吗?我倒要看看,他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他还敢不敢回来呲牙。」 「报——」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贝勒爷!不好了!大玉儿……不,圣母皇太后,抱着皇上,闯到礼亲王府去了!」 「什麽?」豪格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碗。 「她去那儿干什麽?代善那个老东西不是一直装死吗?」 「奴才不知,但听说……她在代善门口跪下了,还要……要在门口上吊!」 …… 礼亲王府。 代善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六十岁的人了,经历过老汗王起兵,经历过萨尔浒,经历过入关抢劫的所有辉煌时刻。本以为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谁知道临了临了,还得看这出骨肉相残的大戏。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大门外,大玉儿披头散发,怀里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小福临。她没有一点平时那种端庄的样子,就像是个最普通的满洲怨妇。 「豪格这是要造反啊!他说是要杀多尔衮,可那刀子,分明是冲着福临来的啊!」 大玉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尸骨未寒,大哥就要杀弟弟,杀侄子了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正蓝旗封了路,但这种热闹,只要不死人,总有人敢看。 代善坐在大厅里,听着外面的哭喊,手里的那串东珠都要捏碎了。 「这女人……真是个妖精。」 代善长叹一口气。 如果是别人来闹,他可以直接让人乱棍打出去。可这是大玉儿,怀里还抱着皇帝。这他要是敢动手,明天全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而且,他也看豪格不顺眼。 多尔衮虽然跋扈,但至少还讲点规矩。豪格这小子,那就是个莽夫。要是让他掌了权,这两红旗的家底,怕是早晚要被他祸霍光。 「开中门。」 代善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蟒袍,「请太后和皇上进来。」 片刻后。 大玉儿抱着福临坐在了主位上,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代善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也没起来,就跪在地上说:「太后,老臣知道您的意思。但现在的局面,那是兵谏。多尔衮在关内败得太惨了,这是事实。豪格那边群情激愤,老臣也压不住啊。」 这是实话,也是托词。 大玉儿没接这茬,反而抛出了一个让代善无法拒绝的筹码。 「王叔。多尔衮是败了,该罚。但如果豪格真的把多尔衮这一支杀绝了,那接下来轮到谁?」 她的一双妙目死死盯着代善,「两白旗没了,这渖阳城里,可就剩下你们两红旗这块肥肉了。豪格的肚量,您是知道的。」 代善的眼皮跳了一下。 唇亡齿寒。这道理谁都懂。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多尔衮只身逃罪,这是他咎由自取。但他毕竟是先帝的弟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 大玉儿抱紧了福临,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祸不及妻儿。只要王叔肯出面保下多尔衮的家眷,再让豪格有个台阶下……这两红旗依旧是国之柱石。」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最致命的:「我也已经给科尔沁去信了。若是渖阳真的乱得不可收拾,我父汗宰桑的大军,怕是要来这城下问安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代善吃这一套。 他权衡了半晌,终于缓缓抬头,「太后圣明。老臣这就去见豪格。多尔衮的罪,自有国法。但若有人敢在这时候动摇国本,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答应。」 ……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 豪格气得把茶几都砸了。 「代善你也跟我作对?!」 他指着代善的鼻子骂,「当初要不是你首鼠两端,皇位早就是我的!现在我想杀个叛贼,你也要拦?」 代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身后跟着济尔哈朗等一帮老宗室。 「豪格贝勒。话不能这麽说。大清只有罪臣,没有叛王。你要拿多尔衮,可以。等他回来了,三法司会审,该杀该剐,老夫绝无二话。」 「但他现在人还没到,你就先去抄家灭门?这传出去,让那些还在外面带兵的将领怎麽想?让蒙古人怎麽想?」 代善往前逼了一步,「是不是以后谁打败仗,你豪格都要灭人九族?那阿巴泰怎麽算?岳托怎麽算?」 豪格噎住了。 他虽然狠,但不傻。他知道现在自己虽然占优,但还远没到能跟所有宗室翻脸的地步。如果把代善逼急了,两红旗就在城里反戈一击,那他也得死。 「好!好!」 豪格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点头,「我有的是耐心。我就在这里等!等多尔衮那孙子回来!」 「传令下去!撤出睿亲王府!把多尔衮的家眷都给老子看起来!谁也不许动!」 「但是!」 豪格大手一挥,指向城外,「告诉守门的,一旦看到多尔衮的旗号,不用请示,直接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 城外十里。浑河北岸。 多尔衮的队伍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过不去了。 远远望去,渖阳城头上旌旗招展,但没有一面是他熟悉的「正白旗」。那蓝色的旗帜,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城门闭了。」 阿济格骑马跑回来,脸色铁青,「刚抓了个出城的樵夫问了。说豪格已经控制了全城。还在城墙上架了炮,说是只要咱们靠近,格杀勿论。」 多尔衮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座他亲手修缮的都城。 多麽讽刺。 半年前从这个门出去的时候,那是鲜花着锦,万人欢送。 现在回来,却是闭门羹加红衣大炮。 「十二哥。」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你看这城墙,修得真高啊。」 「这都啥时候了还看城墙!」阿济格急得团团转,「咱们得打啊!不冲进去就是个死!」 「打?」 多尔衮指了指身后那一群叫花子一样的残兵,「拿什麽打?豪格手里至少有两万精锐,还有城防。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填护城河的。」 「那咋办?就在这等着?」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慢慢地嚼着。腮帮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等。 等城里的消息。他不信代善那个老狐狸会真的坐视豪格独大。他在赌,赌豪格不敢出来野战。 突然,一阵骚动从队伍后方传来。 「怎麽回事?」阿济格拔刀回头。 「王爷!打起来了!」一个斥候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后面!后面有骑兵冲过来了!」 「豪格的人?」 「不……不是!」斥候喘着粗气,「打的是正蓝旗的旗号,但我看清楚了,领头的是个汉将!好像是……是石廷柱!」 石廷柱? 多尔衮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皇太极时代就很受重用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他这时候怎麽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打着正蓝旗的旗号? 不对! 石廷柱早就投靠了豪格!这是豪格派出来的伏兵! 豪格根本没想守城,他在城外也埋了钉子,就是要彻底截断多尔衮的退路! 「王爷!快走吧!」阿济格一把拉住多尔衮的胳膊,「前面进不去,后面追兵到了。再不走就真被人包饺子了!」 多尔衮死死盯着渖阳城。 城头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那是豪格。他在看戏。看这出「痛打落水狗」的好戏。 「走。」 多尔衮吐掉嘴里的面饼渣子,猛地拔出那柄大马士革短刀,在车辕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今天我不死,这渖阳城,我迟早会再回来的。」 「全军掉头!向北!」 「去抚顺关!不用管那些辎重了!活人跟我走!走不动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号角声悲凉地吹响。 这支残破的队伍,像是一条断了尾巴的壁虎,在渖阳城下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们没有冲击城门,而是突然掉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城头上。 豪格看着远去的多尔衮,并没有下令追击。 「跑吧。」 他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这麽大的雪,这麽冷的天。我倒要看看,你是能啃树皮活下来,还是被山里的狼吃了。」 「阿巴泰。」 「奴才在。」 「给石廷柱传令。别追得太紧。但也别让他停下来。就像熬鹰一样,慢慢熬死他。」 「奴才遵命。」 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很快就掩盖了多尔衮留下的车辙印。 渖阳城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却比之前更浓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只受了伤的老虎并没有死。它只是躲进了山里,在黑暗中磨着牙,等待着下一次扑食的机会。 而那下一次,将不再是争权夺利,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第196章 海上的幽灵船队 辽东的大雪下不到宽阔的海面上。 渤海湾,深夜。 漆黑的洋面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但对于这片海域的渔民和过往商船来说,这里现在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水阎王」来了。 「都给老子睁大眼!」 郑芝豹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头,手里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虽然这大黑天其实啥也看不见,但这姿势必须得拿捏住。 「皇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这鸭绿江口,连只螃蟹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吼了一嗓子,「哪个兔崽子要是漏了一艘船,老子把他挂在桅杆上风乾!」 「四爷,您就放心吧!」 大副正在旁边啃着咸鱼干,嘿嘿直乐,「咱们郑家的船这几天围得跟铁桶似的。昨天有两艘从朝鲜那边想溜过来送粮的沙船,刚露头就被咱们的快蟹船给点着了。啧啧,那火光,烧了半宿。」 这里是鸭绿江入海口,也是后金(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清)连接外部世界的最后通道。 陆路被山海关丶喜峰口堵死了,这片海域要是再封住,那就真是关门打狗。 「那边有动静!」 了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拼命摇晃着手里的红灯笼。丶 郑芝豹精神一振,「哪边?」 「左舷十二刻!有船靠近!」 郑芝豹一把推开大副,冲到左舷。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没有挂帆丶全靠摇橹的小船,正贴着海岸线的阴影悄悄摸过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老手。 「操!还真有不要命的!」 郑芝豹一挥手,「二号炮位,给老子轰……慢着!」 他突然看清了那几艘船桅杆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红色的灯笼,闪三下,灭一下。 「停火!都他娘的停火!」 郑芝豹一脚踹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屁股上,「那是自己人!」 ……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 外面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烂,但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 船靠上了「定海号」的侧舷。 一个穿着黑衣丶帽檐压得很低的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郑四爷,别来无恙啊。」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一张乾瘦的脸,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烁烁放光。正是厂卫中负责外勤的千户——沈炼。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郑芝豹换上了一副笑脸(毕竟这可是锦衣卫的人,皇上的亲信),「怎麽着?这回又是给哪位贵人送外卖啊?」 沈炼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冷冷地指了指下面的船。 「粮食五百石,精盐两千斤,火药五十桶。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最后那艘船上几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那是什麽?」郑芝豹好奇心上来了。 「虎蹲炮。」沈炼压低声音,「最新款的。射程不远,但这山地战可是利器。皇上特意交代,是从京营库房里挑出来的上品。」 郑芝豹咂了咂嘴,有点心疼:「沈大人,这皇上也太下本了吧?那伪……那长白山那位用得着这麽好的东西吗?给他这几艘船的粮食我看都多了。」 沈炼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批货安全上岸,交到接头人手里。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或者让豪格的人截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豹缩了缩脖子:「得得得,您是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皮岛以北,一个隐秘的乱石滩。 几艘小船如同幽灵般冲上海滩。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队「野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满洲八旗已经淘汰的旧号衣,甚至还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简直就是个八国联军要饭团。 但他们的眼神很凶。那是饿极了的狼才有的眼神。 「口号!」领头的一个满族壮汉低吼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驱逐豪格,光复大清。」沈炼跳下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壮汉松了口气,收起刀,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是上使大人到了!老汗王……不,我们主子昨天还在念叨,说大明皇上是个守信义的真英雄!」 沈炼忍住想吐的冲动,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和郑家水手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散发着硫磺味的火药,还有那几门沉甸甸的虎蹲炮,被这些「野人」像是搬金子一样扛起来。 很多人当场就抠破米袋子,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那个狼吞虎咽的劲头,那是真饿啊。 「带我去见你们主子。」沈炼说,「皇上有亲笔信要给他。」 壮汉连连点头:「上使请跟我来。主子就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咱们这几天刚抢……刚光复了一个屯子,有地方住。」 …… 长白山余脉,一片茂密得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金矿的废弃矿点,现在成了「游击皇太极」的大本营。 几十个木头搭的窝棚散落在山沟里,中间最大的一个,居然还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牌匾——「崇政殿」。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巡逻的士兵却一点不含糊。这些都是在之前战争中被打散丶走投无路才跑来投奔的满洲溃兵,还有就是那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野人女真。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只要能给饭吃,能带着他们杀回去抢东西,那就是真主子。 「宣,大明使者觐见——」 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居然还有太监(其实就是个没长胡子的小兵冒充的)。 沈炼走进那间充满了霉味和脚臭味的「崇政殿」。 正中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着顶暖帽,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 这张脸,如果不仔细看,跟沈炼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真皇太极,至少有八分像。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那种端着的架子,还真有点帝王相。 「草民……不,罪臣叩见天使大人!」 看到沈炼进来,那个「皇太极」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种帝王威严瞬间破功,变成了一副市井小民看见债主的惶恐。 「免了。」 沈炼也没行礼,这里没外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直接扔在桌子上。 「皇上的信。你自己看吧。」 「皇太极」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多少认得几个字。 信很短,内容却很劲爆。 「豪格清洗盛京,两白旗死伤枕藉。多尔衮败走赫图阿拉,已成丧家之犬。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朕不要你分胜负,只要你……动起来。」 最后三个字,朱由检写得力透纸背,带着森森杀气。 「动……动起来?」 「皇太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炼,「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也去打渖阳?」 「蠢货。」 沈炼骂了一句,「就凭你这点人,去渖阳送死吗?那是让你去抢!去烧!去杀!」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狠狠地戳在辽东平原的腹地。 「豪格的兵都在渖阳和边境盯着多尔衮和明军。他的后方,那些屯田点,那些庄园,现在全都是空的!」 「皇上说了,豪格是想稳住局面,好多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不能让他稳住。你要像跳蚤一样,今日烧他一个粮仓,明日杀他几个亲信。让他晚上睡不着觉,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八旗老人觉得豪格无能!」 「还有赫图阿拉的多尔衮。」沈炼冷笑一声,「那边才是块大肥肉。他现在穷得要当裤子了。你要是能送点温暖给他的部下,说不定不用打,他的兵就跑咱这来了。」 「这……」 「皇太极」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哪是让他当皇帝,这是让他当搅屎棍啊。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全捏在明朝手里。断了粮,这帮现在跪在他脚下喊万岁的「臣子」,明天就能把他煮了吃。 「臣……臣明白!」 「皇太极」一咬牙,那种戏台上的范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壮汉们大吼一声:「来人!」 呼啦一下,这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冲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皇太极」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悲愤欲绝的表情——这表情他在《赵氏孤儿》里练过无数次,那是相当到位。 「孩儿们!刚刚得到消息!那逆贼豪格,在渖阳杀了咱们的亲人!还说咱们是野种!多尔衮那个懦夫,也被豪格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这大清国,眼看就要毁在这两个败家子手里了!」 「如之奈何?」 下面的将领眼睛红了。一是被激的,二是因为看到了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火药。有了这些,腰杆子硬了。 「杀回去!」 「抢这帮龟孙!」 「主子您下令吧!把渖阳抢光!」 「好!」 「皇太极」拔出腰间的一柄(也是皇上赏的)尚方宝剑,指着南方。 「今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兵分三路!一路去辽阳烧粮库!一路去抚顺截多尔衮的道!剩下的一路,跟朕去……去祭祖!」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皇太极,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沈炼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狂热的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假货,演得还真投入。 不过也好。 有了这条疯狗,豪格和多尔衮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郑四爷。」沈炼转头对身后的郑芝豹说(这货不知道什麽时候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在。」 「回去告诉郑家主。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锣鼓点已经敲响了。接下来,就看这帮角儿怎麽唱了。咱们的船,可以撤了。」 「撤?不封了?」 「封什麽封。」沈炼戴上帽兜,遮住那双阴冷的眼睛,「把海路给这帮人留条缝。得让他们抢来的赃物能运出去换钱啊。不然他们哪来的动力接着打?」 「高!实在是高!」郑芝豹竖起大拇指,「这大明的皇上,做起生意来,比咱们海商还黑啊。」 风雪依旧。 但在长白山的这个角落里,一把燎原的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它将烧穿整个辽东,烧光后金最后一点元气。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 第197章 来自南洋的血色珊瑚 天津卫,大沽口。 北方的深冬,海风硬得像刮骨钢刀,吹得码头上的旗杆子咔咔作响。海面上浮着一层碎冰渣子,随着潮水起起伏伏,碰撞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艘挂着「福」字号旗的巨大海船,正如同一头垂死的海兽,歪歪斜斜地挤进港口。 船身右侧破了一个大洞,虽然用几块木板草草钉补过,但海水还在往外渗。主桅杆断了一截,那面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福船大帆,此时如同破布一样挂在桁架上,上面满是黑乎乎的烧灼痕迹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快!那个缆绳抛过来!」 码头上,市舶司的差役和脚夫们喊着号子,从水里捞起粗大的缆绳,七手八脚地把这艘破船拽向泊位。 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终于靠上了栈桥。 跳板刚搭好,几个穿着破烂水手服的汉子就抬着几副担架冲了下来。担架上的人更是惨不忍睹,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浑身是血,呻吟声混着海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码头。 「这是遭了海盗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看这船的样子,没散架真是祖宗保佑。」 「哪是海盗啊。」一个眼尖的老水手摇摇头,指着船身上镶嵌的一颗没有爆炸的铁球,「那是红毛鬼的舰炮!海盗哪有这麽大的炮弹?」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丶脸上还有一道新结痂刀疤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跑得太急,差点在跳板上摔个狗吃屎。 「大人!我要见市舶司的大人!我有天大的冤屈要告!」 老人嘶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正在码头上巡视的天津市舶司提举王承恩(兼职,这可是肥差)的乾儿子王德化,皱着眉头迎了上去。 「嚎什麽?这是大明天津卫,不是你们福建老家,有话好好说。」 王德化虽然不耐烦,但也看出了事态不对。这艘船是郑家旗下的「跑南洋」主力,平日里那是富得流油,今天怎麽这个德行? 老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公公!草民是泉州陈家的陈阿庆!我们从吕宋回来……那帮红毛鬼……那帮西班牙畜生啊!」 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子。 周围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匣子里,躺着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这本来是稀世珍宝,通体晶莹剔透。但此刻,珊瑚的枝杈上,却乾结着一层层黑紫色的东西。 那是血。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很多人的血,层层叠叠地浇在上面,把原本鲜红的珊瑚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更恐怖的是,在珊瑚的底座上,还挂着一截断指。那手指纤细白嫩,显然是个女子的手指,上面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这……这是……」王德化被那截断指吓得后退了半步,兰花指都颤抖了。 「这是我孙女的手指啊!」陈阿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也是那几千个死在涧内的汉人同胞的血啊!」 「那西班牙总督,为了抢我们的钱,说我们囤积居奇,说我们要谋反!派兵封了涧内(吕宋华人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我这船上几十个夥计,拼了命才冲出来……可我那一大家子,还有那几万在吕宋讨生活的乡亲,都……都没了啊!」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陈阿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王德化的脸色变了。他虽然是个太监,虽然贪财,但他知道,这事儿通了天了。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这是屠杀。是大明的脸面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 「快!」他一把扶起陈阿庆,对身边的锦衣卫喝道,「备车!立刻送这位老丈去驿站!咱家这就八百里加急,把这东西送进京城!」 他看着那株血珊瑚,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次,怕是要出大事了。」 …… 三天后。京师,皇极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那株血珊瑚,就摆在御案上。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它那狰狞的血色显得格外刺眼。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那封陈阿庆的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都哑巴了?」 朱由检冷冷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引起一阵回声,「前些日子,朕听到有人说,海外那些蛮夷之地,去了就是不服王化,死了也是活该。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朕赏他这株珊瑚当个摆件。」 下面的大臣们个个低头看脚尖。这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 礼部尚书钱龙锡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万岁息怒。此事……确实骇人听闻。西夷残暴,人神共愤。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吕宋远在万里之外,那些商民虽是汉裔,但毕竟多年未归。朝廷若为此劳师远征,恐不仅靡费钱粮,且师出无名,难免有好战之嫌。不若……下旨斥责西班牙国王,令其赔偿抚恤?」 「斥责?」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株珊瑚,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那一截断指被震得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丹陛之下。 「钱爱卿,你睁开眼看看!」朱由检指着那截断指,「这是一纸斥责就能还回来的命吗?人家的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跟朕讲仁义道德?」 「化外之民?什麽是化外之民?」 朱由检走下丹陛,一步步逼近钱龙锡,「只要身上流着炎黄的血,只要还认我大明是祖宗,那就是朕的子民!哪怕他跑到天边去,朕也有责任护着他!」 「今天他们杀吕宋的汉人朕不管,明天他们就敢把炮舰开到天津卫,把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钱龙锡吓得跪倒在地,「臣……臣知罪!臣绝无此意啊!」 「万岁爷说的极是!」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那一列的兵部尚书孙传庭大步出列。他这些年打仗打得底气十足,说话声音都比文官大。 「那群红毛鬼臣也听说过。那就是一群海上的强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只有把他们的船打沉了,把他们的炮塞进他们嘴里,他们才懂什麽叫规矩。」 孙传庭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旨!兵部愿调拨精锐火器手,配合水师南下讨伐!不灭吕宋,誓不还朝!」 「臣附议!」 新晋的「武安侯」周遇吉也跟着出来表态。 「臣等附议!」工部尚书宋应星(科技狂魔,早就想试试新式战舰了)等实干派也纷纷支持。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一些。好歹是自己培养的班底,关键时刻还是硬气的。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麽简单。 打仗是要钱的。尤其是海战,那是烧钱的无底洞。 而且,这里面涉及到更深层的利益分配。 「孙爱卿的忠心朕知道。」朱由检扶起孙传庭,「但这仗不能这麽打。朝廷直接出兵,动静太大,万一那些西夷联手怎麽办?朕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他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苦着脸出列:「回万岁,这两年虽然有抄家和商税撑着,但宣化一战花销巨大,加上给流民的赈济,还有给将士的赏赐……国库里现在连一百万两都凑不齐了。要是再打这一仗,怕是……」 「看,这就是问题。」 朱由检摊开手,「没钱,怎麽给陈阿庆报仇?怎麽去救那些还活着的百姓?」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寂。 钱,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朕有个法子。」 朱由检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魏忠贤(已死)那里学来的阴狠,「既然是为了保咱们商人的生意,那这笔钱,就该让商人们自己出。」 「传旨!」 「宣郑芝龙丶天津巡抚沈廷扬,还有……京城八大商号的掌柜,还有那些江南买了新学期票的士绅代表。」 「午后御花园,朕请他们吃饭。」 「这株珊瑚。」朱由检指了指桌上那个血淋淋的东西,「也给朕端过去。朕要请他们好好赏一赏。」 退朝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正在换便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茶。 「万岁爷,您这是要……」 「这叫股份制。」朱由检随口蹦出一个新词,看到王承恩发愣,笑了笑,「就是大夥凑份子。这次去吕宋,名义上不能是朝廷的王师,那太僵硬了。」 「得是个买卖。」 朱由检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朕要成立一个皇家南洋通商局。朕出枪炮和政策,郑家出船,那些士绅土豪出银子。打下来的地盘,赚到的钱,大夥按份子分。」 「只有把这仗变成一门暴利的生意,那些平日里抠门的家伙,才会为了大明去和红毛鬼拼命。」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明皇帝吗?这听着怎麽像个……像个开黑店的大掌柜? 「可是……万岁爷,这能行吗?」 「行不行,下午就知道了。」 朱由检整理好衣襟,「带上那株珊瑚。那是最好的招商gg。仇恨和贪婪,永远是驱动人类最好的燃料。」 御花园的暖风里,带着一丝花香。 但在下午的那场宴会上,那株摆在正中间的血珊瑚,却让所有受邀而来的巨商富贾和高官显贵们,闻到了一股即将到来的丶令人疯狂的金钱与血腥的混合味道。 大明的海权时代,不是在庄严的誓师大会上开启的。 而是在这样一场充满了算计丶利益交换和复仇怒火的商务饭局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诸位。」 朱由检端起酒杯,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有人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钱。咱们是忍气吞声,还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当然,讨回来的不光是公道。」 他特意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还有那漫山遍野的香料,那堆积如山的黄金,以及……一个比大明还要大的新市场。」 「这一杯,朕先干为敬。」 大商人们交换着眼神。特别是郑芝龙派来的代表,眼里的光已经压不住了。 那不仅是复仇,那是垄断权。 第198章 大明东印度公司的雏形 御花园,澄瑞亭。 今日的宴席没摆什麽山珍海味,桌上只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一壶君山银针。 但这都不重要。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重要的是,坐在这里的人,随便跺跺脚,这大明的商界丶海面上都得晃三晃。 左手边,是虽然被收编但骨子里还是海盗头子的郑芝豹(代表大哥郑芝龙);右手边,是刚靠海运发了大财的天津巡抚沈廷扬;再往下,是松江沈家丶苏州那家等几个江南士绅豪族的代理人;甚至连平日里只知道拿俸禄的英国公张之极也被请来了。 朱由检坐在上首,那株血珊瑚就摆在他身后的条案上,像尊煞神。 「都别拘着,尝尝这茶。」 朱由检语气随和,但没人敢真的放松。皇上请客,那从来都是鸿门宴。 郑芝豹屁股只敢坐半边,那双贼眉鼠眼不时瞟向那个血红的珊瑚。他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玩意儿摆在这儿,总让他觉得那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郑四爷。」朱由检突然点名。 「草民……臣在!」郑芝豹吓一激灵,手里茶杯差点扔了。 「听说你们郑家在南洋的船,上个月被红毛鬼扣了两艘?」 郑芝豹脸色一变,瞬间咬牙切齿:「回万岁,那是前月初三的事。那帮西班牙红毛鬼,说咱们的船没交人头税,硬生生把船扣了,货也没收了。那可是整整一船的生丝啊!」 「那你们就这麽忍了?」朱由检似笑非笑。 郑芝豹脸涨得通红:「当然不想忍!可……可大哥说了,咱到底是官军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说打就打,怕给朝廷惹麻烦。再说,那红毛鬼的炮确实厉害,咱们的船硬拼挺吃亏。」 「怕给朝廷惹麻烦?这就是你们的理由?」 朱由检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那陈阿庆的孙女手指头都断了,你们也不怕麻烦?」 在座的几位士绅代表低下了头。陈阿庆那事儿他们知道,那是真惨。 「朕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这张图是郑芝龙献上来的海图,加上利玛窦的旧图,虽然不算精确,但南洋那一片画得明明白白。 「都过来看看。」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围了过去。 朱由检的手指在吕宋(菲律宾)丶旧港(印尼一带)丶马六甲这几个点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地方,你们熟悉吗?」 沈廷扬第一个开口:「回万岁,臣略知一二。这些地方盛产苏木丶胡椒丶丁香,还有……黄金。」 提到黄金,几个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仅仅是这些。」 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那里还有橡胶——一种能做车轮丶能防水的神物;有这种一年能三熟的稻米;还有比这御花园大几万倍的肥沃耕地。」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片没有王法丶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金矿。」 「现在,这个金矿被红毛鬼霸占了。他们拿着咱们祖宗传下去的火药,造出大炮来轰咱们的船,抢咱们的钱,杀咱们的人。」 「你们就甘心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们的口袋?」 「不甘心!」 第一个喊出来的居然是一直没说话的英国公张之极。这老勋贵这两年穷得叮当响,光靠那点死俸禄早就入不敷出。听皇上这意思,是要带他们发财啊。 「万岁爷,您是不是想打吕宋?只要您一句话,臣这就回去把家里的部曲都拉出来!」 「打,肯定要打。」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朝廷现在没钱。国库那是给老百姓救命的,不能拿来赌这种远洋的仗。」 众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没钱怎麽打?用嘴炮吗? 「所以,朕打算换个玩法。」 朱由检图穷匕见,「朕打算成立一个衙门,不,是个商号。叫皇家南洋通商局。」 「通商局?」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个啥玩意儿? 「这个局,不是朝廷的衙门,是咱们大伙儿合夥开的买卖。」 朱由检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开始算帐,「朕以皇家的名义入股,占三成。朕出什麽呢?出政策。朕给这个局发一面私掠旗。凡是挂这面旗的船,在南洋看到红毛鬼的船,抢了白抢!朝廷不仅不管,还承认这赃物是合法的!回来只要交个税,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轰! 如同晴天霹雳。 郑芝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奉旨抢劫?这不是他们海盗老本行吗?但这可是皇上亲口许诺的啊!以前抢了还得躲官府,现在官府给撑腰? 「还有。」朱由检继续加码,「朕把京营淘汰下来的那几千杆火绳枪,还有工部刚造出来的几十门虎蹲炮,全作价入股。另外,朕准许通商局招募私兵,只要不造反,你们在海外爱养多少打手养多少!」 「至于那七成股份……」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谁出钱多,谁占的多。郑家出船出水手,也可以折算成银子。」 「这个通商局,以后不但要管做生意,还要管打仗,管吕宋那边的地盘。打下来的地,朕封你们做那里的总督丶庄园主。那里的人口,不管是土着还是汉人,都归你们管。」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这太疯狂了。 大明几百年禁海,连片木板下海都要治罪。现在皇上不仅让下海,还让这麽明目张胆地去抢地盘? 但这种疯狂背后,是令人窒息的暴利。 沈廷扬的手都在抖。他是做漕运出身的,最知道垄断有多赚钱。如果真能把吕宋甚至南洋的贸易垄断在手里,那就是金山银海啊! 「万岁爷……」 松江沈家的代表,一个穿着绸缎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若是咱们出了钱,万一那红毛鬼太厉害,打输了怎麽办?」 「问得好。」 朱由检笑了,「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但这风险,朕帮你们兜底。」 「大明水师的新式战舰大明号,很快就要下水了。它不归通商局管,但在关键时刻,它会去南洋巡航。要是红毛鬼真敢把咱们欺负狠了,大明海军就是你们的后台。」 「还有,郑家的船队,难道是吃素的?」 郑芝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万岁爷放心!只要有您这个奉旨抢劫的圣喻,那帮红毛鬼算个屁!我大哥早就想乾死他们了!这股份,我们郑家认领三成!不,四成!我们要出五十艘战船,外加三千精锐水鬼!」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英国公张之极咬牙切齿:「臣虽然没钱,但这家里还有几处老宅子,还有祖传的几件古董。臣全都卖了!凑十万两!臣也要入一股!不能让这帮南蛮子把钱都赚了!」 沈廷扬也不甘示弱:「臣愿出二十万两!另外臣在天津还有造船厂,可以帮忙修船!」 那些江南士绅代表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平日里他们为了点田租跟佃户斤斤计较,但此刻面对这种国家级的掠夺狂欢,一个个眼都红了。 「草民代表松江商帮,愿出三十万两!」 「苏州商帮出二十五万两!」 「我们扬州盐商出五十万两!」 朱由检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敢践踏一切法律。哪怕是在封建时代的大明。 不到半个时辰,「皇家南洋通商局」的原始股本,就已经凑齐了惊人的三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打造一只要把南洋翻个底朝天的怪兽了。 「好!」 朱由检举起酒杯,「既然大伙儿都这麽痛快,那这事就定了。」 「沈廷扬,你负责通商局的筹备,这个大掌柜的位置先由你代劳。记住,帐目要清楚,每个月都要给朕报帐。」 「郑芝豹,你回去告诉你大哥。船不仅要多,还要快。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准备。」 「三个月后,通商局的第一支船队必须出海。」 「目标只有一个:把西班牙人从吕宋给朕赶下海去!把陈阿庆的那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臣等遵旨!」 众人山呼万岁。这一次的呼声格外真心实意。 这不是拜皇帝,这是拜财神爷。 宴席散去。 郑芝豹走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血珊瑚。 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阴森恐怖,现在怎麽看怎麽觉得那红色透着一股子喜庆,像是一锭锭红彤彤的金元宝。 「这哪是珊瑚啊。」他嘟囔着,「这明明就是咱们郑家的敲门砖嘛。」 另一边,朱由检送走了这些股东。 王承恩正在收拾桌子,看着那张写满了认购数字的清单,一脸感慨:「万岁爷,您这招太绝了。一分钱没花,平白多了一支大军,还多了个金库。」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夕阳,「这个通商局,以后会变成一只吃人的怪兽。它会替大明去咬人,去占地盘。但朕得要把好链子。」 「王大伴。」 「奴婢在。」 「去把孙传庭找来。那些淘汰下来的火绳枪和虎蹲炮,别全给他们好的。这通商局到底还是商人的底子,手里拿的家伙太利索了,朕怕他们连自己人都咬。」 「另外,让锦衣卫往这里面掺沙子。通商局的每一艘船上,朕都要有眼睛和耳朵。」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心领神会。这就是帝王术,用你的钱办我的事,还要防着你造反。 夜幕降临。 紫禁城的灯火亮起。而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沿海,郑家的大宅里,收到飞鸽传书的郑芝龙正把茶杯捏得粉碎。 激动的。 「奉旨私掠……奉旨私掠……」 他喃喃自语,「这大明的天,真的变了。既然皇上肯放开这个口子,那我郑芝龙要是再不抓住,这海龙王都白叫了!」 「来人!传令下去!」 「把咱们藏在岛上的那几艘鬼船(仿制的盖伦船)都拉出来!还有,把那几千个在岸上憋得发慌的弟兄都叫回来!」 「告诉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当贼了!以后咱们就是大明的皇家海盗!去吕宋,发大财去!」 第199章 战後的论功行赏 通商局的筹备像一阵旋风,刮得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心痒难耐。但对于真正手握兵权的那几位来说,眼下最关心的,还是这场宣化大捷后的「论功行赏」。 仗打赢了,皇帝的承诺兑不兑现? 这不仅关乎面子,更关乎大明武将集团未来的格局。 三月初三,黄道吉日。 紫禁城,皇极殿前的大广场。 今日的朝会格外隆重,御道两侧,锦衣卫大汉将军手持金瓜斧钺,威风凛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文官们,今天都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了那一群满身煞气的武将。 google搜索twkan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丹陛之上。 「宣,兵部尚书丶督师卢象升,前军都督同知孙传庭,总兵官周遇吉,忠义卫指挥使吴三桂……觐见!」 王承恩那尖细高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卢象升走在最前面。他还穿着那身在此战中被硝烟熏黑的锁子甲(特意没换,这是政治作秀给皇帝看的),身后跟着同样戎装的孙传庭和周遇吉。 至于吴三桂,这小子特意把头发剃了一半,留了个金钱鼠尾(为了方便统领那些满蒙降兵),看着不伦不类的,但在这种场合却显得格外「忠诚」。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 甲胄铿锵,跪倒一片。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扫过这几个为大明续命的柱石。他没有马上叫起,而是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让下面的群臣心里都在打鼓。 难道皇上又要玩「飞鸟尽良弓藏」那一套? 「都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亲近,「朕今日看你们没穿朝服,心里却舒坦。这大明的安宁,全靠你们身上这层铁甲撑着。」 「王大伴,宣旨。」 王承恩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清嗓子,开始念那个早就拟定丶却一直秘而不宣的封赏名单。 第一个名字,自然是卢象升。 「督师卢象升,决胜宣化,运筹帷幄,歼敌十万,扬我国威。特进光禄大夫丶左柱国,封宣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银五万两,京师赐宅这……」 轰!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国公!还是世袭罔替的! 大明自土木堡之后,除了几家老勋贵,也就是徐达丶常遇春那帮开国元勋的后代,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实打实的军功国公了? 这意味着卢象升一跃成为了大明顶级权贵,地位那是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卢象升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顶多封个侯,没想到皇上这麽大手笔。 他刚要谢恩,王承恩紧接着念到了第二个: 「前军都督孙传庭,平定流寇,安抚西北,功在社稷。特封秦国公,世袭罔替……」 又一个国公! 下面的文官们脸色有点白了。两个手握重兵的国公,这以后要是稍微跺跺脚,内阁那帮老头子还不得吓尿了? 但这还没完。 「总兵官周遇吉,勇冠三军,阵斩酋首……封武安侯,世袭三代……」 「指挥使吴三桂,招抚蛮夷,深入敌后……封平辽伯,予世袭……」 一连串的封赏,就像不要钱一样砸下来。 整个大殿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旧有的权力格局破碎的声音,也是新武勋集团崛起的声音。 「臣等,谢主隆恩!誓死效忠大明!」 卢象升带头,声音哽咽。 这不是激动的,这是被皇帝这种「信任」给砸晕的。在这个猜忌成风的朝堂上,能遇到这麽一个敢放权的皇帝,对于武将来说,那就是遇到了再生父母。 封赏仪式结束后。 朱由检并没有让大夥散了,而是把这几位新晋的勋贵,外加内阁首辅丶兵部尚书等几个核心大佬,叫到了武英殿开小会。 这才是重头戏。 武英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卢象升和孙传庭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那是内阁首辅周延儒(虽然早就是个摆设,但代表文官立场)投来的。 「两位国公爷,这下可是光宗耀祖了。」周延儒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道,这宣化大捷之后,这点几十万大军……还要不要继续养着?国库这边……」 「周阁老这是什麽话?」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仗打完了,就要卸磨杀驴?你想让将士们寒心?」 周延儒吓得赶紧闭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担心钱粮。」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由检摆摆手,「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聊聊这兵权的事。」 这句话一出,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所谓的「杯酒释兵权」,那是历代皇帝的必修课。他们手里现在握着新军丶秦军丶天雄军,加起来快三十万人马,个个都是精锐。皇帝不睡不着觉才怪。 卢象升对孙传庭使了个眼色,两人正要起身主动交出兵符。 朱由检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 「别急着掏虎符。朕不是赵匡胤,咱们大明也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朕信得过你们。但这体制,得改改。」 「以前是兵随将走,卢象升带天雄军,孙传庭带秦军。这样打仗是方便,但有个毛病——这兵,到底是国家的,还是你们私人的?」 卢象升头上的冷汗下来了。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就是要命的。 「回万岁,自然是国家的兵!臣等只是代天牧守!」 「朕知道你们没二心。」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甲胄,「所以,朕打算给你们这兵权,换个说法。」 「第一,鉴于两位国公劳苦功高,这个把月肯定身心俱疲。朕特准你们在京城建府,把家眷接来,好好休息半年。这期间,你们的部队……」 朱由检看了看兵部尚书(现在是主角提拔的工具人),「暂时划归兵部统辖,进行整编。」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的变种。不杀你,不仅给你高官厚禄,还让你在京城享福。但你的部队,必须交出来受国家整编。 「第二,整编之后的部队,不再叫天雄军丶秦军。统一番号为大明皇家陆军。」 「设第一军团丶第二军团……以前的家丁制彻底废除。所有军官,必须进讲武堂进修。你们这半年也别闲着,去讲武堂给朕当教官,把自己那套打仗的本事,教给下面的小崽子们。」 这一招太高明了。 与其让你死守着那点老部下,不如让你去当校长。桃李满天下,你的威望不仅没减,反而变成了整个军队的祖师爷。但这支军队的效忠对象,通过讲武堂的洗脑,就只剩下一个人——皇帝。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聪明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良苦用心:这是在保全他们啊! 如果不这麽干,他们迟早会被文官集团用「拥兵自重」的罪名咬死。现在好了,荣誉有了,地位有了,嫌疑也洗清了。 「臣,领旨谢恩!愿为皇上教导出百万虎贲!」 这次谢恩,比刚才在大殿上还要真诚。 「那……臣的忠勇卫呢?」 一直没说话的吴三桂突然插嘴。他这个「平辽伯」虽然爵位低,但手里那三千满蒙骑兵可是现在最特殊的部队。 朱由检看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你的忠勇卫,不用整编。」 吴三桂一愣,以为皇上不信任他。 「不仅不用整编,朕还要给你扩编。」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朕给你三千个编制名额。但人不给你,你自己去辽东招。」 「怎麽招?」 「多尔衮和豪格现在不是在狗咬狗吗?那些被打散的丶没饭吃的八旗兵丶蒙古兵,你去收。」 「朕给你个特权:凡是忠勇卫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去,只要愿意替大明卖命,去杀他们的旧主子,朕就给饭吃,给银子。杀一个牛录,赏二十两;杀一个甲喇,赏五十两。」 吴三桂的眼睛亮了。 这是什麽?这是让他当满奸头子啊! 这活儿虽然名声不好听(在文官嘴里肯定是「以夷制夷」的脏活),但油水大啊!而且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私活,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宁远,保证把那些想活命的鞑子,全都变成皇上手里最凶的狗!」 处理完武将的事,朱由检转向那群一直如同受气小媳妇般的文官。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这也是「平衡木」的艺术。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担心武人势大。」 朱由检语气缓和了下来,「但眼下这大明的地盘,可是越来越大了。光是那新设的归化省(原漠南蒙古),还有刚收回来的辽西走廊,这得要多少父母官去管?」 文官们的耳朵竖起来了。 地盘大了=官位多了=好处多了。 「朕打算在吏部下面,新设一个边疆司。」 朱由检抛出了诱饵,「专门负责选派官员去这些新地盘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事,但也最锻炼人。凡是在边疆司干满三年丶考评为优的,回京后优先提拔进六部。」 「而且,这次选官,不限资历。哪怕是举人,只要有能力,敢去草原上跟牧民打交道,朕也给机会。」 这一下,那帮中下层的年轻官员,还有那些郁郁不得志的科举落榜生,心里那把火也被点燃了。 去草原当县令(旗长)?虽然苦,但那是实缺啊!而且有三年回京优先提拔的承诺,这简直是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 就连周延儒也不好再说什麽。毕竟这变相扩大了文官的权力范围,武将打下来的地盘,还得文官去治嘛。 「万岁圣明!」 文官们也跪下了。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激烈冲突的权钱再分配,就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下,被朱由检消弭于无形,甚至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盛宴。 夕阳西下,武英殿的会议终于结束。 大臣们各自散去,或是喜形于色,或是若有所思。 朱由检独自一人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王承恩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万岁爷,今儿个这一出,真是漂亮。」 王承恩由衷地赞叹,「武将交了权还感恩戴德,文官得了位子也没话说。这朝堂上,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消停?」 朱由检冷笑一声,望向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这才哪到哪。」 「家里的事是安排好了,但也该给那些不听话的邻居们,找点乐子了。」 「吴三桂这把刀,很快就要见血了。而那个逃进老林子的多尔衮……」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朕倒要看看,在绝望中,人能变成什麽鬼样子。」 「传旨给锦衣卫沈炼。」 「让他派几个最好的身手,跟着吴三桂去宁远。不光是监视,朕要他们想办法混进多尔衮的那个老寨。」 「朕听说多尔衮缺粮?那就给他送点消息去,告诉他,哪里有肉吃。」 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这肉,怕不是什麽普通的肉吧。 「奴婢遵旨。」 第200章 吴三桂的新战场 宁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是袁崇焕丶祖大寿经营多年的雄关,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 前任辽东总兵祖大寿因为「勤王不力」被软禁在京城养老,他的老部下要麽被遣散,要麽被收编。现在坐在总兵府大堂主位上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卢国公,而是刚刚从京城快马赶回来的新晋「平辽伯」——吴三桂。 吴三桂很年轻,还没满三十岁。但他身上那股子世故和狠劲儿,却比许多半截入土的老将还要重。 他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御赐的绣春刀,手里把玩着那一块沉甸甸的「平辽先锋将军」印信。 他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卢象升丶孙传庭封了国公,这让他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冒;但另一方面,皇上单独召见他,给了他这个谁也没给过的特殊差事,让他又觉得自己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伯爷,外面那些……人都到了。」 副将杨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汇报。这杨坤是吴三桂的家将,最是心腹。他嘴里说的「人」,指的不是什麽贵客,而是一群特殊的来访者。 「都带进来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这可是咱们以后的财神爷。」吴三桂收起印信,正了正衣冠。 不一会儿,十几个长相各异丶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的人被带了进来。 有前额剃光丶脑后留辫的满洲牛录章京;有穿着破羊皮袄丶一脸风霜的蒙古百夫长;有曾是汉军旗丶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叛将;甚至还有无家可归的朝鲜流民头目。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那场宣化大败后的丧家之犬。 他们没资格跟着多尔衮去赫图阿拉那个苦寒之地,也没脸回盛京面对豪格的屠刀。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草民……叩见平辽伯!」 这群昔日里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鞑子,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吴三桂没叫起,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听说你们想讨口饭吃?」 吴三桂的声音不大,却让下面跪着的几个人抖了一下。 「伯爷饶命啊!」 一个满洲章京(前正红旗)带头磕头,他脑袋上的辫子都被自己扯断了半截,「奴才是被豪格那厮逼出来的!他要清洗多尔衮的旧部,奴才一家老小不想死啊!听说伯爷这里给活路,奴才愿意给伯爷当狗!」 旁边一个蒙古人也赶紧喊:「伯爷!我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那个疯子要抢我们的牛羊,我愿意带着部落三百骑兵投奔大明!」 吴三桂笑了。 笑得很开心。 「想当狗?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章京面前,突然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那章京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大明现在不缺兵,尤其不缺你们这种败军之将。」 「但我家万岁爷仁慈,也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特地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吴三桂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那张皇上亲笔写的「招抚令」,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听好了!」 「朝廷新设忠勇卫,专收你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不论你是满人丶蒙人还是汉奸,只要进了忠勇卫,以前的帐,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下面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不杀? 「别高兴得太早。」 吴三桂话锋一转,语气森冷,「进了忠勇卫,就是把命卖给了大明。皇上说了,不要你们守城,也不要你们种地。只要你们干一件事——去杀你们以前的主子!」 「多尔衮逃进老林子了,那里不是还有不少留守的牛录吗?去抢!抢粮,抢女人,抢脑袋!」 「豪格在渖阳不是很傲吗?去骚扰他的粮道!烧他的屯子!」 吴三桂竖起一根手指,「皇上有旨:一颗八旗兵的脑袋,赏银二十两。一个牛录章京的脑袋,赏银五十两。若是能带回来重要情报,赏格翻倍!」 那个跪在地上的前正红旗章京,眼睛红了。 不是害怕,是贪婪。 他在八旗里当差,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还得被上司盘剥。现在杀一个以前看不起他的白甲兵就能拿二十两? 这哪是当兵啊,这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啊! 「伯爷!此话当真?」他颤声问道。 「君无戏言!」吴三桂一脚踢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白花花的银光晃瞎了众人的眼,「这里是五千两安家费。谁愿意干,现在就拿银子,领腰牌,回去拉人头!」 「奴才愿意!」 所有人都拼命磕头。尊严?忠诚?在活命和银子面前,那就是个屁。 …… 三天后,宁远城外的校场。 一场特殊的「成军仪式」正在进行。 没有大明的日月旗,也没有整齐的方阵。校场上乱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血腥气。 这就是初代「忠勇卫」。 人数不多,但也凑够了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是吴三桂自己的家丁精锐(作为骨架和监军),剩下的两千人,全是这三天里闻讯赶来的各路「弃子」。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拿大明制式长矛的,有背着八旗硬弓的,还有拿蒙古弯刀的。 但这都无所谓。 吴三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这群手里沾满同族鲜血的亡命徒,心里只有一种感觉:这把刀,真快。 「伯爷,那边有动静。」 杨坤指着校场入口。 只见一队骑士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身后却跟着一队神色肃杀丶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吴三桂眉头一皱。锦衣卫? 那年轻人下马,走到吴三桂马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兼忠勇卫监军,陈圆圆……啊不对,陈圆。」 (陈圆,当然不是陈圆圆,是朱由检特意安排的一个年轻文官,名字取得有点恶趣味,就是为了恶心一下吴三桂)。 吴三桂脸色有点难看。他就知道,皇上虽然放权,但这根链子肯定是攥在手里的。派监军也就算了,还带着锦衣卫? 「原来是陈监军。」吴三桂皮笑肉不笑地下马还礼,「陈大人这阵仗不小啊。」 陈圆笑了笑:「伯爷见谅。这些锦衣卫兄弟,是皇上特意派来协助咱们的。说是忠勇卫毕竟人员复杂,怕混进来奸细。」 他身后,满脸横肉的锦衣卫百户沈炼(之前抓李自成那个)走了上来,抱拳行礼,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校场上的那群降兵。 「沈炼,奉旨听从伯爷调遣。」 沈炼的声音很哑,听得人心里发毛。 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沈炼的名头他在京城听过,那是皇上手里最狠的猎犬。这哪是听从调遣,这就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那把锁。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大笑起来:「好!有沈百户在,本伯就更放心了!来人,给沈百户和陈监军看座!」 陈圆却摆摆手:「不急。皇上还有一道口谕给伯爷。」 吴三桂赶紧肃立。 陈圆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这次忠勇卫开张,不能光靠抢。得多尔衮送点礼。」 「送礼?」吴三桂一愣。 「皇上听说,多尔衮逃到赫图阿拉,不仅缺粮,还缺希望。」 陈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但没给吴三桂,只是晃了晃,「这里面是一份假的布防图。写的是咱们在辽西走廊的一个粮草转运站,说是只有两百老弱残兵把守,里面屯了五千石大米。」 「皇上的意思是,让伯爷找个可靠的降兵,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给多尔衮。」 吴三桂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送希望,这是钓鱼啊! 多尔衮那帮人现在饿得眼睛都绿了,若是知道有这麽个软柿子还能抢粮,那还不得疯了一样扑过来? 只要他们敢出那片老林子…… 「伯爷觉得,这差事谁去合适?」陈圆问。 吴三桂目光闪烁,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拿着银子傻乐的前正红旗章京身上。那家伙叫图海,是个贪财又惜命的典型。 「就他吧。」吴三桂指了指,「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去送这种假情报,多尔衮最容易信。」 …… 当晚,宁远城的一间密室里。 那个叫图海的章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沈炼,手里玩着烧红的烙铁。 「大丶大人!奴才真的没想回去啊!奴才就是想赚这点银子!」 「别怕。」 沈炼把烙铁放回火盆里,滋滋作响,「没人说你想回去。爷是要你帮个忙。」 「这封情报,你给我吞进肚子里或者藏在鞋底,想办法送给多尔衮的斥候。就说你是从忠勇卫偷跑出来的,想带着情报回去戴罪立功。」 「只要这事办成了,回来不仅不杀你,这五千两赏银,全是你的。」 图海看着那封仿佛滴着血的没信,又看看那堆足以让他买房子买地的银子,眼珠子转了几圈。 「干了!奴才干了!」 富贵险中求。如果不冒这一把险,他在忠勇卫也就是个炮灰。 …… 深夜。 一支几十人的小队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宁远城。为首的正是图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啐了一口唾沫。 他当然不像吴三桂想的那样简单。他确实想回去,但不是为了立功,而是为了活命。他觉得大明虽然现在强,但多尔衮毕竟是主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百米外的草丛里,几双冷漠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沈炼派出的锦衣卫顶尖斥候。 他们不仅是监视,更是为了确保这个「诱饵」能准确无误地被多尔衮咬住。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小黑点。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伯爷,您真的信那个图海能把事办成?」心腹杨坤问。 「信不信不重要。」 吴三桂冷笑一声,「重要的是,这个局是万岁爷布的。多尔衮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得选。」 「饿极了的狼,看到块肉,哪怕知道里面有钩子,也会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校场上那些还在狂欢作乐的「忠勇卫」士兵。 这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要见血了。 而他吴三桂,也将踩着这些人的尸骨,踩着多尔衮的残梦,真正走上大明的权力巅峰。 「杨坤。」 「在。」 「给卢国公写封信。就说诱饵已经撒出去了。让他的天雄军配合一下,那个粮草站的戏,得做足了。别到时候多尔衮真的来了,咱们真只有两百老弱,那就成笑话了。」 「明白!」 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忠勇卫,就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恶犬,在主人的哨声中,露出森森獠牙,扑向了那片曾经属于他们丶现在却成为修罗场的辽东大地。 第201章 林丹汗的最後疯狂 关外的寒风,在这个三月的尾巴梢上依旧像刀子一样割人。 和辽东那边的明争暗斗不同,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此刻却正被一场名为「膨胀」的热浪席卷。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城,察哈尔大帐。 这本是北元曾经的龙兴之地,虽然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林丹汗非要把自己的金帐扎在这些废墟旁边。他说这样能沾染到成吉思汗的灵气。 今夜,大帐内也是灯火通明,酒香混杂着烤羊肉的膻味,直冲脑门。 林丹汗呼图克图这几年过得不错。 手里攥着传国玉玺(虽然不知真假),顶着「蒙古共主」的头衔,又左右逢源。前两年,大明为了牵制后金,又是送盐铁又是送粮食,把他喂得兵强马壮。 特别是这段日子,后金那帮人在宣化吃了大败仗,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逃进老林子。这在他看来,那就是长生天给的机会。 「喝!都给我喝!」 林丹汗举着一只金杯,满脸横肉通红,一脚踩在面前的案几上,姿态狂放,「多尔衮那个黄口小儿,也配叫聪明人?十万大军啊,硬是往人家的枪口上撞。要是换了本汗,我就先拿下科尔沁,再徐徐图之!」 下面坐着的几个台吉和小部落首领,赶紧陪着笑脸附和:「大汗英明!那多尔衮哪能跟大汗比,那是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 酒过三巡,林丹汗的眼神开始发飘,心里的野马也开始撒欢了。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金杯在羊毛地毯上滚了几滚。 「你们说,现在的明朝,是不是也是虚胖?」 这一问,下面瞬间安静了。谁也不敢乱接话。这话题太敏感。 林丹汗不在乎,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就是!你们想想,宣化那一仗,明军虽然赢了,但那是惨胜!听说卢象升的天雄军也是伤亡惨重。现在大明就像是个受了内伤的大汉,看着块头大,其实虚着呢。」 「而且,他们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辽东,还要平定家里的流寇。咱们漠南这一块,不就成了没娘管的孩子?」 坐在下首的额哲(林丹汗之子)有些担忧,低声劝道:「父汗,明朝现在的火器犀利,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每年的互市,大明给的价钱还算公道……」 「公道个屁!」 林丹汗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那是施舍!是一点残羹冷炙!想当年,咱们大元的铁骑踏遍三山五岳,那时候那是他们给咱们上供!」 「现在的明朝皇帝,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坏得很。前些日子本汗想买点他们的那个震天雷,他们说什麽?说是违禁品,一颗都不卖!这分明是防着咱们!」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把那厚实的地毯踩得直响。 「本汗决定了。」 林丹汗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咱们不能干看着。趁着这个时候,得让明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不仅要恢复大元的故土,还要让明朝每年给咱们上供岁币!」 「岁币?就像宋朝那样?」一个台吉惊讶地问道。 「对!就得像宋朝伺候辽国那样伺候咱们!」林丹汗一挥手,「传令下去,集结各部精骑!咱们不打硬仗,先去宣化丶大同那附近转转,找卢象升借十万石粮食!」 额哲吓得脸都白了:「父汗!卢象升现在可是杀神啊!多尔衮都被他打残了,咱们去触这个霉头?」 「你懂个屁!这叫趁火打劫!这叫虚实之计!」 林丹汗一脚把儿子踹倒,「你去!明日一早,你就派使者去宣化。告诉卢象升,咱们察哈尔部今年遭了白灾,牛羊死绝了。听说大明刚打了胜仗,请大明天子体恤属国,借粮十万石,外加精铁五千斤。如果不借……那本汗手下的儿郎们要是饿急了,自己去取,那本汗可管不住!」 这是一招极其无赖的勒索。 按照林丹汗的逻辑,明朝为了维持边境稳定,多半会选择破财免灾。毕竟十万石粮食对于大明来说不算多,但要是真打起来,这就是两线开战,明朝耗不起。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卡在了一个绝妙的时间点上。 可惜,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现在的明朝皇帝,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崇祯。 第二,他面前的肉,其实是个早就设好的夹子。 …… 两天后,宣化城,总督行辕。 卢象升正在看地图。地图上不是辽东,而是漠南草原。 虽然多尔衮跑了,但卢象升可没闲着。他的天雄军虽然损失不小,但骨架都在。而且经过这一仗的洗礼,这支军队已经真正蜕变成了冷热兵器混编的现代军队雏形。 「督臣,门外有个察哈尔部的使者,说是来借粮的。」 亲兵进来通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卢象升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借粮?林丹汗的人?」 「是。口气不小,说如果不借,就要自取。」 卢象升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场上的新兵正在操练,火铳的爆鸣声此起彼伏。这声音多好听啊,怎麽就有人听不懂呢? 「让他进来。不,就在院子里候着。」 卢象升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林丹汗的使者正鼻孔朝天地站着。这使者名叫巴图,是个典型的蒙古壮汉,一脸横肉。他看着周围那些比他矮一头的明军士兵,眼里满是不屑。 看到卢象升出来,巴图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卢督师,我家大汗说了,今年草原遭灾,部众都快饿死了。还请大明看在多年盟友的份上,借粮十万石。这点东西,对大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卢象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万石?」卢象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盟友?」 「怎麽?卢督师不想借?」 巴图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大汗还说了,要是卢督师为难,那我们只好自己去大同丶张家口取了。到时候要是惊扰了地方,可别怪我们没打招呼。」 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换了以前的兵部官员,这时候估计已经在盘算着怎麽讨价还价了。 但现在是卢象升。 是刚刚在宣化城下用大炮轰碎了十万八旗军胆的卢象升。 「看来林丹汗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卢象升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突然眼神一厉,「来人!」 左右亲兵齐声暴喝:「在!」 「此人出言不逊,勒索朝廷,依律当斩!」 巴图大惊失色,手刚要去摸腰刀,就被两边的亲兵像是按小鸡一样按在了地上。 「你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是大汗的使者!你这是要宣战吗?!」巴图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 「宣战?」 卢象升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巴图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你也配谈宣战?林丹汗也配?」 「不斩来使,那是对人说的。对强盗,本督只知道杀无赦。」 「不过……」 卢象升话锋一转,「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也好。免得林丹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他站起身,淡淡地吩咐:「把左耳朵割了。赶出去。」 「啊!」 一声惨叫响彻行辕。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掉在地上。 巴图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卢象升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北方冷冷说道:「回去告诉林丹汗。想要粮食?没有。想要命?本督这里有不少火药,管够!」 「滚!」 几个亲兵架起像死狗一样的巴图,直接扔出了辕门。 卢象升回到书房,立刻提笔写下一封加急密折。 内容很简单:林丹汗欲反,时机已到。臣请断绝互市,封锁边关,同时……启动「b计划」。 这所谓的b计划,就是朱由检早就布置好的「驱狼吞虎」——引漠北蒙古南下。 …… 京城,乾清宫。 收到卢象升密折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户部尚书倪元璐算帐。 「皇上,这草原互市一关,每个月咱们的税银得少收五万两啊。」倪元璐一脸肉疼,「而且那些晋商都在哭穷,说存货积压,要麽低价卖给内库,要麽就得烂在手里。」 「让他们烂着。」 朱由检看着摺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倪爱卿,你要算大帐。现在亏这点税银算什麽?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漠南这个大包袱,以后咱们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 他合上摺子,眼神变得锐利。 「传旨张家口丶大同丶杀虎口各关隘。」 「即日起,互市全线关闭。一粒盐丶一口铁锅丶一片茶叶,都不许流出长城!」 「告诉那些商人,谁敢私下走私,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依通敌罪论处,九族消消乐!」 倪元璐打了个寒颤。九族消消乐是啥他不懂,但他知道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那些已经收上来的羊毛怎麽办?」 「继续做成衣服,卖给咱们的军队,以后还要卖给老百姓。」朱由检敲着桌子,「至于林丹汗那边,就让他在寒风里好好凉快凉快吧。」 「对了。」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麽,「让锦衣卫去一趟大同那些晋商家里。告诉他们,朝廷这是在帮他们止损。如果他们聪明,这时候就该把手里的羊毛制品往南边卖,而不是灵着草原这点苍蝇肉。」 「还有,让王承恩去一趟理藩院。」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给漠北那三部的使者带个话。就说林丹汗现在没吃没喝,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他们想要漠南的草场,想要林丹汗那几万头牛羊……朕,允许他们南下放牧。」 这招太毒了。 林丹汗那边刚因为「割耳之辱」在白城跳脚骂娘,准备集结兵力报复。这头,大明直接断了他的奶(后勤补给),还把他背后的恶狼(漠北蒙古)给放了出来。 这不是战争,这是围猎。 几天后,张家口外。 原本热闹非凡的互市市场,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栅栏门紧锁,上面贴着大明官府的封条。几百个等着换盐巴的蒙古牧民,牵着瘦骨嶙峋的马,绝望地拍打着关门。 「开门啊!我们要盐!我们要茶!」 「我家孩子病了!求求你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明军冰冷的弓箭和黑洞洞的枪口。 「奉旨封关!靠近者死!」 一个牧民绝望地拔出刀,想要冲过去,还没跑两步,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胸膛。 人群这才在这血腥的警告下散去。但他们没回部落,因为回去了也是等死。他们眼中的绝望,正在慢慢转变成对林丹汗的怨恨。 为什麽?为什麽要得罪明人?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而这种怨恨,就像草原上的野火,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光林丹汗最后的根基。 白城大帐里。 林丹汗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又听着下面人汇报互市关闭的消息。 他没有再发怒。 他突然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酒醒了。 但他知道,已经晚了。那头已经张开嘴的巨兽,正慢慢合拢它的獠牙。 第202章 漠北的狼群 宣大一线的互市集镇,此刻静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google搜索twkan 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紧闭的木栅栏门。那些原本堆满了货物的棚子,现在只剩下被风吹得乱响的破草席。 林丹汗断供了。 这消息比草原上的白毛风跑得还快。 大明这一手「绝户计」,不仅让察哈尔部的贵族们跳脚,更像是一块这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几千里外漠北深处的涟漪。 漠北,也就是外喀尔喀蒙古,那是比漠南更苦丶更冷丶更野蛮的地方。 这里的三大部(车臣汗丶土谢图汗丶札萨克图汗)早就对占据着漠南肥美草场丶又拿着明朝赏赐的林丹汗眼红得滴血。以前是不敢动,怕林丹汗那个「蒙古大汗」的名头,更怕明朝拉偏架。 但现在,风向变了。 漠北,肯特山下。 这里是车臣汗硕垒的大本营。 几个汉人打扮的商队管事,正在硕垒那种满骚臭味的大帐里喝茶。说是商队,其实一个个目光锐利,腰间虽然没挂刀,但坐姿挺拔,一看就是军旅出身。 为首的一个,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此处沈炼若已去辽东,则换为锦衣卫其他干将,如副千户陆文昭)。 陆文昭慢条斯理地品着杯子里那种加了盐巴和羊油的劣质奶茶,面前的条案上,摆着几口打开的大箱子。 丝绸丶普洱茶砖,还有最扎眼的——整整一百把精钢打造的绣春刀,那是锦衣卫淘汰下来的旧货,但在草原人眼里,这就是神兵利器。 车臣汗硕垒那个酒糟鼻子都快贴到箱子上了。他抓起一把绣春刀,拔出来一半,寒光闪得他眼睛发花。 「啧啧啧,这钢口,这一刀下去,牛脖子都能给砍断了。」硕垒爱不释手,「陆大人,这些……都是给本汗的?」 「只要汗王点个头,这些只是见面礼。」 陆文昭放下茶杯,微笑着说,「我家万岁爷说了,这些年漠北诸部受苦了。林丹汗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拿着朝廷的好处不干人事,还敢勒索卢督师。朝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硕垒眼珠子转了转,把刀收回鞘里。他虽然贪,但也不傻。 「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是想让我出兵打林丹汗?」 硕垒搓着手上的油泥,「林丹汗虽然现在有点背运,但他毕竟还有几万骑兵。我这车臣部离他又远,若是打不赢,那可是要把家底赔进去的。」 这是还嫌价码不够高。 陆文昭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文书,轻轻推过去。 「这是理藩院刚刚签发的特许令。」 「凭此令,车臣部今后在大同丶宣化两地互市,免税三成。且朝廷承诺,只要是你们抢来的牛羊,我们照单全收,现银交割。」 「还有……」陆文昭压低声音,「林丹汗大营的位置,以及他现在的兵力部署图,都在这儿了。他现在正准备集结兵力去打宣化,屁股后面全是空门。这可是卢督师专门让锦衣卫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 硕垒猛地抬起头,呼吸粗重起来。 免税三成!抢来的牛羊照单全收! 这哪是出兵啊,这是明朝人请他们去吃自助餐啊! 林丹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金银,对于穷得叮当响的漠北人来说,那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他……真的屁股后面是空的?」硕垒盯着那份图纸。 「千真万确。他的一半精锐都被调去宣化那边虚张声势了,老营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那群不听话的台吉。」 陆文昭站起身,拍了拍手,「汗王,机不可失。您若是犹豫,我这就去找土谢图汗。听说他们那边今年的日子也很难过,估计会对这份大礼很感兴趣。」 「别!」 硕垒急了,一把按住那几箱子宝贝,「谁说我犹豫了?这林丹汗这几年欺负我们欺负得还少吗?那是仇深似海啊!」 他大吼一声:「来人!吹号角!集结儿郎们!」 「告诉他们,带上马刀,带上口袋!咱们这次不去打猎,咱们去发财!」 …… 两天后,漠南草原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这不是明军的炮声,而是来自背后的狼嚎。 数万漠北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绕过沙漠,直插察哈尔部的腹地。他们不讲什麽阵法,也不要什麽战术,就是纯粹的抢劫。 见了帐篷就烧,见了男人就杀,见了牛羊就赶。 林丹汗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在白城附近集结他的部众,准备去宣化城下搞那场「武装讨薪」。 「大汗!不好了!大汗!」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也顾不得礼仪,直接跪在地上哭喊,「漠北人!车臣汗和土谢图汗联手了!他们杀过来了!」 「什麽?」 林丹汗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他们怎麽敢?这帮穷鬼,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本汗!」 「是真的!他们已经打到了苏尼特部(察哈尔的外围部落),把那里的牛羊全抢光了!苏尼特首领的头都被砍下来挂在了旗杆上!」 林丹汗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打仗虽然胜少败多,但被这帮他一直看不起的「野人」抄了后路,这还是头一回。 「欺人太甚!这帮白眼狼!一定是明朝人指使的!」 他反应过来了。明朝这边刚断供,那边漠北就杀过来,这哪有这麽巧的事? 「传令!不打宣化了!全军回转!给我先灭了这帮不知死活的漠北蛮子!」 林丹汗咆哮着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桌案。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这只军队已经不是当年那支横扫草原的铁骑了。 听说要去跟穷凶极恶的漠北人拼命,下面的牧民兵士气瞬间崩溃。 打明朝是为了抢粮食,大家还能有点动力。去跟漠北人打?那帮人比我们还穷,打赢了也没油水,打输了还得把自己有点家底赔进去。 更关键的是,明军不是瞎子。 …… 宣化及四周烽火台。 狼烟直冲云霄。 卢象升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火起来了。」 「传本督将令:天雄军第一镇(新军编制单位,相当于师),即刻出关。周遇吉为锋,直插林丹汗的必经之路——阴山山口。」 「记住,不为了杀敌。就为了堵这。让林丹汗回不去救火,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窝被烧光。」 「督臣,那咱们不抢点?」旁边的参将有些眼红漠北人的收获。 「咱们是大明王师,不干那种没品的事。」 卢象升整了整衣冠,「咱们要做的,是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既然万岁爷要建归化省,那就得把这些刺头,不管是察哈尔的还是漠北的,一次全给摁服了。」 「告诉周遇吉,带上所有的轻便火炮。这次,本督要让林丹汗知道,什麽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三天三夜的混战。 草原变成了修罗场。 漠北联军虽然凶猛,但林丹汗毕竟是那个曾经差点统一草原的枭雄,他的怯薛卫(亲卫军)真的拼起命来,战斗力依然可观。 双方在苏尼特草原上反覆拉锯。尸横遍野,没人收尸,那些秃鹫吃得都飞不动了。 就在林丹汗凭着人数优势,勉强稳住阵脚,准备发动反击的时候。 一个绝望的消息这从南边传来。 「大汗!南边……南边全是明军!」 「那个卢阎王,带着大炮把阴山山口给堵死了!咱们的后勤辎重队,被他们截住了!」 林丹汗这下彻底懵了。 前有狼(漠北联军),后有虎(卢象升),中间是他这几万已经断粮两天的人马。 「明朝人!你们言而无信!说好的盟友呢!」林丹汗在大帐外,指着南方的天空怒骂,声音嘶哑而凄凉。 但他骂也没用。 卢象升的炮火已经开始向他的侧翼延伸了。那不是为了杀伤,是在驱赶。 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漠北人的口袋里赶。 深夜。 林丹汗坐在火堆旁,周围是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嘶鸣。他手里拿着一把已经卷刃的腰刀,眼神发直。 「父汗,跑吧。往西跑,去青海。」 儿子额哲跪在他脚边哭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林丹汗惨然一笑。 青山?哪还有青山? 漠南这片基业,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这要是跑了,他就真的从「大汗」变成了丧家之犬,连那些小部落都会冲上来咬他一口。 「不跑了。本汗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集结最后的怯薛卫,咱们往北冲!跟硕垒那个狗东西拼了!」 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悲壮冲锋。 黎明时分。 林丹汗带着最后的三千亲卫,冲向了漠北联军的阵地。 但那些漠北人太狡猾了。他们不跟他硬拼,而是放箭,放冷箭。 林丹汗身中三箭,战马被射杀,整个人摔在泥水里。周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就在他准备自刎的时候,一阵如雷的马蹄声从侧面响起。 但他没等到漠北人的弯刀,也没等到地狱的勾魂使者。 他等到的是一面大明龙旗。 「大明兵部职方司,兼天雄军参赞,周遇吉在此!谁敢伤我大明属国番王!」 一声暴喝,周遇吉带着两千全副铁甲的秦军重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了混乱的战场。 不是来杀林丹汗的,是来「救」他的?不,是来生擒他的。 那些正准备上去抢功的漠北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撞得七零八落。他们手里的弯刀砍在明军板甲上只是冒火星,而明军的三眼铳和长矛,却像割草一样收割着生命。 车臣汗硕垒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这……这不是咱麽一夥的吗?」 他想不通。 陆文昭在他身边,笑得云淡风轻:「汗王,戏演完了。林丹汗这块肥肉,您吃不下。还是让我们大明带回去养老吧。至于这些牛羊,你们尽管带走,卢督师绝不阻拦。」 硕垒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那支杀气腾腾的明军,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只顾抢东西的部下,最终还是怂了。 「撤!带着东西撤!」 周遇吉策马来到林丹汗面前。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此刻满身泥血,狼狈不堪。 「林丹汗,卢督师请你去宣化喝茶。这茶钱,你怕是得用整个漠南来抵了。」 林丹汗看着指着自己脑门的火铳,手里的刀终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知道,此去宣化,世间再无察哈尔汗,只有这「归化省」里的一个阶下囚了。 风停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耀着这片血染的草原。 新的秩序,就在这废墟和鲜血中,被大明的火炮和铁骑,强行铸造了出来。 第203章 这盛世,如您所愿吗? 塞北的风沙落定了,京城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雨贵如油,淅沥沥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红色宫墙,洗出了一股子少有的湿润和生机。 宣化那边林丹汗被周遇吉「请」回来的消息,是今儿早上刚到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乾清宫里,朱由检拿着那份沾着塞北泥土腥味的摺子,看了足足三遍,然后随手扔在御案上,脸上并没有那种狂喜的神色。 王承恩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万岁爷,这是一劳永逸的大喜事啊。漠南平了,咱们北边这一千多里边墙,以后睡觉都不用睁只眼了。」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喜事是喜事。但也是个麻烦事。这林丹汗好抓,那麽大一片草原怎麽管?那十几万的蒙古牧民怎麽吃饭?这归化省三个字写在纸上容易,想要真正变成咱们大明的土地,那得银子,还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 「大伴,今儿这摺子先压着。朕心里有点燥,不想听那帮大臣嘴里冒出来的圣天子百灵相助的屁话。备车,咱们出去走走。」 「出去?」王承恩一愣,「万岁爷想去哪儿?西苑还是煤山?」 「不去那些地方。」 朱由检摇摇头,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去西山。去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西山,忠烈祠。 这里原本是西山脚下的一片荒地,现在却成了整个京城最肃穆的所在。 没有那些花哨的牌坊和神兽,只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石大殿,依山而建。殿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无字碑,这是朱由检亲自定下规矩——不刻功劳薄,只刻死者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山脚下。 朱由检一身深蓝色的棉布道袍,手里撑着把油纸伞,也没带大批侍卫,就王承恩和周遇吉(刚回京述职,就被拉来了)两人跟着。几个锦衣卫的大汉将军,都在远处散开警戒着。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朱由检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级台阶,都会在那两旁种着的苍松翠柏前停一停。 「周爱卿。」 「臣在。」周遇吉虽然穿着便服用,但那种杀伐气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这次宣化和塞北两战,新军阵亡了多少?」 周遇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回皇上,宣化一战,京营战死三千二百一十八人。塞北奔袭,因为是趁火打劫,伤亡不大,但也有一百来个弟兄没回来。」 「三千三百多人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把伞往上抬了抬,「都是好后生,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他们走进了正殿。 大殿里很空旷,也很安静。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放着一个个小小的木牌位。每一个牌位前,都点着一盏长明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无数个名字像是在跳动。 【京营神机营千总赵铁柱】 【天雄军步卒李二狗】 【秦军骑兵哨长乌力罕(蒙古族)】 …… 朱由检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有些人他甚至还有印象。那个赵铁柱,好像是之前在校场演武时,那个打鸟枪打得最准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 「皇上……」王承恩看着皇帝眼圈微红,赶紧上前,「这里阴气重,您别伤了身子。」 「这里哪有阴气?这里全是浩然正气!」 朱由检声音突然拔高,「这大明二百年,哪个庙里的神仙有他们灵?神仙能保佑鞑子不入关吗?神仙能保佑老百姓碗里有饭吃吗?不能!只有他们能!」 他走到供桌前,没有用王承恩递过来的线香,而是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壶酒,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这位公子,借个光。」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朱由检回过头,一个满头白发丶佝偻着腰的老汉,手里提着个竹篮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殿门口。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锦衣卫刚要上前阻拦,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丈请便。」 老人家颤巍巍地走进来,也没认出这是谁,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来祭拜亲友。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块牌位前,放下篮子,颤抖着手拿出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青涩的果子。 「二子啊,爹来看你了。」 老汉一边摆弄贡品,一边絮叨,「家里都好。你哥那一亩三分地,官府给发了红契,说是归化省那边不打仗了,今年不用多交壮丁银了。你娘这几天腰不疼了,说是想你了……」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 这是最家常的话,却比内阁那些奏摺更重。 老汉絮叨完了,站起身准备走,看到朱由检还站在那是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公子也是来看家里人的?」 「是。」朱由检点点头,「来看看我的兄弟们。」 「唉,都是好后生。」 老汉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当初二子要去当兵,我不让他去。他说现在皇上给咱们分地,给咱们免税,做人不能没良心。他是去报恩的。现在人虽然没了,但官府给发了五十两抚恤银子,每个月还有米粮送上门。这日子啊,有盼头。」 老汉走了。 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很孤单,却又不那麽佝偻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 「大伴,你听到了吗?」 「奴婢听到了。」 「他说,为了报恩。他说,有盼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周遇吉,「周爱卿,你知道朕为什麽拼了命也要搞新军,搞抚恤吗?不是朕钱多烧的。是因为只有把当兵的当人看,把他们的命当命看,他们才会把这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家去守护。」 周遇吉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磕得砰砰响:「臣替三军将士,谢皇上天恩!臣等愿为陛下,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他,「血不要流干了。朕还要留着你们去打更大的仗呢。」 离开忠烈祠,马车没有回宫,而是绕过山脚,去了旁边的一处山谷。 还没到谷口,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如雷声般的轰鸣。 这里是新建成的皇家西山兵工厂——也就是原来的军器局外迁扩建版。 如果说忠烈祠是大明的魂,这里就是大明的骨。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看到那辆青帷马车,守卫的军官立刻放行。 一下车,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车在引来的山泉水驱动下缓缓转动,带动车间里那一排排沉重的铁锤,有节奏地砸在红热的铁块上。「咣!咣!咣!」每一声都像是这个帝国强有力的心跳。 宋应星一身布衣,满脸是灰,甚至胡子上都沾着铁屑,正带着几个工匠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工具机模样的东西争论着什麽。 「宋爱卿。」 朱由检走过去叫了一声。 宋应星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地上。「皇……公子!您怎麽来了?这地方脏乱,小心伤着。」 「不妨事。」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台机器。这是他凭着前世那点可怜的物理知识,给宋应星画的水力镗床草图,用来给大炮钻内膛的。虽说精度跟现代没法比,但比起以前那种纯靠手工磨,效率依然是百倍的提升。 「这就对了。」 朱由检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铁架子,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这才是咱们能打赢多尔衮,能打赢林丹汗的根本。」 「那些腐儒天天喊着道德文章,喊着仁义礼智。那是书本上的道。而这个……」 他指着那冒着火星的锻造炉,指着那黑烟滚滚的烟囱,「这才是真正的道!这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道!这是让老百姓不用再这卖儿卖女的道!」 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他是个搞技术的,大半辈子被人看不起,说是奇技淫巧。只有在这位皇帝面前,他才觉得自己乾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 「公子说得是!臣等日夜赶工,那个新式线膛枪的良品率已经提到三成了。还有您说的那个颗粒火药的防潮办法,也有眉目了。」 「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哪怕是把我那个御膳房停了,也不会断了你们的经费。」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走出山谷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朱由检站在高处,眺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时此刻,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夕阳下显得那样庄严,而在它的周围,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却又顽强的人们正在为了生活奔波。 农夫在耕作,工匠在打铁,士兵在操练,商人在叫卖。 这一切,汇聚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红尘烟火气。 「魏忠贤,这把刀脏了可以换。」 朱由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卢象升这样的名将,老了也会死。但这些老百姓,这些工匠,这些死在边关的孩子们……这个国家,才刚刚开始苏醒。」 他深吸了一口罩着煤烟味的空气,竟然觉得比御花园里的花香还要好闻。 「朕不能停。」 他喃喃自语,「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林丹汗不过是个绊脚石,多尔衮也不过是个磨刀石。真正的对手,在海上,在那遥远的极西之地。」 「大伴。」 「老奴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要穿那件补丁龙袍。」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坚毅如铁。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着天朝上国迷梦的大臣们。这盛世,还没到呢。这才哪到哪啊!都给朕把腰带勒紧了,接着干!」 第204章 羊毛剪子咔嚓响 大同,得胜口。 三月的塞北风硬得像鞭子,抽在脸上生疼。但这风挡不住人心里那一团火。 关闭了整整仨月的互市,今儿个重新开了。 天刚蒙蒙亮,栅栏门外头就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穿着破皮袄丶满身膻腥味的蒙古牧民,牵着马,赶着牛,或是背着一捆捆的生皮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还没拉开的拒马。 要是往年,这时候大家伙都在担心明朝的税吏会不会刁难,奸商会不会压价。 可今儿不一样。 风里传来的消息邪乎得很——说是明朝皇帝发了疯,不收马,不收皮,只要那平日里扔了都没人要的羊毛。而且,给的是现盐,给的是细棉布。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巴图缩在人群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老绵羊。 他是个苏尼特部的普通牧民,家里穷得只剩下这几只羊了。这只羊太老了,牙口都快磨没了,过不了这个春荒。本来他是打算杀了吃肉,把皮子拿到互市碰碰运气,换两斤粗茶。 「哎,你说那消息是真的麽?」旁边一个缺门牙的老汉凑过来,哈出一口白气,「羊毛能换盐?那玩意儿不是用来以此垫毡房都嫌扎屁股吗?」 巴图紧了紧怀里的羊,没敢接茬。 他也不信。这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别是明军想骗他们进去杀了冒功吧? 「咣当。」 一声锣响,那沉重的木栅栏门终于缓缓拉开了。 并没有想像中的明军冲出来砍人,反而走出来几个穿着青布长衫丶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模样的人。他们身后,是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盐垛子丶茶砖,还有那一匹匹染着深蓝色的松江棉布。 那些掌柜手里也没拿算盘,而是举着个铁皮卷的大喇叭,也不嫌累,扯着嗓子喊: 「各位老客听真了!奉大明皇家通商局号令!」 「今儿个不收马!不收牛!也不收生皮子!」 「只要羊毛!洗净的羊毛,一斤换二两精盐!或者三尺棉布!脏羊毛打八折!童叟无欺,现货交割!」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锅。 一斤羊毛换二两盐? 这是什麽概念?一只成年绵羊,剪一次毛少说也有三四斤,那就是将近一斤盐啊!而往年,他们拿整张羊皮也就是换这个数。 关键是,羊剪了毛还能活,还能生羊羔,下个季度还能剪。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羊变成了会下金蛋的鸡! 「真的假的?那我这老羊……」 巴图脑子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那只老绵羊就挤到了最前面。 「掌柜的!你看我这个……我这个还没剪呢!」 坐在案台后面的,是乔家商号的一个分号掌柜,叫乔致庸(借名用之,此为年轻辈)。他抬眼看了看巴图那一脸菜色,又看了看那只有气无力的老羊。 乔掌柜没嫌弃,反而笑眯眯地从桌底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大铁剪子,往桌上一拍。 「没剪?自己动手!那边有水槽,剪完了大概洗洗,不过丑话说前面,湿着称重得去皮三成。」 巴图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只会拿刀杀羊,还没干过这细致活。他笨手笨脚地把羊按在地上,那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羊毛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皮肉。那老羊冻得打了个哆嗦,但巴图的心却是热的。 那是钱的声音啊。 周围一圈牧民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杆大秤。 「去皮后,净重三斤二两。」 乔致庸拨弄了一下秤砣,高声唱报,「算你是头一单生意,给你凑个整。夥计,给这位兄弟切三斤半上好的青盐!再拿一匹蓝布!」 「啪!」 一大块晶莹剔透丶没有半点沙土的精盐,还有那一卷带着墨香味的新棉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拍在了巴图怀里。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巴图觉得像是在做梦。 就这?这就完了? 平时要给部落里的台吉老爷磕头丶要给明朝税吏赔笑脸才能换来的一点点活命物资,现在就凭这一堆没人要的烂毛,到手了? 巴图傻愣愣地站在那,突然,他猛地转身,冲着人群嚎了一嗓子: 「是真的!长生天在上!是真的啊!」 这就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互市瞬间疯了。 那些原本牵着马来的牧民,恨不得把马拴在裤腰带上,转身就往部落跑。跑回去干嘛?剪羊毛啊!哪怕把家里的羊都剪秃噜皮了也得剪啊! 还有人直接在互市外头就地开剪,剪子不够用就用刀割,刀不够用就用手拔。 那「咔嚓丶咔嚓」的剪毛声,此起彼伏,竟然盖过了风声,成了这塞北边关最响亮的动静。 …… 距离互市二十里外,察哈尔部的一个小部落驻地。 部落的小首领(台吉)乌拉格正黑着脸,手里提着马鞭子,在营地里转圈。 「人呢?都死哪去了?」 往常这时候,部落里的青壮年该集合练骑射了。林丹汗前些日子才下了令,说草原不太平,要各部加紧操练。 可今天,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玩泥巴。 「台吉老爷,您消消气。」 他的老管家苦着脸凑过来,「都……都去剪毛了。」 「剪毛?剪什麽毛?」 「羊毛啊。听说汉人在得胜口那边疯了,高价收羊毛。大家都赶着去发财呢。」 乌拉格大怒:「放屁!剪了毛,羊冻死了怎麽办?这是败家!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回来!谁敢不去练兵,老子抽死他!」 他话音未落,这见几个牧民喜气洋洋地骑着马回来了。马背上驮着让乌拉格眼晕的东西——铁锅丶茶砖丶布匹,甚至还有几坛子酒。 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哆嗦的牧民,今天腰杆子挺得笔直。 「哟,台吉老爷。」领头的一个叫阿古拉的汉子,随手扔过来一小块茶砖,「尝尝,汉人那边刚出的新茶,香着呢。」 乌拉格被这举动弄得一愣。以前这帮穷鬼,哪有钱买这些? 「你们……这是把羊都卖了?」乌拉格问。 「哪能啊。」阿古拉嘿嘿一笑,「就剪了点毛。那掌柜的说了,这叫可再生资源。这羊啊,以后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得供着养,比马金贵。」 乌拉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草原上的规矩,马是战争,羊是口粮。如果大家都去养羊,谁来养马?马要是少了,拿什麽去打仗?拿什麽去跟着林丹汗抢天下? 「混帐!都给我停下!」 乌拉格一鞭子抽在阿古拉的马屁股上,「谁让你们私通汉人的?大汗有令,严禁……」 「严禁个蛋。」 阿古拉虽然挨了一鞭子,但没像以前那样跪下求饶,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汗能给咱们发盐吃吗?大汗除了要咱们的儿子去死那,啥也不给。」 周围的牧民目光闪烁,虽然没说话,但那种眼神让乌拉格心里发毛。 那是有了钱丶有了退路之后,不再想要卖命的眼神。 就在场面对峙丶气氛尴尬的时候,一队大车缓缓驶进了部落。 这车队打着明朝皇家商号的旗子,护卫都背着那种短管的火绳枪,一看就不好惹。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 「哎哟,这不是乌拉格台吉吗?这一向可好啊?」 是乔致庸。这次他是专门来找这种「大客户」的。 乌拉格警惕地按着腰刀:「乔掌柜?我们这儿没有羊毛卖给你。你是想来硬的?」 「看您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是文明人。」 乔致庸也不生气,一挥手,几个夥计打开了后面那辆大车上的箱子。 阳光下,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乌拉格的眼。 那是镜子。 半人高的丶晶莹剔透的玻璃穿衣镜。 旁边还摆着那种装在精美瓷瓶里的「国酒」(其实就是高度二锅头),一开封,那酒香能飘出三里地。还有雪白细腻如同沙子一样的白糖。 乌拉格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在林丹汗的金帐里见过一次这种镜子,那是大汗的心肝宝贝,平时都用绸缎盖着,只能摸摸。现在这里摆了整整一车。 「这……这些……」乌拉格的声音都在抖。 「这些都能卖。」乔致庸笑得人畜无害,「只要羊毛。一斤羊毛作价五十文。这面镜子,只要一万斤羊毛。这坛酒,一百斤。」 乌拉格的脑子飞快地旋转。 一万斤?他部落里一共也就两三千只羊,全剪秃了也凑不够啊。他是台吉,他不放牧,他没有羊毛。 「我……我没有羊毛。」乌拉格艰难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那是他在老婆小妾面前露脸的神器啊。 「没关系。」 乔致庸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印着红章的契书,外加一支毛笔。 「咱们通商局新推出了赊销业务。您是大客户,信誉好。您可以先拿货,签个字就行。等到秋天,您让您手下的牧民多养点羊,把羊毛收上来还我就行。」 「利息嘛,不高,也就一分。」 这是个甜蜜的陷阱。 是个只要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坑。 乌拉格不知道什麽是资本渗透,也不懂什麽是债务奴役。他只知道,只要画个押,这面镜子,还有这些美酒,就是他的了。 至于怎麽还? 那是下面那些牧民的事。逼着他们多养羊,少养马,把草场都腾出来给羊吃,不就有羊毛了? 「签了!」 乌拉格一把抓过毛笔,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乔致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晚上,乌拉格的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在照镜子,喝美酒。 而帐篷外,阿古拉他们那些牧民,正借着月光,在那疯狂地给羊剪毛。 「咔嚓丶咔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乔致庸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剪毛声,对身边的夥计感叹了一句: 「听听,这哪是剪羊毛啊。」 「这是在剪咱们那位林丹汗的兵马和寿元啊。」 「马少了,羊多了。草根都被羊啃光了,马还吃什麽?等到明年,就算林丹汗想打仗,恐怕连骑兵都凑不齐了。」 「皇上这一手软刀子,比卢督师的大炮还狠呐。」 风继续吹。 大同关外,数不清的羊毛正像白雪一样汇聚成山,然后变成了一车车的物资流向草原。 但这物资里,唯独没有铁,没有箭头,没有硫磺。 草原的血性和野性,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咔嚓」声中,被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一点点地剪掉了。 第205章 林丹汗的断腕之策 察哈尔,白城。 这里曾是辽代留下的古城遗址,如今被林丹汗修修补补,成了他这个「全蒙古大汗」的政治中枢。虽然比不上渖阳的盛京宫阙,但在茫茫草原上,这座夯土板筑的城池,依旧是他权力的象徵。 只是今儿个,这大汗的金帐里,气氛有些瘮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地上散落着好几个摔碎的酒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千户丶万户们,这会儿一个个低着脑袋,数着地上的羊毛地毯上的花纹,连大气都不敢喘。 「剪毛?嗯?」 林丹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那把本来用来割肉的小刀,现在正一下一下地扎着面前的案几。 「本汗前头刚下令集结兵马要打宣化,你们倒好,后院里给我搞起了纺织?」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阴冷,像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乌拉格那个蠢货呢?让他给本汗滚进来!」 帐帘一挑,两个怯薛卫(亲兵)拖着一坨瘫软的肉进来了。 正是那个为了镜子和美酒签了卖身契的小台吉乌拉格。 他现在可没半分之前的威风了,那身花了十只羊换来的绸缎袍子已经被扯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进帐前就被「照顾」过了。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乌拉格鼻涕眼泪一大把,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奴才是一时糊涂!那是汉人的妖术啊!那镜子真的是妖术……」 「妖术?」 林丹汗冷笑一声,从旁边侍卫手里接过那面半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有些浮肿的脸,以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啪!」 他一脚把那镜子踹翻丶踩碎。昂贵的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地毯。 「这是明朝人的软刀子!你们这群猪脑子怎麽就想不明白?」 林丹汗指着底下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咆哮起来,「他们要羊毛,你们就给剪?剪完了马吃什麽?草场都被羊占了,战马去哪放牧?没了马,你们靠什麽骑射?靠两条腿跑着去跟明军的大炮拼命吗?」 其实林丹汗虽然能力平庸,但他毕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从大同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羊毛换盐,赊销镜子,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掘他的根啊。 一旦牧民们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去打仗? 到时候,他这个「大汗」,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大汗,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了。」 坐在左首的一个老者开口了。他是粆图台吉,林丹汗的叔叔,也是察哈尔部的智囊。 「现在各个部落都在疯传汉人的好处。这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不好带了。得下狠手,立规矩。」 林丹汗转过头,眼神凶狠:「叔叔的意思是?」 「杀鸡儆猴。」粆图台吉比划了一个手刀的动作,「而且这刀子得动得快,动得狠。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盐和布虽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金柄弯刀,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乌拉格。 乌拉格感受到了杀气,浑身筛糠一样抖:「大汗!我可是黄金家族的旁系啊!我还给您献过美女啊!饶了我,我这就回去把那羊毛都要回来……」 「不用要了。」 林丹汗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的血,就是最好的禁令。」 「噗!」 手起刀落。 乌拉格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帐篷门口,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碎玻璃。 鲜血喷溅在林丹汗的靴子上,他连擦都没擦。 「传本汗的金令!」 林丹汗提着滴血的刀,环视全场。 「第一,从即刻起,凡察哈尔所属部落,严禁向明人出售一两羊毛!谁敢私剪羊毛者,斩断以此手!谁敢私藏汉货者,全族贬为奴隶!」 「第二,所有已经流入草原的汉人奢侈物,镜子丶白糖丶烈酒,统统收缴销毁!敢私藏者,不论亲疏,就地正法!」 「第三,怯薛卫即刻出发,去那几个闹得最欢的部落执法,把那些带头跟汉人做生意的刺头,给我挂在旗杆上晒人干!」 底下的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命令太狠了。这不仅是断了财路,这是要跟全草原的人对着干啊。 但没人敢出声。乌拉格的尸体还在那冒着热气呢。 「还不快去!」林丹汗一声怒吼。 「谨遵大汗令!」众人慌忙领命退下。 …… 苏尼特草原,曾经的那个小部落。 阿古拉这几天很高兴。他那只老羊的毛换来了盐和布,家里的婆娘难得给他煮了一锅放了足盐的羊肉汤,那滋味,美得很。 他正在帐篷外面哼着小曲,磨着那把已经有点钝的剪子,想着过几天再把家里剩下的几只羊也剪了。 突然,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打破了祥和。 「怯薛卫!是大汗的怯薛卫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部落里顿时鸡飞狗跳。 怯薛卫,那是林丹汗的御林军,平日里只在大汗身边,这次怎麽跑到这麽个穷乡僻壤来了? 还没等阿古拉反应过来,一队全身黑甲丶杀气腾腾的骑兵就已经冲进了营地。 为首的一个千户,冷着脸,手里那带刺的马鞭指着那堆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新棉布和盐巴。 「大汗有令!私通汉人丶私卖羊毛者,这就是下场!」 「带上来!」 几个骑兵拖着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地上。阿古拉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邻近部落的几个牧民吗?前天还在互市上跟他显摆换了把新铁锅,现在手都已经没了,手腕处裹着渗血的破布,正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女人们捂着孩子的嘴,男人们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 千户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恐惧而停手。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阿古拉手里那把剪子上。 「这剪子,是汉人的吧?」 千户策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古拉。 阿古拉想把剪子藏身后,但已经晚了。两个骑兵冲上来,一脚把他踹翻,死死按在地上。 「不!大人!冤枉啊!这不是买的,这是……这是捡的!」阿古拉绝望地叫喊。 「捡的?那你就用另一只手捡回来吧。」 千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咔嚓!」 一声惨叫。阿古拉的右手,连同那把剪子,一起掉在了草地上。 这场血腥的「执法」,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部落里刚换回来的东西,被堆在空地上。棉布被挑烂,盐巴被撒进泥水里,镜子被砸碎,劣质的香水瓶被踩扁。 然后是一把大火。 那些承载着牧民们改善生活希望的物资,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千户满意地看着这战果,留下一句话:「都给我记住了!这草原是大汗的草原!只有大汗给的才是恩典,汉人给的,那是催命符!都给我老实点,把马养好了,随时准备出征!」 说完,怯薛卫呼啸而去。 阿古拉躺在帐篷里,断手处钻心地疼。他老婆在旁边哭,边哭边骂:「造孽啊!这是造孽啊!这还得让人活吗?连盐都不让吃,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阿古拉脸色苍白,眼神空从一开始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麻木,然后是火苗。 仇恨的火苗。 「别哭了!」 他吼了一声,用剩下这只手挣扎着坐起来,「哭有个屁用!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 「你要干啥?你手都没了还能骑马?」 「我不能骑,但我还能走。」 阿古拉咬着牙,盯着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我要去宣化。我要去找那个乔掌柜。」 「你疯了?这是通敌!要是被抓住了……」 「反正也是死!」阿古拉突然暴怒,「在这儿是饿死,是被人砍死!去那边兴许还能求条活路!大汗?他还算个屁的大汗!他不让我们活,那咱们也就没必定为他死了!」 这个夜晚,不止阿古拉一个人在动这个心思。 在高压和血腥之下,草原人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同时也达到了临界点。 林丹汗以为用刀子能把人心逼回来,但他忘了,这刀子太快,容易把自己割伤。 部落的首领们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隔壁那个部落,就因为家里藏了两斤白糖,首领被怯薛卫活活鞭死了。」 「太狠了!这林丹汗是疯了吧?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唉,要是能投了那个卢督师……听说归化那一带的牧民,日子过得不错。」 「嘘!小点声!别让探子听见。」 但这声音虽然小,却像野火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 两天后。宣化总督府。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卢象升正看着一份沾着血迹的羊皮信。这是几个冒死跑出来的牧民送来的。 信上写得很乱,字也歪歪扭扭(请人代笔的蒙文),但意思很明白:林丹汗疯了,正在大屠杀。救救我们。 卢象升把信递给旁边的周遇吉。 「看来这把火,已经烧到林丹汗的眉毛了。」 周遇吉看完,一拍大腿:「督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现在林丹汗是人心尽失,咱们只要推一把,这墙就塌了。」 「是啊,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那片依然标着「察哈尔」的广袤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这血流得够多了,该收网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给大同那边的锦衣卫陆百户。告诉他,可以行动了。把那个关于林丹汗要在宣化战前献祭各部首领的谣言……不,是情报,给我散出去。」 「还有,让忠勇卫准备。这次不要大炮轰,要让那些满蒙骑兵当先锋。以夷制夷,这出戏得唱全套。」 窗外,北风呼啸。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丹汗,此刻正做着靠这一波血腥整肃重新树立威信的美梦。他不知道,正是他亲手挥下的这一刀,斩断了他和这片草原最后的血脉联系。 人心向背,从来都不是靠杀人能杀回来的。当那把剪子咔嚓响过之后,草原的命运,就已经不在他这位所谓的「全蒙古大汗」的手里了。 第206章 卢象升的围猎 宣化城外的新军大营,肃杀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没有号角声,没有人喊马嘶,只有风卷大旗的猎猎声。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骑,已经集结完毕。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这不是寻常的操演。 士兵们发现,今日发下来的不是演习用的空包弹,而是沉甸甸的铅弹和装着颗粒火药的定装纸筒。每个人还额外领到了两斤炒面和一块咸肉干——那是出远门打仗才会有的配给。 点将台上,卢象升一身山文甲,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按剑而立。 他身旁站着的,是刚刚从宁远赶来的「平辽先锋将军」吴三桂。小吴将军今儿个难得收敛了那种年少轻狂的劲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卢督师侧后方半步。 台下最显眼的位置,列着两个方阵。 左边是两千名秦军精骑,清一色的黑甲红缨,那是孙传庭留下的家底,个顶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右边则是吴三桂带来的三千「忠勇卫」。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剃着金钱鼠尾的满洲降兵,有戴着皮帽子的蒙古流寇,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罗刹人(不知怎麽混进来的)。虽然看着没有秦军整齐,但那股子野性和求战欲,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督臣,人都齐了。」 周遇吉大步走上台,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斥候回报,阴山口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这天时,虽然对行军不利,但也正好能遮了咱们的行踪。」 卢象升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将士。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这几天从草原上逃回来的牧民送来的血书。 「漠南草原,那是咱大明的屏障。如今林丹汗倒是个出息的,不打外敌,专门杀自个儿人。」 卢象升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全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刀下去,几百个部落没法活了。牧民手被砍了,牛羊被烧了。为啥?就因为咱们大明给了他们条活路,给了他们口盐吃!」 「万岁爷说了,咱大明是天朝上国。这邻居家男人发疯打老婆孩子,咱不能干看着。今儿个出兵,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这一草原的百姓,讨个公道!」 「这叫维和!懂吗?」 台下士兵们其实不太懂啥叫维和,但那句「讨个公道」他们听懂了。 尤其是那三千忠勇卫。他们大多是在原本的部落或旗里混不下去了才投过来的。听说要去打林丹汗那个只会欺负自己人的怂包,一个个眼睛都在冒绿光。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惊起一群寒鸦。 「出发!」卢象升大手一挥。 没有吹吹打打,大军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向了北方阴霾的天空。 …… 三天后。张家口外百里。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种天气,连最老练的蒙古斥候都不愿意出门,都窝在帐篷里烤火喝马奶酒。 但明军还在走。 秦军的纪律性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两千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人衔枚,马裹蹄。每个人都用厚实的棉布口罩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忠勇卫那边就显得「活泼」多了。 吴三桂骑着一匹青骢马,跑前跑后地吆喝。 「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掉队冻死了,抚恤银子一分没有!」 「满达海!让你的人别特娘的唱曲儿了!想把林丹汗招来是不是?」 被点名的满达海是个满洲降将,正红旗出身,一脸络腮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他赶紧闭嘴,却依然在马上扭着身子取暖。 「小吴将军真是好精力。」 周遇吉策马来到吴三桂身边,递给他一壶烈酒。 吴三桂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周侯爷见笑了。这帮兔崽子就是得骂,不骂不长记性。」 「这忠勇卫,带得不错。」周遇吉看了一眼那些虽然队形散乱,但行军速度一点没落下的杂牌军,眼里多了几分赞许,「看着乱,实则心里那股劲儿都在。都知道这仗打赢了有赏银,有地分。」 「那可不。」吴三桂嘿嘿一笑,「这帮人以前给鞑子卖命,那是这为了一口剩饭。现在给皇上卖命,那是为了当人。谁不知道皇上大方?这次卢督师说了,缴获的一半归底下人分。这帮穷鬼听了这话,恨不得现在就啃两口林丹汗的肉。」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夜不收(侦察兵)急匆匆地跑回来。 「报!前方发现一个小部落!」 「多少人?是哪一部的?」周遇吉问。 「大概百十来顶帐篷。没挂大旗,看样子是被打散的小部落。而且……像是刚被人抢过。」 卢象升此时也赶了上来。 「走,去看看。正好找个向导。」 大军稍作休整,卢象升带着几十亲卫和几个通译,悄悄靠近了那个部落。 惨。 真惨。 营地里到处是烧尽的黑灰。几具无头尸体就那麽扔在雪地里,已经被冻硬了。帐篷大半都被划烂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妇女正蹲在废墟里哭。 「这就是林丹汗干的好事。」卢象升脸色阴沉。 他示意通译上前问话。 通译是个归化的蒙古人,上前几句蒙语一问,那几个老人扑通就跪下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那是明军的大老爷吗?可是来救命的?」 一问才知道,这是一个苏尼特部的小分支。前天怯薛卫刚刚来过,因为搜出了一块茶砖,把首领和几十个青壮年都抓走了,剩下的牛羊也都赶走了,只给他们留了一地的死人。 「大军正是来讨伐林丹汗的。」通译复述了卢象升的话。 一个独臂的老汉挣扎着爬过来,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卢象升的马镫。 「带我们去!我知道路!我知道林丹汗现在在哪!」 也不通译翻译,那种眼神卢象升看懂了。那是复仇的眼神,是带路党最坚定的眼神。 「好。」 卢象升下马,亲自把那老汉扶起来,还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这一举动,让周围那些麻木的牧民瞬间破防,哭声震天。 「给他一匹马。让他带路。」 …… 有了当地人带路,这场风雪反而成了明军最好的掩护。 大军避开了所有可能有林丹汗眼线的大路,专走牧人才知道的小径。 终于,在第五天的黎明,白城那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白城,其实也就那麽回事。 一圈夯土墙,也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塌了还没修。城外密密麻麻扎着数不清的帐篷,那是察哈尔部的随军家眷和后勤大营。 此刻,林丹汗的大营显得异常松懈。 也是,这种鬼天气,谁能想到会有敌人摸到鼻子底下来?而且漠北人刚被吓退,明军那边不是说还在宣化城里摆酒庆功吗? 哨兵躲在避风处睡觉,刁斗上的了望哨早就冻得不想睁眼了。 卢象升趴在一处雪坡后面,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人数不少,虽然精锐被调走了大半,但留守的至少还有两三万人。不过看这架势,人心早散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吴三桂。 「小吴。」 「末将在!」吴三桂一激灵。 「你的忠勇卫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当先锋吗?这次给你个露脸的机会。」 卢象升指了指大营西北角,那边是马厩的位置。 「你的人换上蒙古服饰(反正忠勇卫本来就这打扮),混过去。那个向导老汉说,那边守门的是苏尼特部的人,也就是被林丹汗杀得最狠的那个部。你去试试能不能策反。」 「若是成了,就点火为号。」 「若是没成……」卢象升看也没看他,「你就自己想办法杀出来。我给你一刻钟。」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活。 但吴三桂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督臣放心!策反这活儿我有经验!再说了,这帮人现在巴不得咱们来呢!」 他转身对自己那帮满脸横肉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抄家伙!记住,一会儿见了人别急着砍,先喊发盐发布,谁不听话再砍!」 忠勇卫像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西北角那个辕门外,几个守门的蒙古兵正缩在一起烤火骂娘。 「这该死的鬼天气!连口热汤都没有。大汗就知道让我们喝西北风。」 「听说南边明朝那边,只要交羊毛就有热酒喝……」 正骂着,突然一个黑影从雪里冒出来。 「谁!」守兵刚要去摸刀。 「兄弟,是我,苏尼特部的巴图。」那个独臂老汉站了出来,「我带明朝的大军给你们送盐来了。」 「巴图大叔?你手怎麽……」守兵一愣。 紧接着,吴三桂就跟个鬼一样窜出来,手里没拿刀,而是提着两瓶二锅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几位兄弟,冷不冷?这可是京城的好酒,一口下去浑身冒热气。」 那是守兵哪见过这阵势? 要是冲上来一群那拿着刀的的明军,他们可能还会本能地抵抗一下。但冲上来一个送酒的小白脸,这脑子就转不过弯了。 「真……真是明军?」 「废话。」吴三桂把酒瓶子扔过去,「卢督师就在后面。他说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次只杀林丹汗,不杀牧民。谁要是肯反水,以前的帐一笔勾销,还赏银子五十两,以后归化省分地分羊。」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咬咬牙,拔出刀,但不是砍吴三桂,而是砍断了辕门的绳索。 「反了!这鸟日子老子早就不想过了!林丹汗杀我全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开门!迎红军……不是,迎明军!」 辕门大开。 里面那些马厩里的牧民,一听说是来杀林丹汗的,不仅没反抗,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帮着带路。 「这边!这边是大汗的粮仓!」 「这边走!这边是他那些小老婆住的地方!」 吴三桂乐了。这哪是打仗啊,这是回老家啊。 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一堆沾了火油的稻草。 「轰!」 火光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远处的雪坡上。 卢象升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全军出击!」 「目标:林丹金帐!」 身后的秦军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而迅猛地向着那个还在沉睡中的营地压了过去。 这是一场不需要太多悬念的「围猎」。 猎人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而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狮子,此刻却已经在自家后院的火光中,变成了惊弓之鸟。 第207章 白城大火 西北风还在刮,混着雪糁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这疼劲儿也比不上林丹汗心里的恐慌。 他还没醒透,是被外头震天的喊杀声和侍女的尖叫声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 「怎麽回事!是漠北那帮狼崽子打过来了?」 林丹汗光着膀子从虎皮毯堆里钻出来,一把推开那个吓得发抖的汉人侍女,顺手抄起挂在床头的金柄弯刀。 没人回答他。 因为金帐的门帘刚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怯薛卫百户就踉跄着扑了进来,背上还插着一支明军特有的精钢弩箭。 「大……大汗!不是漠北人……是明军!是卢象升!」 那百户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就一口气没上来,咽气了。 「明军?」 林丹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不通。宣化离这好几百里地,中间隔着沙漠和戈壁,这种鬼天气,卢象升是怎麽把几千人悄无声息地运到他鼻子底下的? 「不可能!那卢阎王正在宣化喝庆功酒呢!这是哪个部落造反假扮的吧?」 他一边吼着给自己壮胆,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件沉重的锁子甲。可是越急手越抖,那扣子怎麽也扣不上。 「轰。」 一声巨响,像是个巨大的雷在帐篷头顶炸开。 那是明军「忠勇卫」用的三眼铳齐射的声音,紧接着外面传来了连成一片的爆豆般的枪声。 火光透过了厚重的毛毡,把整个金帐照得红彤彤的,像是在炼狱里。 林丹汗终究是个打过仗的。他一把扯烂了扣不上的甲胄,只披了件皮袍子,提着刀冲出了大帐。 这一出来,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乱了。全乱了。 他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西北角的粮草堆烧得像座火山,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借着火光,他看到无数穿着杂色皮甲丶甚至汉人布甲的士兵,正在里面横冲直撞。 那不是正规的明军战阵。 那是一群疯狗。 那些「忠勇卫」手里拿着三眼铳丶甚至就是根大棒子,见到帐篷就点火,见到拿武器的人就围上去乱砍。嘴里还喊着蒙语丶日语(有些倭寇也被收编了)丶满语混杂的怪叫。 而在外围,那一排排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那是秦军。他们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铁墙,谁敢往外跑,迎接他们的就是精准的骑射和冰冷的马刀。 「怯薛卫!我的怯薛卫呢!」 林丹汗挥着刀大喊。 零零散散有几百个忠心的亲卫聚拢过来,把他护在中间。 「大汗!快上马!西边口子还没被堵死!往青海那边跑!」 粆图台吉不愧是老狐狸,此时还能保持一丝清醒,牵过来一匹备好的战马。 林丹汗看了一眼那还在着火的金帐,心里那个恨啊。这里面可是他这些年搜刮的一半家产。 「跑?我黄金家族的脸往哪搁?给我杀回去!这就是一群偷袭的小贼!」林丹汗还在嘴硬。 「我的祖宗哎!这时候还要什麽脸啊!要命吧!」 粆图台吉急得直接让两个亲兵把林丹汗架上了马,「你看那边是谁!」 火光中,一员明军大将正策马扬鞭,直奔这边而来。 那人没戴头盔,头发有点乱,脸上一道新的血痕,更显得狰狞。手里一杆亮银枪,那枪尖上挑着的,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察哈尔部的万户长。 「周遇吉在此!林丹小儿哪里跑!」 那一声吼,夹杂着内力,震得林丹汗胯下的战马都希律律地退了两步。 周遇吉,那个在宣化城下带着几千人就把几万鞑子挡住的疯子。他怎麽也来了? 林丹汗这下彻底没脾气了。 「撤!往西撤!」 但想跑也没那麽容易。 周遇吉身后,那三百最精锐的秦军选锋骑兵,就像是三百支离弦的箭,死死咬住了林丹汗这股人。 「砰!砰!砰!」 不是弓箭,是短管火铳。 秦军的骑兵现在也是半火器化了。每人配两把填好药的短铳,先来一轮排枪,再冲锋。 随着枪响,护在林丹汗身后的怯薛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这也太不禁打了!」 周遇吉把手里的空枪一扔(那是扔给后面跟班捡的),挺枪再冲,「再快点!别让这条大鱼跑了!卢督师说了,抓活的赏千金!」 这一路追杀,直追出去了二十里地。 林丹汗身边的人越跑越少。 一开始还有几百人,后来被冲散了丶被射死的,最后只剩下那二十几个死忠的怯薛卫,围成一个小圈子,把他护在一个荒败的土丘上。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明军。 忠勇卫的那帮人也追上来了,像看见肉的苍蝇一样围在外面,却没人急着上去拼命。他们在等,等主将来说话。 「吁——」 卢象升骑着那匹高大的枣红马,缓缓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红斗篷上落满了雪,也溅上了不少血点子。但他的神情平静得就像是来自家后院散步。 「林丹汗。」 卢象升看着土丘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别来无恙啊。本督记得上次书信往来,你还说要借宣化城住两天?今儿个怎麽,宣化城太远不想去了?」 这是杀人诛心。 林丹汗气得手直哆嗦,指着卢象升骂:「卢贼!你卑鄙无耻!偷袭算什麽英雄好汉!有本事咱们拉开架势单挑啊!」 卢象升笑了。 他甚至都没拔剑,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周围那些投降的蒙古牧民。 「单挑?你也配?」 「睁开眼看看。是你那些子民带我来的。是你那些兄弟给我开的门。」 「英雄好汉?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牧民时,想过自己是不是好汉吗?」 卢象升的笑容突然收敛,声音变得冷库如铁。 「大明给过你机会。给了你路,你不走。非要往死胡同里钻。既然你想恢复大元的荣光,那本督就送你去见你们的主子铁木真!」 「放箭!」 没有罗嗦,没有劝降。 对付这种反覆无常丶且已经失去价值的旧霸主,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嗖嗖嗖。」 秦军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是强劲的破甲弩,这麽近的距离,连铁板都能射穿。 「啊!」 林丹汗身边那些怯薛卫虽然勇猛,但也挡不住这密集的箭雨。一个个惨叫着倒下,变成了刺猬。 林丹汗挥舞着刀,拨打着飞来的箭矢。他的皮袍被射成了筛子,肩膀上丶大腿上都中了箭。 「我不服!我是长生天的子孙!我是……」 噗! 一支粗大的狼牙箭,准确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是周遇吉射的。这位侯爷嫌弩箭太慢,直接用了硬弓。 林丹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来,脸朝下,栽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代草原霸主,黄金家族的嫡系传人,就这麽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土丘下。死得窝囊,死得草率。 战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拼死抵抗的残馀怯薛卫,看到大汗死了,一个个像抽了脊梁骨一样,扔下刀,跪在地上嚎哭。 而在外围那些归顺的牧民和部落首领,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庆幸,有恐惧,也有解脱。 那个压在他们头上十几年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卢象升策马走上土丘,低头看了一眼林丹汗的尸体。 「砍下来。」他淡淡地说。 「是!」周遇吉跳下马,拔出腰刀。 「别弄坏了。」卢象升补了一句,「把头腌制好,送去京城献俘。这可是份大礼。」 「那剩下这身子呢?」周遇吉问。 卢象升看了一眼远处渐渐发亮的天空,那是白城大火的馀烬。 「埋了吧。好歹是一代大汗,别让狼吃了。立个无名碑,就当是这旧草原的一个念想。」 处理完林丹汗,卢象升转身看向那些早已等在一旁的部落首领们。 这些人刚才一直没敢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明军是如何屠杀他们曾经的主子的。这种震慑力,比讲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各位。」 卢象升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林丹汗既然已经西狩去了。这地方,以后能不能太平,就得看各位的了。」 他从马背囊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万岁爷有旨。为了各位不再受这战乱之苦,也为了咱两家能长长久久地做买卖。朝廷决定,在这漠南设归化省。」 「这省,不是朝廷来管你们放羊,而是帮你们过好日子。」 「巴图鲁。」卢象升点了一个苏尼特部的首领名字。 那首领浑身一颤,赶紧跪着爬出来:「奴才在。」 「你这次带路有功。这白城周围五百里的草场,以后就是你的旗了。朝廷封你为正四品安抚使,世袭罔替。每年给你发俸禄五百两。」 五百两? 巴图鲁眼睛都直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以前跟着林丹汗,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得受气。现在不仅地盘有了,还有工资拿? 「谢主隆恩!谢督师提拔!」巴图鲁把头磕得咚咚响。 这一招「分封」太绝了。 其他的首领一个个眼红得不行。 卢象升很满意这个效果。 「都有份。只要是真心归顺大明的,人人有份。大明不缺这点银子。大明要的是这北疆的太平。」 「记住,以后这草原上,没有什麽黄金家族,也没有什麽大汗。」 卢象升指了指头顶那面飘扬的大明日月旗。 「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大明皇帝。」 「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大明律。」 「谁要是再想搞什麽复辟,或者私通外敌……」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林丹汗无头的尸体,「他就是榜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原上,数千人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一种新的利益秩序正在形成。 当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时,照耀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白城的废墟还在冒烟,但一个新的时代——归化省的时代,已经在这血与火的黎明中诞生了。 卢象升收起圣旨,深深吸了一口这凛冽的空气。 这西北的风,终于改了方向了。 第208章 归化省的诞生 白城那把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把大半个漠南的天都熏出了个黑窟窿。 但这黑窟窿底下,人心却是热的,热得发烫。 林丹汗死了,压在大家伙儿头顶上的那座大山塌了。虽然空气里还飘着尸臭味和焦糊味,但那些部落首领们的鼻子里,闻到的却全是银子和权利的香味。 三天后,白城废墟旁。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明军已经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几百张从宣化运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大红的丝绸桌布(这原本是京城喜丧才用的排场,现在搬到草原上来了)。 卢象升坐在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身后,三千忠勇卫荷枪实弹,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杀气,让在场的每一个蒙古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都来了?」卢象升放下茶壶,眼皮子都没抬。 「回督臣的话,漠南三十六部的头人,只要还是活着的,都齐了。」通译毕恭毕敬地回答,腰弯得像只虾米。 确实都齐了。 苏尼特部丶察哈尔部残馀丶敖汉部丶奈曼部……那一顶顶各式各样的皮帽子,现在都摘下来捧在手里,露出一颗颗光亮的脑门(或者是金钱鼠尾),那是臣服的姿态。 「那就开始吧。」 卢象升没搞什麽繁文缛节,直接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下面那几十个头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次叫大伙儿来,是万岁爷的意思。林丹汗那种不懂规矩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们还得活,还得过日子。」 卢象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以前,你们管这叫部落,管那领头的叫汗。今儿个起,这规矩得改改。」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抬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走了出来,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张全新的漠南地图。上面没有了以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草场界线,而是被一道道红线切成了一块块整齐的方块。 「从今天起,漠南不设藩王,不封大汗。」 卢象升用马鞭指了指地图正中间那个标着红圈的地方——呼和浩特(归化城)。 「万岁爷朱笔御批,设归化省!治所就在这归化城。」 归化省? 底下的头人们跪在地上,互相用眼神交流着。这是个啥玩意儿?没听说过啊。以前不都是要麽封个王,要麽给个都督吗?这省是个几品? 卢象升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这省,跟大明的山东丶山西一样,是朝廷的亲儿子。而你们,」他的鞭子在跪在前排的几个人头上虚点了几下,「就是这省里的官。」 「以前你们为了抢那几块草皮,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图个啥?不就图口吃的吗?」 「现在朝廷给你们画好了道道。这地图上的方块,叫旗。一个部落一个旗。这旗长(旗主),就是你们。」 「旗长受朝廷册封,正四品武官待遇,世袭罔替!只要你不造反,这块地,这旗里的人,子子孙孙都是你家的!」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底下的头人们呼吸都急促了。 正四品?世袭? 这可是铁饭碗啊!以前当部落首领,那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林丹汗一来要征粮,明军一来要扫荡,后金一来要抓壮丁。现在好了,有了这张委任状,只要抱紧大明的大腿,那就稳如泰山! 「督师爷!」 又是那个苏尼特部的巴图鲁(现在改名叫巴图了,为了避讳),他胆子最大,第一个磕头,「那……那要是以后别的部落来抢俺们的旗咋整?」 这是这帮人最担心的问题。不打架还是草原人吗? 卢象升笑了,笑得有点冷。 「抢?谁敢?」 「归化城里,朝廷会派驻一位驻蒙大臣,带兵两万常驻。谁要是敢跨过这红线去抢别人的地盘,那就是造反!驻蒙大军就会去帮你讲道理。」 「而且,」卢象升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以后也不用抢了。」 「朝廷决定,在这三十六个旗里,全开互市。每个旗设一个收购站。你们只管让下头人养羊丶剪毛。这羊毛,有多少朝廷要多少!保底价,一斤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银子一斤? 不,看督师的意思,好像是两倍于现在的行市!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大明皇帝在撒钱啊! 「不但如此,」卢象升接着抛出重磅炸弹,「只要是这旗里的人,每年若是遭了白灾(雪灾),朝廷给救济粮。若是病了,归化城有惠民药局。若是孩子想读书,还有蒙古学堂,教汉话,也能考大明的科举。」 这一下,彻底炸锅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旗长是为了满足贵族的权力欲,那这后面的几条,就是收买整个草原民心的绝户计。 连普通牧民都能有饭吃丶有书读?那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打仗? 「大明皇帝……这是活菩萨啊!」 一个年老的头人,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直接朝着京城的方向五体投地,「俺们以前那是瞎了眼,跟着林丹汗那个杀千刀的。以后俺这条老命,就是万岁爷的了!」 「万岁!万岁!」 草原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一时间,喊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那阵势还要大。 但这糖吃完了,该立的规矩也得立。 卢象升等他们喊够了,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好处都给你们了。但也得有个章法。」 「第一,各旗必须接受朝廷派来的流官。这流官不管你们家务事,只负责管帐丶教书丶判案子。你们这旗长管打仗管生产,流官管钱粮管教化。谁要是敢欺负流官,那就是打朝廷的脸。」 这是掺沙子。头人们心里明镜似的,但看着那白花花的委任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有人帮着管帐还不好?反正只要不动我的权就行。 「第二,」卢象升眼神一凛,「所有的刀枪弓箭,除了留给牧民防身打狼的,其馀的战阵军械,全部上缴。以后打仗的事,有忠勇卫和驻蒙大军,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才是核心。缴械。 若是林丹汗说这话,这帮人肯定当场反了。 但现在,卢象升说这话,底下静悄悄的。 巴图第一个站起来,把腰上那把祖传的金鞘弯刀解下来,双手捧过头顶。 「督师爷,俺这刀早就卷刃了,留着也没用。既然朝廷护着俺们,俺还要这铁片子干啥?这就交了!回头俺让全旗的人把弓箭都送来,换两口铁锅回去煮羊肉不香吗?」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解刀。 稀里哗啦,那大红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卢象升看着这座刀山,心里松了口气。 成了。 只要这一代人人手里没了刀,下一代人再想拿起刀来,那就难了。等他们习惯了剪羊毛换钱,习惯了孩子去学堂读圣贤书,这草原上的狼性,也就慢慢变成了羊性。 这不是坏事。对大明这个农耕帝国来说,最好的邻居就是一群会做生意的牧场主,而不是一群嗷嗷叫的骑兵。 「好!都痛快!」 卢象升当场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委任状上填上了巴图的名字。 「苏尼特旗旗长,巴图。接印!」 一方从宣化连夜刻好的铜印,沉甸甸地落在了巴图手里。 这不仅是个权力,更是个信号:跟着大明走,有肉吃。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白城废墟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办公现场。 卢象升这个兵部尚书,干起了吏部的活儿。一个个谈话,一个个分地盘,一个个发印信。 而在外围,随军来的晋商也没闲着。他们早就把带来的几百车物资,什麽砖茶丶盐巴丶铁锅丶花布,摆成了一条长龙。 刚拿到预付工资(安家费)的头人们,转手就在这儿开始疯狂扫货。 「这镜子给我来十面!我要送给各家的婆娘!」 「这酒,有多少要多少!今晚要庆祝!」 那一双双原本握刀杀气腾腾的手,现在都在忙着数钱丶摸布料。空气里不再是硝烟味,而是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市侩气。 忠勇卫的士兵们(有些就是这各部的逃兵)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一个忠勇卫的百户,看着自己以前的部落头人正在那儿抱着一坛子酒傻乐,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怂货。早知道当顺民这麽舒服,老子当年跑什麽?」 旁边周遇吉听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不服气。这就是国运。大明现在气数正旺,谁跟着谁沾光。你要是还想回去放羊,我现在就能放你回去,还能当个副旗长。」 那百户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别!侯爷您可别害我。放羊哪有跟着您杀鞑子丶拿双倍军饷痛快?再说了,俺现在是官军,是有身份的人。回去跟这帮土包子混?跌份!」 这就是人心。 卢象升在这边分封,看似是把权力下放了,实则是把草原的组织结构彻底打碎重组。 之前的部落是对立的丶封闭的。现在的旗,是开放的丶依附于大明经济体系的。 那些流官(大多是这次恩科没考上的读书人,或者江南被抄家的文人)将带着大明的律法和文化,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旗里。 十年,最多二十年。 这些人的后代,嘴里说汉话,身上穿棉布,手里拿帐本。到时候,他们就是大明的新蒙古人。 而归化城,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省会,将成为大明控制北疆的一颗定海神针。 「督臣。」 黄昏时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周遇吉走到累得直揉腰的卢象升身边。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对这边的安排很满意。还说,那个林丹汗的人头,让咱们别急着腌。最好能让这些新上任的旗长们,每人去啐一口,再送走。」 卢象升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万岁爷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行,这主意好。让这帮人交个投名状,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狂欢的蒙古人。 太阳落下去了。 但这草原上的天,才刚刚亮起来。这一天,从白城的大火开始,以这一场盛大的分赃大会结束。它标志着困扰中原王朝数千年的胡患问题,终于在大明手里,换了一种全新的解法。 不再是简单的长城防守,也不再是劳民伤财的远征扫荡。 而是,融合。 用银子,用文化,用制度,把这片草原,彻底融进大明的血肉里。 第209章 赫图阿拉的野人王 草原上的风往南吹,变成了吹进归化省的春风。 但往东吹,跨过辽西走廊和长白山的阻隔,到了赫图阿拉,就变成了刺骨的阴风。 赫图阿拉,老寨。 这里是爱新觉罗家发迹的地方,也是当年努尔哈赤这条老龙腾空而起前的龙潭。可如今,这地方透着一股子死气。 城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只是拿几根圆木草草顶着。因为缺柴火,半城的老房子都被拆了当燃料,剩下那点残垣断壁在风雪里哆嗦,像极了这大清如今的国运。 多尔衮坐在一张铺着黑熊皮的破椅子上。虽说是王座,可那椅子的一条腿还用石头垫着。 他身上裹着件皮袍子,领口那儿油光发亮,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正拿着一块油石,此时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刀。 「嚓嚓嚓。」 声音很单调,却很瘮人。 屋子里生着火盆,但那火苗子有气无力的,根本驱不散屋角的寒意。 豪格那个王八蛋,把他赶到这儿来,就是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 没粮。没药。没有布匹。 甚至连盐都快没了。 「王爷。」 帐帘子被掀开,一身风雪的阿济格走了进来。 这位以前也是个暴脾气的主,现在却像头被斗败了的公牛,垂着头,左胳膊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晃荡。 「怎麽样?」多尔衮没抬头,还在磨刀。 「抓回来了。」阿济格声音有些哑,「一共三百六十个。有野人女真,也有几个索伦人。」 多尔衮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才这点?我要的是兵!能杀人的兵!这点人够干什麽?」 「我的十四弟哎!」阿济格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火盆边的一块烤土豆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烫,「这深山老林的,哪有人啊!为了抓这些人,我又折了几十个兄弟。这帮野人别看没甲,那骨箭上有毒,那是真敢玩命。」 多尔衮沉默了。 他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刀是快了,可这握刀的人,还剩下几个? 那一万多跟着他逃出来的残兵,这一路病死的丶冻死的丶逃跑的,现在已经不足八千了。而且大半都带着伤,缺胳膊少腿的。 靠这点人,别说打回渖阳,就算是对付那个在南边山里乱窜的「假皇太极」,都够呛。 所以,他才让阿济格去搞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抓野人。 赫图阿拉以北,那是一片更加原始丶残酷的丛林。那里的部族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但也正是这种地方,才能出最凶狠的战士。 努尔哈赤当年起兵,也是靠着这些「生女真」。 多尔衮现在是在走老路,也是在饮鸩止渴。 「福临怎麽样了?」多尔衮换了个话题。 「发烧。说胡话。」阿济格叹了口气,「大玉儿那女人天天哭,哭得没完没了。说要是再没药,小皇帝就要……」 「不能死!」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把刀往桌子上一拍,「他要是死了,咱们手里连这最后一张牌都没了!豪格那是正统,咱们手里要是没了这个小兔崽子,那就是乱臣贼子!到时候连这赫图阿拉都待不住!」 「那咋办?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 多尔衮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活像头困兽。 突然,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阿济格。 「萨满呢?」 「啊?」 「去把那几个老萨满给我找来。」多尔衮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种光芒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既然人救不了,就求鬼神。咱们爱新觉罗家当年不是靠长生天保佑才发家的吗?今儿个我就赌一把!」 阿济格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样子,心里直发毛。这人被逼到绝路上,是要疯啊。 …… 半夜。 老城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不是用的木柴,而是用的……人骨头。那是在宣化战场上带回来的一部分阵亡亲信的骨灰,混着油脂。 火苗子是诡异的发绿。 三个老萨满,穿着挂满铜铃和布条的神衣,脸上涂得红一道白一道,像鬼一样围着火堆跳着那种古老而僵硬的舞蹈。 手里摇晃着神鼓,「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多尔衮赤着上身,跪在火堆前。寒风如刀子一样割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仿佛没感觉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当着所有心腹将领的面,也是当着那些刚被抓来的野人女真的面,一刀割开了自己的胸口。 血,顺着胸膛流下来,滴进那只盛着烈酒的金碗里。 「长生天在上!爱新觉罗·多尔衮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沙哑丶凄厉,在夜风中回荡。 「今日我受此奇耻大辱,皆拜明皇朱由检丶伪帝豪格所赐!」 「若天不绝我大清,愿以此血为祭!」 「我不求生,只求杀!我要让这辽东大地血流成河!让所有背叛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喝!」 他举起那碗血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那几个萨满突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一阵阵不是人声的尖啸。这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尤其是那些被绑着的野人女真。他们信这个。他们看到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眼神里原本的仇恨和不驯,慢慢变成了一种畏惧,甚至是一种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巴图鲁」,是被魔鬼附身的人。 「把他们放开!」 多尔衮指着那些野人。 阿济格一愣:「放了?他们会跑的……」 「跑不了。」多尔衮冷笑,「给他们肉吃。给他们酒喝。告诉他们,跟着我,以后有吃不完的肉,杀不完的人。谁要是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但要是出了这个寨子被狼吃了,别怪我。」 绳子被割断了。 三百多个野性难驯的汉子,你看我我看你。 突然,一个身材最魁梧的索伦人(也就是他们的小头目)走了出来。他走到多尔衮面前,看着个比他矮一头的男人,闻着他身上那种血腥味。 噗通。 那索伦人跪下了,用生硬的女真话喊了一声:「阿玛!(父亲/主人的意思,表示臣服)」 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下了,第三个…… 这就是野兽的法则。谁最狠,谁就是王。 多尔衮看着这些已经臣服的野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是他新的本钱。虽然少,但够凶。 正在这时,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牛录章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中带着一丝兴奋。 「王爷!北边……北边来人了!」 「什麽人?豪格的追兵?」阿济格这会儿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不……不是。」那章京咽了口唾沫,「是几个怪人。长得跟那个……熊瞎子似的。大胡子,蓝眼睛。手里拿那种长长的铁棍子。说是什麽罗刹国的探险队。」 罗刹国? 这名字多尔衮听过。 那是极北之地的蛮族,听说极其贪婪,不仅要皮毛,还要土地,甚至吃人。以前大清强盛的时候,根本懒得理这帮流窜犯。 但现在…… 多尔衮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上全是刺。 「带我去见他们。」多尔衮捡起地上的皮袍子,随手披上,也不管胸口的血迹还在往外渗。 「王爷,这帮人可不好惹。听说他们手里的那个火绳枪,打得贼准……」阿济格有点担心。 「不好惹?」 多尔衮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的白牙。 「再不好惹,能有朱由检不好惹?能有现在的豪格不好惹?」 「哪怕是魔鬼,只要能帮我杀人,我也敢跟他做交易。」 赫图阿拉北十里,一片桦树林边。 多尔衮见到了这帮所谓的「罗刹人」。 一共也就二十来个人。穿得跟个球似的,每人背着一支沉重的火绳枪,腰里挂着弯刀和乾粮袋。领头的是个叫波雅科夫的哥萨克百夫长(历史上确有其人,着名的侵略者)。 这帮人本来是顺着黑龙江南下来探路的,想找点貂皮和黄金。结果误打误撞,撞上了多尔衮的斥候。 波雅科夫正大咧咧地坐在一段枯木上,啃着一只冻硬的松鸡。看到多尔衮带人过来,他也没起来,只是眯着那双贪婪的小眼睛打量着。 虽然多尔衮很狼狈,但这身气度,还有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说明这是个大人物。 「我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没用满语,而是让人找了个懂一点蒙语的通译(因为有些俄国哥萨克懂蒙语)。 波雅科夫听了翻译,擦了擦嘴上的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烂牙。 「哦,大清。听说过。很强大的国家。但我看你……好像过得不太好?」 这家伙说话很冲,带着那种匪徒特有的直白。 多尔衮没生气。弱国无外交,败军之将哪来的面子。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颗从金帐里带出来的大东珠(极品珍珠),扔了过去。 波雅科夫伸手接住,对着月光看了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麽大的珍珠,在莫斯科能换一座庄园! 「朋友!」他的态度立马变了,站起来张开双臂要拥抱,「你们满洲人,真是慷慨的朋友!」 多尔衮侧身避开了那个充满狐臭味的拥抱。 「这只是见面礼。」 他指了指北方,那是这帮哥萨克来的方向,也是野人女真聚居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来干什麽。要皮毛?要女人?还是要地盘?」 「只要你们帮我。」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帮我打现在的渖阳城主,还有南边那个该死的明朝。黑龙江以北的地盘,我全都不要了,都给你们。」 波雅科夫愣了一下。 黑龙江以北?这口气可真大。虽然现在的沙俄还没那麽大胃口,但这「空白支票」开得还是让人心动。 「除此之外,」多尔衮接着加注,「每帮我杀一个敌人,我就给你们这样一颗珠子。或者,十张上好的貂皮。」 波雅科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但他看了看手里的火绳枪,又看了看多尔衮那些只拿着冷兵器的手下,那种优越感油以此生。 在他看来,这些东方人还在用大刀长矛,只要自己这边的火枪一响,那是稳赢的买卖。 「成交!」 波雅科夫伸出那只长满红毛的大手。 多尔衮没有犹豫,伸出那只还在滴血(刚才搞仪式弄手上血)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这一握手,注定是一场罪恶的开始。 一个穷途末路的旧王爷,一群贪得无厌的新强盗,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即将失控的辽东大地上,结成了一个怪胎联盟。 「那些是什麽?」多尔衮指了指波雅科夫身后,几个哥萨克正在擦拭的火绳枪。 他不想承认,但就是这些管子,在宣化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这个?」波雅科夫得意地拍了拍枪托,「这叫吱嘎(俄语土话),能把熊打穿。怎麽,王爷想要?」 「要。」多尔衮眼神阴冷,「有多少要多少。」 「哈!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波雅科夫大笑。 多尔衮也笑了。 只要你要钱,这就好办。他现在没钱,但他可以去抢,可以去挖自家祖坟(如果必要的话)。反正这个世界已经疯了,那他就陪着一起疯。 「阿济格。」 「在这。」 「带这些客人回寨子。好酒好肉伺候着。把咱们从渖阳带出来的那几个汉人娘们儿……也送过去。」 阿济格脸色一变:「王爷,那可是……」 「送过去!」多尔衮咆哮道,「现在只要能换来枪,我连自己都能卖!」 风雪声更大了。 多尔衮站在树林边,看着那些罗刹人粗鲁地搂着他的珍宝和许诺,走向那个破败的赫图阿拉。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扭曲的魔鬼。 这一刻,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睿亲王死在了宣化城外。活着回来的,只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惜引狼入室的「野人王」。 辽东的乱局,随着这帮蓝眼珠子强盗的加入,变得更加浑浊不堪了。但这正是多尔衮想要的——水混了,他这条快死的鱼,才能多活几天。 第210章 皇太极的双簧戏 多尔衮在北面对着鬼神发誓要拉全天下陪葬的时候,南边的辽东半岛上,另一场大戏却演得热火朝天。 这戏的主角,就是那个从大明诏狱里走出来的「影帝」——假皇太极。 咱们姑且就叫他「老黄」。 google搜索twkan 老黄这辈子唱过不少戏,也没什麽名气,直到那天万岁爷在牢里给了他这个角色。 起初他是怕的,怕得每晚做噩梦。但这大半年下来,他是越演越顺手,越演越上头。 为啥?因为这角色实在是太「爽」了! 他不用这冲锋陷阵,不用这操心钱粮。每天只需要把那身正黄色的龙袍一穿,把脸一板,底下几千号野人女真(甚至还在不断壮大)就跟见了他亲爹似的,嗷嗷叫着去给他卖命。 这不,就在多尔衮在赫图阿拉啃树皮的当口,老黄正大模大样地坐在旅顺口附近的一座大帐里。 帐子不大,但这可是大明天子特意「赏」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比盛京皇宫里现在用的还阔气。 老黄手里端着个精巧的景德镇茶碗,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他面前,跪着一个刚从盛京那边偷跑过来的老牛录章京。 那老章京看着老黄那张脸,尤其是那一模一样的身材气度,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先汗!主子!奴才这眼睛没吓着……您真的还活着呐!」 老章京一边哭一边磕头,脑门都在地上磕青了,「自从您失踪了,这大清国就没好日子过啊!多尔衮那个贼子把两白旗的家底都败光了,豪格那个小兔崽子又只知道窝里横……奴才们苦哇!」 老黄心里暗道:哭得好!这词儿要是放在德胜门戏楼,怎麽也得满堂彩。 但他脸上却是古井不波,甚至还带出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沧桑。 「唉……」 老黄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那是经过万岁爷身边大太监王承恩亲自指导过的,三分无奈,三分悲凉,还有四分是「看着不争气儿子」的恼火。 「朕没死,朕是被那些逆子气的!」 老黄站起身,背着手在帐子里踱步。他的每一步都学足了从那些老宫人嘴里听来的皇太极的做派——虎步龙行,稍显富态但绝对不臃肿。 「朕当日在京城(这句是瞎编的,原版皇太极是被俘),那多尔衮不仅不救朕,反而暗中下毒手,想要置朕于死地!好让豪格那个蠢货上位,把这大清国搅和黄了!」 「若不是长生天垂怜,若不是那大明皇帝……咳咳,若不是朕命大,早就去见父汗了!」 老章京听得目瞪口呆。 这剧情!这反转! 难怪多尔衮败得那麽惨,原来是有天谴!难怪豪格现在跟疯狗一样乱咬人,原来是心里有鬼! 「主子!」老章京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狂热,「奴才手里还有两个牛录的兵,就在盖州附近藏着!奴才这就回去把人都拉来!咱们打回盛京,砍了那俩逆子!」 老黄摆摆手,示意他淡定。 「不急。」 他走到老章京面前,亲切地弯下腰,用那种能收买人心的温和语气说道(这招是学朱由检的): 「朕不忍心啊。那是朕的儿子,朕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朕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你回去,只管把朕没死的消息散出去。告诉那些还在受苦的老兄弟们:想活命的,想念朕这个旧主子的,就来这儿。朕有饭给他们吃,有地给他们种。」 「至于豪格……」老黄冷哼一声,「让他先得意几天。天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这一套连消带打,把个老章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老章京走的时候,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仿佛身上背负着拯救大清国的神圣使命。 等帐帘子一放下来,老黄那张威严的脸立马垮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妈呀,这端架子真累人。」 旁边一个一直在记录的锦衣卫百户(算是他的经纪人兼监视者)笑了笑:「黄爷,今儿这戏演得绝。那老鞑子信得死死的。」 「能不信吗?」老黄指指自己的脸,「这张脸,那多尔衮看了都得迷糊。」 「不过……」老黄犹豫了一下,「百户大人,万岁爷那边给的脚本里,接下来可就是要我去搞豪格的屯田了。这……不会真打吧?我这手底下可都是些野路子,真要是碰上八旗正规军……」 百户把刚写好的密报卷起来,塞进竹筒。 「放心吧黄爷。万岁爷神机妙算。咱们不打硬仗。您记住了,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而且,郑总兵那边的礼物已经到了。」 …… 盛京,皇宫大政殿。 气氛比赫图阿拉的冰窖还要冷。 豪格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旁边的摄政王位子上(福临还是个奶娃娃,被抱在旁边当摆设)。 底下站着满朝的文武,济尔哈朗丶代善都不说话,一个个垂着头装死。 「砰!」 豪格抓起一个茶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吓得旁边的小皇帝福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麽哭!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豪格正在气头上,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一点也不客气。 大玉儿赶紧把孩子抱紧,低着头匆匆退到屏风后面。 「谁能告诉我,那个皇太极到底是怎麽回事?」 豪格咆哮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几天,南边盖州丶海州一带,天天有屯子被抢,粮仓被烧!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到处都在撒那种传单!」 他抓起一把纸片一样的东西,那是用粗糙的桑皮纸印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满文。 「听听!你们都听听这上面写的啥!」 豪格抓起一张念道:「逆子豪格,不孝不悌,囚禁庶母……还有这句,多尔衮丧师辱国,豪格趁人之危……这他娘的是那个死鬼老爹能写出来的词儿吗?」 「这不明摆着是南蛮子的反间计吗?你们这群猪脑子,怎麽就没人去辟谣?」 代善咳嗽了两声,这位大清的「不倒翁」终于开口了。 「摄政王(豪格自封),不是咱们不辟谣。实在是……那传单上有些事儿,一般人他也不知道啊。」 代善意有所指。那传单里甚至爆料了豪格小时候尿床被皇太极打屁股的糗事(这当然是锦衣卫从俘虏嘴里拷问出来,再加了点料编的)。 这种细节,太有杀伤力了。 底层的老八旗兵听了,都觉得这味儿太对了,绝对是亲爹才能骂出来的口气。 「那是假的!假的!」豪格气得跳脚,「我阿玛早就在京城外头失踪了!那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被明朝抓去了,怎麽可能放回来给我捣乱?」 「可是……」济尔哈朗小声嘀咕,「那边有人亲眼见着了。说是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那个外八字脚都没差。而且那边军纪严明,抢了豪绅富户的粮,还分给穷苦旗人……这名声,比咱们在盛京还好呢。」 这最后一句才是杀手鐧。 现在盛京是啥情况?多尔衮带走了两白旗精锐,豪格为了防备,又把两黄旗的口粮扣得死死的。城里的旗人都快饿疯了。 而南边那个「皇太极」,居然还发粮? 人心这东西,一旦有了对比,那就散了。 「反了!全反了!」 豪格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御案上。 「阿巴泰!」 「奴才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贝勒站了出来,他是豪格的死党。 「给你三千正蓝旗精锐。给我去南边!不管那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给我把他的头砍下来!」 「要是假的,那就挂在城门上暴尸三日。要是真的……」 豪格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凶光,「要是真的,就说他是中了明朝的妖术,已经疯了!为了大清社稷,只能大义灭亲!」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代善,都打了个寒颤。 这豪格是被逼急了,连这种弑父的话都敢说出口。这大清国,真的是要完犊子了。 阿巴泰领命去了。 但他这一去,并没有带回来豪格想要的人头,反而带回来一个更大的噩耗。 这正蓝旗的三千人,刚走到海州地界,还没见着那个「假皇太极」的影儿,就遭了道。 不是被埋伏,而是……被「富」死了。 海州城外的一个山沟里。 阿巴泰正带着人安营扎寨。这一路也是缺粮,兵士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突然,巡逻的哨探跑回来报告,说前面的山谷里发现了几辆被丢弃的大车。 阿巴泰赶紧带人过去看。 好家夥!那几辆大车因为车轴断了,翻在路边。车上的麻袋裂开了口子,流出来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几坛子摔碎的好酒,酒香飘出二里地。 除此之外,地上还散落着几箱子明朝制式的棉衣,甚至还有几十口上好的铁锅。 「这……这是那帮反贼逃跑时丢下的?」阿巴泰吞了口口水。 他手下的兵更是眼睛都绿了。在盛京这几个也是吃糠咽菜的主,哪见过这麽多白米? 「抢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军纪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三千人一拥而上,抢米的,抢锅的,甚至有人为了争一坛酒拔刀相向。 阿巴泰拿鞭子抽都抽不住。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两边山头上的密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哨声。 不是号角,是那种汉人用的铜锣还是什麽。 紧接着,无数只火把在山头亮了起来,把这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上面的兄弟!听好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老黄在用铁皮喇叭喊话),在山谷里回荡。 「朕知你们也是被豪格那个逆子逼得没办法。这米,这酒,朕赏给你们了!」 「但是!吃饱了喝足了,若是还想那着刀来杀朕,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这话一喊完。两边山上并没有放箭,而是滚下来几十个大火球。 那些火球并没有砸向人群,而是砸向了那几辆大车前面的一片空地。 轰!轰!轰! 那里埋着预先设置好的——没良心炮(也就是汽油桶改造的抛射炸药包,当然现在是用木桶装火药)。 巨大的爆炸声把地都震抖了。那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吓人。 巨大的声浪和火光,彻底击溃了这帮正蓝旗兵那点可怜的士气。 「万岁爷显灵了!」(指皇太极) 不知道是哪个本来就迷信的士兵喊了一嗓子,扔下刀就开始磕头。 这下好了,传染病一样,哗啦啦跪倒一片。 「别跪!那是妖术!那是明军的火器!」阿巴泰气急败坏地砍翻了两个带头下跪的。 但他已经晚了。 老黄站在山头上,穿着金甲,这个距离加上火光,那身影简直就是皇太极再生。 「阿巴泰!你也要造反吗?」老黄一声怒喝。 这一声,把阿巴泰吓得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他也是皇太极看着长大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掉的。 那天晚上,阿巴泰的三千人非但没打成仗,反而在吃饱喝足后,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点死忠,护着阿巴泰狼狈逃回盛京。 而跑的那一千多人,也没回盛京,直接就地转身,投了那山上的「先汗」。 这就是朱由检要的效果。 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皇太极」这块招牌,加上大明的物资,一点点吧豪格的血抽乾。 盛京城里,豪格听到这个战报,当场气得吐了一口老血。 「混帐!废物!都是废物!」 他疯了一样要把皇太极的陵寝挖开。这次代善也拦不住了。 等那些士兵哆哆嗦嗦地挖开昭陵,打开那口楠木棺材…… 空的! 当然是空的。这本来就是衣冠冢(真身下落不明,被朱由检抓了)。 但这一下,等于是坐实了「先汗归来」的传言。 完了。 豪格一屁股坐在陵前的泥地里,看着那口空棺材,突然觉得这冬天真冷啊。 多尔衮在北边引狼入室,皇太极在南边装神弄鬼,中间还有一个已经把手伸进来的大明。 这大清国,就像这口空棺材一样,看着还在,其实早就空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正听着王承恩念这前线的战报。 「这就对了。」朱由检轻轻敲着桌子,「豪格越疯,这盛京就越烂。多尔衮越是引罗刹鬼,这北边的水就越混。」 「传旨给郑芝龙。」 「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再加把火。让施琅带着刚下水的大明号,在旅顺口亮个相。不需要开炮,就让那巨大的船身,给辽东这三家再提提神。」 「告诉他们,大明不仅能在陆地上玩死他们,在海上,也是他们的祖宗。」 第211章 天津卫的钢铁巨兽 京师往东三百里,天津卫。 这里本是守卫京畿的海上门户,大沽口的炮台如今更是日夜森严。而这几天,天津卫城内比过年还要热闹。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不管是挑担的货郎还是身穿绸缎的员外,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个大家伙今天要出来了!」 什麽大家伙? 大明皇家造船厂(原天津卫所船坞扩建)里那头趴了一年多的巨兽。 辰时未到,海河入海口的大坝附近,早已经是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把岸边的芦苇荡都给踩平了。锦衣卫和当地卫所兵拉起了三道封锁线,一个个手按刀柄,却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船坞里瞅。 「哎,听说明王爷(指郑芝龙)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船光是木料就堆成了几座山!」一个老渔民眯着眼跟旁边的小年轻吹嘘。 「何止啊!」小年轻一脸憧憬,「听说皇万岁亲自给这船赐了名,叫大明号!说是比那红毛鬼子的船还要大好几倍,一炮能把龙王爷的桌子给掀了!」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苍凉悠远的号角声响起。 「吉时已到!」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船坞那两扇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水闸门,在几十头健牛和绞盘的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海河的水,开始倒灌入船坞。 随着水位的上升,那一团黑影开始浮动。 当它真正滑出船坞,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那一刻,岸上数万百姓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我的个老天爷哎!」 大! 真他娘的大!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水上城池! 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这个数字对古人来说没概念。但看着那一长排如同城墙般高耸的侧舷,看着那甲板上密密麻麻像树林一样的桅杆,这种视觉冲击力是无解的。 为了建这艘船,郑芝龙不仅掏空了郑家多年的珍藏阴沉木,还从南洋「请」来了几十个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老师傅,跟宋应星的工匠们吃住在一起,整整磨合了一年。 它不像传统的福船那样方头平底,而是采用了西式的尖底流线型设计,但又结合了中式的多层水密隔舱。 最吓人的,是它的牙齿。 侧舷三层炮甲板,一个个黑洞洞的炮窗打开,整整六十四门火炮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青铜光泽。 这不是旧式的佛郎机炮,也不是笨重的红夷大炮,而是宋应星根据朱由检图纸改良的「天启四号」舰炮——炮身更短,炮壁更厚,牺牲了射程,但极大增强了轰击威力和装填速度。这就是为了海战接舷时的「贴脸输出」准备的。 在在甲板的最前端,高高伫立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他不是郑芝龙。 郑芝龙此刻正如众星捧月般站在观礼台上,陪着那个从京城专程赶来的大太监王承恩。 那船头上的,是一个看起来嘴上没毛丶皮肤黝黑的后生。 施琅。 现在的他,还不是日后那个平台名将,只是郑芝龙手下一个有些桀骜不驯的左先锋。但朱由检点名要他。 为此,郑芝龙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只能乖乖交人。 施琅此刻的心跳得比鼓点还快。 他摸着那粗糙而温热的栏杆,闻着新桐油和火药混合的味道,觉得这比他在青楼闻到的脂粉香一万倍。 「升帆!」 他拔出腰刀,用那变声期还没完全过去的声音吼道。 「升帆!」 水手长的哨子吹响了。几百名精壮的水手(都是从郑家船队里优选出来的老海狗)像猴子一样爬上桅杆。 呼啦啦! 巨大的软帆(同样也是混合了西式软帆和中式硬帆优点)一面面落下,吃饱了海风。 那个画着巨大日月龙旗的主帆,如同一片红云遮蔽了天空。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浪花,开始加速。 「好!好气派!」王承恩在台上看得直拍大腿,手里那串佛珠都快捏碎了,「万岁爷要是亲眼看见,不知该多高兴!」 郑芝龙在旁边赔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就是皇家的力量吗? 他郑家纵横大海这麽多年,船也不少,但跟眼前这头钢铁怪兽比起来,那就是一群土狗见了狮子。 而且,这头狮子现在还不是他的,这让他心里那个「拥兵自重」的小算盘又凉了半截。 「郑总兵啊。」王承恩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船,皇上可是说了,这是咱们大明海权的第一块基石。以后还会有第二艘,第三艘……您那一身海上的本事,这下可有用武之地了。」 「那是那是!」郑芝龙赶紧躬身,「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做大明海上的看门狗。」 「看门狗?」王承恩摇摇头,「格局小了。皇上要的,不是看家护院。」 他指了指那茫茫大海。 「皇上要的,是让这片海,都变成咱们大明的内湖。」 正说着,船上的施琅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表演」。 「演武开始!右满舵!侧舷齐射!」 庞大的「大明号」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灵活。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右舷对准了三里外的一处荒岛礁石。 「放!」 轰!!!!! 那一瞬间,仿佛天雷滚滚。 三十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势,让岸上不少胆小的百姓直接跪在了地上以为是雷公发怒。 白烟弥漫中,远处的礁石瞬间被削平了一半。碎石激起十几丈高的浪花。 「中了!全中了!」 岸上的欢呼声山呼海啸。 施琅站在硝烟中,不仅没捂耳朵,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这就是力量。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 当晚,大明号停泊在大沽口外。 施琅被一艘小船接到了岸上的行辕。 屋里没别人,只有王承恩,还有脸色阴沉的郑芝龙。 施琅一进去,纳头便拜:「末将施琅,参见公公,参见大帅!」 郑芝龙没吭声,只是哼了一声。他看施琅这小子是一飞冲天了,居然直接绕过他向太监汇报。 王承恩倒是和蔼可亲,上前虚扶了一把。 「施将军,不仅船开得好,炮打得也准。咱家这就写摺子,给万岁爷报喜。」 「谢公公栽培!」施琅不卑不亢,眼神里透着一股野性,「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今儿个试炮,那是给百姓看的。但这船造出来是要杀人的。万岁爷给末将的旨意只有两个字:南下。但这南下到底是去打谁?是打那些不听话的海盗?还是……」 他看了一眼郑芝龙。 南洋那是郑家的基本盘,这话里有话。 王承恩笑了。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匣子,轻轻放在桌上。 「施将军是个直肠子。好。那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 「打开看看。」 施琅狐疑地打开匣子。里面没有圣旨,只有一件东西。 一株血红色的珊瑚。 这珊瑚红得诡异,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施琅不懂,看向郑芝龙。郑芝龙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变得惨白。他是海商头子,他当然知道这是什麽。 「这是从吕宋回来的商船带回来的。」王承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像一条毒蛇,「那些红毛鬼子(西班牙人),这半年在马尼拉,杀了咱们两万多汉人。这珊瑚,就是被那些汉人的血给染红的。」 施琅的手抖了一下。 他自认是个狠人,杀海盗不眨眼。但两万人……那是什麽概念?那是把这天津卫的人杀一半啊! 「他娘的红毛鬼!」施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王承恩盯着施琅的眼睛,「这艘大明号,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它是去讨债的。」 「去吕宋。找到那个叫马尼拉的地方。」 「把那里的红毛鬼船队,给我沉了。把他们的总督府,给我轰平了。」 「皇上说了:他们杀我们一人,我们就要杀他们十人。这就是大明的规矩。」 施琅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剧烈。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任务只是兴奋,那现在,那就是愤怒。一种同胞被屠戮的愤怒。 「末将领命!若是不能轰平马尼拉,末将就抱着这艘船一起沉海!」 王承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郑芝龙。 「郑大帅。」 「在。」郑芝龙赶紧起身。 「这次南下,光靠这一艘大明号肯定不够。皇上说了,郑家的船队要负责护航和补给。这事儿办好了,你那海澄公的爵位,未必不能再往上挪挪。」 「但要是办砸了……」王承恩没往下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株血珊瑚,「这珊瑚虽然好看,但放在谁家,谁家就不安宁啊。」 郑芝龙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通牒。 这意思是:你郑家要是敢在中间耍滑头,跟红毛鬼勾勾搭搭,那这「血珊瑚」的帐,就得算在你郑家头上。 「公公放心!」郑芝龙一咬牙,「那帮红毛鬼这几年也骑在我郑家头上拉屎。这口气我也早就想出了!这次我把家底都拿出来!三百艘战船,若是不能把吕宋海填平了,我郑芝龙提头来见!」 王承恩笑了。 「好!有郑大帅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剪影。 「明日一早,起航。」 「去告诉这个世界,大明这次回来,不是来讲道理的。」 「我们是来立规矩的。」 第二天清晨,天津港。 没有震天的锣鼓,只有肃杀的风。 大明号缓缓起锚,身后跟着郑芝龙紧急调来的五十艘主力战船(后续还有大部队在福建汇合)。 施琅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株血珊瑚。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上,您看着吧。」 「施琅这条命,今天就卖给您了。」 庞大的舰队切开波浪,一路向南。 船头劈开的不仅是海水,更是一个封闭帝国通向世界的国门。 古老的陆权帝国,在这个清晨,终于把一只脚,重重地踩进了大航海时代的泥潭里。 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些还在用沾满华人鲜血的金币狂欢的西班牙殖民者,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坐着船,敲门来了。 第212章 通商局的第一笔生意 大明号和郑家舰队就像一把出鞘的尖刀,带着复仇的怒火一路斩浪南下。 而与此同时,在六百里外的京城,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血腥的「战争」正在大明心脏悄然打响。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战场不在边关,不在海上,而在户部衙门对面那栋新挂牌的二层小楼——「皇家南洋通商局」的门口。 这通商局,是万岁爷为了给南下远征找钱丶找法理,特意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把「抢劫红毛鬼」这门生意,做成买卖,居然还要拉人入伙丶大家分赃。 辰时刚过,这条街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的人可不是普通百姓,那些个轿子,不是朱轮华盖的王侯将相,就是低调奢华的顶级豪商。 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个国公府管家,今儿个也揣着银票,挤在人堆里擦汗。 「哎哟,这不是成国公府的张管家吗?怎麽,您家老祖宗这把年纪了,也想下海尝尝咸淡?」 一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商人,手里转着俩核桃,笑嘻嘻地打招呼。他是京城有名的「沈万三」,专做丝绸生意。 张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沈老板说笑了。这不是听万岁爷说,这南洋通商局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嘛。咱国公爷虽然不爱管闲事,但为了给国库分忧,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晋商代表,虽然八大家倒了,但新的商人很快填补了真空)不屑地插嘴,「谁不知道这通商局是干啥的?那是去抢钱的!听说了吗?一股一千两银子,名额有限。这要是投进去,等到大明号把那什麽马尼拉打下来,这分红……嘿嘿,那是淌金子啊!」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睛都绿了。 大明承平这麽多年,这帮权贵和豪商手里的银子都发霉了。以前只能买地丶放高利贷。现在皇帝指了一条明路:去海外抢! 而且是奉旨抢劫,这诱惑这谁顶得住? 正说着,通商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个穿着从三品官服的中年人,那是户部右侍郎兼通商局总办(ceo),朱由检的心腹,专门负责搞钱的——毕自严的得意门生,陈演(注:此人历史上是奸臣,但在主角手底下被迫转型成经济能手)。 陈演手里拿着个铜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人!」 「今日通商局原始股认购,万岁爷恩准,释放四十九万股!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要是那红毛鬼厉害,把咱们船打沉了,这钱可就打水漂了啊!」 这话术,是朱由检教的。叫做「欲擒故纵」。 果然,下面的人一听这话,不仅没被吓退,反而更兴奋了。 「废话少说!陈侍郎,咱们只认万岁爷的金字招牌!那大明号我又不是没见着,一炮能轰平半个山头,红毛鬼算个屁!」 「就是!我定国公府认购五千股!这是五百万两银票,现兑!」 「我曹家(曹文诏家属)认购两千股!」 「我……」 场面瞬间失控。 这些平日里为了几十两税银能跟户部扯皮半天的老扣门,现在挥舞着银票就像挥舞废纸。 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九万股,也就是四亿九千万两白银的额度(实际可能是四百九十万两),被抢购一空! 陈演看着那一箱箱搬进去的银票和现银,手都哆嗦了。 他以前觉得抄家来钱快,现在才发现,这「集资」才是真正的抢钱啊!而且被抢的人还对你感恩戴德! 这笔巨款,朱由检没打算存进内库。 专款专用。 当天下午,第一笔「大单」就在兵部后院谈成了。 谈生意的是两波人。 一边是通商局的大掌柜(陈演),代表「买方」。 一边是新任兵部尚书孙传庭,代表「卖方」。 孙传庭手里端着大茶缸子,看着那一叠叠还带着墨香的银票,那张严肃的黑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奸商般的笑容。 「陈侍郎,你也知道。咱这震天雷(手榴弹),那是军之重器。宋院长那边产量也不高。你要五万颗……这让我很难办啊。」 陈演也不是省油的灯,嘿嘿一笑:「孙尚书,别装了。我知道你仓库里压了一批去年的旧货。就是那种引信容易受潮的一代雷。放在库里还得费钱维护,不如……折价?」 孙传庭那一对重眉一挑:「折价?想得美!那可是打过流寇的好东西!一颗二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不卖!」 「二两?您这是抢啊!新的才一两五!」 「你也知道那是新的。新的要排队!你要是等得起,明年此时再来拿。」孙传庭一副吃定你的样子,「而且我听说,那红毛鬼的火绳枪也不差。你要是没有这批雷,光靠那帮水手拿刀片子去砍?通商局的董事们能答应?」 陈演咬咬牙。 这南下箭在弦上,施琅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补给。 「行!二两就二两!但我有个条件。」 「说。」 「那批淘汰下来的三眼铳,你也得给我搭上两千杆。我不白拿,算一两一杆。」 孙传庭乐了,那三眼铳现在在新军里就是废铁,正愁没地儿扔。 「成交!」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这是一场里程碑式的交易。 大明军队淘汰的落后产能,通过通商局这个「白手套」,变成了海外扩张的暴力工具。而兵部回笼的资金,又可以投入到更新一代的「遂发枪」和「线膛炮」的研发生产中。 一个可怕的「军工复合体」闭环,就在这两个大男人的讨价还在还中,悄然成型。 搞定了军火,还差人。 通商局的武装商船队,光有水手不够,还得有能登陆作战的狠人。 这活儿正规军不能干(毕竟名义上是民间商团)。 于是,京城各大酒馆里,出现了一批神秘的招募人。 「那个……这位兄台,看你这一身腱子肉,以前在哪发财啊?」 一个独眼龙大汉正喝闷酒,闻言瞪了一眼:「关你屁事!老子以前在关宁军砍过鞑子!后来那是上面裁军……得,跟你说个屁。」 「哎哟!原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英雄!」招募人立马换了一副崇拜的脸,压低声音,「兄弟,我看你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顺心。想不想发财?」 「发财?抢劫啊?」 「差不多。不过是奉旨抢劫。」招募人比划了一个手势,「去南洋。杀红毛鬼。一个月给你十两安家费。真的打起来,抢到的东西,三七分。你三,公家七。」 独眼龙愣住了。 十两?他在关宁军这种精锐部队拼死拼活,如果不被克扣,一个月也就二三两。 「此话当真?」 「当真!通商局的金字招牌!而且,咱们那头儿,据说是以前锦衣卫退下来的……」 独眼龙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啪地一声摔了碗。 「干了!只要这条命还在,老子就跟你们去闯这一发!」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丶在天津丶甚至在山东各地都在上演。 短短几天,一支由三千名退伍老兵丶亡命徒丶甚至江湖游侠组成的「通商局保安团」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衣,武器也是五花八门(虽然通商局发了统一的刀枪,但很多人还是喜欢用顺手的家传夥计)。 但这群人身上那股子「狼味儿」,比正规军还要浓。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不是为了什麽家国大义,纯粹就是为了钱。 为了钱而杀人,有时候比为了信仰更纯粹,也更残忍。 三天后,天津港再次忙碌起来。 五十艘经过改装的大型武装商船(虽然比不上大明号,但也加装了火炮)整装待发。 船舱里塞满了两万颗孙传庭卖的高价手雷,甲板上站满了眼露凶光的老兵油子,底舱里还压着几十万两现银用来收购香料。 陈演站在码头上,给这支杂牌军送行。 他看着那个领队的「保安团团长」——此人正是当年跟随卢象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队长,因伤退役,名叫赵铁柱。 「赵头儿。」陈演拍拍他的肩膀,「万岁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赵铁柱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抖动了一下,想要跪下接旨。 陈演拉住他:「不用跪。这不是圣旨,是生意人的嘱托。」 「万岁爷说了:出去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但要是有人不让咱们发财,那就不用客气。把他们的摊子砸了,把人剁了。」 「还有……」陈演的声音更低了,「如果遇到了那些被欺负的汉人同胞,能帮就帮一把。毕竟,那才是咱们的根。」 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在大西北风沙里磨黄了的牙。 「侍郎大人放心。咱是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咱只知道,谁给奶吃谁是娘,谁让咱日子不好过,咱就刨他祖坟。」 「这帮红毛鬼,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呜! 又是一声长鸣。 这支代表着大明资本嗜血一面的舰队,缓缓离港。 他们不是海军,他们是海上的鬣狗。 他们将追随大明号的足迹,去撕咬那个正在衰落的西班牙帝国的肥肉。 而随着这支舰队的离开,留在京城的朱由检,站在地图前,用朱笔在「吕宋」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他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就看这场买卖,能给朕的大明,换回多少血色的红利了。」 门外,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 「万岁爷,顾炎武先生在偏殿候着了。说是为了那个新学大辩论的事儿,想请万岁爷给个示下。」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生意做完了,接下来,该给这帮脑子僵化的读书人,换换脑子了。 「宣。」 他转身坐回龙椅,那双刚才还在算计金钱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是智慧与变革的光芒。 这才是帝王术。 一边手握屠刀和算盘,一边手握书本和未来。 大明,正在这双手中,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丶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第213章 顾炎武的新学大辩论 偏殿内,茶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蓄势待发的火药味。 顾炎武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正是那副根据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重新测绘丶并由朱由检亲自「指点」过的《皇明增补寰宇图》。 朱由检从屏风后走出来,没让他行大礼,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亭林啊(顾炎武字),看你这黑眼圈,这几日没少熬夜吧?」 「回万岁爷,」顾炎武苦笑一声,也没客气,「何止熬夜。自从那新学的风声放出去,臣家门口这几日都被那些老先生们的拜帖给堵死了。要不是有锦衣卫的暗哨护着,昨晚上臣家还得被扔两块砖头。」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由检乐了。 「扔砖头好啊。砖头说明他们急了。急了,这潭死水才能搅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让你准备的炮弹,备足了没?」 顾炎武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文稿,双手呈上:「这是臣这半年来,访遍宋应星丶徐光启等诸位先生,又结合万岁爷平日所言,整理出的《新学纲要》初稿。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这里面的东西,太惊世骇俗。若是今日在国子监讲出来,怕是真要捅破天了。」 朱由检接过文稿,扫了几眼。上面赫然写着「格物致知即为科学」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丶「重农亦需重商」等字样。 每一句,都是在这个时代能杀头的反动言论。 但朱由检把文稿合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捅破天?朕怕的就是这天不破!」 「亭林,你记着。今日这场辩论,不是让你去说服那些老顽固的。他们脑子里的花岗岩,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朕要你说的,是给那些还年轻丶还在迷茫丶还不知道大明之外有更广阔天地的年轻人听的!」 「一颗种子种下去,也许今日不开花,但十年后丶二十年后,它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朕这个新大明的脊梁!」 顾炎武看着年轻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的那一丝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拜:「臣,明白了。今日,顾某人即使被天下儒生唾沫淹死,也要替万岁爷丶替这天下苍生,吼出这一嗓子!」 …… 午时,国子监。 这里向来是大明文化的圣地,成贤街上的牌坊历经风雨,早已斑驳。平日里,这里是只闻读书声的清净地,但今日,辟雍大殿(国子监中心讲学处)外,却是人山人海。 不仅五千监生全部到齐,就连京城各书院的学子丶翰林院的编修丶甚至一些没有职司的闲散官员,都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今天,那个被万岁爷捧上天丶又被理学名教骂成离经叛道的顾炎武,要在这里设坛讲学。 题目只有一个字——《眼》。 「这顾炎武真是狂得没边了!竟敢在孔圣人像前讲什麽新学!」 「哼!不过是仗着皇上宠信,弄些奇技淫巧来哗众取宠罢了。」 「待会儿定要让他下不来台!」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博士坐在前排,交头接耳,一个个面色不善。 正议论间,大殿正门大开。 顾炎武身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长衫,手里既没拿书,也没拿笔,而是抱着一个巨大的卷轴,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坛。 他环视四周,目光清冷而坚定。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哗啦」一声。 他将那幅《皇明增补寰宇图》直接挂在了孔子像的一侧。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这……这是何物?」 「画得鬼画符一般,成何体统!」 顾炎武没理会这些噪音。他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那一片红色的区域。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大明。」 然后,他的教鞭移动,划过那一从大片蓝色的海域,点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岛上。 「这,是吕宋。」 他又往西,划过更远的地方,点在了一块大得吓人的陆地(欧洲)。 「这,是泰西诸国。」 「再往东,跨过这万里波涛。」他的教鞭点在了那片还未完全探明的「新大陆」(美洲)。 「这是什麽?」一个老监生忍不住站起来问。 「这是世界。」顾炎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是咱们脚下这个球……这个大地的全貌。」 轰! 全场炸锅了。 「大地是球?荒谬!天圆地方乃是古训!」 「顾炎武!你这是妖言惑众!」 顾炎武冷笑一声,那是朱由检特有的那种冷笑。 「妖言?好,那我问诸位。为何海船出海,先见其桅,后见其身?若地是方的,为何看到的不是全貌?」 「这……」那个反驳者一时语塞。 顾炎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诸位皆读圣贤书,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再问:这世界如此之大,泰西人用火炮轰开了马六甲,红毛鬼在吕宋屠杀我两万汉人。而我等在做甚?」 「我等在这里争论心性丶理气,在这里考据一个之字有几种写法!」 「这就是你们的仁义?这就是你们的天下?」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那些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格武:「你……通过奇技淫巧来否定圣学……你这是数典忘祖!」 顾炎武猛地将教鞭折断,啪的一声脆响,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数典忘祖?错!」 「正因为我是孔孟门徒,我才要说这些!」 他转身对着孔子像,深深一拜,然后回身,指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夫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世道在变,若我等还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闭着眼睛装睡。那等到红毛鬼的坚船利炮开到天津卫,开到南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谁来救这天下苍生?靠你们的嘴皮子吗?」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年轻的监生,原本是跟着老师来起哄的。但现在,他们的眼神变了。 恐惧,羞愧,迷茫,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衣衫破旧,看起来像个贫寒士子。 「顾先生。学生有一问。」 「讲。」 「既然外面的世界如此凶险,我等读书人,当如何自处?难道这圣贤书,真的无用了吗?」 顾炎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就是皇帝说的那个种子。 「书有用。但要看怎麽读。」 「读圣贤书,是为了明辨是非,是为了修身齐家。但要治国平天下,光靠《四书》不够!还得读这天地之间的大书!」 他指着那地图:「这一山一水是书,那火药枪炮是书,那农田水利是书,那万里波涛也是书!」 「这就是新学。」 「格物致知,是为了知晓这天地运转的道理;经世致用,是为了让我大明百姓不再受人欺凌!」 「这就叫——睁眼看世界!」 「好一个睁眼看世界!」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便服丶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鼓着掌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明显是练字架子的护卫。 虽然没穿龙袍,但那张脸…… 「皇……皇上?」 有人认出来了。 哗啦啦。 数千人瞬间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没让人平身,他就这麽站着,看着台上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顾炎武,然后走上台,站在顾炎武身边。 他拿起那根已经折断的教鞭。 「顾先生刚才的话,朕都听到了。说得好,虽然刺耳,但都是实话。」 他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读书人。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觉得朕是在坏了祖宗规矩。但在朕看来,这祖宗规矩只有一条是不能变的,那就是——让我大明百姓活得像个人!让这华夏衣冠,永远不被外夷践踏!」 「其他的,不管是科举考什麽,还是学什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朕,都敢变!」 他指着那个提问的贫寒士子:「你叫什麽名字?」 那士子吓得浑身哆嗦:「学生……学生王……王夫之。」 朱由检一愣,瞳孔猛地一缩。 我草?王夫之? 这就是历史的修正力吗?这随便钓个鱼,都能钓出这种大牛?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名字。夫之,夫之,大丈夫当如是也。」 「今日朕给你个特权。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皇家科学院报导。宋院长那边正好缺个整理文书的。你一边干活,一边好好看看,顾先生说的那些天地之书,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王夫之惊呆了,随即重重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学生……领旨!谢主隆恩!」 朱由检再次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森冷。 「至于那些只会嚼舌根丶却连这地图上一条河都画不出来的所谓大儒……」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老博士。 「国子监即日起进行整顿。凡年龄过六十丶不通时务者,一律荣养回家。这学坛,该让给能办事的人了。」 「魏忠贤!」 一直躲在暗处的魏忠贤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奴婢在。」 「记下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只要以后敢在大明日报或者任何地方发文此新学辩论的,一字不改地刊登。朕准许他们骂,但也让天下人看看,骂得有没有道理。」 这是一招阳谋。 骂?你越骂,顾炎武的名气越大。而且把文章发出来,让老百姓和年轻人对比一下——一边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策。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太阳西斜。 这场震动京师丶也必将震动整个大明思想界的「国子监辩论」终于散场。 顾炎武是被朱由检亲自请上御辇带走的。这在文人看来,是何等的荣耀。 而那些老旧的士大夫们,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知道,这看似荒唐的一天,实际上敲响了旧学统治地位的丧钟。 天,真的变了。 当晚,国子监的灯火彻夜未熄。 无数年轻的学子,围着王夫之(他凭藉皇帝的「钦点」瞬间成了红人),兴奋地讨论着,争辩着。 有人借着烛光,开始偷偷描摹那幅未被收走的《寰宇图》。 有人在纸上写下格物二字,力透纸背。 思想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不可阻挡。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他知道,相比于宣化城下的枪炮声,今晚这此起彼伏的辩论声,才是真正能杀死旧时代的武器。 「王伴伴。」 「奴婢在。」 「告诉宋应星,科学院的扩建也要抓紧了。过几天,这帮被顾炎武忽悠瘸了的年轻人,怕是要把科学院的大门给挤破了。」 王承恩憨厚地笑了:「那宋院长可得跟您哭穷了。」 「哭穷?朕现在有的是钱!只要有人才,朕就算把紫禁城的金砖通过去,也在所不惜!」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天,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大明文艺复兴的开端。 虽然此刻,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意味着什麽。 但那个在地图上被朱由检重点标记的「世界」,正随着这股新风,一点点吹进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毛孔里。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南洋,另一种更直接丶更暴烈的「交流」,也即将拉开帷幕。 第214章 吕宋的血色黄昏 京城的文人墨客还在为了「地圆说」争得面红耳赤,几千里外的南洋,已经没人去管大地是方是圆了。 因为这里的大地,正在变红。 血红。 吕宋,马尼拉。 这个被誉为「东方明珠」的海港城市,此刻正被浓烟和尖叫声吞没。 巴石河的河水,原本清澈见底,现在却漂浮着断木丶破碎的家具,以及……尸体。 那是穿着汉服的尸体。 涧内(马尼拉华人聚居区)。 这里曾是整个南洋最繁华的商贸中心,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堆积如山。但现在,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一个有着典型鹰钩鼻和贪婪眼神的贵族,此刻正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欣赏着远处的火光。 「这些肮脏的异教徒。」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冷笑,「他们不仅抢走了上帝赐给我们的财富,还妄图勾结那个北方的蛮夷皇帝造反。这就是代价。」 在他身后的广场上,几百名西班牙长矛兵和几千名被煽动起来的土着协从军(当地菲律宾人),正磨刀霍霍。 这本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经济清洗」。 因为最近从中国来的商船带来了一个让他恐惧的消息:那个大明皇帝开始造大船了,还要对吕宋「收税」。 这怎麽行? 吕宋是西班牙王冠上的宝石!是连接美洲白银和中国丝绸的唯一中转站! 于是,科奎拉决定先下手为强。藉口「华人谋反」,下令屠杀。 「杀光!烧光!抢光!」 土着首领挥舞着砍刀,带着部下冲进了华人社区。他们眼里只有贪婪,因为总督许诺:抢到的东西,只要交一半,剩下的归自己。 这是最原始的兽性释放。 巷子里,一个经营茶铺的老汉被两个土着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铺子被点燃。 「那是半辈子的心血啊!天杀的红毛鬼!」老汉嘶吼着,却被一刀砍断了脖子。 鲜血溅在墙上,触目惊心。 类似的一幕在整个涧内疯狂上演。妇人的哭喊,孩子的惨叫,男人的怒吼,汇成了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但是,这次不一样。 如果是几年前那一场屠杀(1603年),华人只能引颈就戮。 但这几年,情况变了。 涧内深处,一座完全用花岗岩垒砌的大货通栈——「四海货仓」。 这里是郑芝龙在马尼拉的秘密据点,也是锦衣卫南洋站的所在地。 「顶住!这帮土猴子没什麽本事!别让他们靠近大门!」 正在指挥战斗的,是一个身穿短打丶手里拿着把三眼铳的精壮汉子。若是有京城人在这,一定会认出他——曾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小旗,现在化名「张老三」,是这里的锦衣卫暗桩。 这座货仓跟别的铺子不一样。它的墙很高,门很厚,而且这两年暗中加固过。 此时,货仓里挤满了五六百名逃进来的青壮年华人。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很多人拿着铁棍丶菜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虽然害怕,但每个人眼里都喷着火。 因为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轰!」 一声巨响。 那是外面的人在用自制的土炸药炸门。大门晃了晃,落下不少灰尘,但没开。 「张爷!红毛鬼的正规军来了!」 一个爬在房梁上了望的小伙子喊道。 张老三心头一沉。他透过射击孔往外看。 果然,在那群乌合之众的土着身后,出现了一队穿着铁甲丶手持长矛和火绳枪的西班牙士兵。领头的一个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傲慢。 是科奎拉的卫队。 「准备火油!」张老三吼道,「这帮红毛鬼才是硬茬子!等他们靠近了再烧!」 「为了国王!为了上帝!」 那个西班牙军官拔出指挥刀,指向大门。 「射击!」 砰!砰!砰! 这种从欧洲战场带来的重型火绳枪,威力比土着的弓箭大多了。铅弹打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压得墙头的人抬不起头。 紧接着,长矛方阵开始推进。 这就是当时欧洲最先进的步兵战术,也是西班牙称霸世界的看家本领。 「张爷,怎麽办?这帮人铁壳子太硬,砍不动啊!」一个汉子焦急地喊。 张老三咬着牙,看这情形,今天是凶多吉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信筒。那是前几天郑芝龙派人送来的密信,告诉他「忍耐,等待」。 等待?等到什麽时候?等死吗? 「兄弟们!」张老三把最后一颗震天雷(走私来的)拿在手里,「朝廷不会不管咱们的!那个通商局的船队就在路上了!咱们只要再撑一时三刻,就能活!」 「真的吗?」 那群濒临崩溃的汉子眼里重新燃起一丝亮光。 「老子是锦衣卫!锦衣卫什麽时候骗过自己人?」 张老三撒了个弥天大谎。他根本不知道援军在哪,他只知道不能这时候泄气。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求生欲被点燃,这些平日里只会算帐的商人,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当那一队西班牙兵试图架云梯攻墙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锅锅滚烫的热油和金汁(粪水)。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即便穿着铁甲,被热油淋进去也是生不如死。 那个西班牙军官大怒,这群猪猡竟然敢反抗? 「把大炮拉上来!」 他吼道。从后面推上来两门野战炮。 完了。 张老三绝望地闭上眼。这座石墙虽然坚固,但也挡不住大炮直轰。 「轰!」 第一发炮弹打在门框上,炸开一个缺口。 「轰!」 第二发直接轰开了大门的一角。 外面的土着像疯狗一样怪叫着,眼看就要冲进来。 「跟他们拼了!」张老三拔出腰刀,「兄弟们,下辈子咱们还是汉人!别给祖宗丢脸!」 几百号人呐喊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一直在房梁上了望的小伙子突然发疯一样指着远处的海面。 「船!船!有船!」 所有人一愣。 西班牙人也有船,这有什麽好稀奇的? 「不……不是红毛鬼的船!」小伙子嗓子都喊劈了,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狂喜,「是大明的旗!是咱们的龙旗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缺口外的天空。 虽然看不到海,但他们听到了。 呜! 一声低沉丶厚重丶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号角声,穿透了硝烟,穿透了喊杀声,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是大地的震动。 真的震动。 不是那种火枪的噼啪声,也不是野战炮那种乾涩的轰鸣。 而是—— 轰隆隆隆隆! 这声音,像夏天最猛烈的闷雷,连绵不绝,滚滚而来。 一里外的马尼拉海湾入口。 夕阳如血。 海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最前面那艘,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巨大的船帆遮住了落日,投下大片阴影。 那是「大明号」。 在这艘巨舰的两侧和身后,是五十艘杀气腾腾的武装商船。 它们没有减速,没有打旗语,也没有派人谈判。 它们只有唯一的动作——侧舷对敌。 「左满舵!所有炮门打开!」 施琅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的不是指挥刀,而是那株血红的珊瑚。 他的眼睛比珊瑚还红。 看着远处那冒着黑烟的城市,看着那还在燃烧的华人社区,他的心在滴血,也在燃烧。 「传我的命令!一号炮位到六十四号炮位,自由射击!」 「目标:港口里所有的西班牙船!还有岸上那个最高的房子(总督府)!」 「给老子……轰!!!」 伴随着他的吼声,大明号侧舷的三层炮窗在同一时间喷出了火舌。 几百艘船,上千门火炮(虽然大部分是中小口径),在那一瞬间构成了这个时代东亚海面上最恐怖的火力网。 第一轮齐射,就把停泊在港口准备看热闹的几艘西班牙商船变成了碎片。木屑横飞,水柱冲天。 那些正在岸上屠杀的土着和西班牙士兵全傻了。 这……这是哪来的怪物? 上帝啊,这火力比无敌舰队还猛吗? 总督府露台上,科奎拉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海面上那面巨大的丶在夕阳下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沉睡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那个只存在于马可波罗游记里的东方帝国。 它醒了。 而且起床气很大。 「反击!快让圣地亚哥堡垒反击!」科奎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来不及了。 大明号的那门主炮(特制臼炮),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一枚巨大的开花弹,划过一道抛物线,极其精准地砸在了总督府的花园里。 轰! 泥土飞溅,把科奎拉搞得灰头土脸。虽然没炸死他,但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宣告。 四海货仓内。 张老三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流星」掠过头顶,砸向敌人的阵地。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兵抱头鼠窜。 他扔掉手里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来了……真的来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哭成一片。这不是恐惧,这是委屈。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次,当他们在海外受人欺负的时候,背后的国家真的出手了。 这天黄昏,马尼拉的海湾被染成了红色。 一半是夕阳,一半是火光。 旧世界的秩序,在这漫天的炮火中,开始崩塌。 而大明帝国海军——或者说「南洋通商局保安舰队」,用这种最暴烈丶最不讲理的方式,向整个南洋,乃至整个世界,递上了自己的第一张名片。 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欠债,还血。 第215章 登陆!京营老兵的怒火 马尼拉湾,红霞漫天。 这「红」,一半是夕阳的馀晖,一半是燃烧的战舰残骸。 海风里夹杂着浓烈的焦糊味,那是上等柚木船板和人肉混合在一起燃烧的味道。 施琅站在「大明号」的艉楼上,用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两里外的海滩。手里的那株血珊瑚已经被他捏得温热。 「传令!炮火延伸!把那些西班牙野战炮给我炸哑巴!」 「是!」 旗语兵手中的红黄小旗急速挥舞。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又是一轮齐射。 数百发实心弹带着不可阻挡的动能,呼啸着越过海面,砸向沙滩后方的西班牙阵地。松软的沙子被炸得像喷泉一样涌起几丈高,几门刚被西班牙人推出来的青铜火炮瞬间被炸成了废铁,连带着周围的炮手都被撕成了碎肉。 「登陆!给老子冲上去!」 施琅收起望远镜,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那片刚刚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呜——呜——呜!」 短促而急迫的登陆号角声响彻海湾。 上百艘经过改装的吃水浅平底舢板,像发了疯的鲨鱼群,从大船的影子里冲了出来。 坐在船头的,不是什麽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那是大明南洋通商局特招的「安保第一大队」。 听着名字挺文气,实则全是一群从京营退下来的老杀才。领头的千户叫赵大麻子,原神机营把总,在宣化城下跟八旗兵对着崩过脑袋。 赵大麻子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菸袋,手里端着一支刚发不久的新式燧发短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脸色发白的新兵。 「抖个屁!待会儿上了岸,若是谁敢尿裤子,老子先崩了他!」 话音未落,一颗从岸上射来的铅弹「噗」的一声打在船帮上,木屑飞溅。 「妈拉个巴子的!」赵大麻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吐了口唾沫,「红毛鬼就会这点本事?比鞑子的重箭差远了!」 「所有人都有!火枪上膛!震天雷准备!」 舢板猛地冲上沙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跳!」 赵大麻子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枪,趟着水往上冲。身后,一千多名老兵没有任何犹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了海岸线。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对面的西班牙指挥官,还在按照欧洲战场那一套,指挥着几百名长矛兵和火绳枪兵排成整齐的方阵,试图用「勇气」和「纪律」来阻挡登陆。 「长矛平举!稳住!」那个西班牙军官挥舞着长剑,嘶吼着。 方阵像刺猬一样,闪烁着寒光。 如果是以前的大明军队,或许真的会被这种铁桶阵给吓住。 但赵大麻子这帮人,那是见过血海尸山的。 「散开!三三制!别扎堆!」 赵大麻子吼了一嗓子。原本看似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开,就像水银泻地,在沙滩上形成无数个互相掩护的战斗小组。 这就是朱由检带来的新战术。 西班牙人傻眼了。他们那密集的排枪,打在散兵线上,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根本没几个倒下的。 反倒是明军的燧发枪,不需要火绳,扣动扳机就能打。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因为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新式线膛枪的精度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西班牙方阵前排的长矛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震天雷!给老子招呼!」 赵大麻子冲到距离三十步的地方,从腰间摸出一个铸铁疙瘩,拿在嘴边的火摺子上一晃,引信滋滋冒烟。 嗖——! 几百颗冒着黑烟的铁球,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的抛物线,落进了密集的西班牙方阵里。 「grenade!(手雷)」 那个西班牙军官也是个识货的,绝望地喊了一嗓子。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炸开。破片和铁钉横飞。 什麽长矛方阵,什麽骑士精神,在这不讲武德的狂轰滥炸面前,全是笑话。 烟尘散去,沙滩上只剩下残肢断臂和满地打滚的伤员。那个不可一世的指挥官,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 「这就完了?」 赵大麻子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具尸体,捡起那把精美的西班牙指挥刀看了看,「这钢口还不如工部发的菜刀。」 「头儿,前边就是帕西格河,那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报。 「走!进城!听说那里面的红毛鬼更多,还有那种……什麽巧克力?」赵大麻子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凶狠。 此时的马尼拉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外围防线被迅速突破。残存的几百名西班牙士兵和一千多土着协从军,被迫退守到城内的建筑群里。 他们把重型火绳枪架在窗户上,把家具堆在街道中间做路障。 这种巷战,对于习惯了野战的军队来说是噩梦。 但对于这群京营老兵——尤其是里面混杂了不少锦衣卫和东厂的好手来说,这就是回了家。 赵大麻子带着一个小队,贴着墙根,快速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停。」 他一摆手。所有人立刻静止,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头顶的二楼窗户里,隐约传来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赵大麻子给旁边的「猴子」(一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子)使了个眼色。 猴子把枪背在身后,像壁虎一样顺着防盗窗爬了上去,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大麻子嘿嘿一笑。他指了指房门,又指了指里面。 两个老兵心领神会,轻轻把两个震天雷的引信点燃,等了三息,然后一脚踹开破木门,甩手扔进去。 里面还没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 轰! 那座沿街的小木楼猛地一震,窗户玻璃全碎了,一股黑烟冒出来。叫骂声瞬间变成了惨叫。 「冲进去补枪!」 几个老兵提着刀冲进屋里。一阵砍瓜切菜的声音后,小楼安静了。 这样的场景,在马尼拉的每一条街道上演。 明军根本不走正路。门被堵了?没关系,我们有炸药包,直接炸墙。 窗户有人守?没关系,我们扔火油罐子,烧死你。 那些西班牙士兵绝望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精通暗杀丶爆破丶放火的魔鬼。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绳枪,在狭窄的巷子里转身都困难,而且装填太慢。往往刚倒完火药,一把大刀就已经砍到了脖子上。 「长官!前面就是四海货仓!张老三他们还在里面!」 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跑来,正是那个从货仓里跑出求援的张老三的手下。 「带路!」 赵大麻子一听这话,眼睛瞪圆了。 四海货仓,那可是通商局特意交代要保住的地方,更别说里面还有锦衣卫的兄弟。 一行人穿过几条小巷,果然听到前面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四海货仓的围墙已经被西班牙人的小炮轰塌了一半。 几百个土着协从军正像疯狗一样往里冲。里面的华人虽然还在抵抗,但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 张老三浑身是血,手里的三眼铳早就没火药了,正拿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和一个冲进来的土着肉搏。那个土着力气很大,眼看就要把刀捅进张老三的胸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土着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喷了张老三一脸。 张老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张老三!你个龟孙还没死呢?」 一声粗豪的笑骂声传来。 赵大麻子站在缺口的一块断石上,手里的燧发枪还得冒烟。 在他身后,几百名杀气腾腾的明军老兵,举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死神降临。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货仓里的华人们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抄起砖头就跟着往外冲。 局势瞬间逆转。 那些原本还在狂攻的土着协从军,看到这帮一身黑甲丶眼神冰冷的杀神,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武器这一喊「run(跑)」,紧接着就像瘟疫一样传染了全军。 几千人转身就跑,哪怕被督战的西班牙军官砍翻几个也止不住。 「跑?往哪跑!」 赵大麻子狞笑一声,「传令!关门打狗!一个西班牙人也别放过!至于那些土着……全都给老子砍了筑京观!」 杀戮,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调转了过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马尼拉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胜负已定。 西班牙人在总督府周围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但那已经没用了。 因为施琅已经下令,把从船上拆下来的几门重炮拖进了城。 「大明人连大炮都能这样玩?」 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科奎拉总督,瘫软在椅子上。 大势已去。 他看着窗外那面正在火光中飘扬的日月旗,知道属于西班牙的南洋时代,在这个晚上,彻底结束了。 赵大麻子坐在四海货仓的台阶上,用衣襟擦着枪管上的血。 旁边张老三递给他半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朗姆酒。 「谢了,兄弟。」张老三声音有些哑。 赵大麻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谢个屁。皇上说了,天下汉人是一家。这帮红毛鬼敢动咱们的人,那就是给这大明朝的脸上抹黑。咱们这帮当兵的,要是连自家人都护不住,那不就成废物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是总督府方向。 一面巨大的白旗,正如同一块破抹布一样,从那个该死的城堡上垂了下来。 「赢了!」赵大麻子站起身,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走!去看看那那个红毛总督长什麽样!听说这种大官的靴子里都藏着金币,咱们去掏掏看!」 第216章 总督府的白旗 马尼拉城已经变成了废墟。 但这废墟不丑,甚至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至少在施琅和赵大麻子这些人眼里,那些被炸塌的西班牙风格的圆顶建筑,比修得好好的时候更顺眼。 总督府,也就是那座圣地亚哥城堡的核心,此刻依然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顽固地耸立在城中心。 虽然挂出了白旗,但大门依然紧闭。 城墙上的射击孔里,时不时还有几根黑洞洞的枪管伸出来,显得紧张又哆嗦。 「这帮红毛鬼,不是投降了吗?咋还不开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大麻子蹲在一个用沙袋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抠着燧发枪的扳机护圈。 旁边一个京营老兵正在往嘴里塞一块刚抢来的烤肉,含糊道:「谁知道呢,估计是怕死吧。听说这总督府里面全是用珍珠和黄金铺的地,这帮孙子舍不得。」 就在这时,施琅骑着那匹从西班牙骑兵手里抢来的高头大马,带着一百多名手里拿着短铳和战斧的亲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没穿那种笨重的明光铠,而是穿了一件轻便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从船长室里翻出来的大红披风,看起来有点像西洋画里的海盗王,但更威风。 「提督大人!」 赵大麻子赶紧站起来行礼。 施琅摆摆手,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喊话。」他扬了扬下巴。 一个懂西班牙语的通译(被俘虏的华人买办)颤巍巍地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走到阵前。 「里面的人听着!大明南洋提督施大人令!立刻开门!所有人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去!否则,大炮一响,鸡犬不留!」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城墙上一阵骚动。 过了好半天,大门上那个窥视的小窗被拉开。 「我们要谈判!」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西洋口音,「我们要求体面的投降!我们要保留佩剑和私人物品!并且不能侮辱总督阁下的尊严!」 施琅侧过头,问通译:「他说什麽屁话?」 通译赶紧翻译了一遍。 施琅笑了。笑得很冷。 「体面?」 他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扔在地上。那是一块被烧焦的人头骨,是从涧内华人社区捡来的。 「跟老子谈体面?那两万多被你们杀的汉人,有人给他们体面吗?」 「告诉他们,我也给他们三个数的时间。」 「一。」 施琅举起了手。 身后的亲兵们立刻把两门刚刚拖上来的四磅炮的炮口压低,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大门。 「二。」 炮手点燃了火绳。 还没等到「三」,大门里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扭打声。甚至还有两声枪响。 「怎麽回事?」赵大麻子伸长脖子。 「内讧了。」施琅不屑地撇撇嘴,「这帮红毛鬼,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真到了死到临头,比这地上的野狗还不如。」 吱呀—— 沉重的橡木大门,伴随着难听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几十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雇佣兵举着双手,倒退着走了出来。 他们把火绳枪和长剑扔在地上,嘴里用各种语言喊着「投降」。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壮硕的雇佣兵正架着一个身穿华丽丝绒外套丶胸口挂满勋章的中年白人。 那个白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 正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奎拉。 「这就是那个总督?」 施琅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走到科奎拉面前,上下打量这这只「肥羊」。 科奎拉虽然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依然刻在骨子里。 他强行挣脱了押解,整了整被撕破的领子,昂起头看着施琅。 「我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臣子,是这里的合法统治者!根据万国公法,你们这是一种野蛮的侵略行为!」 他用生硬的汉语混着西班牙语吼道。 「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我要向北京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啪!」 空气瞬间安静了。 施琅甚至没有用手,而是直接抬起脚,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踹在了科奎拉那鼓囊囊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显然带着内劲。 高贵的总督大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整个人弓成一团,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连那帽子上的鸵鸟毛都摔掉了。 「咳咳……你……」科奎拉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话都说不出来。 施琅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见皇帝?你也配?」 「我家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这样的蛮夷小丑?」 施琅弯下腰,用那把带着血腥味的战刀拍了拍科奎拉的脸。 「至于抗议?好啊,你去地狱跟阎王爷抗议吧。问问他,为什麽要收你们这群杂碎。」 周围的大明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大麻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提督大人,这老小子身上这身皮不错,扒下来当门帘!」 那些投降的雇佣兵都吓傻了。在欧洲,贵族之间打仗投降,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哪有上来就用脚踹的?还扒皮?这帮东方人太野蛮了! 「把这头肥猪捆起来。」施琅收回脚,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别弄死了。这可是一座金山,还得留着他换银子呢。」 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兵冲上去,拿不知哪找来的粗麻绳,把科奎拉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扔在路边。 施琅并没有在大门口停留,他带着大部队直接闯进了总督府内部。 哪怕是他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也被这里的奢华震惊了一下。 大厅里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全是巨大的油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更别提那些随处可见的银烛台丶金盘子。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挂在大厅正中央,那面代表着卡斯蒂利亚王权的双头鹰旗帜。 「这破布看着真碍眼。」 施琅皱了皱眉。 不用他吩咐。赵大麻子早就忍不住了。他三两步窜上去,一把揪住那面旗子,甚至没用刀,直接用蛮力把它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用力地吐了口浓痰。 「换咱们的旗!」 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爬上楼顶。 片刻后,一面崭新的丶巨大的「日月双悬光照乾坤」的大明龙旗,在马尼拉最高的建筑上缓缓升起。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 但这面旗帜是如此鲜艳,以至于城里残存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看到。 涧内。 那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华人,无论是断了腿的,还是失去亲人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面旗。 几百年来,他们就像没娘的孩子,在这异国他乡任人宰割。 而今天,娘家人来了。 而且是提着刀来的。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一个人喊了出来。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这呼喊声从涧内传出,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甚至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 总督府内。 施琅听着外面的欢呼,心里也有点热乎。 但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把所有的帐本丶地契丶还有这些红毛鬼的名单,全都给我找出来。」 他坐在总督那把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上,开始发号施令。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土着协从军,凡是还活着的,全部赶到那个什麽圣奥古斯丁广场上去。一个都不许漏。」 赵大麻子凑过来,坏笑道:「大人,这是要……」他比划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施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杀是肯定要杀的。但不能乱杀。」 「皇上说过,咱们是文明之师,做事要有规矩。」 「规矩?」赵大麻子有点蒙,刚才踹人的时候没见讲规矩啊。 「对,规矩。」施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让那些受害的苦主去指认。谁杀了人,谁抢了东西,都给老子指出来。」 「指出来一个,砍一个。」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给这马尼拉城,立一个新的规矩……一个属于大名的规矩。」 夜幕终于降临。 但今晚的马尼拉,注定无眠。 总督府的地窖也被打开了。里面的景象让施琅都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黄金。 而是因为堆积如山的——档案。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几年来,西班牙人如何通过加税丶没收丶甚至屠杀来掠夺华人财富的每一笔帐目。甚至还有和某些「大明海商」(汉奸)勾结的信件。 「好好好。」 施琅随手翻开一本帐簿,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哪是帐本,这是阎王爷的点名册啊。」 「把这些都收好。这可是咱们跟西班牙那老国王算帐的凭据。」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已经重新燃起的「灯火」——那是明军正在全城搜捕残馀的西班牙散兵和土着民团。 火光映照下,这座城市的轮廓显得有些狰狞。 但这狰狞之下,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重生。 「告诉弟兄们,今晚辛苦一下,别睡了。」 施琅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这广场上,乾乾净净的。我不希望咱们的开府大典上,还能闻到那种红毛狐狸的骚味。」 「是!」 副官领命而去。 施琅转过身,看着房间角落里那个还在被捆着的科奎拉。 科奎拉此刻已经不挣扎了,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地上。 施琅笑了笑,倒了一杯总督没来得及喝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酒太酸,没咱们的烧刀子够劲。」 他把杯子扔出窗外。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一个旧时代结束的丧钟。 第217章 以牙还牙(上) 清晨的马尼拉,空气湿润得有些发黏。这黏腻里,依旧混着那股散不去的焦糊与血腥味。 圣奥古斯丁广场,这座城市曾经最神圣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牲口棚。 四千多名被缴了械的「土着协从军」,像沙丁鱼一样被圈在广场中央。 他们大多是从这周围的丛林部落里招募来的,手里拿的甚至不是正经的火枪,而是大砍刀和粗制滥造的长矛。可就是这群人,在昨天总督的号令下,成了屠杀华人的主要刽子手。 现在,他们瑟瑟发抖。 周围围着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明军「安保队员」。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偶尔晃过的刺刀寒光,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施琅搬了把红木太师椅,就坐在广场正对面的台阶上。他手里端着那杯昨夜嫌酸没喝完的红酒,但这会儿正用一把银勺子搅合着,好像那里面有什麽脏东西。 张老三站在他旁边,身上的血衣换了件乾净的锁子甲,手里却还是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三眼铳。 「都到齐了?」施琅没抬头,淡淡地问。 「回提督,一共四千二百三十七人。活的。」赵大麻子在一旁汇报,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显然一夜没睡,「还有一百多个昨晚反抗被崩了的,都扔城外喂狗了。」 「嗯。」 施琅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他离京前,皇上在乾清宫亲手交给他的密旨。 他没打开读,这地方没人也听得懂文言文。 但他记得皇上当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施琅,朕不要虚的仁义道德。朕只要你记住一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杀止杀,方为王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缩成一团的俘虏,然后看向了广场外围。 那里,挤满了数万名华人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眼里都含着泪,含着恨。昨天这时候,他们还是没人管的羔羊;今天,他们是来看这群狼的下场的。 「让苦主们进来。」 施琅挥了挥手。 警戒线拉开一个口子。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走路都不稳,但眼睛死死盯着俘虏群。 「就是他!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老妇人突然发疯一样指着一个躲在人堆里的土着壮汉,嘶哑着嗓子吼道,「他杀了我儿子!还抢走了我家的银锁!那是给我孙子保命的啊!」 那个土着想要往后缩,但这会儿谁还敢护着他?旁边的同伴瞬间像躲瘟神一样散开,把他孤零零地露了出来。 赵大麻子冲旁边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如狼似虎的山东大汉冲进去,像抓小鸡一样把那壮汉提溜了出来,狠狠惯在地上。 当啷一声。 一个明晃晃的银长命锁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落在石板上清脆作响。 铁证如山。 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是李婆婆家的东西!」 「杀了他!杀人偿命!」 愤怒的吼声像山呼海啸一样压过来。 施琅走下台阶,捡起那个带血的长命锁,在手里掂了掂。 「看清楚了?」他把银锁在那个土着眼前晃了晃。 那个土着似乎还想狡辩,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土话,大概意思是「总督让我乾的」。 「我不管谁让你乾的。刀在你手上,银子在你怀里。」 施琅冷笑一声,把银锁递给那位还在痛哭的老妇人。 然后,他甚至没有多馀的审判废话,直接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刀。 「杀。」 噗嗤! 手起刀落。 赵大麻子甚至都没等施琅的话音落地,手里的朴刀就已经挥了出去。 一颗还有着惊恐表情的脑袋骨碌碌滚出老远,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溅在了那圣奥古斯丁教堂洁白的外墙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是那种看大戏的欢呼,而是一种压抑了无数年丶受够了屈辱后终于释放的咆哮。 「继续指认!」 施琅的声音盖过了喧嚣,「今日,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也是按大明律来。有仇报仇,有冤伸冤!」 接下来的一幕,是马尼拉历史上最血腥,也最公正的一天。 一个接一个的华人走上前。 「那个红头巾的!他烧了我的铺子!」 「那个带耳环的!他糟蹋了我闺女!」 「那几个!那一群!他们昨天在巷子里堵着我们砍!」 每指认一个,就有两个明军士兵进去抓人。 那些土着终于知道怕了。 他们开始哭嚎,开始下跪,甚至有人试图抢夺士兵的枪。 但这只能换来更快的死亡。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个企图反抗的刺头直接被当场击毙。 秩序? 这就是秩序。 施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是嗜杀成性的变态,但他必须这麽做。 这南洋几百年来,汉人就是太老实了,太讲道理了,才会也被这些连文字都没有的蛮夷欺负到头上。 今天这场血祭,不仅是报仇,更是立威。 要让所有南洋的土人都记住——汉人的血,是烫的,也是有毒的,谁沾了谁得死。 并不是所有俘虏都该死。 施琅也知道,四千人全杀光也不现实,那是屠杀。 「只杀手里有人命的,有抢劫行为的。」他低声吩咐赵大麻子,「至于那些被裹挟的,或者没被指认出来的,先留着。」 即便如此,不到两个时辰,广场的一角已经堆起了数百具无头尸体。 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聚成条条小溪,一直流进了旁边的排水沟,把那沟里的水都染红了。 杀完人,还得做最后一件事。 施琅让人把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西班牙总督科奎拉拖了上来。 让他这个「文明人」,亲眼看看这场「野蛮」的审判。 科奎拉此时已经吓尿了裤子。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以前都是他们杀土着,杀华人,像宰猪一样轻松。可现在看着那些滚落的土着脑袋,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凉飕飕的。 「总督阁下。」 施琅蹲在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养的狗。现在狗死了,你这个主人是不是该说点什麽?」 科奎拉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魔鬼……你们是……撒旦的军队……」 「随你怎麽叫。」 施琅站起身,「来人!把这些脑袋都给我收好。」 「收好?大人这是要……」赵大麻子拎着还在滴血的刀,一脸茫然。 「京观。」 施琅吐出两个字。就在城外那条华人被屠杀最惨的帕西格河边。 「我要在那立个碑,用这些脑袋当底座。」 「我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这里的船,每一个想打咱们主意的红毛鬼,远远地就能看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在这一刻,不再是书本上的一句空话。 它是用几百颗人头,用满地的鲜血,实实在在浇筑出来的界碑。 随着斩杀的令旗一次次落下,人群中的情绪也从愤怒转为了敬畏,最后是一片肃穆。 华人们不再欢呼了。 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只是几个土人的脑袋,更是砍断了他们头上那根看不见的辫子——那是逆来顺受的奴性。 从今天起,在这吕宋岛上,汉人这个词,代表着惹不得。 等到日上三竿,这场审判终于接近尾声。 施琅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那剩下的两千多名没被指认出来的俘虏。 这帮人现在已经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裤裆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些人怎麽办?也杀了?」赵大麻子问,眼里还带着杀气,显然没杀过瘾。 「杀光了谁去干活?」 施琅白了他一眼,「咱们刚来,这城里还是废墟。这些人,全部贬为苦役犯。告诉张老三,让他组织起来。修路丶清理河道丶挖矿,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以后都归他们。」 「而且,要戴镣铐。干满二十年,没死的再放。」 这是廉价劳动力。大明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搞慈善的,也不是来纯粹搞地狱的。 人群散去。 但空气中的那股肃杀之气,却深深地刻进了马尼拉的每一块砖石里。 施琅走上教堂的钟楼,在那座依然俯瞰着全城的十字架旁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远处海湾里静静停泊的「大明号」,又看了看这座已经换了主人的城市。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就是开疆拓土的感觉吗? 当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吧? 「提督大人,有件事……」 张老三这时候悄悄爬上钟楼,一脸犹豫,「那些红毛鬼传教士,还有那些工匠,一直在总督府门口闹着要见你。说是上帝会惩罚我们……」 「上帝?」 施琅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一声。 「告诉他们,上帝住得太远,管不了这南洋的事。」 「在这里,咱们手里的枪和炮,就是上帝。」 他把菸头弹向空中,看着它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入那片猩红的广场。 「先把他们关起来。饿两天。等这些脑袋都垒好了,再带他们去参观参观。」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麽叫大明的规矩。」 第218章 以牙还牙(下)——赎罪券 帕西格河边的京观已经快要垒成了。数百颗头颅虽然用石灰腌制过,但那股子怨气似乎还在风中打转。 施琅没空去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现在正忙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把人变成钱。 圣地亚哥城堡的地下监牢,以前是西班牙人关押「异端」和反抗者的地方,阴暗潮湿,墙壁上甚至长着发霉的青苔。现在,这里成了两百多名西班牙白人的临时住所。 这群平日里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大人」们,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挤在几间狭小的牢房里。那些穿戴讲究的丝绸衬衫早就变成了抹布,假发也扔了一地。 「放我们出去!我是贵族!我有豁免权!」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上帝会惩罚你们这群野蛮人!」 叫骂声和祈祷声混成一片,像个炸了锅的养鸭场。 施琅皱着眉,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那股馊味,大步走进了通道。 他身后跟着赵大麻子和几个提着刑具的亲兵,还有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华人通译。 「都把嘴闭上!」赵大麻子把手里的铁链往铁栏杆上狠狠一砸,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噪音,「谁再嚎丧,刚才的广场就是下场!」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人虽然傲慢,但那座京观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没人想成为下一块砖头。 施琅搬了把椅子,就在走廊正中间坐下。 「都听好了。」他翘起二郎腿,目光像挑牲口一样扫过每一个牢房,「我不像你们这帮红毛鬼,这麽爱折腾什麽宗教审判。我这人很实际。」 「在我的眼里,你们分三种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有手艺的。会造船的,会修枪的,会看星星画图的。这一类人,算是有用之才,给饭吃,干活。」 「二,有钱的。家里有矿的,有种植园的,或者在墨西哥丶新西班牙有亲戚能送钱来的。这类人,算是财神爷,交了赎金,这条命暂时寄存在脖子上。」 「三,既没手艺又没钱,除了在这喊上帝啥也不会的废人。」 说到这里,施琅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种人,就去码头也没人要。那就只有一个去处——跟城外那个坑里的兄弟们作伴。」 牢房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我会造船!我是圣安娜号的大副!」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大喊。 「我懂炼金术!我会配火药!」另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也拼命往前挤。 生存的本能瞬间击碎了什麽骑士精神和贵族尊严。 施琅满意地点点头:「老赵,这事你盯着。凡是有手艺的,单独关押,以后送去船厂和科学院。记住,这帮人比金子还贵,别打残了。」 「得令!」赵大麻子早就备好了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登记。 处理完技术工种,施琅站起身,走向那间关押「大鱼」的特权牢房。 那里关着总督科奎拉,还有这座城市的教区主教,以及几个大庄园主。 相比于外面那些已经为了活命互咬的普通人,这几位毕竟见过大世面,虽然脸色惨白,但还保持着几分矜持。哪怕坐在稻草堆上,姿势也还算端正。 「科奎拉阁下。」 施琅隔着栏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这地方住得还习惯吗?比起您的总督府那是差了点,但胜在凉快。」 科奎拉抬起头,眼神复杂。 「阁下,您是军人,不应该像海盗一样行事。」他声音沙哑,显然昨晚也没少受罪,「如果您想要赎金,我们可以谈。我的家族在塞维亚还有些产业,墨西哥那边也有关系……」 「停。」 施琅打断了他,「我不跟你谈塞维亚的庄园,那是空的。我也懒得等你墨西哥的船,太慢。」 「我要现得。」 「听说,这吕宋岛上六成最好的耕地和种植园,都在你们几位名下?」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从总督府抄出来的地契副本,「还有这位主教大人,教会名下的圣产也不少啊,光是马里基纳河谷那一大片地,听说一年能收几万石粮食?」 那个一直闭着眼祈祷的主教猛地睁开眼,声音尖利:「那是献给上帝的产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竟敢……」 「上帝?」 施琅冷笑一声,抽出腰刀,用刀鞘轻轻敲着铁栏杆,发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响声。 「我说了,现在我就是上帝。」 「签字。」 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被塞进牢房。上面用汉文和西班牙文写得很清楚:自愿将所有吕宋境内的土地丶矿产丶庄园,无偿转让给「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以此作为战争赔款和赎买性命的代价。 「这不是赎金!这是抢劫!」一个庄园主几乎崩溃地喊道。那是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啊,这签了字一辈子就白干了。 「抢?」 施琅摇摇头,「不不不,这是赎罪券。我听说你们那教皇就卖这玩意,花钱买平安,上天堂。怎麽,轮到自己买就不乐意了?」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签了字的,搬到上房去,有酒有肉,等新的船来了送你们回国。不签的……」 施琅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外。 门外传来一阵磨刀石摩擦刀锋的声音,那是刽子手在准备下午的活计。 科奎拉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份像卖身契一样的文件,又看看施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东方人没在开玩笑。 「我签。」 总督终于低下了头,拿起了那支蘸饱了墨水的鹅毛笔。那一刻,他也仿佛签下了西班牙帝国在远东落日的判决书。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主教虽然一直在念叨「亵渎」,最后还是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施琅拿着那一叠沉甸甸的转让书,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可比抢几箱金子值钱多了。 有了这些地契,大明就算是真正扎下根了。那些跟过来的移民就有地种,通商局就有货源,这才是万世基业。 正准备离开,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将军!将军阁下!我想跟您谈谈!我有秘密!」 说话的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 施琅本来不想理这种小角色,但这家伙眼神里的那种狂热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你是干什麽的?」 「我是植物学家!也就是你们说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那人拼命挤到栏杆前,「我叫费尔南德斯!我以前是皇家植物园的见习生!」 「花匠?」赵大麻子不屑地啐了一口,「种花有个屁用。」 「不不不!不仅仅是花!」 费尔南德斯急了,甚至把自己那半边眼镜都晃掉了,「我知道一种树!一种能流眼泪的树!那东西,价值连城!」 施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在紫禁城的那个深夜。 皇上特意嘱咐过他的一句话: 「施琅啊,你去南洋,除了金子银子,要是能找着一种树皮割开流白浆,干了之后跟牛筋一样有弹性的树,一定要把那人给我带回来。那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 当时他还纳闷,这世上哪有树皮比金子贵的?但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个牢房前。 「打开。」 赵大麻子愣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施琅一把揪住那个费尔南德斯的领子,把他拖出来,「你刚才说,流眼泪的树?是不是割开出白浆,干了以后弹力很大,还能防水?」 费尔南德斯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就是那个!我们在棉兰老岛深处试种了几株,是从新大陆(美洲)偷偷带过来的种子!那是印第安人的神树,叫橡胶!」 「橡胶……」 施琅嘴里嚼着这个词,感觉像嚼着一块肥肉。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啥,但他知道,他这次立了大功了。 这可是皇上点名要的东西! 「在哪?」施琅盯着他的眼睛。 「在……在棉兰老岛的一座秘密修道院后山。」费尔南德斯吞了口口水,「除了我,只有死掉的上任主教知道具体位置。」 「好!」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拍得这这家伙差点散架,「你,不用去码头扛大包了。也不用交赎金了。」 「带路。只要找到那几棵树,老子不仅不杀你,还赏你一百两银子,给你个大明户口!」 费尔南德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隔着几棵树的距离。 「感谢上帝……哦不,感谢将军!」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施琅站起身,看着手里刚刚签好的地契,又看看那个欣喜若狂的「花匠」。 这南洋,果然是个宝地啊。 不仅有地,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宝贝。 这趟买卖,做得值。 「老赵。」 施琅心情大好,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给那个科奎拉送只烧鸡。那老小子配合得不错,这赎罪券卖得好啊。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既然收了人家的地,这最后一顿送行饭……哦不,这顿牢饭,还是得管饱的。」 赵大麻子嘿嘿一笑:「得嘞!我这就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馊了的鸡屁股。」 「滚蛋,给整只好的!」施琅笑骂了一句,「那是咱们的财神爷,万一饿瘦了,以后找谁讹钱去?」 走出阴暗的地牢,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施琅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马尼拉的这场大清洗,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但更难的事还在后面。 地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麽把这块飞地,真正变成大明身上的一块肉。 「这总督不好当啊。」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施琅,一个曾经为了混口饭吃在海上漂泊的浪子,如今也是能给皇上开疆拓土丶定国安邦的一方大员了。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第219章 第一个海外行省——瀛洲省 拿下马尼拉只是第一步,怎麽把这块肥肉吞下去,才是真功夫。 总督府,也就是现在的「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吕宋分局」,门口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黑底金字。上面的油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大堂里,那张曾经用来开舞会的长条橡木桌,现在堆满了地契丶帐册,还有各种看不懂的洋文文件。 几十个从随军书吏和当地请来的通晓文墨的华人老帐房,正趴在桌上噼里啪啦地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像炒豆子一样响。 施琅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打仗他在行,杀人他也手熟,但这治理地方,尤其是治理这麽个烂摊子,比让他单挑红毛鬼还累。 「提督,这帐算不明白啊。」 张老三,现在被火线提拔为民政官,捧着一摞册子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这些红毛鬼的帐太乱了,什麽十一税丶人头税,还有什麽献金,乱七八糟加起来几十项。咱们这刚接手,到底按哪个收?」 「按哪个收?」 施琅一瞪眼,「哪个都不按!前朝的税法管本朝的百姓?那不是扯淡吗!」 他一把推开那些册子,「都给我烧了。咱们既然来了,就得立咱们的规矩。」 「可是……」张老三有些犹豫,「这地方不是大明本土,有些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变通变通?」 「变通个屁。」 施琅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口。窗外就是忙碌的码头和正在修缮的街道。 「皇上说了,这地方以后不叫吕宋,叫瀛洲省。虽然隔着海,但它就是咱大明的一块肉。既然是肉,就不能馊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传令下去,成立瀛洲省军管会。我任主任,你当副手。咱们这里现在不讲那些弯弯绕,我有三条铁律,你给我记清楚了。」 张老三赶紧掏出小本子,拿着毛笔准备记,手还有点抖。 「第一条,废除红毛鬼那个什麽强迫劳役制。」 施琅竖起一根手指。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帐房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要知道,西班牙人那是靠着鞭子抽土着干活才撑起这麽多庄园的。要是没了强迫劳役,谁去种甘蔗?谁去挖矿? 「别这麽看着我。」施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麽,「我不是要做善人。我是要让他们干得更起劲。」 「颁布《大明南洋劳工法》。告诉那些土着,只要肯干活,咱们给工钱。虽然少点,但那是真金白银。而且,凡是干满五年,没偷懒没闹事的,发给良民证。」 「良民证?」张老三一愣。 「对,有了这个证,就是咱大明的编外良民,受官府保护,不用戴镣铐,还能在城外分两亩薄田。」 这就是皇上教的——给个萝卜。 光用鞭子抽,那叫奴隶,早晚得反;给个盼头,哪怕那个盼头很远,他们也会像老牛一样拼命往前拉车。 「这招高啊!」张老三眼睛亮了,「这帮土人以前被红毛鬼当牲口用,现在咱们把他当半个人用,他们还不对咱们感恩戴德?」 「第二条,土地。」 施琅再次敲了敲桌子上那种签来的地契,「这些地,现在都是通商局的。但通商局种不过来。留下一半最好的种橡胶和甘蔗,剩下的一半,卖!」 「卖?」 「对,卖给华人。」施琅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以前红毛鬼不让华人买地,只能租,还得交重税。现在这禁令废了。不仅能买,还能分期付款。头款只要两成,剩下的用收成抵。」 「这价格嘛……」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就按大明江南地价的三分之一卖。」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要知道这南洋虽然热,但这地肥啊,一年能熟三季稻子,插根筷子都能发芽。要是只要三分之一的价格…… 「提督,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这门槛得被挤破了吧?」 「要的就是挤破门槛!」 施琅一拍桌子,「地只有在人手里才是地,荒着那就是草窝子。我要用这便宜地,把这南洋的汉人都给绑在咱们的战车上。让他们这辈子都觉着,跟着大明混,有肉吃!」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施琅的表情严肃起来,「移民。」 「咱们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光靠咱们这一千多号京营老兵,还有这几万老侨民,镇不住这场子。」 「得招人。招那种能打丶能吃苦丶还想发财的汉子。」 张老三苦着脸:「提督,这隔着大海呢,谁愿意抛家舍业来这一眼黑的地方?以前来南洋的,那都是在家活不下去逃命的。」 「那是以前。」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告示草稿,啪的一声拍在张老三胸口。 「把这份《瀛洲招贤令》给我印上一万份,让回程的商船带到福建丶广东每一个码头去贴。」 「上面就写十六个大字:去瀛洲,分田地!如果发给地五,免税三年!不管你是流民还是乞丐,只要是汉人,来了就是地主!」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不爱地的老百姓?」 …… 施琅的三把火烧起来了,烧得这马尼拉——哦不,现在的瀛洲城——热火朝天。 最先疯狂的,是当地的华人。 李大富是个在涧内卖豆腐的老实人,祖上三代也就攒下了那麽一个小铺面,平时见着红毛鬼还得点头哈腰交保护费。 今天一大早,他就听说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总督府……不对,军管会要卖地了! 而且还是那种以前只有红毛贵族才能拥有的上好水浇地! 他扔下豆腐摊,揣着那点压箱底的银子,疯了一样往衙门跑。 到了那一块,已经人山人海。 「别挤!别挤!排队!」 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在维持秩序,态度虽然凶,但那是对插队的。对于规规矩矩排队的百姓,他们甚至还给倒碗水喝。 这种待遇,李大富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轮到他的时候,张老三亲自坐镇登记。 「叫什麽?哪人?」 「小人李大富,泉州府安溪人,在这卖豆腐二十年了。」李大富紧张得说话都哆嗦,把银子捧过头顶,「大人,我……我就想买十亩,这银子够吗?」 张老三瞥了一眼那包散碎银子,大概也就五十两。在以前,这点钱连红毛鬼那买个厕所都不够。 但在今天的瀛洲,这就是巨款。 「够了。」 张老三抓起毛笔,刷刷几下在一张红纸地契上填了字,盖上那方崭新的军管会大印。 「城东,卡皮托河边,上等水田五十亩。拿着这地契,去那边领界石。」 「五十……五十亩?」 李大富傻了。他明明只想买十亩啊! 「多出来的是赏你的。」张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上面有规矩,凡是第一天来买地的,买一送四。以后好好种,别荒了地,不然老子收回来。」 李大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衙门的。他只觉着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五十亩地啊!还是水田! 在泉州老家,有五十亩地那就是老太爷了! 他捧着那张地契,就像捧着祖宗牌位,突然跪在街心,冲着北边——那是大明京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这一刻,他的腰杆子,这辈子第一次挺得这麽直。 和李大富一样的,还有成千上万个原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华人劳工丶小贩。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原本只是一群无根浮萍的南洋华人,突然扎下了根。他们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过客,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们有了地,有了恒产,也就有了恒心去守护这里。 如果谁再敢来抢他们的地,不管是红毛鬼还是土人,他们敢拿命去拼。 …… 但这只是那枚硬币的一面。 硬币的另一面,是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土着和红毛鬼。 城外的矿山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监工,现在正和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土着一起,光着膀子在坑里挖石头。 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稍有懈怠,那帮新上任的华人监工就会毫不客气地甩鞭子。 「快动!没吃饭吗!」 「上帝保佑不了你们!得干活才有饭吃!」 监工的骂声比以前的西班牙人还狠。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那股子报复性的狠劲儿,看得连负责警卫的明军都咧嘴。 而在总督府的后院——现在改成了「劳动改造大队部」。 那些交了赎金丶或者签了地契转让书的西班牙「贵族」们,虽然不用去挖矿,但也还没好日子过。 施琅给他们安排了个体面活——教书。 确切地说,是教技艺。 「这个帆为什麽这麽挂?画出来。」 「这个枪机的弹簧是怎麽炼的?写下来。」 「这个甘蔗怎麽种糖分才高?说清楚。」 施琅专门组织了一批机灵的华人少年,天天围着这帮红毛鬼问东问西。 如果不配合,或者有所保留,那就不是体罚这麽简单了。 那就得去参观「京观」。 只要去那河边转一圈,看着那几百个骷颅头吹吹风,回来的人基本都变得特别「好为人师」,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 …… 傍晚时分,施琅站在重新挂上大明旗帜的圣地亚哥城堡上,看着下面这座正在发生剧变的城市。 炊烟升起,新开张的商铺挂起了灯笼,甚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戏曲声——那是庆祝分地的戏班子在唱《定军山》。 这座曾经充满仇恨和压迫的殖民地,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汉化」。 不是这里的建筑变了,而是这里的人心变了。 「提督。」 张老三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布告。 「招贤令印好了,明天就让郑家的船带回去。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咱们这麽搞,那是把这吕宋的好处都分给百姓了。那京城那边的通商局……也就是那些王公大臣们,他们能乐意?他们可是要分红的。」 张老三毕竟是个生意人,算盘打得精。 施琅笑了,笑得有点狡猾。 他拍了拍城堡那厚实的石墙。 「老三啊,你以前做买卖是小气了。」 「你以为什麽最值钱?地里的甘蔗?还是橡胶?」 「都不是。」 「人最值钱。」 「你想想,要是这这瀛洲有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汉人。他们要穿衣吧?要吃饭吧?要盖房吧?要用铁锅吧?」 「这得从大明买多少东西?这得有多少商船在海上跑?」 「那些王公大人们,看着分红好像少了点。但这商路通了,这市场大了,他们赚的只会更多。」 「这就叫……皇上说的那个词儿叫啥来着?」 施琅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哦对,叫内循环!」 张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麽叫内循环,但他觉得提督说得很有道理。 「还有。」 施琅指了指远方的大海。 「有了这几十万人扎在这,这瀛洲就是铁打的营盘。以后咱们还要去旧港,去马六甲,去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咱们的跳板,是咱们的粮仓。」 「没有这些根基,咱们就是海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海风吹过,卷起施琅身上那件崭新的斗牛服。 这一刻,他不像是个武夫,倒更像是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 也是,在这个激荡的时代,跟着那位深不可测的皇上混,就算是个杀猪的,也能学会看天下这盘大棋。 「发出去吧。」 施琅挥挥手,「告诉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大明在海外,给他们打下了一个新家。」 「只要敢来,哪怕是只要饭的,我也给他个金饭碗!」 第220章 罗刹鬼的火枪 南洋那边的太阳正烤得人心里发烫,而在万里之外的辽东极北,风雪却像把刀子,能把人骨头里的髓都冻住。 这里是黑龙江北岸,一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出来的地方。 枯黑的白桦林像一群乾瘦的鬼影,在暴风雪里瑟瑟发抖。 多尔衮裹着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熊皮大氅,半蹲在一个避风的雪窝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顺刀。刀柄上的宝石早就抠下来换了粮食,现在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铁疙瘩。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狼狈的满洲汉子。 这就是曾经横扫辽东的两白旗精锐。现在,他们看着不像是兵,倒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僵尸。 没有马。战马早就被那场从渖阳逃出来的长途行军耗死了,或者已经在之前的那些个没粮食的夜晚,变成了大锅里的肉汤。 「十四爷……主子。」 范文程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他原本是个体面的文人,现在穿得跟个野人没什麽两样,脚上甚至裹着两块生牛皮,「前面……前面有人。」 多尔衮僵硬的眼珠动了一下。 「是追兵?」 「不像。」范文程吐出一口白气,「那帮人……长得怪。」 多尔衮没说话,扶着雪墙慢慢站起来,眯起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 透过风雪,他确实看到了一群「怪人」。 那些人正在河滩上扎营。 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但款式跟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都不同,那一圈毛领子大得出奇。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脸——惨白,眼窝深陷,鼻子高得像鹰嘴,大胡子五颜六色的,有金的,有红的,看着就不像阳间的人。 他们手里拿的家伙也怪。 那是一种很长的火枪,枪托下面有个弯弯曲曲的木头拐子,人不用站着,可以直接把枪架在一种y字形的支架上打。 「罗刹人。」 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这两个字,他在赫图阿拉的老人口中听过。说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恶鬼,吃生肉,喝人血,贪婪成性。 「主子,咱们……避一避?」阿济格这会儿也凑过来,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骨朵,断臂的袖管在风里飘着。 「避?」 多尔衮冷笑一声,那是穷途末路的笑,「往哪避?南边是豪格那个疯子,东边是那个假皇太极,西边是明朝的边墙。没路了。」 他盯着那些罗刹人手里的火枪,还有他们营地里挂着的那些风乾肉,眼里的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那是饿狼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过去。」 「什麽?」范文程吓了一跳,「主子,那帮人看着可不好惹,而且言语不通……」 「不好惹也得惹。」 多尔衮整了整那件破烂的大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亲王的气势,「咱们想要活下去,想要杀回渖阳,就得找个帮手。哪怕这个帮手是阎王爷,我也得跟他拜把子。」 …… 其实,哈巴罗夫这会儿也正郁闷着。 作为沙皇俄国派往东方的探险队长(其实就是武装强盗头子),他这一路过得并不顺。 从雅库茨克出发的时候带了一百五十号哥萨克,现在就剩下一百出头。 西伯利亚的冬天简直不是人过的,那是魔鬼的诅咒。 「队长,这该死的河到底通向哪里?」 副手彼得罗夫,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一边往火堆里添柴火,一边抱怨,「咱们现在的弹药不多了,要是再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大帝国,咱们就得在这林子里冻成冰棍。」 哈巴罗夫正擦拭着那一杆心爱的摩瑟式火绳枪。 「闭嘴,彼得。」 他用俄语骂了一句,「那个向导说了,只要顺着这黑水往南,就能看到没有雪的土地,还有遍地的黄金和丝绸。」 「向导的话你也信?那老东西上周已经冻死了。」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负责放哨的哥萨克突然吹响了口哨。 哈巴罗夫瞬间抓起火枪,其他的哥萨克也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踢翻雪堆,架起了枪。 这动作极快,显然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 从林子里,走出了那一群「难民」。 当头的那个男人(多尔衮),虽然衣衫褴褛,但他走过来的姿势,却让哈巴罗夫皱了一下眉。 这人不像是乞丐。 那种眼神,只有在长期发号施令的人身上才有。 双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停下。 风雪似乎都小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 「我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用满语喊了一句。 哈巴罗夫一脸懵。 多尔衮又换了别脚的蒙语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听得懂。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范文程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貂皮。 他跪在雪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国际通用语言——送礼。 哈巴罗夫笑了。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块貂皮。 好东西! 即便是对于见惯了皮毛的俄国人来说,这种品相的紫貂皮也是极品。在莫斯科,这一张皮子能换一匹好马。 「告诉他。」哈巴罗夫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一个长着东方人面孔丶却穿着俄国衣服的通译(被抓的达斡尔人)跑过来,用结结巴巴的满语喊道:「我家主人问,你是谁?想干什麽?」 范文程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我家主子,是这片土地以前的主人。我们……想做个交易。」 「交易?」 在得知了对方的意思后,哈巴罗夫那双蓝眼睛在多尔衮身上转了几圈。 他是个强盗,但他也是个精明的强盗。 他看得出这帮人的窘迫,但也看得出这帮人的凶悍。这不是普通的部落民,这是一支落难的军队。 「让他过来。」哈巴罗夫收起火枪,挥了挥手。 火堆旁。 一锅混着奇怪香料的肉汤正咕嘟咕嘟冒泡。 多尔衮喝了一口,那是马肉,很硬,但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鲜的一口汤。 「你的意思是,南边有个大城市(渖阳),里面全是粮食和女人?」 哈巴罗夫通过通译问道,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对。」 多尔衮放下木碗,用那只冻得发黑的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圈,「只要你们有火器,能帮我打回去。城里的东西,咱们对半分。」 「我有枪。」 哈巴罗夫拍了拍身边的火绳枪,「但我的枪要吃火药。而且,我凭什麽信你?」丶 他突然拔出腰刀,架在多尔衮的脖子上。周围的哥萨克也都发出一阵怪笑。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抢走你们身上剩下的皮子。」 阿济格刚要暴起,被多尔衮一个眼神按住。 那把刀很锋利,就在他脖子上,甚至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 但多尔衮连眼皮都没眨。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 而是一张牛皮地图。 那虽然画得很粗糙,但却标注了从这里一直到山海关的所有地形丶河流丶甚至明军的边墙。 「杀了我,你可以得到几张皮子。」 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风雪,「但是有了我,你可以得到整个辽东。甚至……」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往南滑,一直滑到万里长城。 「甚至那个所谓的东方大帝国。」 哈巴罗夫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他收回了刀。 「你想要什麽?」 「火枪。」多尔衮指着那些哥萨克手里的家伙,「还有火药。很多很多的火药。」 哈巴罗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盘算。这笔生意风险很大,但收益……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如果这个野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哈巴罗夫就不是一个探险队长了,他将成为沙皇陛下在东方的征服者,会成为公爵,甚至亲王。 「成交。」 哈巴罗夫站起身,从身后的爬犁上拖出一个木箱子。 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杆崭新的摩瑟式火绳枪,还有两桶虽然受了点潮丶但还能用的黑火药。 「这是定金。」 他把一杆枪扔给多尔衮,「但有个条件。」 「说。」多尔衮接住枪。这枪挺沉,压手,比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鸟铳看着就结实。 「我们不白干活。」 哈巴罗夫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露出满嘴的大黄牙,「除了战利品,我还要地。」 「从这里……」 他用脚尖在雪地上狠狠划了一道线,划在黑龙江的位置,「往北,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山林,所有的河,都归沙皇陛下。」 周围的满洲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那是他们的老家啊!那是女真人起家的祖地啊!这鬼佬一句话就要拿走一半? 阿济格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忍不住了。 多尔衮没有看这群手下。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杆枪。枪管上刻着俄文铭文,冰冷,坚硬。 为了这杆枪,为了能有机会把那颗子弹射进豪格丶射进卢象升丶甚至射进那个大明皇帝的脑袋里。 祖宗? 祖宗要是真显灵,就不会让他落到这步田地。 「好。」 多尔衮抬起头,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我都给你。」 「痛快!」 哈巴罗夫大笑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递给多尔衮。 「为了沙皇!」 多尔衮接过酒壶。那酒气很冲,像刀子一样割喉咙。 但他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烧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 「为了……大清。」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那天晚上,多尔衮喝醉了。 他抱着那杆从「魔鬼」手里换来的火枪,缩在火堆边。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渖阳的大政殿。 那时候他还是摄政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但即使是在梦里,那杆枪依然冰冷地硌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 他已经不再是什麽摄政王了。 他现在,只是这群来自极北的恶狼的一条狗。 一条为了咬人,把自己牙都卖了的疯狗。 而在黑暗的森林深处,哈巴罗夫正在给莫斯科写信。 借着火光,他在那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写道: 「致伟大的沙皇陛下……我在这里发现了一群绝望的野蛮人。这是一把最好的钥匙,能帮我们打开通往温暧南方和丝绸之国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将成为开启这个东方庞大帝国与北方巨熊数百年恩怨的序章。 而这场博弈的第一颗棋子,已经落在了这片被风雪掩埋的黑土地上。 血,终将染红这片白雪。 第221章 盛京的围城 黑龙江那边,多尔衮正在为了活命卖祖宗基业,而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城,另一场戏也唱到了最高潮。 这场戏是假唱,但台下的观众却快当真了。 盛京,抚近门外,五里。 一座连营拔地而起。比起当年八旗军那种规规矩矩的方阵大营,这座营盘看着就像个难民窝。 帐篷五花八门,有兽皮的,有布的,甚至还有扒了百姓房子拿房梁搭的。营地里人也是五花八门,有满人,有蒙古人,有逃荒的汉人,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朝鲜逃兵。 他们手里拿的也是五花八门,从顺刀丶铁骨朵,到锄头丶甚至削尖的木棒,唯一统一的,就是那一个个饿得发绿却又极度亢奋的眼神。 这就是「奉天靖难大军」,简称「皇太极义军」。 大帐里,暖烘烘的。 「皇太极」——也就是老戏子王金贵,正盘腿坐在虎皮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从郑芝龙那「借」来的明黄色龙袍,虽然尺寸稍微大了点,但被他那副天生的「富贵相」一撑,倒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尤其是那眼神。 他在诏狱里对着那面破铜镜练了两年,练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那种半开半阖丶看似慈祥实则阴狠的「帝王之目」,现在就是让他亲儿子豪格站这儿,估计都得愣三秒。 「主子,今天的戏该开场了。」 他的「大总管」,也就是锦衣卫千户沈炼化妆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太监,悄悄凑过来说道。 王金贵叹了口气,以此地揉了揉腮帮子。 「沈爷……哦不,沈公公,今天还得喊啊?昨儿个喊了一天,这嗓子都快冒烟了。」 「喊。」 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蜂蜜水,递过去,「皇上(大明那位)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您这一嗓子,比那红夷大炮都好使。只要那豪格不出来,您就得接着唱。」 王金贵接过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理了理龙袍,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成!那就唱!为了这顿肉,拼了!」 …… 盛京城头。 豪格脸色铁青,手紧紧按着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他虽然号称是摄政王,接管了这破败的渖阳城,但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城里本来就缺粮,宣化一战败了之后,仅剩的那点威信也丢了个精光。现在城里不管是满是汉,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丧门星。 更要命的是城外那个「爹」。 「豪——格——」 城外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喊声。 那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百个嗓门大的汉子,举着那种从明朝传过来的铁皮喇叭,齐声大喊。 但这声音的调调,豪格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他爹骂他时候的调调。 「豪——格——你个不孝的逆子!」 「阿玛尸骨未寒,你就兄弟相残!你看看这盛京城,都败成什麽样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爱新觉罗家的血性,就滚出来见我!」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城头守军的心里。 那些守城的八旗兵,原本就士气低落,听到这声音,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甚至有人偷偷往下瞄。 远处的土坡上,搭了个高台。 高台上真的坐着一个人。 一身黄袍,体态富态,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举手投足的气势,那顶眼熟的暖帽…… 「真的是老汗王吗?」 一个年轻的牛录额真小声嘀咕了一句。 「啪!」 豪格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那牛录嘴角流血。 「放屁!那是假的!那是南蛮子找来骗咱们的!」 豪格拔出刀,指着城下那个高台,嘶吼道:「那是妖术!谁再敢乱说,砍了喂狗!」 但他吼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因为连他自己心里那根弦都在颤。 那声音太像了。 甚至连骂他时喜欢带的那个口头禅「混帐行子」,都一模一样。 「王爷。」 一直没说话的索尼(两黄旗老臣)走过来,脸色阴沉,「不管是真是假,这麽任由他在那喊,军心要散了。」 「我知道!」豪格喘着粗气,「那你说怎麽办?出城去打?咱们现在这点兵,一旦把城门开了,万一那是了个陷阱……」 「不开城门。」索尼冷冷地说,「放箭。用强弩。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若是真的老汗王,自有长生天保佑;若是假的,那就是个靶子。」 「好!」 豪格也红了眼,「把那几张三石大弩抬上来!就算是我亲爹,成了这个样子,也是个祸害!」 …… 城外高台上。 王金贵正喊得投入,突然眼皮子跳了一下。 「沈公公,那帮孙子不是要放冷箭吧?」他压低声音问。 躲在高台下面掩体里的沈炼嘿嘿一笑:「放心,距离量过了。他们的弓箭够不着。除非他们有红夷大炮——不过那玩意儿早就被多尔衮败光了。」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响起几声机括崩响。 「嗖——嗖——」 几支粗大的弩箭破空而来。 有一支准头极好,贴着王金贵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头顶那顶暖帽上的东珠给射飞了。 「哎呀我的妈呀!」 王金贵吓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下去,直接钻到了桌子底。 这下,不用演了,那是真吓尿了。 「快!护驾!」 下面的「义军」头领们大喊。 但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周围的沈炼突然做了个手势。 那是「反击」的信号。 不是真的攻城,而是另一场「攻心战」的开始。 只见那两万义军不仅没退,反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几千人齐声痛哭。 「豪格弑父啦——」 「豪格弑父啦——」 哭声震天,比刚才的骂声还要惨烈。 「天雷劈啊!那可是亲爹啊!连亲爹都敢射!」 「这还是人吗?这就是个畜生啊!」 「长生天啊,您睁眼看看吧!」 这一波,比弩箭狠多了。 城头上那些原本还在瞄准的弓箭手,手里的弓都拉不开了。 射亲爹?这大逆不道的事儿,在讲究「百善孝为先」的年月,那是要遭天谴的啊。 一个老甲喇章京突然把手里的弓一扔,颓然坐地。 「这仗,没法打了。」 而在城内。 这场骚动也传到了深似海的亲王府里。 代善躺在病榻上,其实他根本没病,就是不想看见豪格那张脸。 听着外面传来的「豪格弑父」的喊声,这位大清地位最崇高的礼亲王,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听见了?」他问站在床边的儿子岳托。 「听见了,阿玛。」岳托也是一脸苦相,「豪格用了强弩射城外那位。虽然没射中,但这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臭了好啊。」 代善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臭了,咱们才有机会。」 「阿玛的意思是?」 「城外那位,是真是假,重要吗?」 代善坐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容,「重要的是,豪格撑不住了。多尔衮也回不来了。这大清的江山,眼看就要散架。」 「这时候,谁能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谁就是新的主子。」 他指了指窗外,「如果承认外面那个是真的,咱们打开城门迎进来。那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那假皇帝再怎麽折腾,也是咱们手里的傀儡。总比被明军直接杀进来强。」 岳托一惊,「可是阿玛,万一那是从假货……」 「假货更好。」 代善的声音变得冰冷,「真皇太极咱们斗不过,一个假货,还不是咱们这些老臣说了算?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咱们这一支,说不定还能坐坐那个这子。」 这就是政治。 在权力面前,真假不重要,血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他早就通过秘密渠道,跟城外那位「老兄弟」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只要开城门,保他这一支荣华富贵。 「去吧。」 代善挥挥手,「去联系济尔哈朗。他也该坐不住了。告诉他,今晚三更,咱们去北门看戏。」 「是!」岳托答应一声,快步退下。 代善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喃喃自语:「老八啊老八,你生前英雄盖世,没想到死了,还能这般折腾。这大清,怕是要换个玩法了。」 …… 入夜。盛京城笼罩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但这寂静下,却是暗流涌动。 豪格在大政殿里来回踱步,这一天他已经杀了三个「以此乱军心」的侍卫,但那种恐慌感就像野草一样在大殿里疯长。 「王爷,这城守不住了。」 他的心腹鳌拜跪在地上,「粮草只够三天了。今天两黄旗那边的几个牛录已经开始偷偷杀马了。再这样下去,不等到城外攻进来,咱们自己就炸了。」 「突围!」 豪格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晚就突围!往北跑!去找多尔衮那条狗算帐!」 「那城里这些老小……」 「都不要了!」豪格咬着牙,「全是累赘!带上亲兵,一人双马,咱们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是喊杀声,而是欢呼声。 是北门方向。 「怎麽回事?」豪格心里一紧。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王……王爷!大事不好!」 「说!」 「北门……开了!」 「谁开的?!」豪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是……是郑亲王济尔哈朗!还有礼亲王的人!他们……他们迎老汗王进城了!」 豪格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完了。 不是败给了明军,也不是败给了多尔衮,而是败给了自家人这颗想要苟活的心。 「阿玛……」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突然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您真是好手段啊!死了都要把儿子逼上绝路!」 「鳌拜!」 「奴才在!」 「跟我走!」豪格拔出腰刀,刀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去北门!既然他们演戏,那咱们就去把那个戏台子砸了!我就不信,一刀砍下这个假爹的脑袋,他们还能拜谁!」 此时的北门外。 火把如龙。 王金贵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城门大开。 济尔哈朗和岳托带着数百名满洲贵族,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 「恭迎汗王归来!」 「恭迎汗王归来!」 王金贵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这辈子都没这麽风光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骑着马丶乔装成侍卫的沈炼。 沈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演得好,接着演,但别飘。 王金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苍凉。 「都起来吧。」 「朕……回来了。」 他策马走进那扇黑洞洞的城门。 他知道,这城门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刀山火海。 但那又如何? 这辈子能当这麽一回「皇上」,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 第222章 王夫之的蒸汽壶 盛京那边的「父慈子孝」大戏正唱到高潮,而在大明京城的西山脚下,另一场更为诡异丶甚至带点「妖气」的动静,却在悄无声息中酝酿着惊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里是刚挂牌不久的「皇家科学院」别院。 位置偏僻,周围五里都被锦衣卫圈成了禁地。老百姓只能远远看见那一排排冒着黑烟的大烟囱,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怪异轰鸣声。有人说皇上在里面炼丹,也有人说是宋应星宋大人在召唤雷公电母。 王夫之也是这麽以为的。 这位在衡阳老家也算个才子的年轻人,背着个书箱,刚被宋应星一封书信从湖南「骗」过来。 信上写得玄乎:「京师有格物致知之大道,可解万民疾苦,速来。」 他原本以为来了是修《明史》,或者是编纂新式科举教材,结果一进门,没见着书案,先被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熏了个跟头。 那是混合了煤灰丶机油丶还有铁锈味的怪味儿。 比老家那铁匠铺的味道还冲。 「这……这是圣人待的地方?」 王夫之捂着鼻子,看着院子里那帮挽着袖子丶满脸黑灰丶手里拿着铁钳和扳手的「院士」们,脑子有点发懵。 「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胡子上甚至粘着一点机油的老头从一堆铁疙瘩后面钻出来。 王夫之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跪下:「宋……宋院长?您这是……遭了劫了?」 这位当世大儒丶工部尚书衔的宋应星,此刻看起来和个烧炭翁没什麽两样。 「劫什麽劫。」宋应星随手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快来,正缺个记数的。那帮兔崽子算个数都能算错小数点。」 王夫之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一间巨大的工坊。 工坊正中间,摆着一个古怪的大铁壶。 说是壶,其实更像是个巨大的铁冬瓜,下面连着炉灶,炉火烧得通红。铁壶顶上还顶着个不知用来干嘛的活塞杆,像个翘起来的独角。 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炭笔和记录本,神情紧张得像是要生孩子。 「这就是……大道?」王夫之指着那个大铁壶。 「这是力的源头。」 宋应星眼里闪着光,那种光,王夫之只在那些求道的高僧大德眼里见过,「皇上说了,只要驯服了这玩意儿,一匹铁马能抵万匹真马。」 实验开始了。 炉火加旺。煤炭被一铲铲扔进去,火舌舔舐着锅炉底。 铁壶里的水开始沸腾。 「气压上升!一百二十!」一个观察员喊道。 「活塞位置!」 「顶住了!没漏气!」 王夫之看着那个笨重的铁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竟然真的像个活物一样,吱呀吱呀地开始往上顶。 一下,两下。 那根连着的铁杆推动了一个巨大的飞轮。 飞轮转了一圈。 「动了!动了!」 周围一片欢呼。那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匠们,此时高兴得像群孩子。 王夫之也看得呆住了。 他不傻,相反,他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瞬间意识到这意味着什麽——不需要牛,不需要马,不需要风,只要烧煤,这个铁疙瘩就能转动那个重达千斤的飞龙。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这是巧夺天工啊!」他喃喃自语。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个一直吱呀作响的活塞,突然卡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不好!卡死了!」宋应星脸色大变,「快泄压!泄压阀在哪?」 「拧不动了!锈死了!」一个操作员带着哭腔喊。 王夫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铁冬瓜」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趴下!」 宋应星大喊一声,猛地把还在发呆的王夫之扑倒在一堆煤灰里。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个霹雳。 气浪夹杂着滚烫的水蒸气和碎铁皮,横扫了整个工坊。 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旁边的操作台直接被掀翻。那种威势,比以前见过的火药爆炸还要吓人。 过了好半天,烟尘才散去。 王夫之从煤堆里爬是起来,耳朵嗡嗡直响,脸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刚出土的灶王爷。 他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还在。 再看那个「神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那个巨大的锅炉盖子甚至嵌在了对面的墙上,入墙三分。 「完了……三个月的心血啊……」 一个年轻工匠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宋应星也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气馁的样子。 他走到那堆废铁前,捡起一枚变形的铆钉,仔细端详。 「我就说密封不够。牛皮垫圈不行,得用铜的。」 他反而笑了,「炸得好。这一炸,就知道病根在哪了。」 王夫之看着这个有些癫狂的老头,心里的震撼比刚才爆炸时还要强烈。 这就是那个写出《天工开物》的宋应星? 这就是皇上嘴里的「格物致知」? 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心性,而是在这煤灰和爆炸中,一次次试错,一次次寻找那个看不见的「理」。 「宋公。」 王夫之走过去,也捡起一块铁片。那铁片还发烫,烫得指尖生疼。 「这东西,真的能用来拉车?」 「不光拉车。」 宋应星把那枚铆钉扔进废料桶,指着外面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拉车丶推船丶纺纱丶织布。甚至以后打仗,也不用人去推炮了。皇上那张草图上画的,是用这玩意儿拖着比房子还大的铁家伙在地上跑。」 「可惜啊,咱们这钢不行,铆接也不行。这已经是炸的第五个了。」 王夫之低头看着那块铁片。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那些仁义礼智信,能解决这铆钉炸裂的问题吗?不能。那些三纲五常,能让这铁怪物听话吗?也不能。 但如果这东西真的成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巨大的铁车在冒着烟,不需要喂草料,却能日行千里,把江南的米,几日之内运到乾旱的西北;把辽东的煤,几天就能送到京城的炉子里。 那是神仙手段。 而这种手段,却不是求神拜佛得来的,是靠算数丶靠测量丶甚至靠炸炉子炸出来的。 「宋公,您刚才说,缺个记数的?」 王夫之把那个铁片揣进怀里,那股烫意贴着胸口,反而让他热血沸腾。 「对。」宋应星看着他,「怎麽?吓破胆了?这地方可比翰林院危险多了。」 「比起国破家亡,炸个炉子算什麽。」 王夫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大黑脸上格外显眼的白牙,「晚生不才,虽然不懂这气压活塞,但这算数,晚生在衡阳那也是算盘打得最响的。这活儿,我接了。」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拍起一片灰尘。 「好小子!皇上这回没看走眼!咱们这不需要之乎者也的酸儒,就需要不怕炸的硬骨头!」 「来人!把这堆废铁拖出去!起炉子!把那张六号图纸拿来!咱们这回改气阀,用双阀结构!」 工坊里那些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工匠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似的爬起来。 没人抱怨,没人喊累。 大家只是默默地开始清理现场,搬运新的生铁。 王夫之站在那儿,看着这群忙碌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读的书,好像今天才真正读懂了一行字——虽然这字是用煤灰写的。 这大概就是「实事求是」吧。 一个锅炉炸了,不是什麽天谴,也不是什麽五行不合,就是因为铆钉软了,气压大了。找到原因,改了它,就能成。 世间万事,若是都能如此,何愁大明不兴? 「王记室!」 在那边宋应星已经在喊了,「别发呆了!过来帮我算算这个气缸的容积!圆周率取三点一四!」 「来嘞!」 王夫之大声应道,把那身长袍的下摆往腰里一别,抓起算盘就冲了过去。 从今天起,世上少了个空谈心性的夫子,多了个满身煤灰的格物者。 而大明这艘巨舰,虽然还在风浪里颠簸,但这颗名为「蒸汽机」的心脏,虽然还在早搏丶还在炸膛,但终究是开始跳动了第一下。 而这一声爆炸,虽然没传到深宫大内,但似乎也震动了另一个人。 顾炎武正坐在书院里写文章,听到这一声闷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地动了?」旁边的书童问。 顾炎武望向西山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不。」 他重新蘸了蘸墨,「是天,要变了。」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新词——【力学】。 这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仿佛也要冲破这几千年的纸面束缚,发出一声嘶吼。 第223章 第一次南洋分红大会 西山的锅炉炸得惊天动地,但这响声再大,也传不到津卫的大沽口码头。 那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无数双热切到通红的眼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第一批从吕宋返航的「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武装商船队,在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后,终于回来了。 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商船。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次以「官方持股丶民间集资丶武装开拓」模式运作回来的船队。换句话说,这是第一次把「抢劫」这门生意做成了上市公司的业绩。 码头上早就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倒不是怕有人抢劫——毕竟这二十条大船上装备的火炮比整个天津卫的守军还多——而是怕那些闻风而来的京城贵人们挤进河里去。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开了锅的粥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海平面上,一根根高耸的桅杆刺破了薄雾。那上面挂着的不是普通的商号旗,而是一面特殊的旗帜:金龙缠绕着算盘,底下是波涛。 这是朱由检亲自设计的「通商局」局旗。 虽然有点俗,但那条龙代表皇权,算盘代表财富,波涛代表大海,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带你们下海捞钱。 船还没靠稳,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胖子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往栈桥上挤。这是户部侍郎周大人,也是这次通商局的大股东代表之一。 「慢点!慢点!那都是朕……不,那都是咱们的银子!」 他虽然是在喊,但那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其实不光是他,站在岸上的哪个不是提心吊胆了三个月? 当初皇上搞这个通商局,那是连哄带吓。又是说「南洋遍地黄金」,又是把锦衣卫的刀把子在他们脖子上晃悠,逼得这帮平日里从不拔一毛的勋贵和大臣们,咬着牙掏了棺材本入股。 要是这船队回不来,或者是赔了,那京城天台上估计得排队跳下去的一半朝廷命官。 「咣当!」 巨大的跳板搭在了栈桥上。 第一个走下来的不是船长,而是随船的都知监太监老方。 老方平日里出了名的稳重,今儿个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他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脸上的笑容比那这盛开的菊花还灿烂。 「各位大人!各位东家!」 老方扯着尖细的嗓子,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血压飙升的话: 「幸不辱命!满载而归!」 随着他这一嗓子,身后的水手们开始卸货。 第一箱被抬下来的,没有盖盖子。 那是银子。 不是大明通用的那种碎银子,而是一枚枚铸造精美丶泛着诱人金属光泽的西班牙银元(鹰洋)。在阳光下,那一箱子银光差点把前排几个土财主的眼睛晃瞎。 「这是从吕宋总督府收缴的西班牙罚没款,折合白银……五十万两!」 老方故意拉长了声音。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十万两?这才一箱? 紧接着是第二箱丶第三箱…… 有红得像血一样的吕宋鸡血石;有香得让人闻一下就迷糊的龙脑香;还有那一捆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丶据说是用来做火绳枪托和高级家具的珍贵红木。 但最让人疯狂的,还是那最后十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老方神秘兮兮地拍了拍箱子:「这玩意儿,咱家不说,大家也都懂。这是从那些红毛鬼的种植园里没收的香料。胡椒丶丁香丶肉豆蔻。这一箱,在京城就能换一座四进的大宅子。」 「天杀的!这麽多!」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成国公朱纯臣,这位平日里最是淡定的老牌勋贵,此刻手里的核桃都捏碎了。 他当初是被逼着投了五万两银子,心疼得半宿没睡着。现在看着这卸都卸不完的财货,只觉得当初投少了。 「这才哪到哪啊。」 旁边一个穿着便服丶其实是锦衣卫百户的「托儿」冷哼了一声,「听说后面那条船上,还有几百斤黄金呢。那是从土着金矿里直接挖出来的。」 如果说码头是卸货的仓库,那麽三天后的京城通商局总号,就是分赃的盛宴。 这总号就设在原来的十王府,位置那是寸土寸金。 即便是如此大的场地,今儿个也被挤得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平日里在大朝会上为了一个礼仪问题能吵半天的文官,为了一个兵权问题能互相使绊子的武勋,此刻都一个个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自己的「股份凭证」,眼巴巴地盯着在台上算帐的那个帐房先生。 那个帐房先生也不是一般人,是户部新提拔的精算高手。他身后的那面大黑板上,正用白粉笔写着一串串惊心动魄的数字。 「本次吕宋首航,总投入本金:一百八十万两。」 「总收益(含特许经营权丶实物折价丶罚没款):……」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 台下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四百五十万两!」 「轰——」 大厅里瞬间炸了。如果不是有锦衣卫维持秩序,估计这些体面的大人能把屋顶掀翻。 这哪是做生意?这比抢钱还快啊! 抢钱还有风险,这可是「奉旨发财」,连税都免了。 「除去船只折损丶水手抚恤丶以及预留的扩大再生产资金……」 帐房先生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本次实际可分配利润:三百万两。」 「按照股份比例,每股分红……一两六钱银子!」 一两本金,这趟回来,不仅本金还在里面继续生钱,光是分红就拿到了一两六。 这也就是说,三个多月,投资回报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六! 「发了!这回真发了!」 定国公徐允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投了十万两,这意味着他今天能抬走一万六千两银子——这可是现银!比他家那些庄田三年的收成还要多。 更要命的是,这还只是第一趟。以后每三个月一趟,那这银子还不得像流水一样往家里淌? 就在全场狂欢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服!」 众人扭头一看,是礼部侍郎王大人。这位以清流自居的大人,此刻却满脸通红,不是羞愧,是气的。 「凭什麽他们武勋能投十万两,我们就只准投一万两?这不公平!这是歧视读书人!」 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一群中下层文官的共鸣。 当初认购股份的时候,朱由检怕文官这帮穷酸拿不出太多钱,特意设置了上限。结果现在这上限成了这帮人发财的拦路虎。 「就是!我要追加!我要把祖宅卖了追加!」 「我也要追加!凭什麽不让加?」 这帮平日里满口「耻于言利」丶「不与民争利」的君子们,在百分之一百六的利润面前,什麽圣人教诲全扔到爪哇国去了。 什麽叫真香定律?这便是。 「肃静!」 一声断喝,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穿着一身便服的曹化淳从后台走了出来。这位负责内库的大太监,现在可是这些股东眼里的财神爷。 他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周,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把这些人都看透了的戏谑。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皇上早就料到大家会有这种热情。所以这不又给大家带来了个好消息嘛。」 他拍了拍手。 随从立刻展开了一张新的地图。 那上面画的不是吕宋,而是更南边的旧港(苏门答腊)和马六甲。 「吕宋只是个开始。」 曹化淳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岛屿,「皇上说了,这南洋大了去了。红毛鬼的地盘还多着呢。咱们通商局这二十条船,不够用啊。」 「所以,皇上特批:通商局增资扩股!原本的一千万股本,增加到五千万!」 「这次不限购!不管你是卖地丶卖房丶还是借高利贷,只要是真金白银,咱们通商局都认!」 这招太狠了。 这不仅是在吸纳民间(其实是官绅阶层)的闲散资金,更是把整个大明上层社会的利益,彻底绑在了「下南洋」这辆战车上。 以前你要跟这些文员提「开海」,他们能引经据典把你骂死。 现在? 谁要是敢说一句「禁海」,那不用皇上动手,这些刚刚尝到甜头的股东们就能把那人家里的祖坟给刨了。 因为那是挡了他们的财路。 什麽道德文章,什麽祖宗之法,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那都是个屁。 「我认购五万股!」 成国公第一个跳起来表态,「我这就让人回家搬银子!」 「我认购三万!」 「我把京郊的三个庄子抵押给钱庄,这就去筹钱!」 一时间,大厅里喊价声此起彼伏,比那菜市口还要热闹。 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官老爷,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书生摇了摇头。 他是顾炎武的学生,今天特意混进来看看。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句话:「利之所趋,虽刀山剑林亦往矣。开海之策,成败不在船坚炮利,而在人心向背。今人心已动,大势成矣。」 而在宫里。 朱由检正坐在御书房里,听着王承恩的汇报。 当听说王侍郎为了追加股份甚至不惜把那个宠妾都卖了筹钱时,朱由检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笑带着几分轻蔑,也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快意。 「人性啊,果然是经不起考验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以前朕要收他们的税,比杀他们爹还难。现在朕给他们画个饼,再给点甜头,这钱不就乖乖地吐出来了吗?」 「万岁爷圣明。」王承恩一边给他揉着腿一边说,「不过,这一下子扩这麽大,郑家那边的船够用吗?」 「不够才好。」 朱由检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够用,那就得造。造船就得用木头,用铁,用帆布。这钱转了一圈,最后还得流回到咱们的造船厂丶兵工厂里去。这就叫内循环。」 「而且……」他手指敲了敲桌子,「郑芝龙现在估计已经笑不出来了。这五千万的盘子,他那点家当已经控股不住了。等到这第二轮扩股完成,这通商局,就真成了朝廷的通商局,而不是他郑家的私产了。」 这才是阳谋。 用资本的力量稀释军阀的控制权。 让全天下的权贵去当郑芝龙的「老板」。到时候郑芝龙想造反?先问问那一万多个股东答应不答应。 「传旨。」 朱由检站起身,「让兵部从那些退下来的旧火铳里,再挑五千杆好用的,低价……不,平价卖给通商局。告诉他们,这是皇上体恤股东,特意拨给护航队的。」 「这帮人既然这麽想发财,那朕就给他们递把刀。让他们去抢,去杀,去为了大明的繁荣,把那南洋搅个天翻地覆!」 第224章 郑芝龙的逼宫与释权 京城里因为通商局的分红闹翻了天,而在这狂欢的背后,有一个人却怎麽也笑不出来。 郑芝龙坐在京郊的一座私家园林里,面前摆着几盘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时鲜瓜果,但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这里是他的私宅,也是他在京城的「情报中心」。 刚刚送走的那批来道贺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了大财的喜气,一口一个「南安伯仗义」丶「全靠郑家提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可郑芝龙听着,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大哥,这帮人是把咱们当长工使唤了啊。」 说话的是郑芝虎,郑家这这一代里最能打的猛将。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洒了一桌子,「咱们出人出船,拼死拼活去下南洋,结果大头全让他们拿走了。这算什麽事?」 郑芝龙没说话,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水阁外的池塘。 池塘里,几条锦鲤正在争抢一点鱼食,水花四溅。 「大哥!那通商局扩股五千万两的事儿,你听说了吗?」郑芝虎是个直肠子,沉不住气,「这一扩,咱们手里的股份可就稀释到现在的一成了!以后这海上谁说了算?难道要听那帮连船都没坐过的废物指手画脚?」 「闭嘴。」 郑芝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常年海上搏杀积淀下来的威严。 「你懂个屁。这是皇上的阳谋。」 他站起身,在亭子里踱了两步,「当初咱们是想借鸡生蛋,借朝廷的名义把生意做大。现在蛋是生下来了,可皇上嫌咱们这鸡太碍眼,想换个更听话的养鸡人。」 「那咋办?难不成真就把这一摊子拱手让人?」郑芝虎梗着脖子,「吕宋可是咱们流血打下来的!那个施琅,不过是个后生晚辈,凭什麽坐享其成?大哥,只要这消息还没传出去,我现在就让人……」 「让人干什麽?造反?」 郑芝龙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一般刮在弟弟脸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麽时候!宣化一战,皇上灭了十万鞑子。京营那二十万人手里拿的是什麽?是燧发枪!咱们船上那点火力,在海里还能横,要是敢上岸,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郑芝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又不甘心地嘟囔:「那就这麽忍了?我看那吕宋总兵的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这正是郑芝龙最膈应的地方。 吕宋打下来了,但总督是施琅(名义上的提督),这显然是皇帝在扶持另一股海上势力来制衡郑家。如果这次再扩股成功,那郑家在南洋就是彻底的「高级打工仔」了。 这口气,海盗出身的郑芝龙咽不下去。 他需要跟那位高深莫测的皇帝谈谈。 但怎麽谈,是个技术活。不能硬刚,那是找死;也不能太软,那样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备车。」郑芝龙突然说道。 「去哪?进宫?」 「不,去福王府……不,直接去宫门口递牌子。」郑芝龙整理了一下衣冠,「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告诉家里人,把嘴都闭严实了,谁要是敢出去乱说话,我就把他扔海里喂鱼。」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特殊的奏摺。那是宋应星关于王夫之改进「气缸密封技术」的报告。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这种技术上的每一个微小进步,都让他兴奋不已。 「陛下,南安伯郑芝龙求见。」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朱由检把奏摺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来了?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他看了一眼自鸣钟,「这会儿正是晚饭点儿。看来他是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吧。另外,你去御膳房说一声,给朕弄碗面。两碗,多加点海鲜。」 片刻后,郑芝龙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纳头便拜,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纵横海上的大海盗影子。 「臣郑芝龙,叩见万岁也。」 「起来吧,爱卿。这儿没外人。」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麽晚进宫,可是吕宋那边又有什麽好消息了?」 郑芝龙没敢坐实,只坐了半个屁股。 「回皇上,吕宋大局已定。只是臣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芝虎,最近一直吵着想去南洋历练历练。臣想着,毕竟是自家兄弟,用起来顺手,所以斗胆想跟皇上讨个恩典……」 这就是试探了。 用「历练」的名义,想把郑芝虎塞过去,甚至可能是冲着吕宋总兵的位置去的。如果皇帝答应了,那说明对郑家还不想逼得太紧;如果不答应,那就…… 朱由检没直接回答。 这时候,王承恩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 那面条煮得劲道,上面铺满了大虾仁丶乾贝,还有几块厚实的鲍鱼。海鲜的鲜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来,先吃饭。」 朱由检笑着把筷子递给郑芝龙,「这是朕特意让御厨做的海鲜面。用的都是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乾货。尝尝,看看正不正宗。」 郑芝龙哪有心思吃面,但皇上赐食,那是天大的面子,只能双手接过,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 「味道如何?」 「鲜……极鲜。」郑芝龙嘴里嚼如同嚼蜡。 「鲜是鲜,就是这汤啊,太烫。」 朱由检这一句话,让郑芝龙刚到嘴边的一块鲍鱼差点掉下来。 朱由检放下筷子,那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却降了下来。 「郑爱卿啊,朕知道你在想什麽。这南洋是个聚宝盆,谁都想把自己人往那儿塞。」 「但是……」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这大海太大了,还没个栏杆。要是这船上全是你们郑家人,朕在京城,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这船晃得慌。」 这话一出,郑芝龙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这就差直接指着鼻子说「我不放心你」了。 他连忙放下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对大明丶对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半点二心!」 「朕知道你忠心。」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忠心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而且,它跟利益也是挂钩的。」 「通商局扩股,那是为了大明的国策。这五千万两银子砸下去,是要把南洋变成咱大明的后院,而不是哪一家的私产。」 「芝虎是个猛将,朕知道。但他性子太急,去守吕宋那种地方,容易激起民变。施琅沉稳,让他看着场子,朕放心。」 这两句话,彻底堵死了郑家插手吕宋行政权的路。 郑芝龙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不给点甜头,只是这样硬压,那他回去也没法跟那帮老兄弟交待。 就在这时,朱由检话锋一转。 「不过嘛……」 皇帝蹲下身子,亲自把郑芝龙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一冷一热,把郑芝龙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朕不让你弟弟去吕宋,是因为有个更大的买卖,想交给你们郑家。」 朱由检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福建正对面,像个纺锤一样横亘在海峡之中。 台湾。 此时那里还标注着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名字——「红毛城」(热兰遮城)。 「看看这个。」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吕宋那是通商局的地盘,赚了钱大家分。而这儿,不一样。」 「只要你能把它从红毛鬼手里拿回来……」 朱由检转过头,死死盯着郑芝龙的眼睛,「这岛上未来十年的商税,朕只抽两成。剩下的,全归你南安伯府。而且,朕许你世袭驻守此岛。」 「如何?」 郑芝龙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赌徒。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这笔帐。 吕宋虽肥,但那是「股份制」,自己只是个大股东,还得受朝廷掣肘。 而台湾……那是封地啊!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但「世袭驻守」这四个字,意味着郑家可以把那里变成真正的老巢丶真正的基业。有了这个岛,郑家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真正的海疆诸侯!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福建太近了,控制了台湾,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东亚海贸的咽喉。 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 「皇上……」郑芝龙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次是真的激动,「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那红毛鬼可不好对付。听说他们在那里修了个叫什麽热兰遮的乌龟壳,炮火厉害得很。」 「哼!红毛鬼算什麽东西!」 刚刚还在唯唯诺诺的郑芝龙,此刻海盗王的霸气瞬间又回来了,眼中凶光毕露,「只要皇上给臣这个旨意,再给臣点火药。臣就算是用牙啃,也把那个乌龟壳给啃下来!」 「好!」 朱由检大笑,「朕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朕不仅给你火药,朕还让孙传庭从秦军里调一千个最好的炮手给你。另外,通商局新买的那五千条火枪,你先挑走一半。」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内,这岛上不能再看到一面红毛鬼的旗子。能做到吗?」 「半年!」 郑芝龙斩钉截铁地回答,「若半年拿不下来,臣提头来见!」 晚饭是没心情吃了。 郑芝龙带着半碗没吃完的面,和一道沉甸甸却又金光闪闪的密旨,兴冲冲地出了宫。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王承恩有些担心地问:「万岁爷,这台湾给了郑家,会不会养虎为患啊?」 「养虎?」 朱由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御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只要大明在一天天变强,这虎就只能是家猫。而且……」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荷兰人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郑家想啃下这块硬骨头,非得崩掉几颗牙不可。等他们跟红毛鬼两败俱伤了,咱们的新海军也该练出来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一块还没到手的地,换来了一个强力打手的卖命,同时还消耗了潜在的威胁。 「不过这次打台湾,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朱由检拿起笔,在「台湾」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希望郑芝龙能争点气,别让朕失望。」 这一夜,京城的风有些凉。 但远在几千里外的海峡上,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第225章 西伯利亚的寒流 京城正沉浸在一片发财的狂热与备战台湾的躁动中,然而千里之外的北疆,一场寒流却裹挟着比冰雪更刺骨的杀意,悄然越过了那条并不存在的国界线。 辽东极北,黑龙江以南三百里,一个名叫老岭沟的汉人屯垦点。 这里已经不算大明的实控疆域,而是属于那种「羁縻」地带。自从宣化大捷后,不少胆大的辽东流民和采参客跑来这儿开荒,仗着后面有卢督师的大军撑腰,跟当地的生女真部落做点皮毛生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今夜,风似乎格外大。 老猎户张根生在窝棚里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羊皮袄。他怀里揣着一把自制的土铳,耳朵贴着地面。 三十年的狩猎经验告诉他,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日里这就是个热闹的窝子,野狗叫丶孩子哭是常事。可今晚,连那些最警觉的土狗都像是哑巴了。 「噗——」 一声沉闷得像敲破鼓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张根生条件反射地从炕上弹起来,顺着门缝往外瞄。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炸的一幕。 几个高大的黑影正在村口的马桩前晃悠。那绝对不是建奴。建奴虽然也人高马大,但走路没这麽野蛮的姿势,更没有那种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村民刚推门想看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喊,脑袋就像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没有箭矢破空的声音。 只有那种沉闷的「噗噗」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这他娘的是啥?」 张根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建奴的弓箭丶明军的三眼铳他都见过。可这种隔着几十步就把人脑袋轰没的玩意儿,他闻所未闻。 杀戮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那几十个黑影冲进了屯子。他们手里拿着的除了那种奇怪的火枪,还有长得吓人的马刀和斧头。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惨叫声丶求饶声,还有女人那种绝望的哭喊声,瞬间被风雪吞噬。 张根生没敢动。他死死捂住身边小孙子的嘴,缩在地窖的乾草堆里。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麽。那是一种喉音极重丶如同熊咆哮般的鸟语。中间夹杂着几句蹩脚的满语——那是多尔衮手下那帮狗东西的声音! 「这家没有!搜下一家!」 「那个女的留下,大爷还没玩够!」 「粮食!还有酒!全都搬走!」 直到天亮,那些恶鬼才离开。 张根生爬出地窖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被烧焦的木梁丶满地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个被钉在村口大树上的剥了皮的人——那是屯长,不久前刚从卢督师那领了委任状。 在那棵树旁边,雪地上除了杂乱的马蹄印,还留下了几个巨大的脚印。那鞋底的花纹很深,不像是布鞋或者官靴,倒像是某种动物皮毛制成的怪物。 三天后,辽阳城大明督师府。 「啪!」 卢象升一掌拍在案上,那整块黄花梨木的桌角竟被生生震裂。 堂下跪着的正是死里逃生的张根生。这老汉已经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鬼……真的是鬼!蓝眼珠子,红胡子,比熊还壮……」 「蓝眼珠丶红胡子?」 卢象升眉头紧锁,在堂上来回踱步。他身为一代儒将,虽然没见过,但这描述让他想起了《山海经》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 「督师,会不会是建奴那边这了新品种的蛮子?」这旁边的参将周遇吉小声问道,「那些野人女真里,偶尔也有长得怪模怪样的。」 「野人女真要是这本事,多尔衮还至于被打得像狗一样跑?」 卢象升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辽阳一路向上划,越过盛京,越过赫图阿拉,一直指到了那片几乎空白的极北之地。 「铅弹丶火绳枪丶听不懂的话……」 他眼神一凛,「这不是蛮子。这是从更北边来的西夷!」 其实卢象升对「罗刹」这个词还没概念。在他印象里,西夷应该都在海上(像葡萄牙丶荷兰)。但他敏锐的战略直觉告诉他,这次来的敌人,比建奴可怕。 建奴要的是抢东西,这帮人似乎要得更多。 「周遇吉!」 「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骑,不,带上你的夜不收(侦察兵)。换上鞑子的衣服,给我去老岭沟看看。」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铁,「把那种奇怪的弹丸给我捡回来。要是能抓个活口,我要活剥了他,看看那是人皮还是鬼皮!」 「另外……」 他坐回桌案,提笔蘸墨。 「事关重大,我要立刻向皇上密奏。这辽东的天,怕是要变了。」 …… 京城,紫禁城。 朱由检从南洋的财报和郑芝龙的誓词中刚刚获得的一丝轻松,被深夜送来的一封加急密奏彻底击碎。 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了一通宵。 王承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研磨,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万岁爷自从看了那封信,脸色就阴沉得吓人,比当初听说北京被围还要难看。 「罗刹……终于来了啊。」 朱由检把奏摺扔在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虽然比历史上着名的雅克萨之战早了几十年,但随着多尔衮的北逃和蝴蝶效应,这个贪婪的北极熊终于把爪子伸向了这片此时还很虚弱的黑土地。 「大伴。」 「老奴在。」 「你以前听说过罗刹国吗?」 王承恩想了想,摇摇头:「奴婢孤陋寡闻。只听说过极北之地有罗刹鬼国,那是佛经里说的……」 「不是佛经里的鬼,是吃人的鬼。」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以前他只关注关内丶关外,现在他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更上方那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在这个时代,沙俄的哥萨克探险队就像一群疯狂的蝗虫。他们追逐着貂皮(软黄金),一路向东,那种对土地无底线的贪婪,是农耕民族无法想像的。 多尔衮这蠢货,为了活命,一定是引狼入室了。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令,兵部即刻调拨一千支玄武二型线膛枪,配三万发定装纸壳弹,五百枚特制的手雷,连夜运往辽东。」 「告诉卢象升,不必惊慌。那不是什麽鬼怪,就是一群没开化的毛子。」 王承恩一边记一边手抖:「万岁爷,这一千支可是京营最新换装的家底子啊……」 「家底子这时候不用什麽时候用?」 朱由检冷笑,「这帮人既然来了,不把他们打痛,打得他们听到大明俩字就哆嗦,他们会一直像苍蝇一样盯着咱们的肉。」 「还有……」 他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穿越者特有的残酷,「告诉卢象升,抓到那些罗刹鬼,不用审,不用劝降,也不用带回来献俘。」 「就在边境上,给朕筑一座京观。」 「朕要让后来的罗刹人看到,这就是过界的代价。」 王承恩领旨去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而入,卷起案上的奏摺。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一支拿着落后火枪的哥萨克强盗,正和满心仇恨的多尔衮残部勾结在一起,对着这片古老的大地露出獠牙。 「雅克萨……尼布楚……」 朱由检喃喃自语着这两个后世让人心痛的名字。 在那个时空,大清虽然赢了战斗,却输了土地。那种「以地事敌」的屈辱,他绝不会让它重演。 「这一次,没那麽好的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这黑龙江的水太冷,正好给你们那火热的野心降降温。」 「多尔衮,你以为找了个新爹就能翻盘?」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当你把外人领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你就连最后的统战价值都没了。」 第二天早朝。 群臣发现,皇上的兴致似乎并不高。 明明南洋那边日进斗金,台湾攻略也在这步推进,可皇上却一直在谈那个谁都没听过的「极北防务」。 「着工部,立刻研制雪橇车。」 「着太医院,配制防冻伤的药膏,有多少配多少。」 「着户部,调拨十万两白银,去草原收购所有能买到的猎犬。」 一道道莫名其妙的旨意让大臣们摸不着头脑。 只有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的孙传庭,听出了这一连串命令背后的肃杀之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帝王。 那不是在防守。 那是在磨刀。 而且磨的是一把专门用来在冰天雪地里杀熊的快刀。 散朝后,孙传庭被单独留了下来。 「孙爱卿。」 「臣在。」 「你手下那个周遇吉,听说最擅长带小股部队穿插?」 「回皇上,此人胆大心细,是个奇才。」 「很好。」 朱由检扔给他一块令牌,「让他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朕给他个新差事。」 「让他去辽东,找卢象升报到。带上朕给他的新枪,再挑三千个不怕冷的汉子。」 「朕要他去当个猎人。」 「猎人?」孙传庭一愣。 「对。」朱由检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去给朕猎一头这世上最大的熊。」 第226章 乾清宫的地图作业 紫禁城的冬夜格外漫长,寒风卷着哨音撞击在大殿的红墙黄瓦上。 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很旺,热气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凝重。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小范围御前会议,能站在这儿的,只有内阁大学士丶六部尚书以及京营提督等寥寥数人。 「万岁爷,这……这罗刹国,臣等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老头子捧着一本古籍,眉头皱成了川字,「臣翻遍了《山海经》和《大明统志》,只在佛经里查到罗刹二字,那是食人恶鬼的意思。难不成这北边真出了妖怪?」 旁边几个文官也跟着附和。 「是啊,若是蛮夷,总该有个种随。这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蓝眼红发怪,莫不是天降异象?」 「依臣只见,辽东苦寒,这等不毛之地出了点怪事,只需以此地偏远为由,暂且羁縻,不必大动干戈。」户部尚书一听要打仗,本能地先捂紧钱袋子,「如今国库虽然充盈,那都是准备往南洋和台湾使劲的。为了几窝野人和几片林子去北边折腾,划不来啊。」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听着下面的议论,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在大明精英的认知里,世界的中心是中原,北边是草原和建奴,再往北那就是神话传说里的「极北苦寒境」,是没有价值的荒土。什麽西伯利亚,什麽沙俄,对他们来说比月亮还遥远。 「都说完了?」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暖阁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屏风前。 「王承恩,把那块布揭了。」 王承恩应声上前,扯下遮盖在屏风上的一块黄绸。 众人抬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而是一幅更加广阔丶甚至有些比例失调的新图。大明在图下面,而图的上半部分,是一大片令人心悸的白色空白,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北端。 朱由检拿起一根红漆木杆,重重地敲在那片白色区域上。 「你们以为这儿是空的?是住妖怪的?」 朱由检冷笑一声,「错了。这儿有森林,有大河,有数不尽的貂皮丶人参和金矿。当然,现在还有一群比建奴更贪婪的恶狼——罗刹人。」 他手中的木杆,在那条代表着黑龙江的蓝色线条上划了一道。 「礼部说得没错,罗刹是恶鬼。但这鬼不是神话里的,是这儿来的。」 木杆一路向西划去,越过茫茫荒原,一直指到了遥远的欧罗巴,「他们是从极西之地,跨过了几万里的雪原爬过来的。他们自称哥萨克,本质上就是一群为了钱不要命的流寇强盗。」 「这……几万里?」 兵部尚书孙传庭虽然久经沙场,此刻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万岁爷,这罗刹国若有如此疆域,岂不是比那蒙元还要庞大?」 「大是大,但多是冻土。可正因为冷,他们才拼了命地想往南钻,想要暖和的出海口,想要咱们的黑土地。」 朱由检盯着孙传庭的眼睛,「孙爱卿,建奴抢东西,抢完就跑。可这罗刹人不一样。他们每到一处,就修寨子,筑棱堡,把地圈起来,然后这地就成了他们的了。这叫蚕食。」 「多尔衮这次引狼入室,要是咱们现在不把这只爪子剁了,等他们在黑龙江边上修起几十座寨子,再想赶他们走,你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暖阁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事儿的性质变了。 这不是边境骚扰,这是国土争夺。 「打!必须打!」 刚才还心疼钱的户部尚书,一听对方是来「圈地」的,态度立马变了,「我大明寸土不能让!只是……」 他看向孙传庭,「这仗怎麽打?那地方离辽阳还有上千里,全是老林子。又是一月天,泼水成冰。大军开过去,怕是还没见着敌人,就先冻死一半了。粮草怎麽运?火炮怎麽拉?」 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在没有铁路和公路的年代,进行极地远征,更是后勤的噩梦。 孙传庭沉思良久,缓缓走到地图前,比划了一下距离。 「万岁爷,户部说得在理。若是以正规军团推进,按照兵法,十石粮运到前线剩不下一石。而且咱们的火炮太重,进了林子就是废铁。建奴之所以在那边能活,靠的是渔猎;罗刹人能活,靠的是据点。」 他转过身,向朱由检拱手:「此战,不可用大兵团平推。得用奇兵。」 「奇兵?」朱由检嘴角微扬,「你也想到了?」 「是。」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既是山林猎杀,那就不能讲阵法,得讲生存。臣以为,这不是两军对垒,这是一场狩猎。咱们得派最好的猎人去。」 「这支队伍人不能多,三千足矣。但必须是个顶个的兵王。要精通火器,还要能极寒野外求生。而且……」 孙传庭顿了顿,「领兵之将,不能是坐堂的儒将,得是个能跟士兵一起钻雪窝子丶啃生肉的狠角色。」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倚重的兵部尚书,没有被之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那你觉得自己,放眼朝野,谁能当这个猎人头领?」 孙传庭没有犹豫:「辽东督师卢象升虽然勇猛,但他身系大局,不可轻动。除此之外,臣推荐一人——大同总兵,周遇吉。」 「哦?为何是他?」朱由检明知故问。 「周遇吉本是行伍出身,最擅长小股部队穿插。当年打流寇,他就敢带着五百人追着李自成几百里。此人胆大心细,且皮糙肉厚,耐得住苦。」 「准了!」 朱由检一拍桌子,「就调周遇吉。朕给他个封号——平北将军。」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冷,「不过,光有周遇吉的勇还不够。这罗刹人阴险狡诈,又跟多尔衮这帮汉奸混在一起。咱们得给周遇吉配一副毒药。」 「毒药?」众臣不解。 「王伴伴,去传朕的口谕,宣锦衣卫镇抚使沈炼进宫。」 提到沈炼这个名字,几个文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如果说魏忠贤是明面上的刀,那沈炼这帮人就是暗地里的刺。这几年锦衣卫在清洗官场丶刺探情报上手段狠辣,早就让人闻风丧胆。 「万岁爷,让锦衣卫上阵打仗,这恐不合规矩吧?」礼部尚书小声嘀咕。 「规矩?」朱由检冷哼,「对付文明人讲规矩。对付野兽,只有比它更凶残。沈炼懂罗刹话,更懂怎麽让人生不如死。朕要他去,不是去冲锋陷阵的,是去给那些罗刹人制造噩梦的。」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这。 「第一,兵部即刻从京营挑选三千名原籍北方的精锐,组成极地特遣队,周遇吉任统领。」 「第二,工部那批新造的极地版燧发枪,加上五百只短管手雷,全部配发。」 「第三……」 他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众人,「户部拿银子,去草原上买狗。越多越好。猎人进山,哪能不带猎犬?」 「臣等领旨!」 众人齐声应诺。刚才的迷茫与畏难,在皇帝这一番条理清晰的部署下,变成了一种肃杀的执行力。 就在这时,王承恩带着沈炼进来了。 一身飞鱼服的沈炼,身上似乎还带着诏狱里特有的阴冷气息。 「臣沈炼,叩见陛下。」 「起来。」 朱由检把刚写好的旨意折起来,却没有递给他,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沈炼,朕听说你最近在诏狱里审犯人,嫌没意思了?」 沈炼低着头:「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倦。」 「这次朕给你找个大活儿。」 朱由检把圣旨扔给他,「跟周遇吉去辽东。那边有一群叫罗刹的鬼,还有那个卖主求荣的多尔衮。朕不限制你的手段。下毒丶暗杀丶放火丶剥皮,你平时在诏狱里怎麽玩的,去那边就怎麽玩。」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那片白色的疆域上,像一只展翅的巨鹰。 「让那片林子,变成罗刹人再也不敢踏进去的禁地。」 沈炼双手捧着圣旨,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锦衣卫这个活儿,虽说是给皇上办差,但毕竟是在阴沟里。能有机会去战场上光明正大杀敌,那是多少锦衣卫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臣,定不辱命!」 他的声音像刀刮过骨头,「臣会让那些罗刹鬼知道,跟大明的锦衣卫比狠,他们还嫩了点。」 「行了,都去办差吧。」 朱由检挥挥手,示意散会。 大臣们依次退出暖阁。大殿的门开合之间,外面的风雪灌进来些许,吹动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新地图。 朱由检独自站在图前,手指在那条黑龙江上轻轻摩挲。 「多尔衮啊多尔衮。」 他自言自语,嘴角挂着一丝嘲弄,「你以为找来的是救兵,其实你给自己找来的,是催命的无常。」 「周遇吉是个好猎人,沈炼是把好剔骨刀。」 「这一荤一素的搭配,朕倒要看看,你和那帮北极熊,能撑到几时?」 夜深了。 紫禁城的更漏声滴答作响。 而在几里外的教场上,三千名正在睡梦中的京营士兵被紧急集合的鼓声唤醒。 在工部的作坊里,工匠们连夜将一种特制的防冻油脂涂抹在枪机上。 大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那片遥远的冻土,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再一次全速运转起来。 第227章 猎人与熊 辽东边墙外,北风如刀。 这里已经过了开原,再往北就是真正的人迹罕至之地。积雪没过了膝盖,连耐寒的辽东马走起来都呼哧带喘。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如同一条白色的长蛇,在雪原上蜿蜒向北蠕动。 说他们怪,是因为这三千人既没有打大明的日月旗,也没有穿那显眼的红色鸳鸯战袄。 清一色的白,从头白到脚。 每个人都披着厚厚的白色羊皮大氅,帽子也是那种用白狐皮或者兔皮缝制的,整个脑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如果你离得远了,即便是在大白天,也只能把他们当成是雪地上的起伏,根本看不出是人。 除了人,这里还有狗。 几百条凶猛的蒙古獒犬和细犬,也都被套上了半身的白布罩子,吐着白气,在队伍两侧警戒。 这就是周遇吉的极地特遣队。 「头儿,这玩意儿真好使!」 一个把总正笨拙地踩着脚下两块长条形的木板,手里拄着两根棍子,在雪地上蹭来蹭去。 起初大家看到皇上特意拨发的这种叫滑雪板的东西时,都觉得是个笑话。两块木板子绑脚上,这不是找摔吗? 但真进了没膝的大雪窝子里,这玩意的威力就出来了。 马陷进去都拔不出腿,可人踩着板子,愣是能飘在雪面上。走得又快又省劲。 周遇吉没那个闲心跟手下扯淡。 他背着一把特制的长管火枪,正趴在一处雪坡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在他旁边,蹲着一个穿得像个大熊瞎子似的人。 哪怕裹得严严实实,这人身上那股阴冷的气质还是透了出来。 沈炼。 「周将军,前面那片林子不太对。」沈炼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麽?」 周遇吉放下望远镜,「你看那鸟。」 沈炼指了指。 前方的松树林上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却不敢落下去。 「死人气。」沈炼吸了吸鼻子,仿佛真能闻到几里外的味道,「下面肯定有东西,而且刚死不久。」 周遇吉眼神一冷。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地界,除了他们,只有一种人会造出这种动静。 「把那几个索伦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三个被绳子牵着的野人向导被带了过来。 这几个人个子不高,但满脸风霜,眼神里透着一股受惊野兽般的惊恐和仇恨。特别是领头的那个老猎人,左耳被割掉了,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 「根特木尔(索伦语:铁)。」周遇吉冲老猎人抬抬下巴,指着前面的林子,「认识吗?」 叫根特木尔的老人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抖。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土话。 旁边的通译(一个懂索伦语的汉人边商)脸色变了变。 「将军,他说那是恶魔谷。上个月,他的部落就在那儿被灭的。那些红胡子恶鬼在里面修了个寨子,里面全是……全是他们族人的骨头。」周遇吉和沈炼对视一眼。 找到了。 「通知下去,全体下板,检查火器。」 周遇吉低声下令,「动作轻点。狗嘴都套上笼头,别叫唤。」 队伍在雪坡后缓缓停下。 士兵们熟练地解下滑雪板,插在雪地里。然后纷纷解开背上的油布包。 那里面是最新式的极地版改进燧发枪。 与之前京营用的那种不同,这款枪的枪机部分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防冻油布,扳机圈也特意做得很大,方便戴着厚手套也能扣动。 最关键的是它的弹丸。 不再是单纯的铅丸,而是宋应星那是特别研制的埋芯弹——铅丸里面包着一颗小铁心,为了增加这种极寒条件下的穿透力。 「锦衣卫的人,跟我走。」 沈炼活动了一下脖子,手里滑出一把半尺长的短刃。这刀是特制的,不开刃,只有一个尖,专门用来凿穿厚皮甲。 「周将军,你的人在上面架炮,堵口子。我带人从侧面摸下去。」 周遇吉皱眉:「这大白天的,你想摸营?」 「白天才是最好的掩护。」沈炼冷笑,「这种鬼天气,那帮红毛鬼肯定缩在屋里烤火喝酒。谁能想到咱们这时候来?」 …… 恶魔谷,其实就是一个被几座山头包围的洼地。 几十座粗糙的木刻楞房子杂乱地在此分布着,中间围着一圈尖木桩构成的围墙。 这就是多尔衮送给俄国人的第一个据点。 据点的角落里,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绣着双头鹰的破旗。旗杆下,拴着几匹瘦马。 木屋里确实很暖和。 巨大的壁炉里烧着整根的松木,把屋里烤得热气腾腾。 十几个满脸通红的大胡子男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烤焦的鹿肉和几坛子劣质烈酒。 哈巴罗夫坐在首位,手里那把带着银饰的大火枪就靠在腿边。 他是个典型的哥萨克暴徒,身材魁梧,眼神凶狠。自从多尔衮那个蠢货为了自保签了约,这块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是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貂皮丶黄金丶还有这些听话的奴隶。 「彼得,那几个满洲人怎麽还在外面跪着?」哈巴罗夫用俄语问了一句,灌了一大口酒。 旁边一个刀疤脸大笑:「那帮辫子猪说要见长官,求咱们给点粮食。哈哈,他们把咱们当救世主了。」 「告诉他们,粮食没有。」 哈巴罗夫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想吃饭,就去给我们抓更多的索伦人来。还有,让他们把这附近所有的貂都给我抓绝了。这皮子运回莫斯科,能换同样重量的金子!」 门外。 阿济格屈辱地跪在雪地里。 他身后的几个佐领,冻得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曾几何时,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骑着马,挥着刀,所到之处谁敢不服?可现在,他们竟然为了几袋子发霉的黑麦,像狗一样跪在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蛮人面前。 「十二贝勒(多尔衮排行),咱们反了吧!」 一个年轻佐领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宁可战死,也不受这鸟气!」 「住嘴!」 阿济格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反?拿什麽反?你的刀早就钝了,马也吃了。反了就是死。只有巴结上这些罗刹人,咱们才有可能杀回盛京,报仇!」 「报仇……」 那佐领痛苦地闭上眼。 为了报仇,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吗?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 那个刀疤脸俄国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鞭子。他看都不看阿济格,对着那佐领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滚!没粮食!再去抓几个漂亮的索伦女人来,或许长官会赏你们一口汤喝!」 阿济格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但他还是强忍着,低下头,磕了个头:「嗻……」 然而,就在他的额头刚触到这冰冷的雪地时,一阵奇怪的呼啸声突然响起。 「嗖——」 很轻,不像强弓硬弩的动静。 但下一秒,那个还在挥舞鞭子的刀疤脸俄国人,喉咙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黑洞。 一股血箭飙射而出,喷了阿济格一脸热乎的。 那俄国人捂着脖子,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阿济格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八旗兵也愣住了。 什麽情况?内讧了?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 围墙上的两个俄国哨兵,同样是连声都没吭,像是被无形的鬼手推了一把,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敌袭!!」 阿济格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扯着嗓子吼道。 木屋的门被踹开,哈巴罗夫提着火枪冲了出来。 「混蛋!谁在开枪!」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灵魂出窍的画面。 四周原本白茫茫的雪坡上,突然像变戏法一样,冒出来无数个白色的幽灵。 他们没有那种排队枪毙的这阵型,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利用树木和石块做掩护。手里的火枪喷吐着火舌,但声音却比这时代的火绳枪小得多(因为枪管长且密闭性好)。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刚冲出来的俄国人倒下。 这不是战斗,这是点名。 大明特种兵的精准射击,在这个距离上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反击!开火!」 哈巴罗夫躲在一辆大车后面,举枪还击。 「轰」的一声爆响,他的老式大口径火绳枪喷出一团巨大的白烟。 确实威力大,一铳打在棵松树上,把树皮这崩飞了一大块。 可是……太慢了。 等他手忙脚乱地倒火药丶通条捅子弹的时候,对面的三发子弹已经打在了他藏身的大车木板上,「哆哆哆」三声,木屑飞溅。 「这他妈是什麽枪?怎麽装得这麽快!」 哈巴罗夫骂了一句俄语脏话。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东方火器的认知。不是说这边明朝人还在用火门枪吗? 趁着正面火力压制的时候,侧面那道低矮的木墙突然塌了。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悄无声息地锯开的。 沈炼如同这一只黑色的猎豹,带着几十个同样装束的锦衣卫,从侧翼杀入。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这帮常年在诏狱里跟人体骨骼打交道的人,近身格斗简直就是艺术。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必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飞起。 一个身高两米的俄国壮汉咆哮着举起斧子想劈沈炼。 沈炼连看都不看,侧身,滑步入怀,短刃反手向上一撩。 「噗嗤——」 这一刀精准地切断了那壮汉的脚筋。 壮汉轰然倒地。还没等他惨叫,沈炼的刀把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留活口。」 沈炼冷冷地丢下一句,跨过他的身体,直奔那个似乎是头目的哈巴罗夫。 阿济格和他的几个手下缩在角落里,彻底傻眼了。 这就是明军?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们压着打了十几年的明军? 这狠辣的手段,这精良的装备,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这还是人吗? 「贝勒爷……咱们……帮谁?」 那个年轻佐领哆嗦着问。 阿济格看着那被明军像剁菜一样砍翻的「俄爹」,又看了看那边如死神下凡般的沈炼。 他咽了口唾沫,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装死!全给我趴下装死!」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快。 一百多名哥萨克,除了哈巴罗夫和七八个被沈炼故意打断腿留下的活口,其馀全部变成了雪地上的尸体。 周遇吉踩着滑雪板,滑到寨子中央。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求饶的阿济格,径直走到哈巴罗夫面前。 哈巴罗夫被两个锦衣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着。 周遇吉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用枪管挑起哈巴罗夫的下巴,看着那双充满不甘的蓝眼睛。 「告诉他。」 周遇吉对旁边的通译说,「这是我们的地界。以前你们没来过,不知道规矩,这回教教你们。」 通译翻译过去。哈巴罗夫愣了一下,随即大喊:「我是沙皇的臣民!你们不能杀我!这是外交事件!」 「外交?」 沈炼走过来,还在用那块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破布擦刀上的血。 「到了这儿,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他转头看向那群被捆起来的索伦人向导,特别是那个叫根特木尔的老人。 「老头,这人就是烧你们寨子的那个头头?」 根特木尔死死盯着哈巴罗夫,眼里的火要是能烧,早就把这俄国人烧成灰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沈炼把手里的绣春刀递给老头。 「皇上有旨,这地儿不留俘虏。这几个人,赏你了。」 说罢,他像拍苍蝇一样摆摆手,「拖远点,别脏了这雪地。周将军还得在这儿扎营呢。」 老头颤抖着接过刀。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让整个恶魔谷的乌鸦惊飞了一片。 阿济格缩在雪堆里,听着那惨叫声,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突然觉得身上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大明的极北,比地狱还冷。 第228章 渖阳城里的鬼脸 辽东的冬,冷得能冻裂石头。 但比这冬更寒得刺骨的,是渖阳城内的人心。 曾经作为后金「龙兴之地」的盛京,如今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城门紧闭了足足三个月,别说人,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城外的包围圈,像是一道铁箍,越勒越紧。 那个「皇太极」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万号称「义军」的乌合之众,还有一种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饥饿与恐惧。 豪格站在凤凰楼的顶层,这是全城的制高点。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铠甲,但这铠甲如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这几个月,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如同两块突兀的岩石。 「主子,杀马吧。」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后的正黄旗满洲固山额真图尔格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昨儿晚上,又有十几个兵饿晕在城墙上,掉下去摔死了。再不给口吃的,这刀都提不动了。」 豪格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帐。 那里炊烟袅袅。风一吹,甚至能把炖肉和蒸饼的香味送进城来。 这就是诛心。 「杀哪的马?」豪格问,声音轻飘飘的。 「这……」图尔格咬咬牙,「两白旗剩下的那些马早就杀绝了。如今,只能……只能动咱们两黄旗的战马了。」 豪格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图尔格的胸口。 「混帐!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没了马,八旗还叫八旗吗?咱们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马背上冲锋的路上!」 图尔格被踹翻在地,却没敢爬起来,只是不停地磕头:「主子!主子息怒!可人要是都饿死了,留着马给谁骑啊!」 豪格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也知道图尔格说得对。 但他不敢。杀了战马,就等于承认这仗已经输到了没退路。就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条腿锯断了。 「杀!」 豪格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过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先杀他代善家里那一千匹!那是叛逆也不配骑马!再不够,就把城里的骡子丶狗丶老鼠,全给朕抓来!朕只要这渖阳城还在朕手里!」 然而,杀马只能解一时之饥,却填不满那迅速崩塌的军心。 城墙根下,几个两黄旗的兵丁正缩在背风处,手里捧着一碗刚刚分到的马肉汤,汤里还漂着几根马鬃毛。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年轻兵丁吸溜了一口汤,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我额娘还在城西住着,前天我去偷偷看了眼,人……人都硬了。」 「嘘!小声点!」老年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让督战队听见,把你全家都挂旗杆上。」 「挂就挂!早死早超生!」年轻兵丁猛地把碗摔在地上,「这叫什麽事?咱们在这儿饿死,听说城外老汗王那儿,顿顿有白面馒头吃!那可是老汗王啊!咱们这算不算是在帮着逆子打老子?」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号角声。 不是攻城的冲锋号,而是那种每次开饭前的号声。 紧接着,几十个大嗓门的「义军」推着几辆大车来到护城河边。他们不射箭,而是拿出一一个个用纸包好的「东西」,绑在这些特制的软弓上。 「嗖——嗖——嗖——」 那些纸包飞过城头,像下雪一样散落在城内。 一个老兵好奇地捡起一个。 纸包里裹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肉乾,还有一张纸条。 他不识字,递给旁边的把总。 把总看了一眼,手一哆嗦,纸条差点掉地上。上面用满汉双文写着一行字: 「豪格不孝,忤逆弑君。三日内献城者,既往不咎。开城迎汗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肉管饱。」 那把总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手里那块诱人的肉乾,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这……这是皇上的……不,这是老汗王给咱们的赏赐……」他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城内代善的府邸。 这里不像豪格那里剑拔弩张,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 正厅里,礼亲王代善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已被磨得发亮的核桃。他比豪格更老,也更瘦,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精明。 他对面坐着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 「二哥(代善排行第二),豪格刚才下令,把咱们两红旗剩下的那点马全给牵走了。」 济尔哈朗声音低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代善没说话,核桃转得咔咔响。 「还有。」济尔哈朗凑近了些,「我听说,豪格身边的那个鳌拜,这几天一直在整顿兵马,说是咱们的护卫太多了,要抽调去守城。这分明是要动刀子的前兆。」 「他敢?!」 代善冷哼一声,终于开了口,「老子是他二大爷!当年要不是我把皇位让给老八(皇太极),轮得到他这小兔崽子今天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啊。」 济尔哈朗苦笑,「二哥,现在外面那个老汗王,您是见过真人的。虽然模样没差,可您心里明镜似的,那是真的吗?」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外面那个是真的,那他们这些老臣早就开门跪迎了。可问题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皇太极早在北京城外就被明军打没了(至少官方说法是这样,或者失踪)。这大概率是明朝搞的鬼。 代善停下了手里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看着济尔哈朗:「老六(济尔哈朗排行),你是聪明人。你告诉二哥,这真假,现在还重要吗?」 济尔哈朗一愣。 代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这渖阳城,守是守不住了。豪格想拉着咱们全族给他陪葬,我不答应。」 「那蛮子皇帝(崇祯)有句话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是真的老八,还是假的傀儡,只要他这张脸摆在那,那就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一张护身符。」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认他是真的,那咱们这就叫拨乱反正,叫迎接太上皇复位。那时候,献城的功劳就是咱们的,大明也不好对咱们赶尽杀绝。」 「可如果咱们跟着豪格一条道走到黑……」代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时候咱们就是叛逆馀孽,是要被灭九族的。」 济尔哈朗只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政治。真相永远不重要,利益才最重要。 「二哥的意思是……」 「今晚动手。」 代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条子,递给济尔哈朗,「这是给城外那位的投名状。北门守将是你镶蓝旗的人吧?今晚子时,点三把火为号,开门。」 济尔哈朗手微微发抖地接过条子:「那……豪格那边?」 「他不是想杀咱们吗?」代善冷笑,「那咱们就先送他去见真正的列祖列宗。这孩子既然不孝,那就别怪做叔伯的心狠了。」 「记住,动作要快。特别是大政殿那边,豪格肯定会死守。但只要城门一开,人心一散,他那点正黄旗也撑不住。」 济尔哈朗重重点头,刚要把条子揣进怀里,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 代善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鳌拜!鳌拜带着兵把咱们府给围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请二位王爷进宫议事!」 代善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里同时闪过三个字:露馅了。 豪格这小崽子,嗅觉倒是敏锐,竟然想在今晚先下手为强。 「慌什麽!」 代善一拍桌子,那两个核桃瞬间成了碎末,「他既然撕破脸,那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老六,你从后门走,去北门找你的人。只要把我府里这个请君入瓮的戏演好,拖住鳌拜,你那边就有机会!」 「我府里还有三百家丁死士,加上你留下的护卫,够鳌拜啃这块硬骨头的。」 济尔哈朗知道这是搏命的时刻。他没再废话,冲着代善重重一抱拳:「二哥保重!只要北门火起,便是咱们翻身之时!」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后堂的阴影里。 代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端坐在椅子上,恢复了那种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来人,把大门打开。」 他对管家淡淡吩咐道,「既然是皇上要请我,那就让鳌拜这奴才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他二大爷府里动刀子。」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全副武装的鳌拜按着刀柄,身后是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而在更远处的夜空中,几只乌鸦被惊起,呱呱叫着飞过这古老而腐朽的渖阳城头。 夜幕降临。 而在黑暗中,一张巨大的鬼脸,正对着这座濒死的城市,露出狰狞的微笑。 第229章 大政殿的最後一滴血 子时三刻。 google搜索twkan 渖阳北门城头的烽火台上,三团烈火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即将崩溃的都城。 「动手!」 蹲伏在城门洞阴影里的济尔哈朗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几百名镶蓝旗死士,早已把代表豪格阵营的黄色袖标扯下,换上了白色布条——那是向城外「老汗王」效忠的标志。 北门守将是济尔哈朗的妻侄,早就被买通了。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扇包裹着铁皮的巨大的城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 那一刻,城外的静寂被打破了。 「杀!」 没有多馀的废话。 「伪皇太极」麾下的两万「义军」,像决堤的黑水,挟裹着几个月来积攒的怨气和对那「肉管饱」承诺的渴望,发疯一般涌入城内。 渖阳城,炸了营。 原本还在代善府前与护卫对峙的鳌拜,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代善府大门。刚才那老狐狸坐在大堂里跟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原来都是烟雾弹。 「撤!快撤!回护皇上!」 鳌拜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管代善,带着两千正黄旗精锐掉头就往皇宫方向狂奔。 这时候谁还管那个老不死的?皇宫要是丢了,大家都得死。 …… 盛京皇宫,大政殿。 这里是后金权力的心脏,那红墙黄瓦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末日的辉煌。 豪格披头散发出坐在那把镶满宝石的龙椅上。 他身边的正黄旗护卫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全缩在大政殿前的广场上,这是最后的防线。 「皇上!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济尔哈朗那老贼开了门!逆贼……逆贼已经杀进内城了!」 豪格没动。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是他刚才亲手砍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太监留下的。 「破了就破了。」 豪格神经质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朕早就知道,这渖阳城里全是鬼。朕不怕鬼。朕是真龙天子,鬼见了朕,得跪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显得有些滑稽。 「传旨!谁也不许退!朕就在这儿等着。朕要看看,那个冒牌货敢不敢走进这大政殿!」 喊杀声越来越近。 很快,第一批「义军」出现正了大政殿的广场边缘。 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拿着削尖的木棍。但那种野兽般贪婪的眼神,比最精锐的八旗兵还可怕。 「杀豪格!抢肉吃!」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潮瞬间淹没了广场外围的几道栅栏。 「放箭!」 鳌拜此时刚刚赶回来,这位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猛将,此刻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他带着那两千回防的精锐,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强弓硬弩如雨点般泻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这根本挡不住。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疯了一样往上涌。他们是被饿疯了,被大明开出的赏格刺激疯了。 「顶住!给我就顶住!」 鳌拜挥舞着两柄沉重的铁鐧,每一击都能把一个爬上墙头的敌人脑浆子砸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只是徒劳。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政殿的东侧宫门被几个扛着土制火药包的义军炸开了缺口。 缺口一开,正如大坝崩塌。 无数人涌了进来,他们像黑色的蚁群,瞬间吞噬了最后的几百名正黄旗守军。 鳌拜在混战中被十几根长矛同时刺中,他不甘心地咆哮着,试图再去抓一个垫背的,但一把砍刀从后面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 这位名震辽东的猛将,甚至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倒在了一堆无名小卒的脚下。 …… 广场上的厮杀渐渐平息。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座还亮着灯火的大政殿上。 大门没关,敞开着。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舞台。 「老汗王驾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个「伪皇太极」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丶有些不太合身的旧款汗王铠甲,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这出戏,演到了最高潮。他这个戏子,今天要亲手终结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翻身下马,拒绝了随从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 大殿里,豪格孤零零地站在龙椅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豪格歪着头,看着那个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真的太像了。 那眉毛,那眼睛,甚至那下巴上的一颗黑痣,都几乎分毫不差。 有那麽一瞬间,豪格恍惚了。难道……真的是父汗显灵了? 「逆子,见到父汗,为何不跪?」 「皇太极」开口了。那声音低沉丶威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是他在渖阳诏狱里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豪格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正的皇太极,是一代袅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会这般紧张? 「哈哈哈哈!」 豪格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装!接着给朕装!」 他提刀指向那人,「你是哪来的戏子?你主子崇祯给了你多少钱?演得挺像啊!可惜,你身上那股子馊味儿,怎麽洗都洗不掉!」 「皇太极」脸上一僵。 旁边的几个「义军」将领见状,大怒着要冲上去:「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对老汗王不敬!」 「慢着。」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让人乱刀砍死豪格,那这场戏就显得太没水平了。 他要杀人诛心。 「豪格,你把这一国百姓祸害成这样。两黄旗的马让你杀光了,城里的百姓让你饿死了一半。你死后,有什麽脸面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豪格有一丝敬畏的在场满洲将领,眼神都变了。 是啊。 这渖阳城的人间地狱,不就是这豪格造的孽吗? 豪格看着四周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明白,不管眼前这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列祖列宗?」 豪格自嘲地笑了笑,「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们大清国最后亡在一个汉人戏子手里,怕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皇冠。 「朕是天子。天子死社稷,这是朕最后的体面。不用这脏手碰朕!」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 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崇祯!你赢了!但这笔帐,咱们地底下算!」 一声嘶吼,刀锋横拉。 血光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喷涌,因为他这几天饿得太狠,血都快流不动了。 豪格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重重地倒在龙椅前的台阶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大殿上方那个巨大的「正大光明」匾额。 血慢慢流淌,染红了那块他坐了没多久丶却如坐针毡的龙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看着那具尸体,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 他赢了。 虽然只是个替身,但他实实在在地逼死了一个皇帝。这辈子,值了。 「厚葬。」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淡淡说道,「毕竟是一条血脉,别让明人看了笑话。」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旧部,彻底信服了。这才是老汗王的胸襟啊! 「老汗王万岁!」 「万岁!」 欢呼声从大殿传到广场,又从广场传遍全城。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南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义军」那种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是真正的丶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回头。 在那晨曦初露的微光中,一面巨大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 旗上那个斗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象升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天雄军火枪手。他们没有参与攻城,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进来。 「接渖阳城防。」 卢象升的命令冷酷而简洁,「除了义军,凡持刀者,杀无赦。凡抢掠百姓者,杀无赦。」 「遵命!」 明军迅速散开,抢占各个制高点和城门。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义军」,被这股冰冷的杀气震得不敢动弹。 「皇太极」站在大殿台阶上,看着那位一身银甲的大明国公爷。 他知道,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是那螳螂,而大明,才是那只黄雀。 「草民……参见宣国公。」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刚还被万人山呼万岁的「老汗王」,此时却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对着那个汉人将军行了个卑微的礼。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满洲人都傻了眼。 他们的神,他们的信仰,在那一刻,崩塌得粉碎。 卢象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演得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挥鞭指向那座大政殿,「这地方脏了,让人洗洗。皇上说了,将来要在这儿设个辽东都护府,别弄得一股子血腥味。」 大政殿的最后一滴血,干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230章 多尔衮的投名状 极北的寒风,比刀子还利。 这风刮在脸上,能把人的皮一层层揭下来。 这里是松花江北岸的一处河湾,原本是个不起眼的索伦人渔猎营地,现在却成了多尔衮的临时行辕。 说是行辕,其实就是几十间抢来的木刻楞房子和一堆破帐篷。 营地正中央,那杆象徵大清摄政王威仪的织金龙旗,此刻蔫头耷脑地垂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多尔衮坐在一个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通条,正给自己手臂上一块冻疮烙口子。 「滋啦——」 焦糊味腾起。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现在满是风霜和阴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个活鬼。 「主子……」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风,「渖阳……渖阳那边的信使到了。」 多尔衮的手顿了一下,通条掉在炭盆里。 「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范文程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多尔衮的脸,「豪格……死了。北门和西门都被那边打开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已经进城接管了防务。」 「还有……」 「还有什麽?一起说完。」 「代善和济尔哈朗……献了降表,尊那个戏子为太上皇。如今盛京城里,已经没咱们落脚的地儿了。」 多尔衮没说话。 他慢慢捡起那根通条,吹了吹上面的灰。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 「呵。」 这笑声很短,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啊。都死了,都反了。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挂在帐篷壁上的简陋地图前。那是哈巴罗夫给他的,上面用俄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着黑龙江流域的形势。 「盛京没了,咱们这摄政王也就当到头了。现在咱们是什麽?丧家犬?还是流寇?」 范文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主子,留得青山在……咱们手里还有几千人,只要哈巴罗夫那边肯借兵……」 「借兵?」 多尔衮猛地回身,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以为那是借?那就是卖身!他哈巴罗夫是什麽好鸟?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极熊!」 他在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可咱们没路了啊,范先生。往南是卢象升,往死里打;往西是蒙古那帮墙头草,巴不得拿咱们的人头去换羊毛;往东?那是大海,是大明的船。」 「只能往北。哪怕是给熊当狗,也得先活下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听不懂的怒骂声。 紧接着,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哈巴罗夫带着两个高大的哥萨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熊皮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子,满脸通红,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多尔衮!」 哈巴罗夫根本没把这个亲王放在眼里,直呼其名,「听说你的老窝让人掏了?好得很!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拱了拱手:「哈巴罗夫队长,本王正要找你商议……」 「商议个屁!」 哈巴罗夫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多尔衮的主位上,把满是泥雪的靴子翘在火盆边,「我的探子说,南边有一支明朝的军队摸上来了。人数不少,几千人,还带着那种怪模怪样的火枪。」 多尔衮心里一惊。这麽快?卢象升不是刚进渖阳吗? 「那是周遇吉的特遣队。」范文程小声提醒,「只有他们能在这大冬天还追这麽远。」 「管他是谁!」 哈巴罗夫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拍,「他们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寨子。这笔帐,得算!」 他转头盯着多尔衮,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威胁,「你不是说你想复国吗?现在机会来了。这支明军孤军深入,只要吃了他们,拿了他们的装备,这大兴安岭以北,谁还能拦得住咱们?」 「可那是周遇吉……」范文程想说那是块硬骨头。 「啪!」 哈巴罗夫直接把酒瓶子砸在范文程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不听废话!多尔衮,咱们之前签的那个协议,今天得兑现了!你的人,给我当前锋。去把这帮明军引进黑风口,我的人在那边架好大枪等着他们。」 这是要拿八旗兵当炮灰。 黑风口那地方多尔衮知道,地形狭窄,风大雪深,是个天然的伏击圈。但去引怪的人,九死一生。 多尔衮没立刻答应,只是一直盯着那个火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怎麽?舍不得你那点残兵败将?」 哈巴罗夫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铳,在手里转着圈玩,「多尔衮,你搞清楚。现在除了我,没人能保你。我不给你火药,不给你粮食,你这几千人三天就得冻成冰棍。你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济格站在多尔衮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多尔衮一个眼神,他就敢跟这几个毛子拼命。 但多尔衮的手,一直隐在袖子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拼命容易。 可拼完之后呢? 渖阳回不去了,这冰天雪地里,没这帮罗刹人的支持,就是死路一条。 活下去。 哪怕是跪着,哪怕是当狗,只要还活着,就有翻本的希望。这天下大势,谁说就一定是大明的了?万一这帮罗刹人真能成事呢? 多尔衮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顺从的表情。 「队长说笑了。既然结了盟,那就是一家人。本王这就去点兵。」 他回身对阿济格下令:「传令镶白旗,挑五百……不,挑八百敢死之士。带上炸药包和弯刀,今晚随我去黑风口。」 「十四弟!」阿济格急了,「那是去送死啊!」 「执行命令!」 多尔衮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这是投名状!要想让罗刹人全力帮咱们打回去,这点血,必须得流!」 哈巴罗夫满意地笑了,露出满嘴黄牙。他走过去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差点把多尔衮拍坐下。 「很好。我就喜欢痛快人。等打赢了这一仗,这帮明军的装备,分你三成。」 说完,哈巴罗夫大笑着带着手下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得帘子啪啪作响。 「主子……」 范文程捡起地上的玻璃碴子,手都被割破了,「这哈巴罗夫是狼子野心啊。咱们这要是签了卖身契,以后……」 「以后?」 多尔衮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军营里,那些曾经骄傲的八旗士兵,此刻正缩在篝火边,争抢着去舔那些罗刹人丢下的空罐头。 「范先生,你看看他们。」 多尔衮指着外面,「他们曾经也是巴图鲁,也是咱们大清的脊梁。可现在,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了。」 「什麽狼子野心,什麽卖身契,那是活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眼里闪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 「既然这天底下已经没有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立锥之地,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引罗刹入关也好,把这辽东卖了也罢。只要能让那个崇祯也不好过,我多尔衮这张脸,哪怕是让后人戳这脊梁骨骂,我也认了。」 阿济格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丶要跟皇太极争天下的十四弟,死了。 现在的多尔衮,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赌徒。 「我这就去点兵。」 阿济格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他只是默默地走出去,把自己的腰刀紧了紧。 哪怕是当鬼,他也得替弟弟挡在前面。 半个时辰后。 八百名镶白旗最后的精锐集合在雪地里。他们没有马,只有破烂的皮甲和锈迹斑斑的刀。 多尔衮骑着唯一的一匹战马,在队伍前巡视。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没有喊口号。这群人,已经是战神就能交流的死士。 「前面,就是那帮明朝蛮子的特遣队。」 多尔衮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杀了他们,咱们就有粮食,有枪。杀不了,咱们就都死在那儿,正好去地底下找先帝爷请罪。」 「出发。」 队伍在风雪中动了。 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向着南边的黑风口摸去。 多尔衮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渖阳的方向。也是北京的方向。 「崇祯……」 他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着一块带血的生肉,「这投名状我交了。接下来的这场大戏,咱们慢慢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但这辽东大地上的血腥气,却是这漫天大雪也盖不住的。 第231章 雪原遭遇战 黑风口。地如其名,两座如刀削般的石崖夹着一条狭长的山谷,大风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饿鬼,没日没夜地在这谷里呜咽。 多尔衮趴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只留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来了没?」 他问身边的阿济格,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这场伏击的主角。 「斥候说还有三里。」阿济格哈着气,用力搓着冻僵的手指,「十四弟,这帮汉人也是疯了。这麽冷的天,他们竟然没扎营,也没生火,像一群狼一样硬挺着往前摸。」 多尔衮冷笑一声,那是被逼出来的冷笑。 「周遇吉这人我听过,是块硬骨头。但这里是大兴安岭,不是他的关内花花世界。再硬的骨头,冻上一晚上也得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埋伏在山脊背面的哈巴罗夫。 那群罗刹人(俄国哥萨克)倒是舒服,挖了雪窝子,裹着熊皮,手里架着那种又长又笨重的火绳枪(摩瑟枪)。为了这一仗,哈巴罗夫把自己带来的两百个火枪手全压上了。 「主子!看见了!」 一个眼尖的巴牙喇指向谷口。 风雪中,先是几个黑点在移动,然后是一个松散的纵队。 那不是骑兵。 那群明军穿着奇特的白色棉甲(雪地伪装),脚下踩着两块长长的木板子,手里拄着两根棍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是在雪面上……滑行? 「那是什麽妖法?」阿济格瞪大了眼。 多尔衮心里咯噔一下。 滑雪。 这玩意儿他在野人女真那里见过,但这几千人整整齐齐地滑这麽快,那速度……比没马的骑兵还快! 「坏了!」多尔衮低骂一声,「这速度太快,咱们的伏击圈可能要扑空!」 按照原本的设计,明军走进谷底,两边滚石檑木砸下去,然后罗刹人开火。 可现在,前锋几个眨眼就冲过了最佳伏击点。 「打!」 多尔衮顾不上等哈巴罗夫的信号了,猛地挥刀,「扔滚木!砸断他们的路!」 「轰隆隆——」 巨大的原木顺着山坡滚落,砸起这漫天雪雾。 因为多尔衮的命令早了一点,这滚木并没有砸在明军先头部队的头上,而是砸在了队伍中间。 「敌袭——!」 谷底传来一声凄厉的哨音。 但并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混乱。 这些明军反应快得吓人。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所有正在滑行的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往两边雪坡上一扑,藉助滑雪板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 「砰!砰!砰!」 山脊上的罗刹人开火了。 摩瑟枪的威力确实大,铅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明军被打翻在地,鲜血染红了白雪。 但也就响了这一轮。 因为那些罗刹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填装这该死的火药是,谷底的反击到了。 多尔衮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准的枪。 没有噼里啪啦那种炒豆子般的乱响。 而是一个个短促丶清脆的点射。 「啾——噗」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刚刚探出头准备扔石头的镶白旗士兵,半个脑壳直接飞了出去。 那人的身子甚至还没倒下,后面的一个罗刹火枪手也惨叫一声,捂着喉咙滚下山坡。好端端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的血洞。 「线膛!」 多尔衮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那是他之前听范文程提过的丶大明科学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这距离起码有二百步! 当年八旗最厉害的神射手,在这个距离也就是个大概准头,但这群明军手里的家伙,就像长了眼睛。 「趴下!都趴下!」多尔衮嘶吼着,把阿济格按在雪窝里,「别露头!露头就死!」 这哪里是伏击战?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明军的特遣队也不冲锋,就这麽趴在几百步外的雪地上,三五成群,你打我一枪我不一定死,但我只要看见你半个脑门,你就得去见阎王。 哈巴罗夫在山脊上气急败坏地吼叫:「冲下去!这群黄皮猴子不敢近战!用刀砍死他们!」 他那些哥萨克手下也急了,填装太慢,趴在这儿就是活靶子。 几百个身材高大的罗刹人拔出弯刀,加上多尔衮这边的八旗死士,吼叫着从两边山坡冲下谷底。 这是他们最后的胜算——肉搏。 一米八几的壮汉,对上这群南蛮子,怎麽看都是稳赢。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半山腰的时候。 谷底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口哨声。 然后,那些原本静静趴在地上的雪堆,突然活了。 数百条灰白色的影子从明军阵地后面窜了出来。 那不是人。 是狗。 几百条被饿了两天丶眼睛发绿的蒙古獒和细犬,像一阵灰色的旋风,迎着冲锋的敌人扑了上去。 这群狗也穿了特制的小号皮甲(防刀砍),更要命的是,它们不咬人的喉咙,而是专咬腿肚子和脚踝。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哥萨克惨叫着倒地,他的小腿被两条猎犬死死咬住,弯刀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但这只是开始。 他一倒,后面的人立刻暴露。 「砰!」 谷底的冷枪随之而来,精准地打爆了他的头。 这就是周遇吉的疯狗战术。 狗乱阵型,人打冷枪。 整个半山腰变成了修罗场。 那些曾经横扫西伯利亚的哥萨克,此刻却被这群畜生搞得寸步难行。想砍狗?刚弯腰,明军的子弹就到了;不理狗?腿上被撕下一块肉,疼得走不动道。 「这也行?」 多尔衮看傻了。 这仗还能这麽打?这大明是把打仗这事儿研究到骨头缝里了啊。 他以前只知道大明火器厉害,现在才知道,这帮汉人要是玩起阴的来,比他这个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女真人都狠。 「撤!快撤此!」 多尔衮当机立断。 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他这点老底都要赔光。 他一挥手,阿济格早就等着这句话,带着八旗残兵转身就往山脊后面跑。 至于哈巴罗夫? 让那帮罗刹鬼自己玩去吧! 哈巴罗夫也看出不对劲了。 他也想撤,但他那些手下被狗缠住了,想跑都跑不快。 「轰——!」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炮响。 多尔衮身子一震,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只见两辆装了滑撬的爬犁不知什麽时候被推到了谷口高地上,上面架着两门短粗的臼炮。这种炮射程不远,但这个距离打霰弹,那就是天女散花。 「防炮——!」 多尔衮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无数细小的铁珠和碎石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山坡上。 那些还在跟狗纠缠的哥萨克和八旗兵,瞬间倒下一大片。血雾在白雪上炸开,红得刺眼。 哈巴罗夫的熊皮帽子都被打飞了,耳朵上少了一块肉,捂着头嗷嗷直叫。 「多尔衮!你这个骗子!你说他们好打的!」 哈巴罗夫一边跑一边骂,他这下是真被打痛了。这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他几十个精锐火枪手。 「别管他!往林子里跑!」 多尔衮根本不理会哈巴罗夫的咆哮,拉着阿济格,带着剩下的几百人,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树林。 雪大林密,滑雪板进不来,这是唯一的活路。 …… 半个时辰后。 枪声渐渐渐停息。 谷底。 周遇吉收起手中的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山坡上一地的尸体。 那些高大的罗刹人尸体和相对矮小的八旗兵尸体混在一起,死相极惨。有的被枪打碎了脑袋,有的被狗咬得面目全非。 「清点战果。」 周遇吉对手下的千总说道,「狗死了多少?」 「回将军,死了六十多条。」 周遇吉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些狗是他从蒙古高价买来的,训练了好几个月,都是战友。 「把这些畜生(指敌人)的尸体都给我扒光了,挂在树上。这一带风大,冻上几天就是乾尸。」 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让那帮没跑掉的罗刹鬼好好看看,这就是此路不通的牌子。」 「将军,要不要追?」身旁的沈炼正在擦拭他手里那把特制的连发弩(锦衣卫装备)。 「不追了。」 周遇吉看了一眼这漫天的大雪,「这林子太深,那些罗刹人虽然败了,但根子没断。穷寇莫追,咱们这三千人要是散进这大兴安岭,还不够那些熊瞎子吃的。」 他走到一具被打死的罗刹人尸体前。 这人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杆摩瑟枪。 周遇吉用力把枪抠出来,掂了掂。 这枪管又粗又长,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很足,看得出是一群暴力但有实力的家伙造的。 「这就是罗刹人的火器?」 沈炼凑过来看了看,「比咱们的玄武铳笨重多了,但打得远,劲儿大。」 「是个对手。」 周遇吉把枪扔给亲兵,「带回去给皇上看看。告诉弟兄们,把狗都喂饱了。今儿这只是开胃菜,这帮毛子既然来了,不把咱们啃疼了,是不会走的。」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林子深处。 多尔衮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口嚼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抓来的雪。 哈巴罗夫已经不知去向了。 阿济格清点了一下人数,脸色难看:「十四弟,咱们那八百人……只回来不到三百。」 多尔衮没说话。 他这三百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没了一开始那种绝对的盲从,而是多了几分怀疑和恐惧。 给罗刹人当狗,不仅没饭吃,还得送命。 这大明,真的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明吗? 多尔衮咽下那一口带冰碴子的雪,胃里一阵痉挛。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招以退为进玩砸了。 这一仗不仅仅是输了几百人,更是输掉了他在罗刹人面前的筹码。哈巴罗夫吃了这麽大亏,肯定会把帐算在他头上。 「走。」 多尔衮直起身子,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去哪?」阿济格问。 「找哈巴罗夫。」 多尔衮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这会儿肯定也想找替罪羊。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告诉他,这不是咱们不行,是明军太狡猾。而且……」 他顿了顿,「得告诉他,明军只有三千人。而他在尼布楚那边还有援军。只要把大炮运过来,这帮滑雪的汉人就是靶子。」 这谎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必须让哈巴罗夫信。 只有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战火烧得更大,他这只丧家犬才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天。 风雪中,这支残兵败将再次动了身,向着更北丶更冷的地狱走去。 第232章 尼布楚方向的阴云 战后的黑风口,风更大了。 周遇吉的特遣队并没有撤回温暖的关内,而是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距离渖阳八百里的风雪线上。 他们在向阳的背风坡挖了几百个雪窝子,外面用原木和冻土垒起了半人高的矮墙,再泼上水,一夜过去,这墙比石头还硬。 这种工事,挡不住红夷大炮,但挡住罗刹人的火绳枪足够了。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雪窝子里,沈炼正在审讯俘虏。 俘虏有三个。一个是在战斗中被震晕的八旗兵,另外两个则是被猎犬咬断了腿筋丶没跑掉的罗刹人。 那八旗兵还没等锦衣卫上手段,也是个软骨头,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多尔衮这次是疯了,拿咱们当牲口给这帮红毛鬼挡枪子儿……」那八旗兵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红毛头子叫哈巴罗夫,这趟本来是来探路加抢劫的,谁想碰上了各位军爷这般神威……」 沈炼对这种屁话没兴趣,一脚把他踢到边上,转头看向那俩罗刹人。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那俩罗刹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大声吼叫着什麽,眼神凶狠,看样子是在骂人。 「去把买来的那个通译带过来。」沈炼摆摆手。 过了一会儿,一个裹得像个球一样的畏兀儿商人(来自西域,常年走北路做生意)颤颤巍巍地进来了。他本来是被特遣队强征来的,现在倒是成了宝贝。 「问问他们,他们的老窝在哪?有多少人?还有多少那种大火枪?」沈炼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小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光。 通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罗刹人啐了一口唾沫,竟然还想挣扎着去抓沈炼。 沈炼笑了。 他手腕一抖,那把小刀不知怎麽就插在了那罗刹人的大腿根上,而且正好避开了大动脉,只是疼。 「啊!」 惨叫声差点把雪窝子顶棚的积雪震下来。 「再问。」沈炼的声音很平。 这次,在那罗刹不断抽搐的惨叫声背景下,剩下的那个终于老实了。 半个时辰后。周遇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怎麽样?」 「硬茬子。」沈炼把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递给周遇吉,「这帮罗刹人没咱们想得那麽简单。」 周遇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尼布楚?雅克萨?」 「对。」沈炼指着图上两个红圈,「这俘虏说了。这哈巴罗夫不过是个探险队长,真正的硬点子在这两个地方。他们在黑龙江北岸修了冬宫。」 「冬宫?」周遇吉嗤笑一声,「听着像皇宫,其实就是大木寨吧?」 「比木寨结实。」通译在一旁插嘴,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去过那边。他们那种寨子,是用几人合抱的大木头一根根排起来,中间填土,而且外墙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突出来的方台子(棱堡雏形),火枪能侧射,咱们要是硬冲,死伤会很大。」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这个情报很重要。 如果只是哈巴罗夫这几百人,他这三千特遣队能像撵兔子一样把他们撵回老家。 但如果有尼布楚和雅克萨这两个钉子,而且据俘虏说,那边还趴着一支从西伯利亚调来的正规哥萨克团,人数不下两千,这就麻烦了。 「两千人,加上那坚固的寨子,还有咱们这种该死的天气……」 周遇吉在火盆边烤着手,「老沈,咱们带的这点火药和大炮,够呛。」 他们带的是轻便的臼炮,打野战是神器,但要攻坚,那种几百斤重的小炮也就是给人家木墙挠痒痒。 至于红夷大炮?别说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拖不过大兴安岭,就是拖过来了,这种极寒天气下,能不能打响都是个问题(铁太脆,容易炸膛)。 「那咱们就这麽耗着?」沈炼问。 「不能撤。」周遇吉眼神坚定,「皇上派咱们来,就是把这根刺拔了。要是咱们撤了,这帮罗刹人有了据点,明年开春就能顺着松花江把船开到吉林,这辽东就没完没了了。」 他思索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本子,那是出发前朱由检特地让他带的《特战手册》。 「皇上说过,这种仗,不能用蛮力。」 周遇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打不进去,那就饿死他们。这帮罗刹人离老家几万里,吃一口少一口。咱们背靠辽东,这就是优势。」 「传我的令。」 周遇吉站起身,语气森然,「给家里飞鸽传书,不,是派快马,六百里加急。」 「要什麽?」 「一,要车。要那种能在雪地上跑得飞快的雪橇车。皇上给我画过图,工部必须给我造出来,哪怕是用木头拼的也行。我要用它运粮食,运炸药包。」 「二,要炮。不要红夷大炮。要没良心炮(神火飞鸦改版,或者用汽油桶发射炸药包的土炮)。不用打多准,只要能把那种几十斤重的热油罐子甩进他们寨子里就行。」 「三,给我调一百个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来。」 沈炼一愣,「要匠人干嘛?」 「修寨子。」 周遇吉指着地图上黑风口往北五十里的一个必经之路,「他们在北边修,咱们就在南边修。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当邻居。封锁他们的商路,一只兔子也别想从南边跑过去给他们加餐。」 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绞杀战。 …… 十天后。 北京,紫禁城。 窗外飘着小雪,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手里捏着那份从辽东送来的急奏,已经看了三遍。 王承恩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万岁爷,周大人这摺子……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摺子上列了一长串物资清单,除了雪橇和匠人,甚至还要五千件羊皮袄和两万斤二锅头。 「开口大是好事。」 朱由检放下奏摺,并没有生气,反倒嘴角带着笑意,「说明遇吉真的动脑子了。他知道这仗不能硬打,得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罗刹国。 这个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 历史上的雅克萨之战,康熙虽然赢了,但那是那种惨胜,而且最后的尼布楚条约其实还是吃了亏。 这辈子,朱由检不想再吃这个亏。 「罗刹人的那些据点,朕知道。」朱由检指着黑龙江北岸的那片空白区域,「他们那是殖民点。是靠着抢劫土着和贸易维持的。他们最怕的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断了补给线。」 「周遇吉这一招结硬寨,打呆仗,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准了!」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前,挥毫泼墨,批红,「告诉工部和户部,这两天谁也别睡觉。那雪橇车,朕亲自给过图纸,三天之内必须做出样品。做不出来,尚书自带铺盖卷去北镇抚司喝茶。」 「还有那酒。」 朱由检想了想,「别光运酒。让太医院配点防冻疮的药膏,还有御寒的姜汤方子,一并送过去。前方将士在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还有一件事,万岁爷。」王承恩小声提醒,「这战报里还提到,多尔衮也在对面。」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笔顿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上,像一滴血。 「多尔衮……」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只丧家犬,倒是给朕找了个好对手。」 朱由检冷笑一声,「不用管他。他现在就是罗刹人手里的一张擦屁股纸。等罗刹人发现他对付不了周遇吉,不用朕动手,哈巴罗夫就会宰了他。」 「传旨给沈炼。」 朱由检眼神变得冰冷,「让他搞点离间计。比如,往罗刹人那边射几封信,说是多尔衮故意把罗刹人引进包围圈的。罗刹人疑心重,只要这种种子的种下去,多尔衮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王承恩背脊一凉,赶紧应道:「奴婢领旨。」 「对了,大伴。」 朱由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把眼神从北边移到了南边。 「北边的事急不得,得慢慢耗。但南边……那帮红毛鬼(荷兰人)应该快气炸了吧?」 马尼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整个南洋现在都在看大明和西洋列强的脸色。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真正的海上霸主,不可能看着大明吞了吕宋这块肥肉而无动于衷。 「回万岁爷,福建那边有密报。」王承恩压低声音,「郑家那个在巴达维亚的内线传回消息,荷兰总督已经发疯了。听说不仅调集了二十艘盖伦船,还联合了英国人,准备组成联合舰队北上讨伐。」 「讨伐?」 朱由检笑出了声,那是轻蔑的笑。 「好啊。朕还怕他们不来呢。」 「他们要是躲在巴达维亚那一亩三分地,朕暂时还这不够着。但他们要是敢把脸伸到台湾海峡来……」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宝岛重重一点。 「郑芝龙这把刀,也该见见真正的血了。」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朕不管那联合舰队有多少船。只要他们敢过澎湖列岛这条线,就给朕往死里打。打赢了,台湾就是他郑家的世袭封地;打输了……」 他没说后果。 但王承恩知道,那后果比满门抄斩还可怕。 「是。奴婢这就发报。」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尼布楚。 哈巴罗夫正坐在温暖的木屋里(他的据点),一边喝着烈伏特加,一边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他脸上还贴着一块狗皮膏药(被炸伤的耳朵)。 「该死的汉人……该死的多尔衮……」 他面前坐着一个更高大的罗刹军官,那是从雅克萨赶来支援的伊凡上尉,带着真正的援军和几门大炮。 「别抱怨了,哈巴罗夫。」伊凡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听说那些汉人在南边修寨子?想把我们堵死在这儿?」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哈巴罗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等开春了,雪化了。我的大炮能把他们的寨子轰成渣。这片土地,这条江,是大帝的。」 他不知道。 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绞杀战开动全部的战争机器。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领土的战争。 这是一场关于谁才是这片大陆真正主人的决斗。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 只等熊来。 第233章 荷兰人的怒火 从辽东的千里冰封到现在,视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拽,瞬间拉到了万里之外的赤道骄阳下。 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胡椒丶肉桂和海腥气混合的味道,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贪婪的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你说什麽?!马尼拉……那个该死的科奎拉投降了?」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总督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安东尼·范·迪门,这位权倾东方的荷兰总督,此时脸红得像只煮熟的龙虾。他抓起桌上的一只中国瓷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 碎片飞溅,吓得前来汇报的情报官哆嗦了一下。 「不仅仅是投降,总督大人。」情报官低着头,语速飞快,「那些明国人……不,是明国官方支持的海盗,他们简直是野蛮人!他们占领了总督府,在大教堂顶上升起了他们的龙旗,甚至还在城外……筑了一座……京观。」 「京观?」范·迪门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东方词汇。 「就是用人头堆成的塔。」情报官咽了口唾沫,「最上面的是那些参与了屠杀工人和商人的西班牙军官的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范·迪门一屁股坐在那张这宽大的柚木办公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鹅毛笔。 他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不是对西班牙人的同情(荷兰和西班牙这会儿还在打仗呢,是死对头),而是对这种行为背后的信号感到恐惧。 大明,这个沉睡了几百年的东方巨人,醒了。 而且一醒过来就是露出了獠牙。 以前的大明,虽然庞大,但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肥羊。只要不触碰他们的朝贡面子,他们根本不管海外的事。 可现在,他们居然为了几个海外商人,跨海远征,甚至屠城立威。 这意味着规则变了。 如果任由大明这麽搞下去,下一个是谁? 巴达维亚就在马尼拉的南边。 如果大明的舰队把马六甲海峡封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香料贸易就要断气。 「不能忍。决不能忍。」 范·迪门猛地站起身,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如果我们今天不做出反应,明天郑芝龙那个海盗头子的船就会开进这里的港口,收我们的保护费!」 他转过身,蓝眼睛里闪着凶光。 「召集评议会!」 「另外,给我们在热兰遮城(台湾)的长官揆一写信。告诉他,做好战斗准备!」 「还有……」范·迪门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请那个英国佬过来。虽然我很讨厌他们那口音,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的船。」 …… 半个时辰后。 总督府的大会议厅。 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华丽丝绒外套的荷兰评议员正围坐在长桌旁,争得面红耳赤。 「开战?疯了吗?那是大明!他们有几百万军队!」一个负责财务的议员敲着桌子,「战争会毁了今年的分红!」 「不开战,咱们以后连分红都没有!」另一个负责军事的议员反驳,「郑芝龙现在已经垄断了对日贸易,如果他再控制了吕宋,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 与其说是个政府,不如说是个拥有军队的超级公司。 一切为了利润。 「先生们。」范·迪门敲了敲木槌,会场安静下来。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生死存亡。」 范·迪门指着墙上的大手绘海图,「大明的野心不止是吕宋。据可靠情报,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我们控制下的福尔摩沙(台湾)。」 提到台湾,在座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台湾,那是扼守东亚航线的锁喉点。每年从这流过的丝绸和瓷器,给公司带来了天文数字的利润。 要是台湾丢了,荷兰在远东的贸易体系就塌了一半。 「而且,西班牙人已经完了。」 范·迪门继续加码,「虽然这帮该死的天主教徒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利用。那些从马尼拉逃出来的西班牙残兵,正躲在苏禄海附近,他愿意加入我们的舰队,只为了复仇。」 「另外,英国人也答应出两艘最好的战舰。」 「我们将组建一支联合惩戒舰队。」 范·迪门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二十艘盖伦战舰,加上五十艘辅助船。我们不但要夺回吕宋,还要封锁大明的海岸线!」 「我们要逼迫那个明国皇帝重新坐在谈判桌前,承认这片大海是属于文明人的!」 「同意!」 「附议!」 刚才还在心疼钱的财务议员,一听到「封锁海岸线」,眼睛立刻亮了,第一个举起了手。 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们,在那一瞬间,就把整个公司的运运押上了赌桌。 …… 同一时间。 福建,泉州安平。 这里是郑芝龙的老巢,也是整个东亚最大的私人海军基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郑府依旧灯火通明。 郑芝龙那个标志性的黑脸膛在灯光下显得油光发亮。他正赤着脚,踩在一张巨大的虎皮地毯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燕窝粥,吸溜得山响。 在他下首,坐着他最得力的几个部下,还有他那个刚刚从南京国子监「肄业」(其实是被朱由检特批叫回来的)的大儿子——郑森(国姓爷郑成功)。 「爹,这消息准吗?」 郑森虽然年纪轻轻,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加急密报。 「准个屁。」 郑芝龙骂了一句,又吸溜了一口粥,「那帮红毛鬼要是能这麽快凑齐二十艘大船,老子就把这碗吃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红毛鬼是做生意的。他们那种盖伦船,一艘造价几万两,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殖民地运货护航。要想全调过来,起码得两个月。」 「那这情报……」郑森有些不解。 「这是那帮红毛鬼故意放出来的风,想吓唬咱们。」 郑芝龙冷笑一声,「想让以此为筹码,跟皇上谈判,让咱们把吃进去的马尼拉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是啊,他们这次算错帐了。」 郑芝龙的手轻轻拍打着窗棂,「咱们这个皇上,那可不是个会被吓大的主。吕宋的事,皇上比我都热心。要是咱们这时候退了,皇上能把咱们郑家的皮给剥了。」 他转过身,盯着郑森。 「儿啊。」 「孩儿在。」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你那些只会算帐的叔叔强吗?」郑芝龙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皇上把打台湾的差事给了咱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台湾那地界,虽然现在荒点,但那是块宝地。只要打下来,收过路费都能收到手软。而且皇上许了,世袭。」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只是,那揆一在热兰遮城修的乌龟壳(棱堡),不好啃啊。」旁边的郑芝虎嗡声嗡气地说,「上次咱们试探过,那炮台太高,咱们的船靠不上去。」 「靠不上去就不靠。」 郑芝龙大手一挥,「红毛鬼想组联合舰队?那是找死。在大洋上,咱们的船是小,炮也少。但在台湾这片浅水里,那是咱们的主场。」 「传我的令!」 郑芝龙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当年当海盗王时的那股匪气。 「让黑人营(黑人火枪队)集结!水鬼队把凿子磨快点!」 「告诉各路当家的,把家底都亮出来!这次不是劫船,是灭国!」 「郑森!」 「在!」 「给揆一那个红毛鬼写封信。」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就说,郑某人想借他的人头用用,给皇上当此尿壶。」 「孩儿……这就去写。不过……」郑森迟疑了一下,「写得这麽绝,会不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要的就是他们跳墙。」 郑芝龙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是缩在乌龟壳里,咱们还真不好办。只有激怒他们,把他们从王八壳子里引到海上来,这仗咱们才有得打。」 与此同时。 台湾南端,热兰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 虽然巴达维亚的援军还没到,但这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荷兰长官揆一站在城堡最高的了望塔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海峡对岸。 虽然隔着一道海峡,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长官,我们的补给船……迟到了三天了。」副官小心翼翼地报告。 揆一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迟到? 不,那不是迟到。 那是被截了。 郑芝龙的狼群,已经开始在这片海域游荡了。 「命令全城戒严。」 揆一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把所有汉人……不管是商贩还是农民,全部赶出城去(外城)。如果有反抗,就地格杀。」 这是为了防内应。马尼拉的教训太惨痛了,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被绑起来的总督。 「还有……」 揆一转过身,脸色阴沉,「把仓库里的那些……希腊火(一种燃烧剂)都搬上城头。」 「可是大人,那是违禁品,而且很不稳定……」 「管不了那麽多了!」 揆一吼道,「如果郑芝龙真的来了,这里就是地狱。在地狱里,没有违禁品。」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海峡。 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大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上酝酿。 一边是为了利润不惜一切的西方商业巨兽。 一边是为了生存和野心孤注一掷的东方海盗帝国。 当这两头巨兽碰撞在一起时,这片蓝色的海,注定要被染成红色。 第234章 金门誓师 金门,料罗湾。 十七世纪的东亚海面上,这是最繁忙丶也最危险的一片海。 往常这里全是来往福州丶长崎丶马尼拉的各种商船,帆影点点,那是流淌的银子。 但今天,这里没有一艘商船。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 大青头丶乌屁股丶赶缯船……大大小小的战舰像是一群饥饿的鲨鱼,塞满了整个港湾。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鲜红的「郑」字旗,迎着带着腥味的海风猎猎作响。 郑芝龙站在他那艘五千料的巨大座舰(比普通福船大三倍)——「海龙王号」的甲板上,手里摩挲着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 这剑是朱由检特地让他从家里带来的。虽然只是个镀金的样子货,但在这些海盗出身的部下面前,这就是皇权的象徵,比什麽军令都好使。 「大当家的……不,都督。」 郑芝虎一身重甲,走路像个大号的螃蟹,瓮声瓮气地走过来,「各个码头都点过卯了。咱们自家的三万弟兄,外加沿海招募的两万水勇,都齐了。」 「还有……」郑芝虎指了指左侧的一块单独停泊区,「那边那帮土财主也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郑芝龙看到了几十艘体型明显小一号,但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的怪船。 那是从西北千里迢迢赶来支援的「秦军炮兵营」。 说来好笑,孙传庭那个倔驴,一听说要打台湾,硬是把自己最宝贝的「大秦重炮营」塞进了船舱,一路吐着到福建。这些西北汉子,坐骆驼比谁都稳,一见海浪就腿软。 但郑芝龙不敢轻视他们。 因为他见过这帮人在演习时的准头。那帮红毛鬼要是敢缩在乌龟壳里,这帮西北来的炮手就是最好的开罐器。 「让他们休息。晕船晕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这会儿上去也是送菜。」 郑芝龙摆摆手,「把好酒好肉送过去。告诉他们头儿,上了岛,他们才是爷。这会儿在还是在海上,先让咱们福建弟兄顶着。」 「爹。」 一身戎装的郑森(郑成功)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头戴红缨盔,十七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气。 「时辰到了。」 郑芝龙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甲板上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还有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水手。 海风吹得他的大氅呼呼作响。 他没有什麽文绉绉的誓师词。 他一把抽出尚方宝剑,指着对面的大海。 「弟兄们!」 这一声吼,带着内力的震荡,压过了海浪声。 几万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你们在想,那红毛鬼的船大,炮猛,咱们这小舢板过去是不是送死。」 底下有几个老海盗低下了头。确实,见过荷兰盖伦船的人,都会有这种恐惧。 「我告诉你们,是!」 郑芝龙大声吼道,「咱们的船是没人家硬。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比他们硬!」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咱们这颗心!咱们这条命!」 「那热兰遮城里,堆着红毛鬼这十几年搜刮来的金山银海!皇上说了,打下来,这些全是咱们的!」 「不仅有钱!还有地!台湾那是多大的一块地?打下来,每人分田百亩,世世代代传下去!你们谁不想给儿子留份家业?谁想让儿子还跟咱们一样在海上漂,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话太实在了。 底下的喧哗声瞬间变成了沉重的呼吸声。金子,土地,那是这些流民和海盗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还有!」 郑芝龙指向旁边的郑森。 「这是我儿子。以前送去读书,那是想让他当官。现在为什麽让他回来?因为这大海才是咱们的根!」 「皇上下了旨意,只要这台湾打下来,就封郑森为延平郡王!这是什麽?这是铁帽子王!只要这旗还在,咱们郑家在福建就是天!」 「跟我走!去抢钱!去抢地!去给咱们子孙后代抢出个万世基业!」 「吼!吼!吼!」 几万把战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汇成了一片刀林。 刚才的恐惧被贪婪和狂热取代。 在这种狂热中,什麽盖伦船,什麽二十八磅炮,都成了可以被踩碎的烂木头。 仪式的高潮是祭旗。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祭品」被推了上来。不是牲口,是人。 几个前几天刚抓住的荷兰探子,还有几个吃里扒外给红毛鬼当带路党的「汉奸」。 「砍了!」 郑芝虎手起刀落。 几个脑袋骨碌碌滚进大海。鲜红的血喷溅在旗杆上,染红了那面「郑」字大旗。 「升帆!」 「起锚!」 巨大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无数面风帆同时升起,像是平地长出了一片森林。 在舰队缓缓驶出料罗湾的时候,郑森一直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大陆。 「怎麽?舍不得?」郑芝龙不知何时走到儿子身边。 「不是。」郑森摇摇头,眼神复杂,「爹,我只是想……皇上这麽做,真的是为了给咱们分地吗?」 他在南京读过书,受过顾炎武(新学)的薰陶。他能看出来,这场仗背后的水很深。 与其说是为了台湾,不如说是为了把郑家这股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变成朝廷的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异族的心口上。 这刀若是卷了刃,朝廷可以换一把;若是太锋利伤了手,朝廷也可以把它折断。 郑芝龙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啊,你书读多了,心思重。」 「皇上怎麽想,那是皇上的事。咱们怎麽做,是咱们的事。」 「这世上,只有握在手里的地盘才是真的。只要咱们拿下了台湾,有了这块基业,哪怕哪天朝廷不想用咱们了,咱们也能有个退路。」 「记住了,在海上,实力就是规矩。」 正说着,一艘快船从侧翼靠近,船上的旗语兵疯狂挥舞着令旗。 「报!前方发现红毛鬼巡逻船!」 郑芝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来了。」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刚才那个慈父的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大海盗头子。 「传令前锋营!」 「不用火炮!那是浪费弹药!」 「放海狼(火船)!给我贴上去!咬死他们!」 …… 一百里外。澎湖列岛海域。 两艘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巡洋舰——「飞翔的鱼」号和「豪猪」号,正在悠闲地巡逻。 这两艘船虽然不算巨舰,但也装备了二十门侧舷炮,在东亚海面上,平视横着走都没问题。 「长官,你看那边。」 了望手突然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那是几缕黑烟。 像是着火了。 「好像是一群……燃烧的舢板?」「飞翔的鱼」号的舰长举起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小船太小了,在波涛中起伏,就像是一群着火的树叶。 但这些树叶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而且它们没有帆,全靠底下十几把长桨在疯狂划动。 「是海盗!」 舰长脸色大变。他在东方混了有些年头,听说过这种中国海盗的独门绝技——「火攻船」。 这种船里面装满了硫磺和乾草,船头全是倒钩。一旦被它贴上,那就是骨附蛆。 「左满舵!升全帆!拉开距离!」 「开炮!把它们炸沉!」 轰!轰! 荷兰人的炮术确实精湛。随着侧舷炮火的怒吼,海面上炸起几道冲天水柱。 两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并没有吓住这种疯狂的攻势。 相反,后面的火船更多了。 五艘丶十艘丶二十艘……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该死!太多了!」 「豪猪」号比较倒霉。一发炮弹卡壳,还没等清理完炮膛,三艘火船就已经冲到了它的船腹下。 砰! 那是铁钩死死咬住船板的声音。 紧接着,火船上的敢死队员引燃了引信,然后跳进了海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吞噬了「豪猪」号的左舷。 硫磺燃烧的毒烟呛得荷兰水手眼泪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大火的掩护下,无数艘更大的接舷船(装着滕牌兵和刀斧手的小型快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压过了炮声。 荷兰人惊恐地发现,那些穿着奇怪竹甲丶手里拿着圆盾和弯刀的东方矮个子,就像猴子一样敏捷,顺着缆绳和铁钩就爬了上来。 「射击!把他们打下去!」 砰砰砰! 荷兰火枪手拼命开火。 但那些滕牌(油浸过的藤盾)竟然韧性极好,铅弹打在上面常常滑开。即便打穿了,对面的人也悍不畏死,顶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第一个跳上甲板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郑家「黑水营」的一个小头目。 他二话不说,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荷兰兵,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震天雷(大号手榴弹),拉了火绳就往底舱扔。 轰隆! 这一下,彻底炸断了「豪猪」号的脊梁。 旁边的「飞翔的鱼」号舰长看傻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要命。完全不要命。这哪是海战,这简直是街头混混的烂架,但这个混混手里拿着刀。 「撤!快撤!」 他疯狂地吼叫着。 「豪猪」号没救了。他必须把这个情报带回热兰遮城。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群有着严密组织丶而且疯起来比谁都狠的海上狼群。 郑森一直站在船头,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海战的残酷。 看着远处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荷兰船,和海面上那些漂浮的残肢断臂,他的胃里涌上一阵翻腾。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父亲郑芝龙此刻正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到没,儿啊。」 郑芝龙指着那团火焰,「红毛鬼也是人。被火烧了也会叫,挨了刀子也会流血。他们也就是船大点。只要咱们把这口气顶在那,这海上就没有咱们打不赢的仗!」 他转过头,看向正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传令!全速前进!」 「目标,热兰遮城!」 「今晚,咱们就在红毛鬼的眼皮子底下下锚!」 「让他们今晚睡不着觉!让他们在恐惧中等着咱们明天去收尸!」 大军压境。 一场决定台湾命运的攻城战,即将在那个黎明拉开序幕。 而此时,在那座坚固的棱堡里,荷兰长官揆一正看着海面上那如墙而进的帆影,握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直到红酒洒在了他雪白的衬衫上,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迹。 第235章 澎湖海战的预演 正如郑芝龙所预料的那般,「豪猪」号的沉没并没有吓住它的僚舰。 「飞翔的鱼」号是一艘典型的荷兰快船,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见势不妙,这艘船的舰长范德维尔立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操船技术。他利用「豪猪」号爆炸产生的烟雾做掩护,疯狂地打满舵,船身几乎是侧倾了四十五度,硬生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急弯,掉头就往东南方向跑。 那里是热兰遮城的方向。 范德维尔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这群疯狗一样的「海耗子」。必须要把大明舰队主力和那种恐怖的火攻船战术带回去,告诉揆一长官。 「想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芝龙站在「海龙王」号的船头,看着那艘借着顺风拼命逃窜的荷兰船,嘴角咧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手里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并没有入鞘,而是随手插在满是木刺的船舷上。 「老子的肉都到了嘴边,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传黑水营,放蜈蚣船!告诉陈豹,要是让那艘红毛船跑了,他这先锋官也别当了,给老子跳海里喂鱼去!」 …… 海面上,追逐战开始了。 荷兰人的盖伦船虽然坚固,吃水深,但这片海域,郑家比他们熟。 几十艘「蜈蚣船」像箭鱼一样从大舰队的两翼冲了出来。 这种船是大明水师和海盗结合的产物,船身狭长,两侧各有二十支长桨。在风帆和人力的双重驱动下,它们在大浪中快得像是在飞。 船上的水手全是赤膊光膀的福建汉子,喊着不知名的号子,每划一次浆,船身就往前猛蹿一截。 范德维尔舰长站在艉楼上,举着望远镜的手全是冷汗。 「快!把后甲板的两门炮推下去!」他用荷兰语歇斯底里地吼叫,「减重!我们要速度!再快一点!」 沉重的青铜炮通通砸进海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船速确实快了一点。 但后面的「蜈蚣船」更快。它们不走直线,而是利用这片海域错综复杂的暗流,像狼群围猎一样,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砰!」 一发铅弹打在了艉楼的立柱上,木屑飞溅,划破了范德维尔的脸颊。 距离已经拉近到了火枪的射程内。 「还击!火枪手!」 荷兰士兵趴在船舷上,用精良的火绳枪向后射击。 但对面的蜈蚣船太狡猾了。船头竖着厚厚的湿棉被和硬木板,铅弹打上去只是噗噗作响,根本伤不到里面的桨手。 「近了!近了!」 蜈蚣船的头目陈豹,也就是郑芝龙手下的悍将,此刻正要在浪尖上保持平衡,手里提着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 「给红毛鬼加点料!扔!」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十几艘蜈蚣船借着逼近的一瞬间,几十个陶罐子呼啸着飞向「飞翔的鱼」号的甲板。 啪!啪!啪! 罐子砸在甲板上粉碎,却并没有起火爆炸。 腾起的是一阵白茫茫的粉尘。 是石灰! 这是中国海盗最下三滥丶却也最有效的一招——生石灰迷眼。 「啊!我的眼睛!」 「该死的!这是什麽巫术!」 甲板上的荷兰火枪手瞬间乱作一团,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粉尘不仅迷眼,吸进肺里更是火辣辣地疼。原本严密的火枪阵型,瞬间瓦解。 「挂钩!上!」 趁着混乱,陈豹的蜈蚣船狠狠地撞上了「飞翔的鱼」号的船腹。 几十把铁鹰爪带着长绳,死死扣住了船舷。 「杀!」 陈豹第一个叼着刀,像猴子一样顺着绳子往上爬。 这一次,没有了火枪的阻击,滕牌兵简直是虎入羊群。 一名还在揉眼睛的荷兰水手刚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脖子上一凉,脑袋就已经搬了家。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或者说,是一场为了抓活口的「狩猎」。 范德维尔拔出佩剑试图抵抗,但被陈豹一滕牌顶在胸口,紧接着一脚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脖子上。 「想死还是想活?」陈豹用蹩脚的官话吼道,虽然对方听不懂,但那眼神里嗜血的光芒是通用的。 范德维尔松开了手里的剑。 他绝望地看着四周,自己的士兵这已经被这群像野兽一样的东方人全部按在地上,甲板上全是血和石灰的混合物,白得刺眼,红得惊心。 …… 半个时辰后。 「飞翔的鱼」号并没有沉,而是被拖到了郑芝龙的旗舰旁。 郑芝龙并没有急着见那位俘虏舰长,而是饶有兴致地陪着一位穿着陆军铠甲的将领,站在那艘被缴获的红毛船上,围着一门还没被扔海里的侧舷炮转圈。 这位将领,正是此次支援海军的「秦军重炮营」统领,赵士祯的得意门生,也是孙传庭的心腹——把总王承胤。 他虽然晕船晕得脸色蜡黄,但一看到炮,眼睛就亮了。 「怎麽样?王老弟?」 郑芝龙拍了拍那门发烫的青铜炮管,「这红毛鬼的炮,比起你们秦军的神威大将军如何?」 王承胤拿出一把随身的小尺子,量了量炮口,又用手指扣了扣炮管内壁,神色凝重。 「好东西。」 王承胤吐出一口带着酸味的唾沫,「铸造工艺极高。内膛光洁如镜,这炮管也不厚,却能承受这麽大的装药量。咱们内地的工匠,若没皇上给的新法子,恐怕铸不出这麽精细的活儿。」 他指了指炮架,「特别是这个滑轨和复位装置,巧夺天工。怪不得红毛鬼在海上打得准,这玩意儿能消掉大半的后座力。」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大海盗,但在技术上,他对这些红毛鬼是服气的。 「这船上的炮,一共也就二十门。听说那热兰遮城里,这种炮有上百门,甚至还有更大的三十六磅炮。」郑芝龙故意把声音说得很重,眼睛斜撇着王承胤,「王老弟,到了攻城的时候,你们秦军的炮,能不能顶得住?」 王承胤听出了这激将法。 他冷笑一声,直起腰,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硬得很。 「都督莫要小看人。这红毛炮虽然精良,但那是铸造之功。咱们这次带来的,可是皇上和宋院长亲自督造的攻城臼炮。射程或许不如它远,但只要能推到三里地以内……」 王承胤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一炮下去,它就是个铁乌龟,我也能给它砸碎了黄儿!」 郑芝龙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王承胤的肩膀上,差点把这旱鸭子拍坐下。 「好!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登了岛,好酒好肉管够!」 这时候,陈豹押着范德维尔走了过来。 这个荷兰舰长已经被洗乾净了脸上的石灰,但眼睛还是红肿的,像个烂桃子。 「跪下!」 陈豹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 范德维尔虽然此时是阶下囚,但他还想保持所谓的欧洲绅士风度,梗着脖子用荷兰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大概意思是「我是贵族,要求战俘待遇」云云。 郑芝龙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看向旁边的儿子郑森。 「儿啊,你在南京国子监不是学过那个什麽外语吗?问问他,热城里有多少人,多少炮,那个长官揆一是不是怕死鬼。」 郑森上前一步。 他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用一种相对流利的拉丁语(当时欧洲通用外交语言,传教士教的)问道:「你的名字,职务。」 范德维尔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群「野蛮的海盗」里,竟然有人会说拉丁语,而且还是个如此年轻丶气质儒雅的少年。这让他心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我是范德维尔,东印度公司长官。」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热兰遮城的防御情况。」郑森平静地问。 范德维尔闭上了嘴,头扭向一边。 郑之龙见状,嘿嘿一笑。 他不需要翻译也知道这红毛鬼在装硬骨头。 「不说是吧?」 郑芝龙随手从旁边水手腰间拔出一把剔骨尖刀,在手里把玩着,「告诉他,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凌迟。就是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割三千六百刀,还得让你活着看着自己的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背在范德维尔的脸上拍了拍,「我手艺不好,可能割个两百刀你就死了,但我手底下有的是手艺人。」 郑森把这话翻译了过去。 他又加了一句:「我父亲是这片海的主人。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鱼还多。他说到做到。」 范德维尔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怕死,但那种东方酷刑的传说,他在巴达维亚听说过,那是比地狱还可怕的折磨。 「我说……我说……」 心理防线一旦崩塌,剩下的就是倒豆子了。 「城里……有正规军一千二百人,还有两千名土着雇佣兵。火炮一百二十八门。揆一长官在城外修了三座棱堡,互为犄角……」 随着范德维尔的叙述,一张详细的布防图逐渐在郑芝龙脑海中清晰起来。 棱堡。 这是最麻烦的东西。那是一种多角形的防御工事,没有射击死角。这也是荷兰人敢于以少打多的底气。 半晌,审讯结束。 郑芝龙让人把范德维尔押下去(并没有虐待,这是个活地图,留着有用)。 他背着手,看着南方的天空,眉头微皱。 「棱堡……」 他看向王承胤,「王老弟,那玩意儿我见过,咱们的实心铁球打上去,多半会被弹开,或者嵌进土里,硬啃恐怕要死很多人。」 王承胤正在翻看那张根据口供画出的草图。 他毕竟是科班出身的军官,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图纸的一处。 「都督,您看。这棱堡虽然厉害,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哦?」 「它太依赖火炮了。而且它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承胤指着图旁边的一处高地——赤嵌城对面的小山丘(疑似后来的普罗民遮城附近高地),「如果咱们能把大炮架到这儿,居高临下,咱们用臼炮吊射,那就是往它锅里扔石头,它那围墙再硬,还能挡住头顶?」 郑芝龙眼睛一亮。 「但这地方得先拿下赤嵌城才能上去。」 「那就拿!」 郑芝龙狠狠一挥拳头,「传令下去!舰队去澎湖休整半日!把那些破损的船修一修。今晚三更造饭,五更起锚!」 「明日一早,我要在热兰遮城的眼皮子底下,把大明的龙旗插上那块高地!」 夜幕降临。 澎湖列岛的海湾里,灯火通明。 几万大军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磨刀声丶搬运炮弹的吆喝声丶还有水手们低声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抢劫。 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这是个大事件。 这可能是自三宝太监下西洋以来,大明王朝第一次以倾国之力,正式向海外的蛮夷宣示这片大海的主权。 郑森坐在船舷边,借着月光,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那把剑上刻着两个字:延平。 「你是要当海贼王,还是要当大明的郡王?」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看向南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那里是台湾。 那是他出生的起点,也许,也将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风起来了。 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潮湿和躁动,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郑森轻声吟诵着这首这在国子监学过的古诗,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历史把他推到了这个浪尖上,那他就去做那个弄潮儿。 呜—— 远处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出发的信号。 数百艘战舰缓缓切开黑色的海浪,像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向着那座孤独的岛屿,向着那个名为「殖民时代」的旧世界,露出了它寒光闪闪的獠牙。 热兰遮城,揆一,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236章 热兰遮城的阴影 康熙元年的三月,台湾海峡的雾气总是格外得重。 热兰遮城,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坚固的堡垒,此时正像一头打盹的红砖巨兽,盘踞在大员岛的沙洲之上。 城墙上的荷兰哨兵汉斯裹紧了身上的呢绒大衣,还在不停地打哆嗦。海风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鬼天气,」汉斯嘟囔着,用长矛的杆子敲了敲满是青苔的城垛,「巴达维亚送来的补给船怎麽还没到?再不来,老子就要啃发霉的乾酪了。」 旁边的老兵彼得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那杆沉重的火绳枪,头也没抬:「别做梦了。听说最近海面上不太平。那帮中国的海耗子(指海盗)越来越猖狂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汉斯撇了撇嘴:「海耗子?在公司的三十六磅大炮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只会逃跑的猴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往海面上那团浓重的晨雾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汉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彼得察觉到了异样,皱着眉站起身:「你见鬼了?」 顺着汉斯呆滞的目光望去,彼得手里的火绳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雾散了。 海面上,原本空旷的水平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张帆丶无数根桅杆组成的丶移动的墙。 挂着「明」字日月旗的巨舰,挂着「郑」字的大旗的战船,还有那些多如牛毛的蜈蚣船丶火攻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海水被切割,阳光被遮蔽。 这哪是海盗船队? 这分明是上帝派来毁灭世界的洪水! 「铛——铛——铛——」 凄厉的警钟声瞬间撕破了热兰遮城的宁静。 …… 海龙王号旗舰之上。 郑芝龙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外罩锁子甲,手扶着船舷,看着远处那座红砖城堡,眼神里既有野心,也有一丝凝重。 「那就是热兰遮城?」 他问身边的儿子。 郑森(郑成功)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回父帅,正是。这就是红毛夷在咱们卧榻之侧打下的那颗钉子。」 「钉子?」郑芝龙冷笑一声,「再硬的钉子,我也要把它拔出来,还得带着血肉一起拔!」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舰队不要急着靠岸,在城外三里处列阵!把所有的炮门都给老子打开!吓,也要把这帮红毛鬼吓尿裤子!」 随着令旗挥动,庞大的舰队开始在大员外海缓缓展开,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整齐排列的死神之眼,死死盯着那座孤岛。 这种压迫感,甚至比直接开炮还要恐怖。 …… 热兰遮城内,总督府。 台湾长官揆一刚刚从床上惊醒,甚至没来得及扣好那件丝绸衬衫的扣子,就冲到了阳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上帝啊……」 他抓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殖民官员,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巴达维亚总部的那些所谓大舰队,和眼前这支东方舰队比起来,简直就是玩具。 那不是几十艘,那是几百艘! 光是那种双层甲板的大型福船,就不下五十艘! 「长官!长官!」 城防司令贝德尔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头盔都歪了,「他们……他们把港口堵死了!我们的商船出不去,信使也出不去!」 「慌什麽!」 揆一毕竟是长官,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们人多船多,但未必能攻得进来。别忘了,我们有坚不可摧的热兰遮城!这可是按照欧罗巴最新筑城术修的棱堡!」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音。 「小心!」贝德尔一把将揆一扑倒在地。 并不是炮弹。 是一支巨大的重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钉在了总督府阳台的木柱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抖。 箭杆上,绑着一个漆黑的竹筒。 贝德尔爬起来,颤抖着解下竹筒,从中倒出一卷黄绢。 「是信……」 揆一抢过绢帛展开。上面不仅写着汉字,还很体贴地附上了荷兰文的译文。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明招讨大将军郑,致荷兰长官: 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久为贵国所踞。今余既来索,则地当归我。 尔等远来是客,若识时务,献城纳降,余可保尔等身家性命,送尔等回巴达维亚。 若执迷不悟,妄图抗拒天兵,则炮火无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限尔一日内答覆。】 揆一的手在抖。 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牒。 是主对仆丶君对臣的命令。 「狂妄!太狂妄了!」揆一将黄绢狠狠摔在地上,「他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不落的堡垒!我们有火药,有大炮,还有上帝的庇佑!」 贝德尔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可是长官……我看了一下,他们带来的兵力至少有两三万。而我们,只有一千二百名正规军。」 「那又如何?」 揆一猛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只要守住棱堡,他们来多少人都是送死!传令下去,升起战斗旗!回信告诉那个姓郑的,想要大员,就拿尸体来填!」 …… 海面上。 那支箭射出去已经半个时辰了。 城头并没有升起白旗,反而缓缓升起了一面红蓝白三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紧接着,城墙上一阵硝烟腾起。 「轰!」 一发实心铁弹落在距离郑家前锋船几十米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这是拒绝。 也是挑衅。 「给脸不要脸。」 郑芝龙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希望荷兰人就这麽投降。如果不打一场硬仗,怎麽在皇上面前显得自己功劳大?怎麽让王承胤那帮心高气傲的秦军服气? 「王老弟,」郑芝龙扭头看向身边的王承胤,「人家不想走,还要请咱们吃铁丸子。你那大炮,什麽时候能响?」 王承胤没有接话。 他正举着皇上御赐的高倍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座城堡。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甚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督,这骨头,比咱们想的还要硬。」 王承胤放下望远镜,语气凝重得吓人。 「怎麽说?不就是砖头砌这墙吗?还能比西安城的城墙还厚?」郑芝龙不解。 「不一样。」 王承胤指着远处的城堡,「您看那城墙的角。它是尖的。」 郑芝龙眯起眼睛。 确实,热兰遮城不是大明那种四四方方的城池,而是像一个多角的星星。每一个角都凸出来,像一个个巨大的箭头。 「这是棱堡。」 王承胤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皇家讲武堂的教材,上面画着各种西洋工事图解。 「皇上在讲武堂特意讲过这玩意儿。您看,这种尖角设计,彻底消灭了射击死角。不管咱们的人从哪个方向冲锋,都会同时遭到两面甚至三面的交叉火力。」 他抓起一支笔,在郑芝龙面前的地图上比划着名。 「如果咱们攻这一面,这边的炮台能打到咱们侧面;如果攻那一面,这边又能打过来。这就是个刺猬,全是刺,没处下嘴。」 郑森在旁边听得仔细,插话道:「那用大炮轰开城墙不行吗?咱们这次带来的红衣大炮也不少。」 「难。」 王承胤摇摇头,「这就棱堡最恶心的地方。它的墙体其实不光是砖,里面填满了土。实心弹打上去,噗的一下就陷进去了,不像打石头墙那样能震塌。除非……」 「除非什麽?」郑芝龙有些急了。 「除非用臼炮,吊射。」王承胤指了指天空,做了一个抛物线的手势,「越过城墙,直接砸进它肚子里。但这需要把炮架得很高,或者离得很近。」 他把目光投向了赤嵌城对面的那座小山丘——那个后来被称为普罗民遮城高地的地方。 「要想破城,必须先拿下那个制高点,在那里架炮。」 但问题是,荷兰人也不傻。 那个制高点下,有一条宽阔的水道,水深流急,而且完全在热兰遮城的火炮覆盖范围内。 郑芝龙看着那座沉默而狰狞的红色要塞,刚才的轻视收敛了不少。 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一场像打海盗那样一拥而上的乱战。 这是一场攻坚战。 是大明最锋利的矛,去刺西方最坚固的盾。 「传令!」 郑芝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通知各营将领,立刻到旗舰议事。告诉陈豹,把他的蜈蚣船都看好了,晚上有用。」 他又看向王承胤。 「王老弟,既然是硬骨头,那就得用好牙口。你的秦军炮营,今晚必须想办法登陆。哪怕是扛,也要把大炮给我扛上去。」 海风越来越大了。 夕阳的馀晖洒在热兰遮城的红砖墙上,像是一层凝固的鲜血。 城头上,揆一也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开始调动的明军战船。 他知道,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上帝保佑荷兰。」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而在几里之外的甲板上,郑森手握剑柄,对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日月旗,心中默念: 「祖宗保佑大明。」 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真正的血战,将在今夜的第一缕月光落下时开始。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是这片古老海疆在这个时代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第237章 血染鹿耳门 热兰遮城的坚固,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郑家军初来乍到的那股躁火。 「啃不动。」 这是郑芝龙盯着舆图看了半个时辰后,给出的唯一评价。 正面强攻,那是用人命去填荷兰人的火药桶,郑家虽然人多,但还没富裕到能这麽霍霍的份上。尤其是那王承胤把「棱堡」吹得比阎王殿还邪乎之后,老海盗心里那点想一口吃个胖子的念头也就彻底断了。 「都督,若要下赤嵌,必走北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郑森站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停在了台江内海的入口处。 那里有一个听起来很温顺的名字——鹿耳门。 「鹿耳门?」 郑芝龙皱起眉头,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两颗铁胆,「那地方我知道。荷兰人在那里设了卡,但这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水浅。那下面全是暗沙和铁板沙,大船稍微吃水深一点,进去就得搁浅。搁浅了就是红毛鬼的活靶子。」 他抬头看着儿子,「你想让弟兄们游过去?」 「不用游。」郑森摇摇头,转身招手,「把何斌叫进来。」 何斌是郑家在台湾的「内线」,原本给荷兰人当过通事(翻译),对大员的一草一木比荷兰人还熟。 这个身材精瘦丶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进舱门,就跪下磕了个头。 「大公子,小的算准了。」 何斌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老黄历,「这是当地老渔民的看家本事。这鹿耳门水道,平时确实水浅,大船进不得。但每个月的初一丶十五大潮日,只要赶上那天时地利,水势能暴涨一丈有馀!」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灼灼,「就在今晚子时。那是老天爷给咱们开的一道门缝。」 郑芝龙手里的铁胆停住了。 「一丈?」 「只多不少。」何斌笃定。 「好!」郑芝龙猛地一拍大腿,「若是真能过大船,咱们就能绕过热兰遮城的正面炮火,直接捅到赤嵌城的眼皮子底下!到时候,咱们的船就是移动的炮台!」 但他随即又眯起眼,眼神变得阴鸷,「若是你算错了,几百艘船搁在沙滩上,本督就把你当沙袋填在海里。」 何斌把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小的若有一句虚言,不用都督动手,自己跳海喂鱼!」 …… 子时将近。 台江外海一片死寂。 为了隐蔽,所有战船都熄了灯火,帆也降下来一半。黑漆漆的海面上,只有浪花拍打船帮的单调声响。 郑芝龙站在「海龙王」号的船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身后,是几百艘满载士兵和火炮的各式战船。其中光是千料以上的大船就有几十艘。这是一场豪赌。如果今晚没潮水,或者潮水不够大,明日天一亮,这支搁浅的舰队就会变成荷兰人练习打靶的死物。 「水涨了吗?」他压低嗓门问。 一直在船舷边测水深的亲兵拉起绳子,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标记,声音有些颤抖:「涨了!都督!半个时辰,涨了三尺!」 郑芝龙没出声,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看不清深浅的水道入口。 又过了两刻钟。 「涨了五尺!」 「七尺!」 「一丈了!都督!真是一丈!」亲兵激动得差点把侧绳扔海里。 真的涨了! 巨大的海潮像是收到了龙王的号令,无声无息地涌入这条狭窄的水道,将那些平时露出狰狞面目的暗礁和沙洲一寸寸吞没。 「传令!」郑芝龙拔剑出鞘,直指正北,「全军入港!不得喧哗!违者斩!」 数百艘巨舰,像是黑夜中的幽灵,借着潮水的托举,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鹿耳门。 船底下,原本会把船底刨烂的礁石此刻都在几尺深的水下沉睡。 但这并意味着绝对安全。 「水雷!左前方!」 冲在最前面的先锋船「定海」号上,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水道中央腾空而起,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荷兰人不知从哪学来的阴招——「没良心水桶」。其实就是用大木桶装满火药,连着引线和机关,漂在必经之路上。船只要撞断绊索,立马开花。 「定海」号是艘先锋快船,这一下直接被炸断了龙骨,船头高高翘起,船上的几十名水兵像饺子一样被抛进水里。 「该死!」 郑芝龙骂了一句,「红毛鬼防着这一手呢!」 虽然只有几颗,但在这麽窄的水道里,一颗雷就能堵住路。如果不能迅速清除,后面的大部队全得被堵在这儿。 「谁去排雷?」郑芝龙吼道。 这不是一般的活儿。水下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哪有雷,哪有线,这基本上就是去送死。 「我去!」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旁边的护卫船上跳了过来。 是陈豹。 他一边脱着身上的皮甲,一边骂骂咧咧:「妈的,老子在没当兵前,就是在水里摸珠子的。这点小阵仗还能吓住老子?」 「算我一个!」 「还有我!」 片刻间,几十个平时在水里泡大的福建汉子站了出来。他们多是渔民丶疍户出身,在水里比在岸上还灵活。 没有豪言壮语。 陈豹叼着一把短匕首,只穿了一条犊鼻褌,第一个跳进了刺骨的海水里。 其他人紧随其后,像一群入水的水獭,瞬间消失在波涛中。 郑芝龙死死抓着船栏。 他知这帮兄弟是在拿命给后面的人铺路。 水下。 陈豹睁大了眼睛。 海水咸涩,刺得眼睛生疼。借着船头的火光,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根根像蛛丝一样的黑线,连接着一个个随着波浪起伏的大木桶。 那就是雷。 他憋住一口气,像条游鱼一样潜了过去。 这玩意儿结构不复杂,关键是那根绊索。 他游到一根索前,稳住身形,手中匕首轻轻一划。 线断了。 木桶失去了控制,顺着潮水漂向了一边。 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麽幸运。 这边刚切断一根,不远处就是「轰」的一声闷响。 一个兄弟可能太急,或者是水流太急没刹住,一头撞上了机关。水下爆起一团血雾,那人连个整尸首都没留下。 陈豹的心猛地一抽,但他不敢停。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岸边,几个哨塔亮起了火把。 荷兰人的哨兵发现了! 砰!砰!砰! 岸上的红毛鬼开始用火枪朝水里乱射。 铅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致命的水花。 「快!别让他点了火!」 陈豹看到一个木桶似乎连着岸上的引线,他猛吸一口气,再次一头扎进水里。 这次不是切线。 他直接抱住了那个沉重的火药桶,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拖。铅弹在他身边嗖嗖穿过,有一发甚至擦破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有一个念头:把这拦路虎挪开! 「杀过去!」 船上的郑森看得目眦欲裂。 他拔出「延平」剑,指着岸边的哨塔:「火枪手!给我压制住他们!别让人白死!」 大船上的火枪手和弓箭手开始还击。密集的弹雨扫向岸边,把那几个露头的荷兰哨兵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刻钟。 仅仅是一刻钟,对于岸上观战的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年。 海面上渐渐安静下来。 几具尸体漂了起来,随着潮水晃荡。 「通了!」 水面上钻出一个脑袋,陈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血,举起已经被砍卷了刃的匕首,嘶哑着嗓子吼道,「都督!没雷了!过!」 「过——!」 郑芝龙一声长啸。 庞大的舰队,再次启动。 那些几十丈长的大船,如同一条条苏醒的巨龙,碾过同袍用鲜血铺开的坦途,冲进了台江内海宽阔的胸膛。 岸边的荷兰哨兵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最后的防线——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暗礁和水雷,在东方人的智慧和血性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 天蒙蒙亮。 热兰遮城。 揆一总督还没睡醒,都还在梦里盘算着只要守住几天,明军就会因为缺水而退兵。 「轰!」 一声巨响,连总督府的地板都震了三震。 不是攻城炮。 那是登陆的信号炮。 「怎麽回事?!」揆一披着睡袍冲进作战室。 贝德尔上校像个幽灵一样站在窗前,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北面的海湾。 「上帝啊……他们进来了……」 揆一冲过去。 在那片理论上「大船无法通行」的鹿耳门水道内,在那片平静的台江内海里,数百艘挂着日月旗的战舰,正如列队的骑士,整整齐齐地铺开了阵势。 而在距离赤嵌城不到三里的禾寮港泥滩上,无数的小船像白蚁一样涌向岸边。 成千上万身穿红色战袄的士兵,正扛着藤牌,抬着火炮,涉水登岸。 「疯了……他们疯了……」 揆一喃喃自语,「这不科学……昨晚并没有看见他们有大规模的行动……」 「是潮水,长官。」 一个老成的文官在一旁低声叹息,「今天是东方人的初一。他们算准了潮汐。」 揆一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天险,没了。 明军已经绕过了热兰遮城正面的火力网,直接把刀尖顶在了赤嵌城的嗓子眼上。 一旦赤嵌城失守,热兰遮城就会变成一座彻底的孤岛。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禾寮港滩头。 郑森第一个跳下齐腰深的海水。 他不想等亲兵来背。脚踏实地地踩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踩在台湾岛的土地上,那种感觉才真实。 「告诉弟兄们。」 他回头看着正在源源不断上岸的军队,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 「上岸第一件事,不用埋锅造饭。」 他指着远处赤嵌城那条通往城外的唯一河流。 「去把那条河给我截断了。」 「没有水,我看这帮红毛鬼,是喝尿,还是喝西北风。」 风起了。 带着海水的腥咸和硝烟的味道。 一面崭新的大明龙旗,被郑森用力插在了禾寮港的最高处。 晨光下,那金色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不远处惊慌失措的赤嵌城,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这是收复之战的第一缕曙光,也是西方殖民者在东方噩梦的开始。 第238章 赤嵌城的陷落 赤嵌城,这名字听着挺洋气,其实就是荷兰人在台江内海边上用糖水糯米汁拌着红砖砌的一个大仓库。跟对面那个武装到牙齿的热兰遮城比起来,它顶多算是个看门的岗亭。但这个岗亭位置太关键了——它正好卡在台湾本岛通往沿海的咽喉上,而且背靠高地,是架设重炮轰击热兰遮城的唯一阵地。 「断水?」 先锋官陈豹刚把身上的海水抖乾净,正准备带着人去抢滩头阵地,听到郑森的命令愣了一下,「大公子,咱们不是该趁热打铁,直接架云梯攻上去吗?那破城墙我看也不高。」 郑森摇摇头,手里捏着一把从地上抓起的湿土。 「陈叔,您看看这地。」 陈豹低头,只见那泥土黑得发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是上好的水浇地。这说明赤嵌城周围水源丰沛。但城里呢?」郑森指了指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台地上的城堡,「那地方地势高,打不出井。描难实叮那个蠢货,为了贪图视野开阔,把城修在了高处,吃水全靠城外的一条引水渠和这一口泉眼。」 他丢下那把土,拍了拍手,「咱们刚来,重武器还在这船上没卸下来。拿人命去填城墙不值当。去,派两个营,把那个引水口给我堵了。再派人把那条小河的上游改道。」 陈豹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大公子,这招狠!这是要把红毛鬼渴死在里面成咸鱼啊!」 …… 赤嵌城内,指挥官描难实叮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商务员兼临时长官,他那点可怜的军事知识仅限于在酒桌上吹牛。 此时,他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郑家军像土方队一样把水源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混蛋!混蛋!」 他把精美的威尼斯玻璃杯摔得粉碎,「揆一不是说他们进不来吗?这些东方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吗?」 身边的副官,一个小个子荷兰少尉,脸色苍白地提醒:「长官,水房报告,引水渠没水了。我们的储备水只够两天。而且……现在是旱季。」 描难实叮抓着头发,几乎要崩溃。没水?在这种亚热带的闷热孤岛上,两天就能让人发疯。 「向热兰遮城求援!」他嘶吼道,「让揆一派人来救我们!告诉他,如果赤嵌丢了,他就等着被这帮中国人像罐头一样打开吧!」 …… 热兰遮城。 揆一当然知道赤嵌城的重要性。那就是热兰遮城的「肺」。肺要是被人捅了,他这个心脏也得停跳。 但他现在也不敢乱动。郑芝龙的主力舰队主力就在外海盯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不能大派,只能偷袭。」 揆一咬了咬牙,叫来了贝德尔上校,「既然他们围城,后背肯定暴露给我们了。你带两百名火枪手,一定要全是精锐,带上最好的装备。坐快船穿过台江,从侧翼登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把他们的包围圈撕开个口子,让描难实叮这蠢猪能冲出来就行!」 贝德尔领命而去。这两百人,确实是热兰遮城压箱底的宝贝。除了清一色的重型火绳枪,每人甚至还配了一把昂贵的轮燧手枪和精钢佩剑。 这是典型的欧洲「排队枪毙」战术配置。 ……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烤着禾寮港的沙滩。 郑家军的士兵们正在这里挖战壕,准备长期围困。 谁也没注意,在几里外的一处芦苇荡里,几艘不起眼的渔船悄悄靠了岸。 贝德尔并没有急着进攻。作为职业军人,他观察了很久。 他发现前面的郑军虽然人多,但似乎装备很杂。有的拿鸟铳,有的拿长矛,还有一帮人手里只拿着个圆圆的藤牌和一把短刀,看着跟耍杂技似的。 「野蛮人。」 贝德尔轻蔑地吐出这个词,整理了一下那顶插着羽毛的军帽,「列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麽叫文明世界的军队!」 两百名荷兰士兵排成了整齐的三排横队,伴随着那个标志性的小军鼓点,「咚咚咚」地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红色的军服,白色的绑腿,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 「预备——!」 贝德尔抽出佩剑,高高举起。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地半跪,第二排直立,火枪平端。 正在挖战壕的郑军确实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仪仗队」吓了一跳。 「哟呵?红毛鬼来送戏班子了?」 一个正在啃甘蔗的滕牌兵头目吐掉渣子,把背后的藤牌摘了下来。 他叫林兴珠,绰号「滚地龙」,是这支滕牌营的统领。这支部队是郑成功之前的「特种部队」,专门学的戚继光「鸳鸯阵」里的滕牌术,又结合了猴拳的身法,专克火器。 「砰!砰!砰!」 还没等林兴珠喊话,荷兰人那边已经开火了。 一阵浓烟腾起,几十点火光闪烁。 排队枪毙的威力确实不俗。挖战壕最外围的十几个郑军士兵应声而倒,身上爆出血花。 「这就干上了?」 林兴珠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兄弟们!红毛鬼送枪来了!别给老子丢人!滚上去!」 「滚」这个字,在这里不是骂人,是战术动作。 只见那几百名原本站着的滕牌兵,突然像是一群没骨头的软体动物,猛地往地上一趴。 那圆圆的藤牌用桐油浸泡过,坚韧无比,往头顶上一遮,整个人就缩成了一个球。 「换弹!」贝德尔此时正在喊口令。 荷兰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通条捅得飞快。 但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装填间隙,那几百个「球」动了。 他们贴着地面,利用沟壑和杂草做掩护,像是一群疯狂滚动的刺猬,速度快得惊人。 「预备——!」 贝德尔刚喊出第二声,却发现目标不见了。 原本一百米开外的敌人,现在竟然已经滚到了这三十米内! 「自由射击!快!」贝德尔慌了,顾不得什麽排队阵型了。 稀稀拉拉的枪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效果大打折扣。铅弹打在藤牌上,要麽被弹开,要麽嵌进去伤不到人。就算打中了几个,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滚。 十米! 五米! 「起!」 林兴珠一声暴喝。 几百个在地上滚动的身躯,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弹了起来。 左手一挥,藤牌像是一个巨大的盾击砸在面前荷兰火枪手的脸上;右手寒光一闪,专砍下三路! 「切地趟刀!」 这是滕牌兵的绝活。不砍你脑袋,专砍脚脖子和小腿。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排得整整齐齐的荷兰队列,就像是被割韭菜一样,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前排的人还没明白怎麽回事,脚筋已经被挑断了。 贝德尔甚至没来得及挥剑。 林兴珠一个前滚翻到了他面前,手里那把斩马刀自下而上的一撩。 简单,直接,残暴。 贝德尔那条穿着精致高筒皮靴的右腿,直接离家出走。 这个傲慢的上校惨叫着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个满脸脏泥的东方汉子,眼里的轻蔑早已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火枪……为什麽……」他想不通。 林兴珠蹲下来,用贝德尔那件漂亮的红军服擦了擦刀上的血。 「傻鸟。打仗还排队站那麽直,生怕爷的刀找不到肉?」 两百名精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崩溃了。 除了几十个腿脚慢被砍死的,剩下的一百多人连枪都扔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这是屠杀,更是一场战术理念的降维打击。 东方那种灵活多变丶不讲武德的「散兵战术」,第一次在实战中完虐了西方的线列步兵。 …… 「完了……」 城楼上,描难实叮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原本指望的那支强力援军,就像是一块黄油扔进热锅里,连个泡都没冒就被吞没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魔鬼……」 身边的士气彻底崩了。 守城的士兵开始扔掉武器,甚至有人想要打开城门逃跑。 没了水,没了援军,面对的又是这样一群不要命的杀神,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投降……我们投降……」 描难实叮瘫坐在地上,这一刻,他只想回家,离开这个可怕的岛屿。 当天傍晚。 赤嵌城的吊桥缓缓放下。 描难实叮带着几十名垂头丧气的荷兰官员和士兵,举着白旗走了出来。 郑森骑在一匹缴获的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着这群不可一世的殖民者如今卑微的模样。 他没有下马受降。 「把他们的武器全部收缴。」郑森对身边的陈豹吩咐道,「然后把他们押到那个高地上,让他们看着。」 「看什麽?」陈豹问。 郑森抬起头,看向赤嵌城背后的那座普罗民遮高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热兰遮城。 「看我们怎麽用大明的炮,去敲开揆一那个铁王八壳子。」 随着赤嵌城的陷落,原本被视为「鸡肋」的普罗民遮高地,现在成了郑家军手中的王炸。 数十头耕牛和几千名士兵,开始在那高地上忙碌起来。 一门门巨大的臼炮,正从战船上卸下来,那是孙传庭留下的「秦军重炮」,也是送给热兰遮城的一份大礼。 夕阳下,郑森站在高地边缘,似乎已经听到了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第239章 棱堡的死亡交叉 赤嵌城的陷落,就像是在这盘死棋上终于抠掉了一颗关键的钉子,但郑芝龙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王承胤的一盆冷水就兜头泼了下来。 「都督,您且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承胤没像其他将领那样抢着恭贺,反倒拉着郑芝龙来到了刚拿下的赤嵌城楼顶。他指着对面那座隔着台江内海遥遥相望的热兰遮城,「那才是真正的阎王殿。」 郑芝龙端起千里镜。即便是他也算见多识广,去过日本,下过南洋,但这种怪模怪样的城池还是头一回这般细看。不同于中国城池那种四四方方丶高墙深池的规制,热兰遮城就像个趴在地上的大海星,或者说是个长满了角的乌龟。城墙不高,全是向外突出的尖角,且多用红砖砌成,看着并不厚重。 「这玩意儿……不高啊。」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咂摸了下嘴,「看着还没泉州府的城墙来劲,咱们几千弟兄一拥而上,再架上几百架云梯,堆也能堆上去吧?」 「都督,这就是那棱堡的阴毒之处。」 王承胤是京营出身,这几年跟着孙传庭和那些西洋教官没少学东西,比起野路子出身的海盗,他更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在城墙垛子上用炭条画了个草图,指着那些尖角解释道:「您看这些突出来的角,咱们若是攻城,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城墙,都会同时暴露在该角和相邻两个角的火力之下。咱们冲过去的人越多,死的就越快。」 「交叉火力?」郑芝龙听过这词儿。 「对,没死角。」王承胤点头,「就像是几把剪刀同时剪一块布,谁上去谁就是那块布。」 郑芝龙是个听得进劝的人,但他也是个不信邪的人。 海面上那几百艘大船,加上刚那下的赤嵌城,让这位海上霸主多少有点膨胀。 「死角不死角的,试了才知道。」 他把千里镜往桌上一拍,「传令!让前锋营的三千弟兄准备。也别说咱们欺负人,先给揆一送封劝降信。他要是不识抬举,哪怕是铁打的乌龟壳,老子也得给他敲个洞出来!」 …… 劝降信果然被揆一撕了。 甚至那个去送信的通事(翻译)都没能进城,直接在护城河边被里面的火枪手打断了一条腿,爬回来的。 「给脸不要脸!」 郑芝龙看着满身血的通事,怒极反笑,「行,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豹!」 「末将在!」 「给老子冲!先用火炮轰开那个城门,然后你带人给我顶上去!谁要是先把那面红毛旗砍下来,老子赏他个守备当当!」 进攻在正午时分发起。 三千名精选出来的郑家军悍卒,推着几十辆楯车,还抬着几门几百斤重的「佛朗机」快炮,浩浩荡荡地压了上去。 「杀啊!」 喊杀声震天。 赤嵌高地上的战鼓擂得如同爆豆一般。郑森站在父亲身边,虽然没说话,但手一直紧紧握着剑柄。他对这种没有火力准备的强攻依然心存疑虑,但他知道,老爹需要立威,需要在这帮骄兵悍将面前证明「洋藩也不是三头六臂」。 热兰遮城却出其不意的安静。 直到郑军的先头部队推进到护城河边一百步距离时,城墙上一声炮响也没有。 「红毛鬼是不是吓傻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千总抹了把脸上的汗,拔出腰刀,「弟兄们!加把劲!冲过吊桥就是头功!」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那座看似沉睡的红色城堡,突然像是一只苏醒的豪猪,那些原本空荡荡的射击孔和炮位上,瞬间喷吐出了死亡的火焰。 「轰!轰!轰!」 这不是那种单发的实心弹,而是恶毒的葡萄弹(霰弹)。 数以千计的铁砂和铅丸,如同暴风雨般扫过护城河前的那片开阔地。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郑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地割倒了。那场面,比林兴珠砍那些红毛鬼还要惨烈十倍。 「还有这个!」 王承胤在赤嵌城上看得真切,指着热兰遮城两个相邻的尖角大喊:「都督快看那边!」 那两个尖角上的炮位,并不是向外轰击,而是斜着相互对射。而这两条弹道的交汇点,正好就是郑军试图架设云梯攻城的那段城墙下。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交叉。 郑军的后续部队刚填平了一段护城河,正聚在城墙根下准备蚁附攻城,两边的炮火和火枪子弹就交叉着扫了过来。 这是无死角的杀戮。 无论士兵怎麽躲,即便躲在楯车后面,侧面飞来的弹丸也能轻易把他们打成筛子。 血水顺着护城河流淌,瞬间把河水染成了酱紫色。 「顶住!不许退!」 千总早已红了眼,挥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兵卒,「把佛朗机炮推上来!轰他娘的狗日的射击孔!」 十几个炮手冒着弹雨,硬是把几门佛朗机炮拖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放!」 「砰!砰!」 佛朗机炮虽然射速快,但这中小口径火炮打在那坚固的红砖墙上,除了崩掉几块砖皮,几乎毫无作庸。那些经过特殊烧制的红砖,硬度堪比石头,而且这种斜面设计极容易跳弹。 反倒是因为暴露了位置,城头上的一门重型长管炮调转炮口,一发实心弹准确地砸在这个炮位上。 连人带炮,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和碎肉。 「火油!用火油!」 陈豹在前线嘶吼着。既然打不穿,那就烧! 几百名敢死队员带着装满猛火油的瓦罐,借着死人堆的掩护,爬到了城墙下,拼命往城墙里扔。 火焰确实腾起来了。 但令人绝望的是,这座城里几乎没有木结构。除了那些该死的红砖就是石头。火油烧完了,墙也就是黑了一点,里面的人屁事没有。 反倒是荷兰人从上面扔下来几个装满生石灰和辣椒面的袋子,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在这种通风不畅的墙根下简直是大杀器。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几百名郑家好汉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然后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冷枪一一带走。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郑芝龙在千里镜里的手开始发抖。 护城河边已经铺满了红色的战袄,层层叠叠,像是给这座罪恶的城堡铺了一层血肉地毯。 那三千人,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恐怕不到一半。 而那个热兰遮城,除了外墙黑了几块,甚至连个大点的豁口都没被打出来。 「鸣……鸣金。」郑芝龙的嗓子有些发乾。 这一仗,打得他心里那点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心疼。那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底子啊。 「铛!铛!铛!」 凄厉的收兵锣声响起。 残存的郑军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麽队形了,拖着伤员,踉踉跄跄地往回撤。 城头上的荷兰人并没有追击,甚至连枪声都停了。 这种沉默比炮声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嘲笑这群东方人不知天高地厚。 …… 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都督,死伤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亲兵进来报数时,声音轻得像蚊子。 「啪!」 郑芝龙手里的茶盏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似乎觉不出疼。 「这一千三百个弟兄,连城头都没摸上去……」 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王承胤,眼神里带着一丝血红,「王将军,你之前说得对。这王八壳子,是真他娘的硬。」 王承胤没敢多话,只是拱了拱手。他知道这时候说「我早说过」那就是找死。 「不能这麽打了。」 一直沉默的郑森站了出来。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个让无数人饮恨的棱堡结构。 「这个形制,专门就是用来防地面强攻的。只要咱们还在地上跑,无论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那你说咋办?难道飞过去?」一个死了不少部下的老将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飞过去不一定非得是人。」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指慢慢往上移,最终停在了他们脚下的赤嵌高地上。 「刚才攻城时我看过了。虽然城墙硬,火力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麽弱点?」郑芝龙问。 「它没顶。」郑森冷冷地说,「这种棱堡为了方便火炮全向射击,炮位都是露天的,内部的兵营和仓库屋顶也是普通的瓦顶。只要我们能把炮弹吊进去……」 「吊进去?」 众人一愣。 「没错。」王承胤眼睛亮了,「曲线射击!用臼炮!咱们这次带来的那几十门开花震天雷(重型臼炮),只要架得够高,角度算得够准,就能越过城墙,直接炸他娘的这些乌龟的脑壳!」 郑芝龙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这得有个前提。」王承胤指了指帐外,「得把那些几千斤重的大家伙,弄上赤嵌高地。还得在红毛鬼的眼皮子底下筑起炮台。」 「高地离热兰遮城多远?」郑芝龙问。 「不到三里。正好在臼炮的射程内,但也在红毛鬼重炮的射程内。」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看着那座浸透了兄弟鲜血的赤嵌高地。 「搬!」 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就算是抬,是扛,也得把那二十门大家伙给老子运上去!把这座山头填平了,也得给那帮红毛鬼,送葬!」 第240章 上帝视角 决定「搬山」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难题在于怎麽把几千斤的铁疙瘩,在荷兰人眼皮子底下弄上那座光秃秃的赤嵌高地。 王承胤站在山脚下,仰头估算着坡度和距离。赤嵌城虽说是城,其实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处了望哨加固扩建而来,背后的高地虽不险峻,但对于重炮运输来说,无异于天堑。 「这臼炮,一门就有三千斤重。」 王承胤拍了拍身旁那门涂着黑漆丶炮口粗得能塞进个人头的大家伙,这还是孙传庭从陕西兵工厂特意挑出来支援的「秦军重礼」。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平地,十头牛拉着还得喘。但这坡……」他指了指那条满是碎石的羊肠小道,「牛上不去,车也推不动。要是硬抬,几十个人挤在这一条道上,红毛鬼一炮过来,全得报销。」 郑森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碎土,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热兰遮城城头上时不时闪过的反光——那是荷兰人千里镜的反光。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在干什麽。」郑森扔掉土块,拍了拍手,「得给他们修道墙。」 「修墙?」负责干苦力的陈豹瞪大了眼,「少主,咱们是来运炮的,不是来当泥瓦匠的。这几里地的坡,修墙得修到哪年去?」 「不是一般的墙。」 王承胤显然跟上了郑森的思路,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平行线,「是壕沟掩体加上遮断墙。荷兰人在热兰遮城是居高临下,咱们这边动静一大,那边肯定开炮。所以得先用沙袋和门板,沿着坡道外侧垒起一道一人高的墙。不用太结实,能挡住视线,挡住火枪子弹就行。」 「那炮弹呢?」陈豹问,「红毛鬼的那些重炮可不是吃素的。」 「炮弹挡不住。」郑森站起身,语气冷硬,「所以这活儿得夜里干。白天咱们的人就在这道墙后面慢慢把炮拆了,零件分批运。晚上再把炮身滚上去。这是拿命填出来的时机。」 …… 当太阳落山后的最后一丝馀晖消失在台湾海峡的海平面上,赤嵌高地上开始了一场无声却疯狂的「蚂蚁搬家」。 数千名郑军士兵和徵召来的福建苦力,没有点火把,全凭着微弱的月光和手感在干活。 他们像是沉默的幽灵。 一排排装满沙土的麻袋被传递上去,无声地堆叠在坡道的外侧。为了减少声响,郑芝龙甚至下令把自己船队里那些昂贵的丝绸和棉布拿出来,裹在每一个可能磕碰发出声音的工具上。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陈豹压低嗓子,一脚踹在一个笨手笨脚的辅兵屁股上。那辅兵手里抬着的木板差点撞到石头上。 「谁要是弄出响动招来炮和弹,老子活剐了他!」 这不是恐吓。 就在半个时辰前,另一队运沙袋的人因为脚滑带落了一快石头,那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仅仅过了喝口水的工夫,热兰遮城方向就盲射了一炮。 那发实心弹虽然没打中人,但擦着众人的头皮飞过,砸碎了一块巨石,碎石片瞬间放倒了三个兄弟。 而真正的重头戏,是运炮。 三千斤的臼炮被拆解开。炮架丶轮子这些还好说,几个人扛着就能走。唯独那几百斤重的炮身,像个实心的死猪。 「这玩意儿,咱们四个根本抬不起来啊!」 一个满头大汗的把总看着面前这段陡坡发愁。就算能抬起来,这将近四十度的坡,走两步就得滑下来。 「谁让你抬了?滚!」 王承胤不知什麽时候摸了上来,他指挥人铺设了两条平行的木轨,就像是后来修铁路那样。 「把炮口堵上,横过来。用这个!」 他指着几个粗大的绞盘。这是从海船上拆下来的起锚机,底座被大石头死死压住,缆绳拴在炮身上。 「上面的人转绞盘,下面的人用肩膀顶着,一点点往上寸!」 这确实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随着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沉重的炮身开始在木轨上缓缓蠕动。 士兵们光着膀子,脊背死死抵着炮管,每向上挪动一寸,都像是在跟阎王爷拔河。汗水混着泥土,在每个人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一丶二,起!一丶二,起!」 虽然不敢喊出声,但心里的号子一直在响。 这哪里是在运炮,分明是在用脊梁骨铺出一条通往胜利的天梯。 …… 天亮了。 热兰遮城总督办公室里,揆一顶着昨晚被吓出来的黑眼圈,端着咖啡站在窗前。 昨晚高地那边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几万只老鼠在打洞。他让人盲射了几炮,但那边好像没什麽太大的反应。他以为只是中国人在清理战场或者修缮赤嵌城墙。 但当晨雾散去,他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上帝啊……那些是什麽鬼东西?」 他几乎要把脸贴到窗玻璃上。 只见对面那原本光秃秃的赤嵌高地上,一夜之间多出了一道蜿蜒曲折的土墙。像是一条土龙,盘旋着直通山顶。 而在山顶那块最平坦的平台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忙碌的身影,以及一些被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即便盖着布,那粗短的轮廓对于军人来说也再熟悉不过了。 「炮!他们在架炮!」 揆一的吼声瞬间传遍了走廊,「所有炮位!不用瞄准具体目标!给我轰那座山头!把那些该死的中国人轰下来!」 「轰——!」 热兰遮城反应很快。面向赤嵌高地的十几门长管加农炮同时喷出了火舌。 这些西洋大炮不仅射程远,而且因为居高临下,对于赤嵌高地有着天然的压制优势。 呼啸的铁球像是死神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那道刚修一晚上的遮断墙上。 看似单薄的沙袋墙瞬间被打得沙土飞扬,几个躲在后面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直接被连人带袋子轰飞了出去,半空中绽开一团血雾。 「都别乱!趴下!趴下!」 王承胤在阵地上来回奔跑,手里挥舞着令旗。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炮兵!先把那些大家伙藏进预设的掩体坑里!别硬扛!」 那二十门好不容易运上来的臼炮,此刻还不能露头。它们被推入了昨晚连夜挖好的凹坑中,上面盖上了厚厚的原木和土层。 炮弹在阵地上犁出了一个个大坑,木屑和断肢乱飞。 但王承胤和郑森趴在一个弹坑里,脸上却露出了狰狞的笑。 「打吧,红毛鬼。你们打得越欢,说明你们越害怕。」郑森吐掉嘴里的泥沙,「等这阵子劲在过去了,就该咱们说话了。」 荷兰人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赤嵌高地几乎被削平了一层皮。那道辛辛苦苦堆起来的遮断墙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但等到中午时分,荷兰人的炮声稀疏了下来。长时间的速射让他们的炮管过热,必须停下来冷却,而且这样盲目射击对火药的消耗也是个天文数字。 「就是现在!」 一直趴在掩体里装死的王承胤猛地跳了起来,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 「全员出洞!把炮推出来!」 原本死寂的阵地上,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满身尘土的士兵从弹坑里丶土堆后钻出来。他们不顾还没散去的硝烟,疯狂地冲向那些被掩埋的炮位。 清土丶掀木头丶推炮。 二十门黑洞洞的「开花震天雷」,像是二十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位置!昨晚测算好的位置!」 郑森手里拿着一张昨晚连夜绘制的坐标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热兰遮城每一个重要目标的方位。 「一号炮,对准他们的教堂(钟楼)!」 「二号到五号,覆盖他们的内堡广场!」 「六号到十号,给我盯着他们的兵营!」 此时的热兰遮城墙上,几个荷兰士兵正靠在墙垛上抽菸斗放松。他们觉得这一上午的轰炸,对面就算没死绝,那个炮兵阵地肯定也废了。 「看!那是什麽?」 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对面高地惊呼。 烟尘散去,阳光下,那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反射着森冷的光,像是死神睁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渺小的蝼蚁。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 「上帝视角的滋味,」王承胤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知道你们这帮红毛鬼,受不受得起。」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声音在风中撕裂: 「装填!开花弹!」 「目标——热兰遮城,全覆盖!」 「预备——!」 第241章 天降正义 「放——!」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随着王承胤那声几乎破音的怒吼,令旗重重挥下。 赤嵌高地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按下了开关。刹那间,二十团白烟同时绽放,将山顶的阳光都遮蔽了一瞬。紧接着,便是那一声声闷雷般的巨响,汇聚成一股能把人耳膜震碎的咆哮,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轰——轰——轰——」 与普通红夷大炮那种尖锐的啸叫不同,臼炮发射的声音更加低沉丶浑厚。那沉重的开花弹在脱离炮口的瞬间,就被赋予了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轨迹。它们不像是直冲入敌阵的利箭,更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 二十颗硕大的黑铁球,带着引信燃烧发出的「哧哧」声,划破了热兰遮城上空那一层薄薄的海雾,直扑向下面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坚不可摧的乌龟壳。 热兰遮城内。 刚换了一杯热咖啡,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揆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军人,他对炮弹破空的声音有着本能的敏感。 但这一次,这声音不对劲。 太高了。 而且,太密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正好看到一颗炮弹划着名弧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了高耸的棱堡外墙。 「那是……」 他刚张开嘴,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 「咣当!」 那颗炮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外城教堂那座尖尖的钟楼顶上。不像是普通实心弹那样砸个洞穿过去,而是在撞击瓦顶的瞬间滞留了一秒,然后—— 「轰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钟楼内部炸开。 没有飞溅的碎石,因为整座钟楼像是遭遇了内部爆破一样,瞬间解体。巨大的铜钟被气浪掀飞,挂着半截断裂的横梁,像个巨型秤砣一样砸向了下面的广场。 「我的上帝啊……」 揆一手里的咖啡杯这回彻底不用喝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座象徵着文明与信仰的钟楼,在一秒钟内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瓦砾和灰尘。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颗丶第三颗丶第十颗…… 赤嵌高地上的郑军炮手在王承胤的调教下,打出了令后世都惊叹的「弹幕覆盖」。 一颗炮弹呼啸着砸进了兵营的庭院。那里此刻正聚集着几百名刚刚抽完烟丶准备换岗的荷兰士兵。 他们习惯了躲在厚实的城墙后面嘲笑外面的敌人,以为只要不露头,那一米多厚的红砖墙就能给他们绝对的安全。 但这一刻,死神来自头顶。 「轰!」 开花弹在触地的瞬间炸裂。这不是什麽高科技的tnt,仅仅是填装致密的黑火药,但也足够了。 铁壳碎片混合着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向四周横扫。 周围十几米内的士兵瞬间被掀翻。离得近的几个直接被炸成了碎块,离得远的也被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崩溃。 「墙没塌!炮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被炸断腿的雇佣兵嘶声裂肺地喊叫着,拼命往墙角缩。但墙角也不安全了,因为屋顶也在往下掉。 「打得好!打得好啊!」 赤嵌高地上,郑森举着千里镜,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打法。 以前海战虽也是对轰,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只能在一个平面上互射,谁船坚炮利谁赢。打城池更是只能靠蚁附攻城拿命填。 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云端,手握闪电,随心所欲地惩罚地上的凡人。 「王将军,那座内堡!给我狠狠地炸那座内堡!那是他们发号施令的地方!」郑森指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红砖建筑喊道。 「嘿,少主您就瞧好吧!」 王承胤此刻也是志得意满。他转过身,对那些已经打得手热的炮兵们吼道:「都给老子稳住了!刚才那一轮打得有点散!二号到五号炮,把角度抬高两分!目标,城中心那栋最高的小楼!给我把房顶炸个窟窿!」 「填药!」 炮手们光着膀子,兴奋地将装好的药包塞进还在冒着热气的炮膛。 「装弹!」 沉重的开花弹被两人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炮口。一个老兵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条,眼神专注地盯着引信孔。 「点火!」 「放——!」 这一轮齐射,比刚才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四颗开花弹几乎是前后脚地落在了内堡的屋顶上。 这里是揆一的官邸,也是整个台湾殖民地的行政中心。平日里,这里铺着波斯地毯,挂着油画,酒杯碰撞的声音彻夜不响。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最惨烈的地方。 薄弱的木质屋顶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炮弹轻易地砸穿了房顶,砸穿了用来装饰的天花板,甚至砸穿了二楼的地板,一直滚到了那一箱箱没来得及转移的陈年朗姆酒旁边。 然后,爆炸。 火药的点火加上朗姆酒的易燃,瞬间引发了一场小型的火灾风暴。 整个内堡的二楼直接被掀飞了。巨大的火舌从破损的窗口喷涌而出,将屋内的文件丶地图丶还有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书记官全部吞噬。 揆一此时正躲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灰头土脸,那顶象徵威严的卷毛假发不知丢到了哪里,露出光溜溜的脑门。 「总督阁下!不能在上面待了!这就是屠杀!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副手布劳克狼狈地跑下来,帽子上还冒着烟,显然是刚才被火燎了。 「我们的炮呢?还击啊!给我还击!」揆一咆哮着,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没法还击!」 布劳克绝望地摊开手,「我们的加农炮仰角不够!根本够不着那帮该死的中国人!而他们的炮弹是垂直落下来的,我们所有的射击孔上方都是死角!我们只能挨打!」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郑军利用地形和武器特性,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单向打击区」。 热兰遮城那些曾经让亚洲海盗闻风丧胆的长管重炮,此时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愤怒而徒劳地将怒火发泄在赤嵌高地下方的空地上,炸起一团团无用的尘土。 轰炸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热兰遮城就像是被人放在砧板上,用锤子一点点敲碎。 外城的兵营几乎被夷为平地。仓库区更是重灾区,几颗炮弹引爆了一处小型弹药存放点,殉爆产生的气浪直接把半面城墙都给震裂了。 原本坚不可摧的「乌龟壳」,此刻变成了「瓮中之鳖」。 躲在地下室和防炮洞里的荷兰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头顶传来的每一次震动,每一次爆炸声,都在捶打着他们原本就不算坚定的意志。 「不能再炸了!再炸我也要聋了!」 一名黑奴劳工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尖叫着冲出了掩体,试图跑向也许更安全的港口。 但他刚跑出没两步,一颗未完全引爆的开花弹就在他不远处炸开。 虽然威力不大,但飞溅的弹片直接切断了他的腿。他在废墟中痛苦地嚎叫,那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 赤嵌高地上。 郑芝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座逐渐变得残破的城市。 「都督,还要继续打吗?」王承胤走过来请示,「炮管都有些红了,得歇歇,不然要炸膛。」 郑芝龙回过头,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又看了看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士兵。 「歇?」 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怀表,看了看时间。 「红毛鬼当年屠杀咱们吕宋汉人的时候,歇过吗?」 「传令!让后备队上去,用醋和湿布给炮降温!天黑之前,咱们不收工!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晚上做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这注定是热兰遮城历史上最漫长丶最黑暗的一天。 太阳虽然快落山了,但城内的火光却把天空映得通红。 那些幸存的荷兰人从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望向那座高地,仿佛看到了一尊发怒的东方神灵,正举着惩罚的火炬,不依不饶地要烧尽这里的一切罪恶。 心理防线,开始在瓦砾堆里一点点崩塌。 第242章 雅克萨的冰雪迷宫 热兰遮城的火还在烧,而万里之外的北国,雅克萨城下,另一种「火」却怎麽也点不着。 周遇吉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整个人像头笨熊一样蹲在雪坑里。他呼出的白气还没升腾起来,就在胡子上结成了霜碴子。 「他娘的,这就是罗刹鬼的要塞?」 他放下千里镜,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唾沫掉在地上摔成两瓣冰珠。 眼前这座雅克萨城,和他在中原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它不是砖石砌的,甚至不是夯土的,这就是个巨大的冰疙瘩。 双层圆木排得密不透风,中间填满了黑土,这也就罢了。最绝的是那群罗刹人,仗着守着黑龙江,大冬天的往城墙上泼水。 此时已是深冬,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天气,一桶水泼上去,不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就冻得比石头还硬。层层叠叠泼下来,整座木城墙外已经裹上了一层两尺多厚的冰壳子,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渗人的青光。 「滑不留手啊。」 沈炼趴在周遇吉旁边,手里把玩着两枚铁弹子,脸色阴沉,「刚才试了一波,兄弟们根本就爬不上去。钩锁甩上去,全是冰溜子,挂不住。好不容易有个身手好的借着冰镐凿上去了,上面那帮长毛鬼一桶开水浇下来……那兄弟现在还在营里嚎呢,皮都被烫熟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冰城看。 作为大明军中除了卢象升之外最擅长硬仗的将领,他什麽仗没打过?宣化城下怼过十万后金骑兵,那时候也是以少打多。 可现在,这三千极地特遣队,却被几百个罗刹鬼挡在了一个冰疙瘩外面。 更要命的是,这里太冷了。 冷到火药装填稍微慢点,手就会冻僵;冷到燧发枪的击发弹簧都变得迟钝,十枪有三枪打不响;冷到即便点着了火绳,都有也能被风吹灭。 「火攻呢?」周遇吉回头问了一句。 「试过了。」旁边一个千总苦着脸把一根烧得此乌漆墨黑的木头桩子扔在地上,「大人您看。这就是刚才用火箭射上去的效果。猛火油是烧起来了,可那冰壳子太厚了。火把冰化了点水,水一流下来又灭了火,最后又冻上了。反而给他们加固了一层。」 「而且这鬼地方风大。」千总接着倒苦水,「咱们顶风放箭,火好几回都吹回来了,差点烧着自己人。」 周遇吉烦躁地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着,冰凉的刺激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点。 「强攻不行,火攻不行,那地道呢?沈炼,你那是锦衣卫的老本行吧?挖个洞钻进去,从里面把门炸开。」 沈炼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用脚后跟狠狠跺了跺地面。 「大人,您这脚,疼不?」 周遇吉一愣。 「这是冻土。」沈炼掏出腰刀,用尽全力往那发黑的冻土上一插。 「铛!」 一声脆响,刀尖只入土不到半寸,倒是火星子冒了一串,震得沈炼虎口发麻。 「这地比铁还硬。」沈炼收起刀,「要想在这地上挖个能通人的隧道,就算把咱们这点人的手全挖断了,估计也得到明年开春。」 周遇吉彻底没脾气了。 他在雪地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这就是个为了战争而造的绝地。罗刹人选的地方太毒了,背靠黑龙江,三面是开阔地更是冻土。加上这天寒地冻的气候,这帮老毛子只要缩在里面不出来,那就是无敌的。 「大人,既然打不进去,咱们耗着?」千总小心翼翼地建议,「反正咱们带的补给还够吃俩月的。这帮罗刹人在里面总得吃饭吧?饿死他们?」 「饿个屁!」 周遇吉瞪了他一眼,「咱们的补给是从几千里外运来的。你没看见这几天后勤队的损耗?拉车的驯鹿都冻死好几头了。再耗下去,谁先饿死还不一定呢。」 而且他心里还有个更大的隐患没说。 多尔衮那条疯狗还在周围转悠。虽然上次遭遇战打残了他,但要是明军在这被困久了,暴露出疲态,那条疯狗肯定会扑上来咬一口。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招。」 一直没说话的索伦部落向导,用蹩脚的官话插了一句嘴。 这老猎人叫阿不都,脸上满是像老树皮一样的皱纹。他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削着冻得硬邦邦的鹿肉乾。 「说。」周遇吉立刻转过头。 「大人,您看那。」阿不都用刀尖指了指雅克萨城头上升起的一缕淡淡的青烟,「他们在烧火取暖。」 「废话,这麽冷不烧火冻死了。」周遇吉不耐烦。 「不,不是取暖。」阿不都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猎人的狡黠,「那烟里有股味儿。甜丝丝的,像是烂苹果味。」 「烂苹果?」沈炼鼻子抽动了两下,他毕竟练过,对气味很敏感,「确实有点怪味。像是……在酿酒?」 「对喽。」阿不都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这帮罗刹人,别的都不怕,就怕没酒喝。这麽冷的天,要是没那口烧刀子(伏特加),他们比咱们这边的傻狍子还不如,腿都站不直。」 「你是说……」周遇吉眼睛眯了起来。 「据我这段时间观察,他们城里的存酒应该不多了。」阿不都继续说道,「前几天,我抓到一个出来找松果的罗刹兵。审了一下,说是城里的头目哈巴罗夫为了省粮食,已经开始限制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口酒了。这帮酒鬼现在馋得眼睛都发绿。」 「而且,」阿不都补充道,「他们自己也在试着酿。那种烂苹果味,就是用咱们这山里的野果子发酵的味道。但这天太冷,发酵慢,根本供不上。」 周遇吉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着,脑子里那个原本模糊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起业。 这帮罗刹人是靠着城墙硬丶天气冷才立于不败之地的。 城墙硬,那是死物。人却是活物。 而这活人身上,最大的弱点就是这张嘴。 「沈炼。」周遇吉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阴险,虽然配上他那张粗豪的大脸有点违和,「你说如果是你,在这个能把人冻成冰棍的鬼地方,没饭吃还能忍两天,要是没酒喝,你能忍几天?」 沈炼想了想,「一天都忍不了。没酒暖身子,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能让人发疯。」 「那就好办了。」 周遇吉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来。 「强攻既然是傻子才干的事,那咱们就干点聪明人的活。咱们不打那乌龟壳了。」 「不打了?」千总一愣。 「对,不打了。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城外围,布一个天大的局。」 周遇吉指了指那无边无际的白桦林,「传令下去。把所有的神枪手都给我撒出去。三人一组,给我盯死这雅克萨城的每一个出口。」 「不管是出来打水的丶捡柴火的丶还是倒尿盆的。只要是个长毛的活物,出来一个给我崩一个!」 「这只是其一。」 周遇吉转头看向阿不都,「老人家,您那部落里,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烈的草药酒?喝了以后身上发热,但后劲特别大,容易上头的那种?」 「有是有,叫闷倒驴。」阿不都不知道这位大将军要干什麽,「但这也不能给他们送去啊?」 「谁说要给他们送?」周遇吉嘿嘿一笑,「咱们自己喝。沈炼,让你的人晚上在围城的时候,找几个离城墙近点的上风口。给我架起大锅,煮这种酒。把那酒香气,给我顺着风飘进城里去。」 沈炼瞬间懂了。 这是杀人诛心啊。 你想想,城里的那帮罗刹人,本来就断了酒,馋虫在肚子里挠心挠肺。外面天寒地冻,还要忍受坏血病的折磨。 而这时候,每当夜深人静,那股子勾魂摄魄的浓烈酒香,就顺着门缝丶窗缝,甚至那该死的烟囱,一个劲地往你鼻子里钻。 那是什麽滋味? 那是把你心里的防线一点点抠烂的滋味。 「还有。」 周遇吉最后补充了一句,这回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西伯利亚的风。 「咱们不是抓了些罗刹人的俘虏吗?选几个嘴碎的,放回去。」 「放回去?」千总急了,「那不是纵虎归山吗?」 「什麽虎?就是几只瘟鸡。」沈炼冷笑一声,「大人是让你往他们身上带点东西。」 「没错。」周遇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临行前科学院那个叫王夫之的年轻人塞给他的《罗刹风俗考》,那里面记载了一种让罗刹水手闻之色变的病——坏血病。 「告诉那些俘虏,就说咱们这有治那种烂牙病的药汤子(松针水)。但只给投降的人喝。然后放他们回去。让他们把这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传开。」 「酒香勾其魂,病痛摧其身,冷枪断其路。」 周遇吉看着远处那座发着青光的冰城,像是看着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这冰壳子硬,还是这帮酒鬼的命硬。哈巴罗夫,这迷宫我是进不去,但我能活活困死你。」 夜幕再次降临。 雅克萨城外的雪原上,几口大锅真的架了起来。 辛辣刺鼻却又对某些人来说充满诱惑的酒气,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随着呼啸的北风,极其刁钻地往城头上飘。 与此同时,几个蓬头垢面丶浑身发抖的俄国俘虏,被明军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跑向了那座紧闭的城门,嘴里还在嘟囔着刚才那个明军军官的话:「回来吧,这边有酒,还有药……」 这场关于意志与欲望的博弈,在这片冰雪荒原上悄然拉开了序幕。没有炮火连天,却比直接杀戮更加残忍。 第243章 绝户计 雅克萨城的夜,静得有些渗人。 只有北风呼啸着卷过挂着白霜的树梢,发出类似狼嚎的凄厉呜咽。然而这几天,这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子更要命的东西——酒香。 城墙上,一个叫伊万的哥萨克兵正缩在木塔楼里,两只手死命地插在破羊皮袄的袖筒里,却怎麽也止不住浑身的哆嗦。 冷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馋。 「该死的东方异教徒……」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随风飘来的辛辣酒气就像一只带着倒刺的小钩子,顺着鼻腔直直地挂在他的胃里,只要稍微一扯,就能把五脏六腑都给拽出来。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嘴里全是那种让人绝望的铁锈味——那是牙龈出血的味道。 「给我一口……就一口……」 旁边角落里,另一个士兵像是说梦话一样嘟囔着。这人已经瘫了两天了,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上面全是青紫色的烂斑。稍微一按,就是一个消不下去的深坑。 伊万看着同伴,心里一阵阵发毛。 这种怪病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蔓延。最开始只是没劲儿,不想动弹。然后就是牙龈肿痛丶出血,稍微吃点硬东西满嘴都是血泡。紧接着就是关节疼,皮肤上冒这种烂斑。 最后……就是像条死狗一样烂在草铺上。 「伊万,有水吗?」那个士兵呻吟着。 伊万摸了摸腰间的水壶,空的。城里的那几口水井早已被冻了个结实,每次取水都得几个人合力把冰凿开。但现在,大家都虚弱得连镐头都举不起来了。 去河边取水?那是找死。 昨天有个新兵实在渴得受不了,想从那个已经被冻得只剩个碗口大的排水口钻出去弄点雪水。结果刚露个头,就被那一枪崩掉了半个脑壳。 外面那群明军的神枪手,就像是黑森林里的幽灵,盯着这这城上每一个窟窿眼。 「砰!」 正想着,城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伊万吓得一激灵,赶紧缩了缩脖子。 没过一会儿,塔楼的门被撞开了。队长彼得罗夫满脸怒容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被打断了的木腿。 「又跑了一个!」 彼得罗夫把那截木腿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一根用来支撑伤腿的假肢,不知道是哪个逃兵留下的。 「这帮没骨气的懦夫!就为了一口那该死的酸水,连上帝都不要了!」彼得罗夫咆哮着,虽然他也因为牙龈肿痛而说话含糊不清。 伊万不敢吭声。他知道为什麽每天都有人跑。 不仅仅是为了酒。 那些被明军放回来的俘虏说,对面有神药。那是一种绿油油丶喝起来一股子松树叶子味儿的苦汤子。 但就是这种苦汤子,喝下去几天,那种要命的牙疼就好了,腿上的肿块也消了。 对于等死的人来说,没有什麽比生的希望更像毒药。 「听着!」彼得罗夫一把揪住伊万的领子,那一嘴的烂牙散发出一股恶臭,「再有人敢靠近城门,直接开枪!不管他是谁!就算是总督大人的亲弟弟,也给我毙了!听见没!」 伊万忙不迭迭地点头,眼中的恐惧比面前这个恶鬼还要深。 …… 城外,明军大营。 和城里那副地狱般的景象不同,这里热火朝天。 几口巨大的行军锅架在篝火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正是让罗刹兵魂牵梦绕的松针汤。 周遇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也不嫌烫,滋溜一口喝了半碗。 「嘿,别说,喝习惯了还挺败火。」他抹了抹嘴,把碗递给旁边的沈炼,「你也来点?别把自己也给喝坏了。」 沈炼摇摇头,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在算帐。 「今天又有七个跑出来的。三个是直接溜出来的,还有四个是被上面吊篮放下来的。看来那哈巴罗夫也快镇不住下面的人了。」沈炼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计策毒啊。」 旁边的千总这回是彻底服了,「大人,您是没见那几个跑出来的俄国兵那副惨样。一个个跟活鬼似的,浑身没二两肉,一张嘴满口黑牙。喝了咱这松针水,那是跪在地上磕头啊,虽然听不懂说啥,但那是真把咱当活菩萨了。」 周遇吉嘿嘿一笑,「这可不是我的本事。这是科学院那个王公子给的书里写的。他说这叫坏血病,是因为这帮罗刹人天天吃腌肉丶没新鲜菜吃闹的。咱们这边有松针,有冻梨,还有带来的乾菜,自然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口,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死寂一片的雅克萨城。 「哈巴罗夫那个老狐狸还在撑。他以为只要把城门堵死,把人圈在里面就能熬过去。做梦。」 周遇吉回头吩咐道,「沈炼,加把火。明天把咱们猎到的那几头野猪,就在城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烤了。记住,得多撒点孜然和辣椒面,要把那香味给我想办法扇进去!」 「还有,那些治好的俘虏,挑几个身体好点的。给他们吃饱喝足,再带点风乾肉,让他们趁夜回城墙底下去喊话。」 沈炼心领神会,「明白。就喊:明军大爷说了,只要放下枪,不仅有药治病,还能天天吃肉喝酒。」 「对!」周遇吉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攻城?那是下策。我要让他这城里的人心,像这被虫蛀了的木头一样,从里面烂出来!」 …… 两天后。雅克萨城内的局势,比周遇吉预想的崩得还要快。 那股子烤肉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饥饿丶病痛和酒瘾的三重折磨下,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就是一群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哈巴罗夫的总督府里。 一向趾高气扬的俄国探险队长,此刻正瘫坐在铺着熊皮的椅子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最后半瓶劣质朗姆酒。 但他没喝。 因为他对面坐着一个不速之客——多尔衮。 这位昔日的大清摄政王,如今比外面的叫花子强不到哪去。那件曾经象徵威严的白狐皮袄子上全是油污和破洞,头上的鞭子也散乱着,像一把枯草。 最惨的还是他的手下。一万多人的残部,被冻死丶痛死,加上这几天像得了魔怔一样往外跑的,现在能拿动刀的,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 「哈巴罗夫阁下。」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用还算流利的蒙语说道,「不能再这麽耗下去了。我的部下昨晚发生了哗变,为了抢最后一块冻马肉,自己人砍死了三个。」 哈巴罗夫眼皮都没抬,「我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摄政王阁下,你有什麽高见?」 「突围吧。」 多尔衮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在这像老鼠一样等死,不如冲出去。咱们还有骑兵,只要冲破那道封锁线,往北跑,进了深山,明军那些滑雪板未必追得上。」 「跑?」哈巴罗夫冷笑一声,猛地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这城是我千辛万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根木头都是我花了血本的!现在把它拱手让人?绝不!」 他是个赌徒,也是个强盗。他在赌明军也撑不住了。 「你疯了!」多尔衮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动了坏血病导致的关节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了一下,「你看不到外面吗?明军根本不急着打!他们在看戏!看我们怎麽饿死,怎麽烂死!」 「闭嘴!你这个丧家之犬!」 哈巴罗夫也怒了,把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拿我们当诱饵,自己好带人跑路!」 「你……」多尔衮气得手都在抖。 「卫兵!」哈巴罗夫大吼一声,「把这个满洲人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这个院子半步!」 几个端着火枪的俄国兵冲进来,枪口对准了多尔衮。 多尔衮死死盯着哈巴罗夫,眼神里那股子最后的尊严和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他想起了当年在渖阳,在草原,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谁能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被一群长毛蛮子当成囚犯一样关在这个冰窟窿里等死。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走出了屋子。背影佝偻,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 哈巴罗夫为了省口粮那条最毒的命令下达了。 「所有的病号,凡是走不动路的,无论是俄国人还是满洲人。今晚统一清理出去。」 所谓的清理,就是直接从城墙上的垃圾口扔下去。 这不仅是省粮食,更是为了减少那种恐怖的呻吟声对士气的影响。 几十个奄奄一息的八旗兵,被他们的俄国盟友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城墙边。 「干什麽!别动我!我是正白旗牛录!我是摄政王的人!」 一个稍微有点路气的八旗将官还在挣扎,试图用身份压人。 「去你的摄政王吧。」 两个俄国大汉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像荡秋千一样把他荡了起来,「为了上帝,请你下地狱去吧。」 「嗖——」 人影划过夜空,重重地摔在城下的冻土和坚冰上。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成了一滩肉泥。 一个接着一个。 城墙下,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尸堆。这些曾经跟随皇太极南征北战丶幻想入主中原的满洲勇士,最终以这种最屈辱的方式,填了这异国他乡的沟壑。 多尔衮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咬到鲜血淋漓。 他看着那一幕,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断了。 这不是盟友。这就是一群食人的恶鬼。 他想起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蛮夷的大明。周遇吉虽然狠,但对待俘虏,还真给治病,给饭吃。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主子……」 他身边仅剩的一个亲卫,巴牙喇(精锐护卫)图海,声音哽咽着,「咱们反了吧。那哈巴罗夫不是人啊!他把咱们的人当牲口扔啊!」 多尔衮慢慢转过身,那一双曾经充满野心的鹰眼,此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和一种疯狂的决绝。 「图海。」 「奴才在。」 「你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兄弟?」 「不到三百,但都是咱们两白旗的老底子,哪怕是用牙咬,也肯跟主子拼命。」 「好。」 多尔衮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他皇阿玛努尔哈赤留给他的遗物。 「今晚,咱们不守了。咱们……开门。」 「开……开门?投明?」图海一惊。 「不,不是投明。」多尔衮看着那把刀,刀锋上映出他扭曲的脸,「是送这帮罗刹鬼上路。既然都要死,那就在死之前,把这帮畜生带下去垫背!」 第244章 夜袭冬宫 寒风如刀,刮得雅克萨那层厚厚的冰壳子吱吱作响。 这声音掩盖了很多动静,比如城门内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趁着巡逻兵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向门栓。 多尔衮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被冻住的大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主子,这门轴都被冰封死了,硬推肯定会有动静。」图海压低声音,手里紧握着一把从俄国人那偷来的短斧,「咋整?」 「用火油烧。」多尔衮眼里泛着红光,那是饿极了也是恨极了的凶光,「那几个看门的罗刹兵呢?」 「都被咱们摸了。」图海侧身让开,露出身后角落里几具被割了喉的尸体,「嘴堵得严实,也没那力气哼哼。」 「动作快。」多尔衮挥了挥手,「那哈巴罗夫不是要把咱们当垃圾扔吗?咱们就给他开个透心凉的大门。」 几个仅存的满洲巴牙喇兵,像狸猫一样窜上去,将几桶原本用来守城的火油小心翼翼地浇在门轴和门缝的冰凌上,然后掏出了火摺子。 没有明火冲天,只有几簇蓝幽幽的火苗在冰面上舔舐。冰层化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 城外,明军大营。 周遇吉正在擦他的爱刀,沈炼急匆匆地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大人!城上有动静!」 「怎麽着?有人下来了?」周遇吉也没抬头,继续擦着刀刃上的油。 「不是。」沈炼语气古怪,「是有人在城门里面放火。还有……刚才巡逻的兄弟听见,那城门后面有咱们满洲话的叫骂声。」 周遇吉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这是内讧了?」 「八成是。」沈炼冷笑一声,「那多尔衮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前两天哈巴罗夫拿他的人填沟,那仇哪怕是条狗也该咬回去了。」 「好!」 周遇吉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正愁这乌龟壳难进,这钥匙这就递出来了。传令!让特遣队集合!科学院给的那个天上灯,都给老子预备好!」 …… 一刻钟后。雅克萨城外的夜空,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 那不是星星,也不是极光。 几十个巨大的丶画着狰狞鬼脸的孔明灯,缓缓升空。但这孔明灯下面坠着的不是许愿条,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还在哧哧地冒着引信的烟。 「那是什麽鬼东西?!」 城头上,几个冻得迷迷糊糊的俄国哨兵被这景象惊呆了。他们没见过这玩意儿,只觉得像是东方巫术召唤来的恶鬼灯笼。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风,起了。 今晚的风向,正对雅克萨城头。 周遇吉是老行伍,算风向这种事准得吓人。那些「鬼脸灯笼」顺着风,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城头上空。 然后,引信燃尽。 「轰!轰!轰!」 几十声爆响在半空炸开。不是开花弹那种强力杀伤,这更多是声光效果——科学院特制的震天雷plus,火药里掺了镁粉和铝粉(此时还没这名字,是炼丹术士搞出来的金属粉末)。 刺眼的白光瞬间把整个雅克萨城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声响震得那层冰壳子都在发颤。 「乌拉——!不对,是魔鬼!魔鬼来了!」 还没等城里的俄国人从这天罚中回过神来,城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 多尔衮的人动手了。 门轴上的冰化得差不多了。几十个满洲大汉齐力一推。 「吱呀——咔嚓!」 伴随着冰凌断裂的脆响,那扇封闭了个把月的大门,终于露出了一条缝。 「冲进去!」 周遇吉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他一马当先,脚上甚至还踩着滑雪板,藉助雪坡的势能,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顺着这条门缝就滑了进去。 而在他身后,三千特遣队队员,虽然没有滑雪板,但那种看到猎物的眼神,比身后的风雪还要冷。 「怎麽回事?!哪里来的爆炸声?!」 哈巴罗夫还在他的「总督府」里做着守到明年的大梦,爆炸声直接把他从椅子上震得滚了下来。 他披着被子冲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那一波天火造成的混乱。 城里乱套了。 受到惊吓的战马有些挣脱了缰绳在街道上乱撞;被明军放回来的那些病号趁机大喊「投降不杀」;而那些因为缺乏维生素c而已经虚弱不堪的哥萨克兵,连拿枪的手都在抖。 「给我顶住!顶住!」哈巴罗夫拔出佩剑,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谁敢后退我砍了谁!」 但他的人还没聚集起来,一股更绝望的寒流冲破了城门。 「杀罗刹!报仇!」 图海带着那几百个满洲敢死队,红着眼珠子冲了上来。他们手里甚至没几把像样的刀,有的拿着木棒,有的拿着从伙房抢来的菜刀,但那种不要命的劲头,把本就虚弱的俄国人吓傻了。 这帮平日里被他们当做奴才使唤的「野蛮人」,怎麽突然变成了吃人的狼? 「砰!砰!」 哈巴罗夫抬手两枪,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满洲兵。但他还没来得及装弹,一道寒光闪过。 沈炼如同鬼魅一般出现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凭藉着一手飞爪绝活,从侧面的木墙翻了进来。 「哈巴罗夫?」 沈炼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传进了哈巴罗夫的耳朵里。虽然听不懂汉语,但那种被死神点名的感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哈巴罗夫下意识地挥剑去砍。 沈炼身形一矮,绣春刀贴着对方的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也不过如此。」 沈炼撇撇嘴,「我家大人说了,要抓活的。」 他反手一刀背敲在哈巴罗夫的后脑勺上。这位沙俄探险队长两眼一翻,像条死鱼一样倒在了雪地上。 随着首领被擒,城里的抵抗就像被抽了筋的蛇,瞬间软了下去。 那些本来就只是为了口酒丶为了口饭在卖命的哥萨克兵,看到大势已去,纷纷扔掉了手里的火枪,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毕竟周遇吉之前放回来的俘虏说过:投降,有肉吃,有药汤喝。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半个时辰后,雅克萨的城头上,那面画着双头鹰的沙俄旗帜被扯了下来,扔进了火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着北风猎猎作响的大明日月旗。 周遇吉站在那座他之前看了好久都无可奈何的「冬宫」门口,脚下踩着几块碎冰。 「大人,清点完了。」 千总兴冲冲地跑过来汇报,「俘虏两百八十个,其馀的要麽死了,要麽跑进林子里了。咱们没什麽伤亡,就是有几个兄弟滑雪的时候摔折了腿。」 「多尔衮呢?」 周遇吉却没太关心战果,他更关心那条疯狗。 「跑了。」千总指了指东北方向的黑森林,「刚才趁乱,带着十几个亲卫往那边钻了。咱们的人想追,但那里面林子太密,又是晚上了,怕有埋伏。」 周遇吉皱了皱眉,看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跑不了。」 他冷笑一声,「这天寒地冻的,没吃没喝,他能跑哪去?更何况,他还这有那要命的烂牙病。都不用咱们追,这老天爷就会收了他。」 这时,沈炼拖着像死狗一样的哈巴罗夫走了过来。 「大人,这货醒了。刚才审了一下,嘴还挺硬。说是什麽沙皇陛下的代表,咱们抓他就是对俄罗斯帝国的宣战。」 「宣战?」 周遇吉嗤之以鼻,走过去蹲下身,用刀鞘拍了拍哈巴罗夫那张冻得青紫的脸。 「告诉他。这里是大明的奴儿干都司旧地,自古以来就是咱们的地盘。他沙皇是哪根葱?想宣战?让他自己来!看看他能不能走过这几千里的雪原!」 「还有。」 周遇吉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虽然俘虏但依然有些不服气的俄国兵。 他突然想起了临行前,皇上在乾清宫说的那句话。 「沈炼,告诉他们。大明不养闲人。这些人想活命?行。给我修路丶伐木丶挖矿。既然这雅克萨城破了,那就得给我修个更大丶更结实的。用这帮罗刹人当苦力,让他们自己把这座为了侵略盖的城,变成咱们镇守北疆的堡垒!」 哈巴罗夫虽然听不懂,但他从周遇吉的眼神里读懂了自己的命运。 那不是对俘虏的宽恕,那是一种废物利用的冷酷。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东方征服梦,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彻底碎了。 而火堆旁,几个喝着热乎乎松针汤的明军士兵,正饶有兴致地讨论着:这帮红毛鬼,到底能抗住几天的苦役? 第245章 台湾长官的投降书 北国的雅克萨刚刚易主,换上了大明的旗帜,万里之外的台湾,热兰遮城上空的荷兰三色旗也已经到了垂死挣扎的时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持续半个月的「天降正义」让这座号称「东方第一堡」的乌龟壳变成了一座活地狱。 郑家军架在赤嵌高地上的二十门重型臼炮,就像二十个不知疲倦的铁匠,日夜不停地敲打着城内的每一寸土地。 城墙虽然坚固,能抗平射,但抗不住这种从天而降的大铁锤。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一枚重达几十斤的开花弹(这时候其实还是实心弹居多,但这批是有黑科技加持的特制爆破弹)直接砸穿了总督府侧厅的屋顶。瓦砾纷飞中,那张平日里用来开会的橡木长桌被砸成了两截。 尘土尚未散去,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台湾长官揆一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他手里那杯从不离手的咖啡早就洒光了,只剩下一个缺了口的杯子。 「上帝啊……他们还有多少炮弹?」 揆一的声音都在抖。他身边的副官把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回答。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城外那个赤嵌高地上,郑家军的补给线就像蚂蚁搬家一样繁忙。只要海路不断,他们的火药和铁球就永远打不完。 「长官阁下。」 防卫司令官贝德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胳膊上缠着肮脏的绷带,那是三天前被一块崩飞的碎砖砸的。 「不能再耗下去了。水窖昨天也塌了,仅剩的水都被死老鼠和尸体污染了。这几天已经有三十几个士兵喝了脏水得了痢疾,拉得连枪都举不起来。」 揆一痛苦地闭上眼睛。 渴,比那漫天的炮火更折磨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里已经也像雅克萨的多尔衮一样全是血口子。 「那些雇佣兵怎麽样?」他问。 贝德尔惨笑一声:「那帮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他们正在和黑奴商量着要把咱们绑了送出去。刚才要不是我带着火枪队镇压,这会儿您可能已经被当成礼物送到那个中国海盗的面前了。」 叛乱前兆已现。 揆一知道,大势已去。 这座城,守不住了。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官员,是骄傲的欧洲贵族。向一群「异教徒海盗」投降?这份耻辱比死还难受。 「再坚持两天……巴达维亚的援军……」 「没有援军了!」贝德尔突然大吼一声,情绪彻底崩溃,「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时候!那个中国海盗王拥有的船比咱们整个东印度公司的都多!什麽援军能冲过那层层封锁?」 他指着窗外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郑家帆船,绝望地嘶吼:「那是海上长城!长城啊!」 揆一颓然地坐在一块断墙上,手里的杯子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就像他最后的骄傲。 「派人去谈吧。」他低声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找那个传教士,咸布鲁克。让他去。」 …… 半个时辰后。 热兰遮城的吊桥放下了一半,一个穿着黑袍子丶手里举着白旗的牧师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郑家军的炮火适时地停了。 郑大木(郑森,也就是郑成功)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肯露头了。」 身旁的郑芝龙正拿着一壶好酒自斟自饮,闻言嘿嘿一笑:「森儿,你看这红毛鬼,就是贱骨头。好言好语他不听,非得拿炮轰他娘的半个月,这会儿才知道认怂。」 「爹,一会儿谈判让我去。」郑森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您心太软,又总想着做生意。这回咱们不是做生意,是收复国土。」 咸布鲁克被带到了郑军的中军大帐。 牧师哆哆嗦嗦地掏出揆一亲笔写的谈判条件,还没来得及念,就被郑森一把夺了过去。 郑森扫了两眼,直接气笑了。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允许你们带着全部武器丶私产丶以及公司的帐本和黄金离开?还想要我们提供船只护送?」 咸布鲁克擦着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解释:「将军阁下,这是欧洲战争的规矩。我们是体面的……」 「体面个屁!」郑森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这里是大明!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胜者为王!」 他刷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朱由检御赐的尚方宝剑。 「回去告诉揆一。想活着走?可以。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郑森竖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荷兰人的心头。 「第一,所有武器,包括大炮丶火枪丶火药,乃至库房里的一根钉子,全部留下!少一颗铁钉,我就杀你们一个人!」 咸布鲁克脸都白了,没武器,他们在海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第二,所有属于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丶黄金丶白银,全部没收充公!那是你们这几十年盘剥我大明百姓的赃款!至于私产,只限随身携带的衣物和少许盘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郑森走到大帐门口,指着远处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荷兰三色旗。 「把那块破布给我扯下来!升起大明日月旗!并且,揆一必须亲自在赤嵌城向我大明递交降书,行跪拜礼!」 「这……这不可能!」咸布鲁克失声叫道,「长官阁下是贵族,怎麽可能行跪拜……这太羞辱了!」 「羞辱?」 郑森冷冷地看着他,「当初你们在马尼拉屠杀我汉人同胞的时候,怎麽不觉得羞辱?当初你们在海上抢劫我商船丶把船员当奴隶卖的时候,怎麽不觉得羞辱?」 「不答应?」 郑森回头看向身后的炮兵统领,「传令,把炮口往下调三寸。再给我轰一百发!这次不打屋顶,给我打人!」 「是!」 中气十足的吼声让咸布鲁克差点瘫软在地。 「别!别开炮!我……我这就回去说!」 牧师连滚带爬地跑回了热兰遮城。 揆一听完这三个条件,脸涨成了猪肝色,又变成了惨白色。 他想拒绝,想怒斥这种野蛮行径。 但窗外那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就像二十双死神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而且,城内的黑奴和雇佣兵已经开始在磨刀了。那种眼神很明确:你要是不投降,我们就帮你投降。 「签吧。」 揆一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 天启年间,赤嵌城外。 一场载入史册的受降仪式正在进行。 郑家军两万精锐列队两旁,刀出鞘,炮上膛,杀气冲天。 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揆一带着手下几百名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他们已经被解除了武装,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荷兰士确,现在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 郑森端坐在大帐在正中央,身旁是面无表情的卢象升(此次仅作监军,给郑家站台)。 揆一走到郑森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英俊却冷酷无比的脸,双腿像是灌了铅。 但他没得选。 他颤抖着双手,捧着那份像征着投降的文书,还有台湾长官的印信,慢慢地,屈辱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在场每一个华人耳中,却像惊雷一样响亮。 这不仅是一个荷兰总督的跪拜,这是西方殖民者在东方土地上,第一次低下他们那颗高傲的头颅。 「罪人揆一……愿降。」 生硬的汉话从揆一嘴里挤出来。 郑森伸手接过那份降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高高举过头顶。 「将士们!」 他大喝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海滩。 「都看清楚了!从今天起!这台湾——这热兰遮城——改名了!这里叫安平镇!这里,永远是我们大明的家!」 「万胜!万胜!万胜!」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吼声盖过了海浪,也盖过了几百个荷兰俘虏那微弱的啜泣声。 郑芝龙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这个一向视财如命的老海盗,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当年在海上被红毛鬼追得到处跑的日子,想起了以前只能仰人鼻息求个通商证的日子。 「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变了。」他喃喃自语,「还是皇上看得远啊。做生意?屁!这收复国土的买卖,才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远处的热兰遮城——不,现在是安平镇的城头上。 那面飘扬了三十八年的荷兰三色旗,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了下来。 一面崭新的丶绣着日月金龙的大明军旗,在海风中缓缓升起。 阳光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那面旗帜上。 这也宣告着,大航海时代的南中国海,换了主人。 人群中,一个老兵看着那面旗,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是三十年前被荷兰人抓来修城的劳工。这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同胞被埋在这城墙的夹缝里。 「回家了……咱们终于回家了……」 这一刻,没有欢呼,只有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旗,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古老帝国重新崛起的序章。 而揆一,只能低着头,看着沙滩上那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知道,当他这个名字被写进历史书的时候,旁边注定要刻着两个耻辱的大字——投降。 第246章 多尔衮的终章 南国的海风还在吹拂着刚刚升起的日月旗,北国的黑森林里,死亡的脚步却跟得这般紧。 多尔衮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雅克萨逃出来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二十几个最忠心的巴牙喇护卫,个个都是能手撕熊瞎子的满洲汉子。 可现在,只剩下七个了。 其他的,有的掉进了冰窟窿,有的被藏在雪堆里的「钉子板」(索伦人的猎兽陷阱)扎穿了脚掌,不得不自己给自己一刀求个痛快。 还有几个……多尔衮不想回头看,但他知道,那是饿极了,趁着半夜想偷吃他的乾粮,被图海那把卷了刃的斧子砍了的。 「主子,歇歇吧。」 图海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他扶着多尔衮,呼出来的白气瞬间就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 多尔衮靠在一棵巨大的红松上,嘴唇紫得发黑。 那是坏血病的症状,也是饿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风乾的鹿肉,硬得像石头。这是最后一点口粮了。 「周遇吉追来了吗?」他嚼不动肉,只能含着,用唾液一点点化开那股子腥膻味。 「明军没追,他们懒得动弹。」图海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那阴森森的林子,「但是那些野人……一直在跟着。」 那些野人,指的是索伦人。 这些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土着,曾几何时,被八旗兵视为最卑贱的猎物。多尔衮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派人去抓几个回来,或者抢他们的皮毛。 可现在,猎人变成了猎物。 这几天,总有冷箭从不知名的角落射出来,也不射要害,就射腿,或者射烂他们的乾粮袋子。就像猫戏老鼠一样。 「一群畜生!」 多尔衮咬着牙骂了一句,但他这一骂,牵动了牙龈上的伤口,一股铁锈味的血瞬间充满了口腔。 「主子……」一个护卫突然指着侧前方的雪坡,声音里带了哭腔,「您看。」 多尔衮顺着手指看去。 在那个背风的雪坡上,静静地站着三个穿着兽皮袍子的人。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火器,拿着的竟然是八旗兵最看不起的骨箭和木弓。 中间那个索伦猎手,多尔衮居然觉得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他在雅克萨为了讨好哈巴罗夫,把这个猎手的全部落的女人都送给了那些俄国兵。而这个猎手,是他亲自下令挑断了脚筋扔进雪林子里的。 那个本该残废致死的人,现在却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一瘸一拐,但站得很稳。 他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头闪着磷火一样的绿光(涂了毒)。 「跑!」 多尔衮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图海,拔腿就往反方向钻。 但没用。 四面八方都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那是雪被踩实的声音。 几十个索伦猎手从树后走了出来。他们没有呐喊,也没有冲锋,只是默默地缩小包围圈,那那一双双眼睛,比这北国的寒风还要冷。 「跟他们拼了!」 图海大吼一声,举起那把破斧子就要冲。 「嗖!」 一声闷响。 一支骨箭精准地钉进了图海的咽喉。 这位跟着多尔衮南征北战丶手上沾满了汉人鲜血的巴牙喇统领,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脖子倒在了雪地里。血喷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洒出一片刺眼的红梅。 剩下的六个护卫吓破了胆,竟然扔下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饶命!我们也恨多尔衮!都是他逼我们的!」 多尔衮愣住了。 他看着这些曾经发誓要为爱新觉罗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死士,此刻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们……」 没等他骂出口,又是一轮箭雨。 不留活口。 那几个求饶的护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索伦人的复仇不需要俘虏,他们只需要血债血偿。 现在,这片空旷的雪林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了。 那个瘸腿的猎手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痕迹。他没有继续射箭,而是拔出了腰间的一把剥皮小刀。 那把刀很锋利,平时是用来剥貂皮的。 多尔衮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他绝望地四下张望。没有退路,没有援军,甚至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 「我是大清的摄政王!我是爱新觉罗·多尔衮!」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用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名字来吓退这群「野人」。 「我有钱!我有金子!在大明那边还藏着我的密库!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全给你们!」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珠子,那是当年从北京城撤退时顺走的,撒得满地都是。 瘸腿猎手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曾经让无数人疯狂的金珠子,然后面无表情地—— 一脚踩进了雪里。 就像踩一坨狗屎。 多尔衮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片荒原上,这些金子甚至不如一块生肉值钱。而在仇恨面前,这些金子更是一文不值。 「我……我不服!」 多尔衮颤抖着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当年皇太极赏给他的,大马士革镔铁打造,削铁如泥。 「就算死,我也要死得像个王者!」 他想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来个壮烈的自刎。 「嗖!」 那个瘸腿猎手没有给他这个表演的机会。 又是一箭。 这一箭不是要他的命,而是精准都射穿了他的手腕。 「当啷!」 匕首落地。多尔衮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猎手们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像看一只濒死的野兽一样看着他。 瘸腿猎手走上前,一脚将多尔衮踹翻在地,踩住了他的胸口。 他说了第一句话,也是这一生多尔衮听到的最后一句人话。 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索伦口音。 「这是替那个被你喂了狗的娃娃还的。」 刀光一闪。 多尔衮只觉左耳一凉。 一只耳朵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惊飞了树梢上的乌鸦。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索伦人的刑罚朴素而残忍——剥皮。不是为了虐杀,而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跟一只闯进了羊圈的害人狼没有任何区别。 多尔衮想要昏过去,但这寒冷的天气和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看着这片曾经他想征服丶想送给俄国人的土地,此刻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盛京的大政殿,看到了曾经带着八旗铁骑入关时的意气风发,看到了扬州城那十日的火光。 那一刻,他是不是也曾像这个猎手一样,冷漠地看着那些待宰的羔羊? 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轮回转得这麽快,转到了这万里之外的荒原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终于停了。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瘸腿猎手收起剥皮刀,在多尔衮那件已经快变成红色的白狐皮袄上擦了擦血迹。 他依然没有要地上的金子,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把多尔衮掉落的匕首。 「好铁。」 他嘟囔了一句,别在腰间,转身离去。 其他的猎手也跟着散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雪越下越大。 很快,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就被大雪覆盖,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雪堆。 再过几天,这雪堆会被野狼刨开,或者被熊瞎子光顾。 等到明年开春雪化的时候,这里只会剩下一堆白骨,和那些永远沉睡在泥土下的金珠子。 没人知道,这堆白骨曾经差点改写了这个老大帝国的命运。 也没人知道,随着这这堆白骨的掩埋,那个曾让大明闻风丧胆的「建州女真」,那个曾席卷辽东的「大清国」,在这个冰冷的冬夜,画上了一个最狼狈丶也最彻底的句号。 千里之外的雅克萨城头。 周遇吉裹着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望着那个方向。 「大人,雪太大了,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找到多尔衮的踪迹。」沈炼有些担心,「万一让他跑去罗刹国那边……」 「跑不了。」 周遇吉喝了一口热茶,看着空中飘洒的雪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这老林子是有灵性的。它知道谁是主人,谁是贼。贼来了,是走不出去的。」 他把茶水泼向城外,化作一道冰雾。 「不管是建奴,还是罗刹鬼。只要敢伸手,这片黑土地,就是坟场。」 第247章 全球战略的拼图 初春的京城,柳梢才刚吐出一点嫩黄,但皇城里的气氛已经比盛夏还要热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 朱由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团龙常服,正赤着脚站在那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舆图前。 他的手里拿着两封刚刚送到的加急军报。 一封来自西南海域,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一封来自极北之地,透着透骨的寒意。 但这两封信的内容,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在梦里笑醒。 「万岁爷,鞋,您先把鞋穿上。」 王承恩捧着一双软底明黄缎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这虽说是开春了,可地气还凉着呢。您这龙体要是有个闪失,奴婢万死莫赎啊。」 「死什麽死?朕现在活得比谁都精神!」 朱由检大笑两声,虽然嘴上骂着,还是伸脚让王承恩伺候着把鞋穿上了,「承恩啊,你知道这两封信意味着什麽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奏摺。 「一封,郑芝龙的。热兰遮城拿下了,那红毛鬼揆一跪在地上签的字。从此以后,这就是咱大明的安平镇,台湾这孩子,回家了。」 「另一封,周遇吉的。雅克萨破了,多尔衮那条丧家犬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罗刹鬼被赶出了黑龙江。」 王承恩跪在地上给皇帝提脚后跟,虽然听得心惊肉跳,但脸上早就堆满了笑:「是是是,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运筹帷幄。这下好了,北边没了贼,南边没了匪,天下太平喽。」 「太平?」 朱由检把鞋穿好,走回地图前,眼神里的热度却稍微冷了一些,「这才哪到哪啊。这就像是把自家院子的篱笆刚扎紧,外面的狼还在那转悠呢。」 他拿起一支极细的朱砂笔,在地图的东北最上角,那个原本空白丶甚至连前朝都很少涉足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王承恩,传朕口谕。让内阁拟旨。」 王承恩立刻爬起来,弓着身子掏出小本本。 「设黑龙江将军府。」朱由检的笔尖点在雅克萨那个点上,「这不是寻常的军镇。这地界不设州县,也不归兵部管。直接受命于朕。主要防的就是那些罗刹鬼。」 他顿了顿,想起周遇吉信里提到的索伦人,「告诉周遇吉,那些索伦人,只要肯归附,不许把他当野人看。给他们发火枪,发盐巴,封他们当巡边校尉。这帮人可是天生的猎手,那是咱大明在北边的一道活长城。」 「遵旨。」王承恩记下,又问,「那南边呢?」 朱由检的笔锋一转,落在那座刚刚收复的海岛上。 「设台湾府。」 这三个字一出,掷地有声。 「归福建省管辖。」朱由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郑家嘛,这次立了大功,也不能让他们寒心。税赋朕给他们留两成,算是这些年造船的辛苦费。但有一条必须写进那个安平条约里——安平镇以后就是大明的海军基地。施琅,对,就是那个施琅,要在那里常驻一支分舰队。郑芝龙可以做生意,但海防这根弦,必须捏在朝廷手里。」 这就叫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郑家有钱赚,但兵权得让一半。 处理完这些「地图开疆」的大事,朱由检并没有轻松下来。 他把目光从那两个红圈移开,向西移动。 越过长城,越过草原,甚至越过刚刚平定的漠南归化省。 他的视线停在了那片更加辽阔丶但也更加荒凉的西部。 「宣孙传庭进宫。」朱由检突然说。 「啊?」王承恩愣了一下,「这……孙督师刚从归化省巡视回来,这会儿估计还没进家门呢。」 「朕知道他累。但他不能歇。」朱由检把朱砂笔扔回笔筒里,「让他直接来暖阁,朕赐他御膳。」 半个时辰后。 风尘仆仆的孙传庭跪在暖阁里。他确实瘦了,黑了,脸上还被草原的风沙吹出了两团高原红。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臣孙传庭,叩见吾皇!」 「起来,赐座。王伴伴,把那份朕特意留的烤鹿肉端上来。」 孙传庭谢了恩,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他是实干派,知道这种时候在皇帝面前装斯文反而显得生分。 朱由检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伯雅(孙传庭的字),漠南的事,你办得漂亮。林丹汗灭了,分了旗,建了省。这比前朝那种虚头巴脑的羁縻强百倍。」 「都是皇上的羊毛之策高明。」孙传庭咽下一口肉,「现在那些蒙古王公,为了剪羊毛换盐铁,恨不得把战马都卖了。臣回来的时候,几个旗长还拉着臣的手,求着朝廷多派几个纺纱匠去呢。」 「那是以后。但这羊毛剪多了,人容易变懒。」朱由检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 「北边,多尔衮那条狗死了,罗刹鬼暂时不敢动。东边,红毛鬼被赶下海了。但这西边……」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的左半部分。 那里写着几个大字: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丶雪域(西藏)。 「你也听说了吧。那准噶尔部的巴图尔浑台吉,最近不太老实。」 孙传庭放下了筷子,神色也凝重起来。 「臣听说了。他们吞并了这边的杜尔伯特部,现在势力已经伸到了哈密卫附近。而且……」孙传庭犹豫了一下,「据西域回来的商队说,他们手里也有火枪。虽然不如咱们的精良,但那是从西边——应该是这罗刹鬼或者奥斯曼人那流过来的。」 「那就是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这就像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天下就没有真正的真空。咱大明不去占,别人就要去占。准噶尔这头狼崽子,现在看着还小,等他吃饱了,长大了,那就是下一个后金,甚至比后金更难缠。」 「皇上的意思是……西征?」孙传庭试探着问。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现在打,国力跟不上。那地方太远,这后勤补给就是个无底洞。」 他转身盯着孙传庭,「但是,咱们不能干等着。朕要下一盘大棋。」 「棋眼在哪?」 「在这。」 朱由检手指一点,落在了哈密卫和嘉峪关之间那一条细长的走廊上。 「重开丝绸之路。」 孙传庭眼睛猛地睁大。 「重开丝路?这……这得要通大食丶通欧罗巴……这中间隔着几十个小国和部落,难如登天啊。」 「难才要去做。」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在那些不眠之夜里写的计划书草稿。 「以前咱们是靠骆驼。现在咱们有了更快的东西。」 「更快的?」孙传庭不解。 「以后你会知道的(暗示未来的铁路)。」朱由检含糊了一句,接着说,「眼下,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在嘉峪关外,设立西域都护府(复古名,为了宣示主权)。先不打仗,先做生意。把咱大明的瓷器丶丝绸丶还有便宜的棉布,倾销过去。把那些小部落的经济命脉,像控制漠南一样控制住。」 「第二,派人。不是派兵,是派探险队。学学那个徐霞客。去把西域的地图丶水源丶矿产,给朕摸个底儿掉。」 「第三。」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狠,「给那个巴图尔浑台吉送一份厚礼。封他个王。让他觉得咱们怕他,让他去跟更西边的哈萨克人打,去跟南边的雪域争。就像当年咱们用后金打林丹汗一样。这浑水摸鱼的手段,你比朕熟。」 孙传庭听得后背直冒汗,但心里的血却越烧越热。 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不费一兵一卒,就在万里之外布下了一个绞杀局。 「臣,领旨!」孙传庭跪地一拜,这一次,他是五体投地。 以前他只觉得这位也是个中兴之主,能保住大明江山就不错了。现在看来,这位爷的心里,装的是汉唐盛世,甚至比汉唐更大的天下。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他,「这活儿累,也慢,可能得干个五年丶十年。但只要干成了,这大明往西的大门,就算彻底打开了。」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伯雅啊,你要替朕看好这扇门。这东边的大海,朕交给郑家和施琅了。这北边的雪原,朕交给周遇吉了。但这西边的漫漫黄沙,朕只能交给你。」 孙传庭鼻子一酸。 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听着俗,但真遇到了,那感觉就是把命卖给这人都值。 「臣哪怕是死在西域戈壁滩上,也绝不让一只狼崽子跨过嘉峪关一步!」 送走了孙传庭,天色已经擦黑。 朱由检却没有任何睡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他看着北方那颗最亮的北极星。 多尔衮死了,揆一降了。 但这只是是个开始。 这世界太大了,这大航海时代的浪潮太猛了。大明这艘巨轮,才刚刚修补好船板,刚刚升起风帆。 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有更大的风浪。 「王承恩。」 「奴婢在。」 「给科学院传个话。那个宋应星和王夫之搞的那个叫什麽来着……蒸汽机?让他们别怕花钱。告诉他们,如果有一天那个铁疙瘩真能拉着几万斤的东西跑起来,朕给它封王。」 夜风中,朱由检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让大明在这个残酷的丛林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好的终极秘密。 而现在,他在地图上画下的每一个圈,都是在为那个未来铺路。 第248章 金銮殿上的地图炮 春闱刚过,京城的柳絮还没飘完,这紫禁城里的火药味儿却是越来越浓了。 今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比那还没化冻的护城河水还要冷上几分。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却油光发亮的石头,那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下头站着的文武百官。 这块石头不是玉,是煤。从辽东抚顺刚运回来的极品精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啪。」 他轻轻把煤块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下面几个正准备出列的大臣心里哆嗦了一下。 「启奏陛下。」 户部新任尚书倪元璐,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抠门人。自从接了毕自严的班,这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 「臣有本奏。」倪元璐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帐本,那样子不像是个尚书,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帐房先生。 「说。」朱由检言简意赅。 「自从年初收复台湾,又设了黑龙江将军府,加上漠南建省……这国库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啊。」 倪元璐一边说,一边翻开帐本,「台湾那边,施琅要修港口丶建炮台,这是一笔;漠南那边,虽然林丹汗灭了,但为了安抚蒙古各部,咱们还得贴钱送粮食丶送布匹;最要命的是黑龙江,那地界儿冻土三尺,咱们派去的一万驻军,光是过冬的棉衣棉被丶取暖的柴炭,那就是个无底洞!」 说到这,倪元璐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陛下,大明虽大,可也经不起这麽折腾啊!如今流寇刚灭,百姓才喘了口气,这若是为了那些不毛之地拖垮了中原,臣……臣死不瞑目啊!」 他这一跪,就像是发号施令。 立马就有几个都察院御史跟着跪下附和。 「臣附议!那黑龙江乃苦寒蛮荒之地,自古便是羁縻即可。如今设府驻军,实乃劳民伤财。」 「臣也以为,台湾悬于海外,易攻难守,不如仿效前朝,弃之不管,只要他们不来骚扰沿海便罢。」 「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何必非要占其地而守之?」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这种「弃地缩边」的论调。 这帮文官,别的本事没有,这「过日子」的本能倒是挺强。在他们眼里,所有不能立马种出粮食交税的土地,那都是累赘。 朱由检看着下面这群磕头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不急。 他知道,这场仗不仅要在外头打,还得在这朝堂上打。要把这些榆木脑壳给敲开,比打赢多尔衮还难。 「说完了?」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倪元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臣……说完了。恳请陛下三思。」 「好,既然倪爱卿说完了,那有没有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谁敢说不对?户部的帐本那是实打实的。银子花出去了,却没见着回头钱,这是硬伤。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队尾响了起来。 「臣,翰林院编修顾炎武,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顾炎武,那就是个异类。自从进了翰林院,天天不修史书,专门往工部丶兵部跑,还甚至跑去跟那个西洋传教士汤若望学画图。 朱由检笑了,「准奏。」 顾炎武大步走到殿前,手里既没有奏摺,也没有帐本,而是抱着一个大卷轴。 「哗啦!」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卷轴铺在了金砖地上。 那是一幅《皇明疆域图》。但跟平日里见到的不一样,这上面用红笔丶蓝笔丶黑笔画满了圈圈点点,看着像鬼画符。 「倪尚书说,黑龙江是苦寒之地,不毛之地。」顾炎武指着地图东北角,「那是您没见过这地底下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朱由检,「陛下,可否让人把那个箱子抬上来?」 朱由检点点头,大手一挥。 王承恩立马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红漆大箱子哼哧哼哧地走了上来。 箱子一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是上等樟脑的味道。 顾炎武从箱子里抓出一把黄色的晶体,「这是从台湾刚运回来的硫磺和樟脑。诸位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大概不知道,咱们大明每年做火药用的硫磺,七成得靠从日本买!日本人想涨价就涨价,咱们只能捏着鼻子认。可现在呢?」 他把硫磺像撒沙子一样撒在地上,「台湾北部的硫磺矿,挖都挖不完!有了这个,兵部的火药成本至少能降三成!」 没等倪元璐插嘴,顾炎武又从箱子里拽出一张皮子。 漆黑发亮,毛针如缎。 「紫貂皮。」 顾炎武抖了抖那张皮子,「在京城的铺子里,这麽一张皮子能换五十两白银,还得是抢破头。黑龙江虽然不长庄稼,但那老林子里全是这个!还有人参,还有东珠!倪尚书,您算过这笔帐吗?」 倪元璐愣住了。他是管钱的,当然知道这东西值钱。但他下意识地反驳:「那也是皮毛之利,非长久之计。这地如果不种粮食,驻军吃什麽?」 「树!」 顾炎武指着那块黑乎乎的煤,「抚顺的露天煤矿,一铲子下去就是煤。还有黑龙江那边漫山遍野的红松,那都是上好的造船木料!一根这样的木头运到天津卫,就能卖出百石粮食的价钱!倪大人,您说这是赔本买卖?我看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这一通「地图炮」,轰得满朝文官哑口无言。 他们以前只盯着地里那点麦子,哪见过这种算帐法? 「说得好!」 朱由检猛地拍案而起。 他走下来,捡起那张紫貂皮,随手披在倪元璐那个有些发旧的官袍上。 「朕知道,你们是怕花钱。怕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儿,又被朕给折腾光了。」 朱由检看着倪元璐那张尴尬的老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这地,咱们不去占,罗刹鬼就要去占,红毛鬼就要去占。等到人家占了,挖了咱们的矿,造了枪炮再来打咱们,那时候你们再想去占,拿命填都填不回啦!」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度:「朕决定了。」 「黑龙江丶漠南丶台湾,这三地的矿产丶林木丶渔业,朝廷不出全部本钱。准许民间商号入股开发!」 这话一出,下面原本死气沉沉的大臣们,眼睛突然亮了。 入股? 那是说,咱们这些家里有几个闲钱的,也能去分一杯羹? 要知道,自从开了海贸,郑芝龙那是富得流油。谁不想跟着皇上发财? 「皇上,这……」倪元璐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立马打得啪啪响,「如果是民间入股,那户部是不是可以收商税?」 「当然收!」朱由检指着他,「不仅收税,这开矿的执照费,你也给朕收上来!这笔钱,就专款专用,拿去养那边的驻军!」 「高!实在是高!」 倪元璐这下不哭穷了。只要不让他从国库里掏现银,还能增加税收,这买卖能干! 「臣……臣这就回去拟这个……招商章程!」 刚才还跪地上一片反对的御史们,现在也没人吭声了。谁家还没个经商的亲戚?这可是内幕消息啊,得赶紧回去传话,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趁热打铁,走回顾炎武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从繁华的江南,移到了荒凉的西北。 「东边的事,算是有了章程。但西边……」 他指着嘉峪关以外那片大片的空白,「咱们也不能光看着。」 「孙传庭想组建一支探险队,去西域探探辂。不管是找矿也好,画地图也好,总得有人先走出去。」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亭林啊,这事儿虽然是兵部牵头,但朕觉得,还得有个懂地理丶能写会画的人跟着。朕听说,那个号称走遍天下的徐霞客,是你半个师父?」 顾炎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激动地一躬到底:「陛下圣明!家师虽然年迈,但他早就想着要去那一遭。若能持节西行,虽死无憾!」 「好!那就让他去!」 朱由检大手一挥,「告诉徐霞客,朕不管他带多少人,花多少钱。朕只要一样东西——一张图。一张画着哪里有水,哪里有金子,哪里能修路的图!只要他能画出来,朕给他在麒麟阁留个画像!」 散朝的时候,大臣们一个个步履匆匆。 这哪是下朝啊,简直就是去抢钱。 王承恩扶着朱由检回到乾清宫,脸上全是笑:「皇上,您这一招分果果,算是把这帮人的嘴全堵上了。」 「堵嘴只是顺带。」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深邃,「朕是要把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利益,跟这些新地盘捆在一起。等他们尝到了殖民开发的甜头,以后朕就算想让他们弃地,他们都会跟朕拼命。」 他望向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 「这大明,就像这棵树。光守着老根是不行的,得让那些新发的枝条,去更远的地方找阳光,找雨露。这样,这棵树才能活得久,活得硬。」 第249章 郑成功的第一课 就在京城那帮文官武将为了黑龙江的貂皮和台湾的硫磺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安平镇(原热兰遮城),年轻的郑森——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郑成功,正面对着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烂摊子。 安平镇虽说是收复了,但那模样简直没法看。 城墙被明军的重炮轰得像狗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碎砖烂瓦。街道上,荷兰人撤走前故意倾倒的垃圾发出一阵阵恶臭。最要命的是,这里的人心比这废墟还要乱。 「少爷,哦不,同知大人。」 google搜索twkan 一个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那间临时充当知府衙门的破屋子,「出事了!城外赤嵌社那边,咱们福建刚来的移民和当地的高山社番打起来了!」 正在看地图的郑森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已经初见棱角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为了什麽?」 「为了水。」老管家擦着汗,「那几个移民要在赤嵌溪边开荒种甘蔗,把上游的水给截了。下游社番的村子没水浇田,就……就动起手来了。听说已经伤了好几个。」 郑森「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腰间挂着的那把佩剑是父亲郑芝龙给他的,剑鞘上还镶着宝石,看着贵气逼人。 「真是岂有此理!这些移民刚来就惹事?咱们是来安民的,不是来当强盗的!」 他抓起令箭,「点齐五十亲兵,跟我去看看!这帮刁民若是敢乱来,我先斩了带头的!」 这股子年轻气盛的劲头,像极了当年刚出海的郑芝龙。但不同的是,郑森读过书,是南京国子监的高材生,他心里有一套「王道乐土」的理想,容不得半点沙子。 刚冲出衙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那是施琅。 施琅穿着一身半旧的鸳鸯战袄,手里拎着一壶酒,看来是刚巡视完炮台回来。 「哟,大公子这是要去哪啊?杀气腾腾的。」施琅似笑非笑地拦住了他的路。虽然郑森是同知,但在军中,大家还是习惯叫他大公子。而施琅这个总兵,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向来是有点「看孩子」的心态。 「施将军。」郑森拱了拱手,虽然急,但礼数不乱,「城外移民与社番械斗,我去弹压。」 「弹压?」施琅嘬了一口酒,「你怎麽弹压?谁有理帮谁?还是各打五十大板?」 「当然是秉公执法!谁先动手打谁!」郑森理直气壮。 施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老兵油子的狡黠。 「大公子,你读书读多了。在这地方,公理那玩意儿,有时候不如一壶酒好使。」 他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郑森的肩膀,「走,我也去看看。不过你听我的,先把亲兵散了。带这麽多人去,本来是抢水,别最后弄成了咱们官府去抢劫。」 两人骑马赶到赤嵌溪边的时候,场面确实已经快失控了。 一边是一百多号福建移民,手里拿着锄头丶扁担,甚至还有几把藏着的腰刀。他们大多是刚从泉州漳州招募来的流民,穷怕了,见到地就想占,那股子狠劲不输海盗。 另一边是两三百名高山社番,赤着上身,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图腾,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枪和弓箭,嘴里吼着郑森听不懂的土语,情绪极其激动。 中间已经躺了几个人,头破血流地在那哼哼。 「住手!」 郑森策马上前,一声断喝。他还真有点气场,两边的人被这一嗓子震得稍微停了一下。 「我是台湾府同知郑森!谁是带头的,出来!」 移民那边走出一个光膀子的壮汉,脸上还有道新添的血口子。他见是个年轻官员,也不怎麽怕,拱手道:「大人,咱们是皇上招来垦荒的。这地给了咱们,水自然就是咱们的。这就帮生番不讲理,非要断咱们的财路。」 社番那边也走出一个头插羽毛的老者,虽然听不太懂汉话,但指着那条快断流的溪水,愤怒地比划着名。 郑森跳下马,眉头紧锁。 从法理上讲,移民确实有垦荒令。但从情理上讲,你把人家祖祖辈辈用的水给断了,人家不拼命才怪。 「这水……」郑森刚想说什麽「平分」之类的话。 施琅突然跳下来,一脚踹在那个壮汉的屁股上。 「谁他娘的让你把坝筑那麽高的?」 施琅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也不管那壮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直接走到溪水中间那个刚堆起来的土坝前,抡起手里的大刀,「哐哐」几下,把土坝削开一个大口子。 哗啦啦! 水流瞬间冲了下去,流向了社番那边的田地。 原本愤怒的社番们愣住了。 那边的移民不干了,壮汉嚷嚷道:「施总兵,您这是帮外人啊!咱们可是给您家郑大帅交过租子的!」 「闭嘴!」施琅回头就是一个冷眼,那眼神里带着杀过人的寒气,「老子帮的是理!这地是让你种甘蔗,没让你种成水田!甘蔗这玩意儿,耐旱,用得着把水截断吗?你就是想多占点便宜,顺便把下游那块地也想讹过来是不是?」 被戳穿心思的壮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施琅这才转身面向那个社番老者。 他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盐,直接扔了过去。 老者接住,闻了闻,脸上的警惕色消退了不少。盐,在这里可是硬通货。 「告诉他们。」施琅指着身边的通译(一个懂土语的老兵),「以后这水,三七开。你们七,他们三。但是,你们那边那片林子,得让我们去砍点木头修船。行不行?」 通译翻译过去。 老者和身后的社番商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甚至还对着施琅行了个摸头的礼。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冲突,就这麽被施琅几脚加一包盐给化解了。 郑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那些「大明律例」丶「教化万民」,在这片蛮荒之地,似乎真的不如施琅这「一脚踹」来得有效。 回城的路上,郑森一直沉默。 施琅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喝一口?压压惊。」 郑森没接,但他问了一个问题:「施将军,若是以后移民越来越多,这种事天天发生怎麽办?总不能每次都靠您去踹吧?」 施琅笑了,「这就得靠你了,大公子。」 他指着路边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我施琅是大老粗,只会杀人,顶多会这种和稀泥的手段。但要想让这地界长治久安,光靠这不行。你得想个法子,让这两拨人觉得自己是一家人。」 「一家人?」郑森喃喃自语。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郑芝龙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生意就是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最好的办法不是抢,是让他觉得给你钱他也能赚。 郑森眼睛亮了。 「停车!」 他突然勒住马,看着路边一个卖鹿皮的社番少年。那少年正拿着一张皮子跟移民换几个铜板,眼神里全是渴望,渴望那移民手里的一把铁铁斧头。 「施将军,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郑森那张书生气十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政客的光芒。 「您说得对,光靠法不行。得靠利。」 「我要在赤嵌城外开互市!」郑森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专门设一个鹿皮换盐铁的衙门。官府定价,不许欺诈。社番拿鹿皮来,咱们给盐,给铁锅,甚至给农具。但有个条件——他们得学种甘蔗,种出来的甘蔗,官府保护价收购!」 施琅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能行?」 「肯定行!」郑森越说越兴奋,「还有,鼓励通婚在!告诉那些光棍移民,谁要是能娶个社番女子回家,或者把自家闺女嫁过去,官府免他三年的丁税!还要给嫁妆!」 这就是最原始的「经济统战」。当两拨人睡觉都在一个被窝里,吃饭都在一个锅里的时候,谁还会为了那点溪水拼命? 施琅看着这个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 他好像在郑森身上,看到了郑芝龙当年那种算计天下的影子,但又多了一层郑芝龙没有的东西——那是读过书丶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格局。 「大公子。」施琅难得正经地叫了一声,「你这招,比我那一脚可是高明多了。这叫……在刀把子上挂糖葫芦?」 「不。」郑森摇摇头,眺望着远处安平港的海面,那里正停着大明的舰队,「这叫王道。只不过,是手里握着刀的王道。」 那天晚上,安平镇的同知衙门灯火通明。 郑森连夜写了一份《治台疏》,里面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废话,全是实打实的利益算计:怎麽收税,怎麽分地,怎麽用经济手段同化土着。 这封奏疏送到京城的时候,朱由检看完了,只批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而这仅仅是郑成功(郑森)在这片海岛上的第一课。 他很快就会发现,治理这片土地,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因为这海里除了鱼,还藏着比鲨鱼更凶猛的敌人——那些不甘心失败的海盗残馀,以及正在暗处磨刀霍霍丶准备反扑的荷兰联合舰队。 但至少现在,这颗未来的将星,终于找到了他的落脚点。 第250章 国子监的格物风波 海风从台湾吹不到北京,但京城这一场「格物」的风暴,却比海上的台风还要来得猛烈。 今年的乡试,出事了。 按照朱由检去年的旨意,礼部在科举考试中强行加塞了「实学」一科,虽然分值只占两成,但这对那些皓首穷经丶一辈子只读四书五经的老监生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贡院的那张黄榜一贴出来,瞬间就炸了窝。 题目只有短短十二个字:「火药爆炸之力,何以推动弹丸?」 看似简单,实则是道要命的物理题。 别说答出原理,这帮考生里,十个有八个连火药那是黑火药还是黄火药都分不清,更别提算什麽推力了。 「荒谬!简直荒谬之极!」 国子监祭酒的亲传弟子丶已经五十五岁还在考的老监生王道成,此时正站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手里挥舞着那张抄来的考题,脸红脖子粗地叫骂着。 「圣人教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颗杀人的弹丸,算什麽道?这是墨家的小术!是工匠的贱业!」 他这麽一喊,立马引来四周几百号监生的附和。 「没错!想当年太祖皇帝开科取士,考的是八股文章,求的是圣贤气象!如今这礼部是怎麽了?竟然拿这种烟火气十足的东西来污我们读书人的眼睛!」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们大明无人,要靠些奇技淫巧来治国?」 「罢考!咱们今天就在这大成至圣先师面前静坐,若是皇上不撤回这道怪题,咱们就饿死在这儿!」 王道成很会煽动情绪。他这一带头,那几百个平日里也确实写不出什麽锦绣文章丶只能靠骂时政刷存在感的监生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庙门口那原本庄严肃穆的地界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抗议现场。路过的百姓不明就里,还以为出啥大事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紫禁城,乾清宫。 王承恩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但嘴上还得装着严肃:「皇上,国子监那边……闹起来了。说是几百号监生要绝食,逼您撤回那个火药题。」 朱由检正在看一本刚从科学院送来的图册,闻言连头都没抬。 「绝食?哼,他们身上那几斗肥油,饿个三五天死不了人。」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今天中午吃什麽,「他们说什麽了?是不是又是奇技淫巧那一套?」 「皇上圣明。」王承恩躬身道,「他们说这是墨家贱业,说您这是……这是离经叛道。」 「贱业?」 朱由检终于把书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国子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伴伴,你知道为什麽朕非要出这道题吗?」 王承恩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能陪着笑:「奴婢不知。」 「因为朕怕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什麽惧意,「朕怕这大明的读书人,读傻了。若是再这麽读下去,这炮声就不会在考题里响,而是要在咱们的城墙底下响了。」 他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去,把王夫之给朕叫来。另外,传旨工部,把科学院那个刚做出来的大家伙,给朕拉到国子监门口去。朕今天要给这帮书呆子上一课。」 一个时辰后。 孔庙门口的静坐还在继续。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不少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监生,跪得膝盖发酸,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了。但王道成还在那慷慨激昂地背着《论语》,谁要是这时候起来,那就是叛徒。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 一阵沉闷的丶带着机油味的轰鸣声,从街角传来。 「怎麽回事?地龙翻身了?」 监生们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只见一队锦衣卫开道,后面是二十几匹健壮的骡子,正费力地拉着一辆巨大的平板车缓缓驶来。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下面不知是个什麽铁疙瘩,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平板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 王道成以为是皇帝派兵来抓人了,心里反而一阵狂喜。抓了好啊!这一抓,我就成了为往圣继绝学的烈士!名垂青史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那个为首的年轻官员大喝:「来者通名!若是想抓人,先从老夫尸体上踏过去!」 那个年轻官员正是王夫之。他此时一身工部主事的官服,脸上还沾着点没擦乾净的煤灰。他看了看王道成,又看了看这满地跪着的书生,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抓人?你也配?」 王夫之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一挥手,「掀开!」 唰! 巨大的帆布被扯下。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露出来的,是一个足有两人高丶怪模怪样的黑色铁炉子。上面连着各式各样的铜管,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转轮,看着既丑陋又狰狞。 这也是大明第一台试验型蒸汽抽拉机,虽然只能用来提水。 王道成愣住了,「这……这是何物?妖物!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夫之没理他。他走到那个大炉子前,熟练地打开阀门,指挥工匠往炉膛里铲入黑煤。 「点火!」 呼! 炉膛里燃起橘红色的火焰。水很快被烧开,蒸汽开始在管子里嘶吼。那个巨大的铁家伙开始震动,像是一头被唤醒的怪兽。 「诸位不是说,格物致知是小道吗?」 王夫之的声音在蒸汽的嘶嘶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奉皇上之命,来让诸位看看,什麽叫大道。」 他指着旁边那口深达十丈的古井。这井平时是用来浇花洗地的,以前得要五六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把水提上来。而现在,一个滑轮组连接在那个铁家伙的转轮上,另一头直接垂入井底。 「起!」 随着王夫之拉下一个巨大的操纵杆。 那台蒸汽机发出「吭哧——吭哧——」的巨响。转轮开始飞速旋转。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根粗大的井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飞快地向上拉升。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巨大的丶装满水的木桶就被提了上来。紧接着,自动倾倒,水哗啦啦流进旁边的水槽,然后空桶落下,再次提起……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那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简直超出了这些读书人的认知。 围观的百姓炸锅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铁疙瘩成精了?这是鬼神之力啊!」 「这要是用来浇地,那得省多少力气啊!」 「我就说皇上是神仙下凡,这是请了天兵天将来干活呢!」 王道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指着那个还在喷吐着白汽的怪物,手指哆嗦着,「这……这算什麽!这是奇技淫……这是……」 「这是力!」 王夫之打断了他。他走到王道成面前,眼神直视着这位老儒生的眼睛。 「这就是皇上出那道题的原因。火药爆炸之力,与这蒸汽推动之力,其理相通!这股力量,能杀人,亦能活人;能提水,亦能开山!」 他指着那台机器,「你看不起工匠?这台机器,抵得上五十个壮汉不眠不休地干活!你说这是贱业?这贱业能让大明的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的城池固若金汤!」 王夫之转身面向所有监生,声音如雷: 「圣人云,利用厚生,是为政之要!皇上不想让大明的读书人,只知道在纸上谈兵,却连怎麽把水提上来都不知道!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天下,可若连这最基本的力都不懂,拿什麽去守卫这天下?靠你们的嘴皮子把建奴骂死?还是把那荷兰人的大炮骂回去?!」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这些自命清高的监生心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人眼神迷茫地看着那个不停转动的机器,原本那股子「为道义而战」的虚火,在这股此实在在的工业力量面前,彻底熄灭了。 朱由检不知何时已经微服来到了人群外。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后面,看着这场「降维打击」。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说:「皇上,看来这局面是镇住了。」 「镇住只是开始。」 朱由检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炉子,眼神深邃,「朕要的不是让他们闭嘴,朕是要在他们因循守旧的脑子里,凿开一条缝。哪怕今天只又一个人看懂了这机器的意义,那朕这道题,就算没白出。」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年轻的监生。 他不顾王道成的阻拦,跑到王夫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王大人!学生……学生这道题答错了!但学生想学这个!」他指着那台蒸汽机,「请问,这也是格物之学吗?」 王夫之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笑了。他伸手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顾炎武刚编好的《格物入门》。 「想学?那就拿着这个,去科学院。那里不考八股,只看你这双手,能不能造出比这更厉害的东西。」 那年轻监生如获至宝地捧着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原本跪在地上抗议的监生队伍开始松动。不少年轻人偷偷爬起来,溜到那个铁疙瘩旁边,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而那位领头的王道成,孤零零地站在中央,看着周围这这变了天的人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小丑。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只能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朱由检看着这这一幕,满意地转身。 「走吧,回宫。」 他对王承恩说,「告诉工部,这台机器不要拉回去。就放这儿!给朕放到乡试放榜那天!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明未来的路,到底该往哪边走。」 夕阳下,那个黑色的铁怪物依然在轰鸣着。它的每一次转动,似乎都在一点点碾碎那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顽固。 而那一道关于「火药之力」的考题,终将成为一把钥匙,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第251章 消失的探险队 京城的蒸汽机还在轰鸣着刷新读书人的三观,千里之外的嘉峪关,风却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吹裂。 夕阳正如血一般泼洒在祁连山的雪顶上。这是一天中最后的辉煌时刻,也是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最苍凉的时刻。 城楼上,秦公孙传庭负手而立。他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这几年那种军旅生涯磨砺出的铁血气质丝毫未减,反而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重刀,厚重而有压迫感。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不像军人的军人。 这人五十来岁,皮肤被晒得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虽然穿着一身粗布长袍,但那双脚上却是一双磨损严重的牛皮快靴,显然是个常年在外奔走的主儿。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形状奇特的铁黎木手杖,和一卷厚厚的丶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图册。 此人正是大明如今最有名的疯子,地理大家徐霞客。 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对未知的狂热,这种眼神,就连孙传庭这种杀人如麻的统帅看了,都觉得有几分敬意。 「徐先生。」孙传庭的声音在风中有些低沉,「出了这关,就没了大明的驿站,也没了官府的照应。这一百条命,包括您这条,可就都拴在裤腰带上了。」 徐霞客笑了笑,拍了拍背上的行囊,那里面装着他视若性命的笔墨。「大帅,老朽这辈子,本就是在阎王爷的门槛上来回蹦躂。能去古人未至之地,绘天下未有之图,死在路上,那是喜丧。」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再劝。他知道皇上为什麽选这个人。这世上,只有这种至死方休的痴人,才能完成那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货都备齐了?」孙传庭转头问旁边的亲兵队长。 「回大帅,齐了。」队长指着城门洞里那一列长长的驼队。 一百二十峰健壮的双峰驼,安静地跪在地上反刍。驼背上驮着的,表面上看是这一带最紧俏的丝绸丶茶砖和瓷器。但实际上,那厚厚的毡布下面,暗藏玄机。 孙传庭走下城楼,来到驼队前。 这支队伍的成员也很特别。没有一个穿军装的。 哪怕是随行的三十名精锐夜不收(侦察兵),现在也是一身破旧的皮袄,脸上抹着羊油,腰里挂着弯刀,看着就是一群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剩下的,有几个是专门找的「地理鬼」(精通沙漠地形的老向导),还有几个是落魄的穷酸秀才——专门负责记录和画图。 孙传庭走到最后一峰骆驼前,掀开毡布的一角。 下面露出几个长条形的木箱子。 「这里面是六十杆截短了枪管的玄武铳。」孙传庭压低声音对徐霞客说,「这玩意儿射程虽然近了点,但胜在藏得住。还有这几个箱子……」他指了指旁边更沉重的木箱,「那是二十斤高纯度的颗粒火药和最新式的震天雷。」 「徐先生,你是读书人,但这次出去,遇到那些马匪和不讲理的蛮子,别跟他们讲道理。」孙传庭的眼神变得锐利,「讲这个。」他拍了拍木箱。 徐霞客拱手:「大帅放心。老朽这半辈子,也不是只读书不走路的。这江湖险恶,老朽懂。」 这倒不是假话。徐霞客这这名字虽然雅致,但他游历大半个中国,遇过强盗,遭过抢劫,几次死里逃生,若真是个文弱书生,早就在哪个山沟里喂狼了。 「你的名字,从今天起就不叫徐宏祖了。」孙传庭从怀里掏出一本路引递给他,「你现在叫张骞,是山西晋商的一支商队管事。这是伪造的公文,但在西域那边,大明商人的牌子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这几年咱们的茶砖是硬通货。」 徐霞客接过路引,珍重地揣进怀里。他明白,「张骞」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汉时凿空西域的先祖,皇上给他起这个化名,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要去当大明的眼睛,去替这个庞大的帝国重新看清那条已经荒废百年的路。 「任务都记住了?」孙传庭最后一次确认。 「第一,绘图。」徐霞客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从嘉峪关到哈密,再由天山北路通往那传说中的碎叶城。哪里有水井,哪里有草场,哪里能驻军,都要标得清清楚楚。皇上说,这叫……战略定图。」 「第二,探矿。」他又指了指另外几峰骆驼上驮着的铁铲和试剂,「西域多金铜,皇上说了,不用把矿挖回来,只要把位置在图上圈出来就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孙传庭接过了话茬,「记录沿途各部的兵力实情。尤其是那个正在做大的准噶尔部。他们有多少马,有多少弓箭,用的什麽铁器,跟谁做买卖,甚至他们的大汗喜欢喝什麽酒,都要给我记下来。」 「明白。」徐霞客目光坚定。 「还有。」孙传庭突然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徐霞客手里,神色罕见地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这是什麽?」徐霞客一愣。 「密旨。」孙传庭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皇上交代的。若是……若是你们真的遇到了绝境,被大股敌人包围,跑不掉了。打开它。但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看。」 徐霞客握紧了那个锦囊,只觉得入手滚烫。 「时辰到了!」城头上传来更鼓声。 孙传庭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比自己大了将近一轮的老人,也对着这支即将消失在风沙中的百人队,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开关!」 沉重的绞盘吱嘎作响,那扇已经封闭许久丶只在互市时才半开的嘉峪关西门,缓缓洞开。 一股带着沙尘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苍茫的戈壁,远处的残阳把大地点缀得如同烧红的铁块。那里是西域,是曾经汉唐铁骑驰骋的疆场,也是如今大明版图上最大的空白。 「走!」 徐霞客翻身上了骆驼。他虽然年迈,但动作依然利落。 驼铃声响起了。 叮当……叮当…… 那一声声清脆的铃响,在这空旷的关隘前显得格外寂寥。 一百多人的队伍,像是一条细细的游蛇,缓缓游出了大明最西端的庇护所,游向了那片未知而危险的蛮荒。 孙传庭一直站在城门口,直到最后一个驼队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尘埃中。 「大帅,他们……能回来吗?」旁边的亲兵队长忍不住问了一句。西域那地方,这几年听说又乱起来了,准噶尔人和叶尔羌人正掐得你死我活,这支小队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 孙传庭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回不回得来,看天命。」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城砖,「但只要那张图能传回来,哪怕只送回来一半。咱们大明的铁骑,以后就知道该往哪下蹄子了。」 此时,已经走出几里地的徐霞客回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关城。在夕阳的映照下,嘉峪关像是一头金色的巨兽,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子激荡压了下去,转头看向这支沉默的队伍。 「各位。」 他对身边一个名叫「赵铁胆」的护卫头领(其实是夜不收千户)说道,「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去做生意的。记住了,遇人三分笑,遇事三分忍。咱们带去的,除了茶叶和丝绸,还有一双不睡觉的眼睛。」 赵铁胆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嗜血的意味。 「掌柜的放心。咱们这眼睛不仅不睡觉,必要的时候,还能杀人。」 风沙渐起,将他们的足迹迅速掩盖。 这支大明西域探险队,就像是一粒沙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浩瀚的沙海。而在他们前方的黑暗中,正蛰伏着比风暴更可怕的对手——那个野心勃勃丶即将搅动中亚风云的准噶尔霸主,巴图尔浑台吉。 第252章 准噶尔的野望 当徐霞客的驼队在戈壁滩上还是个小黑点的时候,伊犁河畔的草场上,已经架起了一座如同宫殿般巨大的白色金顶大帐。 这是巴图尔浑台吉的汗帐。如今这天下,还没几个人知道准噶尔这三个字会有多大的分量,但在卫拉特蒙古四部中,巴图尔这个名字,已经等同于野心和力量。 大帐周围,旌旗猎猎。 准噶尔丶和硕特丶杜尔伯特丶土尔扈特四部的贵族头人,今天都聚在这儿。说是会盟,其实谁都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巴图尔在亮肌肉,逼着大伙儿把他捧上卫拉特总首领的位子。 google搜索twkan 帐外的草地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特殊的买卖。 一队远道而来的中亚商队,正把几十个长条木箱子从骡马上卸下来。带头的是个奥斯曼帝国的商人,满脸的大胡子,正操着半生不熟的蒙古话,跟巴图尔身边的大将推销着。 「台吉请看!这是苏丹陛下的一点心意,是安纳托利亚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雷神之杖!」 巴图尔浑台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貂裘,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鹰扬虎视的时候。他走到木箱前,随手抄起一杆火绳枪。 这枪一看就是奥斯曼那边的风格,枪管很长,上面还嵌着装饰用的银丝,看着倒是华丽,就是做工有点粗糙。 巴图尔端起枪,也没怎麽瞄准,对着一百步外的一个草靶子扣动了扳机。 「砰!」 一股浓烟冒起,呛得周围几个头人直咳嗽。但远处那个草靶子应声而倒,胸口被打了个大洞。 「好东西!」 杜尔伯特部的一个首领忍不住赞了一声。他们卫拉特各部互殴了几十年,大多还是靠弓箭弯刀,谁要有这玩意儿,那就是降维打击。 巴图尔把枪扔给亲兵,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热乎的。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有了这几百杆火枪,再加上他准噶尔部的铁骑,南边那个已经腐朽不堪的叶尔羌汗国,就是块摆在盘子里的肥肉。 「这些,我都要了。」 巴图尔转头对那个奥斯曼商人说,「价钱好说,拿马匹和皮毛换。但我有个条件——下次再来,我要一千杆。」 商人大喜过望,连忙抚胸行礼:「如您所愿,伟大的台吉。」 就在巴图尔沉浸在即将拥有火器部队的喜悦中时,远处的哨骑突然飞奔而来。 「报——!大明使者到!」 这一嗓子,让帐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四部首领面面相觑。大明?那个在东边这几年闹得动静挺大的汉人皇帝?他怎麽突然想起这犄角旮旯来了? 巴图尔眼睛一眯。 「来者何人?带了多少兵马?」 哨骑滚鞍下马,「回台吉,就二十来骑。带头的是个文官,说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来给您送……送王号的。」 「送王号?」 和硕特部的顾实汗(虽然还没去青海,但此时已有威望)冷笑一声,「咱们卫拉特人只认长生天,什麽时候轮到汉人来册封了?巴图尔,这明朝皇帝是来给你当爹的?」 这话里带着刺,显然是不服气。 巴图尔没理会这挑拨,他挥了挥手,「请!既然是来送礼的,我也不能小气。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行人缓缓走近大帐。 为首的正是孙传庭派来的特使,大明鸿胪寺的一个少卿,名叫李元胤(并非历史上那个武将,但也带点那个劲儿)。 李元胤今天穿着一身大红的一品斗牛服(特赐穿戴),手里捧着那个明黄的卷轴,脸上带着那种中原王朝特有的丶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全副武装的护卫,而是两个壮汉抬着一口箱子。 「大明使臣李元胤,奉旨册封卫拉特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为顺义王!接旨!」 李元胤站在大帐门口,声音洪亮。 现场一片死寂。 没人跪。 几千双眼睛,带着野性丶嘲弄甚至敌意,死死盯着这个汉人。 顾实汗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巴图尔,人家叫你接旨呢。你是跪,还是不跪?」 这就尴尬了。 跪了,那就是承认是大明的臣子,在四部面前丢了面子。不跪,那就是直接跟大明撕破脸,这刚到手的册封也就黄了。 巴图尔看着李元胤,突然哈哈大笑。 他大步走过去,既没有跪,也没有发火,而是直接伸手去拿那个卷轴。 「明国皇帝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草原上的规矩,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 李元胤眉头一皱,手往后一缩,避开了巴图尔的手。 「大胆!天子诏书,岂是儿戏?若不行礼,这顺义王的金印和赏赐,本官只能带回去。」 这就是博弈。 李元胤在赌,赌巴图尔现在的贪婪。 巴图尔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觉得,你那二十个人,能活着走出伊犁河?」 李元胤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巴图尔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台吉自然能杀了下官。但台吉要想清楚,杀了下官容易,可下官身后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您可就再也拿不到了。而且,没了大明互市的盐和茶,您拿什麽去喂饱这四部的饿狼?拿什麽去跟叶尔羌打?」丶 巴图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文官这麽硬气,而且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之所以急着吞并叶尔羌,就是因为准噶尔本部太穷了,产不出足够的铁器和物资。而大明现在控制了嘉峪关和互市,这可是他的命门。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巴图尔突然笑了。 他虽然没跪,但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蒙古人见平辈尊长的礼节。这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明使这话说得有理。请入席!」 此言一出,周围紧张的气氛瞬间一松。四部首领心里各有算盘。顾实汗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大帐内,酒宴摆开。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马奶酒一碗碗地端上来。 李元胤让人打开那口箱子。 里面不仅有一颗鎏金的顺义王大印,还有十匹精美绝伦的江南云锦,以及——两套大明最新的板甲。 「好东西!」 巴图尔摸着那光滑如水的云锦,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这种高档货,以前只有林丹汗那种正统黄金家族才配用。现在,轮到了他。 他看了一眼金印,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反倒是对那两套板甲爱不释手。 「明使远道而来,这顺义王的封号,本汗……本台吉接了。」巴图尔端起酒碗,「替我谢过大明皇帝陛下。」 李元胤也端起酒,一饮而尽。「皇上还有一句话带给王爷。」 「说。」 「皇上说,准噶尔乃西陲重镇,盼王爷能如这封号一般,顺天应人,保境安民。只要商路通畅,大明的互市,永远为朋友敞开。」 巴图尔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朋友? 汉人嘴里的朋友,就是想让你当看门狗。 他放下酒碗,突然问了一句:「听说前阵子,漠南那个林丹汗,被你们烧了白城,连命都丢了?」 李元胤淡然道:「林丹汗背信弃义,阻断商路,那是咎由自取。大明对他动兵,正是为了那是顺义二字。」 这话里带着软刀子。意思是:你也一样,听话就有糖吃,不听话,林丹汗就是榜样。 巴图尔没再接话。 宴会结束后,李元胤一行人被安排去休息。 巴图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看着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金印,手里把玩着那个奥斯曼商人送的火绳枪。 旁边的心腹大将问道:「台吉,咱们真要听明朝的话?这顺义王听着可不怎麽威风,像是给汉人当儿子。」 「当儿子?」 巴图尔冷哼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酒碗摔得粉碎,「他朱由检以为给个破印,再送两匹布,就能拴住我准噶尔的战马?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南边的叶尔羌汗国(大致在今南疆)上。 「他这是想稳住我,不想让我往东打嘉峪关。好啊,我成全他。我现在不往东,我往南!」 巴图尔的眼里闪烁着野狼一般的光芒。 「有了这几百杆火枪,再加上大明送来的这批铁甲。这叶尔羌的那帮软脚虾,还能挡得住我?等我吞了叶尔羌,再拿下哈密,控制了整个西域……到那时候,我去嘉峪关喝茶,看他朱由检还能不能这麽淡定给本汗封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装着礼物的箱子,笑容愈发狰狞。 「收下。统统收下。糖衣我吃了,炮弹嘛……哼,以后再还给他们。」 他根本不知道,这正是朱由检和孙传庭给他设下的局。 让他膨胀,让他去当那个这个搅乱西域平衡的鲶鱼,让他去消耗叶尔羌,也消耗他自己。 而就在几百里外的戈壁滩上,徐霞客的驼队正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向了他那看似庞大却漏洞百出的领地腹心。 第253章 京城的自行车 当巴图尔在西域把玩着大明的金印和奥斯曼的火枪时,万里之外的北京城,初冬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今天御花园里不怎麽太平。 往日里那些只会品茶赏花丶吟诗作对的太监宫女们,这会儿全围在青石板铺成的小校场边上,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想看又不敢大声喧哗,憋得满脸通红。 场中,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人正骑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怪物」上,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皇爷!皇爷您慢点!哎哟,看着点前面的树!」 王承恩老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手里拂尘也扔了,提着袍角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这……这若是摔着了万岁爷,老奴这脑袋就算是有十个也不够砍啊!」 「哈哈哈!大伴,你跑什麽!这逍遥车比马还稳当!」 朱由检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哀嚎,反而双脚蹬得更欢实了。 这确实是个怪物。 两个半人高的铁轮子,一前一后,中间是一根弯曲的铁管大梁,屁股下面是个包着软皮的木座。最奇特的是那两个轮子——外圈裹着一层厚黑厚黑的东西,看着软乎乎的。 这就是大明皇家科学院的新产品,或者说,是大明第一辆「橡胶轮胎脚踏车」。 当然,这自行车看着很原始。 没有链条,靠的是前轮轴上装的两个脚蹬子,直接驱动前轮。没有刹车,全靠脚刹。车把也是一根简单的铁棍。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只有轿子和马匹的年代,这玩意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朱由检骑得兴起,猛地一拐把,在校场上画了个漂亮的弧线。 这种久违的「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一点现代人的记忆。那层裹在车轮上的橡胶,虽然硫化工艺还很糙,但确实有效地吸收了地面的震动,不再像那些木轮车一样颠得人骨头散架。 「王昺!」朱由检一个急刹车,稳稳停住,回头喊道。 「臣在!」 人群外,一身黑灰官袍(科学院特制的工作服,耐脏)的王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这家伙现在不仅是火药狂人,已经被朱由检培养成了半个机械迷。 「这车,不错!」朱由检拍了拍车座,「尤其是这轮子。朕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硫化法子,看来你是琢磨透了?」 王昺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点没擦乾净的油污,嘿嘿一笑: 「皇上圣明!臣按照您给的那个方子,试了几十种配比,加了硫磺在那橡胶汁里煮。一开始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后来臣发现,把温度控制在文火炖肉那麽大……嘿,这出来的胶片,既有弹性又不粘手,裹在轮子上,绝了!」 说到这,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问:「只是皇上,这橡胶……太贵了。南洋那边一斤生胶要二两银子,这俩轮子做下来,比一匹好马都贵。臣这……」 「贵?」 朱由检从车上跳下来,将车把交给旁边吓得手抖的小太监。 「现在贵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等以后吕宋那边橡胶园成片了,这东西比木头还便宜。」 他一边擦汗一边说:「这胶不仅能做车轮。朕让你试的那个密封圈,用在新式蒸汽机上,试得怎麽样了?」 这才是朱由检最关心的。自行车不过是个玩具,橡胶真正的使命是工业密封,那是蒸汽机从「玩具」变为「猛兽」的关键一步。 王昺脸色一正:「回皇上,试了!效果奇好!以前那汽缸漏气漏得跟筛子似的,加了这橡胶圈,气压足足大了一倍!王夫之那个火壶,现在劲儿大得能推动磨盘了!」 「好!」 朱由检大喜,「这才是朕要的。至于这自行车……」 他看了一眼那辆略显丑陋的铁架子车,「这玩意儿虽然简单,但用来赚那些有钱人的银子,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万岁爷这是又得了什麽新鲜玩意儿,这般高兴?」 只见周皇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常服,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这几年大明国运昌隆,她这后宫之主也是越发显得雍容华贵,气色极好。 她本是在坤宁宫听说皇帝在御花园「玩命」,吓得赶紧过来看看,结果一来就看到那辆怪模怪样的车。 「梓童来了。」 朱由检笑着迎上去,「来来来,这可是科学院孝敬的好东西。朕给起了个名,叫逍遥车。比坐那闷罐子轿子舒服多了。」 周皇后围着那车转了两圈,掩嘴轻笑:「这俩轮子一线排开,人坐上去不得摔个跟头?臣妾可不敢坐。」 「诶!此言差矣。」 朱由检一挥手,「这东西看着险,其实动起来就稳。不信?来,朕扶着你,你试试。」 一国之母骑这玩意儿?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吓傻了。 但这几年,朱由检没少给周皇后灌输些新思想,加上这是私下场合,周皇后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被皇帝这麽一激,还真有点动心。 「那……若是摔了,万岁爷可得接住臣妾。」 「放心!朕就是你的车架子!」 一番折腾,周皇后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车。 刚开始确实摇摇晃晃,吓得她花容失色,死死抓着车把。但朱由检在后面扶着车座,一边推一边喊口号:「蹬!用力蹬!眼睛看前面,别看脚底下!」 慢慢地,车轮转起来了。 那种随风而行的轻快感瞬间征服了这位大明的一国之母。 「转弯!转弯!」 她在小校场上骑了一圈又一圈,脸颊微红,额头见汗,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御花园里。这哪里还有平日里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皇后模样,分明是个贪玩的少女。 不远处,王承恩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把汗,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这皇宫里,多少年没听见过这麽透亮的笑声了。以前那是死气沉沉,大家都提着脑袋过日子。现在这日子,是真好啊。 玩够了。 周皇后停下车,虽然有些气喘,但眼神亮晶晶的。 「皇上,这逍遥车确实神奇。若是能给那几个小的大臣家里也送去几辆……」 女人就是心细。她这这是在替皇帝做人情。 朱由检笑道:「送是要送的。不过,朕打算卖。」 「卖?」周皇后一愣。 「王昺。」朱由检转头叫过那个还在旁边看热闹的科学家。 「臣在。」 「你回去,把这车再改改。这铁大梁太沉,换成这几年炼出来的好钢管。这坐垫,用苏杭的织锦包上,弄得漂亮点。再给这轮子上镀点漆。」 朱由检的眼里闪烁着奸商的光芒:「然后,交给内务府去办。在京城,还有江南,开几个皇家车行。这东西,可是身份的象徵。你想想,那些整天坐轿子坐得腰酸背痛的勋贵丶盐商,要是看到别人骑着这玩意儿去郊游,那得多有面子?」 王昺虽然技术行,但生意经不行,有些迟疑:「皇上,这……一辆卖多少钱合适?」 「成本多少?」 「橡胶贵,加上精铁丶人工……大概还得二十两银子。」 「那就卖二百两!」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颁布圣旨。 周围一片吸气声。二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几年了! 「嫌贵?」朱由检冷哼一声,「告诉他们,这可是御用同款!这橡胶,那是从万里之外的瀛洲省运来的神木汁液!这这一辆车上用的胶,得砍死多少……哦不,得种多少棵树?还有这工艺,那是皇家科学院独门秘方!限量发售,一个月就卖一百辆,爱买不买!」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内务府现在可是管着皇上的私房钱,这钱要是赚进来,那内库可就更流油了。 「万岁爷这主意妙啊!那些个豪门大户,这几年通过海贸赚了不少,正愁银子没处花呢。这车要是推出去,再配上点健身强体丶延年益寿的说法,那绝对抢疯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 二百两一辆车,虽然暴利,但对他这个刚发了一笔南洋横财的皇帝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真正看重的,是这背后的产业链。 一旦这车火了,江南和北方的橡胶需求量就会暴增。这就会逼着南洋那边去开垦更多的橡胶园,逼着国内的钢铁工坊去升级技术,拉出更细更硬的钢管。 这就是需求驱动工业。 「对了。」朱由检像是想起了什麽,对王昺说,「这车只能在平地上跑。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是把这车架子做大点,能不能装上王夫之那个蒸汽脑袋?不用人蹬,那是甚麽光景?」 王昺一听,下巴差点掉地上。 把烧开水的大铁壶装在这小车上?那不得把人烫死? 但他看到朱由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浑身一激灵。皇上说行,那就肯定行!皇上这就是在给他指路呢! 「臣……这就回去试!」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冒着黑烟丶不需要牛马就能自己在街上狂奔的怪物。那画面,想想都让他这个技术狂人头皮发麻。 朱由检看着王昺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那爱不释手地摸着车把的周皇后,长舒了一口气。 大明的车轮,终于开始转动了。虽然现在还只是靠人蹬,但只要这惯性一起来,谁也别想让它停下。 「大伴。」 「老奴在。」 「传旨给工部,把京城到天津卫的那条官道,给朕好好修修。用水泥。路不平,这车可跑不起来。」 「遵旨。」 这一年的深秋,京城多了一个新的传说。 据说皇上发明了一种不用草料丶日行百里的神车。虽然谁也没见过,但那些平日里鼻子比狗还灵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在内务府门口排队打听消息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也盯上了这种可能会改变出行方式的新奇玩意儿。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看似无害的玩具,将会把整个帝国拖进一个钢铁与橡胶的新时代。 第254章 第一次嘉峪关边贸会 京城里皇上正骑着「逍遥车」带老婆兜风的时候,几千里外的嘉峪关,风沙里正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热闹劲儿。 往日这里是兵家死地,墙高城厚,除了兵就是流放的犯人。今天不一样,城门大开,那股子混合着孜然丶羊膻味儿和廉价花露水味儿的热浪,直冲云霄。 孙传庭就站在城楼子上。 他一身戎装,手按这几年才配发的新式指挥刀,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下面。 城外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戈壁滩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红的绿的白的,那是不同部落的标志。 骆驼的嘶鸣声丶小贩的叫卖声丶甚至是几个胡人醉酒后的叫骂声,混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嘉峪关第一次边境贸易大会」。名头虽然土,但这可是大明几十年来头一回主动把大门打开,让这些西域客商进来做买卖。 「督师,这人也忒多了点。」 旁边的副将王进才擦了把汗,有点紧张,「刚才锦衣卫那边报数,光是这两天进关的商队就有八十多家,还有二十多个小部落的首领。这万一要是有人闹事……」 「闹事?」 孙传庭冷笑一声,指了指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还有城下那两队正迈着整齐步子巡逻的火枪兵。 「谁敢?以前他们闹事是想抢东西。现在东西我都摆在摊子上了,而且便宜得跟白捡一样,他们舍得闹?抢哪有买划算?」 这话没说错。 这一次,大明不是来赚钱的,是来砸场子的。 按照朝廷的旨意,这次边贸会的主角是那些皇商。他们身后有庞大的工坊支撑,带来了海量的棉布丶铁锅丶瓷器和茶叶。 目的只有一个:倾销。 城下的市集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哈萨克商人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 「这……这位掌柜的,你这价钱是不是标错了?」 他操着生硬的官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在碎叶城买这样一匹布,至少要一只羊。你这……只要三张羊皮?」 摊位后面的皇商夥计撇了撇嘴,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三张皮那是零买。你要是能包圆这一车,两张半我就给你。」 那哈萨克商人手都抖了。 这是什麽概念?这意味着他只要把这些布运回中亚,倒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而且这布摸着又软又厚,比他们在当地买的那些土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买!我全要了!」 他甚至顾不上讨价还价,直接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金币,「这是定金!谁也别跟我抢!」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市集上到处都在发生。 一口在江南造价只要几钱银子的铁锅,在这里能换回一张上好的狐皮;一坛子劣质烧酒,能换回一匹还算不错的驮马。 这种恐怖的「剪刀差」,正在无情地收割着西域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而那些胡人商贩,一个个却笑得比过年还开心。在他们看来,这大明人简直就是散财童子,这麽好的东西却卖这麽贱。 但有些人的脸就不太好看了。 市集角落里,几个原本在嘉峪关外讨生活的回回匠人,正如丧考妣地蹲在地上。 他们是打铁的,以前靠着给过往商队修修马掌丶打打铁锅以此为生。 可今天,没人理他们。 「那大明人的锅,又薄又亮,还不生锈,才卖那点钱。咱们这手艺……怕是也要饿死喽。」一个老匠人叹了体气,把手里的铁锤扔在沙堆里。 这就是倾销的残酷。大明的工业品每前进一步,当地的原始手工业就得死一片。 「各位老乡这是怎麽了?」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丶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的中年胖子凑了过来。 他笑眯眯地递过去几根旱菸,「生意不好做?」 那老匠人接过烟,苦笑:「何止不好做,这是一口饭都不给留啊。」 胖子帮他点上火,压低声音道:「既然这儿没活路,何不去关内看看?我听说,那边的工坊正缺熟手。咱们这里打铁的手艺虽然做不了细活,但去矿上修修釺子丶打打杂,一个月也有二两银子。包吃住,还不挨打。」 「真有这好事?」几个匠人眼睛亮了。 「那还有假?我就是那边在招工的。若是愿意,签个字据,现在就能领安家费。」 这就是孙传庭的第二手准备:掠夺人力。 西域缺人,尤其是缺有点手艺的工匠。大明把他们的饭碗砸了,再给他们一条活路——大明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去开矿丶去修路丶去填补工厂的缺口。 而在市集最显眼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个戏台子。 既然是万国来朝,文化输出也不能少。 但这回孙传庭没让那些酸儒上去讲「仁义礼智信」,那玩意儿胡人听不懂,也不爱听。 台子上正在唱大戏。 皮影戏。 几个陕北来的老艺人,操着高亢的秦腔,手里耍着那驴皮剪成的小人儿,演的是《岳飞大破金兀术》。 锣鼓喧天,吼声震地。 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胡人。他们大多听不懂那戏文里的之乎者也,但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那皮影小人儿骑着马,「杀」得天昏地暗。每当岳爷爷一枪把金兀术挑下马,台下的说书人就会用夹杂着突厥语的「通用语」大喊一声: 「这就是咱们大明的英雄!杀尽天下恶人!保家卫国!」 「好!」 下面的一群维吾尔丶哈萨克丶蒙古大汉,看得热血沸腾,跟着在那儿瞎叫唤。虽然他们不少人祖上可能正是那些被「挑下马」的角色,但这一刻,那种朴素的慕强心理,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大明这一边。 「这招有点意思。」 城楼上,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嘴角微翘。 「这戏文虽然粗鄙,但比四书五经管用。这就是皇上说的那什麽……潜移默化?」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千户沈炼点了点头。 「督师,戏文只是这个。真正管用的在这儿。」 他拿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次参会的各个部落的基本情况。 「你看这个察合台后裔的小酋长,他在摊子上买了一堆江南的胭脂水粉,据说特别宠爱他的小老婆。还有那个柯尔克孜的头人,他对咱们的铁锅没兴趣,倒是对那花露水情有独锺,一口气买了一百瓶,说是拿回去喝……」 沈炼指着那些记录,「这些看着是小事与,但只要咱们掌握了那些头人的喜好,以后想拿捏他们,也就是一瓶花露水的事。若是他不听话,或者投了准噶尔,咱们就断他的货。甚至……」 沈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可以在那花露水里加点料。」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发毛。锦衣卫这帮人,确实阴。 「这些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关心一点——准噶尔的人来了吗?」 沈炼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来了。不过很低调,伪装成了一个贩马的小商队。他们没买布,也没买锅,光在那些卖茶叶的摊位前转悠。而且……」 沈炼顿了顿,「他们好像有些看不起咱们这些货,眼神里透着股傲气。听手下人说,他们私下里吹牛,说什麽奥斯曼的火枪比咱们的强百倍。」 「奥斯曼?」 孙传庭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听皇上提起过。那是在极西之地的另一个庞大帝国。 「看来巴图尔这条狼,心还挺大,想脚踏两只船。」 孙传庭冷哼一声,手指在城砖上敲了敲,「既然他看不起咱们的民用货,那就让他看看军用的。」 「传我将领!未时三刻,在关外演武场,试炮!」 「试哪种?」 「就那种新运来的虎蹲炮改。不用打实弹,打霰弹。让这帮土包子见识见识,什麽叫大明的雷霆。」 下午,当第一声炮响在戈壁滩上炸开时,整个喧闹的市集瞬间安静了。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密集的丶如同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啸音。 演武场上,五十步开外的一排木板靶子,在硝烟散去后,已经变成了筛子。每个靶子上都嵌满了几十颗铁珠子。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抢购到便宜货而沾沾自喜的胡人首领,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个画面:要是这一炮打在自己部落的骑兵队里,那得死多少人? 准噶尔的那几个探子,本来还在角落里吃羊肉,听到炮声也挤过来看。 看到那靶子的惨状,领头的一个汉子手里的羊腿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台吉让他买的那几百杆奥斯曼火绳枪。那玩意儿打一百步虽然远,但那是单发的。这大明的炮,一炮打出去就是一大片啊! 更可怕的是,这炮看起来并不大,两个兵就能抬着跑。这要是用在山地战或者守城…… 「回去!快回去报告大汗!」 那汉子擦了把冷汗,连剩下的茶叶也不买了,拉着同伴就往回跑。 「告诉大汗,大明人手里有大杀器!若是动了嘉峪关,咱们得那点家底不够填的!」 看着那一队仓皇离去的背影,孙传庭在城头上整了整披风。 「看到了吗?这就是生意。」 他对王进才说道,「让他们买,让他们赚,让他们对大明的货物上瘾。然后再让他们怕,怕得晚上睡不着觉。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给咱们当骆驼,把咱们的东西运到更远的中亚,再把那里的金银给咱们运回来。」 「督师高见。」 「行了,别拍马屁了。」孙传庭转身下城,「那支去西域的探险队准备得怎麽样了?这边烟幕弹放下去了,他们该出发了。」 「回督师,徐先生他们已经混在一支回回商队里出关了。刚才趁着炮响,没人注意,正好溜过去。」 「好。」 孙传庭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那金色的馀晖洒在苍凉的戈壁上,将那些商队的影子拉得老长。 「希望他们能在巴图尔反应过来之前,把那条路给朕摸清楚。大明的商队能走到哪儿,咱们的界碑,早晚也能立到哪儿。」 这一天,嘉峪关的流水居然超过了以往一年的总和。 无数金银和牛马以此为起点,流入大明;而海量的大明制造,也从这里开始,像洪水一样漫向那个古老而神秘的西域。 对于那些胡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场盛大的巴扎。 但对于大明来说,这是重返汉唐故土的第一个脚印。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任何一次冲锋都要深远和致命。 第255章 沙漠中的黑风暴 徐霞客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喘气都带来钻心的疼。 本书由??????????.??????全网首发 队伍已经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了。 按照那张残破的古地图,这里应该有一条通往罗布泊的古河道,叫「孔雀河」。可现在,放眼望去,除了连绵起伏丶让人绝望的黄色沙丘,连根鸟毛都没有,更别提孔雀了。 「徐先生,喝口水吧。」 说话的是马六,锦衣卫出身的探子,现在是这支探险队的向导兼护卫头子。他嘴唇乾裂得起皮,把那只已经乾瘪下去大半的羊皮水囊递过来。 徐霞客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给骆驼。它们要是趴下了,咱们全得死在这。」 马六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塞子,也不敢多倒,就在手心里倒了一小口,凑到那头领头的白骆驼嘴边。白骆驼哼哧了一声,那温热的大舌头一卷,那点水瞬间就没了,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还盯着那水囊看。 马六叹了口气,狠狠心把塞子塞回去,拍了拍骆驼脖子:「老夥计,忍着点吧。等找到了地儿,管够。」 这支百人的队伍,此刻每个人都像是在炼狱里煎熬。 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粗布袍子,脸上裹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先生,这方向……会不会错了?」 一个随行的年轻画师,名叫王小二,忍不住小声嘀咕。他本来是工部的一个小吏,因为画画好,被拉来绘图。这两天他吓坏了,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徐霞客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这宝贝——一个精巧的航海罗盘(西洋货),又看了看天上那个烤死人太阳。 「没错。」 他的语气很坚定,带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劲,「古书上说,出阳关,西行三百里,见白龙堆,折而向北……咱们昨儿个不是过了一片像龙骨一样的盐硷地吗?那就是白龙堆。这路,没错!」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那古书是汉朝的,这都一千多年了,地形早变了。但他不能露怯。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要是连他都慌了,这队伍立马就得散。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匹老马突然狂躁起来,不断地打着响鼻,四蹄乱踢。 那几个负责看马的脚夫还没反应过来,那最有经验的马六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扑到地上,耳朵紧紧贴着滚烫的沙地。 一息,两息。 马六像诈尸一样弹起来,那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趴下!!!都他娘的趴下!!!黑风!黑风来了!!!」 徐霞客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往西边看。 刚才还是金晃晃的天,此刻西边的地平线上,竟像是有个巨人正在用墨汁泼天。 一道黑色的墙,极高极宽,接天连地,正无声无息却又排山倒海地压过来。那不是云,那是卷着亿万吨沙土的死亡风暴。 那声音先是像闷雷在地下滚,转眼间就变成了千万头野兽的咆哮。 「快!让骆驼围成圈!所有人都钻到货堆底下!捂住口鼻!」 徐霞客虽然没经历过这麽大的阵仗,但他毕竟游历了半辈子,反应极快。 队伍瞬间炸了锅。 脚夫们拼命抽打着有些受惊的骆驼,强行让它们跪下围成一圈。王小二吓傻了,杵在那儿不动,被马六一脚踹翻,「想死啊!钻进去!」 徐霞客自己也扑到一个箱子旁边,顺手抄起一块羊毛毡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下一刻,世界黑了。 这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 风沙打在毛毡上,那啪啪啪的声音如同炒豆子,不,是比那响百倍。耳边除了风声什麽都听不见。 沙子无孔不入。哪怕捂得再严,那些细小的粉尘还是往鼻子里丶嘴里丶耳朵里钻。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死神拔河。 徐霞客感觉自己背上这压了座山。那是不断堆积的沙子。越来越沉,压得他胸骨生疼。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想起了江南的小桥流水,想起了出发前孙传庭那意味深长的送行酒,「先生此去,乃为大明开万世基业……」。 「基业个屁……」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怕是要变成这大漠里的乾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那种天崩地裂的咆哮声终于小了点。 徐霞客试着动了动,发现动不了。他被埋住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不会就这麽憋死吧?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扒开了盖在他身上的毡子。亮光刺得他眼睛一痛。 「徐先生!徐先生!」 是马六。这家伙命大,力气也大。满脸是沙子,看起来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徐霞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那口混着泥沙的浊气吐出来,「活……活着……」 他爬出来一看,心凉了半截。 原本浩浩荡荡的驼队,现在只剩下被沙子掩埋了一半的轮廓。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从沙堆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呆滞。 「点数!快点数!」徐霞客嘶哑着喊道。 半晌后,结果出来了。 人少了三个。估计是被风卷走了,或者埋得太深没爬出来。 最要命的是,水。 原本挂在骆驼一侧的十二个大水囊,有五个在混乱中被骆驼压破了,或者是被锋利的石头划开了。水早就渗进了沙子里,连点湿气都没留下。 「就剩这点了。」 马六提溜着这仅存的几个水囊,脸色难看至极,「这一百多人,还有几十头畜生,就这点水……顶多撑三天。要是三天还找不到补给,咱们就真得把自己晒成人干了。」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小二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哇的一声哭了,「我想回家……我不想这画什麽破图了……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 他的哭声像是传染病,几个年轻的脚夫也开始抹眼泪。 军心要是散了,那就真完了。 徐霞客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上了一个高高的沙丘。 他一把扯掉脸上的破布,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坚毅的脸,大声喝道: 「哭什麽!哭能把水哭出来吗!」 他指着脚下这片死亡之海,「当年张骞出使西域,只有两个人,被匈奴扣了十几年,也没见他这个熊样!咱们是大明的好汉,是背着皇命来的!死也要死在往西走的路上!」 这一嗓子,倒是把众人的魂给吼回来了点。 「马六!」徐霞客喊道。 「在!」 「你来看。」 徐霞客蹲下身子,指着沙丘的一个侧面。刚才那是场黑风暴虽然可怕,但它像一把巨大的铲子,把这沙丘削去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的地层。 在那黄沙之下,竟隐隐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这是啥?」马六凑过去,用刀柄敲了敲。 是砖。 虽然风化得不成样子,但这规整的形状,绝不是天然的石头。 「烽火台……」 徐霞客的手颤抖着摸索着那块砖,「这是……汉代的烽火台基座!」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咱们没走错!这就是古道!既然有烽火台,附近一定有驿站!有驿站就一定有井!」 这个推断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这支濒死的队伍瞬间复活了。 「挖!都给老子挖!」马六嗷了一嗓子,「不想死的就动起来!沿着这砖头找!」 也不管累不累丶渴不渴了,一百多号人像是发了疯一样,用手刨,用刀挖。 顺着那残破的基座往下挖了这两丈深。 什麽都没有。只有沙子,更多的沙子。 那种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随着夕阳的下沉,一点点熄灭。 「先生,天快黑了……要不,算了?」王小二小声说,眼神又灰败下去。 「不!继续挖!」徐霞客满眼血丝,「汉朝人建烽火台有规矩,井必在台基东南三十步!刚才咱们是在正南挖的!往东!再往东挪三丈!」 这是他在无数古书里啃出来的冷知识。这一刻,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众人将信将疑地挪了地方,继续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有了!」 一个脚夫突然大叫一声,他的手触到了一块湿凉的东西。 不是砖,是这木板!是一块盖在井口上的烂木板!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机把那快要烂成泥的板子掀开。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虽然井几乎被沙子填满了,但在下面这个几尺深的地方,有些泥沙是湿润的,甚至隐隐泛着点水光。 「水!真的是水!」 那一刻,这群大老爷们抱在一起,哭得比刚才被风暴埋了还惨。 虽然那水浑得像泥浆,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琼浆玉液。 马六一边指挥人用布过滤泥水,一边感叹:「徐先生,您真是神了!连这一千年前的规矩都晓得!」 徐霞客却没有什麽得意的神色。他捧起一捧湿沙,看着远处那在暮色中只剩下个轮廓的烽燧遗址,突然跪了下来。 他不是跪天,也不是跪地。 「祖宗保佑……」 他朝着东边,那是长安,那是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千多年了,咱们汉人又回在这来了。这口井还没干,就是在等我们回来啊!」 那一夜,他们在古烽火台下扎营。 篝火燃起来了。虽然水还是限量,但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 徐霞客借着火光,摊开那卷还没画完的羊皮地图。 他在刚才那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标注上两个字——「汉井」。 而在那井的西边,他又画了一条虚线,直接指向几百里外的下一站——楼兰。 「先生,咱们这算走了一半了吗?」王小二凑过来,小声问。 徐霞客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此时已经挂满繁星的西方夜空。 「这才哪到哪啊。小二,你看那。」 他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那是太白金星。在它的下面,以前有三十六个国家,都向咱们大汉称臣。现在那地方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这一趟,就是要去给后人探探路,好让皇上的大军知道,这仗以后该在哪打,这界碑,该往哪插。」 王小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读书人,在这一刻,比那些提刀杀人的将军还要可怕,但也还要让人敬佩。 火光跳动。 沙漠的夜风依旧凛冽。但这支探险队的鼾声却格外得香甜。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挖出这口古井的同时,几百里外的准噶尔汗帐里,巴图尔还在做着称霸西域的美梦。 两股力量,一明一暗,正如那两颗在夜空中慢慢靠近的星辰,终将碰在一起,撞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火花。 第256章 叶尔羌的求救 准噶尔人的马刀比风还快。 就在徐霞客他们在古井边喝着泥浆水的时候,几千里外的西域重镇——哈密,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硝烟未散,土墙上的夯土在颤抖。 巴图尔浑台吉骑在他那匹如黑炭般的汗血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还在发烫的奥斯曼火枪。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 那三百名叶尔羌守军,曾经也算是勇士。但在他的精锐骑兵那一轮排枪齐射,紧接着如同洪水般的冲锋下,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门洞里,大多数人胸口都被轰开了一个血洞。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兵,嘴里发出的惨叫声,比杀猪还难听。 「大汗,这城拿下来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千户策马上前,刀尖上还滴着血,「里面的财货和女人……」 「财货全部分给兄弟们,女人先别动。」 巴图尔冷冷一笑,目光越过哈密的城头,看向更东方的戈壁,「这只是个开始的开胃菜。这座城太穷,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咱们要的,是叶尔羌那几座真正肥得流油的大城——喀什丶莎车。」 「可……叶尔羌主力还在。」 「主力?」巴图尔轻蔑地把火枪扔给随从,「一群只会念经丶拿这弯刀瞎挥舞的废物,在火器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这一仗,彻底打醒了那个还在沉睡的古老汗国。 叶尔羌汗国虽然名义上也是成吉思汗后裔建立的,这帮这些年光顾着内斗和念经,早就忘了怎麽打仗。面对如狼似虎且装备升级的准噶尔人,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跑,还有求救。 半个月后。嘉峪关。 大明西陲的门户,依旧是那副铁锁横江的冷峻模样。 但今天,关下却来了几个狼狈不堪的客人。 为首的一个,头上的缠头巾都被汗水浸黄了,身上的丝绸长袍也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他一见那紧闭的关门,就像是见了亲爹一样,噗通一声跪在沙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明上国!救命啊!救命啊!」 这是叶尔羌汗国派来的特使,名叫阿卜杜拉。 城楼上,孙传庭正在那儿慢条斯里地品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茶。 「督师,下面那是叶尔羌的人。」 副将王进才探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看那熊样,怕是被巴图尔那个疯子打惨了。咱们……开门吗?」 孙传庭放下的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喊。喊破喉咙再说。」 「这……不大好吧?毕竟叶尔羌这些年对咱们还算恭顺,年年进贡。」 「恭顺?」 孙传庭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垛口前,「那是因为这几年咱们这拳头硬了,把蒙古人收拾服帖了,他们才这些恭顺。你也别忘了,前些年嘉峪关商路受阻,不少这就是这帮人在背后抽成丶刁难咱们的商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记住,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现在开门,那是咱们上赶着;等他绝望了再开,那就是再生父母。」 这一晾,就是整整两天。 阿卜杜拉那帮人在关下暴晒了两天两夜,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半个人影搭理他们。 直到第三天中午,那厚重的城门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了一个缝。 「进来吧,督师大人有请。」 一个小校冷冷地说道。 总兵府大堂内。 阿卜杜拉几乎是爬进来的。他一见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孙传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督师大人!巴图尔那个恶魔,他不是人啊!他用了妖法(火枪),屠了哈密,现在正往吐鲁番打呢!您要是再不出手,叶尔羌就全完了!到了那时候,他这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嘉峪关啊!」 这话他说得声泪俱下,尤其是最后一句,还带这点威胁的意味——唇亡齿寒嘛。 孙传庭却笑了。 「妖法?你是说那种会喷火的管子?」 他漫不经心地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精工打造的燧发短铳,在手里转了个圈。 「这玩意儿,我们大明五岁的孩子都不要玩了。」 阿卜杜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孙传庭手里那支泛着冷光的火枪,咽了口唾沫。 「至于唇亡齿寒……」 孙传庭放下枪,身子前倾,那股子沙场主帅的威压瞬间笼罩了阿卜杜拉。 「你觉得,就凭巴图尔那几千号人,几百杆破枪,能啃得动我这嘉峪关?」 「这……」阿卜杜拉语塞。他也知道大明的战力多恐怖,这也正是他来求救的原因。 「那……那上国就看着昔日的藩属被灭吗?大明乃礼仪之邦,岂能见死不救?」他只能搬出这套道德绑架。 「救,当然可以救。」 孙传庭话锋一转,阿卜杜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嘛……」孙传庭敲了敲桌子,「朝廷有制度。调动大军出关,那是国战,要兵部议,内阁票拟,皇上用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得三个月。再等粮草调拨,大军开拔,走到你们那儿……啧啧,估计巴图尔已经在你们的王宫里喝庆功酒了。」 阿卜杜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别急啊。」 孙传庭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真正的诱饵。 「人是过不去了。不过,东西可以过去。」 他拍了拍手。几个亲兵抬着两个长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一开,阿卜杜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一箱虽然有点旧,但擦得鋥光瓦亮的火铳!虽然是淘汰下来的火绳枪,但在西域那也是大杀器。 另一箱更狠——「一窝蜂」。那是大明特有的多管火箭,一桶能放三十六支,虽然准头差,但那声势,吓唬没见过世面的骑兵足够了。 「这……这是给我们的?」 阿卜杜拉颤抖着手摸上去像是在摸绝世美人。 「想什麽呢?」孙传庭白了他一眼,「这是大明的军械,岂能白给?」 他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价格。 「火铳二十两银子一支(成本二两),一窝蜂五十两一桶(成本五两)。还要火药丶铅子,都明码标价。」 「我们不要银子。」孙传庭补充道,「听说叶尔羌盛产和田玉?还有天山的雪莲?当然,若是你们有准噶尔部的战马,也能抵帐。」 这哪是救援,这是赤裸裸的军火生意! 阿卜杜拉这脸色变了又变。这价格简直是黑心到了极点。 「督师……这……这太贵了……我们现在正打仗,哪有这麽多钱……」 「没钱?」 孙传庭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东西就在这,要不要随你。我看巴图尔那边似乎也想买点啥,要不我问问他?」 「别!别别别!」 一听这话,阿卜杜拉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大明把东西卖给本来就强势的准噶尔,那叶尔羌就是死无全尸了。 「买!我们买!砸锅卖铁也买!」 他咬牙切齿,像是下定了决心割肉。 「这才对嘛。」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王进才,带使者去库房挑货。记得,挑那些……嗯,久经沙场的。」 「得令!」王进才憋着笑,把阿卜杜拉领了下去。 等到大堂里只剩下自己人,屏风后面走出了一个人影。 是沈炼。 「督师这招驱狐吞狼,用得妙啊。」 沈炼看着被抬走的那些破烂军火,啧啧称奇,「既清了库房里的破烂,又赚了叶尔羌的家底,还能让这两家在西边多打几年。」 「哼,巴图尔想当西域霸主,得问问大明同不同意。」 孙传庭喝了口凉了的茶,「要是让他太容易吞了叶尔羌,下一个他就要这看嘉峪关了。得给叶尔羌这头病驴打点兴奋剂,让他多尥蹶子,踢断巴图尔几根肋骨。」 沈炼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微皱。 「不过督师,这阿卜杜拉买了东西回去,若是打赢了巴图尔,这叶尔羌会不会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赢?」 孙传庭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就凭那帮念经的?给了这些东西,顶多也就是能多撑个一年半载。这一窝蜂,声音大雨点小,只能吓唬吓唬马。等他们反应过来了,火药也用完了,还得来求咱们。这个瘾,一旦染上了,就戒不掉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嘉峪关外那片广袤的区域划了一圈。 「这场仗,最好打个两败俱伤。等到那时,徐霞客的地图也该画好了。咱们那时候再以调停的名义过去,收拾残局,那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当天晚上,阿卜杜拉带着装满军火的三十辆大车,连夜出关。 他虽然肉疼那几大箱子留下来抵帐的玉石珍宝,但看着这一车车能救这命的火器,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等着吧,巴图尔!这次让你尝尝大明雷霆的滋味!」他恶狠狠地想道。 而在嘉峪关那高耸的城墙上,两个影子正如鬼魅般注视着这支离去的车队。 那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死亡棋局,棋盘上的每一个子,都在按照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的意志,一步步走入既定的命运。 西域的风,更大了。那裹挟着硝烟与贪婪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57章 安平镇的海盗王 西域的炮火还在戈壁滩上回响,几千里外的台湾海峡,却正酝酿着另一场血雨腥风。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平镇的总兵府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年轻的郑森(郑成功)并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鲨鱼皮水靠,外面罩着一副轻便的山文甲。十八岁的脸庞虽然还有些书生气,但此刻那一双剑眉紧锁,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 「大公子,还是让我去吧。」 说话的是施琅。这位如今的台湾总兵丶昔日郑家的悍将,此刻却有些焦虑,「对方是刘香的馀孽独眼龙,常年在海上也就是刀口舔血。您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我怎麽跟大帅(郑芝龙)交代?」 郑森没说话,只是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长刀。那刀不是大明制式的雁翎刀,而是一把从日本带回来的野太刀,刀身狭长,寒光逼人。 「交代?」 他忽然抬起头,那眼神竟然比手里的刀还冷,「施叔,我爹让你教我怎麽治这岛上的百姓,可没教我怎麽在这个位子上当缩头乌龟。」 就在两个时辰前,几艘满载吕宋香料和苏木的商船,在距离安平港不到三十里的海面上被劫了。 活口一个没留。 那些海盗为了示威,把砍下来的船主脑袋挂在了残破的桅杆上,任由船顺流漂回了港口。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打的不仅是郑家的脸,更是大明这刚立起来的「台湾府」的脸。 「这帮畜生,是看咱们刚接手安平,立足未稳,想给咱们个下马威。」 郑森把刀收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若是这一次忍了,这台湾海峡以后就没咱们说话的份了。谁想抢就抢,那我这官还当个屁!」 「可是……」施琅还想劝。 「没有可是!」 郑森猛地站起身,「施叔,你守家。我带这蛟龙营去。我要亲自把那个独眼龙的脑袋摘下来,挂在安平港的灯塔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海,姓郑!」 半个时辰后,二十艘经过改装的快速鸟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安平港的防波堤。 这「蛟龙营」是郑森到台湾后,瞒着父亲,自己私下从闽南渔民和退伍水兵里招募的亲卫队。人不多,三百号,但个个都是能生吃活鱼的狠角色。 海面上风浪渐起。 乌云低垂,海浪拍打着船舷,卷起千堆雪。 郑森站在这种旗舰「飞云号」的船头,任凭咸涩的海水打在脸上。他有些晕船,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抓住缆绳,甚至为了不让自己晃动,用麻绳把腰直接绑在了桅杆上。 「公子,前面发现那帮贼船了!」 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嘶吼。 透过单筒望远镜,郑森看到了。 那是一支由五艘改装过广船组成的海盗船队。船身上画着狰狞的骷髅头,甲板上还能看到那帮海盗正在饮酒作乐,旁边堆满了抢来的箱子。 「独眼龙」正坐在正中间那艘大船的船头,一只脚踩着抢来的丝绸箱子,手里抓着一只烧鸡狂啃。 「哈哈!什麽郑家,什麽海龙王,都是狗屁!」 他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对着手下大笑,「那郑芝龙老了,不敢动弹了。派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来管台湾。老子今天抢了他的货,明天还要去抢他的娘们!」 众海盗哄堂大笑。 「大哥,后面有船追上来了!」一个海盗喽罗突然指着后面喊。 「独眼龙」回头一看,不屑地哼了一声,「二十条小破船?也敢来送死?兄弟们,把炮衣扯了!让这些官兵崽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海盗船上的几门弗朗机炮开始轰鸣。 但郑森的船队太快了,也太灵了。 「散开!之字形走位!」 郑森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二十艘鸟船在波峰浪谷间穿梭,如同二十条滑溜的泥鳅,那些笨重的实心铁球只能无奈地砸在海里,激起几丈高的水柱。 「近了!近了!」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海盗的火铳和弓箭开始射击。 郑森身边的船板上哆哆哆钉满了箭矢。一个护卫刚要举盾护住他,被他一把推开,「挡我视线了!传令!全速撞上去!接舷!」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血腥的海战方式。 「飞云号」借着风势,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独眼龙」那艘座舰的腰部。 轰!一声巨响,木屑横飞。两船死死卡在了一起。 「杀!」 郑森第一个解开腰上的绳子,大吼一声,竟然踩着横架过去的跳板,第一个冲了过去。 「公子!」后面的亲兵都吓疯了,哪有主帅当先锋的?一个个发了狂一样跟着扑过去。 「独眼龙」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的小白脸这麽不要命。他抄起手边的一柄鬼头大刀,迎面劈了过来,「找死!」 这独眼龙力大无穷,这一刀带着风声,若是砍实了,郑森得被劈成两半。 郑森没有硬接。他在这摇晃的甲板上,身体竟然诡异地一扭,像是一条蛇,滑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铮——」 野太刀出鞘,带起一道凛冽的弧光。 「啊!」 独眼龙惨叫一声,手腕上鲜血狂喷。他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郑森那一刀,快准狠,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 但海战不是单挑。周围的海盗反应过来,七八把刀枪同时往郑森身上招呼。 「这帮杂碎!」 郑森毕竟年纪轻,实战经验不足,左臂被一支长枪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这这反倒激起了他的凶性。 「死!」 他双手握刀,不再是用刀法,而是用了最直接的劈砍。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雨。平日里读的圣贤书,此刻全变成了这杀人的本能。 后面的「这蛟龙营」士兵也冲了上来。这帮人手里拿着短斧和圆盾,专门往人下三路招呼。海盗们虽然凶残,但这种「军纪严明」又「不要命」的打法面前,很快就崩溃了。 「独眼龙」捂着手腕,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一步步逼近,终于害怕了。 「别……别杀我!我是……」 「你是什麽不重要。」 郑森一脚将他踹翻在甲板上,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声音比这海风还凉,「重要的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噗嗤一声。 长刀贯穿了独眼龙的脖子。郑森没有拔刀,而是手腕一转,将那颗狰狞的头颅硬生生割了下来。 他提着这颗滴血的人头,站在满是尸体的甲板上,环顾四周还在抵抗的残匪。 「降者不杀!否则,这就是下场!」 那一刻,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这那脸上的鲜血让他看起来不像个人,像尊杀神。 当啷当啷。 剩下的海盗们被这气势彻底吓破了胆,纷纷扔下了兵器,跪地求饶。 傍晚时分,安平港。 施琅一直站在码头边,脖子都快伸断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备好了快船,一旦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得这杀回去报仇。 远处的海面上,那支船队终于出现了。二十艘船,一艘不少。只是那旗舰的桅杆上,多了一串东西。 那是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 船靠岸。 郑森第一个跳下来。他没让人搀扶,虽然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把手里那颗「独眼龙」的人头,随手扔在施琅脚边。 「施总兵,这礼物,收着吧。」 施琅看着那颗人头,又看了看郑森那双已经完全变了的眼睛——那是经历过生死丶见过血之后才有的眼神。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位大公子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读书人了。他成了一头真正的老虎。 「末将……多谢大公子!」 施琅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单膝下跪。军中只服强者。今天郑森用命换来了这份尊重。 「把这些人头挂起来,风乾。」 郑森一边让军医包扎伤口,一边淡淡地吩咐,「传话给这海峡里所有的船家。不管是海盗还是红毛鬼,这台湾海峡,以后只有咱们郑家的大旗能飘。谁不服,这独眼龙就是样板。」 那一夜,安平港的灯塔上多了一串恐怖的挂饰。 海风吹过,那些乾瘪的头颅随风摇晃,发出渗人的撞击声。 但这声音在郑森听来,却是最动听的乐章。 他站在总兵府的露台上,望着那片漆黑的大海,摸了摸腰间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野太刀。 「爹,皇上……你们看着吧。」 他喃喃自语,「这大明的海疆,我郑森,替你们守住了。」 远处,一颗流星划破夜空。这年轻海盗王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58章 一张来自未来的图纸 京师,深秋的紫禁城。 夜已深了,乾清宫的灯火却依然亮得灼人。那不是几支蜡烛的微光,而是挂了整整八盏从通商局下属玻璃作坊特制的防风琉璃大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朱由检披着一件半旧的紫绒斗篷,并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光着脚踩在厚实的西域羊毛地毯上。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拼版地图。 这地图不是大明传统的山水写意图,而是用碳笔和红蓝墨水,依照严格的经纬度重新绘制的。图纸上,从北京到渖阳,从西安到嘉峪关,密密麻麻标注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万岁爷,这麽晚了,歇着吧。」 王承恩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皇上,心里有些发酸。虽然国势日隆,但这几年皇上头上的白发,却是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歇不得啊,大伴。」 朱由检头也没抬,手里依然攥着一根红蓝铅笔,在那地图的西北角——哈密以西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徐霞客那边的密函,送进来了吗?」 王承恩赶紧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皮筒,「送来了。锦衣卫刚从嘉峪关八百里加急递进来的。那个徐先生……哦不,探险队长徐霞客,说是拼了半条老命,这把这张哈密至天山的草图给画出来了。」 「快,打开!」 朱由检一把抓过皮筒,手劲大得差点把王承恩手里的碗碰翻。 他熟练地挑开火漆,展出里面那张画得有些潦草丶甚至带着汗渍和沙砾痕迹的羊皮纸。 这羊皮纸展开足有案几大小。上面用极其细致又不失狂野的笔触,勾勒出了塔里木河的流向丶天山南麓的几处重要水源地,甚至还标准了哪个山口可以过大车,哪个戈壁滩下面有流沙。 「好!好一个徐霞客!」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哪是地图,这是大明未来百年的命根子啊。 「大伴,你看。」他指着羊皮纸上一条蜿蜒的红线,那是古代丝绸之路的旧道,「这地方,汉唐时是咱们的。后来丢了,这一丢就是几百年。现在,朕要把这条路重新连起来。」 王承恩不懂地图,但他懂皇上的心思。他凑过去,试探着问:「万岁爷是想发兵西域?这卢督师和孙督师刚打完仗,国库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是明摆着的。户部那个老抠门尚书,昨天还在内阁哭穷,说这新打下来的地盘到处都要钱,恨不得把每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 「发兵?那是下下策。」 朱由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要想这西域永久变成大明的后花园,光靠刀枪是不行的。得靠这个……」 他手里的铅笔,在那张地图上,沿着长安丶兰州丶嘉峪关,一直画到了那张羊皮纸上的哈密丶甚至更远的碎叶城。 一条黑色的虚线,贯穿了整个大西北。 「这是……路?」王承恩迟疑着问,「修官道?这得徵发多少民夫啊,怕是比修长城还费钱。」 「不,不是官道。」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秋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灯火微微摇晃。 「朕要修一条,让那些胡人想都不敢想的路。」 他在脑海中,仿佛听到了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轰鸣声——那是蒸汽机车的咆哮,是钢铁巨龙碾过戈壁滩的震动。 回到上书房,朱由检铺开了一张宣纸。 他没有用毛笔,而是拿起了这炭笔。在这并不光滑的纸面上,他画下了第一笔。 那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而是一个横截面。 两根平行的长条,底下是一根根枕木。 铁轨。 对于十七世纪的大明来说,这张图纸简直就是天书。但对于穿越者朱由检来说,这是必然的选择。 虽然现在还没有成熟的蒸汽机车,甚至钢铁产量还不够铺满全国。但这种「马拉轨道车」的技术,大明完全可以做到。 「大伴,你记一下。」 朱由检一边画这铁轨的尺寸,一边吩咐道,「明日,密宣工部侍郎宋应星,还有那个内务府掌管矿山的太监,叫什麽来着?」 「回万岁爷,是齐本正。」王承恩忙答道。 「对,齐本正。让他去陕西。朕不管他用什麽法子,哪怕是把秦岭给朕掏空了,朕也要这种黑石头(煤炭)和这这种铁矿石。」 朱由检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煤」和「铁」两个大字。 「另外,」他又补了一句,「让宋应星把那皇家兵工厂里最好的铁匠都抽调出来,成立一个特种铁作坊。朕给他们画个图样,让他们试着打这种工字形的长铁条。谁打得好,这赏千金,封关内侯!」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封侯?就为了打几根铁条? 「万岁爷,这东西……有那麽大用处?」 朱由检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无底洞。 「大伴,你知道这世上什麽最快吗?」 「那自然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错。」 朱由检指了指那张刚刚画好的铁轨草图,「是这个。有了这个,陕北的煤,三天就能运到京城;江南的米,半个月就能堆满嘉峪关的仓库。到时候,咱们的红夷大炮,不用人扛马驮,直接装在车上,这推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似乎在享受那种画面带来的快感。 「有了这东西,整个大明就活了。就像是人的血脉通了。西域那些部落,哪怕是有马匹之利,在咱们这钢铁巨龙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王承恩虽然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感受到皇上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和狂热。那是一种神性,一种这要改天换日的霸气。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王承恩跪下磕了个头,准备退出去。 「慢着。」 朱由检忽然叫住了他,声音低沉了下来,「徐霞客那边,这次送来的消息里,还有别的吗?」 王承恩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脸色微微一变。他从袖子里这摸出一封小小的丶沾着血迹的信笺。 「这是……徐先生让锦衣卫单独呈给您的。说是……私信。」 朱由检接过来。信很短,血迹已经乾涸发黑。上面只有几行字: 「臣霞客,于罗布泊边缘遇风沙,随行弟子折损过半。然臣于风沙之中,得见汉代烽燧遗址,砖石虽朽,汉字犹存。臣虽九死,亦当为陛下绘尽这西域山河。若臣不归,望陛下勿忘西陲,勿忘汉唐故土。」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捏着那封信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穿越以来,杀过很多人,心早已硬如铁石。但此刻,看到这几行字,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探险?不,这是拿命在填这幅地图啊。 正是因为有徐霞客这样的人,这个民族的脊梁才从来没有断过。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给徐霞客的家里,送这封免死铁券去。另外,告诉内阁,这西域探险队的抚恤金,按京营阵亡将士的三倍发。谁敢克扣一个子儿,朕剥了他的皮!」 「这,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吓得一激灵,赶紧领命而去。 大殿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检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看着那条自己刚刚画下的虚线,那条未来的大铁路。 他的目光越过了嘉峪关,越过了哈密,一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准噶尔的野心家巴图尔,有正在衰落的波斯萨法维帝国,还有那个已经开始在大海上兴风作浪的奥斯曼土耳其。 世界很大,大明以前关起门来过日子,以为自己就是天下。 但现在,门开了。 「徐先生,你尽管往前走。」 朱由检对着虚空,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对话,声音坚定如铁,「只要你能把那里的山河画出来,朕的铁路,就一定能修到那里。朕的大军,就一定能把大明的龙旗,插在你画的每一个山头上。」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这新的一天,不仅仅是属于北京城的,更是属于那个即将被钢铁和意志重新定义的庞大帝国的。 朱由检卷起袖子,重新拿起那支铅笔,在地图的角落里,写下了这下一阶段的绝密代号——西进。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战鼓,又像是历史的车轮正在碾碎这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一张图纸,一条铁路,一个时代。 这盘棋,活了。 第259章 宋应星的黑科技时刻 天刚蒙蒙亮,京师西郊的石景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这里原本是京西的一处荒地,乱石嶙峋,野草丛生。但自从那个什麽「内务府皇家矿业局」挂牌后,这里就这变成了全京城最热闹丶也最吵的地方。 轰隆隆的开山炮声此起彼伏,上千名被徵召来的流民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正在平整土地。他们不知道要把地平得这麽直是要干什麽,监工只说:「皇上要修一条给铁龙走的路。」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工部侍郎宋应星,正蹲在一堆黑乎乎的铁料旁,手里拿着那张朱由检亲笔画的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宋大人,这……这能行吗?」 旁边说话的是工部营缮司的赵郎中。他指着图纸上那奇怪的「工」字型切面,苦着脸说道:「下官算了一晚上,按照万岁爷这个画法,这铁条得有一丈长,还得一寸厚。这一条就得几百斤铁。这五里地的试验段铺下来,怕是把京城铁匠铺的存货都用光了也不够啊。」 「不够就去收!去买!」 宋应星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劲,「万岁爷说了,这是国运。既然是国运,就算是用银子铺,也得铺出来!」 赵郎中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用银子铺还容易点,这上好的熟铁,比银子好弄不到哪儿去……」 确实,这在明朝这个冶金技术还停留在小高炉和铁匠铺的年代,想要大规模生产符合铁路标准的熟铁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生铁太脆,一压就断;熟铁太软,用久了就变形。而且,要锻造这麽长的整体铁条,现有的铁匠炉根本装不下。 「大人!炼出来了!」 远处,一个浑身被煤灰染得像个黑人的大工匠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铁疙瘩。 这是皇家科学院新成立的「特种冶金组」的组长,人称「铁疯子」的老张头。 宋应星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怎麽样?那个炒钢法改良后,含碳量下来了吗?」 老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下来了!大人您说得对,在那炉子里加鼓风机,让火烧得更旺,再撒上这石灰粉脱硫。这一炉出的铁,杂质少多了,这锤子下去,不脆也不软,有点意思!」 宋应星大喜,抄起锤子,对着那块铁样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悠长,不再是生铁那种沉闷的破碎音,也不是熟铁那种发闷的钝响。 「好!就是这个!」 宋应星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这朱由检给他的那本天书里提过,只要控制好这含碳量,就能得到一种叫钢的东西。虽然现在这技术还达不到后世的标准,但比起大明现在的铁,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快!让铁匠们都动起来!」 宋应星大喊,「把所有的炉子并排架起来,几十个铁匠一起锤打!务必在天黑前,给本官打出第一根像样的铁轨来!」 …… 这这一天,对于石景山的工匠们来说,是这辈子没见过的阵仗。 几十座土高炉一字排开,红那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每一根铁轨的毛坯被烧红后,就由两排二十个壮汉,手持大锤,像打夯一样轮流捶打。 「一!二!嘿!」 「一!二!嘿!」 锤声震天动地。 朱由检为了这事,特意微服出宫,带着王承恩来到了工地。 刚下马车,就被那一股子热浪和吵杂声扑了一脸。 「万岁爷,这……这太脏了,您还是回去吧。」王承恩拿帕子捂着鼻子,替皇上挡着那漫天的煤灰。 「脏什麽?」 朱由检一把推开王承恩,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火热的场面。 他听到的不是噪音,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破壳而出的心跳声。 「大伴,你看那些工匠,他们哪里是在打铁,他们是在打大明的脊梁。」 朱由检走到宋应星身后。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正光着膀子,亲自拿着把尺子,在测量刚出炉的铁轨尺寸。 「宋爱卿。」 宋应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皇帝,赶紧要跪。 「免了免了。」朱由检托住他的胳膊,感觉满手都是汗腻,「怎麽样?朕要的这东西,成了吗?」 「回禀圣上……成是成了。」 宋应星指着地上那一排已经冷却丶呈现出灰黑色金属光泽的「工」字型铁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但也有些为难,「只是……这造价实在太高了。这一根轨,费的人工和火耗,抵得上造十门红夷大炮。」 「才十门?」 朱由检笑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轨,感受着那粗糙但坚硬的触感,「宋爱卿,你信不信,这一根轨铺下去,将来能替大明省下这个万座金山银山。」 宋应星不懂这麽深远的经济帐,但他信皇帝。皇帝说行,那就一定行。 「既然造出来了,那就铺!」 朱由检站起身,大手一挥,「先铺那五里地的试验段。朕把御马监的那几匹劣马都带来了,还有那用你的承轴做的新斗车。咱们今天就验验货!」 …… 两个时辰后。 五里长的一段铁路,孤零零地铺设在碎石路基上。虽然因为技术原因,这铁轨有些地方并不是特别直,接口处也高低不平,但它确实是这世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重载铁路」。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被套在了车前。 它的身后,串联着十辆装满了原煤的铁皮斗车。按照常理,这样一匹马,拉这一辆车都费劲,更别说十辆,总重不下万斤。 周围的工匠丶士兵丶还有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这能拉动吗?」 「皇上是被那读书人骗了吧?这得用大象才行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开始!」 宋应星一声令下。车夫一甩鞭子,「驾!」 老马哆嗦了一下,四蹄发力。 就在所有人以为它会被这就这麽重的车拽倒时,奇迹发生了。 「咔哒——咔哒——」 铁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响起。只要克服了起步时的那点静摩擦力,这十辆重得吓人的煤车,竟然像是飘在水面上一样以,轻飘飘地滑动了起来。 老马自己似乎都吓了一跳,它没觉得有多沉,反而迈开了步子,越跑越快。 黑色的车队在银色的轨道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动了!动了!」 「神了!这铁路真成精了!」 欢呼声瞬间炸开。赵郎中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算了一辈子帐,从来没算出过这这种效率。 朱由检站在土坡上,看着那辆远去的运煤车,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这五里路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这条路会延伸到门头沟煤矿,延伸到宣化铁厂,最终延伸到万里之外的西域戈壁。 「万岁爷……这……」 王承恩也看傻了,结结巴巴地问,「这马……是吃了仙丹了?」 「不是马厉害,是路厉害。」 朱由检转身,看着那一脸菸灰的宋应星,「宋爱卿,朕给你记首功。这铁轨,还得改。接口要更平,钢质要更硬。朕回头再给你拨一百万两银子。一年之内,朕要看到这这路通到北京城墙根底下!」 宋应星这一次没有推辞,也没有喊累。他跪在碎石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必不辱命!愿为大明,铺出一条通天大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那条并不平直的铁轨上,泛起这种冷冽而又充满希望的光泽。 而在这光泽的尽头,大明帝国的工业时代,在一匹瘦马的嘶鸣声中,跌跌撞撞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 虽然丑陋,虽然昂贵,但它终究是动了。 动了,就没人能再让它停下来。 第260章 陕西的煤铁风暴 京西的铁轨试验刚弄出点动静,朱由检的目光就立刻投向了八百里秦川。 那地方不仅是龙兴之地,更是他在那张绝密地图上画下的最大的「能源仓」。 要把铁路修到西域,光靠京西门头沟那点产出,铺到猴年马月去。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必须得有大矿。 而在那张来自后世记忆的地图上,陕北丶渭北那一大片,全是黑金。 「传内务府太监齐本正。」 朱由检的旨意下得很快。京西试验成功的第二天,齐本正就跪在了乾清宫的地砖上。 这个老太监原本是管御马监的,懂点怎麽花钱,也懂点怎麽仗势欺人。但这回,朱由检看中的就是他这股没文化的狠劲儿。 「齐大伴,朕这里有把剑,名叫尚方。」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指了指案几上那把用黄缎子包裹的长剑,「朕让你带着它去陕西。到了那儿,朕就一个要求:挖煤,炼铁。谁要是敢拦着朕的路,不管他是藩王还是乡绅,你替朕砍了他。」 齐本正吓得一哆嗦,脑袋磕得砰砰响:「奴婢……奴婢遵旨!只是这陕西如今刚遭了灾,听说那边的富户和矿主都……」 「都怎麽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都以为皇权下不了县?以为朕离得远就管不了他们私开的小窑?你去告诉孙传庭,让他把陕西驻军给你调拨三千人。你就给朕当这个矿霸。只要能把煤和铁给朕运出来,朕保你这辈子荣华富贵。」 齐本正一听有军队撑腰,还能当官方矿霸,那双三角眼立马亮了。 「万岁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就是把那秦岭给掏个窟窿,也给您把黑金子挖出来!」 …… 半个月后,西安。 这座古都还没从几年前的流寇之乱中彻底缓过气来,城墙上的修补痕迹还清晰可见。 但今天,城门口贴出了一张巨大的黄榜。 「奉旨特设——皇家陕西矿业局」。 不仅如此,一张张征工告示像雪片一样撒向了周边的各个县。 「招矿工!管饭!每天三顿乾的,每周一顿肉!每月工钱一两银子!」 这条件放在平时也许不算多,但在饿殍遍野的陕西,这简直就是活菩萨。 那些原本在路边等着要饭的流民,一看到「管饭」俩字,眼珠子都绿了,拖家带口地往矿业局的招工点涌。 「都别挤!排队!谁要是敢插队,老子的鞭子不认人!」 矿业局衙门(强征了一个大盐商的宅子)口,齐本正穿这一身大红蟒袍,手里没拿拂尘,倒是提着一根马鞭,威风凛凛地站在台阶上。 下边是为了维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和秦军士兵,一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公公,这......这来的人太多了。」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擦着汗,小声说,「咱们这这一下子招了三万人,这每天光是吃粮就是个天文数字啊。而且,那些矿,咱们还没有拿到手呢。」 「没拿到手?」 齐本正瞥了他一眼,「这陕西地界上,还有咱家拿不到的东西?走,带上人,去富平!」 …… 富平县,赵家矿场。 这是当地最大的私矿,老板赵员外号称「赵半城」,家里养了几百号打手,平日连县令都要让他三分。 但今天,赵半城的威风扫地了。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秦军把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齐本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茶几,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赵员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把他那身绸缎衣裳都湿透了。 「公公……这这矿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有官府的红契啊……」 「地契?」 齐本正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张黄榜,往赵员外脸上一扔,「万岁爷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地底下的东西,那都是皇家的。你祖上?你祖上比皇上还大?」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赵员外差点没晕过去。 「可是……小人这几年也没少交税啊……」 「交税?」 齐本正冷笑一声,「咱家怎麽听说,你那税银,十两里只有一两进了国库,剩下的都喂了那帮贪官的狗肚子?而且,你这矿上私藏兵器,聚集亡命之徒,你是想造反吗?」 说着,他一挥手。 几个锦衣卫立刻从赵家的库房里拖出几箱子生锈的长矛和大刀(其实是护矿队用的,但在大明律法里,这就是谋反的铁证)。 「冤枉啊!公公饶命!」 赵员外这下是真怕了。这那是来收矿的,这是来抄家的啊。 「咱家也不难为你。」 齐本正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这矿,充公,归皇家矿业局。你那点家当,咱家给你留一成,让你回乡养老。至于你手下那些矿工和管事,愿意留下的,全部转为官身,拿皇粮。你自己选吧。」 这还选什麽? 赵员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火枪口,只能瘫软在地上磕头谢恩。 这一幕,在在短短一个月内,在陕西的各个矿区反覆上演。 铜川丶韩城丶蒲城……那些平日里称王称霸的矿主,面对皇权的铁拳和军队的刺刀,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大大小小的私矿被强行合并,统一挂上了「皇家」的牌子。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技术改造」。 宋应星派来的工匠团接管了矿场。他们废除了以前那种容易塌方的小煤窑,开始指导矿工挖「巷道」,用木头做支护,甚至架设了原始的轨道车用来运煤。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渭北平原上,竖起了一座座高炉。 …… 三个月后,渭北,阎良附近。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黄土塬。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十几座巨大的高炉日夜喷吐着火焰和黑烟。那是大明版的「炼钢厂」。虽然技术还很原始,还是那种土法炼钢,但规模效应已经出来了。 齐本正此时正站在一座高炉下,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熟铁锭,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以前只知金银好,现在才知道,这铁也能换金银。 「公公,这这一炉的产量,顶得上以前赵家矿半个月的量。」旁边的管事工匠汇报导,「而且按照宋大人的法子,咱们炼出来的这铁,韧性好,送去京师,皇上肯定高兴。」 「光高兴不行,得运出去。」 齐本正看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煤炭和铁锭,「路修得怎麽样了?」 「回公公,按照您的吩咐,用那种废铁渣铺路基,再用木头做枕木,咱们那简易轨道已经铺了二十里了。」 这个简易轨道是齐本正的发明。因为暂时没有那麽多好钢做铁轨,他就让人用硬木包铁皮,先弄个山寨版铁路,专门用来在这矿区内部运货。虽然只有几里路,但效率提升是惊人的。 然而,这效率的背后,也有代价。 齐本正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原本湛蓝的关中天空,此刻被十几道黑烟柱遮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周边的树木,叶子上都落了一层黑灰。 「这也太呛人了。」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不过没事,呛点好。呛点说明咱家干活了。这黑烟啊,在万岁爷眼里,那就是国运的祥云!」 他不知道污染这个词,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种这改变是不可逆的。这是大自然在向人类索取的利息。 但他不在乎。朱由检也不在乎。 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强大,别说是这点黑烟,就是把天捅个窟窿,这皇恩浩荡下的大明百姓也得咬牙受着。 「传令下去!给工人们加餐!今晚杀猪!」 齐本正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告诉他们,好好干!等这批铁运到京城,把那条大铁路修起来,咱们陕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公公威武!」 「皇上万岁!」 几万名矿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压过了高炉的轰鸣声。 他们大多是流民,有的甚至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们不懂什麽工业化,也不懂环保。他们只知道,这黑烟冒得越凶,自己碗里的饭就越满,家里的婆娘孩子就越能活命。 在这滚滚黑烟和炙热的铁流中,一个旧的农业帝国正在痛苦而又亢奋地撕裂自己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带血的丶钢铁铸造的新生肌骨。 而这场发源于陕西的「煤铁风暴」,即将顺着那尚未铺设的轨道,一路向西,去碰撞那更遥远的游牧世界。 第261章 准噶尔的铁骑 就在陕西的土高炉冒着黑烟丶大明的工业化刚刚蹒跚起步的时候,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天山脚下的风,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里没有蒸汽机和铁轨,还是最原始丶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 准噶尔部的首领巴图尔浑台吉,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混血马上,眯着狭长的眼睛,望着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是叶尔羌汗国的地界。 他的身后,是两万名正在整队的卫拉特骑兵。他们穿着皮甲,有些人身上还混搭着从明朝走私来的棉甲,背上背着弯刀和弓箭。 但最显眼的,是前排那五百名骑兵,手里拿的不再是弓,而是长长的丶带着木托的家伙——火绳枪。 这些枪是中亚商人从更西边的奥斯曼帝国倒腾来过来的土耳其式火枪。虽然枪管有些生锈,引药池也设计得笨重,但在巴图尔眼里,这就是神器。 「台吉,探马回报,叶尔羌的军队在阿克苏城外列阵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千户策马跑来报告,「他们大概有一万人,领头的是叶尔羌的大将阿卜杜拉。」 「一万人?」 巴图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摸了摸腰间那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阿卜杜拉那个蠢货,还会以为我会在伊犁河谷跟哈萨克人纠缠。他做梦也想不到,我的刀尖已经顶到了他的胸口。」 这此之前,巴图尔故意放风,大张旗鼓地向西调动部队,甚至在边境上搞了几次摩擦,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跟哈萨克汗国那个老冤家开片。 叶尔羌的大汗虽然也警惕,但主力还是放在了防备南边的莫卧儿帝国和东边的大明上,北线防御空虚。 这就是典型的声东击西。 「传令下去。」 巴图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冷,「全军急行军。告诉勇士们,阿克苏城里的女人和财宝,今晚就是他们的。谁先冲进城,赏女奴十个,金币一百!」 「吼——!」 两万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马蹄声瞬间震碎了草原的宁静。 …… 阿克苏城下。 叶尔羌守将阿卜杜拉,正站在土夯的城墙上,脸色苍白地看着北方那道滚滚而来的黄龙。 「怎麽这麽快……这帮野蛮人不是在打哈萨克吗?」 他手下的兵虽然也是骑兵,但装备比起准噶尔人差了一截。叶尔羌这几年内部争权夺利,国库空虚,士兵手里的刀有的都卷刃了。 「将军,出城迎战吗?」副将问道。 「迎战?拿什麽迎?」 阿卜杜拉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准噶尔骑兵,咬了咬牙,「死守!阿克苏城墙高大,只要我们坚守三天,大汗的援军就会赶到。」 这他对自己修的城墙还是有点信心的。这厚实的夯土墙,就算是红衣大炮也得轰半天,更别说那些只有弓箭的游牧骑兵了。 但他不知道,时代变了。 巴图尔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让骑兵绕城射箭,或者扛着梯子蚁附攻城。 骑兵在射程外停住了。 那五百名火枪手却下了马,列成一排,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管,一步步向城墙逼近。 「那是什麽?」 城头上的守军还在纳闷。他们虽然听说过明朝有火器,但这里是西域深处,这种成建制的火枪队还是第一次见。 「不管是什麽,射箭!射死他们!」阿卜杜拉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了下去。但距离太远,大部分箭矢在半路就飘落了,只有几支射中了那些穿着厚皮甲的枪手,却被弹开了。 「举枪!」 准噶尔的火枪队长一声令下。 五百支火绳枪同时点燃了火绳。 「放!」 「砰砰砰——」 一阵像爆豆子一样的巨响。白烟升腾。 城头上的叶尔羌士兵瞬间倒下去几十个。铅弹虽然准头不行,但威力大啊。打在人身上就是个碗大的洞,打在土墙上就是一蓬尘土。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这些从没听过枪响的战马在城内受惊了,嘶鸣着乱撞,把城下的预备队踩得鬼哭狼嚎。 「长生天啊!这是妖法!」 守军的士气瞬间崩了一半。 「别慌!都别慌!这就是个响声大点的炮仗!」 阿卜杜拉拔刀砍翻了一个逃跑的什长,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错了。巴图尔的杀招还在后头。 就在火枪队压制城头火力的时候,几十个准噶尔士兵顶着大盾,推着几辆装满火药桶的独轮车,冲到了城墙根的死角。 这招叫「穴地攻城」,是巴图尔花重金从中亚请来的奥斯曼工兵教的。 他们不需要挖太深,就在城墙根掏个洞,把几百斤黑火药塞进出,然后点火引信,跑路。 阿卜杜拉在城头上只听到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挖掘声,还以为对方在挖地道。 「快!准备滚木礌石!要是他们上来……」 话音未落。 「轰隆!!!」 地动山摇。 阿克苏的百姓感觉像是地震了一样。 那段原本坚固的夯土城墙,在几百斤火药的爆破下,就像个被踹了一脚的积木城堡,轰然垮塌了一角。砖石丶泥土混着人体残肢飞上半空。 漫天的烟尘中,出现了一个十几丈宽的缺口。 阿卜杜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冲啊!!」 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准噶尔骑兵动了。 两万匹战马同时发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那个缺口涌入城内。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失去了城墙依托的叶尔羌步兵,在骑兵的弯刀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火枪的轰鸣声丶战马的嘶鸣声丶弯刀砍入骨头的闷响丶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巴图尔骑着马,慢悠悠地从那个缺口走进城。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卜杜拉呢?」 几个亲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过来,扔在马前。正是阿卜杜拉,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还在那抽搐。 「巴……巴图尔……你这野狼……」阿卜杜拉咬着牙骂道,「大汗……不会放过你的……」 巴图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你的大汗?他现在恐怕还在为了那个新纳的小妾争风吃醋吧。」 他举起马鞭,指了指东方,「告诉你个秘密,我不光要吞了叶尔羌,我还要往东,去见识见识那个大明皇帝的长城。听说那里也挺有钱的。」 「噗——」 手起刀落。阿卜杜拉的人头滚落在尘土里。 巴图尔甩了甩刀上的血,「传令,封刀半日。告诉兄弟们,尽情地抢吧。明早出发,直逼叶尔羌城(莎车)。」 与此同时,城南。 一骑快马趁乱冲出了南门。 骑马的是一个年轻的信使,名叫买买提。他的怀里揣着阿卜杜拉在城破前写下的最后一份血书。 这是给东边那个庞大帝国的求救信。 买买提不敢回头看那火光冲天的阿克苏城。他知道,自己的部落完了,汗国也快完了。 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个传说中富庶而强的大明朝。 「驾!驾!」 他拼命地抽打着马臀,向着东方的沙漠狂奔。 风沙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他要跑赢死神,跑赢准噶尔人的铁骑,跑到嘉峪关。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嘉峪关城楼上。 新任陕西总督孙传庭,正背着手,望着西边的落日。 他的身后,堆满了刚从这内库运来的换装下来的旧军火。 「大人,叶尔羌那是撑不长久的。」副将轻声说道。 孙传庭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就是要让他们撑不住。他们不流干最后一滴血,又怎麽肯花大价钱买咱们的这些废铜烂铁呢?更重要的是……」 他拍了拍冰冷的城墙得砖,「只有乱起来,大明的路,才好修过去。」 夕阳如血,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赤红。 第262章 嘉峪关的军火黑市 买买提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留在了罗布泊的戈壁滩上。 当那座雄伟到令人生畏的嘉峪关城楼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这个叶尔羌的信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乾裂的嘴唇哆嗦着,只喊出了两个字:「救……命……」 他被守关的明军抬进了瓮城。一碗温水灌下去,他才算是活过来。 但他没想到,自己并没有像预期那样被带去总督府,也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天这兵」统帅。 而是被蒙上了眼睛,塞进了一辆四面都封死的马车。 「你们带我去哪?我要见大明总督!我有阿卜杜拉将军的血书!」 买买提挣扎着大喊。 「闭嘴。」 旁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是一把冰冷的刀销拍在脸上,「想救你的部落,就老实点。孙督师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马车在颠簸中停下。 眼罩被摘掉。 买买提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封闭的大院子里,四周全是高墙。院子里堆满了油布盖着的大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皮革的霉味。 「进去吧。」 那个带刀的汉子把他推进了一间昏暗的客堂。 屋里燃着几盏油灯。主位上坐着这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眼神像鹰一样犀利。他不是孙传庭,而是孙传庭的心腹副将,也是负责这次秘密行动的负责人——陈子龙。 「叶尔羌的信使?」 陈子龙没等他跪下,就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的血书我已经看过了。阿克苏丢了,阿卜杜拉死了,巴图尔的兵锋直指你们王城莎车。形势很严峻啊。」 买买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大人!既然您都知道了,求大明发兵吧!只要大明天兵一到,准噶尔那帮强盗肯定被吓跑!我们大汗愿意称臣,愿意年年进贡!」 「称臣?进贡?」 陈子龙冷笑一声,那是生意人的笑,「这些年你们叶尔羌也没少来这种虚头巴脑的。只要我们一撤兵,你们转头就跟我们搞摩擦。这种亏本生意,我们大明现在不做了。」 买买提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 「那……那大人是要见死不救吗?我们若是亡了,唇亡齿寒,准噶尔下一个打的就是嘉峪关啊!」 「唇亡齿寒?」 陈子龙站起身,走到买买提面前,那种压迫感让买买提不敢抬头。 「你太高看那个巴图尔了。他那两万骑兵,若是敢来扣嘉峪关,我保证让他连城墙皮都蹭不破。」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诱惑,「不过嘛,咱们毕竟是邻居。我也不能看着你们被灭族。兵,是不能发的。这是朝廷的规矩。但这仗,也不是没法打。」 「什麽意思?」买买提茫然地抬起头。 「跟我来。」 陈子龙转身走向后院的仓库,打了个手势。 几个亲兵上前,一把掀开了那些油布。 买买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他看到了一堆堆黝黑发亮的铁家伙。 「这是……」 陈子龙随手拿起一一支满是灰尘的三眼铳,吹了吹上面的土,「这是雷火神铳。虽然是我们前几年淘汰下来的,但在一百步内,把巴图尔的骑兵轰成筛子还是侧问题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堆有些生锈的弗朗机炮,「这是佛郎机子母炮。射速快,换个子铳就能打下一发。装上霰弹,一炮过去,对面得倒下一片。」 买买提是见过世面的,他知道火器的厉害。准噶尔这次之所以能这麽快攻破阿克苏,不就是靠那几百杆破火绳枪和炸药包吗? 而眼前这这些,数量成百上千,比巴图尔手里的家伙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些……都能给我们?」买买提激动得声音发颤。 「给?」 陈子龙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买。你明白吗?」 买买提咽了口唾沫,「买……多少钱?」 陈子龙伸出一个巴掌,「三眼铳,这个数,五十两一支。弗朗机炮,五百两一门。火药和铅弹另算。」 「这麽贵?!」 买买提差点跳起来。这价格,比同重量的白银还贵。而且这明明是旧货啊。 「嫌贵?」 陈子龙也不生气,挥挥手让人把布盖上,「嫌贵你可以去巴图尔那里求情,看他会不会因为你哭两声就饶了你们。送客!」 「别!别别!」 买买提扑过去抱住陈子龙的大腿,「大人!我买!我买!可是……我现在没带这麽多钱……」 陈子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没银子不要紧。你们西域不是产金砂吗?有和田玉吗?有上好的马匹吗?这些都可以抵帐。我这里很公道,还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这哪里是公道,这简直是明抢。 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买买提没有选择。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大汗!只要能守住莎车,砸锅卖铁我们也买!」 「这就对了。」 陈子龙把他扶起来,像多年老友这这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另外,光有枪不行,你们那些人会用吗?炸膛了伤了自己人,可别赖我货不好。」 买买提愣住了,「那……那怎麽办?」 「我们大明最近有一批退伍老兵。」 陈子龙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的读音,「他们都是玩了一辈子火器的行家。如果你愿意出点安家费,我可以帮你们牵个线,让他们去指导指导。」 这所谓的老兵,其实就是锦衣卫里精通火器操作的特务,甚至可能有几个神机营的教官混在里面。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教叶尔羌人开枪,更是要在叶尔羌军队里插钉子,收集情报。 买买提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这就是请虎驱狼。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请这只虎,莎车马上就会被准噶尔那只狼咬死。 「请!我们请!」 买买提咬着牙说道,「安家费多少?」 「不多。每人每月五十两。包吃包住。」 「成交。」 第二天凌晨。 嘉峪关的侧门悄悄打开。 一支特殊的商队出发了。 车上全是那种伪装成茶叶的军火箱子。随行这几十个面容冷峻的汉子,虽然穿着老百姓的粗布衣服,但那腰杆挺得笔直,那拿水壶的手上全是老茧。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督师,这麽干,真的好吗?」 旁边的参将有些担心,「万一叶尔羌人拿这些家伙打赢了,将来反过来咬咱们一口怎麽办?」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迎着凛冽的西北风,淡淡道: 「放心。那些枪的枪管寿命我都让人做了手脚,打个几百发就废了。而且火药配方捏在我们手里。只要断了火药,那就是一堆烧火棍。」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那正在热火朝天修建的火车站台基。 「更何况,他们打不赢的。巴图尔是头猛兽,叶尔羌是只肥羊。给羊装两颗牙,顶多是咬伤猛兽,拖延点时间罢了。这时间,正是我们要的。」 只要两边打成烂仗,流干了血,耗尽了财力。 等到铁路修通的那一天,大明就可以这王师之名,去收拾残局了。 「告诉陈子龙,下个月的货,价格再涨一成。」 孙传庭冷冷地说道,「战争这种东西,越打越贵。他们会习惯的。」 西风烈。 嘉峪关外的戈壁滩上,一场被精心设计的代理人战争,正随着那吱从这吱作响的车轮声,滚滚向前。 第263章 沙漠里的伏击战 塔里木盆地北缘,狂风裹着黄沙,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刮着戈壁滩上的一切。 这里是通往莎车城的必经之路——一处名叫「骆驼脖子」的沙丘峡谷。 准噶尔首领巴图尔骑着高头大马,心情颇为舒畅。 自从攻破阿克苏后,他的大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的叶尔羌小城镇,要麽守将被吓得弃城而逃,要麽就是开城投降。 在他看来,叶尔羌那帮软弱的贵族已经被吓破胆了。 「叶尔羌的大汗在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巴图尔用马鞭指着前方的黄沙,大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不可一世的狂傲。 旁边一个被抓来带路的叶尔羌向导,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前面,「回……回大人话,就在前面的莎车城。据说……据说大汗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和您决战。」 「决战?哈哈哈!」 巴图尔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仰头大笑,「就凭他那帮拿着卷刃弯刀的牧羊人?还是凭他那几门连响都听不见的老掉牙土炮?」 身后的准噶尔将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阿克苏,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自己的火枪队是如何屠杀对方的。那种技术代差带来的优越感,让他们完全丧失了对敌人的敬畏。 「传令下去!」 巴图尔收住笑,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全速前进!天黑前穿过这片沙丘,今晚就在莎车城下扎营!我要用他们大汗的头盖骨当酒碗!」 「吼!!」 两万准噶尔骑兵再次提速。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但他们没注意到,在「骆驼脖子」沙丘的两侧背阴处,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里趴着三千名叶尔羌士兵。 和以前不同,这些人没有穿那种鲜艳却不实用的丝绸长袍,而是换上了土黄色的布衣,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拿的家伙。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沙丘后低吼。 说话的是个汉人,满脸胡茬,一只眼睛上还有一道吓人的伤疤。他叫赵老六,是这批明朝「顾问团」的头儿,以前是辽东神机营的把总,退伍后因为在赌场欠了债,被迫接了这个「脏活」。 赵老六趴在沙坑里,嚼着一根乾草,用那只独眼瞄着正在逼近的准噶尔前锋。 「这些蛮子,真是记吃不记打。」 他骂了一句,转头踢了一脚旁边那个紧张得直哆嗦的叶尔羌千户,「手别抖!待会儿听我号令。谁要是敢提前放枪,老子先崩了他!」 那个千户名叫阿凡提,此刻正死死抱着一杆三眼铳,满头大汗。 「赵……赵教头,这东西……真的能行吗?」 阿凡提咽了口唾沫。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准噶尔人火枪厉害的。 「废话。」 赵老六吐掉嘴里的草,「三眼铳虽然射程近,但在五十步内,就是阎王爷的点名册。只要你们别尿裤子,这帮兔崽子一个都跑不了。」 「来了!」 前方的观察哨打出旗语。 巴图尔的先锋部队,大约一千名精锐骑兵,毫无防备地冲进了峡谷最窄处。 他们甚至连斥候都没放,就这麽大摇大摆地挤成一团。 赵老六眼中的杀气骤然爆发。 他猛地举起右手,那手里攥着一把特制的信号旗。 「预备——」 三千名叶尔羌士兵同时从沙丘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千杆三眼铳丶五百门虎蹲炮丶还有几十辆「一窝蜂」火箭车,黑洞洞的枪口炮口,全部对准了底下的峡谷。 正在狂奔的准噶尔前锋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两侧沙丘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没反应过来。 「放!!!」 赵老六声嘶力竭地怒吼。 「砰砰砰砰——!!!」 那一瞬间,沙漠仿佛炸开了。 三眼铳特有的那种连发爆响,密集得就像是除夕夜的鞭炮。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沙丘顶端。 每一杆三眼铳都有三个枪管,每个管子里都塞满了铁砂和铅弹。这一轮齐射,那就是三千发弹丸暴雨般泼向峡谷。 这根本不需要瞄准。 底下的准噶尔骑兵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啊——!!」 惨叫声被枪声淹没。前排的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成片成片地栽倒。人仰马翻。 许多人身上同时中了七八颗弹丸,连皮甲都被打烂了,瞬间变成了血筛子。 「有埋伏!是火器!!」 后知后觉的吼叫声才响起。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虎蹲炮!给老子轰!」 赵老六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轰!轰!轰!」 五百门虎蹲炮发出怒吼。这种炮虽然射程近,但那是为了山地战设计的,仰角大,威力足。 枚枚拳头大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人群。 每一发炮弹下去,都能犁出一道血肉胡同。断肢残臂被炸飞到几丈高。 巴图尔在中军,距离前锋只有几百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锐前锋在一个呼吸间就没了一半。那匹高大的汗血马吓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翻。 「该死!叶尔羌人哪来这麽多火器?!」 他惊恐地咆哮。这种火力密度,绝对不是那些穷酸放羊娃能搞出来的。 「冲上去!别停在峡谷里!冲上沙丘杀了他们!!」 巴图尔毕竟是个狠角色,瞬间反应过来。在峡谷里就是靶子,只有贴身肉搏,骑兵才有优势。 他拔出弯刀,驱赶着后队变前队,企图冲上两侧的沙坡。 「想玩命?老子成全你们!」 赵老六看到对方不仅不跑,还敢反冲锋,嘴角露出一丝残忍。 他转身走到一个被帆布盖住的大家伙面前,一把掀开。 那是一辆经过改良的独轮车,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三十二支火箭。这就是明军这大杀器——「一窝蜂」。 「点火!」 几个明军顾问同时点燃了导火索。 「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响彻云霄。 无数道火龙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出巢的毒蜂,铺天盖地地扑向正在爬坡的准噶尔骑兵。 这种火箭其实准头很差,甚至有时候会乱飞。 但在这种大兵团密集冲锋的环境下,准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视觉和听觉的双重震撼。 火焰在骑兵群中炸开。不少战马被火烧得发疯,不再听主人的指挥,反而调头狂奔,把自己人撞得七零八落。 巴图尔的一名亲将被一支火箭直接贯穿了胸口,带着火苗栽下马背。 「怪物!这是火怪物!!」 准噶尔士兵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甚至不怕死。但面对这种没见过的丶能喷火能爆炸的妖法,恐惧压倒了军纪。 前锋溃退,后军却还在往前挤。两股人马在峡谷里撞成一团,自相践踏而死的人比被枪打死的还多。 巴图尔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双眼赤红,心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这绝不是叶尔羌人能打出来的仗。这是……大明的人! 「撤!快撤!!」 他咬碎了后槽牙,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再不跑,等对方那几千杆三眼铳重新装填完毕,或者冲下来肉搏,自己这两万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准噶尔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还在哀嚎的伤兵。 沙丘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叶尔羌士兵们扔掉发烫的火铳,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他们被压着打了这麽久,终于赢了一次。 赵老六却没有欢呼。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巴图尔逃跑的背影,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算你跑得快。」 他转身对那个还在傻笑的阿凡提说:「别笑了。赶紧打扫战场。火药和铅弹都打光了。让你的人去把这地面上的弹丸都捡回来,重新熔了还能用。」 阿凡提这才反应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赵老六:「教头!神了!真是神了!那些蛮子被咱们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赵老六没理他,只是掏出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劣酒。 「神个屁。这才哪到哪。」 他心里清楚,这次伏击虽然赢了,但也彻底暴露了底牌。巴图尔不是傻子,吃了这次亏,下次绝不会再这麽莽撞地往这种死地里钻。 「告诉你们大汗。」 赵老六抹了抹嘴也是,「这只是头盘菜。想守住莎车城,这点家伙事儿可不够。让他赶紧准备好金子,去嘉峪关再进一批货。下次,巴图尔再来,带的可就是红夷大炮了。」 阿凡提连连点头:「买!一定买!教头说买啥我们就买啥!」 赵老六看着满地的血腥,心中毫无波澜。 他并不知道什麽国家大义,他只知道,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那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拿得稳当了。 远处的沙漠中,巴图尔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名为「骆驼脖子」的鬼门关,眼中的怒火仿佛能点燃整个沙漠。 「好个大明……好个火器……」 他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们既然插了手,那这场仗就不只是我和叶尔羌的事了。等着吧,等我联系上罗刹人,等我搞来真正的火炮……这笔帐,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风沙渐渐停歇。 骆驼脖子峡谷里,鲜血很快渗透进沙砾中,变成了暗褐色。 这场沙漠中的伏击战,虽然规模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西域的格局,从此彻底改变。 一场更大丶更残酷的战争风暴,正在地平线的那一端酝酿。 第264章 顾炎武的《西域考》 北京城,翰林院。 深秋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堆满籍册的案几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新研墨汁混合特有的清香。 顾炎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落下最后一笔。 那个力透纸背的「终」字,仿佛耗尽了他这几个月所有的心血。 他摊开双手,看着眼前这部厚厚的书稿——《西域考》。 这部书,不是为了考据而考据,而是为了给大明那即将西进的十万大军,找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 「亭林兄,这便是你闭关三月的大作?」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进来的是王夫之,他手里还提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包酱牛肉。 顾炎武笑了笑,把书稿推过去,「船山兄来得正好。且看看,这部书能不能堵住朝堂上那些腐儒的嘴。」 王夫之放下酒菜,也没客气,直接翻开第一页。 《西域考·序言》。 「夫西域者,非化外之地,乃中华之故土也。自汉武凿空,宣帝设都护,唐置安西丶北庭,历代皆以为屏藩……今虽暂沦蛮夷之手,然汉家城阙犹在,华夏血脉未绝。弃之,则无以对祖宗;复之,则有功于万世。」 王夫之越看眼睛越亮,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看到关于汉代西域都护府遗址考证的那一章,他猛地拍案而起:「好!好一个自汉武凿空!亭林兄,你这不仅是写史,这是在给皇上递刀子啊!」 顾炎武喝了一口酒,苦笑道:「这刀子若是不递,皇上那盘好棋就没法下。你也知道,前几日孙督师在嘉峪关搞的那点小动作,已经有御史在弹劾了,说什麽轻启边衅丶干涉藩属内政。若不从法理上定性,这西进的战略,怕是要被口水淹死。」 王夫之合上书稿,神色凝重:「那些人懂什麽?他们只知道盯着眼前的几两碎银子,哪里看得到西边的屏障和商路。不过,这书若是发出去,恐怕会在士林引起不小的震动吧?」 「震动?」 顾炎武眼中闪过一丝傲气,「我要的就是震动。我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为国开疆拓土,才是真正的儒家大道。缩在书斋里空谈仁义,那叫腐儒!」 两日后。 京城最大的书坊——文渊阁,突然挂出了一块醒目的招牌:《新刊<西域考>,翰林院顾亭林先生力作,今日首发》。 原本只是试探性的几百本,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彀一空。 这倒不是大家多爱看历史,而是因为顾炎武现在的身份——皇上面前的红人,新学的领袖。他的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上面的风向。 茶馆里,书院中,甚至六部的班房里,到处都能看到人手一册。 「哎,你们看了吗?顾先生书里说,咱们现在喝的葡萄美酒,听的琵琶曲,甚至身上穿的棉布,根儿都在西域呢。」 一个年轻士子拿着书,兴奋地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书里还画了地图。咱们以前的那些都护府,就在现在的叶尔羌那边。说起来,那地方几百年前就是咱们的,怎麽能说是别人的呢?」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转变。 以前大家觉得西域那是遥远的异国他乡,跟自己没关系。但经过顾炎武这麽一考证,自古以来这个概念一旦植入人心,那种民族情结就被唤醒了。 西域不再是蛮荒之地,而是失地。 收复失地,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然,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 早朝之上,几个老派御史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 「皇上!顾炎武这书,是在煽动战火啊!西域路远地贫,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此非圣君所为,乃是穷兵黩武之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身旁的御案上,正摆着那本《西域考》。 等那几个御史哭完了,朱由检才缓缓开口:「穷兵黩武?朕倒想问问,若那巴图尔吞了叶尔羌,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吞嘉峪关?到时候兵临城下,朕再出兵,就不算黩武了?」 御史硬着头皮道:「巴图尔乃化外蛮夷,只要朝廷恩威并施,加封赏赐,必不敢犯边。何必为了一个叶尔羌,坏了两国和气?」 「和气?」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那本书,直接扔到了御史面前,「你自己看看!顾爱卿书这写得明明白白。叶尔羌那地方,自汉唐起就是我中华故土!那里的百姓,千年前也穿汉服,说汉话!现在他们被欺负,朕去救自己的子民,收复祖宗的基业,怎麽就成了坏和气?」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谁敢接? 谁敢说汉唐故土不是中华的?那不是数典忘祖吗? 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丹陛,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 「朕知道,你们怕花钱。怕这一仗打得国库空虚。但你们算过这笔帐没有?」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西域通了,丝绸之路就通了。咱们的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就能直接卖到极西之地,换回成船的金银。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顾炎武说得好。弃之,则无以对祖宗;复之,则有功于万世。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西域,朕是要定了!谁再敢言弃地,那就是大明的罪人!」 「吾皇圣明!」 孙传庭领着一帮武将率先跪下,山呼万岁。 紧接着,那些看清形势的新学派官员丶甚至户部那些想着从西域贸易分一杯羹的官僚,也纷纷跪下。 那几个老御史孤零零地趴在地上,像几块被大潮淹没的礁石。 退朝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特意召见了顾炎武。 「爱卿这本书,写得好。比十万大军还好使。」朱由检亲自给顾炎武赐了个座,这在臣子里是极大的荣耀。 顾炎武却没有得意忘形,依然恭谨道:「皇上过奖。臣只是据实而书。不过,臣这两天在市井间听到一些议论,或许对皇上有用。」 「哦?说来听听。」 「百姓们看了书,现在都在茶馆里听《定远侯班超传》。大家伙儿都在议论,说若是能把准噶尔这个冒牌可汗打跑,咱们大明是不是也能再封几个定远侯?」 朱由检眼睛一亮。 民心可用啊。 老百姓不傻,只要给荣誉,给利益,这种扩张战争就不再是皇上一人的任性,而是举国上下的意志。 「好!」 朱由检一拍大腿,「传朕旨意。让礼部和教坊司配合,多排一些汉唐经略西域的戏文,在京城和边关巡演。朕要让每一个当兵的丶每一个百姓都知道,咱们往西走,不是去侵略,是回家!」 当晚,京城最大的戏楼「广和楼」爆满。 台上正在演一出新编的折子戏——《三十六骑定西域》。 当演到班超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几个喝高了的京营军汉,拍着桌子大喊:「怕个球!巴图尔算老几?也就是没碰上咱们大明的火铳!碰上了,让他跪下叫爷爷!」 而在紫禁城的深处,朱由检站在露台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舆论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真的刀枪说话了。 「巴图尔啊巴图尔,」他望着西方的夜空,轻声自语,「你最好多吞点,吃得再胖点。等朕的铁路修过去,正好拿你祭旗。」 此时的西域,巴图尔还在为他在阿克苏的胜利沾沾自喜,还在这沙漠里的那场小挫折而恼羞成怒。 他并不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大明京师,一场针对他的丶从文化到法理的全方位围剿,已经悄然完成了闭环。 一本薄薄的书,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可怕。因为它杀的不是人,是心。 第265章 郑芝龙的私活 九州岛最西端,长崎港。 海面上升腾着清晨的薄雾,但这层薄纱掩盖不住港口的喧嚣。作为德川幕府唯一对外开放的贸易窗口,这里每天都吞吐着来自大明丶荷兰乃至南洋的巨额财富。 一艘挂着「大明通商局」旗号的五桅福船——海兴号,正缓缓靠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码头上,日本奉行所(管理部门)的役人早就排成两列,点头哈腰。 现在的日本,虽然还在「锁国」,但对大明的态度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巴结。吕宋一战,大明打断了红毛鬼(西班牙)的脊梁骨,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东亚。 「郑七爷,一路辛苦!」 一个长崎本地的买办商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丝绸长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从船上下来的,是这艘船的管事,郑芝龙的远房堂弟郑芝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眼神里透着一股倨傲。 「少废话,货仓准备好了吗?这次的货有点扎手。」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在后面那个最隐蔽的红砖仓。幕府的大人们都在等着呢。」 郑芝凤挥了挥手。 船上的水手开始卸货。先是一箱箱的生丝丶瓷器和茶叶。这些都是明面上允许出口的,役人们只是象徵性地看一眼,就盖章放行。 但等到下半夜。 薄雾更浓了。码头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郑芝凤亲自指挥,十几个心腹水手从底舱最深处,搬出了几十个沉甸甸的长条木箱。这些箱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抬箱子的人脸上都冒着虚汗,显然极重。 「七爷,这是什麽?」那个日本买办凑过来,好奇地想摸。 「不想死就把手拿开。」 郑芝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大人们要的东西。要是漏了一点风声,你全家都得去填海。」 箱子被迅速运进那个隐蔽的仓库。 仓库里,跪坐着一个穿着武士服的中年人,那是长崎奉行的心腹家老。他看到箱子,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打开一个。 稻草扒开,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根根长约三尺的精钢条。 「好钢!真是好钢!」 那个家老拔出佩刀,在钢条上轻轻一磕。清脆的声音如同龙吟。他的佩刀崩了个小口子,而钢条毫发无损。 「这就是大明最新的百炼钢?」家老的呼吸都急促了。 「不光是钢。」 郑芝凤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包包密封好的黑色粉末——颗粒火药。虽然不给配方,但这成品的威力,比日本那种自己土法熬制的「黑灰」强了不知多少倍。 「大明现在的火器为什麽厉害?全靠这东西。」郑芝凤搓了搓手指,「按照咱们说好的价,这一船货,三十万两白银,一分不能少。」 「三十万两?」家老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贪婪,「好!只要东西真,银子不是问题。幕府现在正在剿灭岛原的残党,急需这些东西。」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幕府得到了违禁军火,郑家得到了暴利。三十万两,要是走正规渠道交税,得少赚一半。 而且,这些东西是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战略物资。 郑芝凤数完银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告诉你们主子,只要给钱,下个月还有。大明那边,我郑家说了算。」 他并不知道,在仓库的房梁上,一只并不起眼的黑色壁虎,正静静地趴在黑暗中。 那不是壁虎。 而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炭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麽。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三,长崎红砖仓。郑氏私售禁钢三千斤,颗粒火药五百斤。获银三十万两,入私囊。」 两天后,福建,泉州府。 郑森(郑成功)正在安平古堡的书房里看书。 自从吕宋和台湾回来后,他身上那种富家公子的书卷气少了几分,多了一股杀伐果断的英气。 「大公子。」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施琅穿着一身便服,走了进来。 看到施琅,郑森连忙起身:「尊侯兄(施琅字尊侯),这麽晚来,有什麽急事?」 施琅虽然是郑家的部将,但郑森一直对他以礼相待。不仅是因为施琅能打,更因为他总觉得施琅身上有一种和父亲不一样的「气」。 施琅关上门,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笺,递给郑森。 「大公子,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发给我的密函。」 「锦衣卫?给你的?」 郑森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一看。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最后,那张薄薄的纸像是千斤重,差点落到地上。 信里详细记录了长崎的那笔交易。甚至连那个家老的名字丶银票的票号都一清二楚。 「这……这怎麽可能?父亲他……他竟然敢卖禁钢给倭国??」 郑森虽然知道父亲贪财,也知道家里有些生意不太乾净。但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动国家的战略物资!大明这两年一直在防备倭寇死灰复燃,对钢材和火药的管控极严。这就是资敌啊! 「大公子,皇上早就知道了。」 施琅声音很低,却像惊雷,「这封信,不仅仅是情报,更是皇上给郑家的一个警告。如果不是皇上念在平定吕宋你我有功,这封信现在就不是在我手里,而是在刑部的大堂上了。」 郑森的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父亲……他糊涂啊!咱们郑家现在已经是极人臣,封侯拜将,富甲天下。他为什麽还要去贪这点脏钱?」 「贪心,是填不满的。」 施琅叹了口气,「都督以前是海商出身,海商的规矩就是利字当头。但他忘了,现在咱们是官。皇上最恨的是什麽?不是贪钱,是背叛。卖给倭人武器,就是往皇上心窝子里捅刀子。」 「那我该怎麽办?」 郑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助。他毕竟还年轻,遇见这种要把亲爹送上断头台的事,心乱如麻。 「大公子,这封信既然发给我,又让我转告你,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体面。」 施琅走到郑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皇上不想因为这件事把郑家连根拔起,因为台湾还要靠郑家去管,南洋还要靠咱们去闯。但这个口子必须堵上,人必须处理。」 郑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懂了。皇上是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如果让锦衣卫动手,那是抄家灭族。 如果让郑家自己动手,那就是清理叶门户。 「尊侯兄,这个郑芝凤,现在何处?」 「还在回来的路上。大概三天后到泉州港。」 「好。」 郑森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跟随他在吕宋杀敌的佩剑,「三天后,我去接他。」 三天后的夜里。 泉州港外海,一艘快船截停了「海兴号」。 郑芝凤看到郑森亲自带人登船,还很意外,笑着迎上来:「大公子,这麽晚了还不睡?怎麽,知道七叔这趟赚了大钱,特意来接风?」 郑森面无表情地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七叔,货卸完了?」 「卸完了!三十万两银票,都在这……」郑芝凤拍了拍胸口,「回去就给大哥报帐。」 「不用报了。」 郑森冷冷地说,「这些钱,带不去地府。」 郑芝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公子,你这是什麽意思?七叔我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 郑森猛地拔剑,雪亮的剑锋指着郑芝凤的鼻子,「你把大明的禁钢和火药卖给倭人,这是为了家里?这是要拉着全族给你陪葬!!」 郑芝凤这才意识到事情败露,脸色大变,后退几步,手摸向腰间的短铳,「大森!你……你别乱来!我是你亲叔叔!这事儿大哥也是默许的!你敢动我?」 「就是因为父亲默许,我才更要动你。」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手中的剑没有丝毫晃动,「只有你的头,才能保住父亲的命。只有你的血,才能洗清郑家的罪。」 「你疯了!来人!给我拿下这小崽子!!」 郑芝凤大喊。 但他身后的那些心腹还没来得及动,就被郑森带来的亲兵——那些在吕宋经过血火洗礼的「通商局」保安队员,用短铳顶住了脑门。 「七叔,上路吧。到了下面,别怪侄儿心狠。要怪,就怪你贪了不该贪的钱。」 剑光一闪。 郑芝凤的人头滚落在甲板上,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瞪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亲侄子手里。 郑森收剑回鞘,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那叠沾了血的银票,递给身后的施琅。 「尊侯兄,这钱,入公司的公帐。这个人头,麻烦你派人送这京城,交给锦衣卫沈炼大人。就说……郑家清理门户,谢皇上隆恩。」 施琅接过银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够狠,够清醒。 郑家有了这个少主,或许真的能在未来的风浪中活下来。 京城,乾清宫。 几天后,朱由检看着摆在御案上的那个木匣子(装着人头)和那份请罪摺子。 摺子是郑芝龙写的,言辞恳切,痛哭流涕,说自己「管教不严,不知道族弟竟敢犯下如此大罪」。 朱由检笑了。 「这个郑森,有点意思。做事滴水不漏,既保了他爹的面子,又给了朕里子。」 王承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郑都督那边……」 「罚俸三年,降爵一级。敲打一下就行了。」 朱由检合上摺子,「水至清则无鱼。郑芝龙这种老海盗,你让他完全不偷腥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儿子是清醒的,这条船就翻不了。」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过,这次的事也提醒了朕。光靠一个郑家管南洋,还是太危险。得再扶持一条鲶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从西伯利亚回来的奏报上。 「既然陆上有了周遇吉,海上也不能只有施琅。该让更多的人去那片大海上折腾折腾了。」 第266章 一辆特殊的四轮马车 京师,兵仗局西侧的奇技坊。 这里原本是堆放报废甲胄的库房,自从被宋应星接手挂上皇家科学院的牌子后,整日里叮当乱响,还时不时冒出几股能把人呛个跟头的黑烟。 今日,这坊子却收拾得格外乾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地上铺了黄土垫道,几口大锅里熬着的机油味也被薰香压了下去。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院中。王承恩弓着腰跟在半步之后,怀里还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拂尘。 「宋爱卿,你那摺子上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有个能让朕出门这受颠簸的神器。东西呢?」朱由检笑着问道。 宋应星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工匠,把最后一个轮子安上去。他一身官袍早就挽起了袖子,手上全是油污,「皇上稍安勿躁。这轴承还得再润次油,不然转起来发涩。」 旁边站着的王夫之,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他指了指院子中间那辆被红布盖着的大家伙,拱手道:「皇上,此物乃是臣与宋院长,结合了西法与我大明车制,历时三月才造出来的。您待会儿坐上去试试便知。」 「好了!落架!」 随着宋应星一声吆喝,几个工匠撤去了支撑车轴的木墩。 红布一掀。 一辆漆着黑漆丶描着金龙纹的四轮马车展露在众人面前。 咋一看,跟平日里街上的大车也没什麽两样,甚至比那些装饰华丽的公侯车驾还朴素些。唯一的不同,就是那四个轮子——轮毂中间的铁鼓特别大,而且车厢底下还有几层黑乎乎的钢片。 「这就是你们说的神器?」 朱由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车厢。 「且慢!」宋应星赶紧拦住想上去伺候皇上登车的太监,「皇上,这车跟别的车不一样。您看这儿。」 他指着车厢底盘上那叠钢片,「此物名为板簧。以前的车,轮子压个石头,车厢就得跟着跳一下。有了这个,轮子跳,车厢不跳。那劲儿都被这钢片给吃喽。」 朱由检以前坐御辇,哪怕是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颠得也跟坐轿子没两样,要是出城走土路,更是能把苦胆颠出来。 「真有这麽神?」 他半信半疑地踩着脚踏上了车。 车厢里没有像往常那样铺着厚厚的锦褥,只是简单的软座。朱由检刚坐稳,只觉得身子往下一沉,软绵绵的,像是有股力道托住了腰也。 「起驾!」王夫之亲自充当车夫,挥动鞭子。 两匹挑选出来的河曲好马,拉着这辆沉重的四轮车,稳步向前。 院子里,宋应星早让人故意摆了几道半尺高的木槛,用来模拟路上的坑洼。 马车压上第一道木槛。 朱由检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身体前倾,准备迎接那熟悉的颠簸。 然而——没有。 只听得脚下「咯噔」一声闷响,车身只是轻微地晃了晃,就像是船过微浪,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硬冲击,竟然完全消失了! 「这……」 朱由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接连压过三道木槛,又转了个急弯。 以前这种四轮车最怕转弯,因为前轴是死的,一转弯就得把轮子蹩住,甚至翻车。但这辆车的前轮竟然能随着马头的方向,灵巧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轴承!这就是轴承之妙!」 宋应星跟在车旁边快走,指着车轮中心那个发出细微滋滋声的铁鼓,「这里面装了几十颗从兵仗局挑出来的极圆的铁珠子。轮子不磨轴,磨的是珠子。所以这车拉着轻,转得快!」 一圈跑完,车稳稳停下。 朱由检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得到新玩具般的兴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又蹲下身子去看那个黑乎乎的板簧,「宋爱卿,这钢片是用什麽打的?韧性如此之好?」 「回皇上,这就是咱们刚从长崎弄回来的那种……哦不,是工部新炼的弹簧钢。」宋应星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那批被郑家倒卖又被追回的禁钢,其中一部分正好用在了这儿。 王夫之在旁边适时进言:「皇上,此车不仅舒适,更有大用。咱们现在修铁路,虽然能通大城,但大城到县乡,还得靠马路。如果能造一批红这种载重大丶跑得快的四轮货车,那各地的粮食丶矿石,就能源源不断地汇到铁路站点。」 朱由检点头称是,「物流,乃是国之血脉。血脉通了,国就活了。」 他沉思片刻,突然拍了拍那漆黑的车厢,「既然是大明独创,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以后这四轮车,就叫大明一号。」 这时,一直没敢上前的周皇后,带着两个才几岁的公主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 「万岁爷,这是什麽新奇玩意儿?臣妾在那边都听到动静了。」 朱由检心情大好,招手道:「皇后,来来来!带着孩子们上来坐坐。这车可比那闷罐子御辇舒服多了!」 周皇后小心翼翼地上了车,两个小公主更是欢呼雀跃地在车厢里打滚。 王夫之再次挥鞭,这次跑得更快了。奇技坊的院子里洒下了一串皇后的惊呼和孩子们的笑声。 看着这一幕,朱由检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几分。 但这松动只是片刻。 等皇后尽兴下车后,他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宋应星,这车,造价几何?」 「回皇上,若是用上好的钢材和花梨木,一辆怕是要五百两银子。光那四个用了滚珠的轴承,就得磨坏三个老师傅的手。」 「五百两……」 朱由检眯起眼睛盘算着。对于寻常百姓,这是天价。但对于那些江南的盐商丶晋中的票号掌柜,甚至是朝鲜丶安南那些藩国的国王来说,五百两也就是一顿饭钱。 「王夫之。」 「臣在。」 「你那通商局最近不是在发愁除了抢劫没别的进项吗?」朱由检指着这车,「朕把这大明一号的图纸和制造权,特许经给你们。内务府出技术入股,占四成利。你去京城外找个大点的厂房,招几百个工匠,专门造这个车。」 王夫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是读书人,但也知道这是多大的买卖。 「皇上,您是想卖给……」 「谁有钱卖给谁!」 朱由检冷笑一声,「告诉那些富商,以后出门不坐这个车,那就叫土包子。还要造两辆特制的,镶金嵌玉,极尽奢华。一辆送给朝鲜国王李倧,一辆送给安南国王黎维祺。」 「送?」王夫之不解,「那可是上千两银子啊。」 「这叫gg。」 朱由检背着手,望向远方,「等这两个国王坐着大明一号在他们的都城里转一圈,那帮藩国的权贵还不得疯了样地来求购?到时候,咱们的钢材丶橡胶丶轴承,就有销路了。工业这棵树,得靠银子浇灌才能长大。」 宋应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以为皇上只是贪图享受,没想到转眼间这就是一盘生意经。 「皇上圣明!这橡胶轮胎确实是个消耗品,若车卖得多了,那南洋那边的橡胶园……」 「对,就是这个理。」 朱由检点头,「南洋的橡胶园现在才刚起步。如果没有这个车消耗橡胶,大家种树的热情就不高。只有需求上来了,那片地哪怕不种粮,也能生金子。」 正说着,一个神色匆匆的小太监这跑进院子,手里捧着一份火漆封缄的急奏。 「万岁爷!锦衣卫北镇抚司呈奏,加急!」 朱由检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他接过奏章,撕开火漆。 扫了两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奏章是沈炼从辽东发回来的。 「查,自上月起,山东临清丶直隶沧州等地,流民大量汇聚。皆言关外有金山,遍地是黄金。虽经官府弹压,但私自出关者已逾数万。甚至有卫所逃卒混迹其中,携带兵刃,名为淘金,实为流匪……」 「金子……果然是魔鬼。」 朱由检合上奏章,叹了口气。 周遇吉在黑龙江发现金矿的事,虽然一直保密,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那种能让人一夜暴富的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几万流民涌向刚收复的黑龙江,那是还没开发的原始森林,一旦失控,就会演变成另一场动乱。而且,那边还盯着一头受伤的北极熊呢。 「王承恩,摆驾乾清宫。」 朱由检再看那辆精美的马车时,眼神已经变了。 「宋爱卿,这豪华马车你们继续造。但还有个任务。」 他转过头,盯着宋应星,「把那板簧和轴承改改,给朕造一种能装两千斤货丶两匹马就能拉的大板车。越皮实越好,越便宜越好。」 「皇上这是要……」 「运梁。运人。」 朱由检把那份奏章塞进袖子里,「既然百姓想去淘金,那就让他们去。不仅要去,还要坐着咱们的大车去!黑龙江那地方太大,光靠军队守不住。得有人,有很多人。哪怕是群贪财的流民,只要给他们组织起来,那也是大明的血肉长城!」 夕阳西下,奇技坊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晚风吹向北方。 那是辽东的方向,也是无数淘金者梦想与野心的方向。 。 第267章 西伯利亚的淘金热 辽东极北,漠河。 这里是大明版图上最新的一块拼图,也是最冷的一块。 即便是九月,呼啸的北风依然能把人的耳朵冻掉。额尔古纳河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这冰冷的河水里,此刻却热火朝天。 「出了!出了!真的是金镏子!」 一声破锣般的嘶吼打破了林海雪原的寂静。 一个穿着破棉袄丶满脸冻疮的汉子,此刻正像疯了一样,手里捧着那个柳条编的筛子,在河水里又蹦又跳。 筛底那些黑色的细沙中间,几粒米粒大小的黄色金属,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着最诱人的光泽。 周围十几个同样打扮又脏又破的工匠,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了上来。 「我的娘咧!这就是金子?这麽大一块?」 「老刘头,你这下发了!回山东够买五十亩好地了!」 人群中,周遇吉穿着一身厚重的熊皮大衣,腰里挂着两把短铳,站在高高的河岸上,冷眼看着下面的疯狂。 他身后的沈炼裹紧了领口,低声道:「总兵大人,这已经是第三处了。这条胭脂沟,怕是个富矿。」 周遇吉从怀里掏出个锡制的小酒壶,灌了一口烧刀子以驱寒气,「富矿是好事。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不用朝廷发饷,也能养活那三千弟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但这消息,封不住了。」 封不住。 确实封不住。 这世上没有什麽比黄金更能刺激人的神经。 尽管周遇吉下令严禁私藏,所有的金沙必须上交后统一分配(主要是充作军资和建设雅克萨要塞的费用)。但那些被徵召来的工匠丶甚至是一些负责看守的士兵,在这种诱惑面前,总有办法把那一两粒金沙藏在裤裆里丶鞋底子下,甚至是吞进肚子里带出去。 一个月后。 山东,登州府的一家小酒馆里。 一个刚从辽东贩皮货回来的行脚商,喝多了猫尿,神秘兮兮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小粒金疙瘩,在桌上磕了磕。 「看见没?纯金!软乎的!」 周围的酒客眼都直了,「老李,你这是这一趟发财了?这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老李打了个酒嗝,「关外!听说过黑龙江没?那地方冷是冷,但特麽的河里流的不是水,是金汤!不用挖,拿个盆子往河里一淘,全是这个!」 「真的假的?有这好事?」 「骗你是孙子!我亲眼看见一个老绝户,去了一个月,回来时腰上缠了三斤重的金腰带!现在已经回老家买房子娶小妾了!」 「三斤重……」 酒馆里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种对话,在山东丶真隶的无数个茶馆酒肆里上演。并且越传越邪乎。 从「河里有金沙」,传成了「遍地是狗头金」,最后甚至变成了「这黑龙江的山神爷正撒钱呢,谁去谁捡」。 对于那些因为天灾人祸失去土地丶挣扎在饿死边缘的流民来说,这哪是谣言,这是救命的稻草,是一夜翻身的幻梦。 于是,大明北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原本往南逃荒的流民,突然掉头了。 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甚至拖家带口的。他们衣衫褴褛,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 「去哪儿?」 「闯关东!去淘金!」 山海关,总兵府。 新任山海关总兵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人头,头皮发麻。 「大人,这已经是这两天的第五波了。起码有三四千人。拦都拦不住。」副将擦着头上的汗,「有几个胆子大的,趁夜想爬长城,摔死了好几个。要是再不开关,怕是要激起民变了。」 总兵一拍桌子,「混帐!皇上有旨,关外现在是军管区,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这帮人想钱想疯了?黑龙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去送死!」 但他拦不住。 那些流民跪在关城下,哭喊着:「大人,给条活路吧!留在关内也是饿死,去了关外冻死好歹还能做个发财鬼!」 有人带头冲卡。守军不敢真开枪,只能用枪托砸,用水龙冲。 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传回京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朱由检看着那份最新的加急奏报,眉头锁成了「川」字。 「几万人……这还是少的。要是这消息传到江南,怕是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都要往北跑。」 他把奏报递给下面的顾炎武,「亭林,你怎麽看?」 顾炎武看完,沉思片刻道:「皇上,堵不如疏。百姓逐利,乃是天性。况且,黑龙江那地方,正如皇上所言,太大了,太空了。光靠周遇吉那几千兵,守着几千里的边境线,防得了罗刹人一时,防不了一世。」 「你的意思是,放他们出去?」 「不仅要放,还要给他们规矩。」 顾炎武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着辽东那一块,「皇上您看,罗刹人为什麽能占雅克萨?就是因为他们虽然人少,但都是些亡命徒,且有组织。咱们大明百姓若是一盘散沙地涌进去,那不是去实边,是去给罗刹人送肥羊。但若是……」 「若是编练成民团?」朱由检接过了话头。 「正是!」 顾炎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可仿效唐代府兵制,或者卫所制的改良版。凡愿出关淘金者,必须在山海关这具结画押,编入拓殖营。每五十人为一队,选一老兵为队长。官府发给刀矛,发给御寒衣物和种子。到了那边,平时淘金种地,战时就是兵。」 「至于那金子……」顾炎武笑了笑,「规定好,所采黄金,官家收三成税,七成归己。这比什麽军饷都管用。」 朱由检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三七分!那些百姓若是知道挖到了金子大部分能进自己腰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冲。」 他当即提笔,在奏摺上批红。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圣旨,这是一份将改变东北亚格局的《关外移民令》。 三日后,山海关外。 寒风呼啸,几万流民正挤在关城下的旷野上瑟瑟发抖。这两天冻死饿死了不少人,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突然,紧闭的城门吱呀呀地开了。 一队骑兵冲了出来,并没有挥舞马刀驱赶,而是开始搭设粥棚,竖起大告示牌。 一个大嗓门的锦衣卫校尉站上高台,手里举着黄绫圣旨,运足了气大喊: 「皇上有旨!!」 下面几万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念尔等生计艰难,特准出关谋生!但关外乃苦寒之地,又有罗刹恶鬼出没,单身独行者,必死无疑!」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害怕。 「肃静!」锦衣卫喝止道,「皇上仁慈!特设拓殖招募处!凡身强力壮愿去黑龙江者,每人发安家费五两!发棉衣一套!路上管饭!」 「到了地头,那是无主之地!谁开荒,地就是谁的!谁淘到金子,交三成给朝廷,剩下七成——全是你们自己的!!」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在一锅滚油里泼了水。 「什麽?发钱?管饭?金子还是自己的?」 「皇上万岁!!」 「我去!我报名!我有力气!」 人群沸腾了。原本那些面黄肌瘦丶眼神麻木的流民,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往粥棚挤。 「别挤!排队!按手印!」 几个书吏摆开桌子,旁边堆着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和刚出炉的「大明一号」板车。 一个月后的黑龙江畔。 周遇吉看着远处那蜿蜒而来的长龙,目瞪口呆。 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拉着板车的,车上装着锅碗瓢盆和女人孩子。男人们穿着统一的鸳鸯战袄,虽然没拿火枪,但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铲子和镐头,腰里别着甚至有些生锈的腰刀。 人数足有两万多。 「总兵大人,这……这就是援军?」沈炼也有点发懵。他以为皇上会派精锐来。 「这特娘的比精锐还好使。」 周遇吉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笑了,「你看那眼神。那不是看这金子,那是看命。这帮人已经在关内活不下去了,只要咱们告诉他们河对面有金子,或者那个罗刹人手里有金子……啧啧,我怕罗刹人不够他们砍的。」 为了安置这些人,周遇吉在雅克萨城外划了一大片地,建立了「太平寨」。 淘金热正式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数以千计的淘金客就跳进冰冷的河水里。为了御寒,周遇吉把缴获的俄国伏特加限量供应,不够就用辣椒水凑。 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民,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一次,一小股流窜的哥萨克(罗刹探险队残部)试图袭击一个偏远的淘金点。结果那二十几个淘金客,愣是拿着铁锹和镐头,跟拿着火枪的哥萨克拼命。 「抢老子金子?那是老子的命!」 在那红眼的怒吼声中,五个哥萨克被活活拍成了肉泥。剩下的被追了十里地,最后跪在雪地里投降。 消息传回雅克萨。 周遇吉看着跪在地上的俘虏,又看看那几个浑身是血丶却死死护着怀里金沙袋子的民兵,感叹道:「亭林先生(顾炎武)说得对啊。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大手一挥:「赏!这几个杀敌有功的,免除三年金税!杀一个罗刹鬼,赏金十两!」 「谢大人!」 那几个汉子跪下磕头,脸上的血还没擦乾,却笑得无比灿烂。 周遇吉知道,从今天起,黑龙江这块地,算是真正姓朱了。不需要朝廷每年拨几十万两防务费,这些因为贪婪和生存本能而聚在一起的百姓,就是这白山黑水间最坚硬的钉子。 罗刹人再想来? 那得问问这几万把铁锹同不同意。 但这种狂热的背后,隐患也在滋生。 因为人多金少,淘金客内部的争斗也开始了。山东帮丶直隶帮丶河南帮,为了争夺一段富裕的河段,经常发生群殴。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越过边境线,去抢劫北边还未臣服的野人部落(索伦人的分支)。 周遇吉不得不分出一半精力来当仲裁官和治安官。 一份新的急奏,正由快马送往京城。 「……前线民气可用,但匪气亦重。臣请朝廷速派流官,设县治,立刑堂。否则淘金未成,恐先成匪患……」 看着远去的信使,周遇吉站在冰封的河面上,呼出一口白气。 淘金热,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是开疆拓土的神器;用不好,就是混乱的渊薮。 现在,剑柄还在大明手里。 第268章 巴图尔的使者 京师的秋意正浓,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霜。 但在东长安街的会同馆里,气氛却热得有些诡异。 一队身穿皮袍丶腰挎弯刀的西域使团,正堵在门口,跟礼部的官员在争执什麽。 「什麽叫还要等?」 使团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名叫多尔济,是准噶尔首领巴图尔浑台吉的亲弟弟。他啪地一声把马鞭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我们大汗的贡品——两匹汗血宝马,十块极品羊脂玉,已经在路上跑了三个月!这到了京城还要等这文书那审批?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 礼部那个负责接待的主事,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也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贵使稍安勿躁。皇上日理万机,哪是说见就能见的?再说了,你们准噶尔的国书上写的是觐见,可没说求援。这礼数嘛,咱们得按规矩来。」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你!」多尔济气得想拔刀,但想到临来时大哥的嘱咐,又硬生生忍住了。 巴图尔这次派他来,名为进贡,实为试探。西域那边的仗打得正胶着,本来快把叶尔羌灭了,结果那个嘉峪关的孙传庭突然搞什麽军火大清仓,弄得叶尔羌人手里全是火器,一时间竟然把局面给扳回来了。 巴图尔怀疑是大明在后面捣鬼,但又不确定是大明皇帝的意思,还是边将私自所为。所以才有了这趟问罪之旅。 三天后,皇极殿。 早朝刚过,朱由检在偏殿召见了这波不速之客。 他歪在御榻上,手里把玩着多尔济呈上来的那块和田玉。玉质温润,确实是好东西。 多尔济站在下面,不仅没跪,反而只是行了个抱胸礼,昂着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西北狼的桀骜。 「外臣多尔济,替我家大汗巴图尔,向大明皇帝请安。」 朱由检没抬眼,继续摸着玉佩:「巴图尔?朕记得,去年朝廷刚封了他做顺义王。怎麽,这王爵还没焐热,就想当西域的成吉思汗了?」 多尔济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皇帝消息这麽灵通。但他也不慌,大笑道:「皇帝陛下说笑了。我家大汗只是帮叶尔羌的兄弟清理一下门户。那叶尔羌大汗昏庸无道,西域商路断绝,我们准噶尔是为了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保到人家阿克苏城墙底下了?用炸药保的?」 多尔济脸色一变。阿克苏之战用了炸药这事,极其隐秘,大明皇帝怎麽知道的? 「这……这是为了打破僵局。」多尔济眼珠一转,决定摊牌,「陛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域这块地方,太大,也太乱。大明的手伸不了那麽长。我家大汗的意思是,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试图营造一种讨价还价的氛围。 「大明管着东边,还有南边那些海岛。西边这一片,交给我们准噶尔管。只要大明不给叶尔羌卖火器,等我们统一了西域,每年的贡品翻倍!这种汗血马,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大明还要对付北边的蒙古人,我们甚至可以出兵相助。」 这话说得很漂亮。要是换了以前的崇祯,或者是那些不想惹事的文官,说不定真就心动了。毕竟大明历来对西域的态度就是羁縻,只要有个名义上的称臣就行。 但坐在上面的是穿越来的朱由检。他太清楚准噶尔是个什麽玩意儿了。这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等它吞了西域丶再吞了青海丶西藏,下一个就要咬大明的嗓子眼。 朱由检突然笑了。 「啪!」 一声脆响。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被他随手扔在了金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多尔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井水不犯河水?」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身上没穿龙袍,只是一件常服,但那种压迫感让多尔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回去告诉巴图尔,这天下就一条水,那就是朕的黄河水!西域,自汉唐以来就是中华故土。朕现在没腾出手去管,不代表那块地就姓了准噶尔!」 多尔济没想到这皇帝如此强硬,脸上的横肉抖动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客气:「陛下,话别说得太满。西域那沙漠戈壁,大明的兵能走得过去吗?叶尔羌现在也就是靠你们几杆破枪撑着。等冬天一过,我家大汗十万铁骑……」 「十万?」 朱由检冷笑打断他,「别拿这点人吓唬朕。多尔衮当年号称二十万,现在骨头渣子都在黑龙江冻硬了。你觉得巴图尔比多尔衮如何?」 听到「多尔衮」三个字,多尔济的瞳孔猛地收缩。满清覆灭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草原,这也是准噶尔这次先礼后兵的最大忌惮。 「陛下这是要向准噶尔宣战?」多尔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虽然他知道这殿里埋伏着刀斧手,但草原人的血性让他不能露怯。 「宣战?你也配?」 朱由检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滚回去告诉巴图尔,第一,把吃进去的叶尔羌土地吐出来。第二,阿克苏城下,你们杀了多少百姓,把凶手的人头送来。做不到这两条,明年这个时候,朕让你们连马草都吃不上。」 「好!好得很!」 多尔济怒极反笑,「大明皇帝的威风我见识了。希望到时候在战场上,你们的骨头也能这麽硬!」 说完,他连礼都不行,转身大步除了殿门。 旁边的王承恩早就气得发抖,一挥拂尘:「皇上,这就让他走了?这蛮夷如此无礼,不如拿下斩了祭旗!」 「不急。」 朱由检看着那碎裂的玉片,眼神冰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让他回去报信。他若不回去,巴图尔还以为朕怕了他。让他带带着朕的愤怒回去,巴图尔才会疑神疑鬼,才会分兵防备。」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孙传庭。 「孙爱卿。」 「臣在。」孙传庭一身戎装,神色肃穆。 「听见了吗?人家要十万铁骑踏平西域了。咱们的铁路修得怎麽样了?」 「回皇上,陕西段的路基已经铺到了宝鸡。宋应星那边正带人日夜赶工,争取明年开春能把轨道铺进甘肃。只要路通了,粮草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去嘉峪关。」 「很好。」 朱由检点点头,「光有路不行,还得有兵。你在陕西练的那支秦军,加上周遇吉这几次淘换下来的老兵,能不能凑出一只远征军?」 「两万人。」孙传庭报出了一个数字,「虽然不多,但全是精锐。而且臣已经秘令军器局,为他们打造专用的沙漠作战火器——轻便的抬枪和骆驼炮。」 「两万……够了。」 朱由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西域的地图。那里有天山丶有塔里木河,有无尽的宝藏,也有几千年的战火。 「朕不要你们去硬拼。这一次,咱们打一场不一样的仗。」 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传旨嘉峪关,把卖给叶尔羌的火器价格降一半。再派几个教官去巴图尔的后院——哈萨克汗国转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巴图尔懂,朕更懂。」 孙传庭心领神会。这就是要把西域变成一个泥潭,让准噶尔在里面越陷越深,直到大明的铁路修到他鼻子底下。 「臣遵旨。」 多尔济带着满肚子的怒火冲出了紫禁城。 回到会同馆,他立刻命令手下收拾行李,连夜出城。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傲慢和敌意的城市待了。 「七爷,咱们就这麽走了?那两匹汗血马……」手下有些舍不得那马。 「马个屁!没看人家根本看不起咱们吗?」 多尔济骂了一句,「走!赶紧回去告诉大哥,准备打仗!这大明皇帝是个疯子,他根本没想跟咱们谈和!」 车队从德胜门奔出,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城楼上,一个锦衣卫千户正举着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远去。 「走了?」 「走了。往西北方向,跑得比兔子还快。」 「记下来。」 千户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书吏说道,「准噶尔使团离京,神色慌张,显然已被皇上震慑。这一路上,让咱们在驿站的眼线盯紧点。看看他们会不会跟沿途的蒙古部落接触。」 「是。」 夜色降临。 乾清宫的灯火依然亮着。 朱由检并没有因为怼了使者而放松。他知道,这番话说出去痛快,但这意味着与准噶尔的全面翻脸。西域那边的压力会骤增,如果不做好准备,叶尔羌可能真的会被一波推平。 「王伴伴,徐霞客他们……有消息了吗?」 他突然问道。 王承恩正在剪灯花,手顿了一下,低声说:「还没。自从三个月前在哈密发回最后一封密信,就再也没了动静。锦衣卫派去接应的人,也没找到他们的踪迹。听过往的商队说,最近罗布泊那边闹黑风暴,吞了不少人……」 朱由检的手指微微颤抖。 徐霞客的探险队,是他西进战略的眼睛。如果这双眼睛瞎了,那一大头扎进大沙漠里,就是瞎子摸象。 「一定会回来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个老头子命硬,连大理的毒瘴都没弄死他,几阵沙子还能把他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漆黑的夜空。 那里星光黯淡,隐约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巴图尔,咱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希望你那十万铁骑,能跑得过朕的火车。」 第269章 徐霞客归来 嘉峪关。 大明西陲的最后一道铁闸,在黄昏的馀晖下被拉扯出一道苍凉的剪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城楼上的守备千户赵得胜正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死寂的戈壁滩。 风沙很大,吹得城头的「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大人,要关门了吧?这天色眼看就黑了。」旁边的亲兵搓着手,哈气都成了白霜,「今儿个连只野驴都没见着,估摸着也没不开眼的商队敢这时候露头。」 赵得胜点了点头,正要抬手下令落锁,忽然眉头一皱。 「等等。」 他指着地平线尽头那一抹几乎融进夕阳里的黄尘,「那是啥?」 亲兵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骆驼?还是野狗?太远了看不清。」 赵得胜是老边军了,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对劲。那个小黑点晃悠悠的,既不像是有组织的马匪,也不像是满载货物的商队。 「拿我的单筒镜来!」 他一把抢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那是京城军器局刚发下来的好东西。 镜头里,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几匹骆驼。 瘦得皮包骨头,驼峰都塌成了软趴趴的肉袋子。 骆驼上趴着人。不,那简直不像是人。破烂得连乞丐都不如的羊皮袄,脸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是活的,其他的都像刚从沙堆里扒出来的乾尸。 「是人……但像是逃难的。」 赵得胜放下镜子,「看装束像是汉人,但也保不齐是鞑子探子乔装的。传令,弓弩手准备!先别放箭,喊话!」 城下的吊桥并没有放下来。 那几匹骆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走到离城门还有三百步的时候,一匹骆驼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没起来。驼背上的人像个麻袋一样滚落下来,挣扎了两下,想爬,却怎麽也站不起来。 剩下几个「野人」并没有抛弃同伴,而是嘶哑地喊着什麽,纷纷跳下来,有人去扶那个摔倒的,有人则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城门这边挪。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此处乃大明边关禁地!」 城头的喊话声在风中扩散。 下面领头的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抬起头。他的脸已经被风沙吹裂了无数道口子,胡子上结满了沙砾和血痂。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我是……大明……徐……徐宏祖……」 风太大,城上听不清。 赵得胜皱眉:「什麽祖?干什麽的?」 那老头似乎急了,他颤抖着手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一块东西,拼命举过头顶。 夕阳下,那东西反射出一道并不刺眼丶但足以让赵得胜心跳骤停的金光。 「那是……」 赵得胜瞳孔一缩。 那是金牌! 大明钦差专用的纯金信符!这种东西别说马匪,就算是封疆大吏也不一定能随便拿出来。除了半年前京城来的那个神秘使团…… 「快!开门!不,放吊桥!我亲自下去!」 赵得胜一把推开亲兵,疯了一样往城下跑。 如果真的是那个消失了半年的使团,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孙督师走之前可是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赵得胜带着一队兵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那一股子混杂着汗臭丶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这也是边关特有的死亡气息。 「可是……徐老先生?」赵得胜试探着上前扶住那个摇摇欲降的老头。 老兵油子赵得胜这辈子见过无数惨状,但看到这张脸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人脸啊。眼睛深陷得像两个骷髅洞,嘴唇乾裂出血,少了一只耳朵,十根手指头烂得只剩下骨头茬子。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图……图……」 徐宏祖(徐霞客)死死抓着赵得胜的袖子,那力气大得不像个濒死的老人,「东西……在这……」 他指着旁边另一匹骆驼的肚皮底下。那里没有货物,只有一个用好几层油布紧紧裹着的包裹,看形状像是几卷书册。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十几个同样不人不鬼的同伴,「一百零三人……就……就回来这几个……其他的,都留在罗布泊了……」 说完这句话,这口气似乎终于散了。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先生!!」 赵得胜一把接住他,只觉得怀里轻得像是一把乾柴。 「快!军医!抬进去!好生伺候着!」赵得胜大吼,眼睛都红了,「那是给皇上办事的人!谁特麽敢怠慢,老子砍了他!」 一群士兵七手八脚地把这十二个幸存者抬进了关城。 赵得胜亲自走到那匹骆驼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个油布包。并不重,但那一刻,他觉得这东西比手里那把三石弓还要沉。 当夜,嘉峪关烽火台点燃了狼烟。 这不是敌袭的信号,而是约定好的「最高级别急递」。 三匹快马载着那个油布包和赵得胜的亲笔信,向着东边的西安狂奔。 半个月后。 京师,夜。 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摺。烛火跳动了一下。 王承恩几乎是绊着门槛摔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沾满尘土的锦盒。 「皇上!皇上!徐先生……徐先生回来了!」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染红了一片奏章。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龙椅。 「人呢?人怎麽样?」 「此时在西安大营,孙督师亲自请了名医吊着命。说是……不太好了。这是孙督师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东西。」 王承恩把锦盒呈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羊皮纸绘制的地图,和几本厚厚的丶字迹潦草的手记。纸张边缘被火燎过,有的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朱由检颤抖着手,拿起那最上面的一张图。 《西域全图》。 不,这不是平时那种画得似是而非的写意地图。这是真正的测绘图。 上面有经纬线,有等高线,标记了每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每一个绿洲的人口丶水源深度,甚至还有巴图尔各个部落的驻军点丶火炮射界。 在地图的边缘,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臣霞客,行七千里,历九死。幸不辱命。西域之土,皆我汉家旧物,一草一木,不敢遗漏。」 朱由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能想像得到这七千里是怎麽走过来的。那不仅是沙漠和戈壁,那是无数次与马匪的厮杀,是用命去丈量每一寸土地。 「一百个人去,十二个人回……」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数字,「这哪是地图,这是命换来的大明江山图。」 他翻开第二卷。 《水文与矿志》。 这一卷更惊人。里面详细记载了新疆境内的几个大煤矿丶铁矿,甚至还有一处「黑油出露之地」(克拉玛依油田的雏形)。 「此地黑油如泉,然火极旺。胡人不知其用,仅取之亦车轴。臣以为,此乃天地之精,未来必有大用。」 朱由检看得心脏狂跳。石油!徐霞客竟然真的找到了石油!有了这东西,他在梦想中的那些黑科技,那些需要高能燃料的机械,就有了可能。虽然现在还无法提炼,但那是火种,是未来的希望。 「王伴伴。」 朱由检合上图册,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传旨。徐宏祖……封安西伯。赏赐倒在其次,朕要太医院立刻派最好的御医,带上最好的老参,连夜赶往西安。告诉孙传庭,就是用人参汤泡,也得把这老头给朕泡活了!朕要亲自见他!朕要亲自给他牵马入城!」 「是!奴婢这就去!」王承恩擦了擦眼角的老泪,领命而去。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再也无心批改那些鸡毛蒜皮的奏摺。 他把那些地图一张张铺开,铺满了整个御案。 在这些线条和标记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汉唐雄风的回响,也看到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钢铁巨龙。 「巴图尔……」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准噶尔大本营的红点上,「你以为你有十万骑兵就是西域的主人?你错了。徐先生这份图,比你的十万骑兵还要管用一万倍。因为朕知得你的每一口水井在哪,每一座粮仓在哪。而你,对朕的大明一无所知。」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嘉峪关出发,穿过哈密,绕过吐鲁番,直插伊犁河谷。 那是他之前构想的铁路路线。之前只是个大概,现在有了徐霞客的勘测,这条线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这里避开了流沙,那里绕过了沼泽,每一处站点都选在了水源充足的地方。 「孙传庭。」 他虽然不在眼前,但朱由检仿佛在对着空气下令,「路可以修了。枕木可以铺了。等徐先生的身体养好了,这就是他给大明留下的最好的礼物。」 此时的西安。 巡抚衙门的后堂。 孙传庭一身戎装,坐在病榻前,亲自端着药碗。 榻上的徐霞客已经昏睡了两天,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风中的烛火。 「先生,皇上封您为伯爵了。」孙传庭轻声说道,「御医已经在路上了。您可得撑住。」 徐霞客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 他乾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极不可闻的声音。 孙传庭赶紧凑过去。 「路……路……」 「路?」孙传庭眼圈红了,「您放心,路基已经铺过了宝鸡。您的地图一到,宋先生就更有把握了。咱们大明的火车,一定能开进西域。」 徐霞客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极为艰难的微笑。 他这辈子都在走路。 走遍了名山大川,走遍了穷乡僻壤。 以前是为了好奇,为了求知。 但这最后一次,他是为了家国。为了把那条失落了千年的丝绸之路,重新画回大明的版图里。 那一刻,窗外的残阳如血,照在这个乾枯的老人脸上,竟生出一种圣徒般的光辉。 孙传庭放下药碗,站起身,对着病榻深深一拜。 这不是拜一个伯爵,是拜一个真正的大明脊梁。 第270章 宋应星的难题 春寒料峭的陕甘边界。 google搜索twkan 路基像一条褐色的巨蟒,从宝鸡一路向西蜿蜒。但此刻,这条巨蟒断了头。 宋应星站在断头的路基上,手里抓着一把烂糟糟的木屑,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是第三批了?」 旁边的小工头苦着脸:「宋大人,这是上个月刚从汉中运来的松木。埋土里才二十天,您看,这就长蘑菇了。」 他指着那根从地下刨出来的废枕木。表面看还算完整,但一锤子下去,里面已经像豆腐渣一样松散。 「烂得比豆腐还快!」 宋应星把木屑狠狠扔在地上,「这样的木头,别说跑火车,就是跑马车也能把车轴颠断了!朝廷花了那麽多银子,咱们就铺出这麽条烂肠子?」 工地上静得可怕。几千名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巴巴看着这位京城来的大工匠。 自从徐霞客拼死带回了地图,皇上的心气儿高得很,旨意是一道接一道地催。说是明年开春要把铁轨铺进天水。 铁轨倒是不缺,京西和西安的炼铁炉日夜不停,新式的「工」字钢已经堆满了仓库。 路基也夯实了,那是几万民夫用石碾子一遍遍压出来的。 唯独卡在这枕木上。 「大人,要不……换石条?」旁边的副使(工部的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提议,「秦岭石头多,开采也方便。石头总烂不了吧?」 宋应星瞪了他一眼:「糊涂!石条是硬,但它脆!以前的官道能用石条,那是走的马车。皇上说的这个铁轨车,几万斤的重载压上去,再加上那个震动……石条一压就碎!碎了就要换,这一路上千里,咱们光换石头玩了?」 副使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大人!大人!」 远处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是负责木材转运的千总。 还没下马,千总就喊:「宋大人,出事了!汉中那帮山民把进山的道给堵了!说咱们滥伐林木,毁了他们的风水,还说把山洪给引下来冲了庄稼。县令压不住,差点被打了!」 宋应星眼前一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铁路修的,简直是步步惊心。要木头,没木头;有了木头,又烂得快;烂得快就要多砍,多砍就惹民怨。这是个死循环。 当晚,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宋应星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手里拿着一封还没写完的奏摺。 《请罢铁路疏》。 他想放弃了。与其这麽耗费民脂民膏,修出条不知道能用几年的烂路,不如早点跟皇上说实话。这工程太大了,现在的手段根本玩不转。 「笃笃笃。」 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王昺,那个火药狂人。他现在也是科学院的骨干,跟宋应星一起在工地上吃土。 「院长,还在愁枕木的事?」王昺把两个烤红薯放在桌上,那是今晚的夜宵,「刚才那个千总又来闹了,说要是明天还不给伐木的批文,汉中那边就要罢工了。」 宋应星没理他,只是把那封奏摺推过去。 王昺拿起一看,吓了一跳:「您疯了?这摺子要是递上去,皇上还不得……」 「皇上怎麽想我不管。」宋应星语气颓然,「老王,你是玩火药的,你知道炸膛的后果。这铁路要是修成个烂摊子,那就是把大明的国库给炸了。我看过那些从西域回来的信,那边的沙漠戈壁,比这儿还难。咱们连秦岭这关都过不去,还想修到哈密?」 王昺挠了挠头,把红薯掰开,递给他一半:「院长,您先别急。我看皇上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再说了,咱们试过桐油,试过沥青(天然沥青),甚至试过用火烧这一层碳化……虽然都不咋地,但总比直接埋土里强。要不,咱们再给皇上写封信,问问有没有啥仙法?」 宋应星苦笑:「皇上是圣君,但不是神仙。他懂治国,懂打仗,难不成还懂这木匠活?」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那封请罪的奏摺撕了。重新铺开一张纸。他决定把问题写清楚,看皇上能不能再给点宽限,或者允许更改路线,避开那些潮湿地段。 八百里加急。 三天后的乾清宫及是深夜。 朱由检正在看郑成功从台湾发回来的「安民折」。 王承恩捧着宋应星的急奏进来。「皇上,西边的急递。宋院长那边……好像遇上坎儿了。」 朱由检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然后,他也沉默了。 防腐。 这是个大问题。后世的枕木都是经过工业防腐处理的,能用几十年。但在大明,这就是个无解的技术黑洞。 没有化学工业,就没有克里奥苏特油(杂酚油),就没有现代防腐剂。 「桐油太贵,且不透心。」 「炭化太浅,且易脆裂。」 「石条不可行……」 朱由检嘴里念叨着奏摺上的话,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怎麽办?难道这铁路大计,真要被几根烂木头憋死?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案头的一盏煤油灯上。 那是工部最近试制的,用的不是鲸油,也不是菜油,而是从京西煤矿炼焦炉里提炼出来的一种「废液」——煤焦油。 虽然味道刺鼻,烟大,但这东西烧得久,耐存,而且……粘稠,有毒。 有毒? 朱由检脑子里灵光一闪。 枕木为什麽烂?因为有菌,有虫。 什麽东西能杀菌杀虫,还能防水,还便宜量大? 煤焦油! 这不就是后世那种防腐油的原始版本吗! 虽然没有经过现代化工的分馏,杂质多,气味臭,但对于枕木来说,要的就是这股子臭劲儿!虫子闻了绕道走,水气见了也不侵!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大笑起来,把王承恩吓得一激灵。 「有办法了!朕怎麽把这茬给忘了!」 他立刻提笔,在奏摺背面笔走龙蛇。 「宋卿亲启:木之朽者,菌虫蚀之也。欲防其朽,必先杀其生机。京西煤矿炼焦之时,产一黑油,气味恶臭,人称鬼油。工匠皆弃之如敝履。然此物剧毒,且不溶于水。卿可试架大锅,以沸油煮木,使油渗入木心三寸。此木虽丑,然可保五十年不腐!」 写完,他还意犹未尽,又画了个草图:一排大铁锅,下面烧煤,里面煮着黑乎乎的枕木。 「王伴伴,立刻把这个送去京西煤矿,让他们连夜装几桶那种鬼油,跟这封信一起,六百里加急送去宝鸡!」 五天后,宝鸡工地。 几辆满载黑桶的大车开进了营地。 宋应星和王昺围着那几个铁桶,捂着鼻子。 「这是啥玩意儿?比又茅房还臭!」王昺皱着眉。 押车的锦衣卫小旗捧出皇上的亲笔信:「二位大人,这是皇上说的神药。说是叫煤焦油,京西煤矿要多少有多少。」 宋应星看完信,半信半疑。 「煮木头?用这玩意儿?」 他看着那桶里粘稠如沥青的黑浆,「皇上说这东西能防腐保五十年?这……这怕不是把木头都给煮化了吧?」 「试试呗。」王昺倒是来了兴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来人,支锅!烧火!」 一口巨大的行军煮饭铁锅被架了起来。 里面倒满了那种刺鼻的黑油。 下面堆满了废弃的松木片,点了火。 不一会儿,黑油开始冒泡,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营地。工匠们都被熏得睁不开眼,纷纷后退。 「扔进去!」 宋应星下令。 几根新砍下来的丶剥了皮的松木段,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里。 「皇上说了,要煮透!煮到不出泡为止!」 这一煮就是两个时辰。 等把那几根木头捞出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通体漆黑,油光鋥亮,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铁棍。 而且,那种刺鼻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焦糊味。 「放凉!埋土里!」 宋应星也豁出去了。为了加速现证,他找了个最潮湿的水坑边上,让人把这几根黑木头埋了进去。 同时埋进去的,还有几根做了桐油处理的,以及几根没做处理的白木头。 十天过去了。 这十天度日如年。宋应星每天都要去那个水坑边转悠几圈。 第十一天,也是个阴雨天。 「挖出来!」 宋应星一声令下。 泥水飞溅。三根木头被刨了出来。 没做处理的那根,表面已经开始发黏,有了霉斑,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桐油处理那根,稍微好点,但表皮也软了,显然水气已经渗进去了。 而那根煮过「鬼油」的黑木头…… 工匠们用水冲去上面的泥巴。 依然漆黑,依然油亮。 宋应星蹲下身,拿出把小刀,用力往木头上戳。 「当!」 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的脆响。刀尖只进去了一点点,就被一层坚硬的油壳挡住了。 他又让人把木头锯开。 断面上,只见黑色的油脂已经渗进去了足足有一指深,像个保护圈一样死死锁住了木芯。里面的木质依然乾爽,纹理清晰。 「神了……」 王昺摸着那断口,喃喃自语,「这玩意儿简直变成了石头!还是不怕水的石头!」 「噗通。」 宋应星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不管裤子湿了。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这铁路,这铁路……有的修了!有的修了!」 他猛地站起来,也不嫌那木头臭,抱着那根黑木柱子亲了一口。 「快!传令下去!不,写信给京西!要油!要这种臭油!有多少要多少!告诉汉中那个县令,别拦着砍树了,告诉他,咱们只要是木头,哪怕是杨木柳木这种烂木头,只要煮了都能用!不给他添堵了!」 一场原本可能导致整个西进战略崩盘的危机,就这样被几桶不起眼的工业废料给化解了。 消息传回京城,朱由检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这看似是巧合,其实是工业化的必然。化学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是宝,捅不破就是废。 「煤焦油防腐,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有他知道,这里面不仅是防腐那麽简单,更是大明化工体系的一次启蒙。 从此,那些黑黝黝的枕木,将承载着大明的战车,一路向西,直到世界的尽头。 第271章 哈密的灯火 枕木的事解决了,但孙传庭脸上的神色却并未见好。 潼关督师行辕,灯火通明。 宋应星忙着煮木头铺路,而孙传庭盯着的是挂在墙上的那幅《西域全图》。 这图是用徐霞客的命换来的,每一笔线条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 「路通到哈密,最快也得明年开春。」孙传庭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红线(铁路规划线)上重重一顿,「但巴图尔不会等咱们修路。他吃叶尔羌吃得太顺嘴了,一旦他在嘉峪关以西站稳脚跟,咱们这路修过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副将赵率教之子,赵武,一身黑色软甲站在旁边,沉声道:「以末将观之,若无前哨,大军出关便是瞎子。必须在哈密楔入一颗钉子。」 「钉子……」孙传庭转身,目光如炬,「这钉子不好打。哈密虽然名义上归顺,但他那个回鹘王爷,可是骑墙头的高手。咱们大张旗鼓地去驻军,他肯定不敢接,怕惹恼了巴图尔;可要是偷偷摸摸去,几千人吃喝拉撒,瞒得过谁?」 「督师,咱们不以兵的名义去。」 赵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京城皇商范永斗(此时已投诚大明,成为内务府买办)昨日送来的急递。他说,为了配合西进,内务府准备要在西域搞个大仓储,专门囤积茶叶丶丝绸和那个啥……石油。地点就看上了哈密城外三十里的那座废弃古堡。」 孙传庭眼睛一亮。 「皇商?这主意妙!范永斗那老狐狸,这回倒是出了个好主意。」他来回踱了两步,「那古堡我知道,是前朝留下的烽燧扩建的,易守难攻。只要稍加修缮,就能屯兵三千。」 「督师的意思是……」 「传令!」孙传庭猛地停住脚步,「从秦军选锋营挑选三千精锐,全部换上挑夫号衣。兵器拆散了藏在货物里。你亲自带队。」 赵武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只是……那哈密王要是拦着不让进怎麽办?」 孙传庭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只精美的紫檀木匣子,扔给赵武。 「这里面有一对西洋自鸣钟,还有一面能把人毛孔都照出来的玻璃镜。告诉哈密王,这是大明皇帝赏他的。只要他点头,这座仓储以后每年两成的利钱归他。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是该要这银子,还是等着被巴图尔砍脑袋。」 半个月后。 嘉峪关外,黄沙古道。 一支号称「皇家通商局」的商队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五百辆大车,三千多「夥计」。车上插着显眼的「明」字大旗,旗上却画着个铜钱图案,透着一股土豪气。 赵武把胡子剃了,换了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拿着把摺扇,怎麽看怎麽像个暴发户大掌柜。但他袖子里藏着的短铳,和他腰间硬邦邦的肌肉,却透着杀气。 哈密,这个扼守西域咽喉的古城,此刻却弥漫着不安。 哈密王阿都刺坐在王宫那张虎皮椅子上,愁得直揪胡子。 准噶尔的骑兵前两天刚来过,虽然只是借调粮草,但那嚣张劲儿让他心惊肉跳。巴图尔的话说得很绝:「阿克苏都破了,下一个不知道是哪儿。」这话里话外,那个「哪儿」不就是他哈密吗? 「大王!大明的人来了!」 侍卫长慌慌张张跑进来,「来了好多人!带了好多车!说是大明皇帝的商队!」 「商队?」阿都刺愣了一下,「多少人?」 「三……三千多吧。看样子都是壮劳力。」 「三千?!」阿都刺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这是商队还是军队?快!关城门!别让他们进来!」 「不是进城,大王。」侍卫长喘着气,「他们去了城外三十里的那个老鸦堡。说是要在那里建个货仓,以后专做西域生意。」 阿都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不进城,那就好说。 但随即他又警觉起来。老鸦堡那地方,虽然荒废了,但地势险要,卡着唯一的古商道。大明这时候占那个地方,意图太明显了。 「不行,得去看看。」阿都刺咬了咬牙,「备马!带上我的亲兵!」 老鸦堡外。 赵武正指挥着手下这三千「夥计」干活。 他们动作极快,一点也不像是生意人。有人挖壕沟,有人运石料,有人在堡顶架设了望塔。那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 阿都刺带着几百骑兵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哪是修仓库?这分明是在修要塞! 「停下!都停下!」 阿都刺挥着马鞭,大吼道,「谁准你们在这动土的?这里是本王的地盘!」 这帮人连头都不抬,继续挖土的挖土,砌墙的砌墙。 「你是哈密那啥王吧?」 赵武慢悠悠地从一座土堆后面转出来,手里摇着那把摺扇,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小人赵财,是大明内务府的三等管事。这厢有礼了。」 他虽然鞠躬,但腰杆子却是硬的。 「赵管事?」阿都刺上下打量着他,「少跟本王来这套!你们这是在这儿干什麽?挖这麽深的沟,难不成要把货埋地里?」 「防盗嘛。」 赵武笑得更灿烂了,「西域不太平,听说最近那帮准噶尔匪帮闹得凶。咱们大明做正经生意,这点丝绸茶叶可值老鼻子钱了,不修结实点怎麽行?」 「不行!」 阿都刺一听「准噶尔」三个字,脸都绿了,「你们赶紧走!本王不欢迎你们!要是巴图尔以为我勾结大明,我就完了!」 赵武收起笑容,摺扇轻轻一拍手心。 「大王,话可不能这麽说。咱们这是通商,是互利的好事。您看看这个。」 他一挥手,几个手下抬上来那口紫檀木箱子。 箱盖打开。正午的阳光照在那面对西洋进贡的大玻璃穿衣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阿都刺只觉得眼睛一两,等他看清那镜子里清晰得连胡子茬都数得清的自己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真……真主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这是什麽宝贝?比他宫里那几面铜镜强了一万倍! 旁边那对自鸣钟适时地敲响了十二下,那清脆的叮当声,听得周围的哈密骑兵都瞪大了眼。 「这对锺,这面镜子,全是皇上赏您的。」 赵武凑近阿都刺,压低声音,「只要您点个头,这老鸦堡我们租了。以后这里的货物流转,每年两成的利钱,全是您的。这比您每年收那点过路费,强了不止十倍吧?」 阿都刺吞了口唾沫。 贪婪和恐惧在他心里打架。 要了,就是得罪准噶尔;不要,这宝贝……太诱人了。 「可……可是巴图尔那边……」他还想挣扎一下。 赵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 「大王,您是个聪明人。巴图尔已经把叶尔羌打残了,您觉得下一个是谁?您真以为靠给他送点牛羊,他就能放过哈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夥计。 「我们在这,那是给您挡灾的。真打起来,这仓库里有的是家伙事儿。您这儿虽然兵少,但加上我们这三千……夥计,巴图尔想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这最后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阿都刺看着那些挥舞着铁锹如同挥舞战刀的壮汉,再看看那闪闪发光的镜子。 他突然明白了。 这哪是商量,这是通知。 大明这次是铁了心要插一脚。如果自己不答应,这帮人可能今晚就会把哈密城给买下来。 良久,阿都刺长叹一口气。 「两成利……现结?」 「现结。」赵武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内务府通兑的,两万两,算定金。」 两万两! 阿都刺的手抖了一下。准噶尔那帮穷鬼,从来只会抢,什麽时候给过这麽多钱? 「好!」 他一咬牙,一把抓过银票和镜子,「这地方归你们了!但我有个条件:别挂大明的龙旗!挂这个商字旗就行!万一巴图尔问起来,我就说是民间生意,我也管不了!」 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武笑了,拱拱手:「成交。」 当天下午,那面巨大的镜子就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哈密王宫。 而老鸦堡这边,更是热火朝天。 阿都刺前脚刚走,赵武立刻脸色一变,吼道:「都停什麽停!加快速度!把那些箱子底下的东西全搬出来!」 「是!」 「夥计」们呼啦一下散开。 那些原本装着茶叶丝绸的大箱子,底部暗格被打开。 一杆杆擦得发亮的二八式燧发枪(特制版),一门门拆解开的佛朗机炮,还有无数枚黑黝黝的震天雷,被迅速搬进了刚挖好的地窖和暗堡里。 「今晚必须要把外墙加高三尺!把那些土地雷给我埋到堡外两里地去!」 赵武一边擦着汗,一边下令,「咱们这可不是做生意,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朝廷当钉子!谁要是想活着回去娶媳妇,就把手里的活干细致了!」 夜深了。 老鸦堡的灯火在戈壁滩上格外醒目,像一只孤独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赵武站在刚修好的箭楼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哈密城的轮廓,也能看到更远处那一望无际的黑暗。 「头儿,您看。」 一个斥候指着西北方向,「那边有火光。好像有骑兵在活动。」 赵武举起望远镜。 黑暗中,确实有几点隐约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准噶尔的游骑兵。他们嗅觉很灵,已经闻到了这里的异常。 「看来巴图尔的狗鼻子够灵的。」 赵武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全体戒备!但不许开枪!除非他们冲进五百步以内。咱们是商人,得讲究个先礼后兵。」 「是!」 风中传来一声狼嚎。 赵武摸了摸腰间的短铳,那是孙督师临行前特意送给他的。 「钉子既然楔进去了,想拔出来,可就得带出血肉了。」 他对这黑暗低语。 而在几百里外的嘉峪关,孙传庭正对着地图上哈密那个位置,用力画了一个红圈。 第一步,成了。 第272章 巴图尔的试探 夜风呼啸,戈壁滩的沙砾被打得噼啪作响。老鸦堡的了望塔上,赵武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远处那几点游离不定的火光上。 「来者不善啊。」副手王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看着架势,怕不是一般的马匪,队形太整齐了。」 赵武冷笑一声,放下单筒望远镜:「马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摸哈密这条道?那是嫌命长。这帮人是冲着咱们的货仓来的。」 他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短铳,「传令下去,把那几车好酒推出来,摆在显眼的地方。咱们是生意人,怎麽也得先礼后兵。」 王大力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这礼有点重啊,怕他们喝不消。」 两里地外。 一支三百多人的骑兵队正隐蔽在沙丘后。领头的巴图尔千夫长,名叫格尔楞,此时正一脸阴沉地盯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堡垒」。 「千夫长,探子回报,那里面全是汉人的大车。说是商队,可那墙垒得比哈密王宫还高。」一个斥候跪在地上,语气急促,「刚才看他们把几车酒坛子推出来了,好像是在晒太阳。」 格尔楞眯起眼睛。 晒酒?这大半夜的? 「汉人狡猾。」他啐了一口唾沫,「不管是不是商队,只要是在这儿扎营的,都得先给咱准噶尔交份子钱。既然他们敢把房子修到咱们家门口,那就得懂规矩。」 他拔出马刀,指向老鸦堡,「传令!冲过去!围起来!要是敢反抗,男的杀光,女的……若是没有女的,那些车都给我拉走!」 随着一声尖锐的唿哨,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了沙丘。 马蹄声震碎了戈壁的宁静。 老鸦堡内,一片死寂。没有点灯,没有人声,仿佛里面的人都睡死过去了。 只有那几车酒坛子,孤零零地立在堡门前一百步的地方。 「冲!把那几车酒给我抢过来!」格尔楞大吼。 骑兵们嚎叫着,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就在最前面的骑兵即将触碰到那些酒坛子时,异变突生。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辆装满酒坛子的大车突然炸开了花。不是普通的酒裂,而是整辆车连带着地下的泥土,像火山喷发一样冲天而起。 紧接着,连环爆炸。 那些酒坛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酒,而是孙传庭特批的「土地雷」(拉发式震天雷改良版,引线埋在沙土里,通过马蹄触发或人为拉动)。 黑烟裹挟着铁片和陶片,要把这帮骑兵撕成碎片。 「啊!」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马蹄声。几十匹战马连人带马被炸上了天。格尔楞的坐骑被气浪掀翻,把他重重甩在地上,啃了一嘴泥沙。 「有埋伏!是火器!」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老鸦堡看似空荡的墙头,突然冒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放!」 赵武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脆响连成一片。三百步内,那些正在混乱中打转的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下。 相比于准噶尔那些老旧的火绳枪,大明这种新式线膛枪的精度令人发指。 「撤!快撤!这他妈是正规军!」 格尔楞爬起来,顾不上还在冒烟的屁股,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也不管手下了,掉头就跑。 这根本不是什麽商队护卫,这火力和准头,比哈密王的亲兵强了一百倍! 剩下的骑兵被这两轮打击彻底打懵了,丢下六七十具尸体,狼狈地逃向黑暗深处。 赵武站在墙头,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一群软脚虾。」他语气不屑,「王大力,带人出去扫扫地。把那些没死的补一刀,马匹拉回来。还有,把那个牌子竖起来。」 「是!」 王大力带着几十个「夥计」冲出堡门。 不一会儿,战场打扫乾净。 几个还没断气的准噶尔伤兵正想求饶,就被一刀结果。 「咱们是商人,见不得血。」王大力一边擦刀一边嘀咕,「但也没说不能杀劫匪啊。」 天亮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老鸦堡前时,路过的几支小西域商队都吓傻了。 只见堡门前两里地的地方,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上面用蒙丶汉丶回鹘三种文字写着一行大字: 「前方雷区八千颗,欢迎来踩。——大明通商局宣。」 而那块牌子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昨晚砍下来的准噶尔骑兵的人头,还有几面残破的准噶尔狼旗。 这一幕,比任何声明都有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哈密。 哈密王宫内。 阿都刺正对着那面大玻璃镜子整理着仪容,那可是皇上赏的,他每天都要照八百遍。 「大王!出事了!」 又是那个侍卫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怎麽了?那帮商人惹祸了?」阿都刺头都没回,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面上的指纹。 「惹大了!昨晚巴图尔的一支千人队试探老鸦堡,结果……」侍卫长吞了口唾沫,「结果丢下几十具尸体跑了!那帮商人把人头都挂出来了!」 「什麽?!」 阿都刺手一抖,差点把镜子摔了。 「几……几十具?千人队?」 「虽然没满编,但也有一千多。」侍卫长夸张道,「听说老鸦堡用了什麽鬼雷,地上一踩就炸,连人带马都没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大明派了几万天兵天将守在那儿!」 阿都刺一屁股坐在虎皮椅子上,脸色煞白。 完了。 这下彻底把准噶尔得罪死了。 原本以为只是租个地赚点外快,哪怕巴图尔问起来,自己推个乾净就是。但现挂着人家的人头,这性质全变了。 「巴图尔……巴图尔肯定会发疯的!」阿都刺抱住脑袋,「他会把哈密平了的!」 「大王,未必。」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哈密的国师(一个精明的回鹘老头)。 「国师何意?」阿都刺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您想啊。」国师捻着胡须,「巴图尔虽然凶,但他那是欺软怕硬。如果大明真的只是商队,他早就大军压境了。可现在,一支几千人的商队就能灭了他的千人队,还挂出那麽嚣张的牌子。这说明什麽?」 阿都刺眨眨眼:「说明……他们很强?」 「不仅强,而且是有备而来。」国师眼中精光一闪,「大明这是在告诉巴图尔:哈密这块地,我大明罩了。你要是敢碰,就得崩掉牙。」 他指了指那面镜子。 「大王,您手里拿的可是大明皇帝的赏赐。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又见识了人家的手段,这时候要是再骑墙,那是自寻死路。倒不如……」 「倒不如彻底倒向大明?」阿都刺试探着问。 国师点头:「不仅倒向,还得彻底。大明不想直接出兵,那就是要借您的名头。您只需装聋作哑,把哈密的防务外包给赵管事,巴图尔自然有大明替您挡着。反正利钱您照拿,这种好事去哪找?」 阿都刺沉默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满脸惊恐的中年胖子,似乎在一瞬间有了那麽点底气。 是啊。 准噶尔算什麽?一群只会抢羊抢马的土匪。看看人家大明,一出手就是两万两现银,还有这等宝物,连打仗都这麽有钱。 跟着有钱人混,哪怕挨两句骂,好歹有肉吃。 「好!」 阿都刺猛地一拍大腿,「传我的令!以后哈密城方圆五十里的商路安全,全权交给赵管事负责!谁要是敢在老鸦堡闹事,那就是跟我哈密过不去!」 侍卫长一愣:「大王,那巴图尔要是问责……」 「问个屁!」阿都刺眼珠子一瞪,「就回他一句话:那帮商人太凶,本王也管不了!有本事让他自己去跟大明皇帝打官司!」 这招「甩锅」玩得炉火纯青。 老鸦堡内。 赵武正在听王大力的汇报。 「头儿,探子说,那帮残兵退回了戈壁深处。看来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很好。」赵武点点头,「把雷区的牌子再往外挪两里。另外,把那些陶罐(石油雷)都预备好。巴图尔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大部队了。」 王大力嘿嘿一笑:「来了正好。孙督师说了,咱们就是钉在这里的一根刺,刺得越这深,巴图尔就越疼。他越疼,就越没功夫去搞什麽西征。」 赵武看向西方。 那边,叶尔羌的残阳如血。 大明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这场代理人战争,有得打了。 第273章 西域的石油初现 老鸦堡外,戈壁的热浪在清晨就蒸腾起来。 赵武拿着一个羊皮水囊,站在了望哨上,盯着哈密城里刚送来的一车宝贝。那车不是别的,是哈密王阿都刺为了巴结金主,特意让人去西北戈壁弄来的特产。 阿都刺那老狐狸,昨晚见了人头,今儿个一早就派了国师来表忠心。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我哈密以后就指着您赵管事发财了」的谄媚。 赵武把水囊扔给王大力,跳下来,走到那车前。 车上堆着几十个满是油污的皮袋子,臭味呛鼻子。那种味道,不像是酒臭,倒像是尸体腐烂了十天的味儿,还透着一股辛辣。 「这他娘的是什麽玩意儿?」王大力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大王送来喂骆驼的?」 旁边的国师赶紧赔笑:「赵大管事,这可不是一般的臭水。大王说了,这个叫黑油,是从哈密西北三道岭那边的一个黑水潭里捞上来的。听说那地儿几百年前是个火海,烧了几天几夜,后来被大风沙埋了,现在这水里还有火气呢。」 赵武眼睛一眯:「火气?」 他伸手解开一个袋子。 黑乎乎丶粘稠得像粥一样的液体流了出来。赵武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刺鼻,冲脑门。 「以前那边的牧民拿这个涂在马车轴上,滑溜得很。还有人用来点灯,就是烟太大了,而且……容易炸。」国师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想问问,这玩意儿……大明收吗?」 赵武心里一动。 徐霞客那本《西域图考》上提过这东西。叫石脂水,汉书里也有记载,「高奴县有洧水,可燃」。这不就是石油吗? 现在大明正是缺火油的时候。猛火油都是从海外进口,死贵。要是这玩意儿能用…… 「收!」赵武大手一挥,「只要是这种黑油,不管多少,我全要。一袋子给一两银子!」 国师乐开了花,一袋子一两?这跟抢钱有什麽区别?(其实这价在当时已经很高了) 「不过,」赵武话锋一转,「你得让人再去多弄点来。越多越好。还有,这玩意儿怎麽用,能不能燃起来?我要试试。」 国师拍着胸脯:「能!太能了!这东西遇到火星子就着,而且水浇不灭。牧民们说这是地狱火,邪乎得很。」 半个时辰后。 老鸦堡校场。 赵武让人找来几个陶罐,把黑油灌进去,封口。再插上一根浸过油的麻绳做引信。 「王大力,叫几个兄弟,去那个土坡那儿试试。」 赵武指着堡外二百步远的一处废弃土墙。 王大力虽然嫌这东西臭,但执行命令不含糊。几个精壮的夥计(秦军斥候)抱着陶罐冲了出去。 「点火!」 嗤嗤声中,麻绳燃起火苗。 「扔!」 几个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狠狠砸在那土墙上。 「砰!」 陶罐碎裂。 紧接着,「轰」的一声。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那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的流火,瞬间包裹了整面土墙。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那种热度,隔着二百步都能感觉到脸颊发烫。 最可怕的是,那火并没有像木柴火那样很快熄灭,而是附着在土墙上,甚至顺着墙根流到了地上,把周围的荒草也引燃了。沙砾都在这高温下被烧得噼啪作响。 「娘欸……」 王大力张大了嘴巴,「这要是扔在人身上……」 赵武看着那团火,眼神亮得怕人。 这就是大杀器! 比猛火油还猛,而且粘性极大,一旦粘上,除非把皮肉割下来,否则根本扑不灭。 这哪里是油,分明是阎王爷给的见面礼! 「好东西!」 赵武一拍大腿,「国师,这生意长期做!回去告诉你们大大王,让他派人把那黑水潭圈起来,谁也不许动!除了给我们,一滴也不许外流!」 国师看傻了眼,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这黑油本来也没人用,牧民们还嫌它污了草场呢。」 有了新武器,赵武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这几天,准噶尔虽然吃了亏没敢贸然进攻,但那帮斥候就像苍蝇一样围着老鸦堡转。赵武知道,巴图尔肯定不甘心。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这颗钉子拔了。 而赵武也在等。他在等那个机会给巴图尔一个更大的惊喜。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的夜里。 没有风,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戈壁滩上一片漆黑。 赵武刚要睡下,值夜的斥候悄悄模进来。 「头儿,来了。」 「多少人?」 「大概三千。看旗号,是准噶尔的一支主力千人队,领头的应该是个什麽万夫长。」 赵武翻身坐起,一边系甲一边冷笑:「三千?这回本钱下得够狠的。看来上次那个格尔楞回去没少哭诉。」 他抓起桌上的短铳,「传令!全员上墙!火把全灭了!把那些陶罐给我搬上来,每隔十步放一堆!谁也不许出声,听我号令!」 「是!」 堡外五里。 准噶尔万夫长苏合,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正阴冷地盯着前方那个沉睡的「堡垒」。 他是巴图尔的心腹悍将,这次可是立了军令状来的。 「一个破堡垒,几千个做买卖的,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苏合轻蔑地看了一眼旁边唯唯诺诺的格尔楞(上次那个逃回去的千夫长),「废物。」 格尔楞不敢反驳,只是小声提醒:「万夫长,那地方有鬼雷,不能硬冲。」 「哼,鬼雷?」苏合不屑一顾,「那玩意儿我知道,汉人的震天雷罢了。埋在土里,不踩就不炸。传令!让那一百个死囚在前面开路!专门去踩雷!主力跟在后面五十步!等到了墙根底下,就给我用云梯爬上去!今晚我要拿那些汉人的脑袋当酒碗!」 这招够毒。用人命去襻雷。 黑压压的准噶尔骑兵开始缓缓移动。前排是一百多个身上绑着绳子丶被逼着往前走的俘虏(有哈密这边抓住的牧民,也有以前抓的汉人奴隶)。 老鸦堡墙头。 赵武透过夜视仪(其实没有,只是借着微弱星光)看见了这一幕。 「这帮畜生。」 旁边的王大力咬牙切齿,「头儿,那是咱们汉人百姓!」 赵武脸色铁青。 「别冲动。这笔帐先记着。」他握紧了拳头,「既然他们想玩人海战木,那就让他们尝尝地狱火的滋味。」 一百步。 两百步。 准噶尔的死囚队踩响了第一颗土地雷。「轰」的一声,几条人命没了。苏合眼都不眨,挥鞭驱赶大军继续前进。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夜色中响起。那一条用血肉铺出来的路,渐渐逼近了堡墙。 五十步! 苏合终于忍不住了。 「冲啊!杀进堡去!抢钱抢女人!」 他拔刀一挥。 三千准噶尔精骑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们避开了已经被襻开的雷区,如黑潮一般涌向堡墙。几架简陋的云梯被迅速架了起来。 「放箭!」 准噶尔弓箭手开始向墙头抛射。箭如雨下。 但赵武根本不理会这些。老鸦堡的墙体加高加厚过,那种轻飘飘的骨箭根本射不透。 他死死盯着下面那群正争先恐后往云梯上爬的敌人。 密集的马蹄声,喊杀声,加上火把的摇曳,把这场夜袭推向了高潮。苏合已经冲到了堡门前,正指挥人用一根巨大的圆木撞击堡门。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心惊肉跳。 「时候到了。」 赵武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短铳,对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就是命令。 墙头上,几百个早就准备好的秦军士兵,同时抱起了那些黑漆漆的陶罐。 引信点燃。 「扔!」 几百个火球,如同流星雨一般,带着死亡的弧线,砸向了正在撞门的苏合部,还有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 「啪!啪!啪!」 陶罐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那是火苗遇到黑油瞬间爆燃的声音。 黑油四溅。沾到哪里,哪里就着。 皮甲丶马鬃丶木梯,甚至是人脸丶人手。 眨眼之间,老鸦堡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倒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被黑油淋到的士兵,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可那火越滚越旺,直到把他们的皮肉烧焦,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云梯这彻底变成了火柱,上面的人如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掉进下面的火海里。 苏合的战马被浇了一头黑油,瞬间变成了一匹火马,疯狂地嘶鸣着把他甩了下来。苏合虽然穿着铁甲,但那火顺着甲叶的缝隙钻进去,烧得他嗷嗷直叫。 「水!快拿水来!」 他拼命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几个亲兵提着水袋冲过来,兜头浇下去。 「滋啦——」 火不但没灭,反而顺着水流飘得更远了。 这就是猛火油的恐怖之处:遇水不灭! 苏合绝望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在这片火场中挣扎丶哀鸣,最后变成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这场面,太惨烈,也太诡异。就像天罚。 后面的骑兵被这一幕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烧人的打法。在他们眼里,这哪是火,这分明是妖法! 「妖法!这是妖法!」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军心瞬间崩溃。 什麽万夫长,什麽抢钱抢女人,命都没了还要什麽? 后队的骑兵掉头就跑,甚至与其后的步卒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追吗头儿?」王大力兴奋地问。 「不追。」 赵武冷冷地看着下面的火海,「让这火再烧一会儿。让准噶尔的人都知道,哈密这块地,烫脚。」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夥计们。 「这就是大明的黑油。也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一夜,老鸦堡的火,烧穿了西域的夜空。也烧断了巴图尔想要轻易吞并哈密的野心。那股刺鼻的焦臭味,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远到连远在嘉峪关的孙传庭,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硝烟与胜利的味道。 第274章 京城的煤焦油实验 西域那边的石油烧得火光冲天,而京城这边的宋应星正对着一锅黑乎乎的汤发愁。 京西门头沟,皇家煤矿的炼焦场。 这里已经是大明工业的心脏地带。十几座巨大的土法炼焦炉像怪兽一样耸立着,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即使是深秋,这里的空气依然热得让人窒息,还要加上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臭味。 「这味儿太冲了,简直能熏死苍蝇。」 工部侍郎李之藻捂着口鼻,站在下风口,一脸嫌弃。他身上的官服都被那怪味熏得不敢细闻。 「李大人,这可是皇上御赐的黑金。」 宋应星穿着一身短打麻衣,满脸煤灰,却兴奋得两眼放光。他手里拿着一根刚从那口大锅里捞出来的黑木头。 「您看看,这枕木,煮过之后像铁一样硬。」 他用力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旁边的大锅里,黑色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冒泡。那不是沥青,那是炼焦炉里排出来的本来要倒掉的废物——煤焦油。 「这……这就是能防腐的法子?」李之藻探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吐出来。 锅里的油黑得瘮人,表面还漂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几根胳膊粗的松木被扔进去,像是在炸油条。 「皇上在信里说了,这叫防腐煮。」宋应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根本不在意这东西有多丑,「把木头的水分煮干,再让这油渗进去,就像给木头穿了一层铁甲。虫子不咬,水泡不烂。只要这一试成了,别说铺到西安,铺到天边都没问题!」 「那得多费油啊?」李之藻虽然不懂技术,但会算帐,「炼一炉焦炭才能流出这麽点油,再用来煮这老些木头,这……这本钱也太大了吧?」 宋应星嘿嘿一乐。 「李大人,您这就不知道了。这废油本来咱们也是倒进河里的,一文钱不值还得挨骂。现在废物利用,还省了呢!而且……」他压低声音,「皇上说了,将来还要用这油修路呢。叫什麽……柏油马路。」 柏油? 李之藻听得一脸茫然。皇上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主意? 「起锅!」 随着一声吆喝,几个壮实的矿工用铁钩子把煮好的枕木钩出来,扔在旁边的空地上晾着。 热浪逼人。那木头还在滋滋冒油。 宋应星走过去,也不怕烫,蹲下身仔细检查。 「好!好!渗进去了!」 他指着断面给李之藻看,「您瞧,这外层一寸多深都黑透了。就算是白蚁来了,咬一口也得崩掉门牙。」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宋大人!宋大人!皇上驾到!已经到山口了!」 李之藻一惊,赶紧整理衣冠。宋应星却来不及洗脸了,只把手在那麻衣上随便檫了檫。 这位皇上,自从搞了这个矿场,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那是真关心啊。 片刻后。 朱由检一身便服,只带着王承恩和几个锦衣卫,步行进了炼焦场。 这里虽然脏,但他眼神里却透着满意。 黑烟代表生产力,臭味代表工业化。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强盛的标志。 「臣等参见皇上!」 众人跪倒。 「平身吧。」朱由检挥挥手,目光直接落在那堆黑木头上,「应星啊,这就是用焦油煮过的?」 宋应星赶紧捧起一根:「回皇上,正是!臣试过了,这东西煮上两个时辰,捞出来晾乾,比石头还硬。而且那味儿……虫子闻了绕道走。」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那根还带着馀温的枕木。粗糙,油腻,但给人一种坚实的感觉。 「好!」 他重重拍了拍,「有了这个,铁路就能出秦岭了。不然光这换枕木的钱,就能把户部吃垮了。」 他转头看向李之藻:「工部那边,枕木备得怎麽样了?」 李之藻赶紧上前:「回禀皇上,这法子虽然好,但……焦油产量有限。京西这边一天炼焦三百车,流出来的油也就够煮五百根木头。要是铺到西安,这速度……」 这是实话。没有化工设备,光靠土法炼焦收集废油,产量确实跟不上。 朱由检皱了皱眉。 「那就扩产。」他语气坚定,「不仅京西要炼,山西丶陕西那边,所有官办煤矿都要建这个炉子。焦炭给炼铁厂用,焦油给修路用。一点都不许浪费!」 这可是国家战略。铁路是大明的动脉,动脉堵了,那还怎麽给西域输血? 「皇上圣明!」李之藻应道,「只是……这焦油有毒吧?臣看那煮油的工匠,一个个脸色发青,还有几个咳血的。」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早期的职业病。苯中毒丶焦油致癌,这些词在这个时代还没人懂,但伤人是实实在在的。 这又是一个必须付出的代价。 「王伴伴。」 他转头对王承恩说,「传朕旨意,凡是干这煮油活计的工匠,工钱翻倍。每顿饭必须有肉。干满三年,允许转岗或者荣养。要是病了,太医院给免费看。」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补偿。工业化的血路,总是铺满了底层人的血汗。 工匠们听到这话,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还能看病养老,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恩典。 「还有。」 朱由检指着远处那几条河,「那边的水,以后不许随便排污了。这焦油要是流进地里,庄家都得死绝了。宋应星,你想个法子,弄几个沉淀池,把那废水处理处理。」 虽然不懂环保,但他懂得「可持续发展」。这水要是有毒,这矿也开不长久。 宋应星一愣,随即大喜。他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怕花钱一直没敢提。皇上竟然想到了! 「臣遵旨!臣这就去设计,保准把那水过滤乾净!」 视察完后,朱由检没有急着回宫。 他坐在王承恩搬来的椅子上,就在这煤灰飞扬的场子里,看着那些工匠忙碌。 「王伴伴,你看。」 他指着那些黑烟,「有人说这烟难看,有伤风化。可朕觉着,这比那些青楼楚馆的胭脂味儿香多了。」 王承恩陪笑道:「那是。这是大明的精气神。有了这煤,有了这铁路,大明就能跑到那帮罗刹人前面去。」 「说得对。」 朱由检站起身,眼神变得深邃,「西边,不光有煤,还有比这更值钱的黑油(石油)。哈密那边已经送来了样品。那东西,比这焦油还好使。等哪天咱们的火车不用吃煤,改吃那黑油了,这天下……就真的变样了。」 虽然那是内燃机的事了,但这个种子,今天就要种下。 「传旨给孙传庭。」 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告诉他,枕木的问题解决了。让他放心大胆地往西修。哪怕是用银子铺,也要在三年内把路给我通到哈密!朕要坐着火车,去看看那西域的风光!」 「奴婢遵旨!」 一个月后。 一车车用焦油煮得黑亮丶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枕木,沿着刚修好的路基,源源不断地运往陕西。 而在秦岭深处,数万民夫正在挥汗如雨。 「一二!嘿呦!」 巨大的枕木被扛上路基,摆正,钉上道钉。 那「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每一声,都在敲打着这个古老帝国的神经,唤醒沉睡千年的土地。 这已经不再是大自然的声音,这是工业文明向西进军的号角。 西域,大明来了。带着黑烟,带着铁轨,也带着那股不服输的霸气。 第275章 叶尔羌的内乱 西边,哈密往西两千里的叶尔羌汗国。 这里的天空比中原要蓝,蓝得刺眼。但莎车城的大巴扎上,这几日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比正午的日头还让人心慌。 叶尔羌汗国,作为此时西域除了大明和准噶尔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往东,是大明铺天盖地而来的棉布丶铁器和那古怪而又诱人的黑油;往北,是巴图尔虎视眈眈的骑兵。 而汗国内部,裂痕已经如蛛网般蔓延。 莎车最大的清真寺外,几个年轻的阿訇正唾沫横飞。 「那是魔鬼的东西!那些汉人带来的不是布匹,是灾祸!看啊,自从他们的火器进了城,真主就再也没有降下甘霖!」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人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锺。他叫马哈木,是黑山派在莎车最有威望的教长之一。他手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汉字招牌的商铺,眼神怨毒。 那家店叫「通四海」,这几年因为倒卖大明的瓷器和丝绸,赚得盆满钵满。店主虽然是个归化的回鹘人,但穿着大明的绸缎长袍,说着一口流利的陕西话,甚至还给儿子取了个汉名。这在马哈木眼里,就是背教。 围观的信众里,有人窃窃私语。 「马哈木说得对……那些汉人一来,咱们的阿訇念经都不灵了。」 「可那店里的东西真便宜啊……一口铁锅只要半只羊,以前得两只呢。」 「便宜有什麽用?那是诱饵!等把咱们变成他们的奴隶,就贵了!」 人群开始躁动。有几个激进的青年,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住手!」 一声断喝。 一队穿着叶尔羌宫廷卫队服饰的骑兵冲散了人群。领头的是汗王的亲弟弟,名叫伊斯梅尔。他身材高大,腰间别着一把大明制造的短管燧发枪。 「马哈木!」 伊斯梅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想干什麽?大汗有令,不得扰乱市井,更不得伤害外商!违令者斩!」 马哈木不屑地看了一眼那洋枪。 「伊斯梅尔,你也成了汉人的走狗吗?你腰里别的那个东西,难道比古兰经更有力量?」 「放肆!」 伊斯梅尔大怒。他早就看这帮黑山派不顺眼了。整天除了收什一税丶阻挠新政,什麽都不干。现在大敌当前(准噶尔),他们不想着怎麽御敌,反而在窝里斗。 「来人!把马哈木给我拿下!带回王宫,听候大汗发落!」 几个卫兵跳马上前,去锁拿马哈木。 但马哈木早有准备。他一挥手,身边突然窜出几十个壮汉,护在台前。 「谁敢动真主的使者!」 这些都是黑山派豢养的嘎子(护教武士)。虽然没甲,但个个手里拿着弯刀,眼神凶狠。 双方在大街上对峙,剑拔弩张。 这件事并不是孤立的。它像一个信号,点燃了整个莎车城的暗火。 那天夜里,几家汉人商铺突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城。 虽然没有大规模屠杀,但有人趁乱砸店丶抢劫。甚至有几个汉人掌柜的被打成重伤。 消息传到王宫,叶尔羌汗阿卜杜拉大发雷霆。 「这帮疯子!」 他将一只精美的景德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他们这是要干什麽?要在巴图尔打过来之前,先把咱们自己搞死吗?那是大明的人!要是惹恼了东边的那个皇帝,断了咱们的盐铁,谁去跟准噶尔拼命?」 阿卜杜拉虽然不是什麽雄主,但他这个汗位,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和大明的贸易丶以及大明暗中提供的军火才坐稳的。他深知大明现在惹不起。 「大汗,我看这事不简单。」 旁边的心腹大臣低声说,「马哈木平日里虽然狂妄,但没这个胆子公然对抗王权。他背后有人。」 「你是说……白山派?」 「不,白山派那些人虽然也想夺权,但他们跟准噶尔有勾结。我看那马哈木,倒像是被这黑山派里的阿帕克和卓推出来的枪。」 阿帕克和卓。 听到这个名字,阿卜杜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那个年轻人虽然名义上只是黑山派的一个后起之秀,但城府极深。最近一直在南疆各部游走,声称要建立一个纯粹的政教合一的神国,把世俗的王权彻底踢开。 「他想造反?」 「恐怕不仅如此。」大臣看了一眼门外,「今天城里抓了几个闹事的,审问下来,说有人给他们发了银子。而且是汉人的银元。」 阿卜杜拉一愣。 汉人的银元? 这事怎麽又扯上汉人了?难不成大明有人希望叶尔羌乱起来? 「快!去把伊斯梅尔叫回来!」 阿卜杜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别去抓人了。这浑水不能趟!先稳住局面,别让阿帕克那小子抓到把柄!」 但晚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伊斯梅尔浑身是血地冲进大殿。 「大哥!不好了!马哈木死了!」 「什麽?!」 阿卜杜拉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你……你不是去抓他吗?怎麽给杀了?」 「不是我杀的!」 伊斯梅尔跪在地上,满脸冤屈,「我还在路上,就听说的他在清真寺门口被人暗杀。凶手当场自尽,也没看清脸。但现在全城的信徒都疯了,说是王宫派人杀害了教长!他们正在围攻王宫!」 栽赃!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阿卜杜拉脑子嗡的一声。 马哈木一死,黑山派就彻底失控了。愤怒的信徒会把怒火撒向谁?撒向这个被宣传为亲汉卖教的王室! 「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阿卜杜拉咬着牙,「谁?到底是谁干的?!」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根本不在叶尔羌。 与此同时。 哈密卫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孙传庭正坐在摇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死了?」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死得好。」 坐在他对面的是锦衣卫千户沈炼,刚从莎车潜回来。他换了一身常服,看不出半点杀气。 「大人,马哈木虽然该死,但这这一下,叶尔羌可就乱套了。」沈炼擦了擦手上的油渍,「阿卜杜拉那个草包,怕是压不住局面。」 「压不住才对。」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图上,从嘉峪关到哈密,再到莎车,清清楚楚标注着红线。 「如果叶尔羌铁板一块,咱们大明的路怎麽修过去?咱们的货怎麽卖个高价?」 他指着那个红圈——莎车城。 「只有乱了,阿卜杜拉才会求咱们。求咱们派兵平乱,求咱们卖给他更多的火器。而且……」 孙传庭转过身,眼里寒光一闪,「那个阿帕克和卓,不是想建神国吗?那就让他闹。闹大了,正好给了咱们一个口实——助友邦平乱,驱逐邪教。」 这就是大国的手段。 不直接下场,而是制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把自己变成唯一的仲裁者。 「那准噶尔那边……」沈炼有些担心,「巴图尔会不会趁机……」 「他?」 孙传庭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现在正忙着打哈萨克呢。等他反应过来,叶尔羌这点乱子早被咱们平了。到时候,阿卜杜拉要麽听话,要麽换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沈炼。 「你去安排一下。再派几个人去莎车。这次别杀人了。去找那个阿卜杜拉,告诉他,只要他肯割让哈密以西三百里,咱们哈密卫的神机营这就可以借给他五百支火枪。另外,告诉他,咱们知道杀马哈木的真凶是阿帕克和卓的人。」 沈炼接过令牌,心领神会地笑了。 「属下明白。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去吧。」 莎车城的火还在烧。 王宫外,愤怒的人群在呐喊。阿卜杜拉缩在深宫里,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乃至整个叶尔羌汗国的命运,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哈密被决定了。 所谓的神权与王权之争,甚至那场血腥的暗杀,不过是大明这盘棋局上的一颗弃子。 而那个正在崛起的大明,正像一只耐心的巨兽,蹲在嘉峪关外,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等待着最佳的进场时机。 那火焰中,似乎已经隐隐能看到大明龙旗插上天山的倒影。 第276章 锦衣卫的反间计 夜深了,莎车城的喧嚣并未随着马哈木的死而停歇,反而更加躁动。火光在街道尽头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皮革味和那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天字号房。 沈炼此刻不再是那个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丶戴着羊皮毡帽的波斯商人。为了这身行头,他特意在脸上抹了层特制的姜黄粉,连指甲缝里都没放过,看着就像是在戈壁滩上跑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阿帕克和卓,黑山派里那个野心勃勃的激进教长。 阿帕克今晚是悄悄来的,只带了两个心腹。他虽然年轻,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你就是那个阿里?」阿帕克盯着沈炼,眼神审视,「听说你有大买卖要找我谈?还要送我一份大礼?」 沈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推到阿帕克面前。 「教长大人好眼力。」沈炼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这确实是大礼。不过不是我的,是真主送给您的。」 阿帕克眉头一挑,伸手打开盒子。 金光乍泄。 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黄金印章,上面刻着阿帕克再熟悉不过的经文——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 阿帕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名号,可是只有先知和哈里发才敢用的。 「什麽意思?」他猛地合上盖子,死死盯着沈炼。 沈炼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今莎车城里乱了,马哈木死了,那个废物阿卜杜拉还在王宫里发抖。教长您手握数万信徒,难道就没想过……把这叶尔羌换个主人?」 「大胆!」阿帕克低吼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你想害死我?阿卜杜拉虽然无能,但他手里有禁卫军,还有大明的火器!」 「火器?」沈炼轻蔑一笑,「那些破铜烂铁?实话告诉您,我不仅是商人,还是准噶尔巴图尔大汗的密使。大汗说了,只要您愿意举事,他就以护教的名义,从北边出兵,帮您牵制叶尔羌的边军。至于城里的禁卫军……大汗可以送您五百支奥斯曼火绳枪,外加一万两黄金。」 阿帕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奥斯曼火枪?那可是西域最顶尖的硬通货。如果有这东西,再加上信徒的人海战术,拿下王宫不是没可能。 「我凭什麽信你?」阿帕克还在犹豫。 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准噶尔汗国的大印。 「这是契约。只要事成,莎车城归您,哈密归大汗。咱们两家平分叶尔羌。」 阿帕克接过契约,反覆看了几遍。那上面的措辞极其诱人,仿佛整个叶尔羌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贪婪,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 「好!」阿帕克一拍桌子,「既然真主选中了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他眼珠一转,「光有枪不够,我还得有个名分。马哈木虽然死了,但他那些老部下未必服我。」 沈炼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教长放心。马哈木是怎麽死的,现在还没人知道吧?」 阿帕克一愣。 沈炼凑到他耳边:「如果让全城百姓知道,是阿卜杜拉为了讨好汉人,暗中指使禁卫军统领伊斯梅尔杀了马哈木……那您可以直接号令所有黑山派信徒,为教长报仇,清君侧!」 阿帕克眼睛亮了。这一招毒啊! 「阿里兄弟,高!实在是高!」阿帕克大笑,「有你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今晚回去,我就让人散布消息!」 沈炼端起一杯茶,「那就祝教长马到成功。今晚子时,东城门外,我的商队会把枪送到。」 送走阿帕克,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麽脏东西。 「千户大人。」墙角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是沈炼的手下小六子,也是易容成随从模样。 「把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这会儿阿卜杜拉的王宫外头,应该已经有人在喊伊斯梅尔是凶手了。」 「很好。」沈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接下来,该去看看那位可怜的大汗了。」 半个时辰后。叶尔羌王宫,偏殿。 阿卜杜拉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里来回踱步。宫门外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隐约能听见「交出伊斯梅尔」丶「血债血偿」的吼声。 「大汗!大汗!」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东城门那边的暴民不知从哪弄来了火枪,守城的弟兄顶不住了!」 「火枪?!」阿卜杜拉脸色煞白,「他们哪来的火枪?」 就在这时,伊斯梅尔提着带血的刀冲进来。 「大哥!不能再等了!让我带禁卫军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这帮刁民被阿帕克那个混蛋蛊惑了!」 「这……」阿卜杜拉还在犹豫。一旦开杀戒,这汗位能不能坐稳? 「报——!有一个自称大明特使的人求见!」 「带进来!快带进来!」阿卜杜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炼大步走进来。这次他换了一身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这一身行头在西域可是金字招牌。 「在下锦衣卫千户沈炼,奉大明皇帝之命,特来为大汗分忧。」沈炼气宇轩昂,哪怕只有一个人,气场也压过了满殿慌乱的君臣。 「原来是上国天使!」阿卜杜拉差点跪下,「沈大人,您看这……」 沈炼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封信。 「大汗请看。这是我们锦衣卫刚刚截获的一封密信。是阿帕克和卓写给准噶尔巴图尔的。」 阿卜杜拉颤抖着接过,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哆嗦。 「这……这这逆贼!他竟然要把哈密和莎车都卖给准噶尔!还要引巴图尔入关,平分天下!」 旁边的大臣们一听,全炸了锅。叛国!这可是实打实的叛国! 「不光如此。」沈炼冷冷地说,「据我们查实,马哈木根本不是大汗您的人杀的。而是阿帕克为了上位,买通了几个亡命徒乾的。然后嫁祸给大汗和伊斯梅尔将军。」 「畜生!简直是畜生!」阿卜杜拉气得把信摔在地上,「我平日待他不薄,他竟然如此歹毒!」 伊斯梅尔把刀一横,怒吼道:「大哥!这还有什麽好说的?证据确凿!阿帕克通敌卖国,杀害教长,这就是谋逆!请大哥下令,我立刻带兵去围剿黑山派总坛!」 阿卜杜拉看向沈炼:「沈大人,大明……大明会帮我吗?」 沈炼微微一笑:「大汗放心。大明最见不得这种勾结外寇的乱臣贼子。哈密卫的孙传庭督师已经集结了三千精骑,随时准备支援。不过……」 「不过什麽?」 「大汗,这毕竟是叶尔羌的家务事。如果您连点乱子都平不了,还得靠大明出兵,那以后这汗位……」沈炼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阿卜杜拉一个激灵。是啊,要是连个教长都搞不定,还当什麽大汗? 「不用孙督师劳驾!」阿卜杜拉咬着牙,眼里终于有了杀气,「伊斯梅尔!传我王命!全城戒严!调集所有禁卫军,包围黑山派!凡是敢反抗的,格杀勿论!阿帕克那逆贼,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末将领命!」伊斯梅尔兴奋地领命而去。 莎车城的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刚才还在东门跟阿帕克交易奥斯曼火枪的信徒们,刚拿到那几箱破烂(沈炼给阿帕克的是劣质货,很多都炸膛),就被冲出来的禁卫军包围了。 「奉大汗令!讨伐叛逆阿帕克!」 伊斯梅尔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封通敌密信。 「看清楚了!阿帕克勾结准噶尔,出卖叶尔羌!马哈木也是他杀的!」 这一招攻心为上,比起直接杀人管用多了。那些原本被蛊惑的信徒一听教长是阿帕克杀的,瞬间信念崩塌。 加上禁卫军手里的火铳一阵排射,这群乌合之众瞬间溃散。 阿帕克还在总坛做着当国王的美梦,大门就被撞开了。 「怎麽回事?准噶尔的援兵呢?阿里那小子呢?」阿帕克惊恐地喊叫。 回应他的是伊斯梅尔冰冷的刀锋。 「你那准噶尔爹没来,倒是大明的刀子来了。」伊斯梅尔一脚把他踹翻,「绑了!游街示众!」 第二天清晨。 莎车城的火被扑灭了。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城墙上挂了一排人头,最中间那个正是阿帕克。 阿卜杜拉坐在王座上,惊魂未定,但也松了一口气。 内乱平了,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但王权算是保住了。而且借着阿帕克通敌这个由头,他一口气清洗了黑山派里所有不听话的势力,把权力牢牢抓回了手里。 沈炼站在大殿一角,看着这庆功的场面,心里毫无波澜。 他要做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个分裂丶虚弱丶更加依赖大明的叶尔羌,才是好邻居。 「沈大人。」阿卜杜拉亲自走下来,握住沈炼的手,「这这次多亏了您。大明的大恩大德,叶尔羌没齿难忘。您看这次的赏赐……」 沈炼躬身一礼:「大汗客气了。大明要的不是赏赐,是友谊。」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 「孙督师说了,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咱们的贸易还得继续。关于哈密以西那三百里的商路……大汗看是不是可以签个约?」 阿卜杜拉嘴角抽了抽。三百里啊,那可是产玉石的好地方。 但他看了看沈炼腰间的绣春刀,又想了想昨晚那一幕幕惊心动魄。 「签!马上签!」阿卜杜拉大手一挥,「不仅是商路,以后叶尔羌的火器丶盐铁,全从大明进!咱们是永远的兄弟之邦!」 沈炼满意地笑了。 这张契约一签,叶尔羌名义上还是独立的汗国,实际上已经这成了大明的经济殖民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巴图尔,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背了这麽口大黑锅。等他反应过来,发现叶尔羌已经被大明绑上战车时,一切都晚了。 「收工。」沈炼在心里默默说道,「该回哈密向督师复命了。」 他转身走出大殿,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只留下那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又满心欢喜的阿卜杜拉,还沉浸在大明爸爸真好的幻觉里。 第277章 铁路通车 西安城外,风陵渡口。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日照香炉生紫烟」的诗画渡口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煤炭丶钢铁,还有无数忙碌的身影。 今天是个大日子。 西进计划的第一段——从宝鸡到西安的大明第一条标准铁路,终于全线贯通。 虽然这在后世看来不过是短短几百里,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是工业文明在大地上刻下的第一道伤痕,也是第一道光荣的勋章。 站台上,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朝廷的大员(孙传庭亲自坐镇),还有西安府的乡绅丶商贾,甚至连普通的关中老农都挤破了头也要来看这「钢铁怪物」一眼。 「你说这铁疙瘩真能跑?」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面瞅。 「我看悬。就这铁条子铺在地上,马能在上面跑?不打滑?」旁边一个读书模样的年轻人撇着嘴,「这叫什麽?奇技淫巧!劳民伤财!」 「你懂个屁!」 老汉瞪了他一眼,「俺家那二小子就在工地上干活。他说这叫轨道。那车轮子上有槽,卡在铁条上,跑起来飞快!比咱们那破马车稳当多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在那条银光闪闪的铁轨尽头,出现了一支雄壮的车队。 不是预想中的蒸汽火车,而是二十匹高头大马组成的牵引组。 这些马都是从漠北三汗那里精选的蒙古良驹,肌肉隆起,步伐整齐。它们身上套着特制的皮带,连接着后面那一长串黑漆漆的车厢。 每节车厢都有巨大的铁轮子,下面是板簧减震。车厢里装满了从宝鸡运来的优质焦煤,足足有三十节! 这分量,要是换以前的大车,少说也得用几百匹骡马,还得走个十天半个月。而现在,这二十匹马就能拉动! 「来了!来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随着一声嘹亮的哨音,马夫们同时挥鞭。 「驾——!」 二十匹马一起发力。沉重的列车甚至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挂钩绷紧的声音。 咯噔丶咯噔…… 车轮缓缓滚动。 开始很慢,像个迟暮的老人。但随着惯性起来,那列车就像苏醒的巨龙,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真动了!真动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这景象太震撼了。几十万斤的东西,就被这几十匹马轻描淡写地拉走了?这简直违反了他们的常识。 那个刚才还在嘲讽的读书人,此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这……这怎麽可能?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力气不在大,在巧!」旁边的老汉这下得意了,「看见那两根铁条没?那是路!路平了,车就好走了。这道理俺都知道,你们读书人咋就不懂呢?」 孙传庭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手扶刀柄,目光如炬。 他的胡子在风中微颤,眼角有些湿润。 这一年,太难了。 为了这几百里路,死了多少人?光是炼焦中毒的工匠就有好几十。为了征地拆迁,差点把关中士绅得罪光了。甚至为了那一根根枕木,还被御史弹劾「滥伐秦岭,破坏风水」。 但今天,这一切都值得了。 「督师,您看!」 旁边的副将指着那列越跑越快的车队,「这速度,这载量……哪怕是一天只跑五个时辰,也能顶得上三千民夫啊!」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那张巨大的西北地图。 「三千民夫?」他摇摇头,「那是以前。现在,这列车能顶得上一万!而且这东西不要命,不怕累,只要有草料,它就能一直在这铁轨上跑!」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着西边。 「传令下去!铁路既然通了,那咱们的第二步该走了!让哈密卫那边做好准备!半个月内,第一批火药和粮草就能通过这条路送过去!告诉沈炼,他在西边受的那点鸟气,本督师这就给他补回来!」 「得令!」副将兴奋地吼道。 下台后,孙传庭并没有急着去庆功宴。而是径直走到了车头旁边。 此时列车已经停稳(有手闸)。牵引马匹正在更换(接力跑)。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轨,又摸了摸那车厢上还沾着的煤灰。 「宋大人呢?」他问。 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的宋应星赶紧跑过来。他还是一身工装,满脸黑灰,哪有一点工部侍郎的样子。 「督师!」宋应星满脸是汗,「您看这路,这车,还行?」 「行!太行了!」 孙传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星啊,这可是给咱们大明续命的神器啊!有了这玩意儿,西域再远,也就是几天的脚程。准噶尔那些骑兵再快,也跑不过咱们的轮子!」 宋应星嘿嘿一笑。 「督师,这还是第一步呢。皇上说了,等那个什麽蒸汽机弄出来,连马都不用了。直接烧这车上的煤,能拉一百节车厢,跑到一百里一日!」 孙传庭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用马?烧煤就能跑?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但他没怀疑。因为这几年,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好!好!」 孙传庭大笑,「那我就等着那一天!到时候,我亲自坐那不用马的车,去哈密喝酒!」 就在这时,一队锦衣卫快马加鞭冲进站台。 为首的是一员千户,神色匆匆。 「督师!京师这急报!」 孙传庭接过密函,随手撕开火漆。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密函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字字千钧:「漠北三汗已降,准噶尔大军西进哈萨克。大战将至,务必加快西运。此路,即便铺上银子,也得给朕通到嘉峪关!」 孙传庭合上信,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看来……巴图尔那个老狐狸也没闲着啊。」 他转头看着宋应星,语气严厉起来:「宋侍郎,听好了。皇上下旨了,别管什麽钱不钱的了。这铁路必须接着修!而且要快!哪怕是把关中的树都砍光了,把陕西的铁都炼了,也要给我铺过去!」 宋应星一个激灵。 「下官明白!只是……这炼焦油虽然解决了枕木防腐,但钢铁……钢铁还是不够啊!现在宝鸡那边的铁矿都快挖空了。」 「挖空了就找新的!」 孙传庭大手一挥,「我刚收到消息,山西那边发现了大铁矿。我已经让内务府去对接了。另外……」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围观的商贾。 「传令西安府!召集所有关中豪商。告诉他们,朝廷要发铁路债券!谁出钱修路,以后这路上的运费,给他两成提成!三十年不变!」 这是朱由检教他的第二招——资本运作。 没钱?那就借!用未来的收益换现在的速度! 此言一出,宋应星都惊呆了。 还能这麽玩? 但孙传挺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修路,这是在绑架关中士绅。只要他们买了债券,那就跟大明这条西进的战车彻底绑在了一起。谁敢反对西征,那就是断他们的财路! 「还有。」 孙传庭指着那列火车,「这第一趟车,装了多少煤?」 「回督师,足有三十万斤。」 「好!全给我卸下来!然后装上咱们的货!」 「货?」宋应星一愣。这不是空车回去吗?哪来的货?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西安武库里积压的那五千支三眼铳,还有那两百门虎蹲炮。统统给我装上!送到哈密去!叶尔羌那边不是缺枪吗?咱们给他!不仅给,还买一送一!」 这是他在哈密时定下的策略。既然准噶尔要西征,那就在他屁股后面放把火。 「对了,还有那个。」孙传庭压低声音,「那个阿帕克不是死了吗?把他的人头也装上。让沈炼送给阿卜杜拉,就说是咱们大明帮他除的害。」 这招够损。既卖了人情,又震慑了西域诸国。 宋应星听得后背发凉。这位督师大人,打起仗来是真狠啊。连死人都要利用到极致。 这列刚刚完成首秀的「马拉火车」,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工人们开始忙碌地搬运军火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大明兵部的封条。 围观的百姓看不懂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麽,只觉得大明真是富强了,连这些铁疙瘩都能运得这麽顺溜。 但只有孙传庭知道,这三十节车厢里装的不是货物,是战争。是未来十年西域大地上无数的腥风血雨。 当列车再次启动,缓缓向西驶去时,夕阳正好落下。 那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秦川大地上,像一把利剑,直指西方。 而在那遥远的哈密,沈炼正站在城头,眺望着东方的烟尘。他知道,大明的「血脉」终于打通了。 接下里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78章 漠北三汗的投诚 漠北,库伦(乌兰巴托雏形)。 这里的风比漠南要野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 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帐篷,足有上万顶。这是外喀尔喀三部——车臣汗丶土谢图汗丶扎萨克图汗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会盟。 帐内,羊油烛火摇曳。 三个身穿皮袍丶满脸风霜的汉子盘腿而坐。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烤全羊,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动刀子。 「林丹汗骨头都烂了。」 说话的是土谢图汗衮布。他端起银碗,闷了一大口马奶酒,「听说那把火烧了一天一夜,白城都烧成了白地。他那些老婆孩子,还有几万头牛羊,现在全归了卢象升。」 坐在对面的车臣汗硕垒冷笑一声,「活该!林丹那个蠢货,明明是只兔子,非要装狼。想吞咱们漠北这三块肉?也不看看自己还有几颗牙。」 硕垒用力把一块羊腿骨掰断,「他要是早点跟明朝低头,说不定还能保个小富贵。偏要跟巴图尔勾勾搭搭,这不是找死吗?」 一直沉默的扎萨克图汗素巴第叹了口气。 「说这些有什麽用?林丹是完了,可咱们呢?」 他指了指帐外,「西边,巴图尔那个疯子现在越来越狂了。听说他刚吞了哈萨克的一半草场,手里的火枪比咱们的马鞭还多。咱们要是再不找个靠山,早晚被他吃了。」 「靠山?」衮布哼了一声,「还有谁能靠?皇太极?听说多尔衮那小子都死在黑龙江了,剩下的也都归了大明。现在的辽东,姓朱了。」 「那就只能是大明。」硕垒突然插话,「我刚收到消息,大明那个铁路已经修到了西安。听说那是种不用马就能拉几万斤粮食的神器。有了这玩意儿,明军的粮草两天就能运到边关。」 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游牧民族,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汉人的大车。那玩意儿慢,吃得多拉得少。可要是真有一种两天跑千里的车……那以后草原上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降了吧。」 衮布把碗重重一放,「反正咱们跟大明也做过生意。只要那个皇帝不大开口,咱们给他当个屏障也行。总比给巴图尔当奴才强。」 素巴第点点头,「可是……空口白牙的,人家凭什麽收咱们?当初林丹汗刚死那会儿,我也派过使者,结果被周遇吉给轰回来了。」 硕垒嘿嘿一笑,「那是你没给够诚意。周遇吉那是个狠人,见不到血他是不会松口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 「我已经让人拟好了。这次咱们不出血不行了。九白之贡,知道吧?」 两人一惊。 九白之贡! 那是成吉思汗立下的规矩。只有战败者向征服者才献这种礼,意味着彻底臣服。包括九匹白骆驼丶九匹白马丶九张白狐皮……总之全是白的,寓意清白无二心。 「这是不是太……」衮布有些犹豫,「咱们好歹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脸面上……」 「脸面值几个钱?」 硕垒猛地站起来,指着西边,「等巴图尔的骑兵杀过来,把你老婆抢了,把你儿子杀了,那时候你还有脸面吗?现在大明正跟准噶尔较劲呢,咱们这时候投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等以后大明赢了,咱们再想投,那就是锦上添花,人家未必看得上了!」 这番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 形势比人强啊。漠北这点家当,在如今的大明和准噶尔这两个庞然大物中间,就像只蝼蚁。想活命,只能选边站。 「那……条件呢?」素巴第问,「咱们总得图点什麽吧?」 「图个活路!图个互市!」 硕垒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你们不馋大明的盐铁?不馋他们的茶叶?只要皇上答应互市,咱们把北边的皮毛丶东边朝鲜的人参(走私的)倒腾过去,不比放羊强?」 三人对视一眼。 「干了!」 衮布一拍大腿,「明天一早,咱们就杀马歃血!这封国书,我亲自送去京师!」 「不,一起去!」 扎萨克图汗也豁出去了,「三个大汗一起去磕头,这面子给得足足的!我就不信那个朱皇帝不心动!」 半个月后,北京,皇极殿。 今天的早朝格外的喜庆。礼部尚书王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皇上!大喜啊!漠北三汗亲自入京,现在就跪在午门外,请求内附!还带来了九白之贡!」 群臣虽然早有耳闻,但真的确认了,还是一阵骚动。 漠北啊! 那是汉唐以来都没彻底征服过的苦寒之地。虽说没啥油水,但战略意义太大了。那是大明的北大门。只要漠北一降,大明就彻底没有北顾之忧了。 龙椅上的朱由检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从他修铁路丶灭林丹丶屯哈密开始,漠北这三块拼图就注定要掉进他的碗里。 「宣。」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分量,比千万两黄金都重。 片刻后,三个穿着大明赐服的汉子,一步一磕头地进了大殿。 「罪臣硕垒(衮布丶素巴第),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由检抬手,「平身。赐座。」 这待遇可是极高的。 三人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沾着椅子,大气都不敢出。 「朕听说,你们这次带来了九白之贡?」朱由检明知故问。 「是!是!」硕垒赶紧回答,「这都是漠北最纯正的白牲口,代表臣等的一片丹心,日月可鉴!」 「有心了。」 朱由检淡淡地点头,「不过,朕富有四海,这点东西朕不缺。朕看重的,是你们这份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西边,准噶尔正在打叶尔羌。你们应该知道吧?」 三人心里一激灵。皇上这是要考他们啊。 「知……知道。」衮布擦了擦汗,「巴图尔那贼子狼子野心,臣等早就不耻他的行径!」 「很好。」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电,「既然归顺了大明,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朕也不要你们出兵去西域,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三人竖起耳朵。 「守好你们的家。从今往后,库伦就是大明的北方重镇。朕会在此设立库伦办事大臣(驻军代表),并开放互市。」 听到「互市」两个字,三人眼睛都绿了。 「另外……」朱由检拍了拍手。 几个太监推着三辆造型奇特的车子进了大殿。 那是三辆最新式的四轮马车。橡胶轮胎,弹簧减震,还配了真皮座椅。虽然没有马拉着,但光看那精钢打造的车架和鋥亮的漆面,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这是大明一号。」 朱由检指着车子,「朕特意让工部给你们打造的。坐在这上面,比你们那勒屁股的马鞍舒服多了。这就算朕给你们的回礼吧。」 三人看得眼都直了。这哪是车啊,这是祥瑞啊!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三个汉子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的。有了这车,回去在部落里转一圈,那威风!那是大明皇帝亲赐的!谁还敢不服? 「还有。」 朱由检话锋一转,「朕听说你们那边有些部落跟罗刹人走得挺近?」 三人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事儿确实有,毕竟罗刹人的火枪他们也馋。 「臣……臣等知罪!回去就把那些通敌的混蛋宰了!」硕垒反应最快,赶紧表态。 「宰了倒不必。」 朱由检摆摆手,「告诉他们,罗刹人的火枪就是烧火棍。想要好东西,去哈密找孙督师。只要你们听话,大明的军火库,对你们敞开。」 这又是大棒又是胡萝卜,把三人治得服服帖帖。 「臣等誓死效忠大明!绝无二心!」 三人磕完头,推着车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朱由检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冷。 「王伴伴。」 「老奴在。」王承恩躬身。 「这三这只狼虽然喂饱了,但还得栓根链子。传旨周遇吉,让他从黑龙江抽调一支雪狼突击队,常驻库伦。名义上是护送商队,实际上……你懂的。」 「老奴明白。」 王承恩心领神会。这就是在大漠里钉钉子。以前也是这麽对付林丹汗的。只要库伦有了驻军,漠北就再也翻不出浪花了。 「接下来……」 朱由检的目光移向了西边那片红色的区域。 「巴图尔,你也该动动了。朕的铁路都快修好了,你的大戏要是还没开锣,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他轻轻在地图上敲了敲那个叫塔尔巴哈台的地方。 那里,是准噶尔的大本营。 也是大明西进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第279章 巴图尔的西征 塔尔巴哈台,准噶尔部的夏季牧场。 这里是天山北麓的一块宝地,水草丰美,牛羊遍地。但今年的气氛,却比往年的冬天还要肃杀。 无数顶白色的毡包像蘑菇一样撒在草原上,中间最大的那一顶金顶大帐,此刻正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凭什麽不打了?!」 一个年轻力壮的台吉猛地把手里的银酒碗摔在地上,奶酒溅了一地。这是巴图尔的长子,僧格。他脸上还带着没擦乾净的血迹,那是前几天跟哈密卫明军斥候交手留下的。 「父汗!明朝人在哈密修了个乌龟壳,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埋了那麽多会炸的铁疙瘩!这口气咱们就这麽咽了?咱们准噶尔的脸往哪搁?」 帐内几十个千户丶万户都不敢吭声,只是偷偷瞄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巴图尔浑台吉。 这个一手建立了准噶尔汗国的枭雄,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用一把小刀削着手里的半块羊腿。他的手很稳,刀锋贴着骨头游走,肉片像纸一样薄。 「咽不下?」 他把一片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不下,你也得给我嚼碎了吞下去。」 「父汗!」僧格不服,「咱们有三万铁骑!还有刚从奥斯曼买来的火枪!只要我不惜代价,堆也能堆死哈密那一千号明军!」 「蠢货。」 巴图尔把刀往桌子上一插,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堆死一千人?然后呢?你知道明朝那个孙传庭后面有多少人吗?你知道那条正在修的铁路意味着什麽吗?」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一幅羊皮地图前。这图画得很粗糙,是大明那边流传过来的手抄本。 「僧格,你只看到了哈密的那座土城。但我看到的是一条正在勒紧我们脖子的绳索。」 巴图尔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关中平原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动,「明朝那个小皇帝,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在紫禁城里念经的废物了。他修路,他炼铁,他在用银子砸我们。他在哈密钉这颗钉子,就是为了把咱们拴死在东边,然后一点点放血。」 他转过身,鹰一样的眼睛扫视着帐内的众人。 「咱们现在的火枪,那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三万骑兵,是咱们的命根子。你为了争一口气,要把这点家底都扔在哈密的雷区里?让明朝人的火炮像打兔子一样打?」 帐内一片死寂。 谁都知道,前些日子明军的石油罐雷和土地雷有多狠。那根本不是骑兵能冲得动的。 「那……大汗,咱们怎麽办?」一个年长的万户小心翼翼地问,「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听说漠北那三个软骨头已经给大明皇帝磕头了,叶尔羌现在也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咱们要是再没动静,人心可就……」 「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巴图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拔出桌上的刀,猛地转身,刀尖从哈密的方向移开,狠狠地插向了更西边的一大片空白区域。 「东边的石头太硬,咱们啃不动。但咱们是狼,不是狗。狼咬不动石头,难得还咬不动羊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刀尖看去。 那里写着三个字——哈萨克。 「哈萨克……」僧格愣了一下,眼里的怒气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亮光,「父汗,您的意思是……」 「哈萨克汗国,地盘比咱们大,牛羊比咱们多,人也比咱们多。」 巴图尔的声音里透着贪婪,「但他们现在分成了大丶中丶小三个玉兹(部族联盟),整天为了那点草场打来打去,跟一盘散沙没什麽两样。最重要的是,他们用的还在是弓箭和弯刀。」 他拍了拍僧格的肩膀,「儿子,记住。狼要长得壮,就得吃肉。明朝这块骨头咱们暂时吞不下,那就先去吃哈萨克这块肥肉!等咱们吞并了整个中亚,有了十万骑兵,有了几百万人口,到时候再回过头来跟明朝算帐,这哈密城,还不是一脚就能踩碎?」 「大汗英明!」 「抢他们的牛羊!抢他们的女人!」 帐内的气氛瞬间从压抑炸裂成了狂热。游牧民族的逻辑就是这麽简单直接:这里的草吃完了,或者是这里来了惹不起的猛兽,那就换个地方继续抢。 巴图尔抬手压了压。 「传令下去。拔营!所有部落,除了留守的老弱病残,其馀人马全部集结。对外就说……咱们要去伊犁河谷春猎。别让哈密那边的明军看出破绽。」 他眯起眼睛,看着西边落下的残阳,「这一次,我要让咱们准噶尔的旗帜,插到里海边上去!」 …… 哈密卫。 这座刚刚在废墟上重建的孤城,如今已被打造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城墙已经不再是夯土的,而是用混了碎石的水泥浇筑。墙根底下那一圈不是护城河,而是三丈宽的铁蒺藜带和写着「此处有雷」的木牌。 总兵官府邸内,气氛凝重。 孙传庭的爱将丶现任哈密卫指挥使赵光抃,正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沙盘。旁边坐着的是锦衣卫千户沈炼,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 「千户大人,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赵光抃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前日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准噶尔的游骑兵撤了。不仅是哈密外围,连巴里坤湖那边的前哨都撤得乾乾净净。」 沈炼转动铁胆的手停了一下,「撤了?这不像是巴图尔的风格。那老狐狸属狼的,闻着味儿就不撒口。咱们这石油罐虽然烫了他一下,但不至于把他吓跑。」 「我也这麽想。」 赵光抃叹了口气,「这几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要是在这跟咱们耗着,我反倒放心。这人一没影,指不定在哪憋坏水呢。」 「会不会是回漠北了?」 旁边一个副将插嘴,「听说漠北三汗投了咱们,巴图尔会不会气不过,去打库伦了?」 「不会。」 沈炼摇摇头,「库伦有周遇吉的雪狼突击队,还有咱们大明刚送去的四轮马车和火炮。巴图尔不傻,他知道现在去碰漠北,那是两头受气,自找难看。」 沈炼站起身,即使是在这西北边陲,他还是一身飞鱼服穿得一丝不苟。 「我去查。」 他言简意赅,「给我三匹快马,十个好手。我去塔尔巴哈台看看。」 「太危险了吧?」赵光抃有些担心,「那是狼窝。」 「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沈炼冷笑一声,「他不让我们看见他在干嘛,我就偏要去看看他屁股底下藏着什麽屎。」 五天后。 一队浑身是土丶几乎看不出人样的骑兵冲回了哈密卫。 沈炼是被两个手下架进指挥所的。他没受伤,但是累脱了相。连续五天不眠不休的狂奔,跑死了六匹马,为了躲避准噶尔的封锁线,他们甚至横穿了百里无人区。 「水……」 沈炼声音嘶哑如破锣。 赵光抃赶紧亲自端来一碗水。沈炼一饮而尽,然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桌子上。 「跑了!娘的全跑了!」 「谁跑了?」赵光抃一愣。 「巴图尔!」 沈炼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严肃,「塔尔巴哈台的大营空了!除了几千老弱病残在放牧做样子,主力两万精骑,加上四万多部众,全没影了!」 「去哪了?」 「西边!」沈炼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博尔塔拉河谷发现大批马蹄印,全是朝西去的!还有,我们在路边发现了哈萨克商队的尸体,被剥得精光。」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这是要……」 「避实击虚。」沈炼咬着牙说道,「这老狐狸知道啃不动咱们,又怕咱们大军到了以后把他围死在东边。他这是要去吃哈萨克!他想借着向西扩张,拉大战略纵深,用哈萨克人的血肉来养肥自己!」 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巴图尔一直跟大明死磕,那大明可以用国力慢慢耗死他。可如果他跑了,跑到更西边去吞并弱小的哈萨克汗国,那就等于鱼入大海。 哈萨克汗国虽然人多,但现在分为大丶中丶小三个玉兹,内部矛盾重重,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面对已经初步装备火器且组织严密的准噶尔大军,绝对是一场屠杀。 一旦让巴图尔吞并了中亚,控制了丝绸之路的西段,那大明这一路向西的铁路,修通了也只能是条断头路! 「好一招金蝉脱壳。」 赵光抃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咱们被他涮了!他在哈密门口晃悠了这麽久,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要死磕,实际上早就做好了西迁的准备。」 「现在怎麽办?」副将问,「咱们追?」 「追个屁!」 赵光抃骂道,「咱们全是步兵和守城卒,离开哈密三百里就是送死。再说了,咱们的任务是钉在这,不是去远征中亚。」 他转头看向沈炼,「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上报孙督师,上报皇上!」 沈炼点点头,神色阴沉。 「我已经让另外两个兄弟直接换马去西安了。但这消息一来一回,起码得半个月。等皇上的旨意下来,那边的仗估计都打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边那如血的残阳。 「哈萨克人完了。」 沈炼低声说道,「我看到准噶尔人的眼睛,那是饿狼看见羊群的眼神。这次西征,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多出多少京观。」 …… 哈萨克草原东部,巴尔喀什湖畔。 这里原本是哈萨克中玉兹的一片宁静牧场。牧民们正赶着牛羊回圈,老人坐在帐篷前喝着奶茶,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 他们根本不知道,几百里外的死神已经到了门口。 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一道滚动的乌云。紧接着,大地的震颤声传来,连桌上的奶茶都在跳动。 「那是什麽?」一个牧民疑惑地站起来,手搭凉棚。 黑线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大,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骑兵。黑色的战甲,黑色的旗帜,还有那让大地震颤的马蹄声。 「敌……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中。 巴图尔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手里提着他在哈密没用上的马刀。 「勇士们!」 他指着前方那毫无防备的部落,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看看那些肥羊!看看那些女人!那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财富!明朝人不让我们在东边吃草,那我们就来这里吃肉!」 「杀!!」 数万名准噶尔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前排的火枪手在马背上扣动扳机。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彻底撕碎了草原的宁静。那些还拿着弓箭试图抵抗的哈萨克牧民,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就被铅弹打穿了胸膛。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支被大明军事化改革逼出来的半火器化军队,对一支传统游牧部落的单方面屠杀。 鲜血染红了巴尔喀什湖的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巴图尔策马踩过一个哈萨克首领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战场,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塔什干,有撒马尔罕,有通往里海的商路。 「朱由检。」 巴图尔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大明皇帝的名字。 「你修你的路,我扩我的地。咱们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等我成了中亚之王,咱们再来好好碰一碰。」 他并不知道,远在西安的孙传庭,此时正看着手中的密报,眼神同样也是这般冰冷。 两个庞大的意志,隔着千里的沙漠和即将破碎的异国山河,遥遥对峙。 西域的风,更大了。 第280章 西安行辕的深夜推演 西安,西北总督行辕。 入了夜,这风还是硬。刮得窗棂子咣咣直响,但屋里的灯火却是纹丝不动。 孙传庭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西域全图》前,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张图是徐霞客用命换回来的,上面用朱砂标出的每一个红点,都是大明未来要啃的硬骨头。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 哈密卫总兵赵率教之子丶现任副将赵光抃,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戈壁滩的硷土。 锦衣卫千户沈炼,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那是孙传庭新招的幕僚,名叫王锡衮,正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记着什麽。 「这麽说,巴图尔是真的走了?」 孙传庭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哈密一直滑到了巴尔喀什湖。 「千真万确。」沈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塔尔巴哈台的暗桩虽然没能送出消息,但通过周边哈萨克部落的逃难者,已经确认了。巴图尔带走了两万最精锐的骑兵,还有全部的火枪队。现在的准噶尔大营,就算是个空壳子,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督师!」 赵光抃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这是天赐良机啊!他想玩避实击虚,咱们就给他来个黑虎掏心!我带五千人,配备四轮马车和新式火炮,急行军十天就能端了他的老窝!把那些留守的贵族丶粮草全抢了,看他在西边还怎麽打!」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年轻将领,没说话。 「赵将军。」 旁边的书生王锡衮放下炭笔,轻声说道,「端了老窝容易,然后呢?咱们能守住吗?」 「守不住就抢一把走人!把伊犁河谷烧成白地!」赵光抃狠狠地挥了挥拳头,「让他知道咱们大明不是好惹的!」 孙传庭叹了口气。 「光抃,你那是流寇的打法。皇上要的是经略西域,不是去当强盗。」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伊犁,「这地方,离咱们的补给线有两千里。你若是烧了那,巴图尔在西边抢够了回来,只会更恨咱们,这梁子就结死了。而且大明以后还要治理那里,烧成白地,咱们以后去喝西北风?」 赵光抃有些不服气,「那咱们就在这干看着?眼睁睁看着他吞了哈萨克,变得更肥更壮?」 「这就是我今晚找你们来的原因。」 孙传庭走到桌案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巴图尔这招很高明。他知道我有石油罐和地雷阵,在东边啃不动我。所以他选择跳出棋盘,去西边吃肉。等他吃了肉,长了膘,再回来,那时候咱们面对的就不是两万骑兵,而是五万丶十万,甚至是被他裹挟的几十万哈萨克牧民。」 屋内的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大家都明白,游牧民族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滚雪球的能力。只要领头的狼够狠,羊群瞬间就能变成狼群。 「督师,那咱们怎麽破?」沈炼问,「要不,我带人去西边?搞点刺杀,或者给他们的饮水里下点药?」 「下作。」 孙传庭瞪了他一眼,「咱们是大明王师,不是江湖下三滥。再说了,巴图尔身边现在防卫森严,你那点人手,送死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黑白棋子,这是他跟皇上学的一手——沙盘推演。 「啪。」 一枚白子落在了地图的南端——叶尔羌(南疆)。 「巴图尔去西边吃肉,家里空了。赵光抃说的对,不能让他太舒服。但我们不能直接打伊犁,那样吃相太难看,也会激怒漠北那三只刚投降的狼。」 孙传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咱们换个打法。借力打力。」 赵光抃有些茫然,「借谁的力?」 「叶尔羌。」 孙传庭冷笑一声,「叶尔羌汗现在被国内的黑山派那帮神棍搞得焦头烂额,巴图尔又在他的北边虎视眈眈。这时候,谁给他一根救命稻草,他就给谁跪下喊爹。」 他看向王锡衮,「锡衮,让你拟的那封给叶尔羌汗的国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 王锡衮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黄绢写的信,「依督师之意,措辞强硬中带着安抚。承诺帮他平乱,条件是允许我们在莎车丶喀什噶尔设立商站和驻军点。还有……每年的岁币,要折算成棉花和玉石。」 「很好。」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咱们插入南疆的第一把刀。只要商站建起来,咱们的棉布丶瓷器,还有思想就能渗透进去。不用十年,南疆就是大明的了。」 「可是督师,这只能稳住南边。」赵光抃还是盯着西边,「巴图尔在哈萨克那边若是打顺了,咱们这点布局怕是不够看。」 「谁说让他打顺了?」 孙传庭手里捏起一枚黑子,这次落在了地图的最西端——哈萨克汗国的小玉兹领地。 「沈炼。」 「在。」 「你那锦衣卫里,有没有那种舌灿莲花丶胆子还大的人?」 沈炼想了想,「有。以前在宣府干过细作的,叫陈九。这人以前是跑单帮的,会几句突厥话,人机灵,还有点贪财。」 「贪财好。」 孙传庭从桌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这次从京城运来的精工燧发手铳,还有几张银票。 「让他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哈萨克小玉兹的首领。告诉他,大明看不惯准噶尔以强凌弱,愿意支援他们抗暴。」 孙传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告诉那个首领,只要他们肯跟巴图尔死磕,这种不用点火就能打的火枪,要多少有多少。甚至……火炮,咱们也能卖。」 赵光抃眼睛一亮,「督师,这是要……」 「驱虎吞狼?不,这是把羊武装成狼。」 孙传庭解释道,「哈萨克人不是不能打,是缺好家夥,再加上一盘散沙。咱们给他们好家夥,给他们钱,让他们在西边拖住巴图尔。只要巴图尔陷在哈萨克的泥潭里出不来,甚至被慢慢放血,那咱们这局棋就活了。」 屋内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这种打法,大明以前从未用过。 以前要麽是硬碰硬的死磕,要麽是修长城死守。像这样坐在家里,用银子和军火去遥控几千里外的战争,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是皇上说的……大国博弈。」 孙传庭轻声感叹,「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太玄乎。但让别人的血替咱们流,这才是真的高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沙依旧在呼啸。但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大明的操控下,整个西域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但是,有一点。」 孙传庭回过头,神色严肃,「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不能让漠北那三汗觉得咱们在搞鬼,也不能让叶尔羌汗觉得咱们是去吞并他的。全都要打着维护和平丶保护商路的旗号。明白吗?」 「明白!」 沈炼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狞笑,「这种脏活,锦衣卫最擅长。我这就去安排。那个陈九,只要钱给够,他能把死人说活了。」 「光抃。」 「末将在!」 「你的任务也不轻。」 孙传庭指了指地图上的嘉峪关到哈密这一线,「虽然巴图尔的主力走了,但咱们不能大意。哈密的城防还要加固。另外……皇上刚批下来的,要在哈密建一座大型物资转运站。你要派人把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给我看好了。以后西边那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哈密了。」 「物资转运站?」赵光抃有些不解,「督师,咱们哈密那点人,用不了那麽大的仓库吧?」 孙传庭神秘一笑。 「现在是用不了。但以后……等咱们的铁路修通了,等咱们的黑火车像长龙一样开过来,哪怕是一枚针,大明也能在三天内摆在天山脚下。到那时……」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光芒比这油灯还要亮。 到那时,就是大明真正西进,重现汉唐荣光,甚至超越汉唐的时候。 「行了,都去准备吧。」 孙传庭挥挥手,「今晚这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众人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下孙传庭和那个书生王锡衮。 「锡衮啊。」 「学生在。」 「你觉得……皇上这盘棋,下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孙传庭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标注出的红点,有些感慨,「从台湾到黑龙江,从漠北到西域。这摊子铺得这麽大,咱们大明的身子骨,撑得住吗?」 王锡衮想了想,反问了一句。 「督师,那您觉得,如果不铺这麽大,咱们能守得住吗?」 孙传庭一愣。 是啊。 如果不去控制西域,准噶尔就会做大;如果不去控制黑龙江,罗刹人就会南下;如果不去控制台湾,红毛鬼就会封锁海路。 这是一场逆水行舟的博弈。停下来就是死。 「撑得住要撑,撑不住……咬碎牙也得撑!」 孙传庭猛地把手里的棋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给皇上写摺子吧。就说……西安行辕已按圣意布局。西域这把火,咱们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就看这风,往哪边吹了。」 第281章 南疆的带路党 莎车,这座西域古城,如今正被一种莫名的焦躁笼罩。 风沙依旧,但城门口那些往来的人流中,却多了几分慌张。叶尔羌国内的动乱像这风一样,刮得人心惶惶。黑山派的狂热信徒在城里四处打砸抢,而城外的准噶尔人虽然暂时撤了,但谁知道什麽时候又杀回来?绝望,像一层灰,蒙在每个人的脸上。 直到一支特殊的商队出现。 没有驼铃声,却有一面显眼的蓝底黄龙旗。几十辆满载的大车,不像本地的骆驼队那麽拖沓,而是在平整的马路上跑得飞快。 领头的是个维吾尔人,长得圆胖,一脸精明相。买买提。 他原本只是个倒腾皮货的本地小商人,但这次回来,他骑着的是大明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的是几十个腰挎雁翎刀丶眼神冷冽的「夥计」。 「买买提大叔回来啦!」 城门口有眼尖的认识他,喊了一声。 「那是……大明的旗?」 「我的天,那是丝绸!你看那车上露出来的,全是彩缎!」 人群瞬间把商队围得水泄不通。在这个乱世,这种稀罕货比金子还惹眼。 买买提没急着进城。他跳下马,用标准的突厥语大声喊道:「乡亲们!这不是我的货!这是大明皇帝陛下为了感谢真主而赐给莎车百姓的礼物!」 人群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骗鬼呢!明朝皇帝能知道咱们这犄角旮旯?」 「就是,买买提你小子发财了就开始瞎编。」 买买提也不恼。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夥计」(全是锦衣卫)直接打开了一箱货物。 「哗啦——」 白花花的银元,像小山一样堆在地上。还有那一匹匹极品的苏杭丝绸,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骗你们?大明皇帝说了,你们信真主,他不管。但谁要是让你们吃不饱饭丶穿不暖衣,他就管!」 买买提一把抓起一把银元,用力撒向人群,「大明是个好地方!在那里,没有人敢随便抢你的牛羊!只要肯干活,就能过上好日子!这些,就是见面礼!」 人群疯了。 无数只手伸向空中,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在这个被战火蹂躏的地方,谁给钱,谁就是爹。什麽信仰,什麽汗王,全滚一边去。 买买提看着这狂热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西安受训时,沈炼教官说得对:有时候,银子比刀子好使一万倍。 …… 莎车王宫,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土堡。 叶尔羌汗也是一脸的愁容。他叫阿卜杜拉,此刻正坐在铺着羊毛毯的宝座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大汗,外面怎麽了?」 他问身边的侍卫长。 「回大汗,说是来了个大明商队,正在城门口撒钱呢。百姓们都疯了,都在喊大明好。」 阿卜杜拉汗一愣,随即大怒。 「混帐!这是收买人心!这是造反!给我把那个商队头领抓起来!」 「大汗,抓不得啊。」 侍卫长急了,「那个领头的叫买买提,说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来宣慰的。他身边带的那些人,看着像是明朝的精锐夜不收(锦衣卫)。要是动了他们,孙传庭的大军……」 听到孙传庭的名字,阿卜杜拉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准噶尔的巴图尔他打不过,现在东边那个大明煞星更是惹不起。夹在两狼之间,他这场老绵羊只能瑟瑟发抖。 「让他们进来吧。」 阿卜杜拉汗无力地挥挥手,「我倒要看看,大明皇帝给我带了什麽礼物。」 半个时辰后。 买买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宫。他甚至都没跪下,只是拱了拱手。 「见过大汗。」 「大胆!见了大汗为何不跪?」旁边的维齐尔(宰相)怒斥。 买买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沈炼给的道具)。 「我是大明四品顶戴的皇商,见我大明官员不用跪,见你们……按照大明律,也不用跪。」 阿卜杜拉汗咬了咬牙,挥手让维齐尔退下。 「买老板,这里没有外人。说吧,明朝人派你来,到底是干什麽的?」 买买提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汗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平乱。我知道国内那些黑山派神棍把您搞得睡不着觉。他们煽动百姓,说您不虔诚,要推翻您。大明可以帮您收拾他们。」 阿卜杜拉汗眼睛一亮,但仍半信半疑,「怎麽帮?」 「简单。」 买买提指了指门外,「我们带来了一千把新式火枪,还有十几个教官。只要您点头,这只队伍就是您的近卫军。黑山派那帮拿大刀的,来一个死一个。」 「第二,」买买提继续说道,「贸易。准噶尔那个穷鬼,除了抢还会什麽?但他只要封锁了商路,你们的玉石丶棉花就烂在地里。大明不一样。我们要在莎车设立常驻商站。以后您的货,大明全包圆了,价格比以前高两成。」 这下,不仅是汗王,连旁边的维齐尔都动心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那第三呢?」阿卜杜拉汗警惕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明给这麽多甜头,肯定有图谋。 「第三嘛……」 买买提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大明皇帝陛下仁慈,不想看着南疆百姓受苦。所以他在国书里提议,为了更好地保护商路安全,也为了防止准噶尔人反扑,大明希望在莎车丶喀什噶尔和和田,设立三个商务补给点。」 「补给点?」 阿卜杜拉汗也不是傻子,这词听着新鲜,但他瞬间反应过来了,「驻军?」 「不不不,」买买提连连摆手,「怎麽能叫驻军呢?就是几个仓库,几十个看守,顶多……再加一两百护路队。大汗您想,万一准噶尔人又来了,咱们也有个照应不是?」 「这就是驻军!」 阿卜杜拉汗拍案而起,「这是引狼入室!让我把国防交给大明?那我还当什麽汗?」 买买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阿卜杜拉汗面前,压低了声音。 「大汗,您还有得选吗?」 他语气冰冷,再无半点商人的市侩,「北边,黑山派已经在阿克苏起事了,听说他们准备迎立阿帕克和卓,还要献城给准噶尔。西边,巴图尔的主力虽然走了,但留下的几千前锋随时能杀回来。您手里那点老弱残兵,能挡得住谁?」 阿卜杜拉汗的脸色惨白。这是事实,也是死穴。 「这个协议签了,您还是大汗,大明保您的富贵,甚至保您的子孙世袭。还能帮您灭了黑山派,收回阿克苏。但如果不签……」 买买提顿了顿,笑了,但这笑容比刀子还冷。 「那我转头去找黑山派,或者去找那位阿帕克和卓。以大明的财力,再加上准噶尔人,您觉得您的脑袋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王宫内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阿卜杜拉汗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大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却又在他面前摆了一盆肉。 不管是吃肉还是挨刀,结果都是一样的——叶尔羌汗国,实际上已经亡了。剩下的,不过是大明的一个藩属,或者是……「南疆宣慰司」。 「笔墨伺候。」 良久,阿卜杜拉汗像是老了十岁,声音沙哑地说道。 维齐尔颤巍巍地递上羊皮纸和笔。 买买提看着阿卜杜拉汗颤抖着手签下名字,盖上汗王大印。他心里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 「大汗英明。」 买买提收起协议,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商人模样,「从今天起,您就是大明最亲密的盟友。以后谁敢动您,那就是动大明的钱袋子。您放心,孙督师在哈密的大军,随时听候调遣。」 「那……那些火枪和教官什麽时候到?」阿卜杜拉汗问。既然卖身契都签了,那就得赶紧把好处拿到手,先把国内的反对派灭了再说。 「已经在路上了。」 买买提指了指东方,「就在我商队后面二十里。今晚就能进城。」 阿卜杜拉汗一愣,随即苦笑。合着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自己点头呢。 「还有一个条件。」 买买提突然想起了什麽,「大汗,以后这莎车城里,汉学馆得开起来。大明的书,要允许卖。那些念经的,也不能再强迫汉人甚至不信教的百姓去寺里了。这叫……宗教自由,朝廷的新法。」 「都随你,都随你。」 阿卜杜拉汗无力地摆手。只要能保住位子,别说开学馆,就是让全城人都剪辫子他也认了。 当晚。 莎车城的百姓惊奇地发现,城门大开。一支穿着大明鸳鸯战袄丶背着长枪丶推着大炮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开了进来。 没有抢劫,没有杀戮。 这些士兵进城后直奔预定的营地。他们甚至还帮路边的老人扶起了倒地的摊子。 「这就是明军?」 「看起来比咱们的兵强多了。」 「是啊,以后咱们是不是就是大明的人了?」 百姓们在窃窃私语。他们不懂什麽是主权,什麽是国防。他们只知道,这帮人带来了银子,带来了安全感。这就够了。 而在王宫深处,阿卜杜拉汗看着窗外那面飘扬在「商站」上空的明军旗帜,心里五味杂陈。 「变了。」 他喃喃自语,「这天山南麓的天,从此以后,姓朱了。」 而不远处的清真寺里,几个黑山派的长须阿訇阴沉着脸,看着那面旗帜,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他们知道,他们的末日到了,或者……新的圣战才刚刚开始。但这在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大明代理人面前,注定是一场蚍蜉撼树的悲剧。 第282章 顾炎武的约法三章 京师,刑部大堂。 堂上的牌匾「明镜高悬」刚刷过漆,透着一股肃杀气。顾炎武端坐在大堂之上,两边的衙役拄着水火棍,一脸的便秘表情——这也难怪,今天要审的人,实在是太烫手了。 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五花大绑的壮汉,一脸横肉,正是周家的当家护院张三;另一个则是稍微体面些的中年人,虽然没绑,但也有些狼狈,他就是周国丈府的大管家周安。 「大人,冤枉啊!」周安一上来就喊,「我家老爷那是信错了人,这刁奴平日里就手脚不乾净,打死人更是不知道。我们毫不知情!」 顾炎武一拍惊堂木,「啪!」 「谁让你说话了?我问的是他!」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指张三,「张三,你说,那佃户李四是为了何事去找周国丈?」 张三梗着脖子,「为了减租。前些日子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周扒皮……不,我家老爷非要收全租,他交不起,就带头闹事。」 「所以你就把他打死了?」 「我不想打死他!」张三辩解,「是他自己身子骨弱,我就推了他一下,谁知道……」 「推了一下?!」顾炎武冷笑一声,从案上扔下一张尸格(验尸单),「仵作验得清清楚楚,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这是推一下能推出来的?」 「这……」张三语塞,额头上冒了汗。 顾炎武转头看向周安,「周管家,你这刁奴下手如此狠毒,你说你不知情?那李四被打死后,为何不报官?为何连夜把人埋了?又为何给死者家属二十两银子封口?」 周安脸色发白,硬着头皮说:「那……那是为了息事宁人。老爷仁慈,不想把事情闹大。」 「息事宁人?」顾炎武重重地敲着桌子,「那是掩盖罪行!那是践踏国法!来人,把行贿顺天府尹的帐本呈上来!」 一个文书呈上一本帐册。顾炎武翻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某月某日,得银五百两,赠顺天府尹赵某,请其关照李四案。」 「证据确凿!」顾炎武大喝一声,「周安,你还不招?是不是周国丈指使?」 周安此时已经瘫软在地。完了,全完了。这新来的刑部侍郎是个硬茬子,根本不讲情面。 「大人……大人开恩啊!这都是小的自作主张……」他还在试图硬抗。 「好个自作主张!」顾炎武站起身,「既然你不招,那就大刑伺候!」 「且慢!」 就在衙役们准备上夹棍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只见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顺天府尹赵某。他满头大汗,显然也是刚听到风声。 「顾大人,借一步说话。」赵府尹凑到顾炎武耳边,低声说道,「这案子……能不能通融一下?这可是周国丈啊!当今皇后的生父!您这麽审,要是传到那位耳朵里……」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顾炎武冷冷地看着他,「赵大人,您来的正好。帐本上有您五百两银子的记录,本来打算稍后请您来喝茶的。」 赵府尹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炎武!你……你这是要捅破天吗?!」 「天?」顾炎武指了指头顶,「这大明的天,是公理!是律法!您若是觉得这案子烫手,那就别干了!」 「来人!把赵大人请到旁边偏厅休息,待本官审完此案,一并处理!」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架起赵府尹就走。 堂下众人,包括周安和张三,都看傻了。这位顾大人,是真的敢动真格啊!连国丈加上顺天府尹,说办就办? 「继续审!」顾炎武坐回大堂,「张三,你若是再不招供,这杀人偿命的罪,就只能你自己扛了。」 张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只是个护院,虽然想为主子扛雷,但命都要没了,哪里还顾得上那麽多? 「我招!我全招!是管家让打的!他说老爷发话了,这群刁民不给点颜色看看,以后租子更难收!打死了也没事,反正有……有老爷顶着!」 全场哗然。 周安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乾清宫。 周皇后一身素白,跪在御座前,哭得梨花带雨。而旁边站着的周国丈,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皇上,臣冤枉啊!臣只是想让那奴才吓唬吓唬那些刁民,谁知他下手重了?那顾炎武抓着这点小事不放,非说臣是指使杀人,还要把臣往死里整!这就是欺负臣这把老骨头啊!」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着摺子,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小事?」他放下朱笔,声音冷淡,「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小事?」 「皇上!」周皇后抬起头,「那是个意外!父亲年届古稀,平日里吃斋念佛,哪会去杀生?定是那些奴才为了讨好主子才……」 「意外?」朱由检把顾炎武呈上来的密折扔在周奎腿上,「你自己看!这些年,你家里打死了多少佃户?抢了多少民女?甚至连顺天府尹都成了你家的走狗!这也是意外?」 周奎捡起摺子,手都在抖。上面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皇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还想辩解,「现在不是有那什麽新法吗?臣愿意赔钱!赔那李四家一千两!不,一万两!」 「钱?」朱由检冷笑,「你以为国法是可以用钱买的?朕推行新法,讲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今天放了你,明天百姓会怎麽看朕?这新法还有谁信?」 周皇后也急了,「可是皇上,那毕竟是臣妾的父亲啊!您就不能网开一面?让他哪怕是降爵罚款都行,别……别下狱啊!」 朱由检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妻子,此时为了娘家,竟也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甚至有点怀念前世那位崇祯的孤独。那时候没这麽多亲戚拖累。 「皇后。」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朕知道你孝顺。但朕不仅是你的丈夫,更是天下人的君父。如果朕今日徇私,明日这大明的江山,谁来守?」 「皇上……」周皇后还想说什麽。 「够了!」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来人!传刑部顾炎武觐见!朕要听听他的意见!」 这不仅是审周奎,更是审皇权。如果这次顾炎武能顶住压力,那新法就有希望。如果顶不住…… 大明的法治,就真的只是个笑话。 半个时辰后。顾炎武来到了乾清宫。 他没有跪拜,只是长揖一礼。 「臣顾炎武,参见皇上。」 「平身。」朱由检看着他,「案子审得如何?」 「回皇上,人证物证俱在。周奎纵奴行凶丶贿赂官员丶欺压百姓,罪证确凿。」 朱由检点点头,「按律当如何?」 「按《大明新律》,家奴张三当斩立决。管家周安绞监候。至于周奎……」顾炎武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周皇后和周奎,咬了咬牙,「虽不知情但负主责。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你放肆!」周皇后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顾炎武,「你要抄我国丈府?还要流放我父亲?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皇后娘娘!」顾炎武不卑不亢,「法不阿贵。若国丈可以逍遥法外,那天下百姓何以信服?今日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明日谁还会把律法放在眼里?」 「你……」周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周奎更是两眼一翻,又开始装死,「我不活了!我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装!」朱由检冷喝一声,「给朕继续装!顾炎武说得对,法不阿贵!若是朕的亲戚犯法就可以不罚,那朕还有什麽脸面面对这天下的百姓?面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他看着周奎,「你以为你是在给朕长脸?你是在挖朕的墙角!是在毁这大明的根基!」 周奎立刻停止了哭闹,傻眼了。皇上这是来真的? 「传旨!」 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准刑部所奏!张三次日处斩。周安绞监候,秋后问斩。周奎……念其年老,且周皇后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夺去嘉定伯爵位,抄没家产充公!全家流放……台湾!」 「台湾?」周奎一听这地名,两腿一软就晕了过去。那可是蛮荒之地,听说还有吃人的生番! 「皇上……」周皇后也瘫软在地。 「带下去!」朱由检一挥手,几个太监把周奎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顾炎武。」 「臣在。」 「你做得很好。」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但坚定,「这把刀,朕交给你了。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大臣,只要犯法,给朕狠狠地砍!」 顾炎武心中一震,眼眶微红。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皇帝来说有多难。但他更知道,这对于大明来说意味着什麽。 「臣,遵旨!臣必不负皇上所托,以身许国,以法治国!」 他深深一拜。这一拜,拜的不仅是君王,更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法治时代。 乾清宫外。 夕阳如血。顾炎武走在御道上,步伐从未如此坚定。他知道,明天的菜市口,将是大明历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场处决。那不仅是杀一个家奴,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旧的特权时代结束了,新的律法时代,来了。 而乾清宫内。 朱由检扶起依旧在哭泣的周皇后。 「别哭了。」 「妾身……妾身对不起父亲……」 「你没错。」朱由检看着窗外,「他也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如果不把这个世道改了,朕就是再有多少个这样的岳父,也救不了大明。」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而冰冷。 「这次流放台湾,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那里远离京城的是非。若是能在那边种几亩甘蔗,安度晚年,也算是朕对他最后的仁慈了。」 第283章 菜市口的刀 翌日清晨,京师的雾气还没散尽,菜市口的大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老百姓起这麽早,就是为了看一场西洋景。 听说今天要斩的是周国丈家的护院,还要流放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周国丈本人。甚至连顺天府尹都要被革职。 这事儿稀罕,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几十个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分列两旁,硬生生在人海中辟出一条道来。后面是一辆囚车,里面关着的正是那个往日里横行霸道的家奴张三。此时的他披头散发,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像只斗败的公鸡。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跟在囚车后面的一辆马车。 车上没有囚笼,但也没挂帘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如丧考妣地坐在里面,脖子上还挂着没摘的朝珠,但官帽已经被摘了。 正是周奎。 「那就是周国丈?」 「哎哟,那不是前些日子还骑着高头大马去灵隐寺进香的大老爷吗?」 「呸!什麽老爷?那就是个扒皮!听说这次是为了几两银子的租子打死人!」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有的甚至朝马车扔烂菜叶子。 周奎躲都不敢躲,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为当朝皇后的亲爹,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 顾炎武一身大红官袍,端坐在监斩台上。 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将近。 「带人犯张三!」 一声令下,两个刽子手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三拖到了木墩前。 张三这会儿才真的怕了。 「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顾炎武冷冷地看着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你把那个想减租的李四一脚踢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有老小?」 「行刑前,允你看一眼你的主子。」 顾炎武一指旁边的马车。 周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脸扭过去,根本不敢看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老爷!这就是您说的出了事您顶着?」张三嘶吼道,「您顶个屁!我现在脑袋都要搬家了,您顶哪儿去了?」 周奎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他哪里敢接茬?皇上没把他一起斩了,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多嘴一句,说不定全家老小的命也得搭进去。 「时辰到!」 顾炎武抽出令箭,往地上一扔。 「斩!」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寒光一闪。 「噗——」 一颗好大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三尺高。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雷鸣般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就是报应!」 那一刻,无数围观的百姓仿佛看到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东西——公道。 但这还没完。 杀个家奴,顶多算杀鸡儆猴。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顾炎武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炎武的声音宏亮,传遍了大半个菜市口。 「周奎身为外戚,不思报国恩,反纵奴行凶丶欺压百姓丶贿赂官府,实乃国之硕鼠,法之败类!念其年老及周皇后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夺去嘉定伯爵位,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全家流放……台湾!」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惊雷。 流放台湾?那可是比杀头还惨的处罚。那地方听说都是瘴气,还有吃人的生番。去了基本就别想回来了。 周奎听完,两眼一黑,直接晕死在马车上。 百姓们这回是彻底服了。 连国丈都流放了?这皇上是动真格的啊!以前总说什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戏文里唱的。今天这可是真刀真枪乾的! 「顾青天!」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全场百姓齐声高呼,「顾青天!皇上圣明!」 这呼声,听得顾炎武眼眶微红。他知道,这个青天的名号太重了。那是用周国丈一家和他那颗得罪全京城权贵换来的。但这值得。非常值。 入夜,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轻声说道:「皇上,夜深了,歇息吧。」 「她还在哭?」朱由检没回头。 「……是。」王承恩叹气,「周皇后娘娘已经在坤宁宫里跪了两个时辰了,不肯起来,也不肯吃东西。」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随她去吧。让她哭出来也好。」 他转过身,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那个顾炎武,现在怎麽样了?」 「回皇上,顾大人监斩完就回刑部了。听说大理寺少卿和都察院的几位御史正在联名上书弹劾他,说他酷吏丶不敬皇亲,要皇上治他的罪。」 「治罪?」 朱由检笑了,把碗重重磕在桌子上,「这帮人怕了。他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告诉顾炎武,那些摺子朕全都留中不发。让他放手去干!要是有人敢找他麻烦,直接让锦衣卫去谈。」 「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着。」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周奎虽然罪有应得,但毕竟年纪大了。去台湾的路上,让郑家派艘好点的船,别让他在半道上喂了鱼。到了那边,给郑成功传个话,让他划几块甘蔗地给周家,饿不死就行。别让他们真的种地累死。」 「这……」王承恩一愣,随即明白了,「皇上仁慈。毕竟是国丈,这份体面还是要给的。」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朕乏了。」 等到殿内只剩他一人时,朱由检走到了坤宁宫门口。 里面传来的低泣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推门进去。 周皇后跪在佛像前,消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那个曾经为了给他筹军饷变卖首饰的贤后,此时却因为父亲的罪责而这般痛苦。 朱由检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起来吧。」 周皇后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臣妾不敢。臣妾的父亲是罪人,臣妾也是……」 「你没错。」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朕说过,这是国法。如果不杀一儆百,这新法就是废纸。朕不仅是你的丈夫,更是这大明万万百姓的君父。如果朕今日徇私了,明日那些豪强劣绅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鱼肉乡里。那时候,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什麽意思?」 周皇后终于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可是皇上……那是臣妾的父亲啊!他要是死在台湾……」 「朕安排好了。」 朱由检扶起她,「朕让人给郑家打了招呼。到了台湾,会有几百亩甘蔗地等着他。只要他不作妖,安享晚年没问题。说不定,那边的暖和气候还更适合养老。」 周皇后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皇帝给的最大宽容。 她扑进朱由检怀里,放声大哭。 「多谢皇上……多谢丈夫……」 朱由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却看向窗外那轮冷月。 这个国家要重生,就必须有人流血,有人牺牲。哪怕是至亲,也不能例外。这就是帝王的宿命。 而此时的北京城外,一辆载着周家老小的囚车正缓缓驶向通州码头。周奎缩在角落里,看着渐渐远去的城门楼子,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次流放,不仅成全了顾炎武的「青天」之名,更让大明的「新法」第一次在百姓心中扎下了根。 而他在台湾的那几年种甘蔗生涯,竟然意外地开启了台湾制糖业的黄金时代。 第284章 铁路修到了兰州 周奎被押解出京的队伍还没走出直隶地界,两千里之外的西北,黄河岸边,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仪式正在筹备。 兰州,黄河渡口。 这里自古就是「天堑」。浊浪排空,黄沙漫天。千百年来,想要过这条河,要麽等冬天结冰,要麽靠那一张张轻飘飘的羊皮筏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今天,情况变了。 一座巨大的桥梁横跨在黄河之上。 这当然不是后世那座钢铁大桥,而是一座大明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基建怪物——重型石木铁索桥。巨大的花岗岩桥墩像定海神针一样扎在河床里,上面架着从秦岭运来的巨型柏木与铁链,铺着厚实的枕木和两条黑黝黝的铁轨。 这铁轨,就是大明的脊梁。 老一辈的筏子客马三爷,蹲在河滩上,手里那个用了十年的菸袋锅子很久没冒烟了。他眯着眼,看着桥上那些忙忙碌碌的工匠,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三爷,那玩意儿真能走车?」旁边一个小年轻筏子客问道,「那麽沉的铁疙瘩,不得把桥压塌了?」 马三爷磕了磕菸袋灰,「塌?那是皇上让人修的桥!听说那个叫宋……宋什麽星的大官,为了这座桥,把自己绑在桥墩子上好几天,就为了测那个水流劲儿。这桥要是塌了,他们的脑袋先搬家。」 「那咱们咋办?」小年轻急了,「这桥要是通了,谁还坐咱们的羊皮筏子?」 马三爷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咣当……咣当……」 不像马蹄声,也不像雷声,倒像是两块铁在打架,但这声音极有节奏,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脚下的河滩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来了!」 桥头上,孙传庭一身戎装,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哪怕是面对几十万流寇大军时,他也没像今天这麽紧张。这不仅是一条路,这是皇帝给他在西域打仗送来的饭碗。 在他身旁,工部侍郎宋应星满脸是灰,身上的官服都看不出颜色了,正死死盯着桥面。 视线尽头,一条黑色的长龙出现了。 并没有吞云吐雾的蒸汽机头,那玩意儿还在京城的科学院里做疲劳测试。现在牵引这条长龙的,是二十匹体格健壮的关中挽马。 但这二十匹马,拉着的东西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节车厢! 后面拖着整整三十个巨大的斗车,每个车里都堆满了麻包和黑煤,小山一样高。 若是放在官道上,这种载重,二百匹马也拉不动,车轮子早就陷进土里了。但现在,在那两条光滑的熟铁轨道上,二十匹马迈着整齐的步子,竟然拉得并不吃力! 「这就是……铁路?」 兰州知府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孔孟之道里可没教过这种神迹。 「咣当!咣当!」 车轮滚过铁轨接缝,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列车缓缓驶上桥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巨大的桥身微微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是木材和铁索在受力。 宋应星的手心全是汗,他早就算过无数次载荷,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车过河。 「稳住!别慌!」宋应星大喊,「让马夫控制速度!别跑快了!」 马三爷在河滩上看得真切。那大家伙就像一条从地狱爬出来的蜈蚣,硬生生地从黄河头顶上爬了过去。 没塌。 真的一点都没塌。 当车头终于踏上兰州北岸的土地时,两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大明万胜!皇上万岁!」 那声音盖过了黄河的咆哮。 车停稳了。 孙传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宋应星的手,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宋大人,这一路……辛苦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总督,此刻看着那一车车卸下来的粮食,眼眶竟然红了。 「不辛苦。」宋应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督师,您看这车头,有啥不一样?」 孙传庭仔细一看,在那个简陋的作为「车头」的第一节车厢前,加装了一个奇怪的铁铲子,像个大犁头,两侧还蒙着厚厚的帆布罩子,把马匹的口鼻都护住了一半。 「这是?」 「这是皇上让加的。」宋应星拍了拍那铁铲,「皇上说西北风沙大,冬天雪厚。这铲子叫雪犁,有了它,就算是大雪封路,火车也能开道。那罩子叫防沙罩,能挡风沙,不然马匹吸入太多沙尘容易废。」 孙传庭听得震撼莫名。 远在京城的万岁爷,连西北的风沙都算计进去了?这哪里是天子,这分明是神仙下凡啊! 卸货开始了。 这是最壮观的一幕。 几百个民夫喊着号子,把车厢板打开。「哗啦——」 白花花的大米,黑黝黝的煤炭,还有封存得严严实实的火药桶,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 一个军需官拿着帐本跑过来,手都在抖:「督师!这一趟……这一趟拉来的军粮,够咱们汉中大营吃一个月的!以前这得动用三千民夫,走上整整半个月啊!」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从车上洒落的大米。米粒饱满,带着关中平原的香气,甚至还有点热乎气。 「以前从西安运粮到这儿,路上人吃马嚼,十石粮食到了只剩三石。现在呢?」孙传庭问。 宋应星比划了一个手指头:「损耗不到一成。主要是马匹的饲料。」 「哈哈哈!」 孙传庭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杀气。 「好!好!好!有了这条铁路,老子就不用在哈密那个鬼地方精打细算了!」他猛地转身,指着西边的落日,「传令下去,在这里,就在这黄河边上,给老子建库!」 「建什麽库?」副将问。 「西北总后勤部!」孙传庭的声音铿锵有力,「以后,凡是火车拉来的东西,不管是粮食丶被服,还是火药丶大炮,都给老子堆在这儿!老子要让大明的物资,堆得比祁连山还高!」 当天晚上,兰州城的物价变天了。 因为这一火车的大米涌入市场,原本居高不下的粮价,一个时辰内就被腰斩。本来还在囤积居奇的几个大粮商,看着官府贴出来的「平价粮」告示,一个个哭爹喊娘,连夜把库里的存粮抛售,生怕明天跌得更惨。 而在码头上,马三爷默默地抽完了最后一袋烟。 几个年轻筏子客垂头丧气:「三爷,咱们以后咋办?这活儿没法干了。」 马三爷磕了磕菸袋,站起身,看着远处火光通明的火车站工地。 「咋办?凉拌!」 他把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羊皮筏子气给放了。 「看不出来吗?这天,变了。那铁路正在招工,给皇上干活,不丢人!走,咱们也去扛枕木去!听说一天给三十文,还管顿肉!」 「真的?」 「废话!那是宋大人亲口说的!皇上不差饿兵,更不差咱们这口饭!」 一群筏子客扔下羊皮囊,向着铁路工地的方向奔去。这不仅仅是运输方式的改变,更是无数像马三爷这样的小人物命运的转折点。 督师行辕内,灯火通明。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手里的朱笔重重地在「哈密」两个字上圈了一下。 以前,哈密是孤悬在外的钉子,随时可能被拔掉。 现在,随着身后那条铁路的通车,哈密就变成了大明伸向西域的一只铁拳。源源不断的血液将通过铁路输送过来,让这只拳头变得无比坚硬。 「巴图尔……」 孙传庭盯着地图上那个正向西移动的黑点,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跑去哈萨克就能躲得掉?等老子的物资堆满兰州,等铁路再往前修五百里……老子就让你知道,什麽叫大明的钞能力战争。」 此时,窗外又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 第二趟列车进站了。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大明的工业巨兽,终于在西北的黄土地上,留下了第一串不可磨灭的脚印。 第285章 哈萨克草原的游击战 兰州的铁路通车让孙传庭有了底气,而千里之外的哈萨克大草原上,准噶尔的巴图尔浑台吉正陷入一场从未预料到的泥潭。 哈萨克草原,中玉兹领地。 google搜索twkan 天空阴沉得像一口没刷洗的黑锅。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打旋儿。 一支准噶尔骑兵百人队,正像一群饿狼一样搜寻着猎物。 这支队伍的装备不错,清一色的锁子甲,甚至有几杆从中亚商人那换来的老式火绳枪。 「该死的哈萨克老鼠,躲哪儿去了?」 百夫长阿木尔啐了一口唾沫。他已经在马背上颠了两天,除了几顶空帐篷,连个人毛都没看见。按照大汗巴图尔的命令,他们要在这片区域徵收「十一税」——每十只羊抽一,每十个壮丁抽一。 但这帮哈萨克牧民,像是听到了风声,赶着牛羊跑得比兔子还快。 「头儿,那边好像有动静!」 斥候指着远处的一道土梁。 阿木尔眯眼一看,果然有些烟尘。 「追!肯定是那帮逃税的贱民!」 马鞭一挥,一百多匹战马呼啸着冲了过去。 土梁后面确实有个小部落正在迁徙。男女老少赶着勒勒车,羊群乱哄哄的。看到准噶尔骑兵来了,顿时乱作一团,丢下东西四散奔逃。 「别让他们跑了!抢女人!抢羊!」 阿木尔兴奋大喊。这种顺风仗他最喜欢。 准噶尔骑兵分散开来,开始围猎。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女人摔倒在草地上,几个准噶尔兵狞笑着围上去。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打破了猎杀的节奏。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准噶尔兵,身子猛地一震,额头上多了个血洞,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谁?哪来的枪声?」 阿木尔一愣。这声音不像是老旧火绳枪发出的沉闷轰响,更脆,更利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爆响。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红柳丛里,突然冒出几团白烟。又有几个准噶尔骑兵应声落马。 「有埋伏!」阿木尔大惊,「在哪儿?草丛里!」 红柳丛中,哈萨克小部落的首领库尔班正趴在地上,手里的那杆鸟铳枪管还热乎着。 这可不是普通的鸟铳,枪管里刻着螺旋状的膛线,甚至还配了一个简易的望山(瞄准具)。这是明军顾问一个月前发给他的,叫「线膛铳」。 「打!狠狠打这帮强盗!」库尔班红着眼吼道。 他身边的十几个年轻牧民,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拿着这种新式鸟统,有的拿着三眼铳,还有几个直接扔出了震天雷。 「轰!」 震天雷在准噶尔骑兵群中炸开。虽然准头差点,但这声势太吓人了。战马被惊得乱窜,队形瞬间大乱。 「撤!快撤!」 阿木尔看着身边不断落马的兄弟,终于怕了。他以前跟哈萨克人打过,那时对方只会用弯刀和弓箭,哪见过这种阵势? 准噶尔骑兵虽然凶悍,但在未知火器面前,谁也不敢拿命去填。他们扔下几具尸体,仓皇向来路逃窜。 库尔班带着人追了一段,直到看不见对方的影子才停下。 「首领,你看!」 一个牧民捡起地上准噶尔兵丢下的弯刀,「这可是好钢啊!」 库尔班没看那刀,而是爱惜地摸了摸手里的线膛铳,「这才是好东西!要不是明朝来的那个李教官教咱们挖坑丶打冷枪,咱们今天就被这帮狼崽子吃光了!」 「李教官?」牧民问,「就是那个总说敌进我退的汉人?」 「对!那可是神人!」库尔班眼里满是敬佩,「他说得对,咱们人少,不能跟准噶尔硬拼。要利用地形,打了就跑,让他们找不到北!」 此时,百里之外的准噶尔大营。 巴图尔浑台吉正坐在虎皮大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败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百个人的精锐骑兵,去征个税,回来就剩六十个?」 巴图尔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你们是遇到哈萨克大军了?还是遇到鬼了?」 跪在地上的正是刚才那个侥幸逃回来的阿木尔。他浑身发抖,「大汗,不是我们没用,是那帮牧民……他们有妖术!」 「妖术?」 「对!那麽远的距离,连弓箭都够不着,他们手里的管子一响,咱们的人就倒!而且还会扔那种会炸的铁疙瘩,比明军的还厉害!」 巴图尔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种打法,这种火器,绝对不是还没开化的哈萨克牧民能搞出来的。这背后只有一种可能——大明。 「把那个东西拿上来!」阿木尔赶紧呈上一支缴获的线膛铳。虽然坏了,但依然能看精良的做工. 巴图尔接过来,仔细端详。 枪托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枪管乌黑发亮,里面还有一圈圈奇怪的纹路。最关键的是,枪机部分有个独特的「大明军器局造」的钢印,虽然被刻意磨损了,但还能隐约认。 「好啊……好得很!」 巴图尔咬牙切齿,「孙传庭这个老狐狸,一边在吐鲁番跟我谈停战,一边在背后递刀子!」 旁边的宰相低声说道:「大汗,现在怎麽办?这一个月来,咱们好几支徵税队都遭到了袭击。再这麽下去,不仅收不到税,军心都要散了。」 巴图尔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这次西征本来是想吃块肥肉壮大自己,结果现在这块肉虽然咬在嘴里,却全是刺。大明虽然没有直接派兵,但却把整个哈萨克草原变成了这个巨大的陷阱。 「传令下去!暂停徵税!」 巴图尔不得不断臂求生,「所有部队收缩结寨,不要分散行动!大明想耗死我?没那麽容易!」 「还有,」他停下脚步,眼神闪烁,「派人去联系哈密卫那个姓赵的守将。告诉他,我想跟他们谈谈买路钱的事。既然打不过,那就谈。我就不信大明真的一点好处都不想分。」 夜幕降临。 在哈萨克牧民的营地里,篝火燃起。 那个被称作「李教官」的汉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写日记。他叫李定国,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今日一战,线膛铳效果显着。哈萨克人虽然纪律差,但在这地形上打游击很有天赋。巴图尔的骑兵优势被大大削弱。照这样打下去,只要我不死,这个草原就永远别想姓准。」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远处漆黑的草原。 那里,几双绿油油的狼眼正在闪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大明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而他,就是那根最锋利的刺。只要这根刺还在,西域的天平就永远不会彻底向准噶尔倾斜。 「李兄弟,吃羊肉了!」 库尔班捧着一块刚烤好的羊腿走过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李定国接过羊腿,撕了一条肉放进嘴里。 真香。 但这香味里,透着一股血腥气。这不仅是羊的血,更是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的前奏。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东方,那列冒着黑烟的火车正轰鸣而来,载着决定这片土地命运的最终筹码。 第286章 郑成功的海上长城 西域的烽火还在哈萨克草原上燃烧,而在万里之外的东南沿海,一场关乎大明海权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台湾,基隆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浪花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这里曾是荒凉的渔村,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郑森(郑成功)身穿一袭青布长衫,虽然年纪轻轻,但那双剑眉下透着的杀气,让周围的工匠和士兵都不敢大声喘气。他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图纸,正在对着面前那座还未完工的堡垒指指点点。 「把这一块,再加厚三尺!」 郑森指着那向海一面的墙基,「用上好的红砖,夹上糯米灰浆。这是防红毛鬼重炮的,别给我省料!」 旁边的工部主事擦了擦汗,「同知大人,这已经是按京城来的图纸加厚过了。若是再加,工期又要拖半个多月,这银子……」 「银子我出!」 郑森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案板上,「这是郑家私库里的五万两。听着,这座定远炮台不仅要能防炮,还要能架得起皇上御赐的那几门万斤巨炮。要是塌了,我拿你是问!」 工部主事看了看那厚厚一叠银票,眼睛都直了。 郑家虽然归顺了朝廷,但这财力依旧是海量。这位郑大公子,做事有魄力,这几年不仅把台湾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还要在这里修一个比热兰遮城还要坚固的「海上长城」。 「是!下官这就去办!」主事抱起银票,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公子,好气魄!」 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施琅一身甲胄,腰间挂着横刀,大步走来。 虽然两人以前在郑家内部有过不和,但自从一起收复台湾后,这种竞争反而变成了一种惺惺相惜。 「施总兵。」 郑森转身行礼,态度恭敬,「您怎麽来了?」 「皇上有旨意。」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绫,「琉球中山王尚贤遣使来朝,船队已经过了澎湖,这两天就到基隆补给。圣上让咱们好生接待,顺便……展现一下大明的水师军威。」 郑森闻言,眉毛一挑。 琉球不仅是藩属,更是大明通往日本的重要跳板。这些年因为萨摩藩(日本)的武力威胁,琉球一度成了「两属之国」,不仅向大明进贡,还得向日本称臣。 这口气,大明以前忍了。 但现在,朱由检不忍了。 「好!」郑森握紧拳头,「正好我的舰队就在港外操练。这就把他们拉出来,让琉球使者看看,这片大海究竟姓什麽!」 三日后,基隆外海。 海面风平浪静。几十艘挂着「尚」字旗号的琉球贡船缓缓驶来。 船头上,琉球正使马如龙正焦虑地望着前方。 他这次出使,不仅是送贡品,更是带着国王的密信求援。萨摩藩的岛津氏今年又要增加贡赋,甚至还派武士驻扎在首里城,琉球社稷危在旦夕。 「大人,前面就是基隆了。」副使指着远处的黑点。 突然,马如龙得眼睛瞪大了。 在基隆港外的海面上,并不是空荡荡的,而是停泊着一只庞大的舰队。 那不是以前那种老旧的福船,而是清一色的大型战舰。每艘船都有三层甲板,侧舷密密麻麻全是炮窗。 那是郑家的主力舰队! 随着一声号炮,百艘战舰同时升帆。巨大的「明」字日月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轰!轰!轰!」 礼炮齐鸣。 这不是普通的礼炮,而是实弹演习。只见一艘作为靶船的旧渔船在千步之外,瞬间被几百发炮弹覆盖,木屑横飞,一个浪头打过去,连渣都不剩了。 马如龙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 「这……这就是大明的水师?」 他身边的几个萨摩藩监视者也脸色惨白。他们手里的倭刀在这种火力面前,跟烧火棍没区别。 港口码头上。 郑森一身戎装,亲自迎接。 虽然只是个同知(五品官),但他身后的施琅丶以及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精锐水兵,让他散发出来的气势比朝廷一品大员还要足。 「大明台湾同知郑森,这里有礼了。」 马如龙赶紧回礼,态度卑微到了极点,「下邦小臣,参见上国天使。」 寒暄几句后,郑森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使团后面那几个穿着琉球服饰丶但眼神闪烁丶腰间佩刀姿势怪异的人身上。 「这几位是?」 马如龙身子一颤,支支吾吾:「是……是护卫。」 「护卫?」郑森冷笑一声,「我看像是倭寇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几个萨摩藩的武士虽然听不太懂汉话,但感觉到了郑森眼里的杀意。他们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 「放肆!」 施琅一声怒吼。 唰的一声,周围几百名大明水兵同时拔刀,燧发枪齐刷刷地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几个日本人。 「在大明的土地上,还敢动刀子?」 郑森也沉下了脸,他用刚刚学会的日语冷冷说道:「萨摩的人?滚回你们的鹿儿岛去!告诉岛津光久,这里是大明,琉球也是大明的。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在琉球作威作福,这支舰队下次去的就不是长崎,而是你们的老窝!」 那几个武士被这气势彻底吓住了。他们虽然凶狠,但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武士道精神也得低头。 他们灰溜溜地后退,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晚宴设在刚建好一半的定远炮台内。 酒过三巡,马如龙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郑森面前,痛哭流涕。 「上国将军!救救琉球吧!」 他从怀里掏出血书密信,「倭人贪得无厌,欲吞我国土,奴役我百姓。吾王日夜期盼大明王师,如婴儿盼父母啊!」 郑森扶起他,接过密信看了一遍。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屈辱。 「马大人放心。」郑森将信收好,看向海面,那里正停泊着郑家那支无敌舰队,「朝廷早有圣意。这次我修这炮台,练这水师,为的就是这一天。」 「真……真的?」马如龙不敢相信。 「当然。」郑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但要救,还要斩草除根。我爹在长崎做生意时就说过,这帮倭人,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把他们彻底打疼了,他们才会老实。」 宴后,夜深人静。 郑森站在炮台顶上,看着月光下的大海。 施琅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大公子,今天这威风是耍足了。但萨摩藩毕竟在日本是一方诸侯,真的要打?」 郑森沉默片刻,转过身,看着施琅。 「施叔叔,您觉得皇上费这麽大劲收复台湾,又让咱们扩军是为了什麽?」 施琅一愣,「不就是为了防红毛鬼吗?」 「防红毛鬼只是一方面。」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爹前两天来信,说皇上让他少往日本运生丝,多运点硝石和硫磺回来。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施琅深吸一口气,「皇上是要……动日本?」 「也许不是现在。」郑森指着北边,「但大明这头巨龙醒了,周围的这些跳蚤,哪个还能蹦躂?琉球这事,就是个由头。只要咱们水师够强,皇上的剑指到哪儿,咱们的船就开到哪儿。」 海风吹拂,定远炮台上那面巨大的明字旗猎猎作响。 这一夜,不仅马如龙睡得安稳,就连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萨摩武士,也第一次在这片海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大明不仅有了在陆地上横推的铁路,在海上,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长城。而郑成功,这个年轻的将领,正在这道长城上,书写着属于他的海洋传奇。 第287章 第一次吐鲁番谈判 东海的风浪渐渐平息,郑家的战舰在琉球海域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域,狂风却刚刚卷起那漫天的黄沙。 大明的战略天平,此时正微妙地在这两端摇摆。东边是用大炮和战舰说话,硬得不能再硬;而西边,至少在铁路修通之前,孙传庭手里拿的还不是刀,而是一杯滚烫的茶。 吐鲁番,大明控制区的最西端边缘。 这里曾是古丝绸之路的重镇,如今成了明军哈密卫的前哨与准噶尔势力的缓冲区。 城外三十里的戈壁滩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巨大的丝绸帐篷。 帐篷周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左边,是五百名身穿鲜红鸳鸯战袄丶手持精工线膛铳的哈密卫明军;右边,是五百名身披皮甲丶腰跨弯刀的准噶尔精骑。 两边人马隔着两百步对峙,眼神里没有一点善意,全是刀子。 帐篷内,气氛比外面的戈壁滩还要乾燥。 一张长条桌,铺着大明江南织造局特供的云锦桌布。 大明鸿胪寺少卿王辞惠端坐在主位左侧,手里端着一只极其精致的景德镇薄胎瓷茶杯,轻轻撇着茶沫子。他不仅穿着一品斗牛服(特赐),连脚下的靴子都擦得逞亮,和这里的风沙格格不入。 坐在他对面的,是准噶尔部的宰相——博尔忽。 博尔忽是个典型的漠西蒙古汉子,满脸横肉,眼露凶光,身上那件皮袍子虽然用料名贵,但沾满了油脂和灰尘。他死死盯着王辞惠手里那杯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准噶尔已经被大明的「经济封锁」搞得很惨,好茶砖早就是奢侈品了。 「王大人,」博尔忽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咱们坐在这儿半个时辰了。茶也喝了,该谈谈正事了吧?」 王辞惠这才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笑了笑。 「博尔忽宰相,急什麽?这吐鲁番的葡萄还没这个季节熟呢,多坐会儿,去去火气。」 「少废话!」博尔忽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震得乱响,「我家大汗不想跟大明打仗,但这不代表我们怕打仗!哈萨克那边我们已经平定了,大汗手里现在有十万控弦之士!你们大明在哈密搞那些小动作,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先声夺人,虚张声势。 巴图尔虽然在西征哈萨克,但被大明支持的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十万大军。博尔忽是在赌,赌大明离得远,不敢真打。 王辞惠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眼神更轻蔑了。 「十万?」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宰相大人,这话骗骗中亚那些小国还行。若是真有十万大军,你今天坐的就不是这个帐篷,而是哈密卫的总兵府了。」 他在政治上虽然是个文官,但来之前,孙传庭早就给他交了底:准噶尔现在就是只饿狼,虽然牙尖嘴利,但肚子是空的。 「明人不说暗话。」王辞惠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们想要什麽,开价吧。」 博尔忽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啪地拍在桌上。 「三条!」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大明必须承认准噶尔对哈萨克各部的统治权,撤回所有在哈萨克境内的大明顾问和商队。」 「第二,重开张家口丶嘉峪关丶哈密三处互市。我要你们的铁锅丶茶叶丶盐巴,还有布匹。价格按五年前的算!」 「第三,」博尔忽顿了顿,眼神变得贪婪,「也是最关键的。大明不得干涉我们对叶尔羌汗国的……保护。」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沙丘的呜呜声。 王辞惠拿起那份羊皮纸,看都看过,直接凑到旁边的蜡烛上,点着了。 火苗窜起,博尔忽脸色大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门外的明军哗啦一声,几百支火枪同时上膛。准噶尔武士也纷纷拔刀。一触即发。 「王大人,你这是什麽意思?想开战吗?」博尔忽低吼道。 王辞惠看着羊皮纸烧成灰烬,拍了拍手,神色自若。 「第一条,哈萨克是大明的藩属,大明想去哪做生意,轮不到你们管。」 「第二条,互市可以开。但价格,得按市价走。大明的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想买铁锅?拿马换,拿羊毛换,拿金砂换。」 「至于第三条……」王辞惠冷笑一声,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叶尔羌汗是大明册封的亲王。你们所谓的保护,在我们看来,叫谋反。想动叶尔羌,先问问哈密卫那八千条精钢枪管答不答应!」 博尔忽气得胸口起伏。 他知道大明强硬,但没想到这麽硬。 「那还谈什麽!」博尔忽站起身,「那就战场上见!」 「别急着走啊。」 王辞惠又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宰相大人,你想想清楚。你们现在西边还没吃乾净,屁股后面不乾净。如果这时候大明断了你们的盐和茶,再给叶尔羌送去一百门红夷大炮……你猜,巴图尔大汗会不会拿你的人头来泻火?」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博尔忽的软肋上。 准噶尔现在最缺的不是勇气,是时间,是物资。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哈萨克,需要大明的物资来维持庞大的军队。 博尔忽重新坐了下来,脸色铁青。 「那你们想要什麽?」 主动权易手。 王辞惠也不装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黄绫文书。 「也很简单,三条。」 「一,停火。以吐鲁番为界,半年内,双方不得有超过百人的武装冲突。」 「二,贸易。互市重开,但只能在吐鲁番和哈密。只能买生活物资,严禁购买铁器丶火药丶硫磺。作为交换,准噶尔必须保证商路的绝对安全。」 「三,现状。南疆(叶尔羌)的事,暂时搁置。你们不许再派兵南下,大明也不增兵。」 博尔忽眯着眼睛,在心里飞快盘算。 这份条约,表面上看是大明让步了——承认了现在的实际控制线,还没要求他们其退出哈萨克。 停火丶通商。这正是准噶尔现在急需的喘息之机。只要有了大明的物资,巴图尔就能彻底平定哈萨克,到时候整军经武,再回来收拾大明也不迟。 「南疆那边……我可以答应暂时不动兵。」博尔忽讨价还价,「但大明不能阻拦我们和叶尔羌做生意。」 「正当生意,大明从不阻拦。」王辞惠笑得像这只老狐狸。 「好!成交!」 博尔忽咬着牙,在文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王辞惠也拿出了鸿胪寺的大印,盖了上去。 一份名为《吐鲁番停战协定》的文件,就在这个充满了火药味的帐篷里诞生了。 双方都知道,这这纸协议顶多能管半年。 半年后,要麽是准噶尔消化完了哈萨克,要麽是大明的铁路修到了哈密。到那时,这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签完字,博尔忽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抓起桌上那壶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带着人忿忿离去。 看着准噶尔骑兵远去的烟尘,帐篷后门被掀开。 一身戎装的孙传庭走了出来。他一直就在帘子后面听着。 「王大人,好一张利嘴。」孙传庭笑道,「那个博尔忽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你喝茶了。」 王辞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拱手道:「督师过奖了。也就是仗着您哈密卫的火枪硬,下官才敢这麽大声说话。不过……这也就能拖个把月。巴图尔那种枭雄,一旦回过味来,肯定知道我们在拖时间。」 孙传庭走到帐篷口,望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隐约能看到连绵的群山和戈壁。 「个把月也够了。」 孙传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经收到京城的急报。西安的铁轨已经铺好的三百里。宋应星那个疯子,正在日夜赶工,要把那个叫蒸汽机的怪物装上车。王大人,你今天这张纸,给大明换回来的不是和平,是下一次出刀的机会。」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准噶尔大营。 博尔忽快马加鞭赶回,将协定呈给了巴图尔。 「既然签了,那就先这样。」 巴图尔看着文书,脸上看不出喜怒,「大明想要时间?我也想要。传令下去,用从大明买来的盐巴和布匹,去笼络哈萨克那些小部落。谁听话给谁吃糖,不听话的……那个王辞惠说不让买铁器火药?哼,他不卖,罗刹人会卖,奥斯曼人会卖。等我收拾完了西边,定要亲手去哈密卫,把那个王辞惠的铁齿铜牙敲下来!」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就在双方的各怀鬼胎中暂时落下了帷幕。吐鲁番的葡萄架下,看似恢复了宁静,但地底下的岩浆,正在随着那条不断延伸的铁轨,越积越烈。 第288章 皇家科学院的蒸汽机2.0 西域的谈判桌上,大明与准噶尔各怀鬼胎,都在争分夺秒。这一秒,准噶尔的骑兵在哈萨克草原上血战,而大明这一秒,却在京城的一个角落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京城南郊,皇家科学院工坊。 这里原本是神机营的火药厂,现在被高墙深锁,门口站岗的锦衣卫比宫里还严。 王夫之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全是黑灰,跟个烧炭工似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土法改进版),正对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较劲。 这东西足有两吨重,像个趴在地上的怪兽。 「宋院长,这气缸的密封还是差点意思。」 王夫之指着怪兽肚子上那个直径一尺的大铜缸,「昨晚试机,蒸汽漏得厉害,这龙吼还没叫出声,气儿就先泄了一半。」 宋应星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草图,眉头紧锁。 「石棉垫片已经加上了,还漏?」 「嗯,主要是活塞杆跟气缸盖之间的缝隙。」王夫之擦了把汗,「哪怕只是一丝缝,高压蒸汽一冲,就全完了。而且这铁家伙震动太大,硬碰硬,没两下就旷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工匠,叫李二狗(以前是锁匠),怯生生地插了句嘴:「大人们,能不能……用那玩意儿试试?」 「哪玩意儿?」宋应星抬头。 「就是前阵子南洋运回来的那个……像猪皮一样的树胶。」李二狗比划了一下,「那玩意儿软乎,还有弹性,要是做成圈儿套在杆子上……」 宋应星和王夫之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 橡胶! 之前只想着给马车做轮子,怎麽忘了它最好的特性——密封! 「快!去内务府库房,把所有的橡胶都调来!」宋应星大喊,「还有,二狗,你马上去车个模具,咱们现做!」 工坊里瞬间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摺,内容大多是关于西域战事的后续。 「皇上!」 王承恩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科学院那边递话来了,说……成了!」 朱由检手一抖,朱批差点画歪了。 「蒸汽机?」 「是!宋院长说,这次是真成了,请皇上移驾验收。」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摆驾!不,备马!朕要骑那辆大明一号去!」 半个时辰后,科学院工坊大门被推开。 朱由检大步走进去,身后跟着王承恩和几个侍卫。 工坊中央,那个两吨重的庞然大物已经被擦拭乾净。 气缸是铜铸的(为了防锈和润滑),飞轮是铸铁的,足有一个人高。最显眼的是那个巨大的锅炉,下面已经烧得通红,上面的气压表(水银柱)正在缓缓上升。 「臣等参见皇上!」宋应星丶王夫之带着一众工匠跪地。 「免礼!」朱由检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几步走到机器前,伸手去摸那个还在发烫的气缸。 「皇上小心烫!」王承恩吓了一跳。 朱由检不仅没缩手,反而拍了拍那火热的金属外壳,「这就是咱们的龙吼一号?」 「是。」宋应星激动得声音发颤,「皇上,这回咱们改进了连杆结构,把直来直去的劲儿变成了转圈儿的劲儿。而且用了橡胶圈密封,动力至少提升了三倍!」 「那就别愣着了。」朱由检退后一步,目光灼灼,「让朕听听它的响声。」 「点火!加压!」王夫之亲自指挥。 几个壮汉拿着铲子,往炉膛里猛填煤。 风箱呼呼作响,锅炉里的水咕嘟嘟沸腾。 气压表的水银柱一点点爬升,一直到了红线。 「开阀!」 随着宋应星一声令下,王夫之扳动了那个巨大的铜阀门。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喷出,随即被导入气缸。 巨大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发出一声闷响,「哐当!」 连杆带动曲轴,那个一人高的巨大飞轮,虽然沉重,但在这一次这股洪荒之力面前,竟缓缓地转动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速度越来越快。 飞轮带起了风,吹得众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地面开始震动,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整个工坊里,充斥着那种富有节奏感的丶充满力量的金属撞击声。 这不是牛马的嘶鸣,也不是战鼓的擂动。 这是工业文明的心跳。 「好!好!好!」 朱由检连声叫好,眼眶不觉湿润。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景象:这些机器装上车轮,在铁轨上奔驰;装上船体,在大海上破浪;带动巨大的锻锤,将大明的钢铁产量提升百倍。 「这力道,能顶多少匹马?」朱由检大声问,不然听不见。 「回皇上!」宋应星扯着嗓子吼,「经过测算,至少顶得上五十匹健马!而且它不吃草,不歇息,只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转!」 五十匹马! 这就意味着,一台机器就能轻易拉动几十万斤的货物。 「不过……」王夫之有些遗憾地指了指那个大家伙,「这东西太重了。光是锅炉就得三千斤。要想装上车,还得再减重,再缩小。」 「不急。」朱由检摆摆手,「饭要一口口吃。现在装不上车,可以先干别的。」 他指着旁边那个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拉动的大型水排,「把它连上去!」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接上皮带轮。 「吱呀——!」 皮带绷紧。 那个原本沉重的水排,在蒸汽机的带动下,竟然像孩子手里的风车一样,飞快地旋转起来。巨大的风力吹进炼铁炉,炉火瞬间变成了耀眼的白色。 「这只是开始。」朱由检指着工坊外,「以后,这种机器要装进矿山,装进纺织厂。咱们大明不再靠人扛马拉,咱们靠这个!」 「皇上圣明!」 在场的工匠们虽然不完全懂这意味着什麽,但看到那个不知疲倦的铁怪兽,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敬畏和兴奋。 「宋爱卿,王爱卿。」 朱由检转身,看着这两位大功臣,脸上全是黑灰,却神采奕奕。 「朕知道你们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辛苦了。」 「臣不苦!」宋应星眼含热泪,他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些「奇技淫巧」,以前被士大夫看不起,现在却成了国之重器,「能为大明造出此物,臣虽死无憾!」 「别死。」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还得靠你把这龙吼一号变成二号丶三号。把这种两吨重的铁疙瘩,变成几百斤的精巧玩意儿。」 「臣遵旨!」 「传朕的旨意。」朱由检看向王承恩,「皇家科学院全体工匠,赏银万两!宋应星封工部侍郎,赐爵格物伯。王夫之赐进士出身,入职工部。」 王承恩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一个工匠封伯爵?这简直是坏了祖制! 但看着那个还在轰鸣的机器,他又觉得,这赏赐或许真值。 人群中,王夫之却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飞轮,突然问了一句:「皇上,这东西若是有朝一日造多了,若是落到那些西夷手里……」 朱由检眼神一凛。 这是个好问题。技术是双刃剑。 「所以,这工坊列为绝密。」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除朕特批,任何人不得入内。图纸分开保管。还有,咱们不仅要造,还要造得比别人快,比别人好。只要咱们手里握着锤子,就不怕别人来抢。」 「臣明白了。」王夫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他想起了之前周奎流放案带来的触动。这个时代,光有法律不行,光有道德也不行。还得有这种能砸碎一切旧秩序的铁拳头。 夕阳西下时,朱由检离开了工坊。 回宫的马车上,他依然能感觉到耳边那「哐当哐当」的回响。 他撩开帘子,看着依然繁华却显得有些古旧的北京城。 街上的轿子慢悠悠地走着,挑夫喊着号子。 这些画面,在他眼里已经开始泛黄。 一个新的时代,这只钢铁巨兽的咆哮中,已经不可阻挡地踢开了大明的大门。 「西边的巴图尔,北边的罗刹鬼,还有海上的红毛番。」 朱由检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等着。等朕的这些铁马真的跑起来,咱们再好好聊聊,这个世界到底该谁说了算。」 第289章 煤山上的新风 崇祯十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西域的硝烟暂时被一纸协定压住,只有哈密卫外戈壁滩上的风沙依旧呼啸。京城的上空,虽然偶尔能听到科学院那台「龙吼一号」试机时的轰鸣,但在绝大多数百姓眼里,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甚至因为海贸的兴盛和北方的安定,过得比以前滋润了不少。 大时代的巨变,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雷霆,而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随着风,吹进每个人的骨头缝。 台湾,笨港。 海风湿热,夹杂着甘蔗被榨汁时特有的甜腻香气。 周奎穿着一身没了补子的半旧绸衫,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他曾经是权倾朝野的国丈,是能在京城横着走的嘉定伯,如今,却只是这这个偏远海岛上一家不知名糖厂的东家。 「老爷,新收上来的甘蔗称过了,五千斤,都是上好的青皮。」 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跑来汇报。这是个当地的平埔族人,名叫阿福,虽然汉话还说不利索,但对种甘蔗很有一套。 「五千斤?不错。」 周奎眯着眼,没了以前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子,反而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这批货加上前几天的,够咱们这小作坊熬半个月了。告诉大家伙儿,这个月每人多发二斤红糖,算是赏钱。」 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老爷!」 周奎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被流放那天,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或者至少要在这个蛮荒之地受尽折磨。谁知道,到了台湾一看,郑成功(当时叫郑森)不仅没为难他,还分了他一百亩荒地,允许他带来的几个家仆开荒种地。 他以前那套贪图享乐丶吝啬成性的毛病,在这片充满生机和竞争的土地上,竟然意外地好使。他发现种甘蔗比收租子来钱快,于是大着胆子,用带来的一点私房钱开了这个糖厂。 「爹。」 一身短打扮的周显(周奎之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壶凉茶,「大公子差人送了信来,说是下个月有船回京城,问咱们有没有什麽要稍的。」 周奎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 回京城?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还有那个把他流放的女婿。 「有。」周奎慢吞吞地说,「把刚熬出来的那罐极品霜糖装上。」 「就这?」周显有些不解,「爹,不想写封信给姐姐(周皇后)求求情麽?说不定皇上心软……」 「求个屁!」 周奎猛地打断儿子,「老子好不容易在这里活出了点人样。以前在京城,天天被人盯着,还得装穷。现在呢?虽说是戴罪之身,但这日子舒坦!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我是个收甘蔗爽快的周老板。」 他拿起那罐霜糖,眼神复杂地摩挲着,「这糖甜,比京城那些点心铺子里的都甜。送给你姐尝尝,告诉她,我在这挺好,让她别跟皇上置气。」 周奎叹了口气,望着北方的海面。 他虽然老糊涂,但也看明白了。那个皇帝女婿变了。变得不再看重什麽皇亲国戚的面子,而是看重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像这手里的糖,或者是郑家那些大船。 这是一个只要肯干就能活得很好的世道,哪怕是个罪犯。 西安,南郊皇家煤矿。 黑烟滚滚,机器轰鸣。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一车车乌金被运出,变成驱动这个庞大帝国的燃料。 李大牛是个普通的矿工,河南逃荒来的。 以前在家是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现在是每天累得像狗,但顿顿有白面馒头,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他正蹲在矿坑边,借着昏黄的油灯写信。 他不识字,是托旁边一个读过几天私塾的帐房先生代笔。 「先生,就写:娘,儿在这一切都好。皇上的矿上不拖欠工钱,每个月都发现银。儿攒了十两银子,这就托镖局带回去。您拿着给家里修修房顶,剩下的留着给我娶个媳妇。」 帐房先生运笔如飞,却忍不住插嘴:「大牛,这月怎麽这麽多?」 李大牛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前几天矿上来了个新机器,叫啥……蒸汽抽水机。那玩意儿劲大,把井底下的水都抽乾了,咱们下井不用再挑水,能多挖好几车煤。管事的说,这叫技术红利,给咱们涨了工钱。」 「蒸汽机?」帐房先生一愣,「那是啥?」 「俺也不懂。」李大牛挠挠头,「反正是个呼呼冒白气的铁家伙。听说是京城的大官们造出来的。有了这东西,俺觉得这日子更有盼头了。」 信封好了,十两沉甸甸的银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李大牛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就像捧着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什麽是工业革命,也不知道大明正在发生怎样的剧变。他只知道,因为这些黑乎乎的石头和那个冒气的铁家伙,他能让远在河南的老娘过上好日子。 哈萨克草原,前线营地。 风沙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张铁柱是个退伍的明军夜不收(侦察兵),现在身份是「大明驻哈萨克军事顾问」。 他正趴在一个沙丘后面,用那支磨得发亮的千里眼观察着前方。 那里是一队准噶尔的骑兵,正在驱赶着一群抢来的牛羊。 「张教官,打不打?」 身边的哈萨克游击队长阿利姆用蹩脚的汉语问,眼神里全是复仇的火焰。 「别急。」 张铁柱沉稳地摆摆手,「那帮孙子手里也有火绳枪,虽然是土耳其人的样子货,但也不能硬拼。咱们的人少,得用脑子。」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步兵操典》,虽然已经被翻得稀烂,但依然是他的宝贝。 「按照操典第三章,伏击战原则……阿利姆,你带二十人绕到那个小山包后面,等他们过去了,打他们屁股。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 「是!」阿利姆兴奋地领命而去。 张铁柱合上本子,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日记。 这是孙总督给他们的死命令:所有顾问必须记日记,记录敌人的战术丶装备和地形,这就是给未来大军西进探路。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二,晴,有风。准噶尔部换装了一批新火枪,射程约八十步,精度差。其战术仍以骑兵冲锋为主,不懂火器配合。今日教导哈萨克人使用三段击,效果尚可。另,发现巴图尔在水源地投毒,此人手段阴狠,需提防。」 写完这几句,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 张铁柱收起本子,提起那支线膛枪,猫着腰冲了出去。 「兄弟们,干活了!让这帮蛮子尝尝大明的枪子儿!」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但他知道,他的每一枪,每一篇日记,都在为身后的那个庞大帝国扫清前路。巴图尔要想吞下哈萨克,得先把满嘴的牙崩掉。 京城,煤山之巅。 夜幕降临,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朱由检屏退了所有侍卫,独自一人登上这个曾经是他宿命终点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前世的他看着大明江山在战火中崩塌,在绝望中上吊自尽。 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不一样了。 远处城门附近,多了一排排整齐的仓库,那是内务府的新产业。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火车的汽笛声,虽然那只是试验段,但那声音穿透了夜空,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风吹起他明黄色的龙袍。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似乎少了些腐朽的酸味,多了些煤烟和生铁的味道。 「王承恩。」 「老奴在。」一直候在山下的王承恩不知何时已经爬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皇上,入秋了,山上风大。」 「朕不冷。」 朱由检摆摆手,指着西边的夜空,「你看那里。」 王承恩顺着手指望去,只见一片漆黑。 「老奴眼拙,什麽也看不见。」 「以前朕也看不见。」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以前朕只看得到流寇,看得到建奴,看得到那些只会党争的文官。朕觉得这天下就是个大坑,怎麽填都填不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但现在,朕看到了铁路,看到了海船,看到了蒸汽机。朕看到了大明的旗帜插在黑龙江,插在台湾,甚至插在哈萨克。那些曾经要把朕逼死的麻烦,现在都成了大明走向强盛的踏脚石。」 「皇上圣明,这都是皇上夙兴夜寐换来的。」王承恩又开始拍马屁。 朱由检笑了笑,这次笑得很轻松。 「不是朕圣明。是这个世道变了。」 他想起周奎那封流放地寄来的信,想起李大牛那封只要钱的家书,想起张铁柱那本记满战术的日记。 「每个人都想活得更好,这才是大明真正的力量。朕要做的,不过是把那些挡路的石头搬开,给他们一条路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徐霞客用命换来的《西域全图》,在月光下展开。 地图上,那条用红笔画出的铁路线,想一条大动脉,直通天山脚下。 「风起了。」 朱由检合上地图,语气变得肃杀,「巴图尔以为签了停战协议就能安稳?做梦。等这阵风吹到西域,他那几个帐篷,连根都能给他拔了。」 「回宫!传旨孙传庭,西安的军火,加倍往哈萨克送。朕要让巴图尔这半年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遵旨!」 朱由检大步下山,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身后,那棵曾经预定要吊死崇祯皇帝的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似乎在向这个被改写了的历史告别。 大明的巨轮,已经冲出了历史的泥潭,正以此碾压一且的姿态,驶向那片未知的深蓝与广阔的荒原。下一战,西域! 第290章 西安军火库的报废品 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到西安,孙传庭的总督府里却像开了锅。 「报废?全都报废?」 军需处的主事官王得仁手里捧着一张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6a都快掉到那身新作的官袍上了,「大人,这……这可是咱秦军今年的配额!三千颗震天雷,五百支霹雳火,还有那两百口还没开封的定装火药桶……这也太狠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用手摸着那张纸,「这才刚入库仨月,就算是放水里泡也没这麽快啊!户部那边要来查帐,下官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孙传庭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吹开上面的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主事,你的眼神不太好啊。」 孙传庭放下茶碗,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案,「前几日西安城不是下了场暴雨麽?仓库那顶子年久失修,稍微漏点雨,东西可不就受潮了?受了潮的炸药,那是会炸膛的。本督要是让弟兄们拿着这种东西上战场,那才是草菅人命。」 王得仁哭丧着脸,「大人,那天是下雨了,可没下那麽大……再说那是砖石库房……」 「我说漏了,就是漏了。」 孙传庭突然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刀,直刺得王得仁后脊梁骨发凉,「怎麽,本督的话不管用,还是你想让锦衣卫的沈千户来给你验验货?」 一听到「沈千户」这三个字,王得仁浑身一激灵,腿肚子差点转筋。 沈炼那是谁?那是皇上的鹰犬,是这西北地界上除了孙督师外最惹不起的人。据说前天晚上有个想私卖军粮的千总,半夜被沈炼请去喝茶,第二天人虽然回来了,但那条舌头却不见了。 「不不不!大人说得是!」 王得仁擦了把汗,把那张单子往怀里一揣,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下官这就去办!这批军火……确实受潮了!全都不能用了!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必须立即报废处理!」 孙传庭这才满意地重新端起茶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办事要利索。另外,这些垃圾堆在仓库里也占地方。正好有支商队要出关,让他们顺路拉走处理了,还能给咱们腾个地方。」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搬!」 王得仁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门一关上,孙传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大幅挂在墙上的西域军事地图前。 手指在哈萨克草原的位置重重点了两下。 「巴图尔啊巴图尔,本督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得接好了。」 天还没黑透,仓库周围已经被一帮穿着号坎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转运朽木杂物」。 但那所谓的杂物,全是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上面还贴着工部军器局的封条。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这里头可是……咳咳,可是易碎的瓷器!」 一个身材精瘦丶左眼蒙着黑罩的独眼龙正指挥着几十个挑夫往大车上装箱。他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别着不止一把短火铳。 这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沈炼。 「沈爷,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一个心腹小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一车少说得有三十颗雷,咱们这一百多辆大车……这要是半路上炸了,咱连骨灰都找不着。」 沈炼斜了他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怕死回家抱孩子去!这是皇上的买卖,也是孙督师的局。这批货送到哈密,够那帮哈萨克蛮子把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炸上天!到时候,西域这盘棋就活了。」 小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旗号换了吗?」沈炼问。 「换了。全换成了陕甘商帮的旗子,路引文书也是真的,说是去哈密贩卖丝绸和茶叶。」 「丝绸?」 沈炼冷笑一声,随手拍了拍旁边一辆车,「这车上的丝绸要是点着了火,能把半个西安城烧没了。行了,时辰到了,出发!」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鼓乐,只有街道两旁偶尔传来的狗吠。这支满载着死亡与阴谋的车队,就像一条潜入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西边的大漠。 半个月后。 哈密城外的黄沙还没被完全吹平,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集市。 但这集市上卖的不是羊皮丶葡萄乾,而是要命的家伙。 几十个身穿各式皮袍丶说着叽里呱啦胡语的哈萨克小首领,正像饿狼看着羊肉一样,两眼放光地围在一堆箱子旁。 「这……这就是大明的神雷?」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哈萨克部落首领,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一颗刚拆封的震天雷。那黑黝黝的铁壳子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火热。 「如假包换。」 沈炼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精钢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土包子,「阿木尔首领,这玩意儿只要点着了,往巴图尔的骑兵堆里一扔,轰地一声,半径三丈之内,人马俱碎。比你们手里的弯刀好使一百倍。」 「多少钱?」阿木尔急切地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是小玉兹一部的首领,前阵子被准噶尔骑兵追着打了半个月,部落里的战士死伤惨重,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沈炼竖起三根手指,「三十张上好的熟羊皮,换一颗。或者一两金砂换五颗。」 「这麽贵?」 旁边一个小眼睛的首领叫起来,「大明不是说要帮我们打巴图尔吗?怎麽还这麽黑?」 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人,「黑?这位头人,你知道这每一颗雷里装的火药,在西安能换多少白面吗?大明给你们刀子,是让你们自己救自己,不想买可以滚,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他一挥手,作势要让人盖箱子。 「别别别!」 阿木尔赶紧拦住,一脚踹开那个小眼睛的家伙,「沈爷息怒!这价格公道!大明是我们的朋友!这种神兵利器,多少钱都值!」 他转身对自己的人大吼,「把所有的羊皮都卸下来!还有我在路上抢……不,捡到的那袋金砂,全拿过来!这一车雷,我全包了!」 「这才像个干大事的样子。」 沈炼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里却藏着刀子,「不过有一条,这些雷是有保质期的。孙督师说了,这东西放久了会失效。你们拿回去,最好这个月就用掉。怎麽用?当然是去找巴图尔的晦气。」 阿木尔手里紧紧抓着那颗雷,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放心吧沈爷!不用这个月,今晚我就带人去夜袭准噶尔的粮草队。这笔帐,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交易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一车车震天雷被搬走,换回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羊皮和成袋的金砂。 这些哈萨克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付出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整个部落的命运。他们买回来的每一颗雷,都在把这场西域的战火烧得更旺,也把他们自己更深地绑上了大明的战车。 准噶尔汗国,伊犁大帐。 「砰!」 一只精美的和田玉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巴图尔浑台吉,这个让整个中亚闻风丧胆的草原枭雄,此时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放血!这是在给我放血!」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满身是血的骑兵斥候,咆哮道,「你们说,那些哈萨克羔子用的是什麽?震天雷?还是大明造的最新款?这东西怎麽会到他们手里?啊?」 那几个斥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结结巴巴地汇报:「大汗……我们在哈密卫附近的探子回报,每天都有几十辆大明商队的大车出关……他们说是卖茶叶,其实里面全是这些黑家伙。哈萨克人拿羊皮换了就跑回来炸咱们的巡逻队……」 「孙传庭!朱由检!」 巴图尔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份《吐鲁番停战协定》,撕得粉碎。 「什麽停战!什麽和平!这就是骗局!他们就是想用这点火药渣子,把我的勇士一点点耗死在草原上!」 旁边的宰相有些担忧地劝道:「大汗息怒。现在跟大明翻脸,咱们怕是吃亏。毕竟咱们主要的兵力都在西边……要不,再派人去京城谈谈?」 「谈个屁!」 巴图尔猛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谈?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笔,是刀子!你以为朱由检是什麽善茬?他是要吃了咱们!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拔出身上的弯刀,狠狠插在哈密卫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所有前线的万户,停止向西推进!给我调头!集结兵力!既然大明想玩阴的,那咱们就跟他玩把大的!我要在他们那个见鬼的铁路修通之前,把哈密这颗钉子连根拔了!我要让朱由检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是那麽好惹的!」 大帐外,风声呼啸,似乎在回应这位枭雄的怒火。 而在千里之外的哈密卫城头,赵光抃正扶着那门刚运到的「龙威」大炮,看着西边的落日,轻轻哼起了一首秦腔。 这风,确实有点大了。 第291章 准噶尔的焦土政策 阴云低垂在伊犁河谷,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的来临。 巴图尔浑台吉的大帐内,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地上满是摔碎的玉石和扯烂的地图,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万户长们此刻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砰!」 巴图尔猛地一拍桌案,实木的案几被震得发颤。 「哈萨克那些杂碎!用大明的雷炸我的人!短短半个月,折了我三个百人队!这笔帐,得用血来还!」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心腹大将策若身上。 「前线战报呢?念!」 策若颤抖着手展开一张羊皮卷,声音乾涩:「回……回大汗,昨日在额尔齐斯河上游,咱们的一支运粮队遭袭。对方约莫百人,个个手持短火铳,打了就跑。粮草被烧了一半,人马损失惨重……带头的听说是那个叫阿利姆的哈萨克人。」 「又是阿利姆!」 巴图尔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明给他们枪,给他们雷,就是想用这些跳蚤把我这头狮子耗死!传令下去!咱们不跟大明玩阴的了!既然他们把这潭水搅浑了,那我也来加把火!我要让这哈萨克草原,变这人间炼狱!」 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一队队面带煞气的准噶尔骑兵便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了大营。 他们这次的目标不是哈萨克的主力部队,而是那一座座散落在草原上的普通村落。 在塔尔巴哈台附近的一个小部落,牧民们正在准备早饭。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凄厉的号角。 「准噶尔人来了!快跑!」 惊恐的呼喊声刚起,便被随之而来的箭雨淹没。骑兵们像死神一样冲进村子,见人就砍,遇房就烧。 为首的千户长挥舞着还在滴血的弯刀,高声吼道:「大汗有令!凡发现私藏大明人火器者,全族连坐!凡窝藏游击队者,杀无赦!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一个不留!」 惨叫声丶哭喊声瞬间响彻云霄。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反抗,刚拿出藏在毡房里的火铳,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几支利箭射穿了胸膛。 「搜!给我仔细搜!」 千户长跳下马,一脚踢开一间毡房的大门。里头几个妇女和小孩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目光阴冷地在屋内扫视,很快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箱印着「陕甘制造」字样的震天雷。 「好啊!果然通明!」 千户长冷笑一声,随手把那箱雷踢翻在地,「这就是证据!这些雷是拿你们全族的命换的!给我杀!这家所有男丁,全部斩首!」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天际,却并未能阻止那一柄柄无情的屠刀落下。 血,染红了草原上的每一寸草叶。 这一天,仅仅在这个小部落,就有两百多名男子被杀,剩下的妇孺被当作战利品和奴隶像牲口一样驱赶着上路。 如果说屠村是直接的杀戮,那麽接下来的招数更是绝户计。 一支准噶尔的特种小队,正悄悄潜入哈萨克草原腹地的主要水源地。 这里是几个大部落赖以生存的生命线,一条流淌着清澈河水的小河。 领头的百户长脸上蒙着黑布,指挥手下把几辆大车推到河边。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发黑发臭丶早已腐烂的死羊死马尸体,甚至还有几具染了疫病而死的俘虏尸体。 「扔!都给我扔下去!」 百户长捂着鼻子,狠戾地下令。 「扑通!扑通!」 沉重的尸体砸进河水中,激起一片片污浊的水花。原本清澈的河流很快被这些充满病菌和腐烂气息的尸体污染,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花。 「这一扔,方圆百里的哈萨克人这个月都别想喝上一口乾净水!」 百户长看着逐渐变色的河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想喝水?那就去求大明给你们送啊!我看孙传庭能不能把黄河搬过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沿河的一些浅井里投下了剧毒的砒霜和雷公藤汁液。 几天后。 下游的一个哈萨克部落首先遭殃。 成群的牛羊在喝完河水后口吐白沫,抽搐而亡。紧接着,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也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热,很多身体弱的人没撑过两天就绝望地死去了。 「水有毒!准噶尔人在水里下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为了活命,牧民们不得不丢下牲畜,拖家带口地向更远的地方迁徙。曾经水草丰美的哈萨克草原,如今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在准噶尔控制区与哈萨克残馀势力接壤的地方,巴图尔更是画地为牢。 他调集了五千精骑,沿着边界线烧杀抢掠,硬生生造出了一条宽达百里丶寸草不生的「无人区」。 这片隔离带上,没有人烟,没有牲畜,只有烧焦的黑土和偶尔飞过的秃鹫。 任何试图穿越这条防线的哈萨克游击队或者难民,都会遭到无情的格杀。一个个高耸的哨塔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每一座塔下都堆满了试图越界者的尸骨。 这是一个死亡陷阱,也是巴图尔对大明「渗透战」的回应。 「想跟我玩阴的?我让这地界上连个活口都没有,看你们谁来渗透!」 此时,正在前线带领游击队打冷枪的哈萨克英雄阿利姆,也陷入了绝境。 他躲在一个乾涸的河沟里,身边是仅剩的几十个兄弟。他们个个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手中的明制线膛枪虽然依旧精良,却解决不了嗓子眼里的冒烟。 「队长……水……给我口水……」 一个年轻的战士虚弱地呻吟着,他的腿上还插着半支断箭。 阿利姆解下腰间的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绝望地看着天空,那里只有刺眼的太阳和盘旋的秃鹫。 「该死的巴图尔!连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狠狠锤了一下面前的沙土,指甲都断了,鲜血渗进干土里。 「队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副手声音沙哑,「不少部落因为缺水,已经动了想要投降的念头。再说,咱们手里的枪好使,可没水喝,这仗没法打了。」 阿利姆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封沾满血迹的信。 「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 他把信交给副手,「你带两个兄弟,趁夜突围出去,去哈密卫!去找那个赵守将!告诉他,我们这儿快成地狱了!我们需要水!需要解药!如果大明再不帮忙,这哈萨克游击队就彻底完了!」 副手郑重地点头,将信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利姆望着远处准噶尔人的哨塔,眼神中充满了绝决。 「兄弟们,坚持住!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这仗就没完!」 风,呼啸着卷过这片死寂的荒原,带走了无数的哀嚎与希望,也把这场残酷的战争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大明,必须做出回应了,否则前期的投入将全部付诸东流。而这回应,注定不会只是几桶水那麽简单。 第292章 宋应星的打井机 阿利姆的信使带着满身尘土和血迹,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哈密卫的总兵府。 「水……我们要水……」 信使刚说完这一句,就一头栽倒在大堂上,身后的水囊乾瘪得像张旧羊皮。 赵光抃连忙让人灌下去半碗盐糖水,这汉子才悠悠转醒,张口第一句话还是那个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巴图尔……在河里投毒……草原上的水都没法喝了……大明爷爷救命啊!」 听完这信使断断续续的描述,赵光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这巴图尔也是个绝户种!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也干得出来!这要是让他在草原上把水源断了,咱们这几个月的军火就算是全白送了,那帮哈萨克人得全跪下投降!」 旁边的沈炼正在擦拭他的短铳,闻言冷笑一声,「投毒?哼,这招虽然阴,但也说明巴图尔急了。他要是真能打赢游击战,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 「急有什麽用?」赵光抃急地转圈,「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前头的几千个盟友快渴死了!送水?从哈密运水过去少说得五天,还没到就被晒乾了一半,剩下的还得防着准噶尔骑兵截杀,这根本不是个长久法子!」 沈炼放下火铳,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就不送。」 「不送?看着他们渴死?」 「送水那是下策。」沈炼指了指府衙后院,「上头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孙督师从西安带来的那帮工部的大匠,这都忙活了半个月了,你以为是在那儿玩泥巴呢?」 哈密卫的后院,此时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 一阵阵「吭哧吭哧」的金属撞击声和骡马的喘息声从里面传出来。 赵光抃跟着沈炼走进去,只见几个穿着大明工部官服的老头,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铁架子指指点点。 那架子也是奇怪,中间竖着跟粗壮的铁管子,底下带着个巨大的锋利钻头,上面连着一级的齿轮和转盘,两匹健壮的骡子被蒙着眼,正拉着磨盘转圈。 「宋尚书,这……这就是您说的神龙?」 赵光抃有点不太相信地看着那个浑身油污的小老头——工部尚书宋应星。 宋应星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手,脸上全是黑灰,胡子上还挂着点泥点子,哪有一点部堂高官的样子。 「神龙?嘿,这叫螺旋钻机!」宋应星笑眯眯地拍了拍那个铁架子,「是老夫在四川自贡看那些盐商打盐井学来的,又稍微改良了一下。原来的太大太沉,这个轻便,拆开了装三辆大车就能拉走。」 「能打井?」赵光抃围着那机器转了两圈,「这戈壁滩上,石头硬得跟铁似的,人工挖都费劲,这铁管子能钻进去?」 宋应星也不解释,冲旁边的工匠招招手,「来,给赵总兵演示一下。」 「得嘞!」 几个工匠答应一声,驱赶骡子加快了步伐。 随着转盘飞速旋转,中间的钻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始一点点往地下钻。旁边的泥浆池里,不断有混浊的泥浆被置换出来。 「这下面有水?」赵光抃伸长了脖子看。 「哈密这地底下有暗河,大概在地下十丈左右。」宋应星自信满满,「只要钻透了那一层岩石,水就能喷出来。巴图尔那点毒药,只能毒毒地表的河沟子,他还能毒到这几十丈深的地底下不成?」 「咔嚓!」 正说着,那铁管子突然猛地一震,发出一声脆响。 「通了!」一个老工匠惊喜地大喊。 只见那钻杆中间的空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子白气,紧接着,一汪浑浊但却真实存在的水流顺着管子溢了出来。 虽然水不多,也混着泥沙,但这确实是地下水! 赵光抃眼睛都直了。他冲过去捧了一捧那浑水,也不嫌脏,直接往嘴里一送。 「呸呸!咸是咸了点,但没毒!」他大笑起来,「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宋大人,您这手艺,神了!」 宋应星也是一脸欣慰,摸着那钻杆像是摸着自家的孩子,「这只是试钻。咱们带了三十套这样的机器。只要运到哈萨克草原上,找准了地方,一天就能给他们打一口深井。有了井,人就能活,牲口就能养,这仗就能接着打!」 沈炼在一旁补充道,「而且这井口小,容易守。巴图尔想破坏都难,顶多往里塞块石头,咱们掏出来又能用。」 两天后的深夜,一支特殊的车队悄悄溜出了哈密卫。 每辆马车上都拉着那些拆散了的铁架子和钻头,还有随行的几十名工匠和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秦军护卫。 接应他们的正是阿利姆的游击队。 「这……这就是大明送来的解药?」 阿利姆看到那些铁疙瘩,一脸懵逼。他原以为会是一车车清水或者解毒药。 「别废话,带我们去水脉最旺的地方。」领头的秦军把总也不多解释,「等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 在一个靠近巴图尔防线的隐蔽山谷里,三台钻井机同时开工了。 骡马的嘶鸣声在这个死寂的早晨格外刺耳,远处的牧民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那是什麽?」 「不知道,看着像是在转经筒?」 「别扯了,哪有这麽大的经筒!我看像是在施法!」 大家议论纷纷,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毕竟这几天渴死的人太多了,大家都盼着能有神迹降临。 日头越升越高,钻杆也越钻越深。 阿利姆一直蹲在旁边守着,手里的水囊早干了,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他死死盯着那个钻孔,心里默念着长生天保佑。 突然,随着「轰」的一声闷响。 一股激流如同白龙出海,直接冲开了钻杆口的泥封,喷出了半丈多高! 那是清澈的丶冰凉的丶甘甜的地下水! 「是水!出水了!」 阿利姆第一个冲过去,也不管那水溅了自己一身一脸,张开大嘴就喝。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快感让他直接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有水了!大家快来啊!大明给咱们送水来了!」 这呼喊声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无数牧民像疯了一样拿着盆丶拿着碗冲过来。他们不怕冷,不怕挤,甚至有人直接趴在泥水坑里舔。 「真主保佑!真主保佑!」 几个年长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几台钻机不停地磕头。在他们眼里,这喷出清水的铁架子就是龙王的化身,那个满身油污的工匠头子,就是下凡救苦救难的神仙。 「这就是大明的法术吗?」 一个年轻的哈萨克战士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着旁边站得笔直的明军护卫,眼里充满了敬畏,「不但能给枪,还能给水。这场仗,咱们输不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准噶尔的哨所。 「什麽?大明人在这里打井?还打出了喷泉?」 驻守边界的千户长听得目瞪口呆,「这怎麽可能?这里可是戈壁滩!挖三十尺都只有沙子!」 「千真万确!」探子回报,「小的亲眼看见的!那水喷得老高,哈萨克人都在那儿洗澡呢!而且听说他们打了好几口,水都喝不完,还要拿来喂马!」 千户长的脸瞬间绿了。 他费了那麽大劲投毒丶搞封锁,结果人家不跟你玩了,直接从地底下掏水喝。这不是降维打击是什麽? 「去!带人去把那井填了!」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去不得啊大人!」探子苦着脸,「那些井周围全是明军的火枪手和地雷阵。咱们上次去冲了一次,这一半兄弟都折在那儿了。而且……而且那些井口就碗口大,填了石头人家换个地方又接着打,咱们哪有功夫天天去填井?」 千户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 他知道,这渴死战术也彻底破产了。大明不仅送来了枪炮,送来了粮食,现在连水的问题都解决了。 这还怎麽打?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外的哈密卫城头,赵光抃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腾起的尘埃,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巴图尔,别急。这井只是个开始。等到铁路修通的那天,送过去的可就不止是水了,那是这大明百万天兵的铁蹄!」 风沙中,那几台不知道疲倦的钻井机依旧在「咣当咣当」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巴图尔心头上的丧钟。 第293章 叶尔羌的影子政府 巴图尔在北边哈萨克草原上的「断水计」被宋应星的钻井机彻底破功,气得这位准噶尔枭雄摔了好几个玉碗。而在南边的叶尔羌汗国,一场更大的丶针对高层权力的外科手术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叶尔羌的都城莎车显得格外阴森。 王宫深处,现任汗王阿卜杜拉正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大明哈密卫送来的密信,信纸被冷汗浸得发皱。 「大明这帮人,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猛地把信拍在桌上,对着心腹侍卫长低吼,「要驻军,要开矿,甚至还要让那个什麽孔孟之道进来讲学!这叶尔羌到底还是不是我的?」 侍卫长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大汗息怒。如今北边有巴图尔虎视眈眈,要是再得罪了大明……」 「我当然知道!」阿卜杜拉颓然坐回王座,「所以我才忍!可他们得寸进尺!上次送来的军火,全是些淘汰货,还要我拿上好的和田玉去换!现在更是想在我的家门口插旗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巴图尔虽然凶,那是明枪;大明这是暗箭!前些日子黑山派那个教长不是说能联络到准噶尔那边吗?你去探探口风,如果巴图尔愿意承认我的汗位,咱们不如……」 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谁?!」 侍卫长猛地拔出腰刀,挡在汗王身前。 窗户无风自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入殿内。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夜行衣,但腰间露出的绣春刀柄却暴露了他的身份——大明锦衣卫,沈炼。 「大汗,这大晚上的,怎麽还想着换主子呢?」 沈炼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袖珍手铳。 阿卜杜拉脸色煞白,「你想干什麽?这是叶尔羌王宫!这外面有我的三千禁卫军!」 沈炼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高大丶目光阴鸷的维吾尔男子。他冷冷地看着阿卜杜拉,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伊司马?!」 阿卜杜拉惊恐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早年在哈密不是就被强盗杀了吗?」 伊司马,那个一直被视为王位威胁的前任汗王私生子,那个被传言早已客死异乡的亡魂,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托大汗的福。」伊司马声音沙哑,带着刻骨的仇恨,「当年的强盗刀子快,可没快过大明神医的药。这些年我在哈密替大明养马丶送货,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你是大明养的狗!」阿卜杜拉指着他大骂。 「狗又如何?」沈炼上前一步,枪口有意无意地晃过阿卜杜拉的眉心,「至少是一条听话且能咬死狼的狗。而你,大汗,既想吃肉又不想给骨头,这世上哪有这麽好的事?」 「沈炼!你敢杀我?大明就不怕南疆大乱吗?」 「杀你脏了我的手。」沈炼收起手铳,拍了拍手,「进来吧。」 殿门被猛地撞开。 冲进来的却不是阿卜杜拉期待的禁卫军,而是一群装束奇怪的士兵。他们虽然穿着叶尔羌的传统服饰,但手里拿的清一色是大明制造的燧发短枪,腰间挂着震天雷,行动整齐划一,眼神冷漠如冰。 这是沈炼在哈密秘密训练了整整一年的「影子部队」,全是由流亡的叶尔羌人和对现状不满的维吾尔青年组成。 「禁卫军呢?我的禁军统领呢?」阿卜杜拉绝望地嘶吼。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被扔到了他脚下。正是那个他最信任的禁军统领。 「都在这儿了。」 伊司马捡起地上那把镶满宝石的权杖,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王座上,「从现在起,你病了。需要静养。这叶尔羌的担子,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你挑了。」 「你这是篡位!」 「不,这是为了真主和百姓。」伊司马冷笑,「你勾结黑山派,弄得民不聊生;对外首鼠两端,引狼入室。我不杀你,下面的百姓也要把你撕了。带下去,关进地牢,给他留口饭吃。」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曾经的汗王拖了下去。 政变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莎车城的居民惊讶地发现,王宫城头的大旗换了。 虽然还是叶尔羌的旗号,但旁边多了一面鲜艳的「大明」日月旗。 伊司马并没有急着搞什麽盛大的登基仪式,而是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开仓放粮。 这不仅是收买人心,也是大明给他的底气。早在兵变前,孙传庭就从哈密调拨了两万石粮食囤在城外。 无数饥饿的百姓涌向粮仓,当他们手里捧着白花花的大米时,没人会在乎坐在王位上的是谁。只要给饭吃,他就是真主派来的使者。 第二件事,清洗黑山派。 那个一直在背后煽风点火丶宣称「火器是魔鬼玩具」的黑山派教长,被伊司马以「勾结准噶尔丶叛国投敌」的罪名公开处决。顺带着,大批反对他的贵族和教士被抄家。 抄出来的金银珠宝,一半分给了支持他的白山派,一半送去了哈密的明军大营做「军费」。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签字。 王宫大殿内。 沈炼脱去了夜行衣,换上了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大摇大摆地坐在客座首位。 伊司马恭敬地递上一份早就写好的羊皮卷。 「沈大人,这是《莎车条约》。这上面写了,大明在南疆拥有完全的驻军权丶开矿权。我们叶尔羌承认是大明的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而且……」 他顿了顿,咬牙说道,「允许大明的儒家书院在各城设立,教授汉话和孔孟之道。」 这最后一条,才是最狠的。这意味着从根子上同化。 沈炼接过条约,扫了一眼,「嗯,字写得不错。不过还差一条。」 「大人请讲。」 「听说南疆的棉花不错。」沈炼手指敲着桌子,「以后叶尔羌所有的棉花,只能卖给大明的皇家商社。价格嘛,随行就市,但必须优先供应。」 这其实是变相的经济掠夺,为了满足从西安开始兴起的纺织业需求。 伊司马脸色变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前任就是榜样。 「是。全凭上国做主。」 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既然签了字,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孙督师说了,准噶尔那边你不用担心。巴图尔要是敢来,这南疆的三个补给站(驻军点)随时能变成要把他门牙崩掉的堡垒。」 他又拍了拍伊司马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干。这汗位你坐得稳不稳,不看真主,看大明。」 伊司马深深鞠躬,「下臣明白。」 走出大殿,沈炼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疆这盘棋,算是活了。 这里不再是准噶尔的后花园,而是成了随时能插向巴图尔腹部的一把尖刀。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外的哈密卫。 孙传庭接到了沈炼发来的飞鸽传书,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棋子已落。」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看向那一副巨大的西域地图。 「北边有哈萨克游击队耗着,南边有叶尔羌新汗牵制着。巴图尔,我看你这头狼还能往哪儿跑。接下来,就该轮到我这猎人登场了。」 他一挥手,对身边的副将下令:「传令!铁路工期再加紧!下个月必须通到嘉峪关!到时候,送给巴图尔一份更大的礼!」 风沙卷过戈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大明的铁蹄和商队中缓缓建立。而那些试图阻挡这个车轮的人,终将被碾成齑粉。 第294章 巴图尔的反击 哈密的捷报还没捂热乎,西域的风沙就把杀气吹到了西安。 巴图尔浑台吉不是傻子。 哈萨克那边明明快被渴死了,突然冒出深井水;叶尔羌明明是他的钱袋子,一夜之间换了主人还成了大明的马前卒。 这麽多「巧合」凑在一起,背后要是没有一只黑手在推,鬼都不信。 而这只手的主人,巴图尔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大明三边总督,孙传庭。 「孙传庭不死,西域难安!」 巴图尔摔碎了第五只玉碗。 帐内跪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阴鸷的眼睛露在外面。 「大汗息怒。」黑袍人声音嘶哑,带着生硬的汉话口音,「孙传庭现在躲在西安总督府,周围全是秦军精锐。硬攻?咱们的骑兵过不去嘉峪关。下毒?那老狐狸饭前都有人试毒。」 「那就没办法了?」 巴图尔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案几,「我要他死!只有他死了,大明西边的这盘棋就乱了!那些哈萨克人丶叶尔羌人才会重新怕我!」 黑袍人桀桀怪笑两声,「办法自然有。硬的不行,来阴的。大汗可知,那阿萨辛派虽已没落,但并未死绝?我重金从波斯请来了三个顶尖死士。」 「这还不够。」巴图尔眼神阴冷,「再加上你们这些年养在中原的那些武林高手。我要万无一失!」 「中原有多少高手愿意卖命?」 「人为财死。」黑袍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白银。只要孙传庭的人头落地,这钱就是他们的。」 「给!」巴图尔咬牙切齿,「哪怕把库房搬空了也给!这就是我的买命钱!」 半个月后。 一支看似普通的西域商队缓缓驶入西安城西门。 十几辆大车上装满了来自吐鲁番的葡萄乾和来自和田的玉石原料。领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维吾尔商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关中话。 「军爷,这是入城的路引和税银。」 商人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盖着官印的纸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守门的城卫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用长枪捅了捅车上的麻袋,「这里面装的啥?」 「葡萄乾,都是给城里张记果铺送的货。这不快过年了嘛,大家都爱吃个甜嘴。」 城卫随手抓了一把葡萄乾塞进嘴里,嚼了嚼,「嗯,够甜。进去吧。」 车队顺利入城。 然而,就在那几车看似普通的葡萄乾下面,却藏着锋利的弯刀丶淬毒的袖箭,以及几十个眼神比刀还冷的杀手。 这支「商队」没有去张记果铺,而是分散住进了离总督府不到两条街的几家客栈。 夜深人静。 领头的黑袍人召集了骨干。 「今晚动手。子时三刻,总督府换防。」他摊开一张总督府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孙传庭每天子时都会在书房处理公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记住了,不留活口。得手后立刻分散出城,在城南十里亭汇合。」 众杀手默默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三十万两,足够他们下半辈子挥霍了。 总督府书房。 烛火通明。孙传庭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墙上的西域地图。 门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督师,夜深了,歇息吧。」 亲兵队长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孙传庭摆摆手,「不急。你看哈密,虽然钉子扎下去了,但巴图尔的主力还在。这几天怎麽没动静?这不正常。」 「没动静还不好?」亲兵队长笑道,「估计是被咱们的神威大炮吓破胆了。」 「哼,巴图尔要是这麽容易被吓住,他就不是草原枭雄了。」孙传庭冷哼一声,「咬叫的狗不凶,不叫的狗才咬人。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尤其是后院。」 「是!」 亲兵队长刚转身要走,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破裂声。 若是常人肯定忽略了,但孙传庭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耳朵灵得很。 「不好!」 他猛地一把推开亲兵队长,整个人扑向桌案下。 「嗖!嗖!嗖!」 话音未落,三支闪着幽蓝光芒的袖箭便穿透窗户,钉在他刚才坐的太师椅靠背上,入木三分! 「有刺客!」 亲兵队长反应也快,拔刀大喊。 「轰!」 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十几个黑衣人像鬼魅一样冲了进来,手里的弯刀映着烛光,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为首的黑袍人直扑孙传庭藏身的桌案,「拿命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得手的一刹那。 一阵密集的火铳爆鸣声突然在书房四周响起! 「砰!砰!砰!砰!」 书房两侧看似平常的书架竟突然向两边滑开,里面黑洞洞的枪口喷出火舌。 原来这书房早就被孙传庭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关陷阱! 藏在暗格里的二十名亲兵早就端着上了膛的三眼铳等候多时了。这是沈炼早就布置好的后手,专防这种斩首行动。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筛子。 黑袍人身法诡异,硬是用那柄弯刀拨开了几颗子弹,但身上也中了两枪,鲜血直流。 「中计了!撤!」 他大吼一声,想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门外,此时已经是灯火通明。数百名秦军甲士举着长枪和劲弩,把整个书房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这总督府是菜市场吗?!」 孙传庭从桌案后慢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精钢手铳,冷冷地看着被困在屋里的残馀杀手。 「你们是阿萨辛?还是中原哪个门派的?」 黑袍人眼见无路可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了大汗!」 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咬碎了口中的毒囊,身体一软,七孔流血而亡。 剩下的几个杀手也纷纷效仿,想要自杀。 「想死?没那麽容易!」 孙传庭冷喝一声,「留活口!」 这时亲兵们一拥而上,用枪托和刀背猛砸,把还没来得及服毒的两个杀手打晕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后半夜。总督府地牢。 那两个活口被泼醒,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面前站着一脸阴沉的沈炼。 沈炼手里把玩着两枚还带着血迹的袖箭。 「说吧。这毒是西域特产的见血封喉,这箭却是川中唐门的机关。看来巴图尔下了血本啊。」 其中一个杀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炼笑了笑,也没动怒。 「锦衣卫的手段,你们可能听说过,但没尝过。正好我最近新学了几招从中亚传过来的分筋错骨手,想找人练练。」 一刻钟后。 地牢里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那叫声之凄厉,连外面的守卫都听得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沈炼擦着手上的血走了出来,来到书房。 孙传庭还在等消息。 「招了。」沈炼神色凝重,「巴图尔确实急了。他不仅派了刺客,还在集结主力。那些杀手临出发前听说的,巴图尔打算在咱们铁路修通前,对哈密发动一次总攻。他说要拔掉这颗钉子。」 孙传庭听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总攻?哼,我还怕他不来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哈密的位置上。 「他以为杀了我,大明就会乱?就会撤兵?太天真了。」 「既然他要把脑袋伸过来让我砍,那我就成全他!」 孙传庭猛地转身,眼中杀气腾腾,「沈炼,立刻给哈密发报!告诉赵光抃,把城防给我加固到铁桶一样!把那几门神威大将军都给我推上城头!这一次,我要让巴图尔有来无回!」 「还有,西安这边也不要闲着。巴图尔不是要这条铁路吗?好,我就让他看看,这条铁路运过去的不是别的,是送他上西天的阎王帖!」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黑暗。 一场决定西域未来百年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序幕。刺杀,不过是总攻前的序曲罢了。 第295章 哈密保卫战的前奏 西安总督府的血迹还未乾涸,几百里外的风沙就已经把杀气吹到了哈密。 孙传庭的飞鸽传书,比巴图尔的先锋早到了半天。那只灰扑扑的小鸽子落在哈密卫城头的垛口上时,守将赵光抃正蹲在那里啃一块硬邦邦的胡饼。 「总督大人的信!」 亲兵队长急匆匆地爬上城头,把那卷小小的纸条递过去。 赵光抃抹了一把嘴角的渣子,展开一看,神色瞬间从慵懒变成了肃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重—— 「巴图尔倾巢而出,意在拔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援军即发。」 赵光抃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硬生生吞进了肚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城外那片无垠的戈壁滩。 「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周围人心悸的寒意。那是经历过辽东尸山血海的老兵才有的气场。 哈密卫的备战,从那个下午开始,就变得疯狂而有序。 赵光抃没有搞什麽战前动员大会,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把仓库里的水泥,全倒出来!」 哈密城本来就是个古堡改建的,城墙虽然有砖包着,但毕竟年久失修。赵光抃知道,巴图尔这次是带着土耳其火炮来的,光靠几块老砖头,那就是给人家送菜。 几千号军民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本来用来修营房的水泥全搬上了城头。 赵光抃亲自脱了甲胄,光着膀子,拎着铁锹和泥。 「都给我听好了!」他一边干活一边吼,「别心疼这点泥!这会儿多流汗,到时候少流血!这水泥壳子要是没一尺厚,巴图尔的炮弹就能把你全家送上天!」 在他的带动下,短短两天时间,哈密城的每一寸城墙都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铠甲」。远远看去,这座古老的边城就像个怪异的石灰碉堡。 这还不算完。 赵光抃又下令在城外挖战壕。三道战壕,呈「品」字形分布,每一道之间都有交通壕相连。 「把那八千颗土地雷,都给我埋进去!」 他指着最外围的那道战壕,眼神狠辣,「就在壕沟前面五十步,密密麻麻地埋!别想省着用!炸不死人也要炸得他马受惊!让巴图尔知道,这哈密的地,是烫脚的!」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把装满火药和铁钉的陶罐埋进沙土里,只留下一根极细的拉发引线。这些地雷,将是送给准噶尔骑兵的第一道开胃菜。 与此同时,哈密城内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那些本来打算趁着边贸赚钱的内地商队,被强制要求撤离。 很多商人舍不得走,尤其是那几个倒卖丝绸的大户,围在将军府门口求情。 「赵将军,这货刚运到,要是一走,损失可就大了啊!」商会会长是个胖子,此时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在城里躲躲?」 「躲?」 赵光抃冷笑一声,抽出腰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你知道巴图尔这次来了多少人吗?十万!号称十万!他连哈萨克都灭了半个,你觉得他会在乎你这点丝绸?」 「到时候城破了,你们不但货保不住,还要被抓去当奴隶!男的砍头,女的……哼,自己想!」 胖会长哆嗦了一下,「那……那我们现在走,路上也不安全啊。」 「我已经派了一百骑兵护送你们回嘉峪关。」赵光抃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立刻出发!半个时辰内,谁敢还留在城里妨碍守城,以通敌论处,斩!」 这个「斩」字一出,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终于怕了。 一时间,哈密东门大开,数不清的大车小车像逃命一样涌向东方的大路。赵光抃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少了这些累赘,他才能放开手脚打仗。 商队刚走,一匹快马就冲进了西门。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报——」 斥候滚落下马,还没来得及行礼就晕了过去。 赵光抃冲过去,一把扶起他,急声问道,「怎麽样?巴图尔到哪了?」 斥候艰难地睁开眼,喘着粗气,「前……前锋……两万骑兵……距此不到……五十里……」 「后……后面……还有大炮……」 说完这句,斥候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大堂内一片死寂。 五十里!骑兵急行军,半天就到! 赵光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个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援军呢?总督大人的援兵到哪了?」副将忍不住问道。 「甘州的五千骑兵已经出发了,但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到。」赵光抃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要靠这三千人,硬抗这十万大军至少一天一夜。」 「能守住吗?」一个千总小声嘀咕。 「守不住也要守!」 赵光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将,「怕什麽?我们背后是什麽?是大明!是皇上!咱们这群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爹死在大凌河,那是没办法。今天咱们有水泥城墙,有震天雷,要是还守不住,到了底下都没脸见祖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传我将令!全城一级戒备!所有火炮推上城头!把郑家送来的那几门神威大将军给我亮出来!给巴图尔,也给咱们自己人,提提气!」 当天夜里,哈密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城墙上,火把被严格控制数量,每隔十步才有一支,而且都加了灯罩,防止暴露目标。 赵光抃没有回府休息,而是提着刀,在城墙上巡视。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在每一门火炮前都停下来,亲自检查药包和引线。尤其是那几门从东南送来的丶刻着「郑」字的铜炮,更是被他擦拭得鋥亮。 这几门炮,是郑森为了「借兵」特意送来的,射程足足有五里。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真正的远程毁灭打击。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缩在垛口下发抖。看样子,是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 「怕了?」 赵光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块干饼。 士兵吓了一跳,想站起来敬礼,被赵光抃按住了。 「将……将军,俺……俺不怕。」士兵结结巴巴地说,但手里的枪杆子却在抖。 「怕就怕,不丢人。」赵光抃咬了一口饼,「当年我在大凌河,也就是你这个岁数。那场面,比这吓人多了。建奴的箭像下雨一样,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傍晚。 「那后来呢?」士兵忍不住问道。 「后来啊……」赵光抃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本事大,是因为我爹把我推到了死人堆里,用他的身子替我挡了箭。」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那天起,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它是大明的,也是那帮这几十年死在辽东的兄弟们的。」 「孩子,咱们守在这,不仅是为了那点军饷。」赵光抃站起身,指着身后黑沉沉的关内方向,「咱们身后就是嘉峪关,是你们的爹娘老子。要是咱们退了,但这帮胡人就会冲进去,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爹,睡你们的媳妇。你答应吗?」 「不答应!」 士兵猛地握紧了手里的火铳,眼里的恐惧被一股莫名的怒火取代。 「这就对了。」 赵光抃拔出腰刀,在月光下晃了晃,「巴图尔想要这这座城,那就让他拿命来换!哪怕我这把老骨头碎在这城墙上,我也要崩掉他几颗门牙!」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腾起了一片诡异的尘土。 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那不是地震。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的声音。 「来了!」 城头的了望哨声嘶力竭地大喊。 赵光抃猛地冲到垛口边,举起望远镜。 月光下,一支无边无际的骑兵大军正如黑色的潮水般向哈密涌来。那一面面绣着狼头的准噶尔战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吹号!」 赵光抃大吼一声,「告诉巴图尔,这哈密城,姓赵!姓大明!」 「呜——呜——呜 第296章 铁路运兵演习 哈密的号角声在风沙中刚落下,一千里外的西安城外,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聚集。 google搜索twkan 这场风暴没有震耳欲聋的嘶吼,只有钢铁摩擦铁轨的刺耳声,和无数个背囊碰撞的沉闷声响。 天还没亮,西安西郊的「火车站」就已经是被火把照得通亮。 说是火车站,其实这会儿也就是个巨大的货场加了个石头砌的站台。没有候车室,没有检票口,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顶棚都没有。 但这里今天挤满了一万名身穿鸳鸯战袄丶背着火铳的秦军精锐。 这一万人,是孙传庭为了应对西域战事特意组建的「火器快反营」。他们不用去前线拼刺刀,而是作为总预备队,专门演练快速机动。 「都给老子听好了!」 站在一辆平车上的游击将军王辅,嗓门大得能盖过远处的马嘶声,「今天这不叫坐车,这叫飞!咱们要用两天时间,飞到宝鸡!以往走路得十天,要是谁在车上吐了丶晕了,到了地头儿别怪我不给你饭吃!」 底下的士兵们一阵哄笑。 两天到宝鸡? 对这帮习惯了靠两条腿走路的大兵来说,这听着就像神话。宝鸡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也有四百里地。要是换了以前,急行军跑死马也得五天,人还得累脱层皮。 但现在,眼前这列趴在铁轨上的「巨兽」,给了他们不一样的底气。 那是一列从没见过的长队。 头前是二十匹健壮的关中挽马,被特殊的挽具串联在一起。后面拖着的,是足足五十节黑漆漆的闷罐车厢。虽然没有后世火车的蒸汽头,但加上这些马匹,这架势这个年头绝对是黑科技。 「一营,上!」 随着王辅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登车。 闷罐车厢原本是用来运煤和粮食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铺了一层乾草。没有座位,大家进去只能席地而坐,甚至人挤人站着。 「这啥破车啊,连个窗户都没有,闷死人了!」一个年轻士兵刚钻进去就抱怨,「还不如走路呢,起码透气。」 旁边的老兵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那儿凉快那儿呆着去!走路你还得背着这三十斤的家当,还得自个儿找地儿睡。在这儿躺着就能到,你还不乐意?」 「也对哈。」年轻士兵摸摸脑袋,找个草堆窝了进去。 车厢虽然简陋,但对于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明军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还不用自己走路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预备——走!」 前面的驭手挥动长鞭,二十匹挽马同时发力。 「哐当!」 这是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车轮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五十节车厢像被唤醒的巨蟒,缓缓蠕动起来。 开始很慢,慢得连旁边走路的老大爷都能跟上。 但随着惯性的增加,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车厢里的士兵们感觉到了那一丝轻微的推背感。虽然没有后世高铁那种平稳,但在那个还在用独轮车推粮食的年代,这种持续不断的向前滑行,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个年轻士兵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路边的树木飞快向后退去,「这比跑马都快!」 「那是!」老兵得意地掏出一块乾粮,「也不看看这路是谁修的。那是皇上花了这几百万两银子,宋应星大人带着几万人一点点铺出来的。听说这铁轨,那可是用上好的熟铁打的,比咱们手里的刀都硬!」 火车出了西安城,沿着渭河一路向西。 这一路并不平坦。为了节省成本,这段铁路虽然尽量选了平地,但还是少不了爬坡和转弯。 每到上坡路段,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这时候,就需要人推。 「全体都有!下车!」 王辅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前面是大坡,马爷爷拉不动了,该咱们出力了!」 士兵们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不慢。一万人跳下车,喊着号子推车。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这场面甚至比打仗还壮观。 一万人推着几百吨重的列车,硬生生爬上了那道土坡。等上了坡顶,大家重新跳上车,列车借着下坡的势头,呼啸着冲了下去。 风呼呼地灌进车厢,吹得人睁不开眼。 「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整个车厢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让这群庄稼汉出身的士兵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世上还有比骑马更带劲的事。 天黑了。列车并没有停。 为了测试这条线路的最大运力,除了必要的换马,这趟列车几乎日夜兼程。 车厢里一片漆黑。 大家拿出乾粮和水壶,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胡饼。虽然条件艰苦,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烧着一团火。 这团火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大明强大的自信。 「哥,你说咱们这次去西域,真能打赢巴图尔?」年轻士兵小声问老兵。 「废话!」老兵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你看咱们这家伙事儿,再看这车。以前打仗,粮草得运半个月,到地头儿都发霉了。现在呢?两天就到!咱们这就是带着家当去郊游,巴图尔他拿啥跟咱们拼?」 车厢的角落里,几个军官正围着一盏马灯研究地图。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宝鸡。」王辅指着地图上的宝鸡,「到了那儿,咱们就能换乘马匹,直接奔赴哈密前线。」 「这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副将感慨道,「孙督师真是神机妙算。有了这条路,以后谁敢在西边动咱们一根手指头,咱们一天就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第二天中午。 当这一列长得看不见头的列车缓缓驶入宝鸡车站时,整个宝鸡城都轰动了。 无数百姓涌到车站围观。他们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敬畏和好奇。 「看!那是啥怪物?」 「那是皇上的神车!听说这车能装一万人,跑得比风都快!」 「皇上圣明啊!这下咱们大明可真是有福了!」 当一万名全副武装丶精神抖擞的秦军跳下车厢,在站台上整队集合时,那股萧杀之气瞬间镇住了全场。 没有疲惫,没有掉队。 这一万人,就像刚刚睡醒了一觉,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甚至有些士兵下车后还意犹未尽地摸了摸那发热的铁轨。 「这就到了?」 「到了!这就是宝鸡!」 王辅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大军,心里充满了豪情。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演习,不仅仅是一次运兵,更是在向天下宣告—— 大明的剑,已经不仅仅只能刺到眼前,而是可以随着这条铁路,延伸到万里之外的任何一个角落! 「全体都有!目标哈密!急行军!」 随着一声令下,一万人再次踏上了征程。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坚定,因为他们知道,在大后方,有一条钢铁巨龙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血液。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这,就是大明的脊梁! 第297章 徐霞客的遗愿 宝鸡城外的欢呼声随着远去的秦军背影渐渐平息,但在北京内城的那个小院里,一场无声的告别正在进行。 这院子不大,门口挂也没个像样的匾额,只在门一侧竖了块木牌,写着「徐宅」二字。字是有些歪扭了,像是主人在病中勉强提笔写下的。 屋内药味浓得呛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徐霞客半躺在床榻上,那张曾经饱经风霜丶像是被西北风硬生生刻出来的脸,如今却蜡黄得像一张旧油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但他还是死死抓着那个年轻人的手。 那年轻人叫沈万三,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万三啊……」 徐霞客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那图……我在关外画的图……你收好了?」 「收好了,师父!」沈万三重重点头,「工部的宋大人也看过了,说您这图比兵部的还准。」 「那就好……那就好……」 徐霞客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凄凉的笑,「但我心里还有个事儿……放不下。」 沈万三也是个实诚人,连忙问:「师父,啥事儿?您说,我一定给您办了!」 徐霞客颤巍巍地指了指桌上的那张大明全图,手指落在了遥远的西域,那个被标注为「准噶尔盆地」的地方。 「这里……黑的那块……」 沈万三凑近一看,那是个只有巴掌大的标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黑油山」。 「师父,这是啥?」沈万三有些不解。 「这是……国运啊!」 徐霞客突然激动起来,咳嗽得差点背过气去。沈万三赶紧给他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眼神却亮得吓人。 「皇上跟我说过……这地底下,有种黑色的油……能烧,火大得吓人……那不是油,那是咱们大明未来的血脉!」 他死死盯着沈万三,「万三,你年轻,脑子活,胆子大。你得去……去替皇上把这矿找出来!要是真有,咱大明的车丶大明的船……以后就不缺力气了!」 沈万三心里一紧。他知道那地方现在是准噶尔的地盘,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但他看着师父那双有些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心里那股子热血也被点燃了。 「师父!我去!」沈万三咬着牙,「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把这矿挖出来,献给皇上,献给大明!」 徐霞客欣慰地点点头,手也慢慢松开了。 「好……好孩子……记得,带把洛阳铲……那是咱吃饭的家伙……」 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双曾经看遍名山大川的眼睛,终究没能再睁开。 七天后。 一支只有二十多人的小队,在嘉峪关集结。 没有欢送仪式,每个人都换上了胡服,脸上抹得脏兮兮的,乍一看跟那些走西口的穷鬼没啥两样。 为首的正是沈万三。他腰里别着一把短柄洛阳铲,背上背着个硕大的行囊,里面除了乾粮,全是地质勘探的工具。 这支小队名义上是民间商队,实际上是工部直属的「皇家地质勘探队」。里面有几个是从陕西调来的老矿工,一看那双手就知道是挖煤挖了一辈子的行家。还有两个,是宋应星特意派来的测绘师。 「头儿,人都齐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走过来,怀里抱着个大酒囊,他是这支队伍的保镖头子,名叫赵铁柱。别看名字土,人家以前可是辽东那是正儿八经的夜不收,杀过鞑子,喝过马血。 「孙督师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赵铁柱拍了拍腰里的刀,「给咱们配了一百个这样的兄弟,全是不要命的主。就为了保护咱们那一堆破图纸?」 沈万三瞪了他一眼,「铁柱哥,那可不是破图纸。那是咱大明的未来!要是没了那图,以后就算你有刀,也得饿死在戈壁滩上。」 赵铁柱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行行行,你说啥是啥。反正孙督师说了,你的命比我的值钱。真遇到危险,我这百八十斤肯定先扔出去。」 「别说这些丧气话。」沈万三紧了紧背包的带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嘉峪关城楼。夕阳下,关城如铁,那是家,也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出发!」 出了嘉峪关,便是茫茫戈壁。 这时候正是准噶尔和大明在哈密对峙最紧张的时刻。到处都是游骑兵,商队早就断绝了。 他们只能走徐霞客当年标注的一条废弃古道——那是汉代的老路,几百年没人走过,听说还闹鬼。 「头儿,这路……看着有点邪乎啊。」 一个年轻测绘师小声嘀咕。四周全是奇形怪状的风蚀土堆,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 「邪乎就对了。」沈万三倒是淡定,「越是邪乎的地方,准噶尔人越不敢来。咱们就是要这效果。」 赵铁柱带着几个斥候在前面探路。他们走得很小心,每隔一里地都要留下暗号。 第三天夜里。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宿营。 「嘘——」 赵铁柱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立刻得趴在沙窝里,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沈万三透过望远镜看去,只见月光下,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准噶尔骑兵正在巡逻。看人数,起码有五十人。 「好险。」 赵铁柱压低声音,「这帮孙子巡逻都这麽密了?看来哈密那边快打起来了。」 「咱们怎麽办?绕过去?」沈万三问。 「绕个屁。」赵铁柱啐了一口,「这地方一马平川,跑不过人家四条腿。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直到那队骑兵走远了,他们才敢动弹。 又走了几天。 队伍越过了哈密,进人了准噶尔盆地的边缘。 这里更加荒凉,连鸟都没有一只。 「头儿,咱们到底要找啥啊?」一个老矿工忍不住问,「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金子?」 沈万三拿出那张徐霞客的遗图,指着上面那个小圆圈,「不是金子,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当地牧民叫它黑油山。」 「黑油?」老矿工一愣,「那玩意儿我知道,我在延安见过。冒出来臭烘烘的,点火就着。这玩意儿除了烧火还能干啥?」 「能干啥?」沈万三神秘一笑,「皇上说了,那能让铁疙瘩跑起来,能让咱们的大船不靠风也能开。那是神物!」 老矿工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没多问。毕竟皇上说的话,那还有错? 就在这时,前面的斥候跑回来报告:「头儿!前面有个小部落!好像是维吾尔人的,要不要绕开?」 沈万三想了想,「别急。咱们带的乾粮和水都不多,得找补给。而且这地方咱们也不熟,得找个向导。」 赵铁柱有些犹豫,「这要是碰上亲准噶尔的……」 「那是赌一把。」沈万三眼神坚毅,「赌他们也是苦命人。咱们大明现在在西域的名声还不错,叶尔羌那边不是都投了吗?」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小部落。 果然,几个维吾尔牧民见到他们这些「汉人」打扮的,先是警惕地拿起了弯刀。 沈万三没让赵铁柱动手,而是独自一人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茶砖和一把精盐。 「朋友,我们在过路的商人,没恶意。想换点羊奶和水。」 那几个牧民看到茶砖和盐,眼睛立刻亮了。这在草原上是硬通货。 经过一番比划交流,一个年长的牧民终于放下了戒备。 「你们是想找那个黑水?」老牧民听完沈万三的描述,指了指西北方向,「那地方是魔鬼住的地方。地底下冒出来的黑水,沾上就洗不掉。我们平时都绕着走。」 「怎麽走?」沈万三急切地问。 「往那个方向,走三天。看到一片黑色的土山,那就是了。」 老牧民还好心地提醒,「那地方现在也不安生。前几天我看见一队准噶尔兵往那边去了,好像也在找什麽。」 沈万三心里一惊。 准噶尔人也在找?难道他们也知道石油的秘密? 不对。徐霞客的图只有大明才有。他们去哪干嘛? 「走!」 沈万三一把抓起背包,「不管他们干嘛,咱们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那可是师父的遗愿,是大明的命根子!」 最后的三天路程,简直是在玩命。 为了赶时间,他们放弃了隐蔽,直接白天赶路。赵铁柱手里的刀就没回过鞘,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终于,在一个黄昏。 当他们翻过一座沙梁时,眼前出现了一幕奇景。 夕阳下,远处的一片低矮的山丘,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而在山丘的那些沟壑里,黑色的粘稠液体像泉水一样汩汩流淌,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小池塘。 那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味道,对于沈万三来说,简直比皇家御膳还要香甜。 「找到了!」 沈万三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跪倒在沙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师父!您看见了吗!找到了!真的有黑油山!」 但就在这时,赵铁柱却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趴下!有人!」 顺着赵铁柱的手指,沈万三看见,在那片黑色山丘下,竟然扎着几十个白色的帐篷。一队队准噶尔士兵正在那里挖这「黑泥」,装进大车。 「该死!」沈万三咬牙,「这帮胡虏真把这当好东西了!他们在运油!」 「运油干嘛?」赵铁柱不解。 「点火!」沈万三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用猛火油去攻哈密城!这要是让他们把这些黑油运到前线,哈密城的兄弟们就得被烧成灰!」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赵铁柱,「铁柱哥,咱们这点人,干得过他们吗?」 赵铁柱数了数对面的人数,大概一百多号人。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才一百多?还不够这帮兄弟塞牙缝的。」 他拔出腰刀,轻轻舔了舔刀刃,「兄弟们,来活了!今儿不仅要帮皇上找矿,还得顺手帮孙督师拔个钉子!」 「全体都有!准备战斗!一个不留!」 第298章 郑成功的借兵 嘉峪关外的黑油山下,赵铁柱带着一百死士,正准备用鲜血为大明的工业化剪彩。而万里之外的台湾安平府(原热兰遮城),郑家大公子郑森,此时正盯着一门最新铸造完工的火炮发呆。 安平港的炮台上,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 郑森一身戎装,虽然年轻,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当年的书生气,反而多了一股令人生畏的杀伐之气。 他面前这是一门通体黝黑的巨炮。 不同于以往大明那种红夷大炮,这门炮的炮管更长,炮口更细,而且在尾部竟然加了一个奇怪的螺旋纹路装置。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公子,这就是龙威。」 旁边站着个独臂的老军匠,那是郑家花大价钱从澳门挖来的弗朗机铸炮师,「按照您的图纸,这炮管子是用您从长崎搞来的最上等精钢铸的。虽然比红夷炮轻了一半,但打得远,足足能打五里地!」 「五里?」 郑森伸手抚摸着炮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郑芝龙早年间在海上拼杀用的那把刀。 「好东西啊。」郑森感叹一句,「可惜,这玩意儿咱们现在只能用来打鱼。」 这就是郑家的尴尬。 海上有郑家舰队,荷兰人被打跑了,日本幕府也老实了。郑家在东南沿海可谓是只手遮天。但问题是,郑家太有钱了,也太强了。 强到让远在京城的皇帝都睡不着觉。 当晚,郑府书房。 郑芝龙正端着紫砂壶,优哉游哉地哼着闽南小曲儿。见儿子进来,才放下壶,「森儿啊,听说你今儿去看了那批新炮?咋样,比红毛鬼的如何?」 「强十倍。」郑森坐下,给老爹倒了杯茶,「爹,这炮要是装在咱们的大船上,马尼拉那边的西班牙人也得乖乖听话。」 郑芝龙笑了,「听话那是肯定的。不过嘛……」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北边,「那位爷(皇帝),最近可是盯咱们盯得紧啊。」 郑森眉头微皱,「爹是说走私的事?」 「不仅是走私。」郑芝龙叹了口气,「前些日子锦衣卫那个许显纯,三天两头往咱们府上跑,虽然是送礼,可那话里话外,都是敲打。说什麽大海虽大,也是皇土,还有之前那个周奎流放的事儿……」 周奎那可是当朝国丈,因为纵奴行凶被流放到了台湾。这说明什麽? 说明皇帝是真的敢动刀子,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确实做得有些过了。」郑森缓缓说道,「私下跟日本幕府卖精钢,这事儿要是捅上去,可是资敌的大罪。」 郑芝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能咋办?日本那边的浪人给的价钱高啊。再说,咱们郑家要养这麽多战船,这军饷从哪来?朝廷给的那点也是杯水车薪。」 这是实话。郑家虽富可敌国,但开销也大。而且郑芝龙这种海盗出生的,骨子里就讲究个「有奶便是娘」。 「所以,咱们得把这事儿平了。」郑森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两京十三省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东南沿海,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遥远的西域那个小点上——哈密。 「爹,您看。」 郑芝龙凑过去,「这是哪?」 「哈密卫。」郑森指着那里,「听说最近那边打得可凶了。准噶尔那个巴图尔,号称十万铁骑,要把那里踏平了。孙督师在那边顶着,压力不小。」 「那关咱们什麽事?」郑芝龙不明所以,「那麽大老远的,咱们的水师又开不过去。」 「水师过不去,可炮能过得去啊。」 郑森转过身,目光如炬,「爹,您不是总担心皇上猜忌咱们吗?那咱们就送一份大礼上去。一份让皇上没话说的大礼。」 第二天一早,郑森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奏摺。 这摺子不好写。 既要表忠心,又不能显得太刻意。还得把那五十门新铸的龙威大炮献出去,而且要说成是为了国家大义,不惜血本。 「臣闻西虏猖獗,大明将士浴血疆场。郑家虽身处海外,然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兹有新铸龙威重炮五十门,虽不及雷霆万钧,亦可震慑宵小。愿献此炮,助剿西虏,扬我大明天威!」 写完,郑森吹乾墨迹,看着那一笔一划。 这不仅仅是五十门炮,这是郑家的投名状。 一个月后。天津大沽口。 五十门被拆解打包好的龙威大炮,正从郑家的商船上吊装下来。 负责接收的,是兵部的一个司官,还有内务府那个老熟人——王承恩手下的小太监。 「哎哟,郑少帅,这怎麽好意思啊。」小太监看着那一箱箱沉甸甸的精钢炮管,笑得见牙不见眼,「皇上要是知道了,肯定龙颜大悦。」 郑森拱手笑道:「公公客气了。这是家父和我的一点心意。只要前面将士能少流点血,咱们这些炮就不白造。」 那兵部司官倒是懂行的,上去摸了摸炮管,又看了看那个特殊的螺旋纹膛线,倒吸一口冷气。 「好东西啊!这钢口,这工艺……郑家果然是财大气粗。有了这五十门炮,哈密那边赵将军可就像有了五十个铁门神了!」 郑森只是微笑,没多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批炮是好,但真正让皇帝高兴的,是郑家的态度。 大炮还在路上,奏摺先一步到了朱由检手里。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由检看着那份奏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王承恩正跪在旁边给他捶腿,见皇帝看了好半天也不说话,小便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这郑家……这是转性了?」 「转性?哼。」朱由检轻笑一声,把奏摺扔在桌上,「郑芝龙那就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他这是闻出味儿来了。」 「闻出啥味儿?」 「闻出朕要收拾他的味儿。」朱由检站起来,负手而立,「之前他偷偷往长崎卖钢材的事,锦衣卫早就报上来了。朕一直没动他,就是看在他在台湾治理得还不错的份上。这次他主动献炮,是在买命呢。」 王承恩吓了一跳,「那……奴才这就传旨,把这炮和郑森都扣下?」 「扣什麽?」朱由检瞪了他一眼,「人家这是忠心!得赏!大大地赏!」 他走回桌旁,提笔在奏摺上批写: 「卿之忠义,朕心甚慰。炮虽死物,然人心可见。准奏!此五十门炮,即刻加急运往哈密前线。另,赐郑芝龙靖海侯爵(虚衔),赐郑森御前带刀行走(荣誉头衔),允其每年多进贡两成台湾白糖,朕按市价收购!」 王承恩看着那批红,有些不解,「万岁爷,这郑芝龙……不是已经很有钱了吗?这还给爵位,是不是……」 「你懂个屁。」朱由检把笔一扔,「这叫千金买马骨。郑家献了炮,全天下的海商都得看着。朕如果不赏,以后谁还肯给朝廷出力?再说了……」 他说到这,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这五十门炮到了西域,那就是咱们大明工业的活gg。以后那些中亚的小国,想要这种好东西,不得求着咱们?」 又过了半个月。 这批龙威大炮被装上了那条刚刚通车不久的陇海铁路(宝鸡至兰州段)。 火车呼啸着穿过关中平原,越过黄河铁桥。 车厢里,除了随行的郑家炮手(负责教导),还有一队神机营的军官。 「这炮真有那麽神?」一个神机营千总看着那黑黝黝的炮管,有点不信神,「咱们的红夷炮也就打三里地,这玩意儿能打五里?」 那郑家炮手傲气地抬起头,「长官,您就瞧好吧。到了哈密,保准让那些准噶尔蛮子开开眼。这可是咱们大公子亲自督造的,每一两钢这都花了天价!」 火车一路向西,穿过兰州,进入河西走廊。 虽然铁路还没修到嘉峪关,但这已经大大缩短了运输时间。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戈壁滩,那个千总也有些感慨。 「以前俺们运一门炮去西边,得死几头牛,走上这个月。现在……几天就到了。」 「是啊。」郑家炮手也看着外面,「这大明……是真的不一样了。」 当这批大炮终于被马拉大车拖进哈密卫城门的时候,正是哈密最危急的时刻。 远处,准噶尔的十万大军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守将赵光抃(赵率教之子)站在城头,看着那黑压压的敌阵,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 副将兴奋地冲上来,「到了!到了!」 「啥到了?」 「炮!郑家送来的那批龙威大炮!五十门,一门不少!还带了足够的弹药!」 赵光抃的大手猛地拍在女墙上,「好!好一个郑家!好一个大明!」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些正被推上来的钢铁巨兽,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巴图尔不是想拔钉子吗?那就让他在这磕掉一嘴牙!传令下去,把炮推上城墙!咱们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夕阳下,五十门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升起,直指西方。 那是工业的力量,那是海洋与陆地的联手,更是一个庞大帝国正在苏醒的咆哮。 战争的阴云密布,但这五十道钢铁的闪光,却仿佛刺破了这阴霾,预示着一场从技术到国力的全面碾压,即将开始。 第299章 这就是总攻的信号 哈密卫的城墙经过这几年的加固,早已不是以前那种黄土夯筑的土围子。外层包了砖,甚至关键部位还刷了一层灰白色的「神泥」(水泥)。 赵光抃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根单筒望远镜。这是孙督师特意送来的,据说还是西洋货,看得贼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镜头里,地平线上腾起了一道黄龙。 那不是沙暴,那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数不清的骑兵像是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这就是准噶尔的大军?」 旁边的副将王进忠咽了口唾沫,「乖乖,这也太多了吧。看着比当年的后金鞑子还凶。」 赵光抃放下望远镜,脸上倒没什麽惧色,反而冷笑一声:「多又怎样?当年浑河血战,几千戚家军面对几万八旗也没怂过。今天咱们这有墙有炮,还怕一群骑马的?」 这次巴图尔是下了血本的。 前锋是两万本部精锐,清一色的皮甲弯刀,马背上还挂着从中亚搞来的火绳枪。中军是三万主力,大旗猎猎,簇拥着巴图尔的金帐。两翼则是哈萨克和叶尔羌的降兵,加起来号称十万,实际能打的也就五六万。 但即便如此,这阵仗在西域这块地界上,百年来也是头一回。 五里外,准噶尔大营。 巴图尔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那是他刚从哈萨克汗国抢来的战利品。 他看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哈密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大明?哼。」 旁边一个穿长袍的谋士赶紧凑趣:「大汗,那汉人也就是缩在乌龟壳里。咱们这一路推过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这哈密城虽然硬点,但在您的天威面前,也就是个挡路的土块。」 巴图尔没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哈密城头。 他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知道大明这几年不好惹,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多尔衮都被打趴下了。但这里是西域,是大漠戈壁,是马背民族的主场。大明的补给线那麽长,又能守多久? 「听说这城里的守将是个愣头青?」巴图尔问。 「回大汗,是当年的大凌河守将赵率教的儿子,叫赵光抃。听说脾气挺倔。」 「倔好啊。」巴图尔用鞭梢敲了敲战靴,「越倔,折得越快。传令下去,把咱们从土耳其人那买来的巨炮推上来。先给他松松土!告诉各部,谁第一个冲进哈密城,城里的女人和财宝任他挑选!」 「吼——」 周围的亲兵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这种最原始的激励,总是最有效的。 没过多久,准噶尔阵地上推出几门笨重的青铜炮。 这可是巴图尔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据说在围攻君士坦丁堡时立过功。虽然有点旧了,但那是实打实的重炮。 「轰!」 一声巨响,大地似乎都抖了一下。 一枚黑乎乎的铁球呼啸着划过长空,狠狠砸在了哈密城的南墙上。 「嘭!」 砖石碎屑横飞。虽然有水泥加固,但毕竟不是钢筋混凝土,那面墙被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白印子,周围还裂开了几道缝。 城上的明军虽然早有准备,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炮劲儿不小啊。」王进忠摸了摸震得发麻的耳朵,「将军,咱们是不是该还击了?」 赵光抃看了看那个白印子,撇撇嘴,「就这?这也叫炮?连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城墙内侧。 那里,五十门刚刚运到丶还散发着烤蓝味道的「龙威」大炮,正一字排开。每门炮后面都站着五个精壮的炮手,还有两个负责搬运弹药的力夫。 这批炮是郑家为了向朝廷表忠心特意铸造的,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内膛技术,炮管也更长,射程和精度都有质的飞跃。 「将军,炮位已校准!」 郑家派来的首席炮手是个独眼龙,以前是海盗,玩炮玩了一辈子,「咱们这龙威,最远能打五里地。那帮蛮子的炮阵才三里不到,跟咱们比射程?那就是找死!」 赵光抃点点头,抽出腰刀,指着前方那几门还在耀武扬威的准噶尔铜炮。 「那个,看见没?那是他们的炮阵。这第一轮,不用管别的,先把这两个破烂给老子敲了!让巴图尔知道知道,啥叫真正的大明火器!」 「全体准备——」 独眼龙大吼一声,令旗高高举起。 五十门大炮的炮手同时装填火药丶塞入炮弹。 「放!」 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轰——」 这一瞬间,哈密城头仿佛爆发了一场雷暴。 五十道火舌同时喷吐,浓烟瞬间遮蔽了视线。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车都在向后滑动,炮轮压得砖地吱吱作响。 准噶尔阵地上,那些还在欢呼的士兵突然觉得头顶一黑。 然后就是尖啸声。 那种撕裂空气的声音,比死亡的召唤还要恐怖。 「什麽东西?」 一个准噶尔千夫长刚抬起头,就看见一枚黑球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轰!」 一枚开花弹正中一台青铜炮的炮架。 那门几千斤重的铜炮瞬间被炸飞了起来,炮管在空中翻滚着,像根失控的铁棒,狠狠砸进旁边的人群里,瞬间扫倒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 五十枚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了准噶尔的炮兵阵地。 有开花弹炸开的火光,有实心弹蹚出的血路。 那些珍贵的土耳其大炮,在这轮覆盖射击下,就像是被巨锤敲碎的陶罐,零件和残肢断臂一起飞上了天。 刚才还在叫嚣的准噶尔炮手,此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钢铁风暴撕成了碎片。 远处金帐。 巴图尔刚端起酒杯,准备庆祝第一炮的「战果」。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传来,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他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洒了一身。 「怎麽回事?炸膛了?」 他冲出大帐,只见自己的中军前方,那片引以为傲的炮兵阵地,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浓烟滚滚中,哪还有大炮的影子?只有满地的碎片和还在燃烧的残骸。 「这也太狠了吧!」 旁边的谋士脸都白了,「大汗,这……这是啥炮啊?这距离得有四五里吧?咱们的炮连边都摸不着,人家一轮就把咱们给端了?」 巴图尔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大明这几年火器犀利,但他没想到犀利到这种程度。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大明这是在告诉咱们,想靠这点破铜烂铁跟他们玩,咱们还嫩了点。」 巴图尔咬着牙,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个赵光抃,是在给我下战书呢!」 哈密城头。 硝烟渐渐散去。 赵光抃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狼藉一片的阵地,忍不住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拍着滚烫的炮管,「郑芝龙这回可是送了份大礼啊!这炮打得真准!比孙督师以前用的那些红夷炮强多了!」 旁边的副将王进忠也是一脸兴奋,「将军,这下他们肯定被吓住了。说不定就撤了?」 「撤?」 赵光抃收起笑容,摇摇头,「巴图尔要是这麽容易就被吓怕了,他也当不了这草原霸主。这只是打了个招呼。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他转身看向那些炮手,「都给老子麻利点!清膛!装药!下一轮不用打炮阵了,给老子往他们的人堆里轰!尤其是那个挂金幡的帐篷,那是巴图尔的老窝,给老子把它平了!」 「是!」 炮手们大声应诺,士气高涨。 虽然第一回合吃了大亏,但巴图尔并没有下令撤退。 相反,他被激怒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不用炮了!咱们用人堆!我就不信,这城墙是铁打的!拿人命填,也要给我把它填平了!」 号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狂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和悲壮。 十万大军开始重新整队。无数的云梯丶盾车被推了出来。 哈密城下,一场真正的血肉磨盘,即将转动。 而五十门「龙威」大炮,就像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再次咆哮的时刻。 这一声炮响,不仅仅是哈密之战的开端,更是宣告了大明对西域这片古老土地,重新拥有了不可动摇的话语权。 第300章 血肉筑成的填壕路 哈密城下,硝烟未散,但更浓烈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弥漫。 巴图尔骑在汗血宝马上,手里的马鞭指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护城壕,眼神阴冷得像戈壁滩上的饿狼。 「填。」 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他身后,准噶尔的督战队拔出了弯刀,寒光闪闪。 而在督战队前面,是几千名衣衫褴褛丶眼神麻木的人。他们不是准噶尔的精锐,而是这一路从叶尔羌和哈萨克抓来的牧民丶农夫,甚至还有老弱妇孺。 这些人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简陋的木排丶沙袋,甚至是几块石头。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是消耗品。 「上!都给老子上!」 准噶尔千夫长挥舞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走得慢的老头背上,「谁敢退后一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老头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前跑。周围的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却不得不推着沉重的木排,向着那座喷吐着火舌的城池挪动。 哈密城头。 赵光抃的手死死抓着女墙的边缘,指节发白。 「将军,这……这都是百姓啊!」 旁边的副将王进忠声音发颤。他透过望远镜看得很清楚,那些推着木排的人里,甚至还有裹着头巾的妇女。 「百姓?」 赵光抃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如铁,「在战场上,拿起了盾牌,推起了冲车,那就是敌人。他们不填壕,死的就得是咱们。」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面孔,只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人浪。 「传令炮营,换实心弹!给我砸碎那些木排!」 「放!」 城墙后方的炮兵阵地上,令旗挥下。 「轰轰轰——」 五十门「龙威」大炮再次咆哮。 这这种新式火炮的精度远超以往。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三百步的距离,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进了人群。 「咔嚓!」 一发炮弹正中一个推在前排的木排。 那木排是用几根粗大的胡杨木绑成的,沉重无比。但在铁弹面前,脆弱得像纸。木屑纷飞中,木排被砸得粉碎,后面推车的七八个人瞬间被带飞,变成了几团模糊的肉泥。 但这并没有阻止人浪的推进。 后面的督战队根本不管前面死活,依旧挥舞着弯刀逼迫着更多的人涌上来。 「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有人被炸断了腿,在地上爬行;有人被飞溅的木刺扎穿了胸口,还在挣扎。但更多的人,只能麻木地踩着同伴的尸体,或者是踩着还没断气的同伴身体,继续推着沙袋往前走。 他们没得选。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往前死说不定还能给家里人留条活路。 三百步。 两百步。 人浪推进到了护城壕边。 「推下去!」 准噶尔监工在后面怒吼。 那些百姓哭喊着,把木排丶沙袋,甚至连同自己,一起推进了壕沟。 「再放!」 赵光抃看着逐渐被填起来的沟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虎蹲炮!弗朗机!换霰弹!此距一百步,给老子扫!」 城墙垛口之间,几百门小型的虎蹲炮和弗朗机炮被推了出来。这种炮射程这远,但在百步之内,那就是割草机。 炮口喷出扇形的火光。 无数细小的铁砂丶碎钉丶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向壕沟边的人群。 「噗噗噗——」 那是铁砂入肉的声音。 密集的人群瞬间倒下一大片。就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前排的人身上瞬间多了几十个血窟窿,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了刚填了一半的壕沟里。 尸体,成了新的填壕材料。 鲜血顺着沟沿流下去,汇聚在还没填满的地方,把浑浊的泥水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不许退!给老子顶住!」 准噶尔督战队的一个百夫长,策马冲到溃退的人群前。他手起刀落,砍翻两个试图往回跑的哈萨克壮丁。 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还抽搐了两下。 这血淋淋的一幕,硬生生止住了溃退。 「看到了吗?」百夫长狞笑着,用还滴着血的刀指着城墙,「填不平这沟,你们全家都得死!都给老子回去!」 人群在恐惧的驱使下,发出一声悲鸣,重新转头,顶着城头的弹雨,再次扑向那条死亡壕沟。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一面。 人命,在这个时候,甚至不如一袋沙土值钱。 一百步。 八十步。 当填壕的人群推着尸体和沙袋终于靠近城墙根时,等待他们的是大明军队最熟练的绝活——三段击。 城头上,三排火铳手早已列队完毕。 他们手里拿的是工部最新研发的遂发枪,虽然射速还不如后世的步枪,但在装填速度和点火可靠性上,已经完爆了老式的火绳枪。 「举枪——」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举起枪,枪口稍微向下倾斜,对准了壕沟边那些已成疯魔的人群。 赵光抃没有喊话劝降。这种时候,劝降就是害死自己人。 「放!」 「砰砰砰——」 一排白烟腾起。 壕沟边,冲在最前面的一波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齐地向后倒去。 铅弹在近距离的杀伤力是恐怖的。有的直接打碎了头骨,有的打断了胳膊。 「换!」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半蹲下后撤装填。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举枪,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一波铅雨。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种连绵不绝的火力覆盖,让哈密城下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填壕的人群根本冲不到城墙根,就被一波波地打死在壕沟里。尸体越堆越高,甚至把壕沟都要填平了。 这不是用土填的,这是用命填的。 远处,金帐之下。 巴图尔依然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身边的谋士看得脸都绿了,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大汗,这……这死得太多了吧?再这麽填下去,以后谁还给咱们放羊……」 「死光了再去抓。」 巴图尔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只要哈密破了,大明的铁路丶工坊,哪怕是从关内抓几十万汉人奴隶过来,也不费吹灰之力。这点代价,值。」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传令,换第二批人上。告诉督战队,敢有手软的,连他们一起砍了。」 城头上,枪管已经发烫。 赵光抃看着下面那层层叠叠的尸体,闻着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忍住了。 他一把揪住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新兵,「发什麽愣?给老子装弹!」 「将丶将军……」新兵哆嗦着,「那下面有个孩子……我看见有个人背着孩子……」 赵光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壕沟边缘的一具女尸背上,确实绑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可能只有五六岁,早就被流弹击中,不动了。 赵光抃的一双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城下的准噶尔大营怒吼:「巴图尔!你他娘的还是个草原英雄吗?拿女人孩子挡枪子儿!你连畜生都不如!」 这声音在战场上显得那麽微弱,但却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城头所有明军的怒火。 「这帮狗日的!」副将王进忠把手里的刀狠狠砍在垛口上,「兄弟们!这不是打仗,这是杀畜生!都给老子瞄准了打!把那些督战的鞑子给老子点名!别浪费子弹打百姓!」 随着命令下达,城头的战术变了。 那些枪法好的老兵(夜不收出身),不再这着密集的人群盲射,而是专门寻找那些骑着马丶挥舞着弯刀的准噶尔督战队。 「砰!」 二百步外,一个正在砍杀逃兵的准噶尔百夫长,脑袋突然像西瓜一样爆开。 「砰!」 又是一个挥鞭子的监工,胸口冒出一朵血花,栽下马去。 这种精准的点杀,虽然无法完全阻止填壕的进程,但也让那群嚣张的督战队感到了一丝寒意。他们不再敢过于靠近前线,鞭子抽得也没那麽狠了。 当夕阳最后一丝馀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时,这场惨烈的填壕战终于暂告一段落。 巴图尔收兵了。 留下的,是一道被尸体和鲜血填满了一半的护城壕。 在夜色中,那条沟壕像是一道巨大的丶还在流血的伤口,横亘在大明与西域之间。 赵光抃靠在染满硝烟的城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半块乾粮,却怎麽也咽不下去。 「将军,壕沟填了一半了。」王进忠低声道,「明天……恐怕他们就要把盾车推上来了。」 赵光抃咽下那口像沙子一样的硬饼,目光坚毅。 「填平了又怎样?壕沟没了,咱们还有城墙。城墙塌了,咱们还有刀。」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进忠的肩膀,「告诉兄弟们,今晚轮流睡觉,别卸甲。今儿咱们虽杀了不少人,但这笔帐,不是记在咱们头上,是记在巴图尔那老狗的头上。早晚有一天,老子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给这些冤魂祭旗。」 夜风呼啸,吹过哈密城头的「汉」字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咆哮。 第301章 诛心的盾车 哈密城的黎明是死一般寂静。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血腥味似乎连风都吹不散。 赵光抃靠在城垛上打了个盹,就被一阵奇怪的吱呀声惊醒了。那不是马群奔跑的震动,也不是号角声,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沙地上碾过的声音。 「将军!」 观察哨兵的嗓子因为昨天的喊叫已经哑了,「他们……他们推出个怪东西!」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赵光抃一个激灵站起来,抄起旁边的单筒望远镜。 视野里,清晨薄雾中,几十辆高大的又笨重的大车正缓缓推进。 那车軲辘比人都高,上面架着厚厚的原木板,还包着几层生牛皮。这种「盾车」是当年后金在辽东对付明军火器的杀手鐧,没想到巴图尔也学会了。 但让赵光抃手心冒汗的不是这几块木板。 而是在那木板前面,挂着的……人。 密密麻麻,像腊肉一样挂在盾车前面。有用绳子绑着的哈萨克老人,有被揪着头发的叶尔羌妇女,最前面那辆车上,竟然还绑着几个穿着汉服丶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老张头?」 旁边的副将王进忠突然惊叫一声,指着第一辆盾车最中间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那不是前几天给咱们运粮被抓的那个通译吗?」 赵光抃心头一沉。 「这帮畜生!」他狠狠锤了一下城垛,砖石碎屑扎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这哪里是攻城?这是诛心! 盾车越来越近。 三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大炮稍微瞄准一下就能把那破车轰成渣。 「开炮啊!」 一个年轻的千总握着令旗,手却一直在抖。他身边的炮手也都傻愣着,没人敢点火。 因为那一炮下去,炸碎的不光是盾车,还有那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其中可能有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商贩,甚至可能是某些士兵的亲戚街坊。 「将军!下面有人在喊话!」 顺风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 「赵将军救我!我是王老三啊!」 「别开炮!求求你们别开炮!我有孩子!」 盾车后面,传来准噶尔人放肆的狂笑声。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嘲弄着这支以「仁义之师」自居的大明军队。 「怎麽办?」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赵光抃。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更有犹豫。 如果不打,这几十辆盾车推到壕沟边,那一车车的沙袋和攻城梯就会瞬间填平那道防线。到时候,几万准噶尔铁骑冲进来,哈密城就完了。 如果打…… 赵光抃看着那些绝望的面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巴图尔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他在赌。赌大明军队的「妇人之仁」。 「呼——」 赵光抃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个恶人,必须由他来做。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头却异常清晰,「今天站在城下的,不是咱大明的百姓,也不是咱们的父老乡亲。他们挡在盾车前,那就是准噶尔的挡箭牌,是敌手中得刀!」 「可是将军……」王进忠想说什麽,却被赵光抃那双赤红的眼睛瞪了回去。 「你闭嘴!」 赵光抃一把推开千总,大步走到那门还在冒着馀温的弗朗机炮前。 炮口黑洞洞的,正对着那个被绑在盾车上的老张头。 老张头似乎感应到了什麽,费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是最后的求救,也是绝望的告别。 赵光抃的手按在火绳上,微微颤抖。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当年大凌河城破时那满城的尸山血海,是如果哈密失守,这背后关中千万百姓将面临的屠刀。 「慈不掌兵。」 他低声念了这四个字,像是给自己催眠,又像是向漫天神佛忏悔。 「呲——」 火摺子点燃了引信。 「轰!」 弗朗机炮身猛地一震,喷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这门子母炮早已装填好了开花弹。这在百步之内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一枚黑球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第一辆盾车的正中心。 「嘭!」 一声闷响。 木板碎裂的声音。人体被撕扯的声音。那是地狱传来的交响乐。 老张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作了一团血雾。连同他身边的七八个妇孺,还有那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车,瞬间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 这一炮,不仅炸碎了巴图尔的阴谋,也炸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城头鸦雀无声。 士兵们看着那一炮的惨状,有人在乾呕,有人跪在地上发抖。 「都愣着干什麽?!」 赵光抃转过身,脸上沾满了炮火反噬的黑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飞来的血点子。但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看看下面!那是敌人!心软?你们今天心软了,明天死的就不是这几十个,而是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是整个西北的父老!」 他一把揪住那个正在呕吐的新兵,指着正在燃烧的盾车残骸。 「战场上没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咱们退一步,就是给那帮鞑子递刀子!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杀进来屠城!告诉我!你们想死吗?想让家人死吗?」 「不……不想……」新兵哆嗦着。 「那就给老子开火!」 赵光抃松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又点了一门炮,「今天这所有的杀孽,老子一个人背了!下了地狱,油锅我一人跳!但只要老子还站在这,谁也别想从这过去!」 「轰!」 第二炮响了。 这一炮似乎打醒了所有人。 是啊。 这就是战争。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温情。 那些年轻的士兵,眼里的犹豫开始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开火,是为了生存。 「开炮!」 王进忠拔出腰刀,嘶吼着下令。 「轰轰轰轰——」 哈密城头再次陷入了沸腾。 这一次,没有瞄准,没有犹豫。红夷大炮丶弗朗机丶虎蹲炮,甚至那一排排燧发枪,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些盾车。 「啊——」 城下再次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被绑做肉盾的人,在密集的火网下瞬间成片倒下。盾车被炸得东倒西歪,甚至引起了连环殉爆(因为有些盾车后面推着火药桶)。 在炮火中,没有区别,没有怜悯。 不管是督战的准噶尔精锐,还是无辜的肉盾,统统被打成了筛子。 远处,金帐之内。 巴图尔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听到了那连绵不绝的炮声。那声音比昨天还要猛烈,还要决绝。 「怎麽可能?」 旁边那个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吓得跪在地上,「大汗……那丶那可是汉人百姓啊……他们怎麽敢……」 「啪!」 巴图尔一巴掌把他扇飞出去。 「蠢货!你以为这里是大明的朝堂?能那一套仁义道德来绑架?赵光抃,那是赵率教的种!他爹当年敢吃人肉守城,他今天就敢杀百姓守国!」 他看着远处那腾起的硝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 这一招「诛心计」,不仅没动摇明军的意志,反而逼出了他们的凶性。一支见过了血丶杀过了「无辜」还没崩溃的军队,才是最可怕的。 「传令,撤回来。」 巴图尔冷冷说道,「让那些废物退回来。这招不灵了。再试,就是送人头。」 晌午时分。 炮声终于停歇。 城下的几十辆盾车已经全部变成了还在燃烧的废木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臭味,让人窒息。 赵光抃靠在还有些发烫的炮管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干硬的馍馍,想咬一口,却怎麽也张不开嘴。 「将军……」 王进忠默默地递过一个水囊。 赵光抃灌了一口,那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喉咙发痛,也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老王。」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记下来。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记在我的功劳簿反面。等这仗打完了,我去给他们立个碑,磕头赔罪。」 「将军,这不能怪您……」 「不怪谁。」赵光抃摆摆手,「这世道就是这样。要想把那帮吃人的狼打回去,咱们就得变成比狼还狠的虎。你看看那些新兵蛋子,眼神变了吗?」 王进忠回头看去。 确实变了。 如果说昨天他们还是被逼着开枪的农夫,今天经过这一场,那些年轻的脸庞上虽然还带着泪痕和炮灰,但那种恐惧和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和坚硬,那是一个老兵才有的眼神。 「这就是炼狱啊。」 赵光抃喃喃自语,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咱们大明想要真正站起来,这种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今天我赵光抃做了那个屠夫,只要能保住身后的太平,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都打起精神来!巴图尔那老狗不会就这麽算了的!这只是开胃菜,硬菜还没上呢!」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比今天更残酷百倍的考验。但至少现在,这座孤城和这群被逼成野兽的士兵,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黑暗的准备。 第302章 唤醒黑色的地狱之火 盾车被炮火撕碎的惨烈还未散去,巴图尔的反扑就到了。 这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动了真格。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戈壁滩上滚过。 「将军!快看!」 副将王进忠指着远处,声音都变了调。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准噶尔冲车像几座移动的小山,正缓缓逼近。而在冲车两侧,是铺天盖地的云梯队。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被当成炮灰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准噶尔死士。他们披着双层甚至三层重甲,嘴里咬着弯刀,眼神比饿狼还狠。 这就是巴图尔压箱底的精锐——「怯薛军」(借名),虽然没那麽神,但这几千人是绝对的主力。 「火铳手!准备!」 赵光抃嘶吼着,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哑。 「举枪——」 城墙上,三排明军火枪手游走在垛口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每个人的手心都全是汗。 「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 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重甲兵身上爆出火星,那是铅弹击中铁甲的声音。有几个倒霉蛋被击中面门,仰面倒下。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晃了晃,继续闷头往前冲。 「怎麽打不透?」 一个新兵惊恐地喊,他手里的遂发枪虽然犀利,但在几十步外面对披了三层铁皮的重甲,破防有点难。 「别慌!换近距离!」 赵光抃一脚踹在那新兵屁股上,「等他们到了城墙底下再打!那时候就是铁人也给你崩成筛子!」 话虽如此,但这支怯薛军实在是太猛了。他们踩着之前填满尸体和沙袋的壕沟斜坡,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迅速靠近城墙。 有的甚至顶着盾牌和尸体,硬是往上爬。 「虎蹲炮!给老子轰!」 赵光抃再次下令。 几百门虎蹲炮喷出了最后也是最密集的霰弹。 这次效果稍好,近距离的铁砂和碎石像是一把把小刀,钻进重甲的缝隙,割开皮肉。冲在第一线的几百人终于发出了惨叫,倒在护城河边。 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瞬间就填补了空缺。 这就是蚁附攻城的残酷。拿命换距离。 只要有一架云梯搭上城头,后面的重甲兵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将军,他们贴上来了!」 王进忠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准噶尔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人太多了!火铳都来不及装弹!要是让他们这这麽冲,咱这城墙就算铁打的也得被啃块肉下来!」 「别急。」 赵光抃的神色反而冷静下来,那是只有到了绝境才有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待命的几百个辅兵。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封着黄泥的粗陶罐子。那一股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把那东西搬上来。」 赵光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 「这……这行吗?」 王进忠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之前徐霞客老先生从黑油山带回来的「样品」,说是叫什麽「猛火油」,一点就着,而且邪门得很。 「行不行,那是老天爷的事。只要能烧死鞑子,这玩意就是玉皇大帝的尿壶,老子也当琼浆玉液供着!」 赵光抃狞笑一声,一挥手。 「扔!」 几百个陶罐如同雨点般被抛下了城墙。 「啪!啪!啪!」 陶罐砸在云梯上,砸在冲车的顶棚上,砸在那些还在向上攀爬的重甲兵的头盔上。 罐子碎裂。 黏糊糊丶黑褐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瞬间将城墙下方淋了个透湿。那是一种比腐尸还要难闻的味道,钻进人的鼻孔,直冲脑门。 「这是什麽?」 一个准噶尔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只觉得滑腻腻的,「这汉人难道要用粪水淹死咱们?」 旁边的士兵也纷纷咒骂,虽然恶心,这玩意似乎没什麽杀伤力啊? 他们抬起头,却看见城头露出一个个狰狞的笑脸。 那笑容,像是在看一群已经烤熟的鸭子。 「这不是粪水。」 赵光抃举起一只手里的火把,「这是送你们下地狱的路引。」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准噶尔人惊恐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下火雨!」 随着他的怒吼,城头数千名士兵同时将手中点燃的柴捆丶火箭丶甚至泼了油的棉被,一股脑扔了下去。 「呼——」 那些黑色的液体接触到明火的一瞬间,并没有像水一样浇灭火苗,反而像是被唤醒的恶魔。 「轰!」 一声沉闷却恐怖的爆燃声。 城墙下方瞬间升腾起一堵高达数丈的火墙。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妖艳的丶带着黑烟的暗红色烈焰。 「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鼓声。 被猛火油淋了一身的准噶尔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他们在火海中疯狂地挣扎丶翻滚,试图拍灭身上的火苗。 但没用。 这猛火油粘性极大,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疽。你用手去拍,手就着了;你在地上滚,地上也是油,滚到哪烧到哪。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直接跳进了旁边还没干涸的护城河。 「滋啦——」 水面上竟然也烧了起来! 猛火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那些以为跳水能活命的人,在沸腾的水与火之间,发出了比地狱恶鬼还要凄厉的嘶吼,活活被煮熟丶烧焦。 那几辆让明军头疼的巨大冲车,此刻也成了最大的火炬。 上面的牛皮被油浸透,瞬间燃烧殆尽。木质的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躲在冲车下面的几百名工兵和辅兵,本以为找到了掩体,结果却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烤箱里。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 他们拼命拍打着着火的车门,却发现外面的插销已经被烧变形的木头死死卡住。 接着便是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因为有些士兵身上带的火药桶被引爆了。虽然威力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以把里面的人炸成碎肉。 「真他娘的狠啊。」 王进忠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炼狱般的景象,虽然他是杀过人的老兵,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焦臭味,那种惨叫声,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的神经。 「这就是徐老先生说的地狱火吗?」赵光抃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没想到,那从地里冒出来的黑水,竟然这麽毒。」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些脸色煞白的士兵,「怎麽?怕了?告诉你们,这火虽然毒,但比起把哈密丢了,让这帮畜生杀进关内,这点罪孽算个屁!」 「再给老子加把火!」 他指着下面还在挣扎的火人,「送他们一程!别让他们疼太久!」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这次他们没有用火箭,而是普通的狼牙箭。 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准噶尔人,在箭雨下终于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丶甚至还冒着青烟的尸体。 五里外,金帐。 巴图尔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先锋,就这样没了?三千重甲死士,甚至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就被这种不讲道理的大火给吞了? 「这是妖法!这是明人的妖法!」 旁边的萨满法师吓得趴在地上磕头,「大汗,那火水扑不灭啊!那定是大明请了火神下凡!」 「放屁!」 巴图尔一脚将法师踹翻,「哪来的什麽神?那是他们从中原带来的猛火油!当年守襄阳的时候宋军就用过!只是……怎麽会有这麽多?」 他看着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墙,心都在滴血。 那些重甲,可是他攒了十年的家底啊!每一副都值几十匹好马!现在全烧没了! 「大汗,撤吧。」 谋士也这不住劝道,「前面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人。而且这种烧法,咱们的人心都散了。谁还敢往上冲?」 巴图尔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但撤了,这一路的消耗怎麽办?他的威望怎麽办? 不,不能撤。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地上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地下!」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统领低吼道:「把那些从土耳其请来的大师傅都叫来。告诉他们,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给我挖!挖也要把这哈密城给老子挖塌了!」 夜幕再次降临。 但今晚的哈密不需要点灯。城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些被烧焦的冲车架子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骷髅,矗立在尸堆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和肉类烧焦的混合味道。 明军士兵们轮流在城头吃饭。 虽然那饭里似乎都带着一股焦味,但没人嫌弃。因为这火光,是他们今晚最大的安全感。 赵光抃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擦拭着手里的刀。 「将军,他们撤了。」王进忠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今天这一把火,至少烧死了他们两千多精锐。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强攻了。」 「不敢?」 赵光抃冷笑一声,「老王,你不了解巴图尔。那是一头受了伤的狼。狼受伤了,只会更疯。他今天在地上吃了亏,明天指不定从哪冒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什麽,脸色一变。 「地听!」 他一把抓住王进忠的胳膊,「快!把那几个瞎子老兵给我找来!还有那几口大水瓮!全都给我埋到城根底下去!今晚开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听!」 「将军,您是说……」王进忠脸色也变了。 「土耳其人擅长挖洞。今天这火把地表烧热了,正好掩盖他们地下的动作。」赵光抃眯起眼睛,盯着那看似平静的地面,「地狱之门已经开了,咱们得防着那阎王爷从地下钻出来收人。」 风,卷着火星,在哈密城头打着旋儿。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303章 听瓮里的瞎子老兵 昨夜那把大火烧得太惨,把天都烧红了,也把哈密城外十几万人的心气儿烧没了。 第二天一早,赵光抃在城楼上巡视。往日这时候,巴图尔的鼓声早就把太阳震出来了,可今天,城外却是诡异的死寂。 那些被烧焦的冲车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像是几具跪在城下的黑色巨人尸骨。风一吹,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直往鼻子里钻,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兵都忍不住乾呕。 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只有几只不怕死的秃鹫在尸堆里盘旋。 「将军,鞑子这是怕了?」 副将王进忠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昨晚那一战,把巴图尔的精锐「怯薛军」至少烧残了一半,换任何人都得掂量掂量。 赵光抃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手里摩挲着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太静了。静得让他后背发毛。 巴图尔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饿狼,断了一只爪子只会让他更疯狂,绝不会就此夹着尾巴逃跑。 「不对劲。」 赵光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老王,你去过西北大漠没?狼群捕猎,要是不扑腾了,那就是在绕后,或者……」 他指了指脚下,「正在打洞。」 「土工掘进?」 王进忠脸色一变。哈密虽然城墙是包砖的,地基也打得深,但也架不住十几万人轮流挖。 「把那几个瞎子老兵请来。快!」赵光抃吼了一声。 不一会儿,七个衣衫破烂丶但身板硬朗的老头被搀扶着上了城墙。他们都是跟随赵率教打过大凌河的老兵,眼睛虽然在那场血战中被石灰或者火药熏瞎了,但那耳朵,比狗还灵。 「张大爷。」 赵光抃对那领头的老兵一抱拳,语气恭敬,「又要麻烦您老几位受累了。鞑子没动静,我这心里不踏实。」 张老汉侧着头听了听风声,那双虽然灰白无神但透着精光的眸子动了动。 「将军客气了。咱们这些人本来就是阎王爷那挂了号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说着,指挥几个辅兵搬来了七口大水瓮。 这水瓮都是特制的,口小肚大,瓮壁极薄。把它们埋进城墙根下的土里,只留一个瓮口在外面,再蒙上一层紧绷的生牛皮。 这就是古法「地听」。 七个老瞎子分别趴在瓮口上,屏息凝神。 整个哈密北城墙这一段,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连走过的巡逻队都被勒令脱了靴子,光脚走路。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烤得人发晕。 张老汉依然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雕。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显示出他此刻的紧张。 「有动静!」 突然,最左边的那个瞎子老兵李二拐低声道。 那声音极小,但在寂静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赵光抃一个箭步窜过去,蹲在李二拐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什麽方位?」 李二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瓮口边缘,似乎在确认,「西北角……大概六十步……声音很沉……像是铁器在刨土……而且很快。」 「不止一个。」 旁边另一个老兵王瘸子也开口了,「我这边也听到了。大概百步开外,好像还在运送什麽东西……軲辘声。」 赵光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果然。 巴图尔昨晚的撤退是个幌子。他在正面用大火和箭雨吸引明军的注意力,实则早就派了那帮奥斯曼来的工兵,在地下像老鼠一样疯狂打洞。 「能听出来是运什麽吗?」赵光抃追问。 「听不清……但这声音,很闷。」王瘸子皱眉,「不像是空的……倒像是装满了火药桶。」 火药! 赵光抃的心猛地一沉。 穴地攻城最狠的一招不是挖通了派人钻进来,而是挖到城墙甚至是城门底下……然后引爆。 只要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那十万准噶尔骑兵就能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到时候,哈密城就完了。 「好个巴图尔,好个土耳其工兵!」 赵光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要钻地洞,那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挖!」 「在他们挖过来之前截住他们!」 赵光抃下令。 但是单纯的挖反向地道肉搏太慢了,而且风险极大。地下狭窄,对方人多势众,很容易反被突破。 「慢着。」 王进忠一把拉住正要带人下去挖的工兵千总,「将军,光挖没用啊。万一他们点火怎麽办?」 赵光抃冷笑一声,「谁说要跟他们拼刀子了?」 他转身指着城里的一处库房,「去,把那些从西安运来的大家伙搬过来。还有,找全城的药铺,把砒霜丶狼粪丶干辣子全都收来!有多少要多少!」 半个时辰后。 一支两百人的敢死队带着铁铲和镐头,在瞎波老兵指引的方位开始悄悄向下掘进。 而在他们身后,几十架巨大的木制风箱已经架设完毕。这些风箱原本是铁匠铺用来鼓风炼铁的,风力强劲。 而在风箱的出风口,连着一根根粗大的竹管,直通地道深处。 「将军,通了!」 地下传来工兵压抑的叫声。 「别露头!把竹管插进去!封口!」 赵光抃一声令下。 地下的工兵动作极快。他们在挖通敌方地道的一瞬间,并没有冲过去杀敌,而是迅速将十几根冒着黑烟的竹管捅进了对面的洞口,然后用预先准备好的夯土和石块,把自己这边的洞口死死封住。 而在地面上。 几十口大锅正在猛火烧煮。锅里煮的不是饭,而是混杂了辣椒面丶狼粪和砒霜的「毒汤」。 滚滚黄烟被风箱吸入,顺着竹管疯狂灌入地下。 地下地道内。 几百名准噶尔工兵(其实多是中亚来的奴隶和工匠)正汗流浃背地挥舞着镐头。他们已经挖到了离哈密城墙根基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只要再加把劲,把那几十桶黑火药埋下去,今晚就能送这帮汉人归西。 领头的工兵头目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土耳其人,他得意地哼着小曲,觉得这活儿太轻松了。 突然。 「咳咳!」 最前面的几个工兵剧烈咳嗽起来。 「怎麽回事?谁放屁了?」头目骂骂咧咧地踢了前面一脚。 但迎接他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嗽声和惊恐的尖叫。 「烟!是毒烟!」 一股黄褐色的浓烟从挖掘面的一条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狭窄的地道。 那味道……简直无法形容。 辣椒的辛辣刺痛眼鼻,狼粪的恶臭让人窒息,而砒霜受热后的挥发物更是致命的剧毒。 「快跑!」 「往回跑!」 工兵们扔下工具,疯狂地向后挤。 但在狭窄黑暗且没有通风设备的地下,这种恐慌性的拥挤是致命的。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麽,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已经睁不开眼,甚至开始呕吐白沫,拼命往回推。 人踩人,人挤人。 在毒烟的追逐下,这条原本用来埋葬哈密城的地道,瞬间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咳咳咳——啊——」 惨叫声即使隔着几层土,都能隐约传导地面上。 那土耳其工兵头目捂着口鼻,眼泪鼻涕横流,他想喊,但喉咙只要一吸气就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红炭。他绝望地抓挠着土壁,手指甲都抠断了。 几分钟后。 地下的动静渐渐小了。 只剩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丶像是风箱抽动般的濒死喘息声。 城墙上。 赵光抃听着瞎子老兵的汇报。 「没声了。」 张老汉放下搭在瓮口的手,长出了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解脱。 「死绝了?」赵光抃问。 「应该是。最后那动静……像是都被憋死了。」张老汉摇摇头,「将军这招……够损,但也够绝。」 「对这帮想要咱们命的畜生,不用讲什麽仁义。」 赵光抃冷哼一声,「老王,传令把那个洞口彻底封死!灌水泥!我要把它变成一座实心的坟,让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这底下给哈密守城!」 王进忠应声而去。 「将军!」 张老汉突然又趴在瓮口上,神色一动。 「怎麽?还有活口?」赵光抃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不……不是地下。」 张老汉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正对着西北方,「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兰州方向。」 赵光抃一愣。 「您老听到了什麽?」 「没什麽……就是风声有点不一样。」张老汉喃喃自语,「西北那边的风里……好像带着点喜气。将军,咱们的援兵……是不是快到了?」 赵光抃看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除了漫卷的黄沙,只有几只盘旋的孤鹰。哪里有什麽援兵? 孙督师那边可是下了死命令:哈密必须孤守一个月,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半步,更不许指望一兵一卒的支援。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局。 但赵光抃笑了。 他拍了拍张老汉的肩膀,「对,您老耳朵真灵。再坚持坚持,等孙督师的这盘大棋下完了,咱们都能回家吃羊肉泡馍!」 他没敢说,他们这几千人,其实就是这盘棋里最先被摆在死地的「诱饵」。只有诱饵够香,够硬,才能把巴图尔这头恶狼的牙崩掉。 「传令下去!」 赵光抃大步走上城头,迎着更加猛烈的风,「今晚加强戒备!巴图尔在地底下吃了亏,明早肯定要发疯!告诉兄弟们,把刀磨快了,咱们这就跟他们耗到底!」 第304章 孙传庭的兰州棋局 哈密城外的黄沙,这几天是被血浸透了又被太阳晒乾,反反覆覆,空气里那股子腥臭味儿能飘出几十里地。 赵光抃带着几千号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却不知道那一封封沾着血和火漆的求援急报,最终都送到了哪里。 此时,千里之外的兰州,西北总督府。 虽然是白天,但窗户被厚厚的毛毡挡着,屋里点着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大蜡。 孙传庭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西域全图」前,手里捏着一颗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蜡封管。他那身御赐的步人甲早就卸了,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葛布袍子,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口还没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督师。」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还没拆封的战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哈密急件。赵总兵那边已经连续发了十二道金牌急奏了。城墙塌了三处,伤亡过半,火药……火药只够撑三天了。」 千户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沈炼的部下,亲眼见过那些从哈密撤下来的伤员是什麽惨状。那不是战争,那是绞肉。 「三天?」 孙传庭接过战报,看都没看就扔进了火盆。 火舌一舔,那叠用人命换来的急报瞬间化为灰烬。 「告诉他们,没有援兵。一兵一卒都没有。」 孙传庭转过身,声音冷得像这西北的风,「三天?那就再给我撑十天!哈密要是丢了,赵光抃不用回来,直接抹脖子吧。」 千户愣住了。 「督师!那可是您的老部下!赵率教将军唯一的……唯一的骨血啊!您就不怕……」 「怕什麽?怕他死了?」 孙传庭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怕他断了香火?还是怕我孙传庭背上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蜡烛都跳了跳。 「你看看这儿!再看看这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哈密直指伊犁,那是准噶尔的老巢。又划向南疆的叶尔羌,那是大明刚刚扶持起来的傀儡。 「巴图尔那十万人马,现在就是一口吃撑了的饿狼。他在哈密城下把牙崩了,肚子又饿了,这时候你要我把他放回去?」 千户看着地图,虽然不懂那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代表什麽,但他感受到了孙传庭身上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杀气。 「督师的意思是……」 「熬鹰。」 孙传庭吐出两个字。 「这只鹰飞得太高,抓不住。只能在他饿得飞不动的时候,在他为了口吃的不要命的时候,咱们再撒网。」 他指着哈密那个红点,「赵光抃就是那个拴着死兔子的桩子。兔子不死,鹰怎麽肯落地?兔子若跑了,鹰就飞了。」 千户倒吸一口凉气。拿几千条人命当兔子,也就这位「秦国公」干得出来。 「那……粮草呢?总不能连饭都不给吃吧?」千户不死心地问。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粮草有一批,但不是给哈密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扔给千户,「这块牌子你拿着。去兰州火车站,把那列停在备用道上的专列调动起来丶装满最好的受潮报废的霹雳火和压缩乾粮。」 「这……这不是给哈密的?」千户懵了。 「给那些草原上的朋友。」 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前的微笑,「巴图尔以为他在围点打援,想逼我出兵。哼,老子偏不。老子要玩一这一手——断其后路,抄其老巢。」 兰州城外的鸽房。 这里是锦衣卫在西北的情报中枢。几百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都绑着特制的竹管。 「放。」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只灰色的影子腾空而起,向着西北方的深山和草原飞去。 它们带去的消息,将彻底改变西域的格局。 飞向了哈萨克草原深处。 那里,一个名叫阿利姆的哈萨克游击队长正带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部下,在一处乾涸的河谷里躲避准噶尔骑兵的追杀。 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只能靠挖草根和捉蜥蜴充饥。 「头儿,咱们是不是该散夥了?」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小伙子绝望地说,「大明人不管咱们了,再这麽耗下去,巴图尔迟早把咱们都杀光。」 阿利姆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天空。 突然,一只信鸽落在他肩膀上。 他颤抖着手解下竹管,展开里面那张极薄的丝绸。上面用蒙文和波斯文写着一行字: 「粮在额敏河谷,枪在塔城旧庙。见信即取,取之即战。勿忘国恨。」 随信还有一张简易地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明没忘咱们!」 阿利姆猛地站起来,那张被风沙吹得跟树皮一样的脸瞬间涨红,「兄弟们!有吃的了!还有枪!那是能一下打穿三层皮甲的好东西!抄家火的时侯到了!」 那些原本瘫在地上的汉子们,眼里瞬间冒出了绿光。那是复仇的光。 飞向了南疆的莎车王宫。 新任叶尔羌汗伊司马正坐在铺满波斯地毯的王座上发愁。 虽然他是靠大明扶持上位的,但这位置坐得烫屁股啊。南边有不想听话的旧贵族,北边有巴图尔那个煞星虎视眈眈。 「大汗!大明特使的信鸽到了!」 贴身侍卫捧着一只鸽子冲进来。 伊司马急忙打开。信更短,语气更硬: 「准部主力陷哈密,后方空虚。命你部即刻出兵,北上切断通往伊犁的粮道。若敢延误,大明既能立你,也能废你。」 伊司马看得冷汗直冒。 这是逼他纳「投名状」啊。 但这也是机会。 一旦切断了巴图尔的粮道,那位看似不可一世的霸主,也不过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到时候,他伊司马不仅能坐稳王位,甚至还能分一杯羹。 「传令!」 伊司马把信拍在桌子上,「集结所有兵马!告诉那些部落首领,谁要是敢这时候装怂,我就把他一家老小送给准噶尔人!」 飞向了更北边的阿尔泰山。 那里有一支奇特的部队。他们穿着大明制式的棉甲,却留着蒙古人的发式。那是刚刚归附的漠北车臣汗的骑兵。 信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动手。」 这两个字分量最重。意味着漠北蒙古将彻底撕破脸,加入到围剿准噶尔的战团中。 兰州总督府内,天色渐暗。 那盆烧急报的炭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孙传庭坐回太师椅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若,但他觉得正好。 「督师。」千户去而复返,「鸽子都放出去了。专列也准备好了,今晚子时发车。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赵光抃那边……」 「怎麽?你还想替他求情?」孙传庭眼皮都不抬。 「不……我是想说,赵将军这人性子烈。万一他这的撑不住了,或者……有了别的心思……」千户没敢往下说。 「那个种,不会。」 孙传庭放下茶杯,「赵率教当年在大凌河也是这麽熬过来的。有些人的骨头,天生就硬。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下挡风的毛毡。 窗外,兰州城的灯火虽然不多,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温暖。远处黄河水的咆哮声隐隐传来。 「再说了,我给他准备了一份这样的大礼。等他看见那玩意儿的时候,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千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城北的军械所方向,几座巨大的高炉正冒着黑烟。隐约能看到几门体型巨大丶炮管长得吓人的火炮,正被几百个民夫喊着号子往那种特制的平板火车上装。 那就是传说中的「送客炮」。 不,准确地说,那是给巴图尔准备的「送终炮」。 「督师,那炮……」千户咽了口唾沫,「真的能打?」 「能不能打,那是宋应星的事。能不能送到,是你的事。」 孙传庭回过头,神情严肃,「告诉铁路局的,哪怕是把铁轨压弯了,也要把这几尊佛爷给我请到哈密去!路上要是翻了一门,提头来见!」 「是!」 千户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屋里只剩下孙传庭一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哈密那个红点。 「光抃啊,委屈你了。再坚持坚持。这盘棋,咱们才刚刚下到中盘。」 风呼啸着吹进屋里,吹得烛光摇曳。 在这看似平静的西北夜色下,一张巨大的网,正随着这几只信鸽的翅膀,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整个西域。而网中央那只毫不知情的猎物,还在为了那块带毒的骨头疯狂撕咬。 第305章 血战瓮城 哈密的第十二天,阳光刺眼得邪乎。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这几天,赵光抃的嗓子早就喊哑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站在城楼上,一手扶着微微发烫的垛口,一手死死攥着那把早就砍卷刃的佩刀。 城墙外面的准噶尔人跟疯了一样。 巴图尔那十万大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撒在这座孤城上。先是填壕沟,再是火攻,现在又玩起了「三板斧」——不仅架起了几百门抢来的土耳其小炮对轰,还把压箱底的攻城塔推了上来。 「轰!」 一声巨响,震得脚底下的砖头都在抖。 那是明军的一门「龙威」大炮炸膛了。 「草!」 赵光抃骂了一句,顾不上抹脸上的黑灰,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个还要凑上去装药的炮手,「不要命了!没看见炮管都红了吗?再装你也得变烤猪!」 那炮手被踹得滚了两圈,爬起来还不服气,「总兵,不打不行啊!鞑子的盾车都顶到瓮城门口了!再不压制……」 「压个屁!这几门炮是老子的命根子,炸一门少一门!」赵光抃低头看了一眼那门冒着青烟丶半截炮管都崩飞了的大家伙,心里疼得直抽抽。 郑芝龙送来的这五十门炮确实好使,但那也禁不住这麽连续十二天的高强度狂轰滥炸啊。 炮膛过热,炸膛丶卡壳,现在能响的还不到三十门。 而城下,准噶尔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瓮城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撞门,倒像是在撞所有人的心口窝。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将军!瓮城外门……外门快顶不住了!鞑子有一队我不认识的兵,骑着骆驼,还……还穿着比咱们铁甲还厚的壳子!」 赵光抃探头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好家夥。 巴图尔果然还有后手。 只见瓮城外那条被尸体填平的路上,冲上来了一队极为怪异的重骑兵。战马已经淘汰了,全换成了身形高大的双峰骆驼。 骆驼身上披着厚重的毡甲,防箭又防火。 而骑在上面的士兵,个个像是个铁桶。全身被锁子甲和整块的钢板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留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刀,也不是长枪,而是巨大的铁骨朵和连枷。 「铁浮屠?!」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当年金人用来打宋朝的重骑兵,居然被准噶尔复刻了?看来巴图尔在中亚没少下功夫。 那些骆驼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根本不怕爆炸声。它们低着头,像是坦克一样往前拱。 更要命的是,每匹骆驼的肚皮底下,都绑着一个正在滋滋冒烟的大木桶。 那是炸药! 「快!用弗朗机!用散弹!」赵光抃嘶吼道。 但是太晚了。 那些「铁浮屠」顶着稀疏的散弹,硬是冲到了瓮城门口。 「轰——轰——轰——」 接连几声剧烈的爆炸。 那几匹骆驼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被炸成了血雾。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直接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外城门闩给震断了。 原本坚固的包铁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倒下。 「杀!」 随着城门洞开,早就等在后面的无数准噶尔步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瓮城。 瓮城虽小,但这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内城门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撞车之下。 「火铳不管用了!」 一个千总喊道,「距离太近,还没装完弹人家刀就架脖子上了!」 确实。 在瓮城这麽狭窄的空间里,双方几乎就是脸贴脸。火铳手根本来不及排队丶装填丶瞄准。 这时候,靠的就是谁的刀快,谁的命硬。 「都给老子把火铳扔了!」 赵光抃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缨头盔,露出一头乱发,「抄家火!」 他从身边亲兵手里接过一把特制的长柄斩马刀。这可是工部根据古图仿制的「陌刀」,刀身长三尺,柄长四尺,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两半。 「秦军!披甲!」 随着他一声号令。 城楼下预备队的两千名秦军步卒齐刷刷地开始系紧身上的步人甲。 这种甲重达四十斤,平时行军根本穿不动,但在这种定点防御战里,它就是移动的堡垒。 「跟老子下墙!堵住那个口子!」 赵光抃第一个跳下城楼的马道,手里的陌刀拖在大青砖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瓮城里已经成了地狱。 准噶尔人虽然没有重甲,但他们人多。三四个围着一个明军砍。 明军虽然有鸳鸯阵配合,但在这种被挤压的环境里也施展不开。 「死开!」 赵光抃怒吼一声,手中的陌刀划出一道雪亮得半圆。 「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三个准噶尔弯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 「陌刀队!推进!」 他身后,那一排排如同铁塔般的秦军重步兵压了上来。 「呼!哈!」 他们整齐划一地迈步,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声。 长刀如林,推进如墙。 那些刚刚冲进来的准噶尔轻步兵瞬间就懵了。他们的弯刀砍在步人甲上,只能迸出点火星子;而对方的陌刀虽然慢,但只要蹭到一点,那就是断手断脚。 瓮城狭窄的地形,反而成了陌刀队发挥的最大优势。 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涌入的生命。 巴图尔在城外看得真切。 他没想到,大明除了火器厉害,这种硬碰硬的肉搏战竟然也这麽凶残。 「放箭!抛射!」他阴沉着脸下令。 准噶尔的神射手们开始向瓮城内吊射。箭雨越过城墙,落在人群中。 虽然步人甲能防身,但防不住脸和脖子。不断有明军士兵闷哼着倒下。 「给他们加点料!」 赵光抃抹了一把溅在眼里的血,大喊一声。 城墙上的辅兵立刻会意。他们搬起一袋袋生石灰,朝着瓮城里的人堆砸下去。 「砰!砰!」 石灰袋炸开,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空间。 「啊!我的眼睛!」 「水!水!」 那些没有面甲保护的准噶尔士兵瞬间捂着眼睛惨叫起来。更有甚者,因为吸入了石灰粉,喉咙像火烧一样剧痛,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而明军陌刀队,因为带着面甲和厚厚的围脖,受影响较小。 「趁现在!杀回去!」 赵光抃抓住战机,陌刀再次挥舞起来。那种刀砍入肉骨的沉闷声响,甚至盖过了外面的战鼓声。 一寸寸地推。 一步步地杀。 原本挤满了瓮城的上千名准噶尔兵,硬是被这支钢铁洪流给反推回了外城门洞里。 「嗖——」 一支冷箭从门洞外的阴影里射来。 赵光抃正挥刀劈砍一个百夫长,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 羽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窝。 「嘶——」 赵光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陌刀差点脱手。 「将军!」 旁边的亲兵大惊,刚想上来搀扶。 「别管我!堵门!」赵光抃一把推开亲兵,反手将那支箭杆折断,只留箭头在肉里。 血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流,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不能退。 他是这几千人的胆。他要是退一步,这口气就泄了。 「把那几辆着火的冲车推过来!」 他指着门外那些残骸,「堵住!烧起来!让他们进不来!」 几十个陌刀手扔下刀,顶着敌人的飞斧和标枪,硬是将几辆还在燃烧的巨大冲车残骸推到了外城门口。 火焰再次升腾,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准噶尔人暂时撤了。 毕竟面对这种「石灰+陌刀+火墙」的立体防御,再不要命的人也得缓缓。 瓮城里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明军的。血水混着石灰,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泥浆,没过了脚面。 赵光抃靠在内城门的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疼。 「将军,伤口得处理……」随军郎中哆哆嗦嗦地凑上来。 「别……别拔。」 赵光抃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拔了血止不住,老子就废了。拿布勒紧点,别让它碍事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 第十二天了。 这日子,真他是长啊。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吃口乾粮。」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底气,「今晚鞑子肯定还要疯一次。咱们……得给孙督师把这个桩子站稳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家书。那是临出发前,他在老爹赵率教的灵位前烧的。 「爹啊,您当年在大凌河没守住。这次,儿子替您守个全乎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握刀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夕阳的馀晖洒在满是血污的瓮城里,把那些残破的旌旗映得如血般殷红。这注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第306章 沙漠里驶来的怪物 瓮城里的那把大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焦尸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儿发苦。 哈密保卫战打到第十二天傍晚,赵光抃靠在内城门的墙垛子下头,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左肩头的断箭还插着,随军郎中刚刚给他缠了两道布条,稍微一动,那钻心的疼就顺着骨头缝儿往天灵盖上窜。 「将军,喝口热汤吧。」亲兵递过一个破边儿的大碗,里面漂着几片乾巴巴的肉脯,那是前几天杀的战马剩下的。 赵光抃没接,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边的天际线。 本书由??????????.??????全网首发 「火药……还能听几回响?」他声音嘶哑,像是在磨砂纸。 旁边掌管武库的千总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回将军……龙威炮的药包还剩三轮……弗朗机的铅弹……不到二百发了。再往下,咱们就得拿着空枪杆子跟鞑子拼刺刀了。」 赵光抃闭了闭眼。 完了。 这次是真的弹尽粮绝了。十二天,整整十二天,他带着这几千号兄弟,像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这片戈壁滩上,硬是把准噶尔十万大军给耗得也没了脾气。可这个钉子,眼看也要被血锈蚀透了。 「孙督师还没动静?」他问了一句,虽然心里早知道答案。 「没有。」千总声音里也带了点绝望,「鸽子放出去了七八只,没回音。怕是……怕是……」 怕是什麽?怕是已经把咱们给舍了。 这话谁也没说破,但这几天每一个趴在城头死战的兵,心里那个疙瘩都越来越大。朝廷不要咱们了?督师把咱们当弃子了? 赵光抃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别他娘的瞎琢磨!督师是秦国公!是当朝第一名将!他的心思是你们能猜透的?都给我精神点!今晚鞑子肯定还要疯一次,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老子先劈了他!」 他这嗓子把周围几个打瞌睡的新兵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长枪攥紧了。 但赵光抃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家书,手指有些发凉。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城外的准噶尔大营里,战鼓声又开始响了。那是进攻前的最后集结。 「看!那是什麽?!」 了望塔上的斥候突然指着东边的地平线,声音都变调了。 赵光抃心里一紧,难道是鞑子的援兵?这要是再来两万生力军,别说打了,光是人踩人都能把哈密城给踩平了。他一把抓过望远镜(这个是徐霞客送他的,大明自产的第一批光学望远镜),手有些抖,搭在眼上往东看。 东边的天际线上,卷起了一道长长的黄龙。那是大队人马奔跑卷起的烟尘。 「不对……」 赵光抃眯着眼,镜头里虽然模糊,但他看见的不是骑兵那种散乱的队形。 那是一条线。 一条整齐得像墙一样的黑线。 随着距离拉近,那黑线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马,也不是人,而是一辆辆巨大无比的……车? 「四轮马车?!」 赵光抃放下望远镜,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大明的马车都是两轮的,这种四个轮子丶车厢比小房子还大的玩意儿,他只在宋应星的图纸上见过!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先到了。 几百名身后插着这色小旗的锦衣卫骑兵,像是利剑一样劈开了风沙,护卫在车队两侧。他们手里的三眼铳早就装好了药,那股子杀气,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整整三百辆巨型马车! 每辆车都由六匹健壮的陕西挽马拖着,车轮子比人还高一头,上面不知用了什麽黑乎乎的东西(橡胶轮胎),碾在戈壁滩的碎石路上竟然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这车走得又快又稳,车厢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有分量。 「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人!」 城头上的明军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那声音把准噶尔那边的鼓声都盖过去了几分。 赵光抃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热了。他死死抓着城砖,手指甲都抠进了缝儿里。 「督师……督师没忘咱们!」 车队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着哈密东门冲来。 那里正好有一小股准噶尔的游骑在骚扰。看到这麽庞大的车队冲过来,竟然试图去拦截。 「找死!」 领头的一辆马车上,一个独眼的车夫冷笑一声。他猛地一拉缰绳,那六匹挽马嘶鸣一声,速度不减反增。 「砰砰砰!」 锦衣卫骑兵率先开火。密集的弹丸像雨点一样扫过去,冲在前头的几个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紧接着,第一辆巨型马车就像个坦克一样撞了过去。 「咔嚓!」 一匹不长眼的准噶尔战马直接被那巨大的车轮碾断了腿,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滚落下来,还没等爬起来,就被随后的车轮碾成了肉泥。 这种四轮马车,不仅载重大,因为用了轴承和弹簧(宋应星的杰作),冲击力更是恐怖。几十辆车冲过去,就像是一群发疯的钢铁犀牛,硬是把那几百准噶尔游骑给冲得七零八落。 「开门!快开门!」 城头上的守军疯狂地摇动绞索,东门缓缓打开。 车队带着滚滚烟尘,轰隆隆地驶进了哈密城。 刚一停稳,甚至没等马喘匀气,几十个工部的随军工匠和民夫就像猴子一样跳上车,手里的撬棍熟练地撬开那一箱箱木头箱子。 「咔嚓!咔嚓!」 箱盖被暴力掀开。 城内的士兵们都看傻了。 第一箱,是油纸包裹的丶整整齐齐的颗粒大火药。每一包都足有十斤重,黑亮黑亮的,散发着那一股让人安心的硫磺味儿。 第二箱,是鋥亮的铅弹。一排排,码得跟砌墙砖一样密实。 第三箱,竟然是崭新的备用燧发枪!而且是经过改良的「西北风沙版」,枪机部分多加了一个防尘盖,这是在大漠里保命的神器! 「别愣着!搬啊!」 领头的那个独眼百户跳下车,把腰里的金牌一亮,「奉孙督师令!这些都是刚下生产线的硬货!一共五百箱火药,十万发铅弹!管够!给老子狠狠地打!」 「哄!」 整个瓮城沸腾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愁没子弹的千总,此时激动得手都在哆嗦。他们冲上去,也不管什麽军衔不军衔了,扛起箱子就往城头上跑。 「快!给龙威炮换药包!这回不用省了!给我装满药!」 「燧发枪手!都给老子把空枪换了!拿新的!旧的扔一边当备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哈密守军,瞬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活过来了。那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手里有了家伙事儿,腰杆子就硬了。 城外。准噶尔大营。 巴图尔正在大帐里吃着烤羊腿,等着今晚破城的好消息。突然,他听到了城那边传来的欢呼声。紧接着,是一阵比前几天还要猛烈的炮声。 「轰!轰!轰!」 那声音不像是几门炮在响,倒像是几十门炮在齐射!而且听那动静,火药量明显比之前大了! 「怎麽回事?!」 巴图尔扔下手里的骨头,冲出大帐。 只见哈密城头,火光冲天。那一发发炮弹带着凄厉的啸叫声,精准地砸落在他的先锋阵地上。 尤其是那两道瓮城缺口处,原本是准噶尔人今晚的主攻方向。现在却被密集的弹雨封锁了。每一发霰弹炸开,都能带走一片试图靠近的准噶尔士兵。 「大汗!不好了!」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千夫长跑过来,「明军……明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药!火力比刚开打的时候还猛!咱们的攻城塔……刚推上去就被轰塌了!」 巴图尔的脸色瞬间便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哈密东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到那条刚刚消失的车队留下的烟尘。 「四轮车……」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在中亚见过奥斯曼人的这种车,但没这麽大,也没这麽快。大明……大明竟然有了这种能在大漠里快速机动的运输工具?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守着一条粮道等死的孤军。 意味着这千里戈壁滩,对大明来说,已经不再是难以跨越的天堑,而是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马路! 「该死!孙传庭!你个老狐狸!」 巴图尔狠狠地一拳砸在拴马桩上,木桩应声而断。 他知道,这仗,难打了。对方不仅没被耗死,反而吃饱了喝足了,还要反咬他一口。 而此时的哈密城头,赵光抃靠在还有馀温的炮管上,手里端着一碗刚从后方运来的热肉汤,眼泪混着血水流到碗里。 他端起碗,仰脖一口乾了。 「兄弟们!」 他抹了一把嘴,举起手里的新刀,对着城下那些不知所措的准噶尔人怒吼: 「吃饱了没?!吃饱了就给老子狠狠地轰!今天晚上,咱们让巴图尔知道知道,这哈密城,到底是谁家的大门!」 「轰!轰!轰!」 回应他的,是全城三十门「龙威」大炮再次齐射的怒吼。那火光,映红了这一夜的戈壁滩。 第307章 巴图尔的後院起火 哈密城头的炮火,映红了这一夜的戈壁滩。 巴图尔听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心里头也烧起了一把火。 这火不是怒火,是邪火。 憋屈。 他自称是「卫拉特盟主」,十万精骑横扫哈萨克草原,连奥斯曼人都给他送火绳枪。结果呢?在这荒凉的哈密,被大明一根钉子给硌得满嘴血。 更要命的是,这个钉子不仅硌牙,它还会「长肉」。那几百辆四轮马车像变戏法一样,不断地把弹药和粮食送进城里。原本被他围得弹尽粮绝的哈密城,一转眼就成了能把他一口吞掉的钢铁怪兽。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汗!城上火力太猛,攻城塔根本推不上去啊!」 一个满脸黑灰的万夫长跪在地上,脑袋低得快杵进沙子里了。他的两个千人队,刚上去不到半炷香,就被城头的霰弹打残了。 巴图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哈密城头那面被烟熏黑的「明」字大旗。 「去,把我们的土耳其炮手都叫来。」 许久,他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让他们把所有的火药,别管剩下多少,全给我填进炮膛里!给我对准那个缺口轰!轰不开,你们就抱着炸药包去填!」 他这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再这麽耗下去,不用大明打,他自己就得饿死在戈壁滩上。 赌。 哪怕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今晚也必须赌一把破城。 就在这时,大帐外一阵喧哗。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一声摔在毡毯上。他背上还插着两支狼牙箭,鲜血顺着皮袄直往下滴。 巴图尔眼皮一跳。 这箭,不是大明的制式。 「哪来的?」他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声音冰冷得像外面的风沙。 「后……后面!」传令兵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运粮队……我们的运粮队……全没了!」 「没了?!」 巴图尔手一抖,差点把传令兵扔出去,「五千担粮食,还有一千匹骆驼,你说没就没?大明兵出关了?」 「不……不是大明兵……」传令兵眼神涣散,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东西,「是哈萨克人!还有……还有叶尔羌人!」 「什麽?!」 巴图尔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 哈萨克人?那已经被他打残了丶赶进荒漠吃草根的哈萨克人? 叶尔羌人?那个两面三刀丶一直看着他脸色行事的废物汗王? 他们怎麽敢? 「仔细说!」旁边的宰相冲上来,一脚踹在传令兵腿上,「到底怎麽回事!」 传令兵疼得哆嗦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在博格达山(天山支脉)……那边的谷口……遭到了伏击……是哈萨克的小玉兹部!还有阿利姆(游击队长)的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器……那火器厉害得很,隔着三百步就把咱们的护粮队给点名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叶尔羌的新汗,那个叫什麽伊司马的,带着几千人从南边杀出来,直接堵住了咱们回伊犁的路。他们烧了咱们的三个大型粮站,把里面的粮食全分给了那些牧民。」 「轰!」 巴图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这哪是简单的断粮? 这是有人在他身后捅了一刀!而且这一刀,捅得正是他的腰眼子上! 五千担军粮啊!那是这十万大军接下来半个月的活命粮! 更可怕的是,叶尔羌人封锁了南线,那就意味着他的退路也断了。 「大明……好个大明!」 巴图尔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油灯。 什麽哈萨克复仇?什麽叶尔羌新汗? 这分明就是大明那个叫孙传庭的老狐狸早就布好的局! 一边在哈密跟他正面死磕,装出一副被动挨打的样子,吸引他把所有本钱都砸在这里。 另一边,却暗中给哈萨克人送枪送炮,扶持叶尔羌的新傀儡,在他最虚弱丶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狠狠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大汗……」 宰相的声音都在发抖,「现在怎麽办?哈密没打下来,后路又断了……要是让底下的部落知道咱们没粮了……」 不需要说下去了。 这是由各部落拼凑起来的十万大军。平时跟着他有肉吃还行,一旦知道没吃的了,立刻就会变成一群饿狼,反过来咬他这个大汗一口。 「不能说!」 巴图尔一把抽这腰刀,架在那个传令兵脖子上,「粮草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杀他全族!」 传令兵瞪大了眼,刚想求饶。 「噗嗤!」 血光一闪。人头落地。 巴图尔擦了擦脸上的血,眼神阴鹫得可怕。 「传令下去!就说运粮队受了风灾,晚到两天!今晚破城,所有人重赏!哈密城里的粮,够咱们吃一个月的!谁要是敢后退,这个传令兵就是榜样!」 命令是传下去了。 但巴图尔自己心里清楚,这也是在骗自己。 哈密城现在有了那车队的补给,就像个铁刺猬,那是说破就能破的吗? 两天? 就算能瞒两天,两天后呢? 十万张嘴,加上几万匹战马。每天那消耗量就是个无底洞。一旦断粮,最先乱的不是前面的炮灰,而是他自己的怯薛卫(亲兵)。 他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退? 怎麽退? 往西走,那是回伊犁的路。但这条路现在肯定布满了哈萨克和叶尔羌的伏兵。他这十万人马一回头,士气一泄,就是这路上的活靶子。那些被他欺压的哈萨克人,会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一口口撕下他的肉。 进? 看着外面哈密城头那密如雨点的火光,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民族的降维打击。他引以为傲的骑射,在那些冒着黑烟的「龙威」大炮面前,就像个笑话。 「大汗!土耳其炮手那边说……火药快打光了!再这麽轰下去,咱们自己的炮也要炸膛了!」 又有千夫长进来报信,这回连跪都不跪了,一脸的焦急。 「没火药了?」 巴图尔惨笑一声。 是啊。 大明的火药是用车拉来的,源源不断。 他的火药是用骆驼从几千里外的奥斯曼帝国驮来的,用一点少一点。这就是差距。 「让他们……接着打!」 巴图尔咬着牙,把刀插回鞘里,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就算把炮都炸了,也得给我把城墙轰开一个口子!告诉他们,打下哈密,城里的女人和财货,我巴图尔分文不取,全分给弟兄们!」 这是最后的许诺了。 也是一个赌徒在输光底裤前最后的疯狂。 然而,大帐外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了。 那几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部落首领,此时正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听说……运粮队真出事了?」一个哈萨克降将压低声音问。 「嘘!你要死啊!」旁边的叶尔羌旧部将领虽然嘴上这麽说,但眼神却闪烁不定,「我也听说了……南边……南边好像变天了。咱们家里的草场,怕是要被新汗给收了。」 「那咱们这……还跟着巴图尔干嘛?」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粮吃,还得去填壕沟送死。我看大明那边……」 虽然巴图尔杀了传令兵灭口,但这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总会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尤其是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人心的背叛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不远处,几个负责看守大帐的准噶尔亲兵,虽然还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迷茫和恐惧。 他们也饿啊。 昨天晚饭每个人的配给就少了一半。今天要是再没粮…… 夜风吹过戈壁滩,卷起一阵呜如鬼哭的呼啸声。哈密城头的炮火依然在轰鸣,而这准噶尔的十万大营里,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等待着那一刻的崩塌。 巴图尔站在帐门口,看着那忽明忽暗的营火。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伊犁河畔许下的宏愿——这一世,要做草原的霸主,要让成吉思汗的荣光重现。 可如今,这个梦,似乎就要在这哈密城下的寒风里,碎了。 第308章 夜半营啸 夜风像刀子一样,顺着毡房的破洞往里钻。 哈密城下的第十三夜,准噶尔联军的大营里死一般寂静。但这寂静底下,压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馊味儿——那是好几天没洗澡的汗臭,混杂着伤口的脓腥,最要命的,还有一股子绝望的寡淡。 那是饿出来的味道。 在大营西侧的附庸军营地里,几千个哈萨克和叶尔羌的协从兵正围着几口大行军锅,眼睛里冒着绿光。 「汤呢?怎麽还是清水?」 一个哈萨克百夫长阿曼,把手里的木碗狠狠砸在地上。碗里那点浑浊的热水溅了一地,但他连心疼都顾不上了,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劲儿让他只想杀人。 负责分饭的准噶尔伙夫是个瘸腿的老兵,眼皮都没抬,拿着长柄大勺在锅底刮得滋啦响:「有热水喝就不错了。大汗说了,运粮队在大漠里迷了路,这两天大家勒紧裤腰带,忍忍。」 「忍?」 阿曼一把揪住伙夫的领子,眼珠子通红,「三天了!前天是马肉汤,昨天是马骨头汤,今儿直接就是白开水里撒把盐!你们准噶尔本部的营地里飘出来的可是烤肉味儿!当我们是傻子吗?」 「松手!」伙夫也是个横种,一脚踹在阿曼的小腿上,「大汗的怯薛卫那是精锐,明天还得攻城!你们这帮废物,填壕沟都填不利索,还想吃肉?再废话,连水都停了!」 这一脚不重,但像是一个信号。 周围几百个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的协从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没拿刀,但那眼神比刀还瘮人。 「想造反是吧?」伙夫有点慌了,伸手去摸腰里的刀,「督战队就在后面,谁敢动一下试试!」 人群僵了一下。这几天,督战队的弯刀确实砍了不少脑袋,那股血腥气还在大家鼻尖上绕着。 「都散了!散了!」阿曼咬着牙,强忍着屈辱挥了挥手。但他低头捡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这个七尺汉子的手在剧烈地哆嗦。 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一幕。 李三,绰号「三猴子」,原本是陕西的一名更夫,被锦衣卫招安后,因为通晓几句突厥话,混进了叶尔羌的雇佣兵队伍里。 他缩在破毡片子底下,看似在打盹,实则嘴里正跟旁边的同伴嘀咕。 「听说了吗?」李三压低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墙皮。 旁边的年轻士兵也是个叶尔羌人,因为饿得睡不着,正在啃自己的手指甲:「听说啥?」 「运粮队根本不是迷路。」李三翻了个身,故意把后背露给对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有个同乡在巴图尔大汗的伙房当差……他说,后路的粮道早就被大明给断了,一粒米都运不过来。」 「啊?!」年轻士兵吓得一激灵,「那……那咱们吃啥?」 李三嘿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吃啥?这营里十几万人马,没了粮,那就是十几万张嘴。大汗正愁呢,说是想了个法子保住本部的精锐……」 「啥法子?」 李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士兵的大腿,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脚羊。」 这三个字一出口,年轻士兵的脸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刚喝的苦水吐出来。 「别……别瞎说!大汗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李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诱惑,「你没看今天咱们这营的兵器都被收缴了一半吗?说是统一保养,呸!那是怕咱们反抗!等明天一早,咱们这几万人就不是兵了,是那帮准噶尔老爷锅里的肉!」 类似的对话,在这一夜的哈萨克营丶叶尔羌营,甚至是准噶尔外系部落的帐篷里,像瘟疫一样疯传。 锦衣卫的手段从来不讲究什麽光明正大。他们深知,在饥饿和恐惧的极限高压下,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引爆这颗人心做成的炸弹。 子时刚过。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戈壁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营地里充满了压抑的喘息声。没人敢睡,或者说,没人能在这种随时可能被「吃掉」的恐惧中睡着。 阿曼百夫长一直睁着眼,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偷偷藏起来的剔骨尖刀。他听这肚子里的雷鸣,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吃人」的传言。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准噶尔督战队的士兵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协从军的营区。领头的一个千夫长满脸横肉,手里提着鞭子。 「起来!都起来!」 千夫长一鞭子抽在一个士兵的帐篷上,「大汗有令,今晚这个营的人,抽调两千人去前寨修工事!点到谁谁走,敢磨蹭的直接砍了!」 修工事? 半夜三更修工事? 而且还要把自己人调出营区? 阿曼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哪是修工事,这分明是要把人分批带出去宰了啊!那个「两脚羊」的传言,是真的! 「我不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带着哭腔,「我不去!你们要杀人吃肉!我不去!」 正是刚才听了李三恐吓的那个年轻士兵。他在极度的恐惧下,神经崩断了。 「混帐!」 准噶尔千夫长勃然大怒,他这几天也被断粮的事弄得心浮气躁,「敢造谣惑众!老子先宰了你!」 他大步冲过去,拔出弯刀就要砍。 那年轻士兵退无可退,绝望地尖叫起来: 「救命啊!鞑子杀人啦!要吃人啦!」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里,凄厉得像厉鬼索命。 那一瞬间,阿曼脑子里的某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恐惧?理智?军纪? 在饿死和被吃的威胁面前,统统滚蛋! 「去你娘的!」 阿曼咆哮着冲出帐篷,手里的剔骨尖刀借着冲劲,噗嗤一声捅进了那个千夫长的腰眼子。 「啊——」 千夫长惨叫一声,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瞬间点燃了乾燥的枯草和帐篷。 火光腾起。 这团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桶火药。 「杀啊!不反也是死!」李三在一旁趁机大吼,顺手抄起一块石头砸翻了一个督战兵。 「营啸了!营啸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第一句。 紧接着,整个营区炸了。 积压了半个月的怨气丶饥饿带来的疯狂丶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几千名协从兵疯了一样冲出帐篷。没有兵器的,就用牙咬,用石头砸,用手抠。 他们也分不清谁是准噶尔人,谁是自己人。甚至有人在黑暗中砍杀自己的同伴,只为了抢夺对方手里的一块干饼。 「吃人啦!大汗要吃人啦!」 混乱中,这个谣言被喊得震天响,成了所有人疯狂的理由。 旁边的其他营区也被惊动了。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是最脆弱的,听到这凄厉的惨叫和喊杀声,本能的反应就是抓起刀防身。 「有人劫营!」 「是明军!明军杀进来了!」 「别让这帮外族兵靠近!杀!」 准噶尔本部的兵马也慌了。他们在黑暗中胡乱放箭,却不知道射倒的是敌人还是这一路跟着他们卖命的盟友。 巴图尔此刻正和衣而卧。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他猛地跳起来,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抓着刀就冲出大帐。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西侧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黑影在火光中扭打丶撕咬。惨叫声丶哭喊声丶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混成一团,比最猛烈的炸雷还要恐怖。 「怎麽回事?!谁在作乱?!」巴图尔怒吼道。 「大汗!炸营了!全都疯了!」 宰相披头散发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那帮哈萨克蛮子说咱们要杀他们吃肉,先反了!现在连叶尔羌人也跟着乱了,咱们本部的兵收不住手,已经混战在一块了!」 「放屁!谁说要吃肉?!」 巴图尔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断了面前的木桩。 但他这一刀,劈不断这蔓延的疯狂。 营啸,这是古代军队最可怕的梦魇。一旦开始,除非把所有人杀光或者等他们力气耗尽,否则根本停不下来。 这就是连锁反应。西边一乱,东边的马厩也被波及。几千匹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开始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把无数还没爬起来的士兵踩成肉泥。 「大汗!压不住了!」 怯薛卫的总管带着一队亲兵护在巴图尔身前,语气急促,「趁着中军还没全乱,赶紧撤吧!再晚,这帮疯子连这一块都要烧了!」 巴图尔看着这漫天的火光,眼里的凶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这十万大军,不是败在明军的火炮下,而是败在了他自己的手里,败在了这口空锅和这把猜忌的刀上。 「撤……」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血。 「吹号!集结本部人马,往西……杀出去!」 就在这时,东面哈密城的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三声沉闷的炮响。那炮声很有节奏,不像是在防守,倒像是一种……信号。 一种送葬的信号。 第309章 孙督师的收网时刻 「轰!轰!轰!」 三声低沉的炮响,在漆黑的戈壁滩上格外刺耳,压过了营地里那片鬼哭狼嚎的营啸声。但这几炮打的却不是实心弹,也不是霰弹,而是三颗裹着松脂和硝石的号炮。 红色的火球在夜空炸开,把哈密城头的轮廓勾勒得如同蹲伏的猛兽。 哈密总兵赵光抃一直站在南城门楼子上。他那件被风沙磨得发白的罩甲上,今晚特意系了一条鲜红的披风。 「总兵大人,那是……咱们的信号?」旁边的亲兵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天上的红光,手紧紧握着刀把子。这半个月被准噶尔人压着打,憋屈得像是胸口塞了块炭。 「是。」赵光抃眯着眼,嘴角扯出一个狞笑,「那是孙督师的令箭。这出戏,准噶尔人唱完了,该轮到咱们上场了。」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城外,准噶尔大营的火光冲天。借着那火光,能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自相残杀的惨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这就是营啸。一支军队最耻辱丶也最无解的死法。 「他娘的,巴图尔也有今天!想把咱们当核桃砸了吃肉?也不怕崩了牙!」 赵光抃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城门下的机关,「传令!开这道闸门!全军出击!告诉兄弟们,今晚不留俘虏!只要是手里拿刀的蛮子,除了那几个锦衣卫的探子,剩下的一个不留!」 「吱纽——」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吊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早已在瓮城里憋了一肚子邪火的两千精骑,像出笼的饿狼。领头的千总把马槊一举:「杀!」 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黑暗。哈密城这座孤岛,此刻不再是坚守的磐石,而是化作了收割生命的绞肉机。 距哈密城一百里,沙洲卫方向的一处大沙丘背风坡。 这里没有任何火光,连战马都戴着嚼子,只是那密密麻麻的黑影,一直延伸到夜色的尽头。 孙传庭就坐在一块风蚀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这关中的烈酒,却没喝一口。他身上的御赐步人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寒光,如同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督师,信号来了。」 副将曹变蛟指着远方天际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红光,声音低沉而兴奋。 孙传庭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半个月了。」 他缓缓拧开酒壶盖子,把酒洒在乾涸的沙地上,「赵光抃那小子,在哈密替咱们顶了半个月的雷。巴图尔这十万人,就像块肥肉,已经在他那油锅里炸酥了。咱们这当厨子的,现在得去收菜。」 三万。 整整三万大明最精锐的秦军骑兵,人衔枚,马裹蹄。他们是这几年孙传庭在陕西用「以工代赈」攒下的全部家底。每一个士兵都是这黄土高原上吃了皇粮丶练了三年的关中汉子。 他们的甲胄是工部新造的棉铁复合甲,轻便且防箭;手里的马槊是统一规格的精钢打造,锋利无比;就连战马,也是这几年从草原互市换回来的良驹。 这就是工业化大明积攒出的雷霆一击。 「传令下去。」 孙传庭站起身,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总督府里算计钱粮的老文臣,而是一头真正的西北狼。 「全军解除静默!目标哈密!全速突击!记住,这不是救援,这是围猎!把口袋扎紧了,这巴图尔要是跑了一个,我拿你们是问!」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大漠深处吹响。三万铁骑同时翻身上马,那动静,比起那边的营啸,更像是要把大地踏碎。 一百里的距离,对于这样一支养精蓄锐且装备精良的重骑兵来说,只需要两个时辰的强行军。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血一样染红戈壁滩时,准噶尔大营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背后。 巴图尔此刻正带着他最后的三千怯薛卫(亲兵),试图从西侧的乱军中强行杀出一条生路。 「大汗!南边的叶尔羌乱兵堵住了咱们回伊犁的路!」 一个满脸是血的万夫长冲过来,还没等到跟前,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 「别管后路!往北!去阿尔泰山!」 巴图尔挥刀砍翻了一个挡路的哈萨克溃兵,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现在只想活命。只要能活着回到草原,哪怕从头再来…… 「轰隆隆……」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那震动不是来自营地里的混战,而是来自东边那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巴图尔猛地勒住马,回过头。 在那初升的太阳底下,一道红色的巨浪正挟裹着滚滚烟尘,向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席卷而来。 那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还有无数闪着寒光的槊尖。 明军主力! 不是那个守城的小小总兵,而是大明真正的西北王——孙传庭! 「完了……」 巴图尔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他机关算尽,想趁着大明西进立足未稳来个先下手为强,却没想到自己成了对方嘴边的肉。孙传庭这一手「以逸待劳丶围点打援」,玩得太绝了。 「杀!」 孙传庭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矛像毒蛇一样,借着马速轻易洞穿了一个试图阻拦的准噶尔骑兵的胸膛。那身棉铁甲在弯刀面前坚硬如铁,只留下一道白印。 秦军的大方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那块已经融化的黄油。 本就已经乱作一团丶又饿了一夜的准噶尔联军,在看到这一幕时,心防彻底崩塌了。 没人想着抵抗。 那些哈萨克人丶叶尔羌人,甚至准噶尔本部的底层士兵,在看到那片红色的洪流时,第一反应就是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别杀我!我是被抓来填坑的!」 「天兵饶命!我也恨巴图尔啊!」 哭喊声响彻云霄。 但秦军的马蹄并没有减速。孙传庭的命令是不留战俘——至少是对这支已经成建制崩溃的主力不留。他要用这场杀戮,立威于整个西域。 「噗嗤!噗嗤!」 长矛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丶号称要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草原勇士,此刻正被像割草一样成片收割。 巴图尔眼看着自家的中军大旗被砍倒,知道大势已去。 「别恋战!跟我走!」 他大吼一声,不再管那些还在厮杀的部下,带着剩下的两千怯薛卫,不要命地往北边的胡杨林里钻。那里地形复杂,骑兵展不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跑?」 乱军之中,孙传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金丝软甲丶骑着汗血马的魁梧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没有亲自去追,而是朝旁边的曹变蛟使了个眼色。 「变蛟,那条大鱼归你了。记住,把他往黑戈壁赶。那地方没水,我看他能跑多远。」 曹变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这一仗他憋了太久了。 「得令!」 他一挥手,带着五百名精选出的轻骑兵,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了巴图尔的尾巴。 这追杀,才刚刚开始。 哈密城下,尸横遍野。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些残肢断臂上,泛着令人作呕的血光。 赵光抃带着一身是血的甲胄,站在城门口迎接孙传庭。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疯狂。 「督师,这一仗,哈密算是钉死了吧?」赵光抃喘着粗气问道。 孙传庭把带血的马槊插在沙地上,看着西方那片被战火烧得通红的天空。 「不止。」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从今天起,哈密不再是钉子,而是咱们西进的跳板。这十万准噶尔人的尸体,就是给咱们大明铺这条丝绸之路最好的路基。」 「传令!打扫战场!把所有死马都熏成肉乾!咱们还得接着那帮准噶尔残兵的屁股后面,一直追到伊犁河去饮马!」 这一刻,大明的扩张机器,在这片沉寂了数百年的西域荒原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310章 筑京观 哈密城外的风,停了。 不是因为天晴,而是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臭味,硬生生把风都给堵在了戈壁滩外头。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半个月的血肉磨盘,十万人的混战和屠杀,在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上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烂肉丶残肢和断刀。护城壕沟早就平了,连带城外十里地,都是一层黏糊糊丶踩上去直打滑的血泥。 孙传庭骑在一匹没有杂色的黑马上,踩着满地的狼藉,缓缓巡视着战场。他身上的那套御赐步人甲在几天的冲杀中沾满了暗红的血茧,就算是用刀刮也刮不乾净。 「督师。」 哈密总兵赵光抃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的战袍撕成了几条布片,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但精神头却出奇的亢奋。 「粗略点过了。准噶尔本部的尸体大概有两万多,哈萨克和叶尔羌的协从军死了三万往上。活捉的俘虏有两万出头,剩下的全跟着巴图尔跑进大漠里了。曹变蛟还在后面死咬着。」 孙传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着前面那堆积得像小山丘一样的尸首。此时正值初秋,西域的日头毒得很,这才第二天,有些尸体肚子已经鼓帐得像个皮球,一群群绿豆营子在上面疯狂盘旋,「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处理不完,就要闹瘟疫了。」孙传庭勒住缰绳,声音低沉冷酷。 赵光抃用没受伤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泥:「属下正要请示。按照老规矩,是不是挖几个万人坑,撒上生石灰埋了?」 「埋了?」孙传庭转过头,那双如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赵光抃,「这帮畜生堵着你城门打的时候,你拿命填;现在打赢了,还要费力气给他们掘墓立碑不成?」 赵光抃一愣,没明白督师的意思:「那……一把火烧了?」 「烧了也可惜。」孙传庭冷笑一声,马鞭指向了哈密城东门外那一块平坦的戈壁滩,「传本督军令!把那些叶尔羌和哈萨克的俘虏全拉出来。让他们找!把准噶尔本部兵马的脑袋,挨个给老子剁下来!」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了孙传庭要干什麽,头皮一阵发麻。 「那……剩下的身子呢?」 「身子和那些协从军的死尸一起,堆在下风口,倒上猛火油烧了,骨灰就地沤肥种棉花!」孙传庭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至于那些准噶尔的人头……去后营,把修城墙剩下的那几百桶水泥提出来。就在东门外,给老子筑一座镇西塔!」 筑京观! 听到这个词,周围几个跟过来的大明将领都感觉后背嗖地冒出一股凉气。 自打大明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当年在北方打蒙古人时干过这事。后来国泰民安,加上朝廷里那些酸腐文人整天嚷嚷着「有违天和」丶「仁德化夷」,这门上古传下来的震慑手段,就基本绝迹了。 「督师,这……要是传到京城,言官那边的吐沫星子怕是能把总督府淹了啊!」一个随军的文书壮着胆子劝了一句,「毕竟这尸首分离,筑骨为台,有损我大明天朝上国的威仪啊……」 「威仪是用刀砍出来的,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孙传庭猛地回头,马鞭「啪」地一声抽在那个文书的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跳开。 「你去告诉那帮言官!巴图尔拿活人填壕沟的时候,他天和不天和?准噶尔骑兵抢我大明商队,杀我边民的时候,他懂不懂仁德?!」孙传庭指着东边一地死尸,「在西域这个只认拳头不认理的地方,仁慈就是最大的残酷!今天我不把准噶尔的脑袋堆成山,明天哈密城墙上挂着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在场将领心头一凛,齐刷刷抱拳应诺:「谨遵大帅军令!」 下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两万名衣衫褴褛丶刚刚经历过生死恐惧和营啸疯狂的俘虏,被大批明军火枪手押解着走出了临时营地。 他们本以为了明军要将他们坑杀,一路上哭爹喊娘,有人吓得走不动道,被明军督战队用枪托一砸,立刻老实了。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深坑,而是血肉模糊的战场和一把把生锈的腰刀丶斧头。 「都听好啦!」 一个陕西口音的明军千总站在一辆四轮马车上,拿着铁皮喇叭大喊,「大帅吩咐了!你们这些跟着巴图尔作乱的,本来都要死!念在你们多是被裹挟的份上,给你们留条活路!现在,你们这帮人就是干苦力的!去死人堆里翻!只要是准噶尔人,把脑袋给我剁下来!剁得乾净的,晚上有乾粮吃!想要藏奸或者呕吐不乾的,督战队就在后面,直接去陪他们作伴!」 话音落下,明军的火铳齐刷刷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闪着死亡的光。 俘虏们没得选。 为了晚上那口能活命的乾粮,为了那黑洞洞枪口下的一线生机,这些战败的草原汉子只能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刀斧,走向了那座昨天还要跟自己争个你死我活的尸山。 这是一个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精神崩溃的活计。 他们要从几万具散发着恶臭丶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中,通过衣服丶头型去辨认哪些是「高贵」的准噶尔本部兵马。 找到了,就得挥起刀。 如果是利索的刀还算好,有的斧头钝了,一刀下去砍不断脖子上的筋骨,就得像锯木头一样来回锯。骨头茬子断裂的声音丶脑浆和脓血飙射出来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声浪。 「呕——」 有些年轻的叶尔羌俘虏终究没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连黄疸水都快吐干了。 很快,明军士兵走过去。没有叫骂,更没有怜悯,手起刀落。 一声惨叫后,地上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只不过他自己的脑袋没有资格进入那座未来的高塔。 「继续干!想死的尽管吐!」 在刺刀和鲜血的逼迫下,没有人敢再停下来。整个下午,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只剩下了单调而恐怖的「噗嗤」丶「咔嚓」的声音。 几万颗带着辫子丶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狰狞头颅,被俘虏们用土筐和破布兜着,像装大白菜一样,堆积在了东门外的阵地上。 旁边,十几口大铁锅已经架起。只不过这次锅里熬的不是做饭的水,而是石灰水和被明军珍视如命的「灰粉」(水泥)。 军中的工匠们熟练地指挥着俘虏,搬来一筐筐土石,以戈壁滩上最结实的粘土为基底,开始画圆起灶。 「先铺一层红砖,抹上水泥,然后把这些脑袋头朝外丶脸朝下,整齐地码上一圈!」 工匠挥舞着鞭子,指导着那些面无血色的哈萨克俘虏,「手脚麻利点!这玩意凝固得快,要让水泥把每一颗脑袋都糊死在里头!谁要是码歪了,老子拿他的脑袋填缝!」 一层砖石,一层水泥,一层首级。 那座暗灰色的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拔地而起。 血水顺着未乾的水泥缝隙往下流,像是一座正在流泪的妖塔。但这泪水里,只有浓烈刺鼻的石灰味和永远洗不掉的怨气。 七天。 整整用了七个日夜。 这两万俘虏仿佛在地狱里度过了七年。他们木然地挥动着工具,把昨天还趾高气昂向自己发布命令的长官的脑袋,糊在冷冰冰的墙体里。 这座被孙传庭命名为「镇西塔」的京观,最终定格在惊人的十丈高度(约三十米)。 它的底座极其宽大,呈现一个粗糙的圆锥形。塔身外围那一圈圈死不瞑目丶或张嘴恐惧丶或扭曲愤怒的头颅,在风乾和石灰的腐蚀下,已经变成了泛着诡异白骨色的骷髅墙。 粗略估计,足足有两万多颗人头嵌在里面。 在这个高度下,就算是骑在马背上,人也显得无比渺小。只要风一吹过那些骷髅空洞的眼眶和张开的下颌骨,塔身就会发出一种类似于野狼嚎叫拉长版的呜鸣声,令人毛骨悚然。 第八天,天朗气清。 孙传庭在镇西塔下,摆下了香案和酒席。 他没有请大明的将官来喝酒,而是撒下快马,把哈密周边三百里内,无论大小,所有叶尔羌残部丶哈萨克流亡部落,以及原本在墙头草两边倒的西域诸部大小首领,统统「请」了过来。 明面上说是庆祝大捷,但这些首领只要不是个死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什麽样的宴会。 一百多个穿着五颜六色民族服饰丶平时在各自部落也能呼风唤雨的首领们,在两千名全副武装的明军火枪手的刀枪林立下,战战兢兢地走向东门外。 他们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虽然被石灰掩盖但依然无法彻底消除的腥臭味。 随后,他们抬起头。 呼吸停止了。 有几个胆子小的部族首领,看到这座由两万颗准噶尔本部精锐的脑袋堆成的巨塔时,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沙地上,屎尿齐流。 「巴图尔的先锋大将……阿穆尔……」 一个首领哆嗦着指着塔身底层丶一颗被刻意摆在正中间丶怒目圆睁的脑袋,牙齿止不住地打战,「那是他……那是准噶尔的第一勇士啊……」 昔日的西域霸主,如今像砂石一样被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塔里,永世不得翻身。 大明红色的日月交辉旗,高高插在镇西塔的最顶端。旗杆是被一根极其粗壮的腿骨固定住的。迎着西域的狂风,呼啦啦作响。 「各位大汗,台吉,头人们。」 孙传庭今天没有穿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文官蟒袍,头戴乌纱。他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西凤酒,从香案后缓缓走出。 他甚至连一句胡语都没用通译翻译。 他只是走到距那些首领三步远的地方,把酒杯端了起来,对着眼前那座镇西塔拜了三拜,然后将酒洒在了满是暗红色的戈壁滩上。 「这一杯,敬我大明守城的儿郎。」 孙传庭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些如小鸡仔一般瑟瑟发抖的首领。 「本督知道,你们中间,甚至你们身后,还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们大明。有人觉得大明远在万里,火器的手伸不过来;有人觉得巴图尔大汗虽然败了,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你们还可以继续首鼠两端,捞好处。」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这些首领的心坎上。 他伸出手指,枯瘦有力的手指指向那座阴森恐怖的高塔。 「今天,本督请诸位看这塔,就是要告诉西域的每一个喘气的活物。」 「大明的规矩,不只是讲圣人教化。你们愿意做买卖,我大明有丝绸丶有茶叶,有大好的商路让你们发财;但这西域的土地,是大明的。谁要是还敢拿刀子指着大明商队,谁要是还敢跟准噶尔的馀孽扯上一点关系……」 孙传庭走到那个刚才吓得尿裤子的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到了吗?这座塔还有很多地方没填满。大明的水泥,管够。」 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通译。那座塔,就是最好的通用语言。 一百多个首领,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孙传庭的眼睛。他们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犬羊,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双膝跪地,把额头重重地磕在那浸透了准噶尔人鲜血的泥土里。 「愿为天朝效死!绝无二心!」 参差不齐的求饶声和宣誓声,在镇西塔下回荡。 孙传庭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知道,这帮人怕的不是他孙传庭,而是大明的炮决和眼前这座用尸骸铸成的京观。在这片信奉丛林法则的土地上,这一跪,代表着大明取代了准噶尔,确立了绝对的铁血霸权。 西域,打下来了。下一步,就该刮骨疗毒了。 第311章 巴图尔的断尾 哈密城外的镇西塔还在滴着暗红色的血水,震慑着整个西域。但在距离哈密西北方向七百多里的黑戈壁深处,战败的枭雄巴图尔正面临着比死亡还要漫长的折磨。 这是一片被长生天遗忘的死地。放眼望去,除了黑色和焦褐色的砾石,连一根乾枯的骆驼刺都找不着。白天,光秃秃的石头被太阳烤得能烫熟鸡蛋;到了夜里,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没有水源。最要命的是,没有一点水源的痕迹。 巴图尔骑在他那匹曾经引以为傲的汗血宝马上。这匹马如今瘦得皮包骨头,每往前迈一步都要剧烈地喘息,马嘴里吐出的白沫子里已经带上了血丝。 本书由??????????.??????全网首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千名同样形同鬼魅的准噶尔本部残兵。 这些曾经在草原上呼风唤雨丶不可一世的勇士,此时一个个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们身上的皮甲在十几天无头苍蝇般的逃亡中早已破烂不堪。 没有人说话,除了沉重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绝望的呻吟。 「砰」的一声闷响。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匹战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前腿一弯,重重地砸在尖锐的砾石上。马背上的士兵猝不及防,在地上滚了七八圈,脑袋撞在一块黑石头上,鲜血涌了出来,人却一动不动了。 没有人去拉他,甚至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 因为这已经是今天倒下的第五十多个人了。所有人都麻木了,只是机械地驱赶着胯下快要累死的牲口,继续在死亡线上挣扎。 大明曹变蛟的追兵,就像草原上的恶狗,死死咬住他们的气味。如果不跑,就是那个下场。哪怕是逃进黑戈壁,明军依然不曾放缓脚步。 夜幕降临。寒风卷着砂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巴图尔下令就地休整。 没有篝火,因为根本没有一点乾柴可以点燃,而且点火就等于给明军指引方向。 一个千夫长走到巴图尔身边,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大汗,马……马的水袋空了三天了。再不……再不找水,明天的太阳出来,咱……咱们得渴死一半。」 巴图尔坐在地上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手里摸着弯刀的刀柄。在月光下,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布满了灰土和乾结的血痂,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没水,就喝血。」巴图尔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千夫长一愣:「大汗,马血昨晚就割得喝得差不多了,那些受了重伤的马,血都放不出来了啊!」 「那就喝受伤重的……人的血。」巴图尔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难道你想让我们全死在明军的红衣大炮下吗?这个时候,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妇人之仁,只会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 千夫长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三分。但在巴图尔那吃人一般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痛苦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黑暗中,开始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不仅是杀那些走不动的战马。 巴图尔甚至默默看着远处的角落。几个饿急眼丶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受了重伤丶神志不清的同伴。那倒下的同伴哀求的低语并没有唤起一丝怜悯。 片刻后,低语声变成了骨肉被撕咬的瘮人动静。 「大汗……」 一直跟在巴图尔身边的心腹侍卫长,看着这比修罗地狱还要惨烈的景象,有些不忍。 「闭嘴!」 巴图尔猛地站起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死几个人算什麽!只要我还活着,准噶尔的王旗就没倒。只要我能逃回本部的老营,这笔帐,总有一天我会找孙传庭血债血偿!」 但巴图尔心里很清楚,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明军根本不是在追着跑,那是铁了心要把他巴图尔赶尽杀绝,不留活口。曹变蛟的那五千精骑就像是有狗鼻子一样,每次他们稍微偏离了一点方向,身后必然扬起滚滚尘土。 他的两千残兵,经过这一夜的自相残杀和极度缺水,还能拿动刀的估计也就一千出头了。如果明天再被明军追上,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他必须得做个决断。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在游牧汗王眼里根本不算什麽阴损招数。 天快亮的时候。 巴图尔把那个侍卫长拉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小沙丘后面。 这个侍卫长从他父亲那一代起就跟着他的家族,不但身形和巴图尔极其相似,甚至从背影看过去,连那走路的姿态都相差无几。而且,这个人还留着和自己一样的胡须。 「阿合买提。」巴图尔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侍卫长单膝跪下:「回大汗,从我十岁骑上马,就跟着长生天最伟大的……大汗。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 「好。」巴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他在侍卫长惊诧的目光中,缓慢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身份丶能够抵挡刀枪的黄金丝软甲。 这件软甲是当初奥斯曼商人高价卖给他的,整个西域独一份的身份象徵。同时,他又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冠。 「大汗……您这是?」侍卫长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巴图尔把金冠和金甲硬塞到阿合买提的手里:「穿上它。从现在起,你就是巴图尔。」 侍卫长吓得手一抖,软甲差点掉在地上:「大汗!这……使不得啊!那是您的王命!」 「我的命现在就攥在你的手里了!」巴图尔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明军曹变蛟咬得太死了,肯定是有向导在带路。如果大家都在一起跑,咱们一个都活不成。阿合买提,你的任务,就是带上一千个伤兵,穿上我的衣服,骑上我的汗血马。往南跑。尽量往火山口的方向跑,那里山势险恶,容易拖住明军的追兵。」 侍卫长终于明白了。大汗这是要把他当诱饵,吸引大股明军追击,然后自己趁乱溜走。 南边是绝路。大明曹变蛟的三万精骑就兜在那边。这是彻头彻尾的去送死。 「那……大汗您呢?」侍卫长的声音在发抖。 巴图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比黑戈壁还要冷酷的光芒:「我会带着最后几百个心腹,换成寻常小卒的衣裳,弃马。往北跑。那条古老的盐道,明军肯定摸不清方向。只要翻过天册,进入俄罗斯人的地界,我就能活下来。」 巴图尔蹲下身子,直视着阿合买提的眼睛。 「你懂我的意思吗?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你这是为了准噶尔去赴死。长生天会记得你的功劳,我巴图尔如果能复国,你的儿子,就是准噶尔最尊贵的勇士。」 这是没有选择的馀地。 阿合买提慢慢站起来,郑重地脱去了自己那身破烂的皮甲,颤抖着将那套冰凉的金丝软甲套在身上,最后将那顶代表着权力和死亡的红宝石金冠戴在了头上。 「大汗,保重。」阿合买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了那匹只剩下半口气丶但依然惹眼的汗血宝马。 天亮时分。 一支一千多人的残兵队伍,在「巴图尔」大旗的引领下,不顾死活地朝着南边那片连绵的火山岩冲去。而在队伍的正中间,那个穿着黄金软甲丶头戴金冠的显眼人物,几乎是在用马鞭拼命鞭打着周围跑得慢的逃兵。 这是刻意制造的混乱。在这场扬起漫天尘土的混乱中,几十个穿着最普通哈萨克破皮袄的步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队伍,像幽灵一样一头扎进了黑戈壁最荒凉丶最缺少人烟的北向深处。 三个时辰后,火山岩地带。 大明秦军副将曹变蛟骑在马上。他手里的马槊滴着血。 这里的杀戮并没有持续太久。准噶尔这一千残兵在发现逃跑无望后,原本就崩溃的意志彻底瓦解,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几乎全被围上来的明军骑兵像串糖葫芦一样一个个捅死。 曹变蛟的目光只盯着人群中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给老子留着那个穿金甲的!」曹变蛟大吼着,「大帅有令,要巴图尔的活口!要是抓不住活的,死的也成!」 可是明军火器实在太猛了。在一阵乱枪声中,穿金甲的「巴图尔」和他的坐骑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倒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 曹变蛟骂骂咧咧地下了马,快步走上前去。 那具尸体趴在地上,背上的金甲被打穿了几个大洞。金冠滚落在一旁,脸上全是血污和砂砾,只能勉强看出大胡子和那个特徵性的西域面庞轮廓。 「总兵大人,」旁边的一个锦衣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巴图尔。」 毕竟除了那些天天跟在巴图尔身边的人,明军谁也没见过巴图尔本尊到底长什麽样。他们只认得明军夜不收提供的画影图形:身量魁梧,满脸护心毛,络腮胡。而此时这具尸体虽然血肉模糊,但大体吻合。 「砍下来!」曹变蛟没时间细想,大漠里变数太多,不能拖延。 白光一闪,那颗挂着血珠的脑袋被曹变蛟的大手提了起来。 「行了。大买卖捞着了。传令大军,撤退!」 五千明军骑兵没有去细数地上的尸体,带着缴获的王旗和首级,心满意足地向南返回哈密去请功。 而在一天两夜后。 天山北麓,那片终年积雪覆盖丶连飞鸟都罕至的冰川裂缝中。 几十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影子在雪地里蹒跚前行。他们脚上的皮靴已经磨烂,手脚都被冻得发黑。 为首的一个男人掀开了脸上的破布。虽然他的眼神如同死灰一般疲惫,但嘴角还是扯出了一抹劫后馀生的阴冷。 「曹变蛟……孙传庭……」巴图尔回过头,望着南方那已经被白雪阻断的路。 「替身死了。大明以为巴图尔死了。总有一天,我会让这片雪山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还在!」 长生天依然冷酷地俯视着大地。而这股仇恨的种子,在天山北面的这片冰原上,开始了最漫长的潜伏。 第312章 兰州庆功宴的暗流 「捷报!曹总兵斩杀准噶尔贼首巴图尔!西域大定!」 背插红翎的信使骑着快马,一路高呼着冲进兰州城。马蹄踏碎了边城清晨的宁静。 一颗硝制过的头颅被装在木匣子里,送进了总督行辕。虽然那是阿合买提的脑袋,但经过几天的风沙摧残和刻意伪装,明军上下都坚信,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巴图尔。 消息一出,兰州城沸腾了。 不过,最先疯狂的不是老百姓,也不是普通的军汉,而是那些挤在兰州城各大客栈里的商贾。 自从晋商八大家被皇帝连根拔起后,关中本地的「秦商」和打着皇室旗号的「皇商」迅速填补了空白。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早在哈密开战前就囤积着大批货物物资,等在兰州城里。 现在西域门户大开,这条通往中亚和欧洲的丝绸之路,上面铺的可全都是黄金。 行辕对面的全聚楼二楼雅间。 「乔东家,听见没?巴图尔授首了!」一个穿着绸面缎子的胖商人搓着手,两眼放光,「西路彻底通了。咱们库里压着的那五万匹新棉布,这下全能派上大用场!」 坐在他对面的是秦商行会的会首乔三财。乔三财喝了口闷热的苦荞茶,眼神比胖商人深邃得多。 「布匹倒卖赚的只是辛苦钱。」乔三财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哈密那边新挖出来的那个叫『石油』的黑泥水,你们听说了吗?那玩意儿能顶十车木柴烧,还能做兵器。要是能拿到开采的牌子……」 「想都别想。」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内务府派来督办后勤的太监李德全。他捏着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乔掌柜,杂家劝你一句。战利品怎麽分,今天晚上的庆功宴上,且得有一番明争暗斗呢。你们想吃肉,也得看督师和朝廷给不给你们留汤。」 天色擦黑。兰州总督行辕的大堂灯火通明。 流水席摆了十几桌。现杀的牛羊在院子里的烤架上滋滋冒油。 孙传庭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上。他瘦了,双腮凹陷,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冷冽杀气。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左边坐着赵光抃等一干从前线退下来休整的将领。赵光抃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眼神凶悍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 右边则是随军的文官以及像乔三财丶李德全作为代表的商人。这帮人文质彬彬,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今日这杯酒,敬死在哈密城下的兄弟。」孙传庭端起酒杯,直接把酒洒在地上。 全场的武将跟着站起来,仰起脖子将烈酒一饮而尽。 气氛刚热烈起来,商人们就开始推杯换盏。乔三财端着酒杯凑到赵光抃身边。 「赵总兵,哈密城高墙坚,全仰仗将军神威。小人听说,将军手底下的弟兄缺婆娘?小人家里还有几百两闲钱,愿意捐给弟兄们买酒肉。只是这通往叶尔羌的商路专营……」乔三财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 这也是今天晚上大部分商人的目的。先塞钱买个特权。 赵光抃刚想咧嘴笑,另一道有些尖酸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砸在这个热烈的场馆里。 「天下商路,皆是我大明之商路。什麽时候轮到私相授受了?」 说话的是随军的户部正五品郎中,王世清。 王世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簿子,走到大堂中央。 他不仅代表着朝廷的钱袋子,更是那些没能染指西域生意的江南文官集团放在西北的一只眼睛。 「督师大人。」王世清朝着孙传庭拱手施礼,腰板挺得笔直,「哈密大捷,扬三国威,下官贺喜。但有一事,下官作为户部派驻的粮饷官,不得不死谏。」 孙传庭放下筷子,眼神变冷:「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为了打这一仗,几乎掏空了陕西和中原的半年税赋,」王世清举起手里的帐本,「单是那火药一项,耗费纹银就达六百万两。如今贼寇已平,是不是该算算怎麽回本了?」 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院子里乾柴燃烧的噼啪声。 「你想怎麽回本?」赵光抃瞪起牛眼,「老子拿命填开的路,还要找老子拿钱?」 王世清丝毫不惧赵光抃杀人的目光,朗声说:「贼首虽然授首,但俘获了牛羊不下十万头!还有战马三万匹!加上叶尔羌丶哈萨克等附属部落的俘虏人口万馀!这些,全都是战利品。按照大明律制,凡战获物资,需系数造册,折算银两充缴国库!以消解战费开支。」 他这话一出,右边的商人们眼睛都亮了。充缴国库,其实就是拿出来招标拍卖,他们这才有机会低价吞货。 左边的将领们全炸锅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光抃一巴掌把面前的酒桌拍得跳了起来,「老子手里的兵,跟着督师在哈密风餐露宿,被火烧,被炮轰!死了一万多人!好不容易活下来,缴获几头羊烤着吃,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狗官,居然要收回去充实狗娘养的国库?」 「粗鄙!」王世清脸色铁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国家艰难,尔等将官怎可私吞战利,中饱私囊!」 「老子上城墙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另一个游击将军拔出半截刀,「老子今天先劈了你这穷酸!」 「你敢在大帅面前动刀!」王世清指着武将,扯着脖子直喊,嘴里引经据典,大谈国法人情,把那帮武官气得牙痒痒却说不出更厉害的道理。 商人们坐在后面,互相交换着看戏的眼神。内务府太监李德全慢条斯理地剔了剔指甲,等着看孙传庭怎麽收烂摊子。 局面失控在即。 「哐当!」 这并不是极其响亮的一声,只是孙传庭随手把手里那个白玉酒杯丢在面前的青砖地上。杯子碎成八瓣,清脆的碎裂声却如同炸雷一般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大堂内瞬间死寂。拔刀的武将把刀塞了回去。王世清也立刻闭上了嘴,但他依然梗着脖子。 孙传庭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太师椅上,用一块白色的巾帕擦了一下手上沾染的酒滴水膏。 「王郎中,你这帐算得很精啊。」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王世清拱手道:「下官也是为了大局。江南连年遭灾,太仓空虚……」 「你少跟我提江南!」孙传庭猛地一拍桌面,巨大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掉落,「那些士族贪墨了多少银子?他们连皇上的税都敢漏,你一个户部小官,敢跑到西域前线来分老子将士的肉!」 孙传庭站起身,他一丈八尺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王世清面前。 「我告诉你大明律例是什麽。在西北这块地界上,除了皇上的圣旨,老子那把尚方宝剑就是大明律!」 孙传庭伸手一指左边这群面带委屈的将领,「他们从陕西打到嘉峪关,从嘉峪关打到哈密!每天只有一口粗粮!几万颗脑袋挂在了城墙上!你现在要剥夺他们卖命得来的油水?」 王世清往后退了半步,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下……下官也是照章办事。」 孙传庭没再理他,转向右边那一桌噤若寒蝉的商人。目光最终落在太监李德全的身上。 「你们想分一块肉,想拿开垦油源和商路的权,对吧。」孙传庭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你们想便宜买那些俘虏当矿里的苦力?行啊。」 众商人和太监一听,全都立刻站起身来。 「听好了我孙传庭今天的规矩!」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大声宣布。 「第一,十万头牛羊,按人头分!老子的兵卖命,就该吃肉吃糠!战死将士的家属分双份!一头都不准碰。这些牲口,一根羊毛都不入户部的烂帐。」 赵光抃等众将闻言,齐刷刷跪地:「督师英明!」 「第二。」孙传庭伸出两根指头,「抓获的两万多名俘虏人口,全部卖给你们这些商户。但不能是低价。一人三十两纹银底价起步,买去给你们当挖煤丶修路丶垦荒的苦工奴隶。这笔买卖的进项钱,抽三成,作为西北大军明年的开拔费!」 乔三财听罢,虽然有些肉痛,但两万名廉价且精壮的劳动力比起三十两的价码,这买卖还是做得过。连忙高呼「督师仁义」同意。 孙传庭最后转头,死死盯着已经快软在地上的户部郎中王世清,和那个内务府的太监。 「至于最后的地盘利益。」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哈密城外黑戈壁新发现的『石油』井矿。这是打仗的命脉。所有开采权利不招标,任何人不得插手和染指,它归皇家的内务府全权掌管。李公公,这是皇上私产,你盯绝了。」 李德全心中狂喜,赶紧跪下朝京城方向磕头谢恩。这等于他直接拿到了最大的隐形肥矿。这趟出来可立了大功了。 「王世清,你也不用回京去哭穷。」孙传庭冷哼了一声,「从嘉峪关一路到叶尔羌,这新开辟的八百里西域商路正式开通。户部可以在这条商路沿途设立五个海关税卡,所有往来客商的税银全归户部去填国库。」 这就是最终的定论方案。没人能够反驳,也没人敢去违抗。 武将得到了最实在的牛羊犒赏稳住了军心;商人们花钱买到了迫切需要的廉价奴隶人口;皇帝凭空拿到了重要的战略防线资产;连最刺头的文官集团也在西域商路口子上抢到抽水收税权,填补了所谓的江南漏洞。 原本剑拔弩张马上要拼命拼血的大堂,在这连消带打的分赃方案敲定下,瞬间恢复了表面上的融洽。 孙传庭从副将手里接过一个新酒杯,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规矩就定到这。出了这个大堂,谁要是对自个盘子里的肉不满意,想把筷子伸到别人的锅里去捞……」 孙传庭抓起桌子上刚才切羊肉的小刀,「啪」地一声剁在坚硬的长桌红木上。刀身陷入木底三分。 「这把刀,就先剁了他的手。」 整个兰州行辕响起一片唯唯诺诺的回应乾杯声。就在这推杯换盏的欢笑掩饰中,大明王朝将锋利的刀子和沉重的算盘一起,稳稳扎进了西域刚刚平定的血色土壤里。 第313章 乌鲁木齐的第一面旗 兰州那场喧嚣的庆功大宴结束后的第五天。 利益分得明明白白,西进大军的士气拔高到了顶点。赵光抃带着左臂上还没拆的绷带,点齐了五千先锋营骑兵,跨过了哈密卫,一路向着天山北麓狂飙。 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秦军士兵,此时腰包都是鼓的。督师孙传庭说话算话,缴获的牛羊全部分了。有了这份实打实的封赏,这帮军汉现在的眼睛里全是对军功的极度渴望。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一个北疆重镇。当地人叫它乌鲁木齐。 中午时分,太阳有些毒辣。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乌鲁木齐土城墙上,准噶尔守将阿木尔哆嗦着抱紧了胳膊。虽然天气很热,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城下十里外扬起的漫天尘土,预示着那支彻底碾碎了十万准噶尔联军的怪物军队快到了。 「将……将军。」一个脸上带着血污的准噶尔逃兵跪在阿木尔脚下,声音打着颤,「没救了。哈密那一仗全完了。他们说,大汗的脑袋都被明军砍下来了。就挂在哈密城外的一座人头塔上。整整十丈高的人头塔!」 阿木尔听完这话,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城墙的土堆上。 守城?拿什麽守。 乌鲁木齐城里原本就不长的兵马,一大半都被巴图尔抽调去了哈密前线,剩下的不过是一千多老弱残兵。城墙更是低矮简陋,别说是明军的红衣大炮,就算是用绳子拉着圆木也能硬生生撞开。 十万主力都死在这些明军的火器手里,他阿木尔这一千人给人家添堵都不够资格。 「去开门吧。」阿木尔用力扯开领口的皮扣,大声吼叫起来,「把城门全都打开!不要拿弓箭!把马刀全扔到城墙下面去!」 旁边的副将大惊失色,张大嘴巴发问:「将军,这……难道不打了?就这麽把大汗的城池拱手让给南边来的汉人?」 「你想死不要拉着全城的人!」阿木尔站起来踹了副将一脚,「巴图尔大汗都死了。十万人全都成了明军邀功的脑袋。老子想活着。留着命比什麽都强。赶紧去开门。」 城外。赵光抃抬起右手。 五千秦军骑兵整齐划一地拉了一下马缰,战马嘶鸣着停住。军阵严整,没有任何杂音。 队伍后面,几十匹骡马拉着三门沉重的「龙威」大炮,压出深深的车辙印子,缓缓推到阵前。炮兵们面无表情地解开包裹在炮管上的防水油布。 赵光抃抽出挂在马鞍旁边的斩马刀。「告诉炮营的兄弟,填实心弹。对准这土城门,先给我轰三发探探道。」 命令还没传回炮营。 正前方的乌鲁木齐城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木轴摩擦声。这扇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没有列阵的敌军冲锋。只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城里跑出来。他们跑得很零散,跑到护城壕沟边上,整齐地把手里的马刀丶长矛和短弓全都扔进了壕沟里。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准噶尔军官服的男人。他大步走到最前面,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滚烫的黄沙地里。他双手费力地举过头顶。 在他的手掌上,平托着一张绘制着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图,地图上面压着一枚铜铸的守将印信。 这就投降了。 赵光抃挑了一下眉毛,显得有些扫兴。他把抽出一半的斩马刀用力掼回刀鞘里,发泄着没仗可打的不爽。 赵光抃用脚跟踢了一下马肚子。战马小跑上前,停在那个跪着的守将面前三步外。 「你就是这乌鲁木齐城管事的?」赵光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木尔死死低着头,一粒沙子也不敢看。「罪人阿木尔。知道大明王师到了,不敢抵抗。特献出城池地图和兵权大印,只求将军一条活路。」 赵光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抽出腰间的马鞭,隔空指着那张羊皮图。「少在老子面前咬文嚼字。起来。带路进城。若是城里藏着刀斧手,你整个宗族今天都得抹脖子。」 阿木尔连连磕头,赶紧爬起来走在明军战马的侧前方引路。 大批秦军开始越过被填平的壕沟,成建制地接管城中的武库丶粮仓和城门防务。 赵光抃骑马穿过城门洞。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城门洞正上方。那里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牌匾上用准噶尔的文字刻着乱七八糟的几个大符号。 「那上面写着是个什麽鸟语?」赵光抃扯着马缰转头质问阿木尔。 阿木尔唯唯诺诺地顺着目光看去,「回将军的话,那是乌鲁木齐四个字。在我们的话里,是优美牧场的意思。」 「优美牧场?」赵光抃冷笑一声,「老子的大军踩过的地方,以后是大明的城。」 赵光抃叫来两个亲卫。「上去。把那块烂木头给我劈了烧火。那这几个扭扭捏捏的字看着心烦。」 亲卫立刻搬来梯子爬上去。几百明军士兵看着亲卫用斧头将那块准噶尔木匾砍落在地,砸了个稀巴烂。这是大明军威压垮旧权力的最直接表现。 赵光抃伸手入怀。 他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严实的长条形匣子。这是出征前,孙传庭亲自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赵光抃一把扯开红绸。里面是一块用上好红木雕刻的新牌匾。 牌匾上写着两个烫金的汉隶大字:迪化。 字体遒劲有力,这是孙传庭喝完庆功酒后亲自捉笔写的。 赵光抃举起牌匾,对着周围那些或跪地或站在两旁的当地西域土着大声吼出来。「你们给我听真切了。老子不管你们以前管这里叫什麽大牧场。从今往后,在大明的版图上,这地方更名就是这牌匾上的字。迪化!」 没人敢发出声音,只有明军的甲叶撞击声作响。 「启迪开导,教化愚蒙!这是大明的天下!这天下以后说汉话,写汉字!」赵光抃将手里的木匾递给亲卫,「挂上去。把那面日月旗也拔高八尺。」 崭新的牌匾被牢牢钉在城门正上方。日月旗在边疆的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大明的行政中心在这一刻正式定格在北疆的土地上。 军队进城安顿不过半日。 黄昏时分,城垣外围又扬起大片灰尘。 但这次来的不是军队。 一长串缓慢移动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几百辆木板大车很多连骡马都没有,全靠人力在前面生拉硬拽。数不清的穿着破衣烂衫的百姓结伴而行。其中有男人,有妇女,也有坐在大车上抱着豁口土碗啃着糙乾粮的孩子。 这是跟在军队后面的第一批关内汉人移民。 大明朝廷打下哈密后发布的西域免税令,加上各省强制的流民迁徙政策,把这几千本来在陕西因灾荒快要活不下去的底层农人逼上了西进的道路。他们只要愿意走,一人可以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并且在西域承诺给五十亩连成片的上好耕土。 为了活命,为了那看不见的几亩田骨血,他们跟着先锋军赶到了迪化。 领头的大车停在城南外广阔的草滩上。 一个头发灰白丶脸上的褶子刻满了黄土风沙印记的老农名叫徐石头。他扔下手里的纤绳,拍了拍手上的泥茧。这是这批移民选举出来的里长。 赵光抃此时正好带着一队士兵在城外巡视扎营防务。看到这群衣衫褴褛但队伍拖拽不乱的汉人同行,他策马走了过去。 五十多岁的徐石头看到穿着明军大铠丶威风凛凛的将军走过来,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草民陕西延安府徐石头,给军爷磕头。」他带头下跪,后方几千名拿着铁锹锄头的汉人全部跟着磕头。 赵光抃赶紧从马上下去。「老家人快起。老子也是三秦子弟。大家都是从关中赶过来的老乡,在边关不讲这些文绉绉的礼。」 赵光抃双手托起徐石头的两只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可是找准地方了?一路上死人没有?」赵光抃直截了当地问。 徐石头擦了把脸上的汗水,乾裂的嘴巴笑出苦涩的弧度:「将军,死了一个娃儿在路上。这黄沙地难走。路上要不是军队发给我们的几袋盐水撑着,起码还要再死一半。」 徐石头环顾四周荒无人烟的地段,眼里尽是疲惫:「将军,大官府里文书说好的,只要走到这城楼底下,就能分着地种粮。是不是糊弄俺们苦力人的?」 「朝廷绝不糊弄种地的人。」赵光抃侧过身子,伸出手臂。 他用刀刃指着迪化城外,目光从东拉到西。那片曾经作为牧场的开阔肥沃平原,此时空旷无垠。 「看见这儿没有?」赵光抃拔高了怒吼一般的嗓音,「这城墙外面,跑马跑一天都望不到头的熟土厚肥地。」 「将军,看见了。」徐石头咽了口口水。 「全他奶奶的是你的了。」赵光抃盯着徐石头的眼睛宣告,「准噶尔那帮杂碎被打跑了。这片地从今天起再也没有马蹄子来糟践粮食。你们这些人在册子上报多少人户,就在城外圈多大的地。」 徐石头整个人猛地打了一个摆子。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从没听说过官家直接指着一片看不到头的地全部赏下来。他再次重重地跪下去。这次他没有说话,老农乾瘪的手指死死扣进黑灰色的疆土里抓了一大把泥沙。 黄沙顺着指缝留下去,他的眼泪混着泥灰吧嗒吧嗒砸在上面。 后方所有的移民都听到了赵光抃的话。一时间几千个流亡千里的底层农人爆发出长达一刻钟的哭嚎和宣泄呼喊。他们有的是土地去扎根了。 徐石头颤颤巍巍地从怀里一直贴身捂着布袋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两颗乾瘪发了芽的土豆块茎。一路上他即使再饿,连土块都咽过,却没舍得煮了吃掉这两个种子。 徐石头用老茧极厚的大巴掌挖开面前那个沙土洞,把那两颗种子按了进去。又用脚底的破草鞋重重地踩密实。 这一铲子土埋下去。 代表着大明的根须在北疆这块大地上彻底贯穿进去。从此这几千亩几十万亩的地,不再是逐水草而居的流动放牧场。这里马上就会开出能救国度急难的大片农耕绿洲。西域将再也没法从大明的牙齿缝里扒出去。 第314章 西域生产建设兵团 徐石头的两颗土豆种下去容易,但这几千张因为长途跋涉已经饿得发绿的嘴,要活到土豆收获的那天,却是个天大的难题。更别提后面还有源源不断被流放来的罪犯家属和无地流民。 迪化城内的将军府,孙传庭看着粮草簿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督师,按这个吃法,咱们带来的军粮顶多能撑三个月。」 负责后勤的赵光抃小心翼翼地把帐册推到孙传庭面前,「这还得是每天两顿稀的。要是给新来的移民发种子和口粮,哪怕只是一人一斗,咱们的库底子半个月就得见光。」 孙传庭烦躁地把帐册扔在一边。 兰州庆功宴上的豪言壮语是一回事,真到了这荒凉的西域腹地,每一粒粮食都是命。把人弄来了,要是饿死了,那可就是大笑话了。 「不能光靠朝廷运。那麽长的路,运一石粮食过来,路上人吃马嚼得耗掉三石。」孙传庭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刚刚绘制出来的《西域全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迪化周边大片空白的区域。 「传令,所有随军的卫所千户以上,立刻到大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二十几个千户以上的军官挤满了将军府大堂。这些刚刚在哈密城下砍人如砍瓜切菜的杀才们,现在一个个满脸懵,不知道督师又要安排什麽作战任务。 孙传庭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张粗糙的脸。 「仗打完了,但这西域还没稳。」孙传庭开门见山,「咱们在这驻军,不能当无底洞。皇上的意思是,咱们得自己养活自己。」 下面一阵骚动。一个络腮胡子的千户忍不住问道:「督师,您是说让我们去种地?这……咱们是拿刀的,那锄头把子咱们也握不惯啊。」 孙传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握不惯?那好办。回头饿你三天,你不仅能握锄头,连老鼠洞都想去掏。」 堂下一阵哄笑,但那千户却不敢再吱声。 「听好了。」孙传庭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草稿,「我已经奏请皇上,在这西域设立军垦卫所。不归兵部,不归户部,直属御前,实际上就是老子管着你们。」 「那是啥意思?」有人小声嘀咕。 「意思是,以后你们不仅仅是兵,还是农。这枪杆子和锄头把子,以后得左右手倒腾。」 孙传庭敲了敲桌子,「除了日常操练和巡逻,剩下的时间,全给我去开荒!迪化周围那些看起来荒得长草的地,全给老子翻一遍。每人分五十亩,种出来的粮食,一半充公当军粮,一半归你们自己!」 「啥?归自己?」 这下子大堂里彻底炸锅了。 大明的卫所兵,那是出了名的苦哈哈。平时被上官克扣军饷不说,即使有屯田,种出来的东西也的大多进了千户百户的腰包,落到大头兵手里的能有几成?现在督师居然说一半归自己? 「督师,您没诓俺们?」那个络腮胡子千户瞪大了牛眼,「真归俺们?」 「老子什麽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孙传庭从桌案上拿起一块银子,「除了粮食,谁要是种得好,年底评比,这一块就是赏银!但有一条,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欺负新来的移民,军法从事!」 这颗甜枣给得太大了。这帮兵油子虽然不爱种地,但为了那一半的收成和赏银,眼里的光比看到准噶尔的骑兵还亮。 但问题又来了。西域这地方,地是大把,可水呢? 「还有一件事。」赵光抃在旁边补充道,「督师说了,咱们不能光靠老天爷赏饭吃。这地方干,得打井,得修渠。」 这时候,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兵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督师,小的以前在乡下帮人打过井。但这边的地硬,也不大像咱们关中那样往下挖就能出水。小的这几日看那些缠头的回回(维吾尔族老农),他们不打井,他们是在地下掏洞。」 孙传庭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就是找个坡,从底下横着往里掏,能把山肚子里的雪水引出来。那水凉飕飕的,怎麽旱都不断流。好像叫……坎儿井。」 孙传庭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你在哪见到的?」 「就在城南那个回回庄子上。那个庄主老汉虽然怕咱们,但地里的向日葵长得可好了。」 「走!带路!」孙传庭二话不说,抓起马鞭就往外走,「赵光抃,叫上工兵营那几个头头,都给老子去学学这掏洞的手艺。」 半个时辰后,迪化城南的一处维吾尔村寨。 这里原本属于准噶尔的一个小部落,准噶尔逃跑时没来得及把人都带走。剩下的几十户维吾尔农民虽然害怕这些汉人大兵,但也跑不动了,只能死守着那几亩薄田。 村里的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头,名叫买买提。看到一大群明军骑马冲过来,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坎土曼(一种农具)扔了。 孙传庭翻身下马,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麽吓人。虽然他脸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刀疤依然有些狰狞。 「老丈,别怕。」孙传庭指了指旁边那个老兵,「听他说,你这里有种引水的法子,叫坎儿井?」 买买提哆哆嗦嗦地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是……是有。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用来……」 「能不能教我们?」孙传庭打断了他,直接抛出了诱饵,「若是能教会我的兵,这庄子周围一百亩地,以后免你们三年的税。而且,我军的骡马若是伤了你们的苗,赔双倍。」 买买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在这乱世,谁当官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少交点粮,能不被兵匪抢。 「教!教!」买买提立刻扔下手里的活,「将军,这边请。」 接下来的几天,迪化城外出现了一幅奇景。 几千名拿着铁锹镐头的明军士兵,在那老汉买买提的指挥下,像土拨鼠一样在戈壁滩上挖竖井,然后在地下横向掏洞。 这种工程量巨大,若是在内地,非得累死一批民夫不可。但在这,为了那一半属于自己的收成,这帮大头兵干得热火朝天。 孙传庭也没闲着。他不仅要解决吃饭问题,还得解决穿衣问题。内地的棉布太贵,运过来不划算。 他想起之前在哈密缴获的一批准噶尔物资里,有些白花花像云彩一样的东西。那是从更西边的波斯传来的草棉。 「赵光抃,发个告示。」孙传庭站在刚挖出水的一口暗渠边,指着前面平整出来的几千亩荒地,「除了种粮,必须留出三成的地种这玩意儿。」 赵光抃挠挠头,「督师,这啥玩意儿啊?看着也不能吃啊。」 「这是棉花!以后咱们身上穿的袄子,全靠它了!」孙传庭瞪了他一眼,「而且我听说,江南那边的织造局,对这玩意儿可是有多少收多少。咱们种出来了,不仅自己穿,还能拿去换银子!」 赵光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知道什麽织造局,但他知道银子是个好东西。 「还有。」孙传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告诉那些新来的移民,凡是愿意种这棉花的,每亩地补贴二十斤粮。种得好的,明年不仅免税,还能把自己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接来,官府给发路费!」 这一道命令下去,简直是在移民群里扔了个炸雷。 不仅给地,给种子,种这种不能吃的东西还给发口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一时间,迪化城外的荒原上,到处都是挥舞着农具的人群。军户和民户混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士兵为了以后能买酒喝,拼命挖井修渠;移民为了能多领点补贴,没日没夜地开荒。 这哪里还是那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关?这分明就是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半个月后。 孙传庭在将军府收到了第一份来自「屯垦卫」的报告。 「启禀督师,第一营已开荒三千亩,坎儿井通水五条。那棉花种子已经下去了,按照那回回老汉的说法,只要水跟上,这日头这麽足,等到秋天,那花开得能把地都盖白了。」 孙传庭看着报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种了几千亩地。这是在给这片几千年来从不服王化得土地,下了一剂猛药。 当这些不想打仗只想过日子的士兵有了地,当那些流离失所的移民有了家,这西域就像是被这些土豆丶棉花和坎儿井的根须死死抓住了。 谁要是再想把这里抢走,那就是要这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命。到时候不用朝廷发兵,这帮为了护住自家地头的农夫,就能把任何来犯的敌人生吞活剥了。 「传令下去。」孙传庭把报告合上,「告诉全军,这种子下去了就得看紧了。谁要是敢在咱们的青苗上跑马,不管是准噶尔人,还是咱们自己的骑兵,腿都给老子打断!」 门外的亲兵高声应诺,声音里透着一股欢快劲儿。哪怕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心里头最踏实的,终究还是那田里的那一抹绿色。 第315章 俄国人的贪婪与犹豫 阿尔泰山的北麓,风已经带上了入冬前的哨音。 google搜索twkan 不同于大明控制下的迪化正如火如荼地大搞屯垦,这边的气氛阴冷得像一座坟墓。 巴图尔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裘。他身后跟着的三千残兵,个个面如菜色,手里的弯刀大半都生了锈,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这就是曾经横扫西域的准噶尔主力的最后一点人马。 「大汗,再往前就是罗刹人的地盘了。」 心腹将领策零打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恐惧,「那帮红毛鬼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这点人过去,要是他们黑吃黑……」 巴图尔勒住马缰,回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这后面就是大明的追兵。左边是想拿咱们脑袋去换赏银的各路部落,右边是雪山。」巴图尔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策零,你告诉我,除了找罗刹人,咱们还去哪?去阴曹地府吗?」 策零噎了一下,低下了头。 「都给把腰挺直了!」巴图尔大吼一声,「咱们是去谈买卖,不是去要饭!谁要是露出一副丧家犬的德行,老子现在就砍了他!」 队伍继续在布满针叶林的谷底穿行。 半个时辰后,一座粗糙但坚固的木寨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俄国哥萨库探险队在这一带设立的据点——托木斯克要塞的前哨站。不同于大明那种规整的砖石城池,这里完全是用巨大的原木排成墙,上面架着几门铸造粗糙的短管铁炮。 城头的人显然早就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寂静。城墙上的射击孔冒出两股白烟。子弹打在巴图尔马前的土地上,溅起两团尘土。 紧接着,城头上冒出几十个戴着高高皮帽丶满脸红胡子的罗刹兵。他们手里端着长长的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这支残兵。 一个身材魁梧的罗刹军官趴在木墙上,手里拎着一瓶酒,用蹩脚的突厥语吼道:「站住!再往前一步,就把你们打成筛子!」 巴图尔没动。他甚至没让身后的士兵举刀防御。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保持这一国之主的威严。他拍了拍马背上的一个油布包裹,然后独自一人,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步步向寨门走去。 「我是准噶尔的巴图尔。」 他用突厥语大声喊道:「我带着黄金和土地的契约,来见你们的头领。或者,你们也可以开枪,然后失去一个得到整个西域的机会。」 城头上的罗刹军官眯起眼睛,蓝色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片刻后,沉重的圆木大门发出吱呀的怪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 寨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腐烂的皮革味。 名为伊凡·彼得洛维奇的哥萨库百夫长(探险队长)坐在铺着熊皮的椅子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短火铳,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巴图尔身上打量。这个东方蛮族的落魄首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 巴图尔并没有下跪。他直视着伊凡,将那个油布包裹重重地砸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哐当」一声。 包裹散开。十几块金饼子滚落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除了金子,还有一小袋从和田带来的极品羊脂玉。 伊凡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他身边的几个副手更是发出了贪婪的吸气声。 「这是见面礼。」巴图尔语气平淡,仿佛扔出的只是一块石头,「只要你们肯帮忙,这只是个开始。」 伊凡放下火铳,伸手抓起一块金饼,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那是真金独有的软度。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笑得有些狰狞。 「东方人,你倒是大方。」伊凡示意手下把金子收起来,「但这还不够。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被南边那个大明帝国赶出来的狗。那个叫周遇吉的大明将军,可是个狠角色。我们不想为了这点金子,去惹那个庞然大物。」 听到周遇吉的名字,伊凡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忌惮。 上次在黑龙江那边,哥萨克人吃了大亏。明军那种能在雪地上滑行的特种部队,还有那种打得贼准的线膛枪,给这帮欺软怕硬的强盗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不用你们出兵。」 巴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畏惧。他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只要东西。火枪丶火药,还有粮食。我也需要一个休整的地方,让我的马吃点草料。」 「然后呢?」伊凡身子前倾,「你拿什麽给钱?这点金子,顶多够买我这里的一百杆破枪。」 「土地。」 巴图尔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刷」地一下摊开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那是阿尔泰山以北,一直延伸到鄂毕河上游的广袤区域。 「只要我能杀回去,重新夺回我的地盘。这个圈里的地,所有牧场丶河流丶森林,甚至是地下的矿,全归你们沙皇。」 巴图尔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大明的手伸得太长了。如果我不挡在那儿,下一个被他们吞掉的就是你们。你们要做的,只是喂饱一条狗,让这条狗去咬你们的敌人。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伊凡沉默了。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贪婪在和恐惧做斗争。 不得不说,巴图尔的条件太诱人了。罗刹人东进是为了什麽?不就是为了这些带毛皮的森林和土地吗?但明军的战斗力又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 「头儿。」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副手凑到伊凡耳边,用俄语小声嘀咕起来:「这买卖能做。咱们不用真的派兵去跟明军打。咱们只卖军火。这样明国人抓不到把柄。要是这巴图尔赢了,咱们白得一块地;要是他输了,咱们也不过是损失点过期的火药。」 伊凡的眼睛渐渐亮了。 「没错,那是他们东方人自己的战争。」伊凡狞笑一声,「我们只是做生意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乱跳。 「好!」伊凡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五百杆火绳枪,五十桶火药。这是极限。粮食你自己想办法,但我可以划出一块河谷给你们住。」 「一千杆。」巴图尔寸步不让,「五百杆不够。大明的火器太厉害,我需要更多的枪。」 「八百杆。不能再多了。那些还是从欧洲运来的老货色。」伊凡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另外,你得再加点东西。」 「什麽?」 「那些女人。」伊凡指了指外面,「你的队伍里有些人带着家眷。我的兄弟们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了,需要放松。」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巴图尔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青筋暴起。那队伍里不仅有士兵的妻女,甚至还有以前准噶尔贵族的家眷。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怎麽?不愿意?」伊凡重新拿起了火铳,枪口有意无意地晃动着,「不愿意这生意就作废。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去大明那位孙传庭督师那里碰碰运气,看他会不会赏你一口饭吃。」 巴图尔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哈密城下那一座座恐怖的人头塔,闪过赵光抃那把斩马刀,闪过汉人火炮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如果要复仇,如果要活下去,尊严算什麽?人命又算什麽? 大明已经让他一无所有了,现在只不过是再割下一块肉而已。 几息之后,巴图尔松开了握刀的手。他的背仿佛在一瞬间佝偻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成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伊凡大笑起来,一把搂过旁边的酒瓶,给巴图尔倒了一杯浑浊的伏特加。 「为我们的友谊乾杯,我的朋友!」伊凡举起酒杯。 巴图尔木然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他已经结冰的心。 两天后。 一批发霉的黑火药和几箱生锈的旧枪被搬出了罗刹人的库房。 而在营地的另一边,哭喊声响了一整夜。几百名准噶尔妇女被强行拖进了哥萨克的兵营。 巴图尔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手里拿着一把俄制的打火枪,一遍遍地擦拭着枪管。 策零掀开帘子走进来,眼眶通红,「大汗……弟兄们都在骂。说咱们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有些百夫长想带人走,不想受这个窝囊气。」 「这就是代价。」 巴图尔举起枪,眯着眼瞄准着帐篷顶端的微光,「策零,你记住今天晚上的声音。这每一声哭喊,将来都要用一千个汉人的脑袋来还。」 「告诉那些想走的人。」巴图尔放下枪,脸色冷得像块铁,「只有手里才有枪,才能杀回迪化,杀回哈密。走了,就是死在戈壁滩上的野狗。留下来,哪怕是当魔鬼的奴隶,只要能咬死大明,我就认。」 策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陌生的首领,最终没敢再说什麽,低头退了出去。 风雪更大了。 巴图尔走出营帐,看着这个肮脏丶混乱但充满了武器味道的营地。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人性,只剩下最纯粹的恶毒。 他知道大明正在西域大搞建设,但他不在乎。建设得越好,将来抢起来就越肥。 「孙传庭……」巴图尔对着南方的夜空,低声嘶吼,「你等着。这个冬天,还没过完呢。」 此时的巴图尔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黑的坑。而在千里之外的迪化,那台正在轰鸣的国家机器,早已为他这种丧家之犬掘好了坟墓。 第316章 锦衣卫的洗脑学堂 巴图尔把尊严卖给俄国人的时候,孙传庭正在迪化的将军府里,盯着一份新出炉的公文。 公文是京城那个叫顾炎武的翰林学士拟定的,言辞犀利,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西域教化疏》。 「督师,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赵光抃站在旁边,看着公文上的条款,冷汗都要下来了,「咱们这才刚稳住脚跟,就要动这帮胡人的根子?让他们把孩子送来念书,还不让念经,这不是逼他们造反吗?」 孙传庭放下公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也觉得急?」孙传庭抬起眼皮,扫了赵光抃一眼,「那你说,咱们在这驻军,一年花多少银子?」 「光是军饷和粮草,不算修路的钱,一年就得三百万两。」赵光抃张口就来。 「三百万两。」孙传庭轻笑了一声,「咱们要是撤了,这地方哪怕过了十年,只要咱们一走,这帮人还是该干嘛干嘛。信不信,过不了多久,这里又变成准噶尔人的草场。」 赵光抃沉默了。这是实话。几千年来,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经略,大多都是这麽个循环:强盛时来了,衰弱时走了,最后除了几块石碑,什麽都没留下。 「要想这里永远是大明的,光靠刀子不行。」孙传庭指了指脑袋,「得把这里人的脑子换了。得让他们觉得,说汉话丶读圣贤书,是比拿着弯刀去抢劫更体面丶更有盼头的事。」 「可……」赵光抃还是有些犹豫,「那些部落首领能答应?」 「不答应?」孙传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不答应的,那就换个愿意答应的人去当首领。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强抢,是给他们一个前程。」 三天后,迪化城东。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准噶尔马场,现在已经焕然一新。高大的围墙,整齐的青砖灰瓦房,甚至还有一座还没挂牌匾的孔庙雏形。 这就是新落成的「大明迪化书院」。 书院门口,两队身穿飞鱼服丶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站岗。这架势,哪里像学堂,分明就是衙门。 几十个哈萨克丶叶尔羌甚至蒙古部落的首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他们身后,是一群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的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袍,有的还留着长发,个个眼神惊恐,像是待宰的羔羊。 「怎麽还不让进?」一个哈萨克首领小声嘀咕着,看着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腿肚子直转筋,「说是送来读书,别是把咱们的孩子扣当人质吧?」 旁边一个叶尔羌贵族叹了口气,「人质?咱们现在不就已经是人质了吗?前两天我在莎车听说,有个不愿意送孩子来的小部落,昨天晚上大帐就起火了,全家没一个活口。说是「走水」,其实谁不知道是谁干的。」 众人心里一寒。 就在这时,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斯斯文文,手里拿着一卷书,如果不看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完全就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此人名叫王夫之,是从京城翰林院特调过来的书院山长(校长)。 「诸位,久等了。」王夫之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在下王夫之,圣上亲封的迪化书院山长。今日书院开学,承蒙各位首领赏脸,把自家麒麟儿送来受教。」 「哪里哪里……」 众首领连忙还礼,有些人甚至按照汉人的礼节笨拙地作了个揖,动作滑稽,却没人敢笑。 「都说大明是礼仪之邦。」那个之前抱怨的哈萨克首领硬着头皮问道,「大人,我们这些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也不懂啥规矩。这要是学不好,不会受罚吧?」 王夫之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森然。 「教不严,师之惰。但在书院,规矩就一条:入我门者,便是我大明学子。今日送来,十年后便是朝廷命官。若学不好,那便是在下无能,自当去圣上面前领罪。」 话锋一转,王夫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但这十年里,除非经过考核,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带回。谁若是敢半途而废……」 他没说下去,只是瞥了一眼两旁的锦衣卫。 一名锦衣卫千户立刻上前一步,「锵」地一声半拔出绣春刀。 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让在场的所用人心里都一颤。 「当然。」王夫之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各位也不必担心。皇上说了,凡能从书院毕业并通过『西域恩科』者,可在内地任选一地做官,甚至可以转为商籍,在大明任何一处享有免税通商之权。这可是连江南士子都求不来的恩典。」 这根胡萝卜太甜了。 免税通商权?内地做官? 这些部落首领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虽然不懂四书五经,但他们懂利益。如果在内地有个当官的儿子,那自家部落的牛羊皮毛岂不是能卖出天价?那以后谁还敢欺负自己? 「大人,我儿子聪明着呢!」 「我也愿意送!我家这小子从小就会背诗(其实只会两句)!」 刚才还愁云惨澹的气氛,瞬间变了。 家长们开始推搡着自己的孩子往前挤,生怕落后了没名额。那些原本哭哭啼啼的孩子,被父辈们连推带搡地推进了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这不仅是一扇门,更是隔绝了他们过去游牧生活的壁垒。 …… 书院内。 第一课并不是读书。 王夫之把孩子们带到理发室。里面十几个剃头匠早已磨好了刀。 「要想做大明人,先去胡俗。」王夫之指着旁边一筐筐剪下来的长发和小辫子,「把头发剃了,梳成髻。把皮袄脱了,换上汉服。」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阵仗,有个叶尔羌小贵族当场就吓哭了,死活不肯让剃头匠碰他的头发。 「我不剪!我爹是汗王的亲戚!你们不能……」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声。王夫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木戒尺,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 「在这里,没有汗王,只有大明皇帝。」王夫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再哭,关禁闭三天,没饭吃。」 那孩子愣住了。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什麽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但他看着王夫之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再看看周围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终于不敢再闹了,乖乖地坐在了椅子上。 随着「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一缕缕象徵着和部族联系的发辫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虽然面孔还带着异域特徵,但发型已完全汉化的少年。 换上统一的青色儒衫后,这些孩子站在操场上,竟然有了几分内国子监的味道。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突厥名字,没有蒙古名字。」 王夫之站在高台上,背着手,「每人按《千字文》排序,自行取一个汉名。以后在书院,只许说汉话。谁若是被发现说了胡语,发现一次,打手心十下;三次,饿一天;五次,赶出书院。」 这是一条残酷的铁律。 对于这些习惯了母语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折磨。 接下来的日子里,书院里每天都能听到戒尺打在手心上的声音,还有半夜饿得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声音。 但锦衣卫的「洗脑」手段远不止于此。 每天早上,王夫之会带着他们对着大明皇帝的画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每天吃饭前,必须背诵一段《圣谕》。内容无非是「皇恩浩荡」丶「忠君爱国」丶「华夷之辨」。 更绝的是考核制度。 王夫之实行「连坐制」。十人一组,一人背书不过,全组受罚;一人说胡语,全组挨饿。这逼着那些学得快的孩子不得不去监督丶甚至「帮助」学得慢的同伴。 短短几个月,原本松散丶互相看不起的各部族孩子,竟然被这种高压政策捏合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而在这些团体里,汉话成了唯一的交流工具,儒家经典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食粮。 这天深夜。 孙传庭微服来到书院巡视。 站在窗外,看着油灯下还在摇头晃脑背《论语》的孩子们,这位铁血督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 「王山长,手段不错。」孙传庭低声对王夫之说道,「我看那个哈萨克小胖子,前两天还闹着要回家放羊,今天背书背得比谁都溜。」 「那是因为他知道,背不出来就没肉吃。」王夫之淡淡一笑,「督师,其实这些孩子很聪明。他们是被以前那种野蛮的生活耽误了。只要给他们立了规矩,这就是最好的苗子。」 「嗯。」孙传庭点点头,「那些家长呢?有没有闹事的?」 「有。」王夫之指了指书院后墙外的一块空地,「前几天有个亲王(部落首领)想硬闯进来带人走,被咱们的锦衣卫千户请去喝了杯茶。现在人已经「病逝」了,他的部落现在由他支持汉化兄弟接手了。」 孙传庭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 「辛苦了。这些人,将来就是大明在西域的钉子。只要他们心里认了自己是汉人,这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永远丢不掉了。」 王夫之看着窗内那些稚嫩的脸庞,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督师放心。不出三年,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会比内地的秀才还像秀才。他们会恨在自己的部族里说胡语的人,会把大明皇帝当成唯一的神。这就是教化的力量。」 夜深了。迪化城的风依旧凛冽。 但在这座看似冰冷严酷的书院里,一颗颗经过精心修剪丶嫁接的种子正在发芽。它们虽然长在西域的土地上,但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中原文化的土壤里。 当几十年后,这些孩子成为各个部落的长老丶官员丶甚至是将军时,那个曾经让无数王朝头疼的边患问题,将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 而这一切,都始于今晚这间并不起眼的教室,和那位手里拿着戒尺丶面带微笑的教书先生。 第317章 消失的楼兰 迪化书院里,朗朗读书声压住了初冬的寒风。而在千里之外的罗布泊边缘,风声却如同千万只厉鬼在嘶吼。 这里是大明「皇家地质探勘队」的营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队长张云逸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徐霞客生前最得意的门生。他脸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只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睫毛上结满了霜花。 「队长!风太大了!罗盘失效了!」 队员李二狗顶着风沙,几乎是用吼的在喊,「指北针一直在转圈!咱们迷路了!」 张云逸死死抓住骆驼的缰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果然,那根被磁化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没有固定方向地乱转。这是最要命的情况——磁场异常。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骆驼围成圈!先把人保住!」 张云逸大喊着下令,「别管方向了!就在这儿扎营!等风停!」 二十人的探勘队加上一百人的锦衣卫护卫队,迅速行动起来。骆驼顺从地趴成一圈,人在中间挖坑,把脑袋埋进去,身上盖着几层沉重的油布。 黄沙瞬间就把天地连成了一片。那种窒息感和恐惧感,比遇到狼群还要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沙暴,这是罗布泊特有的「黑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可以是一整夜。风声渐渐小了下去。 张云逸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抖落掉满头的沙土。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几匹骆驼还在吭哧吭哧地打着响鼻。 天亮了。 但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风暴把原本的地貌彻底改变了。他们并不是在戈壁滩上,而是被吹到了一片巨大的盐硷壳地里。而在几里外的地平线上,耸立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剪影。 那是……城墙? 「队长!那是啥玩意?」李二狗揉着眼睛,指着那边,「海市蜃楼?」 张云逸眯起眼睛,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单筒望远镜(上次从西洋商人那换来的)。透过镜头,虽然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的残垣断壁。半截土黄色的佛塔,几根乾枯得像骷髅手一样的胡杨木,还有大片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土坯房。 「那是……楼兰?」 张云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汉书》里记载的楼兰古国,不是早就消失了吗?怎麽会出现在这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被风沙掩埋了几百年的那个西域重镇? 「全体戒备!向那边靠拢!」 随行的锦衣卫百户王大拿立刻拔出绣春刀,警惕地看着四周。探险队是皇上的宝贝疙瘩,死一个都不行。 队伍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废墟进发。 脚下的大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踩碎了千年的盐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有点像臭鸡蛋,又有点咸涩。 越走近,那种沧桑感就越强。 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依稀可见的街道轮廓,甚至还有乾枯的河床。但现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队长,你看这个!」 一个队员从沙堆里刨出了一块木板。虽然已经严重碳化,但上面依然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汉隶字迹——「西域长史府」。 张云逸的手都在抖。 「这……这就是证据!」他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咱们脚下这块地,汉朝的时候就有官府了!这是咱老祖宗的地盘!」 这块木板要是带回京城,那就是给顾炎武那本《西域考》又加了一条铁证。 但惊喜远不止于此。 他们在一间看起来像仓库的遗址里,发现了几口被风沙填满的大缸。缸里没有水,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啥?白糖?」李二狗好奇地伸手沾了一点,想尝尝。 「别动!有毒怎麽办!」张云逸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 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粉末,闻了闻,又放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苦咸味,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古怪刺激感。 张云逸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味道……有点熟悉。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突然,一个名词跳了出来——硝石?不对,不仅仅是硝石。 这玩意儿叫「火硝」,也就是硝酸钾的天然矿物。 「快!取样!」张云逸立刻下令,「把这些粉末都装起来!这可是咱们这次出来最大的宝贝!」 李二狗不解,「这不就是盐吗?有啥宝贝的?咱们不是来找石油的大?」 「你这个憨货!」张云逸瞪了他一眼,「这是造火药用的!咱们大明的黑火药为啥威力比不上红毛鬼?就是因为硝不够纯!有了这东西,提炼出来的火硝,威力至少能翻倍!而且这玩意儿还能当肥料!」 锦衣卫百户王大拿是个武人,一听「火药威力翻倍」,眼睛立刻直了。 「还有这里!」 另一个队员指着不远处的一块低洼地,「队长,这地上怎麽全是这种白花花的石头?」 张云逸跑过去一看。果然,那是一片裸露在地表的钾盐矿床。风暴把上面覆盖的沙土吹走了,这就好比把金矿直接送到了脚底。 「发财了……」 张云逸喃喃自语,「这不仅是楼兰古国,这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大火药库啊!」 只要有了这些钾盐矿,大明的军工产业就能彻底摆脱对日本和南洋硝石的依赖。再加上宋应星改良的颗粒化技术,大明的火炮将不再是震天响的「礼炮」,而是真正的死神收割机。 「可是……这地方没水啊。」王大拿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咱们这一路上水都快喝光了,要是在这开矿,人不得渴死?」 张云逸沉默了。 确实,这里是出了名的「死亡之海」。没有水,发现再大的金山银山也运不出去。 「找!」张云逸咬了咬牙,「既然这里曾经是个国家,还养活过好几万人,地下肯定有水源!当年的孔雀河肯定是改道了,或者渗到地下去了。咱们是地质队,就是干这个的!」 接下来的两天。 探勘队开始了疯狂的「找水行动」。 他们拿着洛阳铲,在古城的各个角落打洞。那个用来探矿的罗盘虽然坏了,但张云逸凭藉着对地形的直觉,带着人在乾枯的河床下游寻找。 没有水。 打下去十米,全是干沙。打下去二十米,还是干沙。 水囊里的存水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每个人的嘴唇都乾裂出血,嗓子像被火烧一样。 「队长……咱们撤吧。」李二狗虚弱地靠在骆驼身上,「再不走,咱们就得跟这些乾尸作伴了。」 张云逸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看着手中那把来自京西工坊的铁铲。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看着这麽大一座宝库,却因为没水而放弃。如果放弃了,这地图上的圈怎麽画?回去怎麽跟皇上,跟九泉之下的师父交代?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细小的蜥蜴从石碑缝隙里爬了出来。 它没有像沙漠里的蜥蜴那样满身灰土,反而皮肤有些湿润。 张云逸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只蜥蜴。 「有蜥蜴……说明有虫子吃。有虫子,说有植物。有植物……」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蜥蜴爬行的方向是……北边的一片低洼地。那里长着一丛看起来半死不活的骆驼刺。 「挖那里!就在那丛草底下!谁还有劲?跟我挖!」 张云逸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铲子就冲了过去。 几个还有体力的锦衣卫和队员也赶紧跟上。大家像是抓住了最后根稻草,疯了一样地刨土。 一米。两米。三米。 「湿了!土湿了!」 李二狗兴奋地大叫。铲子带上来的泥土,颜色明显变深了。 「继续挖!别停!」 五米深处。 「噗」的一声。一股带着泥沙的浑水从地下涌了出来。虽然浑浊,甚至还有点咸,但在这些快渴死的人眼里,这就是琼浆玉液。 「水!有水了!」 所有人趴在坑边,贪婪地用手捧起泥水往嘴里灌。 「呕……」 虽然水很苦涩,很难喝,但这是救命的水。是希望。 张云逸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浆,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几分狂妄,几分释然。 「王百户!」 他转头对着王大拿喊道,「派最好的骑兵,带两匹最好的骆驼!把这种白粉末和木板,火速送回京城!告诉皇上,楼兰找到了!钾盐矿找到了!只要打深井,这里就能变成大明最大的火药基地!」 王大当即立正,抱拳行礼:「得令!队长放心,我就算跑死十匹马,也要把这东西送到御前!」 看着那个骑兵远去的身影,张云逸瘫坐在地上,看着夕阳下金色的古城废墟。 风又起了。但这次,风声不再像鬼哭,反而像是在低语。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断裂千年的文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在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地下,沉睡的不仅仅是钾盐,还有大明的国运。这把火,一旦点燃,必将烧穿整个西域的天空。 「师父……」 张云逸掏出怀里的《西域全图》,用炭笔在罗布泊的位置重重画了个红圈,旁边批注了两个字:特急。 「您没走完的路,徒儿替您走下去了。」 第318章 朱由检的西域特区论 罗布泊的钾盐样本和张云逸的急报,在骆驼丶快马和蒸汽火车的接力下,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京师。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拈起一点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咸味。 「这就是那个……钾盐?」 「回皇上,正是。」工部尚书宋应星躬身立在一旁,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极好,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张云逸在信里说了,这东西提炼出来的火硝,纯度是咱们现在这土硝的三倍!有了这东西,咱们的火药就能像红毛鬼那样,不用多装药,射程照样远!」 朱由检把粉末倒回瓶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火药改良是大事,但这还不是他今天召集重臣要谈的核心。 「东西是好东西。」朱由检在御座上坐下,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大臣——内阁首辅丶户部尚书丶兵部尚书,还有那个刚从西域回来述职的孙传庭,「但怎麽运出来?怎麽在那鬼地方开矿?还有,谁去开矿?」 大殿里一阵沉默。 罗布泊那是什麽地方?死亡之海。别说开矿,就是走一遭都得脱层皮。 「皇上。」户部尚书倪元璐先开了口,一脸苦瓜相,「国库虽然这两年缓过劲儿来了,但西域毕竟太远。光是哈密的驻军和修路的钱,户部已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了。要是再投钱去那荒漠里开大矿……这无底洞,怕是填不起啊。」 「臣附议。」兵部尚书也站了出来,「西域刚平定不久,人心未稳。咱们在那大兴土木,万一激起民变,或者是引来准噶尔人袭扰,得不偿失。」 孙传庭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他在等。等皇帝的态度。 他也知道,西域这块地,虽然打下来了,但要守住丶要开发,确实是个巨大的包袱。如果不能自己造血,迟早会被拖垮。 朱由检看着这群「保守派」,并没有生气。他们的担心是正常的。 「倪爱卿说得对。」朱由检点了点头,「朝廷确实没钱了。不仅没钱,也没人。让内地的百姓去那地方干活,给多少钱都不一定有人去。」 众臣心里一松。看来皇上是要暂缓了。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那瓶钾盐,「这矿必须开。不仅要开,还要大开特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域那一大片新纳入的版图。 「诸位,咱们以前治国,无非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在中原行得通,但在西域行不通。西域苦寒,地广人稀。要想那里长治久安,光靠驻军是不行的。得有人,有产业,有银子流动起来。」 「皇上有何妙策?」孙传庭终于开口了,目光炯炯。 朱由检转过身,抛出了那个他思考了很久的炸弹。 「朕打算,在西域设立『特区』。」 「特区?」 这个新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特别行政区。」朱由检解释道,「即日起,颁布圣旨:凡是愿意去西域(哈密以西)开办工坊丶商行丶矿场的商贾,无论出身,十年内免收一切商税!只收过路费(也就是关税)。」 「轰」的一声。 大殿里像是炸了锅。 「十年免税?!」倪元璐差点跳起来,「皇上,这……这于理不合啊!祖制……」 「祖宗也没打下这麽大的西域!」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倪爱卿,你要算大帐。虽然商税免了,但这些商人去西域,得招工吧?得买粮吧?得盖房吧?这能带动多少流转?而且,商路通了,过路费能少收吗?」 不等倪元璐反驳,朱由检继续说道。 「还有,那些去西域的工匠,朝廷给安家费,给地。在西域种出来的棉花丶挖出来的矿,朝廷优先收购,价格公道。这叫『利出一孔』。」 这招太狠了。这就是用政策洼地,硬生生把内地的资本和人力往西域赶。 在座的官员虽然不懂现代经济学,但他们懂人性。商人逐利。如果有十年免税的金字招牌,那些江南的财阀,哪怕是为了避税,也会疯了一样往西域跑。 「可是……皇上,人从哪来?」刑部侍郎顾炎武(列席)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西域缺的不仅是钱,更是壮劳力。光靠商人带去的夥计,可不够开矿的。」 朱由检看向顾炎武,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二点。」 他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 「修改《大明律》。即日起,除了谋反丶十恶不赦的死罪,其馀重罪,一律改为『预流放西域苦役二十年』。」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皇上……」顾炎武皱眉,「这……是否太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若改为苦役,恐难服众。」 「杀人是该偿命。」朱由检淡淡道,「但在牢里关着吃白饭,甚至秋后问斩,除了费刀斧手,对国家有什麽好处?不如让他们去西域,去挖矿,去修路,去种棉花。用二十年的血汗来赎罪。若能活下来,便许他们在当地落户,成为民。」 「这不仅是宽仁,更是用废人变废为宝。」 这逻辑虽然残酷,但却极其务实。 大明的监狱人满为患,每年还得拨款养着。现在好了,这帮人统统打包送去西域。那里是最天然的监狱,跑都没地儿跑(周围全是沙漠)。 「而且……」朱由检又补充了一句,「对于流民和无地农民,凡是自愿去西域屯垦的,朝廷不仅给路费,到了地方每人分地五十亩,耕牛丶种子丶农具全包。所产粮食,三年不纳粮,五年半纳。」 这是一套完整的组合拳。 资本有了(免税吸引),劳动力有了(囚犯+流民),政策有了(特区)。 「皇上圣明!」孙传庭第一个跪下磕头。他太清楚这政策的威力了。这简直就是给他送来了无数的后勤保障和兵源。只要西域经济起来了,哪怕朝廷不发军饷,他也能靠这些就地补给养活几十万大军。 倪元璐虽然还有些心疼那十年的税,但稍微一算帐,发现确实不亏。这相当于用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 「既然诸位没意见,那就拟旨吧。」 朱由检一挥手,「内阁立刻起草《西域开发诏》。并在《明时录》上连续刊登一个月,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去西域,就是去捡钱!去西域,就是去为国效力!」 圣旨一下,天下震动。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江南的那帮巨贾。 苏州,某个豪宅大院内。 几个丝绸大王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今天的《明时录》,眼睛都在发光。 「十年免税?真的假的?」一个胖员外不敢相信。 「皇上的金口玉言还能有假?」另一个人激动地拍着大腿,「咱们在江南,这个税那个费,一年下来得交三成利。若是去了西域……哪怕路远点,那也是纯赚啊!」 「不仅如此。」一个看起来更精明的商人低声说道,「听说西域的棉花好,光照足,织出来的布结实。要是咱们直接把工坊搬过去,就地收棉花,就地织布,再顺着铁路卖回来……或者直接卖给哈萨克人,那可是一本万利!」 「干了!」 这群平日里最精明丶最惜命的商人,在巨大的利润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冒险精神。 不到半个月,第一批前往西域的商队就已经在扬州出发了。他们带着工匠丶带着银子丶带着对财富的渴望,浩浩荡荡地沿着运河向北,再转道向西。 与此同时,各地的牢房也空了。 几万名重刑犯被戴上脚镣,穿上写着「西域」二字的囚服,在一队队官兵的押送下,踏上了这条没有归途的路。 他们将是第一批罗布泊钾盐矿的矿工,也会是第一批死在沙漠里的人。但对于帝国来说,他们是最好的燃料。 而在河南丶陕西等地,无数失去土地的流民,也背起了破烂的行囊,拖家带口地涌向官府设立的报名点。 「去西域!给地!给牛!」 这句口号,比什麽圣人教诲都管用。 一个月后,嘉峪关外。 孙传庭站在关楼上,看着下面那条宛如长龙般的队伍。 车轮滚滚,人喊马嘶。 有穿着囚服面如死灰的犯人,有虽然衣衫褴褛但眼里有光的流民,更有坐着四轮马车丶带着大批货物的富商。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的西征,这是一个民族的迁徙。 「督师。」赵光抃站在他身后,感慨道,「这场仗,咱们是真的赢了。只要这些人扎下根来,准噶尔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别想把咱们赶出去。」 孙传庭点了点头,但我看向远方的眼神依然警惕。 「这些人是希望,也是肥肉。」 他指着远处的戈壁滩,「巴图尔那老狐狸肯定还在盯着咱们。这麽多百姓和商人出关,要是被他偷袭了,那就是朝廷的罪人。」 「传令下去!」 孙传庭的声音骤然变冷,「所有驻军,一级战备!锦衣卫的探马放出去三百里!凡是发现这条路上有拿刀的胡人,不管是不是牧民,先斩后奏!」 「诺!」 随着孙传庭的命令,大明在西域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保护这颗正在发芽的脆弱种子。 「特区……」 孙传庭咀嚼着这个新词,「皇上这脑子,真是让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跟不上啊。不过,既然皇上把路铺好了,咱老孙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场戏唱好。」 风起了。 嘉峪关外的黄沙漫天飞舞。但在这漫天黄沙中,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时代,正在野蛮与文明的碰撞中,艰难而顽强地破土而出。 第319章 巴图尔的东山再起? 阿尔泰山北麓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这里已经是大明势力的盲区,也是失败者最后的巢穴。 巴图尔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做工粗糙的单筒火枪。枪管是锈的,但枪机是新的,带着俄国特有的那种笨重感。 「这玩意儿,准头怎麽样?」 他问身边的副将,也是他最后的死忠,满脸刀疤的博尔忽。 「回大汗,五十步内还行,再远就看天了。」博尔忽低着头,声音嘶哑,「不过威力大,铅弹沉,打中了就是个大窟窿。比咱们以前用的弓箭强多了。」 巴图尔冷笑一声,举起枪,对着二十步外的一棵松树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爆响。白烟腾起。 松树皮被打飞了一块,但也仅仅是树皮。这种滑膛枪,跟明军那种指哪打哪的线膛枪比起来,就是个烧火棍。 但巴图尔眼里却闪过一丝狂热。 「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枪管,「有这东西,我就能杀回去。孙传庭那老狗以为我在这吃树皮,我就要让他知道,准噶尔的狼还没死绝。」 在他身后,三千名已经换了装束的准噶尔残兵,正静静地列队。 他们不再穿着传统的蒙古皮袍,而是换上了从俄国人那买来的破旧皮袄,头上戴着滑稽的高筒羊皮帽。手里的弯刀也磨得鋥亮,虽然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种由流亡者丶亡命徒和被大明逼得走投无路的西域牧民组成的队伍,比正规军更可怕。因为正规军还有军纪,还有家人,而这帮人,除了手里的枪,一无所有。 「大汗,俄国人送来了一批火药,但要价太高了。」博尔忽小心翼翼地报告,「他们要咱们用以后打下来的阿尔泰山南麓的矿权来换。」 「给他们!」 巴图尔毫不犹豫,眼神狠厉,「别说矿权,就是把整个北疆的地权都给他们,只要能给我枪,我都给!等我杀了赵光抃,夺回了哈密,这些地盘我早晚都要拿回来。现在,先利用这群罗刹鬼。」 这也是枭雄的本色。在生死面前,面子丶领土都不重要。 「还有,那些汉人商队现在怎麽样了?」巴图尔问道。 「回大汗,锦衣卫的探子报,现在嘉峪关就像赶集一样。每天都有几百辆大车出关,拉着丝绸丶棉布,还有……」博尔忽咽了口唾沫,「还有去西域种棉花的流民。」 巴图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种棉花。这是在挖他的根。 以前西域的牧民,要麽放牧,要麽抢劫。现在大明来了,给地给种,甚至还搞什麽「免税十年」。这让他原本就不稳的统治雪上加霜。谁还会跟这他卖命? 「不能让他们这麽舒服地种地。」 巴图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化整为零,五十人为一队,散出去!目标只有一个:那些新建的屯垦点和正在修的铁路工地!」 「大汗,咱们不打哈密了?」博尔忽一愣。 「打个屁!」巴图尔骂道,「哈密那城墙比铁还硬,咱们这点破枪也就是给人家挠痒痒。咱们要打,就打他们的软肋。」 他指着迪化和哈密之间的那条漫长的戈壁滩。 「这儿,是大明的七寸。他们的粮草丶移民丶商队,全都要靠这条路。只要咱们在这路上搞破坏,烧粮草,截商队,甚至屠几个屯子,没人敢去西域,孙传庭那老狗就得饿死在哈密城里!」 这就是标准的「游击战」丶「破袭战」。 正面刚不赢,我就恶心死你。我就让你不得安宁。 「还有。」巴图尔阴森森地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抢到的东西全归自己。若是砍了大明官员的脑袋,拿回来,一个换十斤火药!」 「遵命!」博尔忽眼里放光。这种命令,最合这帮兵痞的胃口。 …… 十天后。 迪化城外五十里,一个刚刚建立的新移民屯垦点——「太平屯」。 虽然已经是初冬,但第一批土豆已经收获了。几十户从陕西逃荒来的百姓,正在喜滋滋地盘算着这个冬天的口粮。 王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几亩自己的地。现在梦想成真了,朝廷不仅分了地,还给了耕牛。 「爹,今晚炖只鸡咋样?」儿子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咱家那几只鸡都下蛋了。」 「炖!必须炖!」王老汉笑得合不拢嘴,「这日子有奔头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戈壁滩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老汉直起腰,眯着眼看去。只见远处的尘土中,冲出一队骑兵。看打扮,戴着那种高高的皮帽子,手里拿着像是烧火棍一样的东西。 「是官兵吗?」儿子疑惑地问。 「不对!」王老汉脸色大变,「那是胡人!快跑!回屋拿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队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村口。根本没有任何废话,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人群。 「砰砰砰!」 一阵乱枪。 毫无防备的村民像麦子一样倒下。王老汉只觉得胸口一热,低头一看,胸口多了个大洞。 「爹!」 儿子刚喊出一声,就被一个骑马冲过来的准噶尔士兵一刀砍翻。 杀戮开始了。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这群饿了一冬天的准噶尔残兵,像是进了羊圈的饿狼。抢粮食丶抢女人丶烧房子。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哭喊着求饶,被博尔忽一脚踹翻,抢走了怀里的银镯子。 「别留活口!烧!」 博尔忽大喊着。他要制造恐惧。只有恐惧,才能阻止汉人移民的脚步。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拥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子,变成了一片废墟。火光冲天,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 而在废墟的一面墙上,博尔忽用血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汉文(从汉人俘虏那学的):「这就是来西域的下场——巴图尔。」 消息传回哈密。 孙传庭看着斥候送来的血书和「太平屯」惨案的报告,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硬生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好!好个巴图尔!好个东山再起!」 孙传庭怒极反笑,「正面打不过,就跟我玩阴的?屠杀平民?你这是在找死!」 「督师!」 赵光抃满身杀气地冲进来,「给我三千精骑!我去灭了他们!」 「三千?」孙传庭摇头,「他们在阿尔泰山里,地形复杂,又是分散游击。别说三千,就是三万进去,也抓不住这几只耗子。」 「那怎麽办?就让他们这麽杀?」赵光抃急了,「这几天已经有三波商队被劫了,好几个屯子被烧了。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谁还敢来西域?」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最棘手的治安战。正规军大兵团作战没用,大炮没用,甚至锦衣卫的情报网在深山老林里也失效了。 要想对付这种不要脸的流寇,就得用比他们更狠丶更专业的方法。 「传令!」 孙传庭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把夜不收(特种侦察兵)全撒出去!另外,从秦军里挑选枪法最好的神射手,每五人一组,给我扮成商队丶扮成流民,去路上当诱饵!」 这就是「特种作战」加「钓鱼战术」。 「还有!」 孙传庭补充道,「悬赏!在所有关隘丶集镇贴告示:凡是能带来一个这帮高帽胡人脑袋的,赏银十两!不论是军是民,甚至是其他胡人部落,只要提头来见,朝廷立刻兑现!」 这招更毒。 发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西域什麽最多?除了沙子,就是想发财的亡命徒和受够了准噶尔欺压的本地牧民。只要价钱到位,巴图尔的每一个士兵都会变成行走的二十两银子。 「还有,给周遇吉去信。」 孙传庭看向北方,「告诉他,北边的那个罗刹人据点(虽然不是同一个方向,但有关联),也给我想办法拔了。断了这帮孙子的枪源和火药!」 一场针对「游击队」的残酷血腥的「反围剿丶反游击」战争,在这场初雪中拉开了序幕。 哈密城外的风雪越发大了。 孙传庭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 「你也配叫东山再起?」 他喃喃自语,「这顶多叫回光返照。巴图尔,这次,我要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第320章 商队里的死神 阿尔泰山南麓,风如刀割。 这里是戈壁与草原的交界处,地形破碎,乱如迷宫。巴图尔的那帮「高帽子」游击队,最喜欢在这种地方打埋伏。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支看起来颇为疲惫的商队,正沿着那条被骆驼蹄子踩出来的古道,缓缓向西挪动。 十几辆大车,拉着高耸的货物,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麽,但从那深深压进沙土的车辙印来看,绝对是沉甸甸的好东西。 「都打起精神来!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咱们就能歇脚了!」 领头的商队把头是个独眼龙,骑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马鞭,大声吆喝着。虽然嗓门大,但他那只独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懒散,腰上的佩刀也是松松垮垮地挂着。 周围跟着的四五十个护卫,也是一个个无精打采。有的抱着长枪打哈欠,有的乾脆坐在大车边上啃乾粮。 「头儿,这路也太难走了。」一个年轻护卫凑上来,把水囊递给独眼龙,「咱们这趟拉的啥啊?死沉死沉的,把车轴都要压断了。」 独眼龙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嘿嘿一笑:「啥?当然是这西域最紧俏的好东西。丝绸丶瓷器,还有那帮胡人最爱的大明铁锅。这一趟要是运到哈萨克去,咱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这地界不太平啊。」年轻护卫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这周围阴森森的乱石堆,「听说巴图尔那帮强盗最近疯了一样,专抢咱们这种落单的商队。」 「怕个鸟!」独眼龙吐了口唾沫,「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咱们这不是有……这玩意儿吗?」 他拍了拍大车上的油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但年轻护卫没看见,他只看见了独眼龙那贪婪的表情。 …… 其实,就在这支商队头顶上方的山崖后,三百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肥羊。」 博尔忽吞了口口水。作为巴图尔麾下最凶残的游击队长,他在这片山里已经蹲守了三天了。这几天连只耗子都没见着,兄弟们早就饿得两眼发绿。 「队长,我看清了。」一个负责侦察的小头目爬回来,兴奋得直搓手,「十几辆大车,车辙印很深,肯定全是硬货!护卫也就四五十人,看那熊样,也就是一般的镖局夥计,手里的家伙什儿都没怎麽保养。」 博尔忽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支商队。 确实。那些护卫虽然带着刀枪,但队形松散,连最基本的斥候都没放出来。而且他们看起来都很累,脚步虚浮。 「难道是大明这边的走私商队?」旁边的副手猜测道,「听说有些不要命的商人,为了躲关税,专门走这种偏道。」 「管他是不是走私的。」博尔忽拔出腰间的弯刀,舔了舔刀刃,「到了咱们的地盘,那就是咱们的肉。那十几车货,够咱们吃半年的了。还有那几十匹马,也都是好牲口。」 「那……动手?」副手试探道。 博尔忽没有马上答应。他在这片在鬼地方跟孙传庭周旋了这麽久,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他盯着那个独眼龙看了很久。 那个独眼龙正在和手下分大饼,一边吃还在一边骂骂咧咧,看起来就像个地道的市井无赖。 「动手!」 博尔忽终于下定决心。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且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了。 「告诉弟兄们,不留活口!抢完就撤进山里,神仙也找不着咱们!」 「嗷呜——」 一声类似狼嚎的唿哨声在山谷中响起。 刹那间,山崖两侧的乱石堆里,冲出了三百名骑着矮马丶挥舞着弯刀的准噶尔骑兵。他们也不讲究什麽阵型,就像一群发现尸体的秃鹫,嚎叫着扑向山下的商队。 「敌袭!敌袭!」 那个年轻护卫凄厉地喊叫起来,手里的长枪差点吓掉了。 整个商队瞬间乱作一团。护卫们惊慌失措地往车底下钻,连那个独眼龙也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跑。 「哈哈哈哈!一群怂包!」 博尔忽冲在最前面,看着这帮汉人的丑态,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三百步。 两百步。 准噶尔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博尔忽甚至已经看清了大车上油布的纹路。 一百步。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吓得「屁滚那尿流」的独眼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辆大车旁边,转过身,那只原本懒散的独眼里,此刻却充满了戏谑冷酷的笑意。他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干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护卫」的耳中。 刹那间,那四五十名刚才还在装怂的「镖师」,仿佛变了个人。他们动作干练地从车底丶车后钻出来,眼神冰冷,哪有一点慌乱的样子? 「哗啦!」 十几辆大车的油布同时被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丝绸,也不是铁锅,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杀人利器! 每一辆大车上,都架着两门精巧的「佛朗机」快炮,子铳已经填装好。在大车两侧,还半蹲着两排手持最新式燧发线膛枪的神射手。 博尔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好!是圈套!撤……」 那个「撤」字还没喊出口,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二十多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因为距离太近,只有不到八十步,所以根本不需要瞄准。密集的霰弹(碎铁钉丶铅丸)像暴雨一样横扫了整个山坡。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马蹄声。 博尔忽只觉得胯下一软,那是他的战马被打烂了脑袋。整个人被以此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这仅仅是开始。 「砰砰砰砰——」 紧接着,是一阵如炒豆般的排枪声。 那些商队「护卫」,全都是从秦军「夜不收」里挑出来的顶级神射手。这麽近的距离,又是打毫无防备的密集冲锋,简直就是打靶。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准噶尔骑兵从马上栽下来。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准噶尔人引以为傲的骑射丶弯刀,在大明工业化的火力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他们甚至没能冲到大车前五十步,就被这堵金属火墙硬生生地撞了回去。 博尔忽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得头昏眼花。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匪了,反应极快。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钻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撤!快撤!进山!」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但这会儿哪里还有什麽指挥?被这轮火力急袭打懵了的准噶尔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 「想跑?」 那个独眼龙(其实是锦衣卫千户沈炼)从腰间拔出两把做工精良的短铳,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兄弟们,孙督师说了,一个脑袋十两银子!这些可都是会跑的银锭子!谁让他们跑了,谁就回去洗马桶!」 「杀!」 那五十名「护卫」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呐喊。他们并没有待在原地,而是迅速分成三组,依托大车和地形,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 这是一种从未在西域出现过的战术——步兵散兵线推进。 三人一组,一人射击,一人装弹,一人观察掩护。他们手中的线膛枪射程远丶精度高,追着那些逃跑的骑兵屁股打。 「砰!」 一个刚骑上马准备逃窜的小头目,后脑勺直接被掀飞。 「砰!」 另一个试图弯弓回射的骑兵,胳膊被一颗铅弹生生打断。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猎杀。 博尔忽躲在石头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都在滴血。这三百人可是大汗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精锐啊!就这麽没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昨晚才分到的丶俄国人造的黑火药手雷。虽然做工粗糙,但威力据说不错。 他猛地探出头,想把手雷扔向最近的那辆大车。 但他刚一露头,就觉得右大腿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噗!」 一颗铅弹精准地钻进他的大腿根部,直接打断了他的股骨。 「啊——」 博尔忽惨叫一声,手里的手雷也没扔出去,反而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边。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轰!」 一声闷响。俄国人的劣质火药虽然不怎麽样,但在裤裆底下爆炸,也足够送他上天了。 烟尘散去。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突然。不到一刻钟,山谷里只剩下伤马的嘶鸣和伤兵的哀嚎。三百名不可一世的准噶尔游击队,除了几个运气好跑进深山的,剩下二百多具尸体铺满了山路。 独眼龙沈炼提着刀,慢慢走到博尔忽那个炸出来的大坑边,看了看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撇了撇嘴。 「啧,可惜了。这脑袋炸烂了,那一千两的赏格怕是要打折。」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在熟练地割脑袋丶搜身的手下喊道:「动作快点!这血腥味太重,别把真的狼招来。打扫乾净,咱们还得去下一个点送货呢!」 那个之前的年轻护卫已经没了刚才的怂样,正把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马鞍上,笑嘻嘻地对沈炼说:「头儿,这买卖真划算。比咱们以前在辽东当夜不收强多了。这帮胡人,装备烂,脑子还笨。」 「少废话。」沈炼擦了擦刀上的血,「这也就是第一波。巴图尔那老狐狸这次吃了大亏,后面肯定会学乖。都给我警醒着点!」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阴沉的阿尔泰山。 「告诉孙督师,第一网鱼,捞着了。」 …… 三天后。阿尔泰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巴图尔听着几个逃回来的残兵的哭诉,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引以为傲的游击战,竟然被明军用这种「钓鱼」的方式给破了。 「博尔忽死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炸……炸没了。」残兵哭道,「大汗,那些汉人太阴了!他们的大车里全是炮!全是枪!咱们还没冲到跟前,人就没了一半!」 巴图尔一脚把面前的火盆踢翻,火炭撒了一地。 「孙传庭!赵光抃!还有那个该死的独眼龙!我巴图尔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传令!告诉所有在外面活动的队伍,看到汉人的商队,不论大小,都不许直接冲!先给我放箭!先用石头砸!实在不行就跑!谁再敢贪便宜中埋伏,我就先砍了他的脑袋!」 他虽然发了狠,但心里却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明太有钱了。他们可以用价值连城的佛朗机炮和线膛枪来当诱饵,可以用十两银子一颗脑袋的赏格来买命。而他呢?他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消耗战。他这只草原上的孤狼,正在被那张看不见的金钱大网,一点一点地勒紧喉咙。 「大汗,俄国人那边……」一个谋士小声提醒道,「咱们答应给他们的第二批皮货……」 「给个屁!」巴图尔怒吼,「人都快死光了,还要皮货?告诉那个伊万诺夫,想要地盘,想要皮子,就给老子送真家伙来!送那种能打得过明军火统的真家伙!否则,老子就带人去投奔大明,反过来咬他们一口!」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无赖的底牌。 山洞外的风雪更大了。巴图尔裹紧了身上的破皮袄,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个冬天,或许比他相象的还要难熬。 第321章 周遇吉的跨区执法 北方,乌兰巴托。 这里是漠北蒙古土谢图汗的驻地,也是连接大明与北边罗刹国(俄罗斯)势力范围的关键节点。 风雪中,一支打着大明旗号的精锐骑兵,缓缓驶入了土谢图汗的大帐外。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正是刚刚平定了黑龙江丶如今奉命「跨区执法」的明军悍将,周遇吉。 他这次带来的不是几万大军,而是他在辽东雪原上亲手调教出来的三千「极地特遣队」。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棉甲,背着特制的短管燧发枪,脚踏滑雪板,甚至还有几百条专门用来拉雪橇的爱斯基摩犬。 「周将军!」 土谢图汗得到通报,连忙从大帐里迎了出来。虽然他是草原上的汗王,但在如今兵强马壮的大明面前,他恭敬得像个孙子。更何况,这几年跟着大明做羊毛生意,他也确实赚了不少。 「大汗客气了。」 周遇吉翻身下马,那一身凛冽的杀气让土谢图汗背后的侍卫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借个道,去办点事。事成之后,皇上答应给你的『大明一号』四轮马车(橡胶轮胎版),再加两辆。」 土谢图汗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橡胶马车可是京城里的希罕物,坐上去跟云彩似的,一点不颠。 「将军尽管吩咐!需要向导?粮草?哪怕是要我去砍谁,一句话的事!」 「不用劳烦大汗动手。」周遇吉摆了摆手,「给我找几个熟悉阿尔泰山北麓地形的老猎人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那里是中俄边境的灰色地带,也是巴图尔的生命线。 …… 阿尔泰山北麓,科布多河畔。 这里已经是大明势力范围之外,甚至连准噶尔人都很少涉足。唯一的主人,是一支打着探险队旗号丶实则干着走私和间谍勾当的俄国哥萨克武装。 他们的营地就建在一片避风的白桦林里,几十座圆木房子冒着炊烟。这里储存着大量的伏特加丶皮毛丶还有最重要的——等待交易给巴图尔的黑色火药。 「伊万诺夫上尉,咱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哥萨克士兵,一边往嘴里灌烈酒,一边抱怨,「这天太冷了,冻得我的脚指头都没知觉了。而且那个巴图尔,听说最近被明军打得像条狗,还有钱买咱们的火药吗?」 伊万诺夫正坐在火炉边烤着一只刚打来的野兔,闻言冷哼一声。 「别小看那只『草原狼』。他虽然败了,但他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就不会轻易死绝。而且……」 他切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莫斯科那边传来消息,沙皇陛下对东方的土地很有兴趣。咱们就是来钉钉子的。只有让巴图尔这条疯狗去攮大明,咱们才能在后面捡便宜。」 「可听说那个大明现在很厉害。」大胡子有些担心,「咱们那几百杆破火枪,能挡得住?」 「得了吧。」伊万诺夫不屑地撇嘴,「明朝人?他们只会在平原人海冲锋。这种天寒地冻的山林,那是咱们战斗民族的主场。他们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打仗了。来一个,我就让他们变成冰棍。」 正如他所言,这个营地防备极其松懈。 除了几个冻得缩着脖子的哨兵,大多数哥萨克都在屋里喝酒丶打牌丶赌钱。他们怎麽也不相信,会有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风雪夜,长途奔袭几百里来找他们的麻烦。 然而,死神真的来了。 在距离营地两里外的雪坡后,三千名身穿白色伪装服的明军,正静静地趴在雪堆里。他们就像一群融入了雪原的幽灵。 周遇吉放下特制的单筒望远镜,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就是这儿?」他问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蒙谷向导。 「是……是这儿,将军。」向导结结巴巴地说,「那些罗刹鬼就在前面林子里。他们有火枪,很凶……」 周遇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滚后面去。 「传令!」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千总下令,「所有人,换滑雪板!检查火药防潮包!第一队,摸哨,用弩或者刀,别出声!第二队,准备火油罐!第三队,堵住北边的后路,别放跑了一个!」 「得令!」 千总们领命而去。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滑雪板在雪地上划过的轻微「沙沙」声。 在明军的训练大纲里,这种「特种雪地突袭」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利用暴风雪的掩护,明军战士如同在冰面上滑行的飞燕,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俄军营地。 那个缩在了望塔上的俄军哨兵,此时正迷迷糊糊地打盹。突然,他感觉到脖子一凉。 他想叫,但喉管已经被一根早已等待多时的十字弩箭射穿。连惨叫声都被风雪吞噬。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随后是外围的几个暗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清除。 周遇吉看着前面的木栅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几百个陶罐被明军大力士隔着几十步远扔进了营地。 这些陶罐里装的不是普通火油,而是宋应星发明的「猛火油」(石油提炼物)混合了白磷。这玩意儿在低温下也能燃烧,而且沾上就灭不掉。 「啪!啪!啪!」 陶罐碎裂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几十支火把被扔了进去。 「轰——」 原本漆黑安静的营地,瞬间变成了火海。那些圆木房子本来就乾燥,加上易燃的猛火油,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正在屋里喝酒睡觉的哥萨克们,像是被烫了的耗子一样,怪叫着冲了出来。很多人连裤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敌袭!救火!」 伊万诺夫也披着毯子冲了出来,手里提着火枪,满脸惊恐。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火是从哪来的?敌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但回答他的,是一排排精准的排枪。 「砰砰砰砰——」 埋伏在四周的明军同时开火。 燧发枪的爆鸣声虽然不像后世自动步枪那麽密集,但也足够可怕。那些刚冲出房子的哥萨克,又被铅弹打了回去。有人则浑身着火,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试图用雪灭火,根本无济于事。 「是明军!该死的!怎麽会有明军?!」 伊万诺夫躲在一堆原木后面,看清了远处雪地上那些白色的身影。他绝望地发现,对方的人数比他们多十倍!而且手里拿的家伙,射程比他们的老式火绳枪远得多!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周遇吉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屠杀。他没有一丝怜悯。这些人既然敢当巴图尔的奶妈,就得做好被宰的觉悟。 「别恋战!重点是烧那些仓库!」 他大声指挥,「那个最大的木房子,里面肯定是火药!给我重点照顾!」 几名明军投弹手领命,抱着更大号的炸药包冲了上去。 「轰隆——」 一声巨响。那座据说是给巴图尔准备的火药库被引爆了。剧烈的爆炸掀翻了半个营地,连周遇吉这麽远都被气浪推得晃了一下。 伊万诺夫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树上,当场昏死过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这座俄国人在阿尔泰北麓苦心经营了两年的据点,就变成了一片焦土废墟。 除了几十个运气好跪地投降的,剩下的全随着那声爆炸化作了灰烬。 打扫战场时。周遇吉踩着脚下的黑灰,捡起了一把被烧得变了形的俄式火枪,随手扔给副将。 「就这破玩意儿,也敢跟咱大明叫板?」 他找来一块没烧完的木板,拔出佩刀,在上面刷刷刷刻下了两行字。一行是汉文,一行是让通译写的俄文。 「再敢卖一粒火药给准噶尔,下一次烧的就是这把火的主人——大明周遇吉留。」 「把这牌子插在废墟最显眼的地方!」 周遇吉把刀收回鞘中,目光凛冽,「告诉那个巴图尔,他的奶妈死了。现在的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我看他还能蹦躂几天!」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大手一挥。 「撤!回漠北复命!顺便给土谢图汗送两车俄国人的伏特加尝尝!」 风雪中,这支白色幽灵般的军队,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雪原。只留下了还在燃烧的废墟,和那个让所有窥视者胆寒的木牌。 两天后。 当巴图尔派去取火药的亲信,看着这片废墟和那块木牌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藏身的山洞,向巴图尔汇报了这个噩耗。 「什麽?库烧了?人死了?」 巴图尔听完,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野心破碎的声音。 没有火药,没有枪,他拿什麽去跟武装到牙齿的明军斗?拿什麽去实现他的「东山再起」? 「噗——」 急火攻心之下,巴图尔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栽倒。 「大汗!大汗!」 山洞里乱作一团。 而千里之外的周遇吉,此时正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喝着从俄国人那抢来的烈酒,笑得豪迈。这一把火,彻底烧断了巴图尔的脊梁骨。接下来的收网,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第322章 迪化的身份证制度 迪化(乌鲁木齐),这座被大明新命名丶也是实际控制的西域重镇,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治安变革。 自从那场针对俄国据点的突袭传开后,整个北疆就像是被捅了马蜂窝。巴图尔虽然吐了血,但他的流亡政府并没有彻底倒下,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疯狂。 一时间,迪化城内外的商铺被抢丶落单的汉人移民被杀丶甚至有人半夜往水井里投毒的事件层出不穷。 「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商户哭丧着脸,跪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昨儿个傍晚,小的刚要关门,冲进来两个蒙面人,拿刀逼着我把柜上的银子全交出来。稍有迟疑以,就是一刀!这还是咱们大明的天吗?」 坐在大案后的赵光抃,脸黑得像锅底。 作为迪化第一任知府兼守备将军,他身上还留着上次攻城时的伤疤。他是武将出身,最受不了这种窝囊气。 「又是巴图尔的崽子?」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城门的守卫是干什麽吃的!怎麽什麽人都往里放?」 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这……也不能全怪守卫。这西域人长得都差不多,穿上袍子,带上帽子,谁分得清哪个是良民,哪个是土匪?再说,也没有路引啊。」 赵光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光靠杀是杀不完的。这种恐怖袭击,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人口流动」的问题,就是个无底洞。 「传我的命令!」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迪化地图前,「明天开始,封城三日!许进不许出!全城清查!」 「清查什麽?」师爷愣了一下,「大人,这城里可是有好几万各族百姓呢,怎麽查?」 「查人头!」 赵光抃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孙督师,我要在这迪化搞个『保甲连坐』!我要给这城里每个人,发一张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 三天后。 迪化城的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 汉人丶回回(维吾尔等穆斯林)丶蒙古人,各色人等被锦衣卫和驻军驱赶着,按片区排成了长龙。 「都听好了!」 一名大嗓门的锦衣卫百户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这是知府大人新发的『腰牌』!以后在迪化城,没这牌子,就是黑户!是奸细!抓着了直接下狱!」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人群: 「为了防止有人冒领,这牌子上不仅有你们的名字丶籍贯丶住址,还得按手印!每十户为一个『甲』,如果不认识,如果觉得这人可疑,必须上报!只要这一甲里出了一个巴图尔的奸细,剩下九户,不举报的一个都跑不了!全得连坐!」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连坐?这……这也太狠了吧?」一个卖羊肉串的老回回吓得脸都白了,「万一那奸细藏得深,咱们看不出来咋办?」 「看不出?那就每天盯着他!」 百户冷笑一声,「你们不是都街坊邻居住了几十年吗?谁家几口人,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半夜不睡觉在磨刀,你们心里没数?只要你们不包庇,奸细就没地儿藏!」 这是大明版的「朝阳群众」。 在这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年代,人盯人就是最高效的监控手段。而「连坐」这种严酷的法条,更是把每个良民都逼成了官府的眼线。 登记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一个领腰牌的人,都得先经过几道审查。 「姓名?」 「买买提·艾力。」 「干什麽的?」 「城西开饢坑的。」 「家里几口人?从哪迁来的?有没有亲戚是当兵的?」 负责登记的书吏一边问,一边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旁边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手里按着刀柄,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只要有一句话答不上来,或者眼神闪烁,立刻就会被拖下去「单独聊聊」。 就在这时,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个裹着厚厚头巾丶看着像是行脚商人的汉子,在轮到他登记时,突然转身就跑。 「站住!干什麽的!」 巡逻的士兵反应极快,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那汉子见无路可逃,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大吼一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书吏。 「死吧!」 但这会儿的书吏身边全是精锐。一个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刀,顺势一个擒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大汗的勇士!你们这帮汉狗不得好死!」 那汉子还在挣扎,嘴里骂着只有准噶尔人才听得懂的脏话。 「果然有鱼。」 赵光抃从后面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被按在地上的奸细,「带下去。这招『打草惊蛇』还真管用。不用审了,这种货色嘴硬得很。直接拉到菜市口,当众砍了!让所有人都看看,没腰牌还在这捣乱是个什麽下场!」 「是!」 随着第一颗奸细的人头落地,迪化城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原本还有些抵触情绪的商户和百姓,这下全老实了。谁也不想因为邻居是奸细而被牵连,更不想因为没腰牌被当成奸细砍了。 大家开始自发地互相监督。 「哎,老张,你家隔壁那个新搬来的也是卖皮子的,怎麽从来没见他出摊?整天关着门,该不会是在做什麽坏事吧?」 「嘘!这种话别乱说!不过……你看得也对。昨晚我好象听见他们院子里有铁器碰撞的声音。要不……咱们去保甲长那报个信?」 这种对话,在迪化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 …… 仅仅过了半个月。 迪化城的治安状况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巴图尔残馀势力,发现自己寸步难行。 他们想住店,掌柜的一伸手:「腰牌呢?」 没腰牌?滚蛋!不仅不让住,掌柜的还会偷偷给巡逻队打手势。 他们想买粮,粮店夥计也是这一套:「这是官府规定的,没腰牌不卖。这位爷,您要是在这闹事,门外那十几个街坊可都看着呢。」 甚至连上个茅房,都可能被旁边解手的大爷盘问几句「你是哪个甲的?」 这种全方位的丶令人窒息的监视网,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巴图尔派来的游击队长,也就是之前策划了几次抢劫的那个头目,此刻正暴跳如雷。 「混蛋!全是混蛋!」 他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篝火,「这帮汉人怎麽这麽阴损?连坐?保甲?这不是逼着老百姓出卖咱们吗?」 「队长,咱们这几天已经折了十几个弟兄了。」 手下苦着脸道,「全是因为没腰牌,被那些刁民举报的。现在城里根本混不进去,连买个馒头都费劲。弟兄们都饿得受不了了。」 「饿?饿就去抢!」队长红着眼吼道。 「抢也不行啊。」手下更委屈了,「那些村子现在也有保甲,一敲锣,全村人都拿着锄头出来拼命。再说,咱们的行踪只要一暴露,不到半个时辰,官军的骑兵就到了。这迪化,现在就是个铁桶!」 队长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这比在战场上被人用炮轰还让人难受。 战场上,至少还能看见敌人。可现在,敌人就在你身边,是那个卖菜的大妈,是那个烧火的夥计,甚至是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车夫。 每个人都成了大明的眼线。 每个人都要在这个「身份证」制度下,被迫选边站队。不选大明,就得死。 「撤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比的疲惫,「告诉大汗,迪化……咱们渗透不进去了。这地方,已经不是咱们的地盘了。」 与此同时,迪化知府衙门。 赵光抃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奸细抓捕名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大人,这半个月,咱们抓了六十三个奸细,捣毁了四个贼窝。」师爷兴奋地汇报,「而且,因为这个制度,甚至还有几个原本想搞破坏的家伙,主动来自首了,说是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很好。」 赵光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但这仅仅是开始。告诉孙督师,迪化这套法子管用。让他建议皇上,在整个西域,乃至刚收复的哈密丶乌鲁木齐所有地界,全部推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但秩序井然的街道。 「我要让巴图尔知道,在咱们大明的地盘上,他连只过街老鼠都做不成!除非他能变成隐形人,否则,只要他还喘气,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风中,一面崭新的大明龙旗在衙门上空猎猎作响。 这面旗不仅代表着武力,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丶精细化的统治秩序。在这种秩序面前,那些游牧民族最擅长的游击丶渗透丶破坏,就像是碰到了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 第323章 巴图尔的细菌战 迪化城外,八十里荒漠。 巴图尔的残军大帐就隐蔽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自从哈密之战惨败丶迪化渗透无果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准噶尔枭雄,如今整个人像是一匹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汗,迪化城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心腹谋士额尔德木图跪在毯子上,声音里带着绝望,「那个赵光抃搞的什麽腰牌和保甲,简直是毒计!咱们的人只要在城里露头,立马就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百姓给举报了。这半个月,咱们已经折了六十好几个精锐探子。」 巴图尔猛地摔碎手中的茶碗,碎片四溅。 「混帐!汉人哪来的这麽多鬼点子!这腰牌……当年我们入主中原的时候,怎麽没想到这一招!」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没想到,是做不到。游牧民族的统治粗放惯了,哪有这份精细化管理的心思。但大明不一样,大明的文官集团玩了几千年的户籍,现在用来对付游击战,那是降维打击。 「大汗,再不想点法子,咱们的粮食只够吃十天了。」 另一位将领苦着脸说,「弟兄们现在连马奶都喝不上了。要不……咱们再去找俄国人买点?」 「买?拿什麽买?」巴图尔冷笑,「拿你们的人头去换吗?俄国人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了实力,在他们眼里咱们连条狗都不如!」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正规战打不过,游击战被封锁。难不成只能等死? 不!绝不! 长生天不会抛弃他的子孙! 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几个呻吟的伤兵身上。 那是在之前的哈密之战中受伤的士兵,伤口已经化脓发黑,散发着恶臭。更可怕的是,有几个人不仅受伤,还在发高烧,浑身起满瘮人的红疹子。军医说是「天罚」(瘟疫的前兆)。 「把那几个发烧的兵抬过来。」巴图尔的声音冷得像冰。 将领们愣住了。 「大汗,那可是……会传染的啊。」 「少废话!抬过来!」 几个被包得像粽子一样丶奄奄一息的伤兵被抬到了大帐中央。 巴图尔蹲下身,没嫌脏,反而仔细观察着他们身上的红疹和溃烂的伤口。那些脓水流在毯子上,让人作呕。 「军医说这是什麽病?」 「回大汗,说是热毒,也叫疙瘩瘟。」军医颤颤巍巍地说,「这病厉害得很,一旦染上,传得飞快,没几天人就……」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巴图尔的眼神不但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了一种疯狂的光芒。 「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过身,对谋士额尔德木图阴恻恻地说:「赵光抃不是把城守得跟铁桶一样麽?不是有几万汉人和顺民挤在迪化城里享福吗?好!我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大汗的意思是……」额尔德木图打了个寒颤。 「今晚,找几个不怕死的水性好的,把这些死掉的丶还有快死的,统统给我扔进迪化城外的那条饮水主渠里!」 巴图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毒,「我要让瘟神,做我的先锋官!」 …… 两天后。迪化城。 清晨,城北的一户汉人移民家中。 男主人老张在院子里洗脸,突然却怎麽也洗不乾净眼角的红点。 「当家的,你这是怎麽了?」媳妇端着一盆洗脸水过来,一看到丈夫的脸,吓得手一抖,盆子当啷落地。 老张只觉浑身发冷,头晕目眩,「没……没事,可能昨晚受凉了。你别管我,我去干活了。」 他强撑着拿上锄头,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刚走到巷口,却看见隔壁的李大伯正蹲在墙根下剧烈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李大伯,您也病了?」 李大伯抬起头,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刻蜡黄一片,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 「不知道啊……昨儿个喝了口生水,就开始上吐下泻。这肚子这一宿就没停过。」 同样的场景,正在迪化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最开始只是几个丶十几个,不到半天时间,城里的医馆就被挤爆了。所有病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症状:高烧丶红疹丶上吐下泻,严重者甚至开始抽搐。 谣言像风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这是长生天发怒了!说咱们汉人占了这块地,动了地气!」 「屁!我看是巴图尔那个魔鬼下的咒!」 「管他是啥,这病传人啊!没看城东老王家,一家五口全躺下了!」 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知府衙门。 赵光抃正对着一堆公文焦头烂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出大事了!」 通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城里……城里闹瘟疫了!」 「什麽?」 赵光抃霍地站起身,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怎麽可能?咱们进城时候都做了防疫,连老鼠都没放过!哪来的瘟疫?」 「大人,这次不一样!」通判抹了一把冷汗,「这病来势汹汹,而且大夫们都看过了,不是咱们常见的伤寒。倒像是……像是疙瘩瘟!而且全是在饮用了城北水渠的水之后发病的!」 赵光抃心里咯噔一下。 水源! 他猛地想起前几天斥候汇报说在水渠上游发现了死羊。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意外。现在看来,这是有人故意投毒! 「巴图尔!」 赵光抃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这狗娘养的,正面打不过,竟然玩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 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不用巴图尔打,这座几万人的迪化城自己就崩了。 「传我将令!」 赵光抃大步走出公房,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一,立刻封锁全城!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二,所有发病的坊市,全部隔离!派兵把守!没得令,谁也不许探视!」 「三,全城禁喝生水!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告诉百姓,这是官府的铁律!」 一连串命令下去,衙门里的差役和驻军迅速动了起来。 但恐慌并没有因为命令而停止。 被隔离的坊市里,百姓们哭喊震天。有人想硬闯封锁线,被士兵用枪逼了回去。有人跪在地上给士兵磕头,「大人,行行好,让我出去买点药吧,孩子快不行了!」 士兵虽然心软,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住,「大嫂,不是我们不近人情。这病传染,您出去了,全城都得遭殃。赵大人说了,药很快就送进去。」 话虽如此,可哪有药? 迪化城的药材储备虽然有一些,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烈性瘟疫,杯水车薪。 更糟糕的是,连大夫都不够用了。几个老中医累得晕倒在医馆里,却依然拦不住死亡人数的攀升。 短短三天,迪化城就像是堕入了地狱。 每天都有几十具尸体被抬出城外焚烧。浓烟混合着焦臭味,飘散在全城上空。 赵光抃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他没日没夜地巡视隔离区,安抚人心。但他能感觉到,百姓眼里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 一队快马冲进了迪化城的西门。 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坚毅。他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各种草药和石灰。 「来者何人?全城封锁不知道吗?」守门士兵拦住他们。 那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亮给士兵看。 「在下吴有性,奉皇上圣旨,前来西域考察风土医案。听闻迪化有疫,特来相助。」 吴有性!《瘟疫论》的作者!当今大明最顶尖的传染病专家! 士兵虽然没听说过这书,但看到了那是钦差腰牌,立刻放行,并飞报知府。 …… 半个时辰后。 赵光抃在衙门里见到了这位救星。 「吴先生!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赵光抃激动得差点给吴有性跪下,「这满城百姓的命,全靠您了!」 吴有性没客套,直接问:「病案在哪?带我去重灾区看看。」 「这……先生,那里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皇上派我来,也不是让我来躲清闲的。」吴有性淡淡一笑,那份从容让赵光抃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隔离区内。 吴有性戴上了自己发明的「布口罩」(多层纱布),仔细检查了几个濒死的病人。 「舌苔黄腻,高热不退,肌肤发斑……」他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这是典型的戾气入体。但这戾气……似乎是通过口鼻传入的。」 他又检查了饮水渠。 「果然。」吴有性指着水渠边残留的一些污秽物,「水源被污染了。不过赵大人之前的措施很及时,煮沸饮水是对的。」 回到衙门,吴有性立刻开出了方子。 「达原饮。」 他提笔写下药方,「槟榔丶厚朴丶草果丶知母……这几味药,专治这种烈性瘟疫。另外,石灰消毒不能停。还有,把所有病人的衣物用开水煮过,排泄物深埋。」 「药材不够怎麽办?」赵光抃问。 「我带来了一些。剩下的,我想办法找人去周边的山上采。西域虽然荒凉,但有些草药却是独有的,比如甘草和麻黄,效力比内地的还好。」 有了吴有性的坐镇,迪化的抗疫之战终于有了章法。 大锅大锅的「达原饮」在街头被熬好,分发给隔离区的百姓。 石灰粉被撒遍了全城的阴沟和角落。 每天都有士兵在街上喊话:「喝开水!勤洗手!戴口罩!」 虽然这些措施看起来简单,但在那个时代,却是最科学的防疫手段。 五天后。 新增的发病人数开始明显下降。 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重症病人,在喝了吴有性的药后,竟然奇迹般地退烧了。 死亡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去。 当第一个康复的病人走出隔离区,跪在地上向着吴有性磕头时,全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活菩萨!这是活菩萨啊!」 百姓们不仅仅感激吴有性,更感激派他来的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 「皇上没忘了咱们!皇上派神医来救咱们了!」 这一刻,巴图尔的「细菌战」不仅没能摧毁迪化,反而让这座刚纳入大明版图的城市,空前地凝聚在了一起。 赵光抃站在城头,看着重新恢复生机的街道,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平息的疫情报告。 「巴图尔。」 他咬着牙,望着远处的荒漠,「这笔帐,咱们慢慢算。等这次老子缓过劲来,不把你扒层皮,我就不姓赵!」 而在八十里外的荒漠大帐里。 巴图尔听着探子带回来的消息——「迪化疫情已受到控制,据说有神医相助」,气得再次摔碎了茶碗。 「长生天!难道你也站在那个朱由检一边吗!」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显得凄厉而又无力。这一次,他不仅输了战术,更输了天命。 第324章 谁是大明的朋友 迪化的瘟疫在吴有性的一剂「达原饮」和赵光抃的雷霆手段下,终究是没能掀起多大浪花。 但这事儿恶心人。 孙传庭坐在哈密卫的总督府里,看着赵光抃送来的摺子,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巴图尔这狗东西,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投毒?瘟疫?这要是让他得逞了,大明在西域的民心还得重新收拾。 「督师,巴图尔这是被逼急了。」 旁边的参谋指着地图,「他现在就像是条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逮谁咬谁。咱们虽然封锁了迪化,可这西域这麽大,部落这麽多,他随便往哪个山沟里一钻,咱们上哪找去?」 孙传庭冷笑一声,把茶碗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找?为什麽要找?」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在天山南北划了一圈,「这西域不是他巴图尔一个人的。这里的部落也不是铁板一块。咱们要做的,不是派兵漫山遍野地去抓兔子,而是要把这山变成咱自家的后院。到时候,不用咱们抓,自然有人替咱们去抓。」 「督师的意思是……」参谋眼神一亮。 「传令!」 孙传庭转过身,声音洪亮,「以本督的名义,向天山南北丶哪怕是只剩几百人的小部落,全部发出邀请:下个月初一,在迪化城,召开『西域各族代表大会』!凡是来的,不论以前跟谁混,大明既往不咎;凡是带着礼物(巴图尔的人头或情报)来的,重赏!」 「各族代表大会?」参谋愣住了,这词儿听着新鲜。 「对!告诉他们,大明不是来抢地盘的,是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巴图尔抢了他们的牛羊丶杀了他们的人,这笔帐,大明替他们讨回来!」 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另外,再加一条:凡是在大会上表现好的部落,咱们不仅发赏银,还分地!把巴图尔那些逃亡贵族的草场,全分给他们!」 这一招,叫慷他人之慨。 用巴图尔的地,收买西域的人心。这买卖,划得来。 一个月后。迪化城。 这座刚刚经历过瘟疫恐慌的城市,此刻却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城门口张灯结彩,大明龙旗插遍了每个角落。 来自天山南北的几十个部落首领,带着他们的随从和翻译,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他们虽然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汉人总督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那一箱箱传说中的赏银和大明丝绸,实在是诱惑太大。 「这……这就是迪化?」 一个穿着羊皮袄这哈萨克小部落首领,看着街道两旁整齐的店铺和正在巡逻的明军士兵,眼楮都看直了,「听说前阵子闹瘟疫,死了一千多人,怎麽现在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那是大明有神医!」 旁边的维吾尔翻译小声解释,「听说那个叫吴有性的神医,一副药下去,将死的人都救回来了。现在迪化人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呢。」 首领咽了口唾沫。这大明,不仅兵强马壮,连治病都这麽厉害?跟着这样的老大,心里踏实。 而另一边,几个曾经依附于准噶尔的小台吉(贵族),此刻却是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这鸿门宴啊。」 其中一个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咱们以前帮巴图尔运过粮,这要是被清算……」 「闭嘴!」 另一个年长的台吉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想跑也晚了。待会儿见了总督大人,把头磕响点!大明皇帝不是说既往不咎吗?咱们就一口咬定是被巴图尔逼的!」 总督府大堂。 孙传庭一身大红蟒袍,端坐在正中。左边是刚升任迪化知府的赵光抃,右边是负责记录的文官和翻译。 几十个部落首领按照实力大小,分坐在两旁。虽然有椅子,但大多数人还是习惯盘腿坐在地毯上。 「诸位。」 孙传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大伙儿聊聊这西域的将来。」 翻译把话传下去,下面一片寂静。 「巴图尔这个人,你们都熟。」 孙传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为了自己当大汗,抢你们的牛羊,睡你们的女人,甚至为了对付我大明,这往迪化的水井里投毒。这种人,若是让他回来了,你们哪个有好果子吃?」 听到「投毒」二字,下面的首领们一阵骚动。 游牧民族虽然彪悍,但也讲究个底线。往水源里投毒,这在草原上是遭天谴的绝户计。 「总督大人说得对!」 一个身材魁梧的哈萨克首领站了起来,「巴图尔就是个疯狗!前年冬天,他抢了我部两千只羊,还杀了我弟弟!我们早就不想跟他干了!」 有人带头,下面立刻群情激愤。 「我也要告状!巴图尔强征我们的壮丁去填战壕,回来的不到一半!」 「还有我们!他连我们的祭司都杀!」 一时间,总督府成了诉苦大会。这些部落平时被准噶尔欺负得够呛,如今有了大明这个强势的「新主子」撑腰,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 孙传庭静静地听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把这些部落对巴图尔的恐惧转化为仇恨,再把仇恨转化为对大明的依赖。 等大家发泄得差不多了,孙传庭才抬了抬手,示意志静。 「既然大家都恨巴图尔,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拍了拍手,几名士兵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进来。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一些崭新的官服和印信。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皇上有旨。」 孙传庭站起身,所有首领立刻跪下接旨。 「鉴于巴图尔残暴不仁,特剥夺其一切封号和领地。其原有的草场丶牧民,全部充公!」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 「但是,大明距离西域万里之遥,这些草场朕管不过来。所以,特许在座的诸位,凡是有功于朝廷的,可以……分地!」 轰!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分地? 那可是准噶尔最肥美的草场啊!伊犁河谷丶天山北麓……以前那是巴图尔的禁脔,谁敢染指?现在大明居然说送就送? 「而且。」 孙传庭接着抛出重磅炸弹,「凡是接受大明册封的部落,首领赐予『千户』丶『百户』等职衔,享受朝廷俸禄!你们不仅有地,还有官当!以后,你们就是这西域的主人!」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那个哈萨克首领第一个磕头,脑门撞在地毯上咚咚响。 紧接着,所有人争先恐后地磕头谢恩。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谁不想要? …… 但孙传庭的手段还没完。 分了地,发了官,还得让人心彻底归附。 「赵知府。」孙传庭转头看向赵光抃。 「下官在。」赵光抃站起身。 「听说你前阵子纳了一位维吾尔伯克的女儿为妾?」孙传庭笑着问,虽然是私事,但这会儿提出来显然有深意。 赵光抃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那是下官在迪化认识的,这姑娘贤惠。」 「好!」 孙传庭大笑,「咱们汉人有句话,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都在这西域过日子,这通婚就是最好的法子!我提议,在座的诸位首领,若有适龄的女儿丶姐妹,愿意嫁给咱们大明将士的,朝廷不仅出嫁妆,还给娘家减免赋税!」 这一招,叫「和亲」。 不过不是汉家公主嫁出去,而是让西域的女人嫁进来。让大明的血脉,渗透进每一个部落。 「我愿意!」 一个小伯克立马跳出来,「我有个妹子,年方二八,长得跟花儿一样!若是能侍候哪位将军,那是我全族的福分!」 「我也有个女儿……」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从严肃的政治会议变成了热闹的相亲大会。 赵光抃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督师这手腕,真是绝了。这哪是开会,分明是给巴图尔挖坟! …… 会议结束后。 这些部落首领们捧着崭新的官服和印信,怀里揣着银锭子,喜滋滋地走出了总督府。 他们手里还拿着一份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原本属于巴图尔丶现在归他们的草场。 「老张,你那块地不错啊,就在伊犁河边上。」 「你的也不赖,天山脚下,水草丰美。」 「嘿嘿,咱们这一趟没白来。以后跟着大明混,有肉吃!」 而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丶没来的部落,听到这个消息后,肠子都悔青了。 「什麽?库尔班那个穷鬼分到了巴图尔的马场?」 「还有那个阿里木,居然当上了千户?」 「这……这也太偏心了吧!不行,我得赶紧去迪化找孙督师!我也要投诚!我也要杀巴图尔!」 一时间,整个西域的风向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巴图尔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则是人人喊打。因为打倒了巴图尔,就能分他的家产!这不仅是正义,更是生意! 而在几百里外的荒漠里。 巴图尔听着这些消息,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这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弯刀,「孙传庭……你这根本不是打仗,你是诛心啊!你把我的部众全买走了,我这大汗,还当给谁看?」 身边,只剩下最后几百名死忠亲卫。连他们看巴图尔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大汗,要不……咱们跑吧?」 心腹谋士低声劝道,「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听说北边的俄国人还在招兵……咱们去那儿,或许还能……」 「俄国人?」 巴图尔苦笑一声,「去了那里,我就真的只能当狗了。」 但他没得选。 大明在西域织下的这张网,已经没有他落脚的缝隙了。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部落,现在肯定正磨刀霍霍,等着拿他的人头去换赏银。 「走吧。」 巴图尔站起身,望向北方那片冰冷的雪原,「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大明。」 风卷起黄沙,掩盖了他离去的足迹。 西域的天,终于是彻底变了。而大明,用一场没有硝烟的会议,完成了比十万大军扫荡更彻底的征服。 第325章 煤山的第一次喷发 迪化城外,一场无声的革命正在进行。 哈密以西三百里,黑风口。 这里是大片戈壁荒滩,夏天热得能把石头烤化,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以前这里是巴图尔的牧民放骆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但现在,这里竖起了几百顶大帐篷,还有数不清的简易窝棚。 「快点!都别磨蹭!」 负责监工的明军百户挥舞着皮鞭,「今天的任务量完不成,晚上谁也别想吃肉!」 在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苦力。 有巴图尔军队里被俘的士兵,有西域各地抓来的马贼,甚至还有从内地流放过来的重刑犯。几万号人,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原上忙碌。 他们手里的工具五花八门,有镐头,有铁锹,甚至还有人用双手在刨土。 「这是在挖什麽宝贝?」 一个新来的流放犯,名叫赵老三,以前是个盗墓贼。他一边把铲子插进坚硬的冻土,一边小声问旁边的老犯人。 「宝贝?嘿,那是比金子还精贵的玩意儿。」 老犯人啐了一口唾沫,「咱大明现在缺啥?缺铁!缺火!督师大人说了,这一铲子下去,就是大明的暖气,就是士兵手里的枪杆子!」 赵老三没听懂。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随着土层的剥离,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岩石层。那不是石头,那是煤! 而且是不用挖深井丶直接露天就能开采的极品煤矿! 这里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三道岭,但在大明,它现在有一个更霸气的名字——「镇西煤场」。 工地上,虽然没有后世那些巨大的挖掘机,但大明有的是人力。 「发力!一二三!」 几百名苦力拉着绳子,喊着号子。 一个巨大的丶用生铁铸造的「抓斗」(这是宋应星临时设计的土法起重机),被几根粗壮的木杠杆撬起,轰隆一声砸在煤层上。 黑色的煤块四溅。 紧接着,无数人蜂拥而上,把碎煤装进柳条筐,再由骡马或者人力背到外面的堆场。 这种原始丶粗暴但极其高效的开采方式,让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煤田,第一次向人类吐出了它的宝藏。 中军大帐。 孙传庭站在一张简易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督师,现在煤是挖出来了,但这运力……」 负责后勤的参将苦着脸,「咱们所有的骆驼和大车都用上了,一天也就能往外运个几万斤。这黑风口离哈密还有三百里,离迪化更远。这麽运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这矿变成钱啊?」 孙传庭也知道这是个瓶颈。 煤这东西,重! 没铁路,光靠牲口拉,成本比煤本身还贵。 「宋先生那边怎麽说?」孙传庭问。 「宋先生正在带人测绘,说是要修一条从黑风口到哈密的支线铁路。」参将回道,「可是……这地儿寸草不生,枕木丶铁轨,全都得从内地运。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三年。」 「两三年?那黄花菜都凉了!」孙传庭一拍桌子。 现在的西域,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一旦大雪封山,几十万驻军和新移民的取暖就是个大问题。以前靠烧牛粪和梭梭柴,现在人多了,那点柴火根本不够烧。 而且,迪化的工业特区刚起步,那些炼铁厂丶砖窑厂,哪个不是吞煤的巨兽? 「不能等铁路!」 孙传庭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突然停在赵光抃面前,「光抃,你不是说你们迪化搞了个什麽『蜂窝煤厂』吗?效果怎麽样?」 赵光抃赶紧站起来:「回督师,效果极好!这蜂窝煤,用煤粉掺了黄泥,不仅耐烧,而且没那麽多黑烟。老百姓都抢着买,比柴火便宜多了。」 「好!」 孙传庭眼神一亮,「传令!就在这黑风口,就地建厂!把那些碎煤丶煤矸石,全部给我就地做成蜂窝煤!还有,让工部派来的那些工匠,在这儿直接起高炉!炼焦!炼铁!」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 既然运不出去,那就地消化! 把笨重的原煤,变成轻便的焦炭丶蜂窝煤,甚至是钢铁半成品,再运出去! …… 半个月后。 黑风口变了样。 几十座土法炼焦炉拔地而起。这种炉子结构简单,就是个大坑,里面交替堆放煤和木材,点火后密封乾馏。 虽然效率不高,浪费严重,但在当时,这是唯一能大规模炼焦的办法。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批窑炉冒出了浓烟。 刺鼻的气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工区。那是硫化氢和焦油的味道。 「咳咳咳!」 负责点火的工匠被熏得眼泪直流,捂着嘴退了出来。 「这味儿太冲了!要命啊!」 但没人敢停。因为孙传庭就站在不远处。 这位铁血督师,此刻正戴着一副厚厚的棉纱口罩,眼睛死死盯着炉口。 他在等。 等大明工业化的血液——焦炭。 几个时辰后。 窑门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工人们用长铁钩,把里面烧得通红丶却没有成灰的黑色硬块钩了出来。 滋啦—— 一桶水浇上去,白烟升腾。 那一块块冷却下来呈银灰色的东西,就是焦炭! 「成了!督师!成了!」 工匠激动得跪在地上,捧起一块焦炭,「这玩意儿硬得很!敲起来当当响!有了它,咱们就能炼在这儿炼出好铁来!」 孙传庭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抓起一块还带着馀温的焦炭,用力捏了捏,哪怕手心被烫红了也没松开。 「好东西。」 他喃喃自语,「这比金子还值钱。有了它,咱大明的枪炮,就能在这戈壁滩上自己造出来!不需要再千里迢迢从京师运了!」 这是一场革命。 意味着大明的军工生产体系,第一次从内地延伸到了边疆。 …… 紧接着,是炼铁厂。 黑风口附近没有铁矿? 没关系,哈密有! 把哈密的铁矿石运过来,用这里的焦炭炼。 一座座高耸的烟囱开始喷吐黑烟。那是工业怪兽的鼻息。 红色的铁水从高炉里流淌出来,流进预先挖好的砂模里。冷却后,变成了一把把崭新的锄头丶铁锹,甚至变成了遂发枪的枪管毛坯。 「真神了!」 那些被强征来的西域苦力,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全都傻眼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火,也就是篝火。哪见过这种能化石头的炉子? 在他们眼里,孙传庭不是人,是个能召唤地火的魔神。 但代价是惨痛的。 黑风口的天空,彻底变成了灰色。 方圆十几里内,原本就稀疏的植被迅速枯死。那种刺鼻的味道,甚至飘到了几十里外的牧区,熏得牛羊都不敢吃草。 「督师,这……这烟太大了。」 赵光抃有点担心,「老百姓都在议论,说咱们这样会触怒山神。」 「山神?」 孙传庭冷笑一声,指着那黑沉沉的天空,「告诉他们,这烟就是大明的保护伞!只要这烟在冒,他们就能用上便宜的铁锅,就能烧上暖和的炉子,就能有枪炮去打巴图尔!怕烟?等巴图尔杀回来时候,那才叫绝望!」 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在这个生存都成问题的年代,环保?那是几百年后才配考虑的事。 现在,他只知道: 这一铲子煤下去,就是大明的一份国力。 这一炉铁水出来,就是大明边疆的一根脊梁。 而这种变化,最直观的受惠者,是那些新移民。 迪化城外的新村。 老张一家正围在暖烘烘的土炕上。 炕洞里烧的不是柴火,是从黑风口运来的蜂窝煤。 「这玩意儿真好使!」 老张媳妇喜滋滋地往炉子里填了一块煤饼,「以前烧柴火,满屋子烟,熏得眼睛疼。现在你看,这一块能烧俩时辰,屋子里热乎乎的。」 老张盘腿坐在炕上,抽着菸袋锅子,「那可不。听说这煤是孙督师亲自带人挖的。咱们这命好啊,赶上了好时候。」 「就是这天……有点灰。」 媳妇看了一眼窗外,「这两天总觉得天阴沉沉的,也不下雪。」 「灰就灰点吧。」 老张吧嗒吧嗒抽着烟,「总比被巴图尔抢了去,冻死在雪地里强。这日子,有煤烧,有饭吃,那就是神仙过的。」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西域的每一个军屯点。 那些原本需要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士兵,现在都能围在火炉边,吃着热乎乎的乾粮,擦拭着手里的武器。 而那些武器,很多都是黑风口出产的「镇西造」。虽然做工比不上京师的精良,但胜在管够。 「督师,按这个产量,咱们明年就能给整个哈密卫的驻军换装!」 军械官兴奋地汇报,「而且,咱们还能往西卖!哈萨克那边,对咱们的铁锅和农具可是眼馋得很!」 「卖!」 孙传庭大手一挥,「只要给钱,给金子,给马匹,全卖!我要用黑风口的煤,把整个中亚的钱都掏空!」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拉开了序幕。 它没有诗情画意,只有烟尘丶噪音和劳累。 但它却像一颗巨大的心脏,通过那些简易的公路和商队,将源源不断的血液(煤丶铁丶工业品)输送到大明在西域的每一个肢体末梢。 巴图尔那点可怜的游击队,还在靠抢劫维持生计,还在为了几斤火药跟俄国人低声下气。 而大明,已经开始用工业化的力量,对自己脚下的土地进行深度改造。 这不仅仅是战争的胜利。 这是文明的碾压。 当黑风口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黑烟的那一刻起,游牧时代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第326章 巴图尔的最後一次豪赌 黑风口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在戈壁滩上画出一条狰狞的黑线。 而在千里之外的阿尔泰山深处,巴图尔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大汗,又跑了三十个。」 亲卫队长低着头,声音里透着股绝望,「昨儿晚上守夜的兄弟,趁着风雪大,割断了马缰绳,还偷走了两袋炒面。」 巴图尔坐在火堆旁,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风霜与皱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木碗,里面是浑浊的化雪水。 「跑?往哪跑?」 他冷笑一声,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南边是大明的防线,北边是罗刹人的地盘,西边是刚被咱们抢过的哈萨克。离开我巴图尔,他们就是孤魂野鬼。大明给的那几块银子,有命挣没命花!」 「这……」 队长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这话是哄鬼的。现在西域早就传遍了:只要提着准噶尔兵的人头去迪化或者哈密,明军立马给现银,还分地!那些跑了的,都是奔着这条活路去的。 「大汗。」 一直沉默的谋士开口了,「这麽耗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罗刹人那边也不肯再赊帐,说必须拿真金白银才给火药。」 巴图尔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真金白银?老子现在连马奶都喝不上!哪来的金子!」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避风洞里来回踱步,眼神像一匹饿红了眼的狼。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哈密的方向,「孙传庭那老狐狸,现在正忙着在黑风口挖煤炼铁,哈密的防备肯定松懈!而且……」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疯狂,「我收到消息,大明刚运来了一批新铸的火炮,就存在哈密的物资中转站。那可是好东西!只要咱们抢到手,哪怕只有几门,也能跟罗刹人换来几千斤火药和粮食!」 「抢哈密?」 谋士吓了一跳,「大汗,那可是龙潭虎穴啊!上次咱们十万人都没打下来,现在就剩下一万五千残兵,而且还有一半是伤员……」 「正因为是残兵,所以孙传庭才想不到我敢回头!」 巴图尔打断了他,「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且,老天都在帮我。看这天色,今晚必有暴风雪!」 他指着洞外阴沉沉的天空。 在阿尔泰山区,这种铅灰色的云层意味着几十年来最猛烈的暴雪即将降临。 「暴风雪?」 谋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巴图尔的意图。 这种天气,明军的那些燧发枪丶火炮都没法用,了望塔也都看不清。而这恰恰是骑兵偷袭的最佳掩护! 「大汗英明!」 谋士咬了咬牙,「这是唯一的活路了。与其在这儿冻死饿死,不如搏把大的!」 当天夜里。 狂风呼啸,大雪如席。 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风雪吞没,能见度不足五步。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裹着羊皮袄,马蹄上包着破布,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阿尔泰山的藏身地。 他们没有点火把,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在暴风雪中向南疾驰。 这一万五千人,是巴图尔最后的老本。 也是准噶尔这个曾经称霸西域的部落,最后一点血脉。 「兄弟们!」 出发前,巴图尔拔出弯刀,在风雪中怒吼,「今晚,咱们不去杀人,只抢粮!抢完就走!只要这一票干成了,咱们就能去中亚,去过好日子!不用再在这儿受汉人的窝囊气!」 下面的骑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那是绝望中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丝嘶吼。 哈密城外。 物资中转站。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古堡,后来被孙传庭改造成了囤积物资的大仓库。因为位置偏僻,离主城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此时显得格外的孤寂。 守卫这里的,是赵光抃手下的一千名秦军步卒。 「这鬼天气!」 一个哨兵缩在了望塔的角落里,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都快把人冻成冰棍了。也不知道那群准噶尔蛮子是不是都被冻死在山里了。」 「别瞎说。」 另一个老兵呵斥道,「督师有令,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巴图尔那就是条疯狗,指不定什麽时候就窜出来咬人。」 虽然嘴上这麽说,但他心里也觉得不太可能。 这麽大的雪,连骆驼都走不动道,更别说骑兵了。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回屋暖和一下的时候。 突然,一阵奇异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咚咚咚……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共鸣。 「不好!敌袭!」 老兵猛地扑向铜锣,疯狂地敲了起来。 当当当—— 急促的警报声刺破了风雪夜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雪幕中,冲出了无数黑影。他们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杀啊!」 「抢粮!抢炮!」 巴图尔一马当先,双眼血红。他看到了仓库外那高耸的围墙,也看到了里面隐约露出的粮囤。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放箭!放箭!」 守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喊着。 城墙上的弓箭手拼命地向下射击。但在这种狂风中,弓箭根本没有准头,大部分都被风吹偏了,或者直接被骑兵身上的皮甲弹开。 「火铳呢?火炮呢?」 将领急得直跺脚。 「点不着啊大人!」 炮手哭丧着脸,「引信都被雪打湿了!火摺子一拿出来就被风吹灭了!」 完了。 将领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潮。没了火器,这一千步卒在平原上对阵一万五千骑兵,那就是送菜! 轰! 第一批骑兵已经撞上了大门。简易的木头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摇摇欲坠。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将领拔出腰刀,「为了大明!为了督师!死也不能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 唰—— 那光柱亮得吓人,从中转站后面的高塔上射出,直直地打在准噶尔骑兵的最前面。 「啊!我的眼睛!」 被光柱照到的骑兵瞬间致盲,纷纷捂着眼睛滚落马下。战马也被这强光吓得嘶鸣乱跳,阵型大乱。 「那……那是什麽妖法?」 巴图尔也被这光刺得睁不开眼,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那是大明科学院的新发明——煤气聚光灯! 利用炼焦产生的煤气,配合几面巨大的凹面铜镜,能发出远超火把百倍的亮光!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给夜间挖煤照明的,现在却成了守城的杀手鐧! 「不要慌!是妖法!冲过往就没事了!」 巴图尔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士兵,大声吼道。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光不只是亮那麽简单。 随着光柱的横扫,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骑兵全部暴露无遗。他们那狰狞的面孔丶破烂的皮袄,甚至手中卷刃的弯刀,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光柱的掩护下,哈密主城的方向,传来了更加令人胆寒的声音。 轰隆隆…… 那是真正的万马奔腾! 「什麽?」 巴图尔猛地转头,看向光柱的源头。 只见在风雪中,赵光抃亲自率领的三千精骑,像一把尖刀,从侧翼恶狠狠地插了进来! 「赵光抃!」 巴图尔咬碎了钢牙,「孙传庭!你这个老阴货!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没错。 孙传庭早就料到了。 他故意把物资中转站设在城外,故意让守备看起来松懈,甚至故意放出「火炮新到」的风声,就是在钓这条大鱼! 而那场暴风雪,虽然帮了巴图尔的忙,却也掩盖了明军骑兵埋伏的踪迹! 「现在才想明白?晚了!」 赵光抃在马上大笑,手中的长枪一点,「兄弟们!督师有令:只要巴图尔的人头!其他的,杀无赦!」 砰砰砰! 虽然弓箭不行,但赵光抃的这支骑兵,装备的是大明最新研制的燧发短铳(为了骑兵专门设计,有防风罩,火药装在铜壳里)。 在这种距离下,虽然不能连发,但打一轮齐射足够了! 随着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准噶尔骑兵的前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中计了!大汗!快撤!」 谋士在旁边尖叫着,拉住巴图尔的马缰,「这是个圈套!再不走就要被包饺子了!」 巴图尔看着近在咫尺的粮仓,又看着侧面杀来这明军,心如刀绞。 就差一点啊! 只要冲进去,抢了粮就能活!但现在…… 「撤!」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泪混着雪水流了下来。 这一撤,就不再是转移,而是溃败。 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在风雪中彻底乱了套。后队变前队,前队被冲散。明军骑兵像一群饿狼,咬住他们的尾巴就是一顿撕扯。 哈密城外,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鲜血染红了白雪,惨叫声盖过了风声。 巴图尔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狼狈地逃向西北方向。那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败亡的路。 身后,赵光抃并没有急着追。 他只是勒住马,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身影,嘴角露出冷笑。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把他赶进天山。那里,才是给他准备的坟墓。」 风雪依旧狂暴。 但今夜的哈密,注定无眠。 对于巴图尔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豪赌。 而对于大明来说,这是彻底解决这个西域隐患的开始。 赌输了的人,是要把命留下的。 第327章 瓮中捉鳖 风雪越来越紧。 从物资中转站败退下来的准噶尔骑兵,像一群被猎人抽了脊梁骨的野狗,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呼哧带喘。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和骑手嘴里的哈气搅在一起,转瞬就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子。 google搜索twkan 「大汗!不能往回走了!」 谋士那牙勒裹着一块破羊毛毡子,牙齿打颤,指着西北方向那黑沉沉的山口,「山口的风比这儿还大,马已经没料了,人也没吃的,再钻进戈壁滩,大家伙儿今晚就都得冻成冰雕!」 巴图尔勒住马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远处中转站那道刺眼的探照光柱。 那里有粮,有炮,但也有赵光抃的火铳阵和索命的骑兵。他试了一次,崩掉了两千多兄弟的牙。再试一次,这点老本就真没了。 「那你说怎麽办?在这儿等死?」巴图尔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一样,嘶哑刺耳。 「去哈密外城!」 那牙勒指着南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眼里闪着赌徒最后的光芒,「赵光抃把精锐都调到中转站去设伏了,此刻哈密主城肯定空虚!咱们有一万多人,只要冲进外城,哪怕守不住内城,至少有片瓦遮头,能挡挡这杀人的风雪!」 巴图尔眯起眼睛。 哈密分内外两城。内城是军事重地,工事坚固;外城则是原本回鹘百姓和商贾的聚居区,城墙低矮,防备松懈。 最关键的是,如果大明真的把宝都压在了城外伏击上,那这老窝…… 「赌了!」 巴图尔一咬牙,马鞭指向南边,「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出声,绕过中转站,直插哈密西门!进城才有活路!」 哈密西门。 这里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儿总是点着气死风灯,有兵丁巡逻,可今夜,城头上黑灯瞎火,连面旗子都看不见。只有那扇包裹着生铁皮的城门,居然半掩着,露出一条足够三骑并行的缝隙。 「大汗,这门……没关?」前锋百户长策马回来禀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是哪个明军逃兵忘了关?」那牙勒面露喜色。 巴图尔却心头狂跳。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要命的中转站。 「也许是他们觉得咱们必死无疑,根本没想过咱们敢回头。」那牙勒还在旁边鼓劲,「大汗,兄弟们的马都快冻僵了,再不进那一得背风的地界,这仗不用打人就没了!」 身后的骑兵队伍里,已经开始出现冻僵落马的声音。那些牲口和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巴图尔看着手下那些眼神涣散丶满脸白霜的士兵,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是阳谋。哪怕前面是个坑,为了不被冻死,他也得往里跳。 「进!」 巴图尔抽出弯刀,压低声音,「前队变后队,慢点进!谁要是敢弄出动静,老子砍了他!」 一万两千多名准噶尔残兵,像一股黑色的浊流,顺着那道半掩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哈密外城。 …… 进了瓮城,再入外城街道。 这里的风确实小多了。 街道两旁原本是商铺和民居,此刻却家家闭户,死一样的寂静。唯一让准噶尔人兴奋的是,这宽敞的主街上,竟然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草料垛子,旁边甚至还摆着几百口大缸,虽然盖着盖子,但隐约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草!是乾草!」 一个不知死的骑兵翻身下马,扑到草垛上,抓起一把就往马嘴里塞,「大汗!有救了!这肯定是明军准备运走的粮草,没来得及搬!」 「那缸里是什麽?是不是酒?」另一个士兵也兴奋地凑过去想掀盖子。 「都别动!」 巴图尔突然大吼一声。 他在马背上,位置高,看得远。他发现这整条街的布局太奇怪了。这些草料垛子不是杂乱堆放的,而是整整齐齐地码在街道两侧,就像是……专门铺好的路。 而且,那股味道。 不是酒味。 他吸了吸鼻子,一股让他灵魂深处都颤栗的熟悉味道直冲天灵盖。 在黑风口,在那个炼狱一样的煤场,他闻过这种味道。那是地狱里流出的黑水,那是明军引以为傲的「猛火油」! 「别开那缸!」 巴图尔的声音都变了调,凄厉得像鬼叫,「是油!那是火油!快退!这是个火坑!全军撤退!」 然而,晚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 在此刻黑漆漆的内城城墙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一支已经点燃引信的响箭。 吱—— 一声尖锐的啸叫刺破了风雪夜的死寂。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屋顶上丶内城的城墙上,瞬间冒出了无数个人影。 「巴图尔!孙督师请你烤火!」 一声带着陕西口音的怒吼从高处传来。 崩!崩!崩! 无数弓弦震动的声响汇聚成一道闷雷。数千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如同一场橘红色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罩向了街道上拥挤不堪的骑兵队伍。 噗嗤—— 第一支火箭插进了草垛。 轰! 乾燥的牧草遇到了明火,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 紧接着,第二支丶第三支…… 那些摆在路边的大缸被火箭射穿,黑褐色的原油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混合着融化的雪水,瞬间铺满了半条街。 呼—— 大火不是一点点烧起来的,而是「轰」的一下,整条街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 准噶尔人身上穿的都是羊皮袄,那玩意儿沾了火油,比草还易燃。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下马,连人带马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球,在街道上疯狂乱撞。 「门!门关了!」 后队的士兵惊恐地发现,刚刚进来的那扇西门,不知何时落下了千斤闸。 瓮中捉鳖。 这哪里是什麽空城,这是一口烧红了的大铁锅! 「冲!往内城冲!那是唯一的活路!」 那牙勒满脸是灰,拽着巴图尔的马缰往里冲。外城是大火,只有冲进内城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内城的城门紧闭。 而在那城门洞里,传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 像是牛叫,但比牛叫更疯狂,更暴躁。 咯吱—— 内城的吊桥突然放下,城门大开。 巴图尔心里一喜,以为明军要杀出来。只要是肉搏,他还有机会。 但他错了。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里冲出来的,不是人。 是牛。 几百头双眼血红的公牛! 它们的尾巴上绑着浸透了油脂的芦苇把子,此时已经点燃。剧烈的灼烧痛感让这些牲畜彻底发了疯。而在它们的牛角上,更是绑着一尺长的尖刀! 「火……火牛阵!」 巴图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了汉人兵书里的那个古老战法。 几百头疯牛,带着身后的烈火,咆哮着冲进了密集拥挤的准噶尔骑兵阵列。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用牲口对牲口的屠杀。 战马原本就怕火,见到这种着火的怪物冲过来,根本不受控制,疯狂地尥蹶子丶乱窜。 骑兵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随后而来的牛蹄子践踏成泥,或者被牛角上的尖刀挑穿了肚子。 「顶住!用长矛顶住!」 巴图尔挥刀砍翻了一头冲到面前的疯牛,牛血喷了他一脸。但他转头一看,手下的士兵早已崩溃了。 前面是疯牛,脚下是流淌的火油,头顶是明军的冷箭和火铳。 这哪里还有什麽阵型?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投降!我们投降!」 有些士兵受不了这种炼狱般的折磨,扔下兵器跪在火海里求饶。 但回应他们的,是内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 赵光抃站在城楼上,一身铁甲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没有一丝怜悯。 「投降?」 他哼了一声,手指抠动了手里那支精制燧发短铳的扳机,「督师有令,巴图尔部,贼心不死,反覆无常。除恶务尽,不留活口!」 砰! 枪声就是命令。 「放!」 城墙上,三千名火铳手同时开火。 密集的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下去。那些跪地求饶的,四处乱窜的,身上着火的……全部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哈密外城的街道,变成了绞肉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皮肉丶毛发和原油混合燃烧的气味。 「大汗!快走!这儿完了!」 那牙勒满脸是血,带着一百多名最精锐的亲卫,拼死护着巴图尔往西边的一处缺口冲。那里是被疯牛撞塌的一段土墙。 「我不走!我的基业!我的兵!」 巴图尔此刻披头散发,状若厉鬼。他不甘心啊! 「留得青山在啊大汗!」 那牙勒一刀捅在巴图尔的马屁股上。那匹汗血宝马受惊,嘶鸣一声,驮着巴图尔从火海中一跃而起,踩着同伴的尸体,撞开了土墙。 「追!」 城楼上,赵光抃看得很清楚。 他指着那个逃窜的身影,回头对早已蓄势待发的曹变蛟说道,「曹将军,剩下的事,归你了。」 曹变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放心。」 他翻身上马,提起了那杆重达八十斤的铁枪,「他要是能跑出天山,老子把头拧下来给督师当夜壶!」 轰隆隆—— 内城的侧门打开。 五千名养精蓄锐丶人马具装的大明重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出了哈密城。 他们不需要火把,前方的火光已经照亮了猎物的足迹。 巴图尔趴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哈密的大火在他身后越烧越旺,映红了半个天空。那是准噶尔部最后的葬礼火焰。 他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这西域,从今往后,只剩大明的日月,再无草原的狼烟。 第328章 追亡逐北 哈密的火光渐渐被暴雪和距离拉扯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最终消散在茫茫戈壁的尽头。 巴图尔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火油爆炸和战马嘶鸣留下的回声。他身下那匹汗血宝马,那是草原上千金难求的神驹,此刻却像拉破车的驽马一样,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白沫子,每跑一步,都像是要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大汗!前面就是白杨沟了!只要穿过去,进了天山,明军的重骑兵就没辙了!」 那牙勒跟在一旁,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成了布条,后背还插着一支半截入肉的短箭。此时为了不让巴图尔倒下,他几乎是用刀鞘在抽打着大汗的马屁股。 巴图尔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混着血。 身后,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曹变蛟带的那五千精骑,跟寻常明军不一样。他们是一人三马!跑死了这一匹,人都不带下地,直接换乘!这就是不计成本的追杀!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牙勒。」 巴图尔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咱们……还有多少人?」 那牙勒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跟在后面的只有稀稀拉拉百来号人。剩下的不是被踩死了,就是马跑倒了,被后面漫上来的黑色潮水吞没了。 「不到两百了。」那牙勒实话实说,「而且大多带伤。」 「两百……」 巴图尔惨笑一声,「十万大军出征,两百人回去?长生天啊,你也太狠了!」 他想起当年从那个黑瘦的小台吉,一步步吞并卫拉特四部,差点统一蒙古,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那个姓孙的汉人用这些怪物一样的家伙什给打回了原形。 火枪丶火炮丶猛火油丶疯牛阵……现在连追兵都这麽豪横。 「大汗!别感慨了!看,明狗的骑兵分兵了!」 那牙勒突然尖叫起来。 巴图尔猛地回头。 虽然风雪很大,但他那一双练出来的夜眼还是看清了。 曹变蛟的队伍并没全部跟在他屁股后头吃灰。有两股骑兵,约莫各有一千人,正冒着暴雪,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那速度,比他们这些逃命的人还要快! 这是要合围! 「快跑!进山!一定要在他们合口子之前冲进山沟!」 巴图尔疯了一样抽打战马。 …… 两个时辰后。 天光微亮。风雪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 白杨沟就在眼前。那是一条夹在两座雪山之间的狭窄谷地,怪石嶙峋,马匹极难通行。 「到了!到了!」 那牙勒兴奋地指着山口。 只要到了那儿,大家弃马步行,往乱石堆里一钻,曹变蛟的重骑兵就只能干瞪眼。 然而,就在他们离山口还有不到两百步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铳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亲兵,吭都没吭一声,脑袋上暴出一团血花,一头栽进了雪窝里。 「吁——」 巴图尔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只见山口的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铁甲,外罩着猩红的大氅,手里提着一杆还在冒烟的长管燧发铳。旁边的雪地上,插着一杆不知饮了多少血的马槊。 曹变蛟。 他就像个阎王爷,早就在这儿等着收人头了。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火铳手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这群残兵败将。 「巴图尔大汗,跑得挺快啊。」 曹变蛟放下火铳,拎起那杆重枪,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匹汗血马不错。可惜,人不咋地。」 「你……你怎麽会在这儿?」 巴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一直是直线逃跑,曹变蛟怎麽可能跑到他前面去? 「抄近道呗。」 曹变蛟用枪杆指了指东边那座陡峭的雪坡,「督师早就算准了你会往这儿跑。老子昨天晚上连人带马从那上面滑下来的。摔死了十几个兄弟,那可都是为了请你这个客人啊。」 为了抄近路,从六十度的雪坡强行滑降? 巴图尔看着那个几乎垂直的雪坡,浑身发冷。这些明军,比狼还狠,比疯狗还不要命! 「大汗!拼了!」 那牙勒此时眼睛通红,拔出弯刀,「只有这几百人,咱们冲过去!」 「冲?」 曹变蛟像是听到了笑话,「赵光抃,告诉他们什麽叫绝望。」 轰轰轰—— 随着他的话音,山口两侧的雪堆突然塌陷。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几门虎蹲炮。 距离只有五十步。 霰弹横扫。 噗噗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入肉声。 冲在前面的几十名亲卫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红豆。 那牙勒身中数弹,但也算条汉子,硬是没倒下,反而借着冲力扑到了曹变蛟马前,举刀就砍。 当! 曹变蛟连枪都没用,反手一记铁鞭,直接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那牙勒!!!」 巴图尔看到心腹惨死,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完了。全完了。 前有虎狼,后无退路。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半死不活的随从。 「投降免死!」 曹变蛟举起铁鞭,大吼一声,「把刀扔了!跪下!」 周围的明军齐声呐喊:「跪下!跪下!」 剩下的那些亲卫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手里的刀松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是人,不是神。在这种绝境下,求生是本能。 「你们……叛徒!懦夫!」 巴图尔看着这一切,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我是大汗!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怎麽能跪汉人!」 他猛地调转马头。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往山上跑!往那没有路的峭壁上跑! 「想跑?」 曹变蛟冷哼一声,却没追。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胎重箭,搭在弓上,拉满。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巴图尔战马的后腿。 希律律—— 那匹通灵的神驹悲鸣一声,后腿一软,跪倒在地。 巴图尔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岩石上。 「咳咳……」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刚才那一撞,断了他几根肋骨,一根甚至插进了肺里。每这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子。 但他还在爬。 手脚并用,像条濒死的癞皮狗,向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洞口爬去。 他不想被俘。不想像那些曾经被他羞辱过的部落首领一样,被打断脊梁骨像狗一样牵着走。 「督师说过,枭雄得有枭雄的死法。」 曹变蛟策马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蠕动的巴图尔,「他不想要活的。因为活着的巴图尔是个麻烦,只有死了的,才是大明的功臣。」 巴图尔停住了。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正在飘落的雪花。 天亮了。这雪很白,很乾净。跟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一点都不配。 「给我个……痛快。」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一世,我输了。下一世……别让我生在草原。」 曹变蛟点点头。 「行。成全你。」 他手中的大枪猛地刺出。 噗! 枪尖贯穿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巴图尔的身子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最终定格在灰色。 一代枭雄,曾经让大明君臣寝食难安,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准噶尔狼王,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山口。 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斗,也没有史诗般的遗言。只有冰冷的雪,和更冰冷的枪。 曹变蛟拔出枪,甩了甩上面的血。 「割下来。」 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用石灰腌好。这颗脑袋值五千两黄金,还有一座侯爵府。都小心点别弄坏了。」 那边,赵光抃也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 看到地上的无头尸体,赵光抃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他问。 「不。」 曹变蛟翻身下马,抓起一把乾净的雪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越过山口,看向更远的西方,「打扫乾净。督师的命令是:既然来了,就把这儿打扫成咱们的地盘。」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另一座山峰,「听说那边有俄国人的哨所?巴图尔勾结罗刹人,这笔帐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赵光抃笑了。 「那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火铳,「来都来了,不带点土特产回去,怎麽好意思见皇上?」 此时,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天山的雪峰上,也洒在那面刚刚插上的日月大明旗上。那红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宣告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重新回到了它主人的怀抱。 西域,平定。 第329章 献俘太庙 天山的风雪埋葬了枭雄,但荣耀需要鲜血来浇灌,更需要仪式来加冕。 曹变蛟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颗拿石灰腌制好的脑袋,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消息。准噶尔部彻底崩溃,残馀的部落在大明铁骑的威慑下,要麽跪地请降,要麽西逃哈萨克,再也不成气候。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消息传回迪化,孙传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把巴图尔的人首装进那只特制的楠木匣子里,封了火漆。 「走,回京。」 他翻身上马,没多看一眼身后的茫茫大漠。这片土地太大了,光靠杀是杀不完的,剩下的是治国的「软刀子」,那是顾炎武和那帮文官的事儿。他是将军,他的任务是拿着刀去给大明把场子清了,清乾净了,就得交差。 …… 京师,德胜门。 今日的京城比往年过节还热闹。 一大早,顺天府尹就派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从德胜门一直铺到了午门外。老百姓挤得那是人山人海,甚至有人爬上了城门楼子旁边的歪脖子树,就为了看一眼那从西域回来的「杀神」。 「来了!来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地平线上,一队骑兵缓缓出现。 为首的正是孙传庭,一身镔铁山文甲被磨得发亮,披着皇帝特赐的大红蟒袍,胯下那匹黑色战马虽然瘦了几分,但精神头十足。在他身后,是曹变蛟丶赵光抃等一众悍将,个个杀气腾腾,哪怕脸上带着笑,那眼神扫过来也能让普通人打哆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辆用黄绸子盖着的囚车。 车里没什麽活人,只有一个匣子,还有几把缴获的金刀丶俄式火枪,以及巴图尔生前用的那面准噶尔狼旗,此时像块破布一样耷拉着。 「督师威武!」 「大明万岁!」 百姓们的喊声震天动地。 孙传庭坐在马上,脸色却出奇的平静。他想起了出关时那荒凉的嘉峪关,想起了哈密城下被炸成肉泥的士兵,想起了死在天山雪窝里的巴图尔。 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的大明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高大的德胜门城楼。那里,一身布衣的朱由检正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朱由检笑了,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敬了一下。孙传庭眼眶微红,抱拳,甚至有点颤抖地在马上行了个军礼。 君臣之间,无需多言。 太庙,享殿。 这里是皇家祭祀祖先最庄重的地方。今日,更是肃穆到了极点。 朱由检换上了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的衮冕礼服,手里捧着那个楠木匣子。在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开,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开。」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匣子打开。巴图尔那张依旧狰狞丶甚至带着临死前不甘表情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检跪在朱元璋的牌位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不肖子孙由检,今日特来告慰。」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一排排冷冰冰的牌位,「昔日,成祖皇帝五征漠北,虽有一时之胜,却未能永绝边患。土木之变,更是大明百年之耻。而今,北虏已灭,西域又平。准噶尔巴图尔,勾结罗刹,妄图分裂我中华故土,现已伏诛!」 他说着,猛地把那颗脑袋举了起来。 「自今日始,嘉峪关以西,直至葱岭,尽归大明!汉唐故地,重回版图!」 「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群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这不仅仅是礼节,更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多少年了?自从大唐安史之乱后,中原王朝就再也没有真正有效地统治过西域。而今天,那位不仅做到了,还把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草原枭雄给灭了族。 「孙传庭。」 朱由检把匣子交给王承恩供奉好,转过身,叫了一声。 「臣在。」 孙传庭跪行几步,头磕在金砖上。 「你此番西征,劳苦功高。朕不封你王,因为那会害了你。朕封你为『秦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赐紫禁城骑马。另外……」 朱由检走下台阶,亲手扶起这位已经头发花白的老帅,「西域初定,百废待兴。那个『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还得你先兼着。朕把西北的军政丶财权全交给你。五年,朕要看到一个不再需要内地输血的西域。」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几乎就是西北王! 下面的文官们眼皮直跳,有人想出列劝谏,但看了看门口那几个杀气腾腾的秦军将领,又把话咽了回去。 「臣……必不辱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孙传庭涕泪横流。他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前只是打仗,以后是治国。那可是几万里疆域,几十个不同风俗的民族,还有那虎视眈眈的俄国人。 「好。」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君臣同乐。但也别忘了,这只是第一步。」 典礼结束后。乾清宫。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几个朱由检的心腹重臣:孙传庭丶卢象升丶曹变蛟丶宋应星,还有刚从刑部赶来的顾炎武。 一张巨大的《皇明混一图》(新版)铺在桌案上。 上面用朱砂笔重重地圈出了几块地方。 一块是新收复的西域,一块是东北的黑龙江,还有一块是东南的台湾。 「看看这张图。」 朱由检指着安西再往西的那一大片空白,「巴图尔死了,西域平了。但你们以为咱们就能歇歇了?」 众臣面面相觑。难道还要打?这国库虽然充盈了点,但也经不过这麽折腾啊。 「皇上,国虽大,好战必亡啊。」顾炎武硬着头皮提醒了一句。 「朕知道。」 朱由检也没生气,反而笑了,「朕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去打仗。朕是要你们睁眼看世界。」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西域往西的那个位置,画了一条线,「巴图尔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那个罗刹国还在。那个国家,贪得无厌,他们正在疯狂地向东丶向南扩张。咱们在西域这脚跟还没站稳,他们的手就已经伸进来了。」 「还有这儿。」 他又指向地图的最南端,「红毛番(荷兰丶英国)虽然被咱们赶出了台湾,但他们在南洋的势力还大得很。他们的船比咱们快,炮比咱们多。咱们现在的海贸,那是人家吃剩下的。」 「朕要的是什麽?」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要的是,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得先仅着大明来。石油丶橡胶丶黄金丶香料……谁抢到就是谁的。咱们不抢,别人就抢咱们。」 「所以!」 他猛地一拍桌子,「安西都护府成立后,第一件事不是收税,是修路!把铁路修到碎叶城去!让大明的火车能一直开到这儿!」 他重重地点在了中亚腹地。 「宋卿。」 「臣在。」宋应星赶紧出列。 「那个蒸汽机,别老放在作坊里砸铁了。朕不管你砸锅卖铁,三年内,必须给朕弄出能跑火车的车头来!没那玩意儿,咱们控制不了这麽大的地盘!」 「这……臣遵旨!臣这把老骨头只要还在,就没有造不出来的!」宋应星也是拼了。 「顾卿。」 「臣在。」 「西域那边,光靠杀人不行。得多开书院,多教汉话。把那些部族的孩子都弄来读书。告诉他们,做大明人比做准噶尔人强一百倍。这叫诛心。」 「臣明白。教化之功,胜过百万雄师。」顾炎武点头,这本就是他的强项。 「曹变蛟。」 「末将在此!」曹变蛟大声应道。 「你这次追杀巴图尔,干得漂亮。但朕听说,你在天山那边发现了俄国人的哨所?」 「是!那些罗刹鬼在那建了个据点,还想藏匿巴图尔的残部。被末将顺手烧了。」 「烧得好。」 朱由检冷笑,「但光烧没用。朕给你个任务。带三千新军,换装最新的线膛枪,去那边『驻训』。任务只有一个:只要看见蓝眼珠的罗刹兵过界,不用请示,直接开火。打痛了,他们才懂规矩。」 「遵旨!末将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曹变蛟兴奋得直搓手。这可是奉旨杀人,还不需要负责任的好事。 安排完这一切,朱由检长出了一口气,靠在龙椅上。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红。 大明这只沉睡了太久的巨龙,终于在经历了内部的刮骨疗毒丶外部的铁血征伐后,彻底醒了过来。有些疼痛,有些伤疤,但它的爪牙已经锋利,它的目光已经看向了更远的星辰大海。 「这一仗打完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但咱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屋内的众臣看着那位年轻帝王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国家充满了令人生畏的生命力。 那是新时代的朝阳。 也是旧世界的噩梦。 第330章 户部的幸福烦恼 大明的朝阳每天照样升起,还是那抹金红,但这日子,却有些不对劲了。 京城,顺天府,西直门大街。 一大早,张铁匠就在铺子里骂娘。 「怎麽又涨了?!前儿个一斤猪肉才十五文,昨儿十八文,今儿就要二十文?你们怎麽不去抢?!」 他对面,王屠户也是一脸苦相,手里的剔骨刀都没精神挥,「张大哥,您别跟我急啊。我这猪是今早从通州贩来的,生猪价都涨了两成!我不涨这几文钱,连跑腿费都赚不回来。您要是嫌贵,去前街刘家看看?他也涨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张铁匠憋红了脸,手里攥着那一串铜钱,像是攥着一把烫手的火炭。这钱明明还是那个钱,背面铸着「崇祯通宝」四个字,沉甸甸的,怎麽突然就不经花了? 这种怨气,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短短半个月就弥漫了整个京师。 户部衙门,大堂。 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正对着桌子上一堆帐册发呆。他头发花白了不少,这才上任三个月,感觉比在边关打仗还累。 「尚书大人,太仓那边……又爆仓了。」 户部右侍郎王鳌永走进来,苦着脸报告,「昨儿个西域押运司又送来了三百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说是孙督师在哈密抄了几个投靠准噶尔的大商号,还有那个什麽「黑油山」挖出来的伴生金矿。库房子真塞不下了,连过道里都堆满了银冬瓜。」 倪元璐揉了揉太阳穴,「好事啊。以前咱们为了几万两军饷,求爷爷告奶奶,跟皇帝哭穷。现在钱多得没处放,怎麽反而成了祸害?」 王鳌永叹了口气,「大人,这钱要是都在国库里挺着,那是好事。可现在……西域那边大捷,朝廷发赏银,这一发就是几百万两。那些丘八丶还有给军队运粮的民夫丶商人,手里那个钱啊,哗啦啦地往外流。再加上江南那些做棉布生意的,做茶叶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大家都有钱了,可东西就那麽多。米价丶布价丶肉价,那还不得跟放了炮仗似的往上窜?」 这就是典型的「输入型通胀」。但这年头的人不懂这个词,只觉得这世道怪得很:有钱了,反而日子难过了。 「大人,还有个更麻烦的。」 王鳌永压低了声音,「铜钱……不值钱了。现在市面上,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文铜钱,以前可是一千文。老百姓手里那点铜板,眼看着缩水。顺天府那边已经接了十几个案子,都是因为买东西价格谈不拢打起来的。再这麽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倪元璐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必须得向皇上禀报了。这银子太多,也是毒药啊。」 乾清宫,御书房。 朱由检正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宣纸上画着什麽。王承恩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茶进来。 「万岁爷,户部倪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朱由检头也没抬。 倪元璐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臣有罪!臣管不好这个家,请皇上治罪!」 朱由检放下笔,看着这个老实巴脱的尚书,「起来说话。朕知道你在愁什麽。银子多了咬手,是吧?」 倪元璐爬起来,擦了擦汗,「皇上圣明。如今京师物价飞涨,尤其是米粮柴炭这些百姓日用之物,涨幅已超两成。臣查了,根子就在于银贱钱贵,且白银流入市面太多太快。西域大捷虽是大喜,但这赏银发得太猛,就像是一场暴雨,地里的庄稼受不了啊。」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王承恩给倪元璐搬个绣墩。 「倪爱卿,这事儿不怪你。这是大明强盛的代价。」 朱由检站起身,指着身后那幅巨大的《皇明混一图》,「以前咱们穷,是因为没有进项,只靠从地里刨食。现在呢?西域的金矿丶南洋的香料丶对倭国的贸易,哪个不是在往大明运银子?全天下的银子都往这儿流,东西却没变多,那东西自然就贵了。」 「皇上所言极是。可……总得有个法子治治。不然百姓怨声载道,怕是要伤了国本。」 朱由检笑了笑,从御案上拿过一张纸递给倪元璐。 「看看这个。」 倪元璐双手接过,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精美的方框,四周有龙纹花边,中间印着「大明皇家银行」六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凭票即兑白银壹圆」。 「这是……宝钞?」倪元璐倒吸一口凉气,「皇上,万万不可啊!太祖当年的大明宝钞,早就烂大街了。百姓一听『宝钞』二字,那是避之不及。这要是发出去,怕是还没人用,这物价就得先翻几番!」 朱由检摆摆手,「倪爱卿,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宝钞为什麽泛滥?因为光印纸,库里没银子。那是抢钱。但现在不一样。」 他指了指户部的方向,「你刚才不是说,这银子多得没处放吗?那咱们就用这多出来的银子,给这张纸做担保!」 「担保?」倪元璐有些迷糊。 「对。朕打算成立「大明皇家银行」。把西域运来的金银,还有南洋那边的收益,全部存进去做准备金。然后发行这种「银元券」。」 朱由检耐心地解释,「这一张纸,代表一两银子。任何时候,任何人,拿着这一张纸到银行,都能立刻兑换出一两足色的白银。只要这个兑换不卡壳,老百姓就会信这张纸就是银子。」 倪元璐毕竟是读圣贤书的,虽然不懂经济学,但脑子好使。他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皇上,臣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把那堆死银子锁在库里,用这种纸去市面上流通。这样一来,携带方便,交易也快。」 「不止如此。」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还得定个规矩:所有从西域进来的大宗货物,比如棉花丶玉石,甚至以后的石油,必须用这种银元券结算。谁要想做这门生意,就得先把手里的银子存进银行,换成券。这样一来,咱们就把那些泛滥的白银给收回来了,控制了市面上的流通量。物价自然就稳住了。」 这就叫「货币回笼」。先把多馀的水抽走,再慢慢放。 倪元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既解决了库房爆仓的问题,又解决了物价飞涨,还顺手把西域的经济命脉给抓住了。 「皇上,此计甚妙!只是……」 他还是有点担心,「这银行谁来管?要是让下面人管,万一他们偷偷多印,库里银子不够兑了,那可就全完了。」 「问得好。」 朱由检收起笑容,「这个银行,不归户部,也不归内府。直接对朕负责。朕会派专人监管。而且,每个月都要公开查帐,库里有多少银子,印了多少券,贴在大门口让全天下人看。谁敢动这里面的歪脑筋,朕扒了他的皮!」 「臣……领旨!」 倪元璐也是个实干家。既然方向定了,那就不怕困难。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麽选址丶怎麽招人丶怎麽防伪了。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突然叫住正要退下的倪元璐,「铜钱的事儿,你也得管管。现在铜贵钱贱,是因为私铸太猖獗,且铜料不足。朕打算让工部在西域和云南新开几个铜矿。另外,以后那个银元券,不仅能兑银子,也能按固定汇率兑铜钱。一圆券兑一千文,雷打不动。谁敢私自涨跌,按扰乱国法论处!」 「是!」 倪元璐退出御书房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原本压在他心头的那座「银山」,现在变成了一把能治国的利剑。 三天后,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 一座原本是晋商豪宅的大院子,此刻挂上了崭新的牌匾——大明皇家银行。 门口并没有像往常衙门那样摆着石狮子和鸣冤鼓,而是摆着两座一丈高的透明玻璃柜子。 左边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锭足色的五十两官银,银光闪闪,刺得人眼晕。 右边的柜子里,是一摞摞崭新的丶印着精美花纹和防伪水印的「银元券」。 「这是干啥呢?」 围观的百姓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张铁匠和王屠户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听说是皇上开的钱庄!那个纸片子能当银子使!」 「切!谁信啊!当年宝钞还是皇上发的呢,最后不也变成擦屁股纸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银行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红袍的官员走了出来,正是户部侍郎王鳌永。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还有一队锦衣卫。 王鳌永冲着人群拱了拱手,大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奉皇上旨意,大明皇家银行今日开业!这两个柜子,就是给大家看的底气!这边是真银子,那边是银元券。皇上说了,信不过的,尽管拿着券来换。少一分一厘,拿我王某人的顶戴是问!」 「那我现在就能换吗?」 人群里,一个胆大的绸缎庄老板喊了一嗓子他手里正好拿着一张作为「样板」发下来的十圆券。 「当场就换!」 王鳌永一挥手。 那老板半信半疑地挤进去,把券递给柜台里的帐房。帐房二话不说,拿起戥子,称了十两银子,又加了一把铜钱,推了出来。 「真……真换了?!」 老板捧着银子,像是做梦一样。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能换!这纸片子真值钱!」 「我也要换!我有二十两银子,给我换这个券!带着方便,还不招贼!」 「我也要!给我来一张五圆的!」 一时间,银行门槛差点被挤破。 张铁匠看着这一幕,悄悄碰了碰王屠户,「哎,老王,你说这玩意儿靠谱吗?」 王屠户盯着那玻璃柜子里的银山,咽了口唾沫,「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银子都在那儿摆着呢。皇上这次没忽悠咱们。」 他摸出怀里刚卖肉赚来的一把铜钱,咬了咬牙,「走,咱也去换几张那个一圆的。哪怕不花,拿回去当画儿贴墙上也好看啊!」 乾清宫的御书房内,朱由检听着王承恩的回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步,信誉,立住了。 接下来,这张看似轻飘飘的纸,将变成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伸向西域,伸向草原,甚至伸向大海对面的万国,去收割那些还不懂金融规则的「韭菜」们。 「大明,终于不再是只会种地的老农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算盘。 算盘珠子响了,天下也就变了。 第331章 宋应星的怪物出笼 乾清宫的「算盘珠子」刚一落定,京西大山深处,又响起了一阵更惊天动地的「动静」。 京西,门头沟煤矿。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个黑烟囱的土矿场了。如今,这儿被一圈高大的围墙圈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锦衣卫站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大明天子的私房钱。 其实,这里正在搞一个比金子还贵的大项目。 「老宋,这玩意儿真能动?」 王夫之裹着件满是油污的皮袄,看着眼前那个大家伙,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个什麽样的怪物啊! 一个巨大的丶横卧着的黑色铁桶,下面装着四个比磨盘还大的铁轮子。车头前面是一个像烟囱一样竖着的大管子,呼呼地冒着白气。后面拖着一个简陋的木头车厢,里面装满了煤炭和几个瑟瑟发抖的司炉工。 这就是宋应星和一帮工匠折腾了三年的成果——大明第一台蒸汽机车,代号「先行号」。虽然这名字起得霸气,但这卖相……怎麽看怎麽像是把个大铁锅给成精了。 宋应星正拿着一把大铁锤,在锅炉底下的管道上敲敲打打,「咚咚」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能不能动?那得看咱们这口锅给不给面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只亮得吓人的眼睛,「昨天试车的时候,气压表都顶到了红线,那股子力道,别说拉几十吨煤,就是拉动一座山都有可能!」 旁边围观的工部官员和内监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这铁疙瘩炸了,把自己送去见阎王。 尤其是那个负责监工的太监齐本正,手里的拂尘都快捏断了,「宋大人,您可悠着点!这可是皇上御笔亲批的「国之重器」,花了内库几十万两银子!要是听个响就没下文了,咱家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宋应星冷哼一声,没理他。这三年来,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有王夫之知道。好不容易把那个大家伙从图纸变成了实物,今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各就各位!」 他把锤子一扔,跳上车头,亲自站在了驾驶位前。 「加水!添煤!压火!」 几个壮汉司炉工光着膀子,把一铲铲精选的无烟煤送进红彤彤的炉膛。 「呼——呼——」 锅炉里的火焰瞬间升腾,那根大烟囱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柱,夹杂着白色的水蒸气,那声音如同有一头巨兽在喘息。 气压表上的指针开始颤抖着向上爬。 「到了!到了!红线了!」 王夫之在下面大喊,手心里全是汗。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哪怕隔着兽皮手套,也能感受到那个阀门传来的滚烫温度。 「开阀!」 他用力一扳那个铸铁的手柄。 「嗤——!!!」 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从活塞两侧猛烈喷出,那个连接着车轮的巨大连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动了!动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那个庞然大物,在喷泄蒸汽的同时,四个巨大的铁轮缓缓转动。虽然很慢,虽然每转一圈都要「况且况且」地喘半天粗气,但他确确实实是在动! 它沿着那条特制的丶只有五里长的试验铁轨,开始向前滑行。 「快!记录!起步时间!速度!」 王夫之拿着表和本子,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大声记录。 「先行号」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像老牛拉破车,慢慢变成了小跑。车轮撞击铁轨接缝的节奏也越来越密。 「好家夥!这……这比咱们骑马还快啊!」 齐本正吓得拂尘都掉了。他原以为这就是个能动的铁疙瘩,没想到这玩意儿跑起来竟然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感。那巨大的惯性,那钢铁碰撞的轰鸣,根本不是任何血肉之躯能比拟的。 宋应星站在车头,风把他的胡子吹得乱飞。但他丝毫不敢大意,死死盯着前方的轨道和压力表。 「稳住!别太快!这路基还没压实!」 他大声喊着,但这声音在机器的轰鸣里显得微不足道。 眼看着速度就快提到极限了,突然—— 「啪!」 一声脆响,接着是「呲——」的尖锐啸叫。 车头右侧的一根输气铜管,因为承受不住高温高压,突然爆裂了!滚烫的水蒸气像利剑一样喷射出来,直接扫到了旁边一个来不及躲避的司炉工腿上。 「啊!!!」 那个司炉工惨叫一声,从车上滚落下来。 紧接着,因为单侧失去动力,原本还在高速飞驰的「先行号」猛地一歪。车身剧烈晃动,那个巨大的铁轮「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从车轴上断裂脱落。 「不好!要翻!」 下面的人群发出一片惊恐的喊叫。 「停车!快煞车!」 王夫之疯了一样冲上去。 但这个时代还没有完善的制动系统。那已经失控的怪物,带着巨大的惯性,斜斜地冲出了轨道,一头扎进了路基旁边的深沟里。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那辆花了无数心血丶承载了帝国工业希望的「先行号」,此刻侧翻在沟里,锅炉还在冒着残存的热气,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受伤司炉工的哀嚎声在回荡。 完了。 齐本正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几十万两银子……就听了个响……完了,这下全完了……咱家的脑袋也要搬家了……」 那些工部官员和保守派们,虽然脸上也惊恐,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幸灾乐祸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鄙夷。 宋应星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出来。他的额头被磕破了,血流满面,一直流进眼睛里。但他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个受伤工匠身边。 「快!叫郎中!快啊!」 他嘶吼着,声音里却带着哭腔。不是心疼车,是心疼人,更是心疼这次失败。这三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三天后。京师,工部衙门。 宋应星跪在地上,摘了乌纱帽放在旁边。那身脏兮兮的官服上,还带着那天的煤灰和血迹。 「臣,有负圣恩。「先行号」试车失败,翻车损毁,伤者一人。请皇上治罪。」 他的声音沙哑,头深深埋在地上。 坐在上面的工部尚书,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责备,「宋大人,本官早就说了,那奇技淫巧不可靠。什麽蒸汽机,说到底就是个大炉子。你非要把它装在车上跑,这不是胡闹吗?现在好了,不仅车毁了,还伤了人,这怎麽向天下交代?」 周围的同僚们也窃窃私语。 「是啊,那几十万两银子,要是用来修河堤,能救多少灾民?」 「早就说他是个疯子,这次算是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高唱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一惊,赶紧跪下接驾。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服,身后跟着沉着脸的王承恩。 「都起来吧。」 他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满身狼狈的宋应星身上。 「宋卿,朕听说你的车翻了?」 宋应星身子一颤,「是。臣无能……」 「无能?」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亲自把他扶了起来。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皇帝看着宋应星那张布满血痕和焦黑的脸,还有那双虽然绝望却依然闪烁着不甘的眼睛。 「朕看到的不是无能,朕看到的是大明的脊梁。」 朱由检转过身,对那些还在看笑话的官员们朗声道:「你们只看见这车翻了,有没有看到它跑起来的样子?有没有看到它比那一千匹马还要大的力气?有没有想过,若是这车修好了,日后运粮丶运兵,能不能一日千里?」 大厅里鸦雀无声。 「失败怕什麽?」 朱由检指着外面,「当年太祖爷打江山,也不是一仗就赢到底的。郑和下西洋,也不是没遇过风浪。只要这路是对的,哪怕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走就是了!」 他回过头,重重地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朕不罚你。朕还要赏你!」 「王承恩,传旨:宋应星试制新车虽败,但其志可嘉,其功在千秋。赐内帑五万两,作为伤者抚恤及后续研制经费。朕给你一年的时间,把那个管子给朕加固了,把那个断了的轮子给朕接上!朕要看到它重新跑起来,不仅要跑,还要跑得比风还快!」 「皇上……」 宋应星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煤灰滚落下来,「臣……宋应星,定不负皇恩!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让这铁车跑遍大明九州!」 朱由检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安抚一个臣子,这是在给这个古老帝国的工业革命续命。 那个虽然丑陋丶虽然会爆炸丶虽然现在还是个笑话的「怪物」,在这一刻,终于拿到了真正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去吧。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由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门外,阳光正好。 虽然只是黎明前的一点微光,但足以照亮那些前行者的路。 第332章 郑芝龙的逼宫 西域的捷报虽然像一剂强心针,让大明上下兴奋不已,但这股子「战胜红利」的香味,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比那陈年的花雕还醉人,也更让人心痒。 福建,南安,郑府。 郑芝龙穿着一件宽松的绸衫,手里拿着一串紫檀佛珠,一下一下地拨弄着。但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却并没有佛家弟子的清净,反而闪烁着商人的算计和海盗的贪婪。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帐册。帐册旁边,是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干透,那是他在朝中安插的眼线送来的。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西域……安西都护府……哈密石油……」 郑芝龙嘴里念念有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皇上这手笔真大啊。西边那块鸟不拉屎的地方,硬是让他给搞成了却金窝。听说光是查抄那几个通敌的商号,户部就拉回来几百万两银子?哼,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郑家的心腹谋士,也是郑芝龙的拜把子兄弟——施大瑄。 「大哥,西域那是皇上的自留地,咱们手伸不长。但咱们这海里的买卖……」施大瑄压低了声音,「最近那施琅小子在基隆可是越闹越欢,听说他又新造了两艘那种什麽盖伦船,炮位比咱们的主力舰还多。皇上这是在用咱们的税钱,养别人的兵啊。」 郑芝龙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我说,有些东西,不能光靠皇上赏。得咱们自己去拿。」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那幅巨大海图前。手指略过台湾,略过吕宋,最后停在了东北方向那个狭长的岛国上——日本。 「大哥是想动这个肥肉?」施大瑄眼睛一亮。 「早就盯上了。」 郑芝龙指着长崎的位置,「这小日本虽然没啥大出息,但他们产银子啊!那石见银山,一年能产多少?几百万两总是有的。以前咱们做生意,还得看幕府那帮矮子的脸色,还得给荷兰红毛鬼交「买路钱」。现在不一洋了。」 他转过身,眼中透出一股霸气,「咱们现在是大明的官军!是给皇上收复过台湾丶打过吕宋的英雄!凭什麽还要在那受鸟气?这日本的银子,本来就该咱们赚!」 「可是……」施大瑄有些犹豫,「皇上那边……海禁虽然开了,但对日贸易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以前都是走私,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要是明着来,恐怕……」 「所以,咱们得把这事儿办得名正言顺。」 郑芝龙笑了笑,那种海盗头子的狡黠又浮现出来,「咱们不能说为了赚钱。咱们得说,是为了「防倭」,为了「宣扬国威」。」 他坐回太师椅,拿起那封密信,「京城那边的御史我想好了。让他们上书,痛陈倭寇之患虽平,但海疆未靖,且许多日本浪人勾结红毛鬼,意图不轨。为了震慑宵小,请求朝廷在福建专设「日本市舶司」,统管对日一切贸易和巡航事宜。」 「高!实在是高!」 施大瑄一拍在腿,「只要这市舶司一设,那提举必须得是懂行的。放眼大明,除了咱们郑家,谁懂这个?到时候,咱们家大公子去做这个提举,那去日本的航线,还不就是咱们郑家的后花园了?」 「不,不能让森儿去。」 郑芝龙摇摇头,「森儿那脾气你也知道,太轴,太像个读书人。这事儿得我亲自挂帅。我要让皇上知道,这大海上没了郑芝龙,他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那是,那是。大哥一出马,谁敢不服!」 两人在书房里越聊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白银正装船运往安平港。但郑芝龙这个老狐狸千算万算,却少算了一样东西——现在又不是万历年间了,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被大臣忽悠的楞头青。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朱由检正拿着一份奏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份奏摺是福建道御史刘鸿训上的。洋洋洒洒几千字,先是歌颂了皇上收复台湾的丰功伟绩,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东海之患」。什麽日本幕府闭关锁国导致浪人流窜啦,什麽西洋红毛鬼在长崎建立据因啦,危言耸听,好像大明明天就要被倭寇再来一次「嘉靖大倭乱」似的。 最后图穷匕见:请求皇上效仿西洋先例,成立专门对日的贸易管理机构,甚至暗示可以由「熟悉海务之勋臣」来代管,以达到「以商制夷,寓兵于商」的目的。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啊。」 朱由检把奏摺往御案上一扔,冷笑一声,「这刘鸿训,怕是还没睡醒吧?还是郑芝龙那几两银子,把他脑子给堵了?」 站在下面的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捡起奏摺,重新放好,「万岁爷,这事儿……未必全是郑芝龙的主意。毕竟朝中眼红这块肥肉的人也不少。这对日贸易,确实是一本万利。」 「万利?那是对谁的万利?」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来,「以前他们走私,朕没腾出手来管。现在倒好,想让朕给他们发「抢劫执照」了?这市舶司要是真给了郑家,那大明的海关,不就成了他郑家的私产了吗?以后朕若是想派个舰队去日本,还得看他郑芝龙的脸色?」 「那……万岁爷的意思是,驳回去?」王承恩试探着问。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朱由检也不藏着掖着。 「驳回去?那太便宜他们了。既然他们想要,朕就给他们!」 朱由检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他们不是要设「日本市舶司」吗?准了!不仅准了,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这……岂不是正中郑芝龙下怀?」 「哼,他想得美。」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朕的口谕,着内阁拟旨。一,鉴于东海形势复杂,为保商路畅通,特设「大明日本市舶司」,驻地就放在……宁波!二,市舶司提举一职,事关重大,不可轻授。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就让曹化淳去吧,兼任此职。三,为防倭寇,必须有强力水师护航。着北洋水师提督施琅,率领新编舰队,全权负责市舶司的海上巡查与辑私。」 「万岁爷圣明!」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比起大拇指。这招太损了! 第一条,把市舶司设在宁波,而不是郑芝龙的老巢福建,这就在地理上切断了郑家对贸易流的直接控制。 第二条,派曹化淳这个老太监去当提举。这是内廷的人,只听皇帝的。郑芝龙想插手?门都没有!而且曹化淳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郑家若敢搞鬼,他绝对敢下死手。 最绝的是第三条。施琅!那是郑家的死对头啊!郑芝龙之所以要这个市舶司,就是为了压制施琅。结果皇上反手就把这个最肥的差事交给了施琅的舰队。这等于是拿着郑家申请来的肉,去喂了郑家的仇人! 「还有第四条。」 朱由检补充道,「告诉郑芝龙,既然是他提议的,朕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特许郑家商船队拥有「优先通关权」。但是,所有货物必须在宁波接受曹化淳的查验,按章纳税。凡有夹带私货者,无论是谁,一律按通倭罪论处,船货没收,人犯斩首!」 「是!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天空,心中冷哼。郑芝龙啊郑芝龙,你想当海上的土皇帝?可惜,朕这个真皇帝还没死呢。这一波,朕不仅要你的钱,还要你的权,更要让你在海上的威信,一点点被施琅给磨乾净。 三天后,福建,南安。 当圣旨传到郑府时,郑芝龙正在和一群手下海商喝酒庆祝,都以为这次十拿九稳,郑家即将独霸东海。 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像是一盆冰水,把这一屋子的热情浇了个通透。 「着曹化淳为提举,施琅为护航总兵……郑氏船队需按章纳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郑芝龙的脸上。 「接旨吧,平国公。」宣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郑芝龙。 郑芝龙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臣……领旨谢恩。」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 等太监一走,郑芝龙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这是明抢!这是夺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厅堂里咆哮,「皇上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曹化淳?那个老阉狗懂什麽海贸?施琅?那是老子的反骨仔!皇上竟然让他来管老子?」 旁边手下的海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大哥,慎言!」 施大瑄赶紧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劝道,「现在圣旨已下,咱们要是抗旨,那就是造反啊。皇上手里有新军,有大炮,咱们……」 「怕个屁!」 郑芝龙红着眼,「他在陆地上厉害,到了海里,那是龙得盘着,虎得卧着!施琅那个小兔崽子,才带了几条破船?也敢在老子面前称「护航」?我就不信了,没有我们郑家的点头,这宁波市舶司能开得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墙上的海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令下去!让长崎那边的人都给我动起来。以后凡是在宁波交易的船,出了海,要是遇到「风浪」翻了,或者是遇到「倭寇」劫了,那可不关咱们的事!我要让曹太监知道,这大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施大瑄心里一惊。这是要……搞暗杀?搞破坏? 「大哥,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毕竟是朝廷命官……」 「大什麽大!」 郑芝龙冷哼一声,「法不责众,且海无遮拦。死几条船算什麽?只要那个市舶司做不成生意,皇上最后还得求着咱们回来!去!照我说的做!做得乾净点!」 「是……」施大瑄虽然心惊肉跳,但也只能领命。他知道,这次大哥是真的急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郑家在海上生存权的博弈。 然而,就在郑芝龙布置这些阴招的时候,远在海峡对岸的基隆港,一支与众不同的舰队,正在海面上进行着最后的实弹演习。 「轰!轰!轰!」 几十门新式红夷大炮齐射,远处的靶船瞬间变成一堆碎木板。 施琅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头,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他知道郑芝龙会有反应,甚至期待他有反应。 因为皇上在给他的密旨里还有一句话: 「若有海盗倭寇敢于阻挠商路,无论是谁,无需请示,就地击沉!」 这片海,终究是要见血的。 第333章 施琅的基隆练兵 郑芝龙那边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想要让宁波市舶司的新生意出点意外。他以为大海上风高浪急,死几条船丶沉几批货,往倭寇头上一推,那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忘了,大明现在不光有算盘,还有拳头。 台湾,基隆港。 这里本来是个小渔村,如今却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海上新兵营。 施琅这个「北洋水师提督」,虽然是新官上任,但手腕可一点不嫩。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全体都有!升帆!操炮!」 施琅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艉楼上,手里提着一只铜皮喇叭,吼声如雷。 这艘船是按照西式盖伦船改建的,三层甲板,拥有六十四门侧舷炮。比起郑家常用的福船丶沙船,这简直就是海上的移动城堡。 甲板上,几百名刚入伍的新兵正在拼命摇着起锚机,「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些兵可不简单。 施琅既然要跟郑家打擂台,那就绝不会用一个福建人。他在山东登州丶莱州,还有江浙沿海招了一大批世代打鱼或者跑漕运的好汉。 这些人虽然不懂海战规矩,但胜在一个字:恨。 恨谁?恨海盗,恨那些平日里欺负他们的「大海主」。在他们眼里,管你姓郑还是姓王,只要是在海上抢钱杀人的,都是敌人。而施琅给了他们最好的武器丶最高的军饷,甚至许诺:杀一个海盗,赏银二十两!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慢得像个娘们!」 施琅指着一组拖慢了节奏的炮手,骂道,「你们当这是在河里撑船呢?海战就是拼速度!谁先把炮弹塞进去,谁就能活!」 那几个山东大汉被骂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回嘴,低着头,死命把那几十斤重的炮弹往炮膛里推。 「轰!」 一声巨响。 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三十多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白烟瞬间笼罩了船侧。 远处海面上,作为靶船的一艘破旧商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好!」 施琅放下单筒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虽然准头还差点意思,但这火力密度,足够让任何敢靠近的海盗喝一壶了。 「提督大人,这……」 旁边,刚从京城派来的监军太监魏良卿有些结巴,「这炮打得也太狠了吧?这麽好的船,说炸就给炸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魏公公,您是没见过真打仗。海上那可是没遮没拦的,不像在陆地上还能找个墙头躲。这炮要是打得不狠,到时候咱们就得被人喂鱼!」 魏良卿乾笑两声,「那是,那是。咱家就是心疼这银子。」 「心疼银子?」 施琅转过身,指着那艘正在下沉的靶船,「皇上说了,北洋水师练兵,不惜一切代价!这靶船才值几个钱?比起咱们这舰队的威名,那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郑家那帮人,早就盯上咱们这个『护航』的活了。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拨探子在咱们港口外面晃悠。这次咱们不练出点真本事,能镇得住那帮老海盗?」 魏良卿听得一哆嗦,「郑……郑家?他们真敢?」 「他们有什麽不敢的?」 施琅把喇叭一扔,语气骤然变冷,「那平国公当久了,真以为这片海就姓郑了?这基隆港,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上艉楼。 「报!提督大人!」 传令兵跪地禀报,「港口外十海里处,发现三艘挂着『郑』字旗的武装商船,正在逼近我们的演习区域!」 「哦?」 施琅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来得好!老子正愁这靶子不动弹没劲呢!」 他大步走到栏杆前,对着下面的水手们大喊:「传令!『定海号』左满舵!全体进入战斗状态!了望哨盯死他们!敢越过演习红线一步,就地击沉!」 「是!」 甲板上的水兵们瞬间兴奋起来。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被施琅那些赏银刺激得两眼放光。管他什麽平国公,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没跑掉的赏钱。 与此同时,港口外海。 三艘郑家的福船正排成一字阵型,缓缓驶向基隆港。 为首那艘的大旗下,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是郑芝龙的心腹大将,也是他同族的堂弟——郑芝虎。 「哼,那施琅小子,以为有了几艘洋船就能上天了?」 郑芝虎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一脸不屑,「就这些歪瓜裂枣,也敢叫『北洋水师』?还想护航?我看他们连怎麽不吐都还没学会吧!」 旁边副将赔笑道,「那是。三爷,这基隆港以前就是咱们郑家的小据点。要不是这几年皇上收了去,哪里轮得到施琅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这次大爷让咱们来,不就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吗?」 「对!」 郑芝虎一挥手,「传令下去!给我靠上去!但也别真打,就贴着他们的演习区边上走!这叫切磋!要是他们敢开炮,咱们就告到御前去,说施琅擅开边衅!要是他们不敢开炮……哼哼,那就只能乖乖认怂,让咱们郑家教教他们该怎麽开船!」 这是典型的海盗流氓手段。不打你,恶心你。让你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老大。 三艘福船仗着船身灵活,直直地插向了基隆港外的警戒线。 而此刻,在基隆港的高地上。 一个身穿白色儒衫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着。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忧愁。 正是郑森。 他从安平不告而而别,只身来到基隆投奔施琅。因为他实在看不惯父亲那套狭隘的家族利益之争。 「大公子。」 身后,施琅的心腹校尉走过来,「提督大人有令,请您回营帐歇息。这儿风大,怕是不安全。」 「不安全?」 郑森看着远处正在逼近的那三艘熟悉的郑家船,苦笑一声,「这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是从家里吹来的啊。」 他认出了那是郑芝虎的船。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三叔。 「施将军会怎麽做?」他突然问道。 校尉犹豫了一下,「提举有令:越线者,杀无赦。」 郑森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施琅的性格。这是个狠人。既然接了皇上的旨意,那是绝不会手软的。而父亲那边也是一条道走到黑。 两边都要见血。而这血,流的都是大明的元气。 「不行!我要去见施将军!」 郑森转身就走。 「大公子!您不能去!」 校尉想拦,但郑森一把推开他,「我是郑森!这基隆港,还没人敢拦我!让开!」 他快步冲向海边的栈桥。那里停着一艘小舢板。 「快!送我去那艘大船(定海号)!」 艄公认得这是谁,不敢怠慢,赶紧摇橹。 小舢板在波涛中起伏,朝着正在调整炮位的「定海号」冲去。 此时,海面上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郑芝虎的三艘船已经压过了演习红线(浮标)。 「三爷,他们还在转炮口,没敢开火!」 副将兴奋地喊道,「看来这施琅也是个怂包!」 郑芝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施琅就算借了皇上的胆子,也不敢动咱们郑家的船!给我继续靠上去!贴着那艘大洋船走!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郑家的船技!」 而在「定海号」上。 施琅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提督大人,那是郑芝虎的船!郑家三爷!咱们真打?」 魏良卿吓得腿都有点软,「这……哪怕是误伤,回了朝廷也不好交代啊!」 「误伤?」 施琅冷冷一笑,从腰间拔出佩刀,指着那艘最嚣张的旗舰,「魏公公,您看清楚了!那是『海盗』!什麽郑家不郑家的?我只看到一群不听军令丶擅闯军事禁区的匪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传令兵怒吼: 「右舷炮准备!装填霰弹!目标:敌旗舰!距离二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甲板上,水手们发出一声怒吼。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动,锁定了郑芝虎那艘花花绿绿的福船。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且慢!」 一声清朗的大喝从船下传来。 施琅一愣,探头看去。只见郑森正站在那艘起伏的小舢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块大明的腰牌。 「施将军!且慢开火!」郑森虽然年轻,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大公子?」 施琅眉头紧锁,「您来干什麽?这儿是战场!刀枪无眼!」 「我知道!」 郑森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施琅,「但他们是我三叔!是郑家的人!施将军,皇上让您护航,是为了大明的商路,不是为了让咱们自己人杀自己人!这一炮若是开了,您和我们郑家的仇,就再也解不开了!」 「解不开就解不开!」 施琅毫不退让,「大公子,您现在是朝廷命官,我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令尊抗旨在先,挑衅在后!若我今日忍了,这北洋水师以后还怎麽在海上立足?」 「我没让你忍!」 郑森突然提高声音,「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若我处置不公,您再开炮不迟!」 说罢,他不等施琅答应,直接跳上「定海号」放下来的绳梯,几下就爬上了甲板。 施琅看着这个文弱书生竟然有这般身手和胆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他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 「好!我就给大公子一柱香的时间!若是他们不退,别怪我不讲情面!」 郑森点了点头,转身冲到船舷边,抢过施琅手里的铜皮喇叭,对着远处还在叫嚣的郑芝虎大喊: 「三叔!我是大木(郑森的小名)!皇上有旨!擅闯军港者斩!您快退回去!」 那边的郑芝虎正得意呢,突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条。 「大木?你怎麽在那边?」 他拿起望远镜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大侄子,正站在施琅的船头,一脸焦急。 「好你个施琅!竟然绑架我家大公子?!」郑芝虎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更是暴跳如雷。 「三叔!没人绑我!是我投靠了朝廷!」 郑森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今天这炮要是响了,咱们郑家就是谋反!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大明的海,早就不是咱们一家的了!快走!」 郑芝虎愣住了。 谋反这顶大帽子,就算是郑芝龙也不敢硬接。而且看施琅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脑门。 海风呼啸。 一边是亲侄子的苦劝,一边是死亡的威胁。 郑芝虎虽然横,但不傻。真要是在这儿被人当海盗轰了,那才是冤大头。而且侄子也在船上,要是误伤了大木,回去大哥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好!好!好!」 郑芝虎咬着牙,把手里的刀狠狠插在甲板上,「大木,你有种!施琅,你给老子等着!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右满舵!撤!」 三艘福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难堪的弧线,调头向外海驶去。那种嚣张的气焰,瞬间变成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甲板上,施琅看着远去的郑家船队,缓缓收起佩刀。 「大公子,您这一嗓子,可是彻底跟郑家决裂了。」 郑森放下喇叭,看着三叔离去的背影,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郑家大公子,只有大明忠臣郑森。」 他转过身,对着施琅深深一揖,「谢将军成全。」 施琅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什麽要他这个死对头来当提督,却又特意把郑森安排在这。 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传令!」施琅大喝一声,「继续操练!谁也不许停!今天不把那艘靶船打沉,谁也不许吃饭!」 「轰!轰!轰!」 炮声再次响起。比之刚才,更加猛烈,更加坚定。 这,是大明海权新生的礼炮。 第334章 西域的棉花圈地 基隆那边的炮声刚歇,大明帝国的另一端,西域,也正暗流涌动。 自从朝廷颁布了「西域免税」的利好消息,这里就变成了冒险家的乐园。不过,这次来的不是拿刀的士兵,也不是探险的徐霞客,而是一群挥舞着银元券丶满身铜臭味的江南豪客。 迪化城(原乌鲁木齐),新建的安西都护府治所。 虽然城墙看着还新,但街面上已经热闹得跟关内的也是没两样。原本空旷的街道,如今两边全是挂着「苏杭丝绸」丶「松江棉布」丶「扬州脂粉」招牌的店铺。不过,最近最火的不是卖东西,而是「买地」。 「李老板,您要是看中了哪块草场,就直说。只要价钱到位,那些牧民还不乖乖把地让出来?」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介,本地汉话流利的通事,正领着一位身穿蜀锦长袍丶手上戴着个硕大翡翠扳指的胖子,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指点江山。 这位胖子就是来自松江府的大织造商李万全。他在江南有几百台织机,那是富得流油。可即便如此,这几年因为棉花价格飞涨,利润也被压缩得厉害。这不,听说西域种棉花不仅地不要钱,水还免费,立刻就带了十万银元券奔来了。 「这块地……」 李万全眯着绿豆眼,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场。正是初夏时节,草长莺飞,牛羊成群,那叫一个肥美。 「这少说也得有几千亩吧?都能种棉花?」 「能!太能了!」 通事满脸堆笑,「这儿离天山近,雪水融化下来就是最好的灌溉渠。种出来的棉花,又白又长,比那关中的还好!前些日子,赵家(赵光抃的亲戚)在那边试种了五百亩,一亩地产的棉花,顶得上咱们松江三亩!」 李万全一听,眼珠子都红了。 「买!全买了!」 他大手一挥,「这几千亩地,我都要了!还有那边,那片靠河的,也给我圈起来!回头我就让人回去招流民,哪怕是有罪的也没事,都给老子种棉花!」 「好嘞!李老板大气!」 通事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一单生意做成,光是抽头就够他在迪化买个小院子了。 「不过……」 李万全指了指远处草场上那些正在放牧的毡房和牛羊,「那是谁家的?他们肯搬?」 「害,那是巴里坤部的。」 通事一脸不屑,「一群穷牧民,懂什麽经济?咱们这是带他们致富!再说了,现在这迪化是咱们大明的地盘。您手里有银元券,那就是最大的道理。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往北边山里挪挪不就行了?」 李万全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棉田,心一横。 「行!你去办!每户给……嗯,五两银子搬迁费。要是不愿搬,就告诉他们,这是都护府的规划,为了大明的『棉花战略』,谁敢阻拦,就是抗拒朝廷!」 「得令!」通事有了上方宝剑,那还不是狐假虎威?立刻招呼了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下了山坡。 草场上,巴里坤部的老族长阿那,正坐在毡房前,用一把钝刀削着牛皮。他的孙女,七岁的小卓玛,正抱着一只小羊羔在旁边玩耍。 阿那虽然老了,但眼神还好。远远地,他就看见那群人冲了下。 「阿爸!不好啦!」 一个年轻的牧民(卓玛的父亲)从马上跳下来,脸色铁青,「那帮汉人又来了!说是咱们这块地被一个什麽江南的大老板看中了,要咱们立刻拔营走人!」 「什麽?」 阿那手里的刀一顿,「这地是我们祖祖辈辈放牧的地方!凭什麽让他们种棉花?牛羊吃什麽?」 「他们说,给了五两银子……还说这是朝廷的意思……」 「五两?」 阿那气得胡子都在抖,「五两银子够干什麽?买两只羊都不够!他们这是明抢!」 这时候,通事和那个李万全的家丁头子已经到了跟前。 「喂!我说老头!」 通事趾高气昂地把那一叠银元券往阿那面前一扔,「看见没?这是大明的新钱!五两一张!一共二十张(一百两买个全部落),够你们搬到北山那边再起个家了!赶紧的,今晚日落之前,我要看见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阿那捡起那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看都没看,直接撕了个粉碎,往通事脸上一撒。 「这破纸老子不要!地是我们的!牛羊是我们的!谁也不许动!」 「嘿!你个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通事大怒,转头对着那些家丁喊,「给我砸!把他们的帐篷全给我拆了!我看他们走不走!」 家丁们一听,那还客气什麽?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甚至有人掏出了腰刀,去砍那些支撑毡房的木架子。 「不许拆!不许拆我家!」 年轻的牧民们哪里忍得住?纷纷抄起放羊的鞭子和木棍反抗。 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虽然牧民人多,但对方有刀,还有背景。没几下,几个牧民就被砍翻在地,血流了一地。 「打死人了!汉人杀人了!」 卓玛吓得哇哇大哭,那只小羊羔也被一脚踢飞,哀鸣着跑远了。 阿那看着这一幕,双眼通红。他拔出身上的猎刀,吼道:「跟他们拼了!大明官府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为了这块草场,死也要死在这儿!」 一场因为「圈地」引发的械斗,迅速升级成了流血冲突。 迪化城内,安西大都护府。 孙传庭正看着一份来自哈密的战报,眉头紧锁。巴图尔虽然败了,但那条狼还在西边盯着。现在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报——!」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督师!不好啦!城东三十里的巴里坤草场,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 「是……是个叫李万全的松江商人和当地的牧民!说是李万全买了那块地要种棉花,要牧民搬迁,结果把个老族长的儿子给砍伤了。现在周围几个部落的牧民都拿着刀围过去了,少说有上千人!李万全他们被堵在了一个山坡上,说是要点天灯!」 「混帐!」 孙传庭猛地把桌子一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点破事也用得着我来管?赵光抃呢?迪化知府呢?他们干什麽吃的?!」 亲兵吓得一哆嗦,「赵将军去巡边了。知府大人……据说昨晚正好在李万全的庄子里喝酒,现在还没醒呢……」 「放屁!」 孙传庭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官商勾结丶欺压百姓的事。这不仅是坏了名声,更重要的是坏了西域的大局!要是把牧民都逼反了,不用巴图尔攻,这迪化自己就得乱。 「来人!备马!点齐五百亲卫,跟我去!」 他一把抄起架子上的尚方宝剑,眼神如同要杀人一般,「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麽大的胆子,敢在大明的地盘上撒野!」 巴里坤草场。 此时已经是一片混乱。 李万全和通事那帮人,此刻正缩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里,瑟瑟发抖。凉棚外面,全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牧民,个个手里拿着砍刀丶长矛,甚至还有猎弓,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李……李老板,这……这可怎麽办啊?」 通事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吓得尿了裤子,「他们……他们真敢杀我们啊!」 李万全也是脸色苍白,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地契,「杀?我看谁敢?我是大明的大商人!我和知府那是拜把子兄弟!他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朝廷大军灭了他们全族!」 「呸!」 阿那带着人冲上来,一刀砍在凉棚的柱子上,「朝廷?朝廷是讲理的!你们这帮强盗,也配代表朝廷?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声浑厚的号角响彻云霄,「呜——」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尘土飞扬中,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一般冲了过来。 为首一将,威风凛凛,身披御赐的步人甲,手里提着尚方宝剑,正是赫赫有名的「陕西督师」丶「安西大都护」孙传庭! 那气场,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 在场的无论是牧民还是李万全的人,都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孙传庭勒马停在众人中间,目光如刀,扫视了一圈。 「谁许你们在这儿动刀子的?啊?!」 他指着阿那手里的刀,「你!想造反吗?」 阿那虽然怕,但还是梗着脖子,「督师大人!不是我们要反!是他们欺人太甚!拿着几张破纸就要收我们的地,还打伤我儿子!这还有王法吗?」 孙传庭又转头看向那边的李万全。 李万全这会儿像是看见了亲爹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抱住孙传庭的马腿,「督师!冤枉啊!我是按律买地!我有地契!是这帮刁民抗拒搬迁,还聚众闹事!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说着,他还把手里那张写着「西域开发公文」的地契举过头顶。 孙传庭冷冷地看着他,「买地?按律?」 他弯下腰,一把抢过那张地契,看了一眼,然后「刺啦」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 「督师!您……」李万全傻眼了。 「你这哪是买地!你这是抢!」 孙传庭把碎纸一扔,厉声道,「朝廷是让你们来开发西域,是让你们跟百姓一起致富,不是让你们来当土地主的!五两银子买人家的全族活命地?你的心是黑的吗?」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喝道,「把这个混帐,还有那个狐假虎威的通事,给我绑了!带回去,按『破坏及抚罪』论处,没收其带来的所有银两,以充军费!」 「啊?!」李万全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处理完了商人,孙传庭又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牧民。他跳下马,走到阿那面前。 「老人家,受惊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亲自把自己那件名贵的猩红披风解下来,披在那个受伤的年轻人(阿那之子)身上。 「督师……我们……」阿那愣住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没错。谁要抢你们的饭碗,就该跟他拼命。」 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对所有人大声说道: 「都听好了!今日之事,我孙传庭就立个规矩!」 「在这西域,耕地是耕地,草场是草场!井水不犯河水!谁在草场上种棉花,我就拔了他的棉花;谁在耕地里放羊,我就宰了他的羊!不管他是汉人丶回人还是蒙古人,都一个样!」 「还有!」 他指着远处的迪化城,「从明天起,安西大都护府会颁布《西域土地法》。每一块草场,每一块耕地,都要重新丈量,发证!只要手里有证,就算是当朝首辅来了,也夺不走你们一分一毫!谁敢乱来,我手里的尚方剑不认人!」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那些原本愤怒的牧民们,此刻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们听得懂:这个大官,是护着他们的。 「孙大帅公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接着,上千名牧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云霄。 孙传庭看着这群淳朴的百姓,心中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随着大明的势力深入,这种「农牧之争」丶「华夷之辨」还会更多。要长治久安,光靠这把剑是不够的,还得靠那部真正能服众的「法」。 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治伤的治伤,该放牧的放牧。这事儿,翻篇了!」 在夕阳的馀晖中,那支黑色的骑兵护送着满心欢喜的牧民和失魂落魄的奸商,缓缓返回迪化城。 这个血色的黄昏,不仅平息了一场民变,更是为大明在西域的「法治」时代,敲下了第一记重锤。 第335章 顾炎武的新党成立 西域的硝烟还未散尽,松江府的园林深处,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晚春的江南,本该是烟雨朦胧丶才子佳人泛舟湖上的好时节。但在松江府西郊的一座幽深园林——「退思园」里,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这园子不大,也不奢华,但今日来的客人,每一个名字拿出去,都能让大明的士林抖三抖。 顾炎武一袭布衣,坐在主位上。他下首坐着的,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还有刚从西域考察回来的黄宗羲。除了这「明末三先生」,还有十几名这几科考中进士的新派官员,以及几位这几年靠海贸发家丶不仅有钱更有头脑的「开明绅士」。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美酒佳肴。每个人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一本发黄的《明时录》。 这架势,不像是在开诗会,倒像是在密谋一场「政变」。 「亭林兄(顾炎武字),您今天叫大家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google搜索twkan 一位年轻的新科进士先沉不住气了,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听说昨晚京城那边又有御史弹劾咱们这帮实学派,说咱们是离经叛道丶唯利是图。这关口,咱们还这麽多人聚在一起,要是传出去……」 「怕什麽!」 王夫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们那是嫉妒!咱们办报纸,开矿山,推新法,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他们除了抱着四书五经空谈误国,还会干什麽?」 「话虽如此,但三人成虎啊。」 一位老绅士叹了口气,捋着胡子,「那些东林馀孽,虽然倒了钱谦益这棵大树,但根基还在。他们在朝中有门生,有故旧,这嘴一张,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特别是李万全在西域那事儿一出,现在满大街都在骂咱们江南人心黑,连带着咱们这些正经做海贸的,也被戳脊梁骨。」 「李万全那是他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顾炎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坚定,「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听大家抱怨,也不是为了商量怎麽反击那些流言蛮语。」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挂着的那幅《皇明疆域图》前。 「大明如今国势日盛,西域已定,台湾已收,海军纵横四海。这是千载难逢的变局。但是……」 他指着朝堂的位置,「咱们的朝堂,配得上这个变局吗?」 众人都愣住了。这话说得可有点重。 「现在的六部,还是那个六部。虽然皇杀了一批贪官,换了一批能吏。但骨子里,他们还是那套循规蹈矩丶重农抑商的老皇历。遇到事儿,第一反应不是怎麽解决,而是怎麽推诿丶怎麽平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这些学实学的,搞格物的,做生意的,在他们眼里,始终是异类,是工具。用得着的时候拿来用,用不着了,或者是出了李万全那种败类,就把咱们一脚踢开,甚至当成替罪羊!」 「顾兄说得对!」 黄宗羲激动地站起来,「咱们这几年,修路丶造船丶办学,哪一样不是为了大明?可是朝廷给过咱们什麽名分?咱们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就靠顾兄您一个刑部侍郎在那孤军奋战,这怎麽行?」 「所以,咱们不能再这样一盘散沙了!」 顾炎武手里拿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咱们得抱成团。不是为了结党营私,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这大明的未来,为了咱们心中的道!」 所有人伸长脖子,看向那本册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 实学社 「实学社?」 那位老绅士喃喃自语,「这……这是要结社?前几年复社被皇上剿灭的惨状,大家可还记得清楚啊。这可是大忌啊!」 复社,当年张溥搞的文人社团,声势浩大,结果被皇上定性为乱党,杀得血流成河。这一直是江南士人心中的阴影。 「不一样。」 顾炎武摇摇头,「复社那是不仅干政,那是裹挟民意丶对抗皇权。那是为了他们的小团体利益,为了把持科举。而咱们这个实学社,是为了经世致用,是为了帮皇上分忧,是为了推行新政!」 他翻开册子,指着第一页的宗旨: 「经世致用,实干兴邦。」 「咱们不谈心性,不搞空谈。咱们只研究怎麽富国强兵,怎麽格物致知,怎麽让百姓吃饱饭,怎麽让大明的船开得更远!」 「而且……」 顾炎武此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皇上……知道这件事。」 「什麽?!」 众人大惊失色。皇上知道? 「顾兄,这……这可是杀头的事,您怎麽敢……」 「不是我敢,是皇上许的。」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前几日我陛辞南下时,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我。他问我:顾爱卿,你觉得朕这这几年的新政,推行得如何?我说:虽有成效,但阻力重重。上有祖制束缚,下有顽固派掣肘。皇上笑了笑,说:那就去找点帮手吧。只要是为了大明好,哪怕是结个社,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哗——」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皇上亲口许诺可以结社?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皇上这是……在放权给咱们?」王夫之若有所思。 「不,是在找刀。」 顾炎武一针见血,「那些守旧的老臣,皇上虽然杀了一批,但杀不绝。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皇上需要一把新刀,一把能跟他们分庭抗礼丶能真正把新政推行下去的刀!而咱们,就是这把刀!」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诸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以前咱们只能在大明这艘大船上当个修补匠,哪儿漏了补哪儿。现在皇上把舵交了一部分给咱们,咱们就能决定这大船往哪儿开!」 「干了!」 那位年轻进士一拍桌子,「顾兄,你说怎麽干吧!反正我这官也是考实务策考上来的,跟那帮之乎者也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大不了这乌纱帽不要了,回家种地去!」 「我也干!」 一位大海商咬牙道,「这几年要不是有施将军的水师护航,有朝廷的通商局撑腰,我这几条船早被海盗劫光了。朝廷对咱们好,咱们不能没良心。这实学社,算我一份!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算我一个!」 「我也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看不出这是抱大腿的好机会?跟着顾炎武,那就是跟着皇上的新风向走。 「好!」 顾炎武看到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他拿起桌上的笔,饱蘸浓墨,在那本名册的第一行,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大家都有此心,那今日咱们就在这退思园,歃血……不用歃血,那是江湖习气。」他笑了笑,「咱们就以这杯清茶代酒,此名册为证。入我实学社者,若有违背宗旨丶贪赃枉法丶祸国殃民者,皇法不容,我社规亦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 几十只茶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声音,比金铁交鸣还要动听,因为它预示着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在大明帝国的版图上正式崛起。 …… 三天后,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正拿着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松江那场聚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 王承恩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上的脸色。 「万岁爷,这顾侍郎……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可是几十号人啊,还有那麽多有钱的绅士。这要是闹起来,那就是第二个复社啊!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杀?」 朱由检笑了,他把密报合上,轻轻放在御案的一角,「杀谁?杀顾炎武?杀这些真正想干事的人?那朕以后靠谁去推行新政?靠那帮每天只会喊万岁爷圣明丶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老古董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这座有些陈旧的皇宫。 「王伴伴,你知道朕为什麽要默许他们这麽干吗?」 「奴婢愚钝。」 「因为朕累了。」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这几年,朕为了这大明江山,杀人杀得手都软了。从魏忠贤,到东林党,再到流寇丶还建奴。朕一个人在前面拉车,后面一帮人在那扯后腿。朕需要有人帮我推车。这个实学社,就是最好的推车人。」 「可是……万一他们做大了,尾大不掉怎麽办?」王承恩还是有些担心。 「做大了?」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冷芒,「只要军权在朕手里,只要厂卫还在朕手里,他们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让他们去闹吧,让他们去跟那帮旧官僚斗吧。斗得越凶,朕的江山越稳。」 他转过身,「传旨。顾炎武回京述职后,擢升为礼部尚书,兼掌国子监祭酒。这个新党既然立起来了,朕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舞台,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朕唱出一出好戏!」 「是!万岁爷圣明!」 朱由检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新党成立,旧党反扑。这朝堂上的水,又混了。混了好啊,浑水才好摸鱼,才好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鱼,一条条跳出来。 第336章 俄国人的雅克萨反扑 江南的园林里,顾炎武他们那是玩心跳,搞得热火朝天。远在几千里外的北疆,那旮沓也是玩心跳,不过玩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那种。 冬天,对于生活在关内的百姓来说,那就是窝在家烤火丶数钱的好日子。可对于黑龙江边的雅克萨城来说,那就是鬼都没一个的死寂。 大雪封山,黑龙江面早就冻得邦邦硬,人走在上面跟平地似的。 城头上的明军哨兵,裹着两层厚厚的棉袄,外面还批着新发的羊皮大氅,就这样还是冻得直哆嗦。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变成了冰碴子挂在眉毛上。 「哎哟我去,这鬼天气,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不然得冻住!」 一个哨兵吸溜着鼻涕,跺着脚骂道。 旁边的同伴嘿嘿一笑,「得了兄弟,别抱怨了。咱们有棉衣穿,有热乎饭吃,比起前几年跟建奴那时候,强多了。你看外面那些罗刹鬼(俄国哥萨克),这时候估计正窝在林子里啃树皮呢。」 「也是。」那个哨兵点点头,正要接着乐呵,突然眼神一凝,指着江面对岸,「诶?你看那边,是不是什麽东西动了?」 「啥?」同伴顺着他的手望去。 只见远处的冰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中,似乎有些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好像是……鹿群?」同伴揉了揉眼睛。 「不对!你看那鹿,怎麽还有两条腿走路的?那是人!是罗刹人!」哨兵瞬间变了脸,一把抓起脖子上挂的铜哨,「嘟——嘟——嘟——」 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就听见城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号角声。几百名还在被窝里的明军,不到两分钟就全副武装冲上了城头。 周遇吉披着一件黑貂皮大氅,手里提着那杆陪他闯遍西域和漠北的长枪,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城楼。 「怎麽回事?看清了吗?」 「总兵大人!是罗刹人!少说有五六百!还有几门轻炮!他们正在渡江!」哨兵指着江面对岸。 周遇吉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里,那些黑点果然是全副武装的哥萨克。他们穿着类似鞑子的皮袍子,戴着那种高高的毛皮帽子,手里端着长长的火绳枪,正猫着腰,借着晨雾的掩护,一步步往这边摸。 为首的一个大胡子军官,正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挥舞着战刀,嘴里不知道在喊什麽鸟语。 「哟呵,这帮老毛子,上次被打跑了还不死心,这时候来送死?」周遇吉冷笑一声。 「大人,怎麽办?开炮轰他娘的?」旁边的副将早已按捺不住,搓着手问道。 周遇吉瞪了他一眼,「你傻啊?轰什麽轰?他们离这儿还有三里地呢!咱们的炮虽然打得远,但也得能打中人才行啊!再说了,把他们吓跑了,咱们去林子里抓兔子吗?」 「那……」 「传令下去!」 周遇吉眼神一冷,语气森然,「所有人,立刻撤下城头!除了留几个观察哨,其馀人全部进地道!把城门给老子打开!吊桥放下!咱们给这帮老毛子演一出空城计!」 「啊?空城计?」副将有点懵,「万一他们真冲进来了……」 「冲进来?」周遇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冲进来正好!这城底下埋的那些东西,可都饿了好久了。」 …… 江对岸。 俄国远东总督派来的这支反扑部队,此时可谓是雄心勃勃。 领头的上校伊万诺夫,那可是个参加过东欧战场的狠角色。他看着对面那座看似坚固丶实则「毫无防备」的雅克萨城,眼里满是贪婪的光芒。 「士兵们!看呐!那就是东方人的城堡!」 伊万诺夫骑在马上大喊,「里面有堆成山的黄瓜……哦不,是黄金!还有那种叫丝绸的好东西!只要拿下它,咱们每个人都能发大财!上帝保佑我们!」 「乌拉——」 几百名早已被寒冷和饥饿折磨疯了的哥萨克,听到有钱拿,哪里还管什麽危险?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嚎叫着冲向了冰面。 他们原本以为会遭遇激烈的抵抗。毕竟根据情报,这里的中国守军很凶悍,武器也先进。 可是,当他们冲到一半时,却发现城头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怎麽回事?难道他们跑了?」一个哥萨克士兵停下来,有点疑惑。 「肯定是跑了!这帮东方人,最怕冷!这种鬼天气,他们怎麽敢出来打仗?」另一个士兵嘲笑道。 伊万诺夫也用望远镜看了半天,除了城门大开丶吊桥放下,确实看不到任何动静。 「哈哈!上帝真的在帮我们!」 他狂笑道,「他们一定是听说我们来了,吓得弃城逃跑了!冲啊!那是我们的啦!」 「乌拉!」 哥萨克们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像一群野狼和强盗,争先恐后地冲过了吊桥,冲进了那扇洞开的城门。 城内,正如他们所料,一片死寂。街道上虽然有积雪,但没人打扫。两边的房屋门窗紧闭,看起来确实像座空城。 「上校!没人!真的没人!」 几个跑得快的士兵冲进一间民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找到几张破席子,有些丧气地出来报告。 「该死!那黄金和丝绸呢?」 伊万诺夫有些恼火。他下马走进一处看起来像是指挥所的大院子。 院子里倒是挺乾净,中间还有个升旗台,但旗杆是空的。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他气急败坏地下令。 几百名哥萨克立刻分散开来,踹门的踹门,砸窗的砸窗,开始在城里搞破坏。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并不算太大的爆炸声,从城中心的一处广场下传来。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什麽声音?谁开枪走火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同地下的闷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那是一种甚至带着震动大地的轰鸣。 那是周遇吉早在几个月前就让人埋好的,重达几百斤的黑色火药桶!而且为了增加威力,里面还掺了碎铁片和石子!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些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或者在街道上游荡的哥萨克,瞬间被脚下喷涌而出的火光和气浪吞没。有的人直接被炸飞上了屋顶,有的人被飞溅的铁片削断了腿,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伊万诺夫离爆炸点稍微远点,但也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陷阱!这是陷阱!撤!快撤!」 他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掉落的皮帽,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已经晚了。 「杀——」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原本紧闭的那些民房大门,突然全部打开。 从里面冲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明军,而是周遇吉的亲卫队——一支全部脚踩滑雪板丶身穿白色披风的雪地幽灵! 他们不需要走路,藉助滑板的速度,像风一样在街道上穿梭。手里的燧发枪和斩马刀,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砰!砰!砰!」 一阵排枪过后,那些还在懵逼状态的哥萨克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哥萨克彻底慌了。这也太不讲武德了!不仅有地雷,还有这种会「飞」的兵! 他们也不管什麽长官命令了,丢下武器,转头就往城外跑。 可是,城门口的那座吊桥,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拉起来了! 「完了!我们被关住了!」 一个士兵绝望地喊道。 伊万诺夫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他怎麽也想不到,这次本该轻松的抢劫,变成了这样一场瓮中捉鳖。 「那个明朝将军呢?出来!我要和你决斗!」他拔出佩剑,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决斗?你也配?」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万诺夫一抬头,只见城头上,周遇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短铳及,正瞄准他的脑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伊万诺夫的脑门上多了一个血洞,身子晃了晃,栽倒在雪地里。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剩下的,全杀了!一个不留!」 周遇吉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看都不看下面的修罗场,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城内的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的枪声停歇时,雅克萨城的雪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几百具哥萨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被刀砍得面目全非。 只有几个为了活命跪地求饶的,被明军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周遇吉面前。 「大人,这几个怎麽处理?也杀了?」副将问道。 我看 周遇吉看着这几个吓得屎尿齐流的俘虏,厌恶地皱了皱眉。 「杀?太便宜他们了。留着。」 「留着?」 「对。把他们的耳朵割了一只,放回去。」 周遇吉蹲下身,盯着其中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麽沙皇。想来大明做生意,欢迎。想来抢东西,这就是下场。下次再来,就不是留只耳朵这麽简单了,我会亲自带着兵,去你们老家莫斯科溜溜!」 那几个哥萨克虽然听不懂汉话,但也被那杀神一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 三天后,几个浑身是血丶少了只耳朵的幸存者,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俄国在更北边的据点尼布楚。他们带来的消息,让整个远东总督府都震动了。 「魔鬼!那个明朝将军是魔鬼!」 那个幸存者哭喊着,「他们会飞!他们能在地下放火!我们根本打不过!」 俄国远东总督听着这语无伦次的报告,看着那几只血淋淋的断耳,也不禁感到后背发凉。他意识到,这次不仅没抢到金子,反而惹了一个绝对惹不起的可怕邻居。 从那以后,直到雅克萨之战再次爆发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俄国人在黑龙江一带变得老实了许多。每次看到明军那种白色的旗帜,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然后绕道走。 而对于大明来说,这一仗不仅守住了北疆的门户,更让周遇吉这个名字,成了悬在北极熊头顶的一把利剑。 第337章 大明银元券的发行 北边周遇吉那一仗打得乾净利落,周遭的罗刹人算是彻底老实了。这消息顺着刚刚修通的大明邮路,一路加急,也没用太久就传到了京师。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兵部的奏报,嘴角微微上扬,随手就把摺子递给了旁边伺候的王承恩。 「周遇吉这小子,下手够黑的,割耳朵放人,这招比杀了他们还管用。」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显然不错,「北边稳了,朕也能腾出手来收拾收拾这钱袋子了。」 王承恩一边弓着身子接过奏摺,一边赔着笑脸:「皇上圣明,周总兵这是得了您的真传,不动则与,动则雷霆万钧。这下北边那群蛮子,怕是做梦都不敢往南看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毕麻子(毕自严,户部尚书)那边准备得怎麽样了?这一天天的,银子多得没地方放,也是个愁事儿。」 「回万岁爷,毕尚书那边早就准备妥当了,说是就等您的旨意。」王承恩小声回道,「不过……」 「不过什麽?」朱由检眉头一挑。 「不过这新弄出来的银元券,能不能让百姓认帐,毕尚书心里也没底。这几天,他嘴上的燎泡都起了一层。」 朱由检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没底?朕给他底!传旨,让他带着那帮户部的人,还有几个大皇商,立刻滚到朕这儿来!」 …… 不多时,毕自严带着几个户部侍郎,还有京城里数得着的几个大盐商丶大票号掌柜,战战兢兢地跪在了乾清宫的大殿上。 「都起来吧。」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谢万岁!」众人谢恩起身,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特别是那几个商人,虽然平时在商场上那是叱咤风云,但在皇帝面前,那就是待宰的肥羊。他们心里都在打鼓:皇上这次又想干啥?是又要摊派捐款,还是又要抄谁的家? 「毕自严,朕让你弄的那个大明皇家银行,还有那个银元券,现在是个什麽章程了?」朱由检开门见山。 毕自严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皇上,银行的牌子已经在户部衙门旁边挂起来了,库房也修好了。至于那银元券……样票已经印出来了,就在这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来,打开盒子,取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片,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纸张用的是特制的桑皮纸,里面夹了丝线,手感厚实,韧性十足。上面的图案是用最新的铜版印刷术印上去的,不仅有精美的龙纹,还有复杂的防伪暗记,正中间大大地写着「大明皇家银行」,下面是一行大字:「凭票即兑白银壹圆」。 「做得不错。」朱由检点点头,甚至还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水印,「这玩意儿,看着就比那些宝钞靠谱。」 这年头,大明的宝钞早就成了废纸,甚至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笑话。老百姓宁愿背着几十斤重的铜钱,也不愿意要那玩意儿。朱由检知道,要想重建信用,这第一炮必须打响。 「可光看着好看没用啊。」朱由检把银元券随手仍在御案上,「毕爱卿,朕听说这几天,京城里可是有不少流言蜚语,说朕这是又要变着法子抢钱了?」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下,冷汗都下来了,「皇上明鉴!臣……臣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些刁民不懂朝廷苦心……」 「行了,别推给刁民。」朱由检打断他,「老百姓不信是正常的。当年太祖爷发的宝钞,最后成了什麽样,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信任,丢了容易,捡起来难。」 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商人,目光停在一个胖乎乎的老者身上,「你就是那个晋商范家的……哦不对,范家早就没了。你是哪家的?」 那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草民……草民是京城「四海钱庄」的掌柜,姓李。」 「李掌柜。」朱由检语气平淡,「朕问你,如果朕这个银元券发下去,用来给你结算货款,你敢不敢收?」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这可是送命题啊! 说敢收吧,万一这玩意儿真变成了废纸,自己那点家底儿就全赔进去了;说不敢收吧,那就是抗旨不遵,搞不好小命不保。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皇上……皇上圣明,朝廷发的银子,草民自然是敢收的。只是……只是这铺子里的夥计丶供货的商家,他们有些人见识短,怕是……怕是不太愿意认这纸片子。」 「哼,说实话就好。」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你们担心朕像以前那样,把这纸当钱发,发完了不认帐,对吧?」 李掌柜哪里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朕告诉你们,这次不一样。」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朕这次,是为了解决那些堆在库房里发霉的银子,而不是为了抢你们的钱。」 他走到李掌柜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朕决定,从即日起,朝廷所有的税收丶官员的俸禄丶军队的军饷,全部该用这银元券结算!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且,朕在大明皇家银行的门口,会摆上真金白银!任何人,拿着这银元券,随时随地,都能去兑换等值的白银!少一分一厘,朕这个皇帝就不当了!」 此言一出,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傻了。随时兑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规矩啊!以前的宝钞,那是只许进不许出,朝廷想印多少印多少,最后滥发到连草纸都不如。 「皇上……此话当真?」毕自严都有点不敢相信。这得多少银子做底啊? 「君无戏言。」朱由检冷声道,「朕从西域丶从江南丶从海贸那里弄来的这麽多银子,就是为了这一天!朕的信用,就值这麽多钱!毕自严,你明天就把这告示给朕贴满全城!另外……」 他转头看向那个李掌柜,「你们这几个大商户,明天带个头,拿着家里的现银,去银行给朕换这银元券!谁换得多,朕给谁发牌匾,以后这皇家的生意,优先给谁做!」 「啊?」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谢主隆恩!草民一定带头!一定带头!」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突然热闹了起来。 原本冷冷清清的户部衙门旁边,那个挂着「大明皇家银行」金字招牌的铺面,今天却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门口,几个御林军全副武装地站岗,手里拿着亮晃晃的刺刀,威风凛凛。而在他们身后,堆着整整几十箱打开的木箱子。 那箱子里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元,还有金灿灿的金条! 阳光一照,那光芒把周围围观百姓的眼睛都快晃瞎了。 「我是看错了吧?这麽多银子?官府这是要发钱?」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揉着眼睛问旁边的书生。 书生摇着扇子,看着旁边的告示,解释道:「老丈,这不是发钱。你看那告示上写的,朝廷要发那个叫什麽银元券的纸票子。以后大家都用这个买东西。这银子,就是告诉大家,这纸票子真值钱,随时能换!」 「纸票子?那玩意儿能顶事儿?」老汉一脸不信,「以前那宝钞,拿去擦屁股都嫌硬,还不如这炊饼实在。」 「这次不一样!」书生指着那些银子,「你看,皇上说了,随时能换!你要是不放心,现在拿个银票去,立马给你换银子!」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李掌柜带着自家的夥计,推着一辆装满现银的板车,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让让!都让让!四海钱庄来存银子了!」 他一边喊,一边冲着银行里的毕自严拱手,「尚书大人,草民李四海,响应皇上号召,特来存银五万两!换那个……那个银元券!」 毕自严坐在柜台后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这第一只「托儿」终于来了,那是满脸堆笑。 「好!李掌柜果然是义商!来人,给李掌柜清点银两!发银元券!再把那块「皇商首选」的牌匾给他挂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夥计开始把一锭锭的银子搬进库房。而毕自严则亲自拿着一叠崭新的银元券,数给了李掌柜。 李掌柜拿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子,心里其实还是在打鼓。但是为了那块牌匾,为了以后的生意,他也只能赌一把了。 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银元券,对围观的百姓大喊:「各位街坊邻居!这银元券,我李四海收了!以后去我四海钱庄存钱,存这个,利息加一成!」 「哗——」 人群瞬间炸锅了。 连这最大的钱庄都敢收,那这玩意儿看来是真的值钱啊!而且利息还加一成? 「我也换!我有十两银子!」 「我也换!把这铜钱给我换了!」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们,甚至一些手里有点小钱的百姓,都开始往银行里挤。毕竟谁不愿意带着轻飘飘的纸,非要背着几斤重的铜钱和碎银子呢? 更重要的是,那个「随时可兑」的承诺,还有门口堆积如山的真银子,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就这样,大明的第一张具有现代意义的纸币,在朱由检的强力推动和商人们的半推半就下,正式流入了京城的市面。 接下来的几天,这股风潮迅速蔓延。 官员们发俸禄,发现手里拿的不再是沉甸甸的银子,而是几张纸。起初还有人骂娘,但当他们拿着这纸去酒楼吃饭,掌柜的不仅收,还因为这玩意儿不用鉴别成色丶不用剪碎,反而给打了九折时,一个个都真香了。 军队发军饷,士兵们拿到这纸,一开始也是懵逼。但当周遇吉在北边用这纸给他们换了整整一车酒肉和棉衣回来时,大家也就认了。 甚至在那些偏远的西域丶江南,随着皇家商队的流通,这张印着皇帝头像的纸币,也开始成为硬通货。 它不仅解决了金属货币短缺丶携带不便的问题,更是成了一台巨大的抽水机。 那些西域的商人丶朝鲜的使者丶甚至日本的海商,为了方便和安全,不得不把自己的真金白银存入大明皇家银行,换取这种方便的银元券带回去使用。 这,就是金融霸权的雏形。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听着王承恩汇报这几天的兑换数据,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好啊,这才刚开始。」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银元,「等这玩意儿流通到全世界,朕就不需要派兵去抢了。印钞机一开,全世界的财富,都得给朕流过来!」 王承恩虽然听不懂什麽印钞机,但看着主子高兴,也跟着乐,「皇上圣明!这真是点纸成金的神术啊!」 「行了,别拍马屁了。」朱由检收起笑容,「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朕还得让这纸片子,变成杀人的刀!」 第338章 郑森的决裂 京城的银元券风靡一时,花花绿绿的票子正在把天下财富吸进大明的国库。可几千里外的福建安平,郑家的老宅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的两颗极品玛瑙已经很久没转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封来自基隆的加急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施琅扩建军港,新下水了三艘三级战列舰,而且那几艘船都不挂通商局的旗,挂的是「大明皇家海军」的日月旗。 「啪!」 玛瑙珠子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伺候的婢女一哆嗦。 「好个施琅!好个皇家海军!」郑芝龙冷笑,眼里透出的寒光比海上的夜风还冷,「老子当年收留他,给他饭吃,现在他倒好,拿着皇上的鸡毛令箭,也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坐在下首的几个郑家老兄弟也是一脸愤愤不平。 「大哥!这小子太狂了!」郑芝虎(郑芝龙弟)一拍桌子站起来,「以前也是咱手底下的马仔,现在有了皇上的支持,连见我都敢鼻孔朝天!基隆那块地,本来那是咱郑家的地盘,现在倒成了他的独立王国了!再这麽下,往日本的生意还做不做?全让他给截胡了!」 「就是!」另一个族弟郑芝豹也附和道,「皇上这是摆明了把咱们当猴耍!用咱的时候给个甜枣,现在海路通了,就要卸磨杀驴!这施琅就是皇上养的一条狗,专门来咬咱们的!」 郑芝龙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海。 「皇上要收权,那是他的事。但想把咱郑家几十年打下的基业连根拔起,那是做梦!」他的声音低沉而阴毒,「既然施琅这麽不知好歹,那也不能怪我这个当大哥的心狠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郑芝虎眼睛一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龙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一个黑衣人,「老刀,你那边安排得怎麽样了?」 那叫老刀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回家主,基隆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施琅那小子最近要去外海试新炮,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在他的旗舰威远号的火药库里动点手脚,等到一发炮,保管连人带船,都送去见龙王爷!」 「好!」郑芝龙猛地一拍大腿,「做得乾净点!千万别留下尾巴!就当是一场意外!」 「明白!属下这就是办!」黑衣人领命,转身就要退出去。 「慢着!」 就在这时,书房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大步闯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郑芝龙的长子,如今的台湾府同知——郑森(郑成功)。 「森儿?你怎麽回来了?」郑芝龙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沉,「没大没小!进来也不敲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郑森没理会父亲的训斥,几步走到那个黑衣人面前,死死盯着他,「阿海(黑衣人原名)?你要去哪?基隆?」 黑衣人阿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大公子……我……」 「我问你是要去干什麽!」郑森突然大吼一声,一把揪住阿海的衣领,将他顶在墙上,「是不是要去杀施琅?是不是要去炸船?」 「放肆!」 郑芝龙也怒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郑森!你疯了?给老子放手!谁教你这麽跟长辈说话的?」 郑森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丶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凉。 「爹!您到底还要错到什麽时候?」 他松开手,任由阿海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自己则面对父亲跪了下来,「施琅是什麽人?他是朝廷的命官!是皇上亲封的台湾总兵!他是您的旧部,也是我的同袍!您这样暗杀他,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咱们郑家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混帐!」郑芝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森的鼻子骂道,「你懂个屁!什麽朝廷命官?他施琅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皇上那是想用他来对付咱们!我不杀他,难道等着他带着兵来抄咱们的家吗?」 「皇上为什麽要对付咱们?难道您心里没数吗?」郑森抬起头,声调不高,却字字诛心,「您背着朝廷走私日本的精钢丶硫磺!您还想把台湾当成郑家的私产!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把海贸垄断了,朝廷喝西北风去?皇上这是在给咱们机会!只要咱们老老实实地交税,听从调遣,皇上不会亏待咱们的!」 「放屁!」 郑芝龙快步走到郑森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郑森被踹翻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依然倔强地抬着头。 「幼稚!你太幼稚了!」郑芝龙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以为给皇上当狗就能有好下场?狡兔死,走狗烹!当年的胡宗宪丶戚继光,哪个有好下场?海上的饭,那是拿命换来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枪杆子才是真的!我攒这些家底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郑家子孙后代!」 「爹!您那是害了郑家!」郑森不顾疼痛,爬起来继续喊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皇上圣明,志在四海!大明的战舰都要开到西洋去了!您还在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跟朝廷对着干?跟大势对着干?您这是在自寻死路!」 「住口!」郑芝虎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拔出腰刀指着郑森,「大哥!这小子读书读傻了!满脑子都是那套忠君报国的酸腐气!居然敢教训起老子来了!要我看,乾脆把他关起来,省得他出去坏事!」 「不用二叔动手!」 郑森突然站起身,那股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杀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 「这是阿海要去基隆联络内应的名单!我刚才已经在外面截获了!」 众人脸色大变。郑芝龙更是瞳孔一缩。 「你……你竟然……」 郑森看着满屋子的长辈,那一张张狰狞贪婪的脸,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也无比恶心。 「爹,这是孩儿最后一次叫您爹。」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您要做您的海大王,那是您的选择。但我郑森,是大明的臣子,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把郑家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要干什麽?」郑芝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道不同,不相为谋。」 郑森深吸一口气,对着郑芝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不孝!不能陪您一起走这条死路了!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站起身,大红色的斗篷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逆子!你敢走出这个大门,就不再是我郑家的人!」郑芝龙气得浑身颤抖,声音都在劈叉。 郑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爹,海是天下的。您要是还执迷不悟,迟早有一天,咱们会在海上见的。到那时,别怪孩儿手中的剑无情!」 说完,他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象徵着家族权威的大门。门外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乾净的阳光。 「反了!反了!都反了!」 屋内,郑芝龙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哥!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肯定是要去投施琅啊!那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全暴露了?」郑芝虎急道,提刀就要追。 「站住!」 郑芝龙喝住了他。看着窗外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随他去吧……」 他无力地挥挥手,「他翅膀硬了飞走了。也好……至少以后郑家这条船沉了,还有个种能活下来……」 离开郑家老宅后,郑森并没有真的去基隆找施琅告密。他做不出出卖父亲的事。他只是带着几个心腹家将,骑着快马,径直北上。 他的目标,不是施琅,而是京师。 他要去见那个传说中圣明无比丶志在四海的皇帝。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大明,是不是真的值得他背叛家族去守护。 与此同时,基隆港。 施琅站在「威远」号的甲板上,手握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总兵大人!」一个副将匆匆跑来,「刚才收到密报,那边派来的人……好像在半路上被郑大公子截住了。」 「哦?」施琅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郑大公子,还真是个妙人啊。这麽说,咱们这几条船,算是保住了?」 「算是吧。」副将擦了把汗,「不过听说,郑大公子为了这事,跟家里闹翻了,已经离家出走了。」 「闹翻了好啊!」施琅哈哈大笑,「他要是再不翻,窝在那个贼窝里,这辈子也就废了。现在出来了,那才是海阔凭鱼跃!」 他拍了拍冰冷的舰炮,眼神望向北方,「走吧!咱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传令下去,舰队起锚!目标——天津卫!也是时候让皇上看看,这花了无数银子砸出来的皇家海军,到底是不是花架子了!」 「是!」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几艘巨大的战舰缓缓驶出港口。那高耸的桅杆上,崭新的日月旗迎风招展,仿佛在向这片大海宣告:新的时代,来了。 第339章 望远镜里的黑船 南洋,巴达维亚。 这里是又湿又热的鬼地方。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味,还有香料混合着海腥气的怪味。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土着来说,这是家;但对于此时港口里的那群人来说,这里是金库,也是兵营。 港口的海面上,今天显得格外拥挤。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平时进进出出的商船都被赶到了外围,而在最核心的深水区,整整齐齐地停泊着二十艘庞然大物。 那不是普通的盖伦船,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从本土调来的「以一级战列舰标准建造的武装商船」。甚至为了这次行动,有好几艘是直接从海军手里借来的真正的战列舰。 高耸的桅杆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密密麻麻的缆绳在海风中绷得笔直。每一艘船的侧舷,都甚至开了三层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只只死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东方。 岸上的总督府里,安东尼·范·迪门总督正站在巨幅海图前,手里的菸斗冒着蓝烟。 「都到齐了吗?」他问道,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坐在长桌旁的,有东印度公司的海军上将,有负责香料贸易的大班,还有几个穿着西班牙破烂军服的「观察员」——那是从吕宋逃出来的丧家犬。 「总督阁下,二十艘主力舰,五十艘辅助舰,还有三千名从欧洲招募的雇佣兵,全部集结完毕。」海军上将博特放下手里的红酒杯,神色傲慢,「这支舰队的火力,足够把整个亚洲沿海所有的木头城墙都轰成渣。」 「很好。」范·迪门转过身,蓝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我们遇到麻烦了。」 他拿着教鞭,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吕宋」和「台湾」两个点上。 「那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大明。他们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只是一头会产丝绸和瓷器的肥猪了。他们长出了牙齿,还学会了咬人。」 「他们抢走了吕宋,这就意味着切断了我们从美洲获得白银的中转站;他们收回了台湾,这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对中国沿海和日本贸易的控制权。」 旁边的西班牙观察员忍不住插嘴,咬牙切齿道:「总督阁下,那群明国人简直是魔鬼!他们在马尼拉筑京观!他们把我们的贵族当猪一样卖!你们必须为基督教世界复仇!」 范·迪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的上帝吧。我们是商人,我们只在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拍在桌子上。 那是大明刚刚发行的「银元券」。 「看看这个!这才是最可怕的!」范·迪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半年,我们在南洋的贸易额下降了四成!为什麽?因为那些该死的土着苏丹,甚至我们自己的走私商,都在疯狂地把真金白银运往大明,换回这些废纸!」 「他们管这叫信用,我管这叫抢劫!」范·迪门把银元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如果再不阻止他们,巴达维亚的仓库里就只剩下这种这废纸了!我们的股东会破产,我们的议员会发疯!」 「所以……」海军上将博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开战?」 「不仅仅是开战。」 范·迪门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是毁灭。我要你们北上,封锁他们所有的港口,击沉每一艘挂着日月旗的船。把他们的海军扼杀在摇篮里,逼那个皇帝签条约!不仅要吐出吕宋和台湾,还要赔款!要让他们用真的银子来赔!」 「为了盾徽!为了荷兰!」 屋子里的军官们纷纷拔出佩剑,撞击着桌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里之外,南中国海。 海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光。 一艘挂着「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旗帜的快速剪型船,正在海面上飞驰。这艘船叫「海鹘号」,船体修长,吃水浅,跑起来像贴着水面飞。 它是通商局专门用来跑情报和送急件的「千里眼」。 船长林阿水是个老海狗了,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赤着脚站在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根单筒望远镜。 这望远镜是京城「皇家科学院」出的紧俏货,镜片磨得极好,能看清十里外的海鸥。 「老大,有点不对劲啊。」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大喊,「今天的风向有点怪,南边好像有一大片乌云过来了。」 「乌云?」林阿水皱了皱眉。这个季节,哪来的乌云? 他举起望远镜,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海天交接的地方,确实有一条黑线。起初他以为是海雾,或者是暴风雨的前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黑线」开始分裂,变大。 林阿水的手抖了一下。 那不是云。 那是帆。 密密麻麻的帆,多得数不清。每一张帆都吃饱了风,像是死神的斗篷。而在帆下,是一艘艘如同小山一样的巨舰。黑色的船体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侧舷那几排密集的炮窗,即便隔着这麽远,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黑船……」 林阿水嘴唇发乾,他在南洋跑了二十年船,见过红毛鬼的战舰。但平时顶多也就是三两艘编队。这种规模……这是要灭国吗? 他数了数。一丶二丶三……二十!整整二十艘主力战舰!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的辅助船! 这是倾巢而出了! 「老大!他们好像发现咱们了!」了望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望远镜里,对面的先锋舰上升起了一面红黑相间的战旗。紧接着,船头冒出了一团白烟。 几秒钟后。 「轰——」 一声闷雷般的炮响传来。一颗实心铁弹在距离「海鹘号」还有两百步远的地方砸进海里,激起几丈高的水柱。 这是警告射击。如果是这个距离,大明的火炮根本打是不到的,但红毛鬼能。这就说明,对方的火炮射程和威力,远超想像。 「转舵!满帆!快!」 林阿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吼,「把所有的压舱石都扔了!多馀的水也倒了!跑!往北跑!」 「老大,那咱们的货咋办?」大副指着仓里那几箱珍贵的沉香。 「命都要没了还管货?全扔了!把这消息送回京城,咱们全家这辈子都够吃了!」 「海鹘号」像一条受惊的带鱼,猛地一个摆尾,藉助顺风的优势,疯狂地向北窜去。 身后的荷兰舰队似乎并不屑于追击这麽一条小杂鱼。那艘开炮的战舰只是调整了一下航向,继续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北上。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他们要踩碎的,是整个蚁穴。 …… 十天后,北京。 即便是深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正在批阅奏摺。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 「皇上,郑森……哦不,郑大公子,已经在天津卫见到施琅了。」王承恩小声汇报,「听说两人一见面就喝了一顿大酒,喝完就抱头痛哭,也不知道是哭郑家,还是哭什麽。」 朱由检笔尖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哭?哭出来就好。郑芝龙老了,看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郑森还年轻,他看得见海那边的东西。人嘛,总是要长大的。」 「皇上圣明。」王承恩赔笑,「那依您看,这郑家……」 「不急。」朱由检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圈,「郑芝龙现在是釜底游鱼。只要郑森在咱们手里,施琅的舰队在天津卫立住了,这福建的海权,迟早是朝廷的。至于郑芝龙那个走私的破事儿,先记在帐上,以后一起算。」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太监小碎步,而是穿着铁底战靴跑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又急又重。 「报——」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甚至没等通报,直接冲到了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跑得太急,头上的官帽都歪了,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王承恩正要呵斥这人不懂规矩,却看见那千户手里高高举着的一支红漆竹筒。 那是八百里加急才用的「死信筒」。 「皇上!南洋通商局特急军情!林阿水船长拼死送回来的!」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 王承恩赶紧跑过去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才呈给皇帝。 朱由检一把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布条。布条上字迹潦草,甚至还有海水浸泡的痕迹,显然是写得很匆忙。 但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五月初三,巴达维亚倾巢而出。红夷巨舰二十,辅船五十,兵数千,直扑北上!意在封锁丶毁船丶灭国!其势遮天!」 简单几行字,把整个暖阁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承恩偷眼看去,吓得腿一软,「二十艘……巨舰?这……这是要打翻天啊?」 朱由检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惊慌,甚至没有愤怒。 反而是一种……释然。 就像是一个等待靴子落地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响。 「二十艘……」朱由检喃喃自语,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巴达维亚,划过吕宋,最后停在刚刚收复不久的台湾,以及天津卫的出海口。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朕改革税制,他们不疼;朕收复边疆,他们不怕。因为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个虚胖的泥足巨人,只要在海上架几门炮,就能逼朕低头赔款。」 「他们是来抢钱的,是来护食的。」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眼中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传旨!」 「宣兵部尚书孙传庭丶户部尚书毕自严丶工部尚书宋应星即刻进宫!」 「传旨天津卫施琅!大明皇家海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不管这船能不能开动,所有的锅炉都给朕烧热了!所有的炮衣都给朕解开!」 「传旨南洋通商局丶郑家船队,立刻回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把战场给朕让出来!」 王承恩吓得赶紧磨墨记录。 「他们不是要封锁吗?不是要灭国吗?」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将那张布条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就来!朕倒不仅要看看,是他们的实心铁球硬,还是朕这麽多年的心血硬!」 「这一仗,朕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出一个未来一百年的海上太平!」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三百年国运的海上风暴,终于来了。 第340章 天津卫的下饺子 津大沽口,初秋的海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但这份凉意,丝毫没有吹灭船坞里那令人窒息的热浪。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港口了,而是一头吞金吐火的巨兽。 二十艘「大明级」战舰,像是一群等待出栏的猛虎,静静地趴在干船坞里。它们的船体庞大,桅杆高耸,每一艘都代表着大明这几年勒紧裤腰带攒下的家底。 但此刻,这群猛虎正在接受一场「外科手术」。 船坞周围,数千名赤着上身的工匠像是蚂蚁一样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丶锯木声,还有监工太监尖锐的催促声,汇成了一首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交响曲。 宋应星的官袍早就汗透了,贴在背上,像是一层盐壳。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几个老工匠头子拍桌子。 「加!还得加!」宋应星指着图纸上船舷吃水线的位置,眼珠子通红,「红毛鬼的舰炮是大口径的,要是打在水线附近,几炮下去船就得漏!必须在这里再加一层铁板!」 「宋大人,这已经是极限了!」领头的老工匠老王头苦着脸,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铁锤都快捏不住了,「再加铁板,船就太重了!吃水深不说,跑起来也慢啊!万一到时候跑不过红毛鬼怎麽办?」 「跑?谁让你跑了?」 宋应星猛地站起来,把图纸一把拍在甲板上,声音嘶哑,「皇上的旨意你是没听见?这一仗,咱们不跑!就是要顶着他们的炮火往前冲!这铁板不是用来逃命的,是用来保命的!只要不死,就得给我冲过去!」 老王头哆嗦了一下,不再说话,转身吆喝徒弟去了:「快!去把昨晚刚运来的百炼钢板都抬过来!哪怕是把咱们自己的棺材本垫上,也得给我把这层甲板焊死!」 火花四溅。 无数块从汉阳铁厂丶京西铁厂紧急调拨来的熟铁板,被烧得通红,然后像给伤口贴膏药一样,一块块铆接在战舰的侧舷丶火药库外壁和舵楼上。 这哪里是在造船,分明是在造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码头上,更繁忙的景象正在上演。 一列列挂着「肃」字牌或者「秦」字旗的大车,排成长龙,正在卸货。 那一根根用油布包裹着的黑色巨管,被十几号壮汉喊着号子,用绞盘慢慢吊上甲板。 那是龙威大炮。 这种原本为了对付西域城墙而铸造的长身管加农炮,因为太重,陆军带着不方便,一直堆在库房里吃灰。现在,它们找到了最好的归宿——战舰。 「小心点!那是我的命根子!」 一个满脸胡茬的陕西老兵,正指挥着几个新兵蛋子搬炮弹。他叫赵大锤,本来是在西北跟着孙传庭打仗的炮兵百户,这次也被紧急抽调过来「支援海军」。 「头儿,这玩意儿真能打那麽远?」一个新兵看着那又黑又长的炮管子,有点发怵,「我听说红毛鬼的炮能打十里地呢。」 「十里地那是吹牛皮!」赵大锤啐了一口唾沫,「咱这龙威,虽然沉了点,但吃药(火药)多!这一炮下去,五里地内,就是块铁也能给它砸出个坑来!只要咱们把船开稳了,让我瞄准了,一炮我就送他回姥姥家!」 不远处,施琅一身戎装,正站在旗舰「威远」号的指挥台,看着这一幕幕。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虽然船有了,炮有了,但这船上的人…… 「提督大人,这是新补进来的水手名单。」副将拿着一本名册跑过来,脸色也有些尴尬,「您看看吧。」 施琅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怎麽还有这麽多……厨子?」 「没办法啊大人。」副将苦笑,「通商局那边虽然把能跑船的都给您了,但熟练水手本来就少。这次扩编太急,京营那边送来了一批退伍兵,虽然能打仗,但大半没上过船,一晃就吐。工部那边又送来了一批漕运的纤夫,这帮人力气大,但不听指挥,就爱喝酒闹事。剩下的……就是这帮从御膳房淘汰下来的厨子了,说是……说是能负责后勤。」 施琅把名册狠狠摔在作战桌上。 「胡闹!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野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郑大公子带来的那些私兵呢?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一共三千人,都是跟随郑家多年的老水鬼,水性极好,也会操炮。只不过……」副将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麽?」 「只不过他们有点看不起咱们这些「旱鸭子」,这几天在营地里跟京营的兄弟打了好几架了。咱们的人说他们是海盗,他们说咱们是土包子。」 施琅冷笑一声。 「打架?好啊,有力气打架是好事。总比上了战场尿裤子强。」 他大步走到甲板边缘,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都给老子停下!」 这一嗓子,像是半空打了个焦雷。 原本嘈杂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搬炮的,还是正在铆铁板的,甚至是远处还在互殴的士兵,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施琅扫视着下面这一万多张各异的面孔。 有满脸风霜的西北汉子,有一身匪气的福建海盗,有老实巴交的漕运纤夫,还有细皮嫩肉的京城少爷兵。 这是一支什麽样的军队啊?说是杂牌军都抬举他们了。 但此刻,他们是唯一的希望。 「老子是施琅!是你们的提督!」 施琅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伴随着海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我。甚至很多人觉得,这一仗根本没法打,咱们就是去送死的炮灰!」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低下了头。 红毛鬼的威名,谁没听过?二十艘巨舰啊,光是想想都腿肚子转筋。而且咱们这边,船是改的,炮是借的,人是凑的。这一仗怎麽看怎麽像是去填海。 「我也告诉你们实话。」 施琅拔出佩剑,剑尖指着海天一线的地方,「没错!红毛鬼的船就是比咱们大!炮就是比咱们多!咱们这次出海,很可能会死!不仅是你们,连老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但是!」 施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皇上说了!大明这二百年来,被倭寇欺负过,被建奴欺负过,甚至被自己人欺负过!但从来没有在海被人打怕过!」 「咱们的身后是那是什麽?是天津卫!是京城!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老婆孩子!」 「如果咱们让红毛鬼的船开进了渤海湾,咱们的家就没了!咱们的孩子,以后就得给红毛鬼当奴才!给他们擦鞋!给他们当马骑!」 「你们愿意吗?!」 「不愿!!」 先是几个西北老兵喊了起来。接着是那些福建水鬼,最后连那些纤夫和厨子也跟着红了眼,吼声震天。 「不愿就好!」 施琅还剑入鞘,「皇上给了咱们每人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这钱,是买命钱!拿了钱,命就是朝廷的!就是这片大海的!」 「传我的军令!」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排钢铁巨兽,背影显得无比高大。 「所有舰长,立刻登船!今晚,我要这二十艘船,全部把帆升起来!把炮弹填满!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亲手把他扔海里喂鱼!」 「是!!」 一万人齐声应诺,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 宋应星站在船坞边,看着这支混乱却又充满血性的队伍,擦了擦脸上的汗,对身旁的老王头说:「听见了吗?将军都发话了。咱们这铁板,今晚必须给我全部铆好!哪怕是累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将士们开着空膛船去拼命!」 「放心吧大人!」老王头吐了口唾沫在手上,重新抡起大锤,「这活儿,咱们爷们儿包圆了!要是有一块铁板没铆结实,您拿我的脑袋祭旗!」 夜幕降临。 大沽口的军港里,灯火通明。 无数条火龙在船坞和码头之间穿梭。巨大的绞盘转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郑森坐在一艘辅助舰的甲板上,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这把剑是离家时,他从父亲的书房里拿走的。剑身雪亮,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大公子。」 一个郑家的老家将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喝点吧。暖暖身子。」 郑森接过酒壶,却没喝,只是看着远处的「威远」号。 「海叔,你说,我爹他现在在干什麽?」 老家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家主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啊。不过大公子,您这一封绝笔信送回去,怕是……怕是把家主的心都给绞碎了。」 郑森苦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辣。 真辣。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绞碎了好。」他低声说道,「只有心碎了,才知道疼。只有疼了,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他站起身,把空酒壶扔进海里。 「海叔,告诉兄弟们。明天一早,咱们的船要跟在「威远」号的左翼。那是红毛鬼火力最猛的地方。咱们郑家的人,既然来了,就得干最硬的活!别让施提督看扁了咱们!」 「明白!咱们福建人,从来就没怕过谁!」老家将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那是外海巡逻哨船发回的警报。 敌袭?还是侦查? 施琅站在指挥台上,甚至连望远镜都没拿,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颗划破夜空的红色流星。 「终于来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 「传令!全军一级戒备!所有炮位揭开炮衣!引信就位!」 「告诉兄弟们,咱们的水饺包好了,该下锅了!」 随着一阵阵急促的战斗警报声,整个军港瞬间沸腾起来。 二十艘巨大的战舰,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钢铁巨人,缓缓升起了风帆。 一场决定大明乃至整个东方命运的海上决战,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第341章 郑芝龙的左右互搏 风,越刮越大了。 福建,安平港。 郑府的书房里,气压低得吓人。地龙烧得很暖,但郑芝龙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桌案上摆着两封信。 左边那封,是用火漆封口的西洋羊皮纸,还没拆开就能闻到一股子傲慢的油墨味。右边那封,是普通的宣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上面甚至还沾着点点褐色的油渍,大概是写信时溅上去的桐油。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哗啦哗啦地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哥,你怎麽不说话?」 郑芝虎是个急性子,此时正围着桌子来回踱步,手按在腰刀上,「红毛鬼的船都已经到了舟山了!那是二十艘一级战列舰啊!比咱们最好的船还要大一圈!这就是来灭门的!」 「闭嘴。」郑芝龙眼皮都没抬,「没看见我想事呢?」 「想?想个屁!」郑芝虎猛地一拍桌子,「大哥,这还有什麽好想的?咱们现在就两条路!要麽跟朝廷一条道走到黑,去天津卫给那个小皇帝当炮灰;要麽……咱们就真的像红毛鬼信里说的那样!」 他指着那封羊皮纸,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哥,范·迪门那老狐狸说了。只要咱们不管北边的事,甚至……甚至只要咱们稍微动动手脚,把施琅那种不听话的狗给收拾了。战后,台湾还是咱们郑家的!甚至他愿意把江南的海贸全给咱们代管!这可是咱们想了多少年都没干成的事啊!」 郑芝龙抬起头,眼神像一把钩子,盯着郑芝虎。 「你想当汉奸?」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郑芝虎浑身一哆嗦。 「大……大哥,话不能这麽说啊!」郑芝虎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反驳,「咱们本来就是海商!是靠大海吃饭的!朝廷给咱们什麽了?除了要钱就是要炮!那个小皇帝,这这两年越来越不把咱们当人看了!施琅那个白眼狼也是,咱们郑家把他养大的,他居然带着最好的一条船投了朝廷,还要跟咱们分权!」 「啪!」 一颗铁核桃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碎成了两半。 书房里瞬间死寂。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的海浪声涌了进来。 「老二,你把这事想简单了。」 他指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大海,「红毛鬼是那麽好说话的?他们为什麽给咱们开这麽高的价码?因为他们怕大明!怕那个小皇帝手里的新军!怕咱们这两股劲儿拧成一股绳!」 「要是真帮他们灭了大明,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郑芝虎不服气,还要再辩。 「大哥!你这是怎麽了?当年咱们那是何等的威风?就算是面对大明水师,那是想打就打!现在怎麽变得这麽前怕狼后怕虎?」 郑芝龙没理他,只是拿起那封羊皮纸,用小刀一点点挑开上面的火漆。 那是荷兰人的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致尊敬的尼古拉斯·海军上将(郑芝龙天主教名):东印度公司怀着极大的诚意,希望与阁下重建友谊。若阁下能在此次与明帝国的冲突中保持中立,甚至协助公司清除海面上的非法武装,作为回报,公司承诺战后将承认阁下对台湾及整个中国东南沿海的独家贸易权,并赠送两艘最新式的一级战列舰作为礼物。——安东尼·范·迪门。」 多诱人的条件啊。 独家贸易权。这意味着垄断。意味着整个亚洲这块大蛋糕,除了红毛鬼吃大头,剩下的全是郑家的。 而且还有两艘一级战列舰。那可是真正的海山巨兽,有了它,郑家在海上的地位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郑芝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这……这还有什麽好犹豫的?咱们拼死拼活是为了什麽?不就是为了这点家业吗?那小皇帝能给咱们这些吗?他只会要!」 郑芝龙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说实话,他动心了。 商人逐利,这是本性。这几年,朱由检对他郑家确实是步步紧逼。拿走了海贸的大头收益不说,还扶持施琅搞什麽「皇家海军」,分明就是在挖郑家的根。 如果这次荷兰人能把施琅打掉,甚至稍微挫一挫朝廷的锐气,那郑家以后的日子…… 「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郑芝虎怒喝一声,「没看见正商量大事吗!」 一个心腹家将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竹筒。他的脸色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大……大家主,这是大公子(郑森)从天津卫发回来的……绝笔信。」 绝笔信? 郑芝龙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抢过竹筒,颤抖着手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卷得很紧的小纸卷。 打开。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的。甚至有几个字被墨迹晕染开了,像是写信人的手也在抖,或者……那是泪。 「父上大人膝下: 儿森顿首。 今日闻红夷巨舰压境,朝廷震动。施琅将军已令全军一级战备,誓与天津共存亡。 儿虽不才,然沐浴国恩,深受皇上教诲。今国难当头,儿已自请为先锋,率郑家部曲随施将军出海截击。 父上,儿知道您在想什麽。您在想郑家的利益,想海上的地盘,想那些红毛鬼许诺的空头支票。 但儿想请父上一思: 郑家起于草莽,终于招安,为何?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根在这片土地上! 红毛鬼是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们今天能给咱们地盘,明天就能连皮带骨把咱们吞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明亡了,咱们郑家就是没妈的孩子!到时候,红毛鬼会让咱们这麽舒坦地活着吗? 昨晚,皇上亲自到了大沽口,对所有将士说:这一仗,不为朕自己,只为大明以后一百年不受欺负。 儿听了,心里只有两个字:值了。 此去一战,九死一生。 若儿死,请父收尸于故土,勿使儿做那海上的孤魂野鬼。 若国亡,请父为了郑家的清白,为了汉人的骨气……自裁!! 儿森,绝笔。」 ……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岩石,像是重锤砸在郑芝龙的心上。 郑芝虎探头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 「这……这森儿是疯了吧?让咱们……自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音,「大哥,森儿这是被施琅那小子洗脑了!他才多大啊?懂什麽国运?咱们……咱们得救他啊!赶紧把船派去天津,把森儿绑回来!」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那两个字——「汉人」。 汉人。 他郑芝龙当过海盗,做过通译,甚至甚至有个洋名叫尼古拉斯。但他骨子里,还是个信妈祖丶讲忠义的中国人。 这些年,他在海上杀人越货,什麽坏事没干过?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把老祖宗的地盘卖给红毛鬼。 「自裁……」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 儿子的绝笔,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老脸上。火辣辣的疼。 「森儿说得对。」 郑芝龙突然抬起头,平日里那种商人的精明市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丶属于海上霸主的狠戾。 「大哥?」郑芝虎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 「刺啦——」 郑芝龙拿起那封荷兰人的羊皮信,双手一用力,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最后,他把那些碎纸屑狠狠地扔进火盆里。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充满了诱惑的字句。 「老二,你去点齐所有能动的船。」 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管大的小的,好的坏的,哪怕是刚修了一半的,只要能装炮的,全给我拉出来。」 「大哥,您这是要……」郑芝虎不敢相信。 「勤王。」 郑芝龙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鬼头大刀,「咱们那两万私兵,把家底都带上!火药丶火油丶火箭,有多少带多少!」 「咱们去天津?」郑芝虎问。 「不。」 郑芝龙摇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咱们不去天津。施琅既然要跟红毛鬼正面硬刚,咱们就别去凑热闹了。去了也是添乱。」 他的手指顺着海图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长江口外海。 「咱们去这里。」 「红毛鬼想直扑天津,肯定要把补给线拉得很长。咱们郑家的船虽然旧,炮虽然小,但咱们数量多!咱们熟悉海况!」 「咱们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 郑芝龙猛地拔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老二,你听着。这次咱们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是为了森儿。为了咱们老郑家以后在祖宗牌位前能直起腰板!」 「要是森儿有个三长两短……」 郑芝龙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如同要择人而噬的野兽,「老子就让那二十艘红毛船,全都给他陪葬!!」 「可是大哥……」郑芝虎还想说什麽。 「滚去备船!!」 郑芝龙一声怒吼,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后,要是还有船没出港,老子先斩了你祭旗!」 郑芝虎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郑芝龙此时才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郑森的那封绝笔信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傻孩子……」 他擦了擦浑浊的眼角,喃喃自语,「爹这辈子,什麽买卖都做过,就这笔……是赔本的。但哪怕赔光了老本,爹也不能让你看不起啊。」 窗外,风更大了。 海港里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那是郑家舰队集结出海的信号。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在海平面的尽头,一场足以改写历史的海上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一次,郑芝龙这头老海狼,选择了站在风暴的中心,用他老迈的身躯,为年轻的帝国扛下这第一波巨浪。 「来吧,红毛鬼。」 郑芝龙提着刀,大步走出书房,走向那片属于他的战场。 「让你看看,谁才是这片海真正的主人!」 第342章 第一次接触 东海的风,今天有点腥。 舟山群岛,定海卫。 这里是大明海防的重要门户,扼守长江口,向北可通辽东丶朝鲜。平日里,这里渔船往来,商旅不绝,是一派繁荣景象。 但今天,这里静的吓人。 海面上,连一只海鸥都看不到。灰色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定海卫的烽火台上,总旗老张裹紧了羊皮袄,手里紧紧攥着千里镜。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海面,已经布满了血丝。 「头儿,你看那是啥?」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旁边的小兵指着东南边的海平线,声音有些发抖。 老张顺着看过去。 起初,只是一点点黑斑,像是苍蝇屎粘在蓝布上。 但很块,那些黑斑变大了。变成了帆。 一张丶两张丶十张…… 最后,连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 那是船。 巨大得有些不真实的船。最高的战列舰,桅杆几乎要戳破天,侧舷那三层密密麻麻的火炮口,即便是隔着这麽远,也能感觉到那一股森冷的杀气。 「红……红毛鬼来了!」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虽然听过传闻,说红毛鬼船坚炮利,但在他的想像里,也就是比大明的福船大那麽一点点。可眼前这些……简直就是海上的移动城池! 「快!点火!点狼烟!」 老张嘶声力竭地吼道,「把所有的备柴都加上!一定要让那边的水师大营看见!」 烽火台上,瞬间腾起了一股浓黑的狼烟。在海风的吹拂下,笔直地向上窜去,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不远处的第二座烽火台也亮起了烟。 第三座…… 第四座…… 一条黑色的信号链,沿着海岸线迅速传向内陆。 「轰——」 就在狼烟升起的瞬间,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里,突然亮起了一团火光。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的雷声传来。 一颗实心铁球呼啸着划过天空,狠狠砸在距离烽火台几百步外的海面上,激起了一道几丈高的水柱。 这是警告。 「他们……他们开炮了!」小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别慌!离得这麽远,打不到咱们!」老张虽然心里也发毛,但作为老兵,他还是在强装镇定,「这距离,起码有五六里地吧?大红衣大炮也打不了这麽远啊!」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轰轰轰——」 这次,不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像是鞭炮在铁桶里炸开一样。只见那支舰队的前锋,几艘看起来像是护卫舰的船只,侧舷火光连闪。 十几颗炮弹带着死神的啸叫,铺天盖地而来。 「躲开!!」 老张猛地把小兵按倒在女墙后面。 「砰!」 一声巨响。烽火台的一角被直接削平了。碎石乱飞,砸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血。 老张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刚才还完好无损的烽火台,现在已经变成了半截残垣断壁。 「这……这他娘的是什麽炮?」 老张彻底傻眼了。这射程丶这准头丶这威力……简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与此同时,在定海卫的水寨里。 守备官黄得功正提着开山大斧,急匆匆地冲上指挥台。 「大人!红毛鬼的先锋已经到了金塘洋面!」副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看样子是要直接冲过来!」 「来了多少??」黄得功虽然名字里有个「功」,但其实他更擅长陆战,对水战并不精通。 「大……大概有五六十艘!主力舰都在后面,看不清!」 「五六十艘?」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他手底下的定海卫水师,满打满算也就是二三十艘老旧的苍山船和鹰船,最大的福船也就才两艘,而且火炮还是那种老式的佛郎机,打个几百步就没劲了。 这怎麽打? 「大人,咱们撤吧?」副将小声提议,「这这实力悬殊太大了,那是那鸡蛋碰石头啊!」 「撤?」 黄得功眼珠子一瞪,胡子都要竖起来了,「往哪撤?这是国门!皇上在信里怎麽说的?「一步不退!」老子今天要是在这儿丢了脸,回去怎麽面对朝廷?怎麽面对乡亲父老?」 他猛地一挥斧头,砍在栏杆上。 「传令!所有战船,全部出港!」 「大人三思啊!」副将都快哭了,「咱们那点小船,都不够人家一轮炮轰的!」 「谁让你跟他们硬碰硬了?」 黄得功虽然鲁莽,但不是傻子。他指着定海附近那些复杂的岛礁和水道,「咱们船小,这是劣势,也是优势!这里的水文咱们熟!红毛鬼的大船吃水深,不敢乱走!咱们就利用这些乱石滩,跟他们玩捉迷藏!」 「告诉兄弟们,别光想着赢,咱们的目标是拖!拖住他们!只要能拖到晚上,或者拖得他们不耐烦了,就算赢!」 随着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定海卫水寨的大门缓缓打开。 二十几艘挂着「明」字旗的小战船,像是一群勇敢的狼狗,冲向了那支庞大的狮群。 海风呼啸。 小船在巨浪中起伏不定,看起来随时都要倾覆。但船上的水手们却个个眼神坚毅,赤膊上阵,手里拿着火铳丶长矛,甚至还有渔叉。 「分散!分散!」 黄得功站在最前面的一艘苍山船上,大声嘶吼,「别聚在一起给人当靶子!利用礁石掩护!靠近了再打!」 荷兰舰队的旗舰「巴达维亚号」上。 舰队司令丶海军上将博特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高高的艉楼上,透过落地窗看着这一幕。 「这群东方人在干什麽?」 他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想用这些澡盆和大木板来阻挡帝国的主力舰队吗?简直是笑话。」 「司令官阁下,需不需要派驱逐舰去清理一下?」旁边的副官问道。 「不需要浪费时间。」博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让前锋舰自由射击。给这些野蛮人一点颜色看看。告诉他们,大海现在归谁管。」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荷兰前锋舰队的几艘三级战列舰开始调整炮口。 那种巨大的丶黑压压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令人绝望的冷光。 「开火!」 轰!轰!轰! 海面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水柱腾空而起,将定海卫的小船队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水雾中。 那密集的火力网,简直到处都是。稍微有一艘船运气不好,被那十几斤重的实心弹蹭到一点边,整条船都会瞬间解体,变成一堆碎木板。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黄得功眼睁睁看着旁边的一艘鹰船,被一颗炮弹直接贯穿了船腹。船上的几十个弟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或者被飞溅的木片扎成了刺猬。 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 「妈的!红毛鬼欺人太甚!」 黄得功眼眶通红,却无能为力。他的船还在两里地外,手里的佛郎机炮根本打不到人家。这种只挨打不能还手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冲!不管死多少人,只要能把这几颗震天雷扔到他们船上,老子就值了!」 他抓起一颗震天雷,就要点火。 「大人!左边!左边那艘船沉了!」 「右边也不行了!老刘的船被打断了桅杆!」 坏消息接踵而至。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定海卫水师就已经损兵折将,五六艘船沉没,剩下的也都带伤。而荷兰人那边,甚至连油皮都没擦破。 这就是代差。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海上碾压。 「还在往前冲?」 博特看着那些依旧在炮火中挣扎前行的明军小船,眉头微微一皱。 他原本以为一轮齐射就能把这些「野蛮人」吓跑,没想到他们居然这麽顽强。这种顽强,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这群人……不怕死吗?」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阴沉起来,「传令,主力舰加入射击。给我彻底粉碎他们!」 咚—— 一声更为沉闷的炮响。 这次,是「巴达维亚号」主炮开火了。一颗重达三十磅的巨型炮弹,带着呼啸的死神之音,飞向黄得功的座舰。 黄得功只觉得眼前一黑。 「嘭!」 那颗炮弹没有直接命中船体,而是砸在了船边的海面上。巨大的浪花直接把这艘几十吨的苍山船掀得半边离水,像是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摇晃。 黄得功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大斧脱手而出。 「大人!」 亲兵拼死把他拉住,才没让他滚进海里。 等黄得功爬起来时,他看到整个海面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到处都是燃烧的木板,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 那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定海卫水师,现在已经完了。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荷兰舰队的速度慢下来了。 原本气势汹汹直扑而来的巨舰,此时却开始小心翼翼地转向,避开了那些满是沉船残骸和尸体的海域。 「他们……怕了?」 黄得功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泪,「哈哈哈哈!红毛鬼!你们也会怕啊?怕脏了你们的船?怕撞上老子的尸体?」 虽然这只是荷兰人为了避开水下障碍物的正常操作,但在黄得功眼里,这就是胜利。 至少,他用兄弟们的命,让这头不可一世的海上巨兽,脚步停顿了一下。 「大人,咱们……只剩下三条船了。」副将哭丧着脸报告,「还打不打?」 黄得功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远处那依然巍峨如山的荷兰舰队,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燃起的烽火台。 目的达到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不打了。」 他深吸了一口腥咸的海风,声音沙哑,「撤!往岛礁里面撤!只要咱们还有一条船在,就得像钉子一样钉在这儿,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残存的三艘小船,借着硝烟的掩护,像受伤的孤狼一样,悄悄钻进了复杂的岛礁区。 而在他们身后,荷兰舰队重新调整了队形。 「一群可怜的疯子。」 博特重新端起咖啡杯,轻蔑地摇了摇头,「浪费我十分钟的时间。不过也正好,算是给其他守军提个醒。这就是反抗帝国的下场。」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此路已通。」 「目标,长江口。给我继续前进!」 浩浩荡荡的舰队,压过了定海卫那些沉船的残骸,继续向北推进。海浪很快吞噬了那一抹殷红的鲜血,仿佛这里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 那些升起的狼烟,那些逃回去报信的渔船,已经把这颗仇恨的种子,撒向了整个大明江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酝酿。 第343章 长江口的铁索横江 天色阴沉。 荷兰舰队离开了定海海域后,并没有做过多停留,而是一路浩浩荡荡地向北,直扑长江口。 博特上将站在旗舰「巴达维亚号」的艉楼上,手里的千里镜一直没放下过。 「将军,前面就是长江口了。」副官指着远处那一片浑黄的水面,「再往里,就是支那人的留都南京。如果我们能冲进去,对着他们的城墙来几轮齐射,那这仗就赢了一半了。」 博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南京,那可是块大肥肉。明帝国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政治中心之一。要是真能这把火直接烧到南京城下,那个小皇帝怕是得尿裤子。 「传令,全速前进!」博特大手一挥,「让那些野蛮人看看,什麽叫海上马车夫的威严!」 二十艘巨舰,如同二十头凶猛的海兽,破浪前行。 然而,当他们靠近吴淞口时,博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水面上……是什麽? 只见原本宽阔的江面上,此刻竟变得异常狭窄。 密密麻麻的木桩像是一片枯死的树林,被人硬生生地插在了江心里。而在这些木桩之间,还横亘着几条粗大的铁链。 铁链在水面上起伏,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锁住了前行的道路。 而在铁链的后方,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数百艘大大小小的民船,正排成几列纵队,静静地停在江面上。这些船没有帆,甚至没有人。它们的船舷都压得极低,显然满载了重物。 「这是……沉船封江?」 博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在欧洲海战史上,只有疯子才会这麽干。自家的航道,自家的船,居然就这样不要了? 「将军,那是大明为了阻挡我们,故意把这些船凿沉的!」副官放下千里镜,声音都有些变调,「他们……他们把长江口给堵死了!」 「疯子!这些东方人全是疯子!」 博特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他知道,这招虽然土,但绝对管用。长江口水流湍急,泥沙淤积。这些沉船一旦下去,就会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暗礁带。别说他的主力舰了,就算是小一点的护卫舰,硬闯上去也是个触礁沉没的下场。 更何况,这里还有江底暗流。 「将军,您看两岸!」 了望手突然大叫起来。 博特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在吴淞口两侧的炮台上,原本伪装成小山包的工事,此刻全都掀开了伪装网。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地指着江心。 那些炮,可不是定海卫那些打不远的小炮。那是真正的红夷大炮! 甚至其中几门看起来格外粗壮,那是……三千斤级的大红夷? 「该死!他们早有准备!」博特脸色一变。 此刻,在南岸的吴淞炮台上。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正一身戎装,手按佩剑,像是一尊铁塔般站在垛口前。 他的身边,是南京守备太监和一大帮惊慌失措的文官。 「尚书大人,这……这就是那红毛鬼的大舰队?」 一个文官哆哆嗦嗦地指着江面上那二十艘庞然大物,「这这也太大了!咱们的炮……能打得动吗?」 史可法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言,「打不打得动,打了才知道。」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炮官。 「距离多少?」 「回大人,大概还有三里地!」炮官拿着测距尺,也有点紧张,「这个距离,咱们的大炮有点悬。除非他们再靠近点。」 「那就等。」 史可法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把所有的实心弹都给我换成链弹!专门打他们的桅杆和风帆!」 「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面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那二十艘荷兰巨舰,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 博特此刻也很纠结。 进?前面是充满未知的沉船暗礁带,两岸还有不明火力的炮台。退?这才刚到长江口就被人吓回去,那荷兰海军的面子往哪搁? 「将军,试探一下吧。」副官建议道,「派两艘三级战列舰上去,看看他们的底。」 博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豪达号』和『乌得勒支号』去。侧舷对准炮台,先开几炮,把他们的火力引出来!」 「遵命!」 很快,两艘稍微小一号的战舰脱离了编队,加速向吴淞口驶去。 一里。 两里。 两艘荷兰战舰一边前进,一边调整炮口。侧舷那几十门火炮同时转向,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南岸的史可法所在的炮台。 「开火!」 轰!轰!轰! 一连串的炮响。 几十颗炮弹呼啸而来。虽然大部分落到了江水里,溅起几丈高的水柱,但还是有几颗砸在了炮台周围的泥土上,炸出一大片飞沙走石。甚至有一颗炮弹削掉了炮台的一角。 「大人!他们打过来了!」 那个文官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这炮太准了!这也太远了!」 史可法却纹丝不动。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敌舰。 「还不够近!别急!」 「大人,再不打他们就跑了!」炮官急得直跺脚。 「闭嘴!听我命令!」 史可法怒吼一声,「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当那两艘荷兰船嚣张地抵近到距离炮台只有一百五十步的时候。 史可法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江心。 「开炮!!」 轰—— 这可不是单发点射。 吴淞口两岸,几十门早已蓄势待发的红夷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震耳欲聋的炮声,让整个长江口都颤抖了一下。 几十颗沉重的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确声,向那两艘荷兰船笼罩过去。 「什麽?!」 博特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下。 这火力密度!这射速!这哪里是落后的大明火器?这分明就是设好了圈套在等他们! 「快撤!那是链弹!」 但他喊晚了。 距离太近了。 对于这种专门用来破坏风帆和索具的链弹来说,一百五十步简直就是贴脸输出。 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和木材断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豪达号」,前桅杆被一颗链弹直接削断。巨大的桅杆带着帆布和绳索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当场砸死了几个水手,还把一门火炮给压扁了。 紧接着,「乌得勒支号」更惨。 一颗链弹虽然没有打断桅杆,但却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横扫过了甲板。几个正在操作火炮的荷兰水兵,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拦腰斩断。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该死!该死!」 那艘船上的舰长疯狂地摇着舵轮,「转向!快转向!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艘受伤的荷兰战舰,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的野狗,拼命地掉头逃窜。 而岸上的炮台,依旧没有停。 第二轮齐射。 第三轮。 直到那两艘船彻底逃出了射程,史可法才缓缓收剑入鞘。 「打得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长出一口气,「谁说咱们是软柿子?告诉他们,只要我史可法在这儿,长江就是铜墙铁壁!」 「万岁!大明万岁!」 炮台上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江面上,博特看着那两艘冒着黑烟逃回来的战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将军,『豪达号』失去动力了,桅杆全断了。『乌得勒支号』伤亡惨重,死了十多个。」 副官小声汇报,「这长江口……咱们怕是闯不过去了。那沉船带太宽了,如果强行清理,咱们的大船就是活靶子。」 博特死死盯着远处那面依然在风中飘扬的「史」字大旗。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坚韧。 「好一个大明。」 博特咬着牙,「宁可用沉船堵死自家的金饭碗,也要把咱们拦在外面。这股狠劲儿,我在欧洲都没见过。」 他深知,海战最忌讳的就是在这种狭窄又不熟悉的水道里跟岸炮对轰。尤其是对方已经摆出了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 再打下去,只能是无谓的消耗。他的任务不是来攻城的,是来灭国的。是去直捣黄龙,是去天津卫找那个皇帝算帐。 「没意义了。」 博特放下望远镜,「这个史可法,算他狠。但他只能守住这一条江。大明的海岸线那麽长,我看他能守得住几处!」 他转身,大步走回指挥室。 「传令!舰队转向!」 「放弃长江口!不去南京了!」 「将军,那我们去哪?」 「北上!」 博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海图上那个名叫「天津」的地方,眼里闪烁着更为凶狠的光芒。 「直接去天津卫!去找那个朱由检!既然他们在南边设防,那北边肯定空虚!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炮弹打进紫禁城!」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庞大的荷兰舰队缓缓调头,放弃了面前这个难啃的骨头,开始全速向北。 史可法站在炮台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敌舰,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20艘巨舰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重创,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向,去扑向另一个更致命的目标。 「快!八百里加急!」 史可法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大吼,「立刻去天津卫发报!告诉皇上,红毛鬼没进长江,北上了!全速北上了!让他们一定要小心!」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告诉郑家那两位……如果他们在海上碰到了这帮畜生,千万别硬拼。这火力……不是闹着玩的。」 海风卷起,将史可以的话吹散在江面上。 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更大风暴,正沿着海岸线,向北呼啸而去。 第344章 施琅的狼群水雷阵 风,越刮越急。 荷兰舰队绕过了如铁桶一般的长江口,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未发泄完的炮弹,一路向北狂飙。 博特上将站在「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他以为大明的海防就像那定海卫的一几艘破船一样不堪一击,没想到在长江口吃了瘪。那个史可法,宁可自断财路也要封江,这股狠劲让他意外,也让他警惕。 「全速前进!目标天津卫!」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天津,趁着那个小皇帝还没把所有的兵力都调过去防御之前,把他的船坞和皇宫一起轰平。这是唯一的胜利机会。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舰队如同一群饥饿的鲨鱼,劈波斩浪。 两天后,山东半岛外海,成山角。 这里是黄海进入渤海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处海况极其复杂的「鬼门关」。暗礁密布,海流湍急。 博特虽然狂妄,但他是个老海军了。他知道这里容易被伏击,所以下令舰队呈双列纵队,外围是轻型护卫舰,中间才是主力战列舰,严防死守。 「将军,前面海域有些……不太对劲。」了望手在高高的桅杆上大喊,声音里带着疑惑。 博特举起千里镜。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依稀漂浮着很多……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常见的海藻,也不是破木板。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的玩意儿。有些还连在一起,像是一串串黑色的珠子。 「那是什麽?」博特皱起眉。 副官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渔网的浮标?」 「浮标?」博特冷笑一声,「这里离岸边还有几十里,哪来的渔网?除非大明的渔民疯了跑这儿来送死。」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太反常了。 就在这时,前锋舰「海尔德兰号」(一艘三级战列舰)上传来了警报的钟声。 「左前方!有不明漂浮物!数量很多!」 「海尔德兰号」的舰长是个暴脾气,他根本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他以为这又是大明人搞的什麽「火船阵」的前奏,或者是想定海卫那种沉船阻拦。 「满舵!冲过!」 舰长大吼一声,「不管是什麽,咱们的船底可是包了铜皮的!撞过去!」 几秒钟后。 「海尔德兰号」那巨大的船头,狠狠地撞上了其中一个漂浮物。 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并不起眼。它是一个巨大的猪尿泡,表面涂了一层黑漆,下面挂着一个密封的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最不稳定的颗粒火药,而引信就连在大明最新研制的「燧石撞针」上。 这虽然原始,虽然简陋,甚至有大概率是个哑弹。 但只要一响,那就是绝杀。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在海面下响起。 就像是巨人猛地敲了一下大鼓。 「海尔德兰号」的船头瞬间被掀了起来,几吨重的海水混合着碎木板和人体残肢,冲天而起。 紧接着,火药桶里的能量在水下肆虐。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撕裂了坚固的橡木船壳,把船底炸开了一个足以让两人并排走过的大洞。 「上帝啊!」 「我们中弹了!水下中弹了!」 「堵漏!快堵漏!」 船上一片混乱。水手们惊恐地尖叫着,试图用帆布和床垫去堵那个大洞。但根本没用。冰冷的海水像狂暴的野兽一样涌进底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海尔德兰号」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博特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抖了一下,千里镜差点掉在甲板上。 「水……水雷?」 这可是个新鲜词。在欧州,虽然有些人尝试过这种东西,但大多因为不可靠而被放弃了。没想到这些「落后」的东方人,居然把它实战化了?还玩得这麽溜? 「停止前进!全体停止前进!」 博特声嘶力竭地吼道,「该死!这片海域全是这种鬼东西!别乱动!」 但是,晚了。 惯性是巨大的。 后面跟上来的一艘补给舰(主要运粮食和淡水),因为刹不住车,一头撞进了雷区。 「轰!轰!」 连续两声爆炸。这次更惨。那艘补给舰直接被从中间炸断,船上的面粉袋子像雪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这一下,整个舰队彻底乱了。 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解体。有的船急着转舵想避开,结果跟旁边的船撞在了一起;有的船吓得这下锚,却发现锚链也被炸断了。 「稳住!都给我稳住!」 博特拔出佩剑,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的舵手,「谁再敢乱跑,军法从事!」 海面上充满了硝烟味和恐慌的气息。 而此时,在距离这片雷区不远的成山头海域,一处隐蔽的港湾里。 大明皇家海军提督施琅,正站在「威远号」的船头,手里也拿着千里镜。 「啧啧,响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宋大人这玩意儿还真管用。虽然大部分是哑炮,但这一响,这帮红毛鬼起码得吓尿一半。」 旁边的副官(郑森带来的郑家老人)有些担忧,「提督,这雷虽然吓人,但伤不了他们的筋骨啊。你看,他们的主力和大船都在后面,基本上没动。这能拖多久?」 「拖多久算多久。」 施琅放下千里镜,眼神一冷,「咱们的船比他们少,炮比他们少。要是正面硬刚,咱就是那一盘菜。所以,得玩阴的。」 他指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海域。 「这雷区,就是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道开胃菜。这几百颗雷,虽然炸不沉几艘船,但能让他们慢下来。只要他们慢下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传令!」 施琅猛地一挥手,声音瞬间变得严厉,「所有蚊子船(小型快船)丶渔船,全部出动!把咱们准备好的那些小玩意都带上!不用跟他们拼命,就在外围骚扰!放冷枪!扔火罐!只要能让他们不敢全速前进,就算头功!」 「是!」 随着信号旗的升起,藏在港湾里的数百艘各式各样的小船,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呼啸而出。 这些船,有的只有几个人,有的甚至就是舢板。船上没有大炮,只有简易的弗朗机丶震天雷,甚至还有弓箭手。 他们并不靠近荷兰巨舰,而是利用极度灵活的机动性,再加上对海流的熟悉,在雷区的边缘不断穿梭。 「砰砰砰!」 一艘小舢板上的几个大明火枪手,隔着三百步,对着一艘荷兰护卫舰就开了一轮排枪。虽然打不穿船板,但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甲板上,吓得那些水手赶紧躲回船舱。 「嗖——」 几只带着火油的火箭,从另一艘渔船上射出,钉在了「鹿特丹号」的风帆上。虽然很快被扑灭,但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让荷兰人烦透了。 「该死的苍蝇!」 博特气得暴跳如雷。他堂堂一级上将,统帅着世界最强的舰队,居然被这群小杂鱼给困住了。 「派小艇去驱赶他们!快!」 荷兰人也不傻。他们放下几十艘装备了回旋炮的小艇,试图清理外围的这些「苍蝇」。 但施琅早就防着这一手。 「让那些渔民兄弟撤回来!把战场让给郑家兄弟的快船!」 施琅一声令下,那些小舢板一哄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艘由郑森亲自带队的郑家精锐快船(鸟船)。 这些鸟船,速度极快,且船头装有一门红衣大炮。 「轰!」 郑森亲自操炮,一炮就把一艘荷兰小艇轰成了碎片。木屑飞溅中,几个红毛兵惨叫着落水。 这一仗,打得就是个心理战,打得就是个「乱」字。 博特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心里那股傲气终于被磨平了一半。 「扫雷!先排雷!」 他不得不下达了最消极但也最稳妥的命令。 荷兰舰队的主力全部停在雷区外,只派出几艘装有扫雷网的小船,在前面一点点地探路。 这一探,就是整整本步大半天。 太阳渐渐西斜,海上的风也小了。 施琅看着那支像蜗牛一样爬行的庞大舰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时间差不多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里停泊着刚刚赶到的,由郑芝龙亲率领的福建水师主力。 五百艘战船。虽然大多是旧式,但每一艘都载满了火药和复仇的怒火。 「告诉郑总兵。」 施琅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红毛鬼已经被咱们拖疲了,也拖怕了。现在,是时候给他们上一道硬菜了。」 「今晚,咱们就在这成山头,给他们办个海上烧烤大会!」 而在荷兰舰队那边,博特虽然心里憋屈,但也松了一口气。 雷区终于快要通过了。只要过了这一关,这片大海就再也没人能阻挡他去天津卫的脚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片寂静的海面下,不仅有雷,还有狼。 一群饿了很久,牙齿磨得很锋利的狼。 夜幕降临。海面上泛起了白色的雾气。 博特下令舰队抛锚休息,只留几艘船警戒。经过一天的折腾,水手们早就累得瘫倒在甲板上。 「将军,前面好像有光。」了望手突然喊道。 博特猛地惊醒。 他举起千里镜。 只见在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无数个小红点。它们跳跃着,闪烁着,像是一群萤火虫,正在飞速可以靠近。 不,那不是萤火虫。 那是火把。 无数的火把。 在那些火光的映照下,是一张张狰狞的脸孔,和一艘艘如同幽灵般的火攻船。 郑芝龙来了。 带着他的怒火,带着他的五百艘「自杀式」战船,像是一场迟到的审判,呼啸而至。 博特只觉得浑身冰凉。 「敌袭!!全员战斗!!」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成山头的海面上,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混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45章 郑氏舰队的自杀式冲锋 警报声像是死神的尖啸,瞬间撕裂了成山头海域的宁静。 博特上将还没来得及放下千里镜,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已经连成了片。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借着东南风的势头,那光亮扩撒得极快。前一刻还在数里之外,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东南风!该死的!」 博特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脸色惨白。 作为老水手,他太知道这就意味着什麽了。在这个季节,在这个海域,突然刮起的东南硬风,对他这支正处于抛锚休息丶甚至为了防备水雷而不得不收缩队形的庞大舰队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因为他的船,全在下风口。 而那些火光,全在上风口。 「起锚!快起锚!」 博特声嘶力竭地咆哮,甚至顾不得贵族的风度,从腰间拔出火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所有炮位就位!把那些靠近的破船给我轰碎!」 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光着脚在湿滑的木板上狂奔,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但几十吨重的铁锚,加上那沉重的锚链,哪是一时半会能拉上来的? 更要命的是,那些火光的主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 海面上,五百艘挂着「郑」字旗的战船,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撕开了夜幕。 这可不是大明水师那种讲规矩的官军。 这是郑芝龙的老底子。是他在海上横行二十年攒下的家当。每一艘船的龙骨里都浸透着海盗的凶狠,每一个水手的眼睛里都闪着贪婪的光。 旗舰「海龙号」上。 郑芝龙一身黑铁山文甲,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舞。他一只脚踩在船头的龙首上,手里提着一坛子烈酒。 「都看见没有?」 他指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荷兰巨舰,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甲板上回荡,「那是红夷的大夹板船!看着是真他娘的大!比咱们的福船大多了!」 周围的部将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道:「大是大了点,就是不知道烧起来旺不旺!」 「问得好!」 郑芝龙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胡茬流得满脖子都是。他猛地把酒坛子摔在甲板上,碎片四溅。 「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咱们郑家的脸!」 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手下的这帮老兄弟,「红毛鬼给我写信,说只要我当缩头乌龟,就把台湾和江南的海贸都给我。还说我儿子已经死定了。」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郑芝龙混了半辈子,当过海盗,做过官,也就图个自在。要是连自个儿儿子在前线拼命,老子都在后面数钱,那我还是个人吗?那以后这片海上的兄弟,谁还服我这个令旗?」 锵—— 郑芝龙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斩马刀猛然出鞘,刀锋直指那片灯火通明的荷兰舰队。 「传令下去!火船队出击!」 「告诉那些敢死队的兄弟,烧一艘大夹板,老子赏银一万两!烧两艘,老子保你全家三代富贵!死了的,名字进郑家祠堂!」 「给老子撞上去!烧死这帮红毛杂种!」 「杀!!」 五百艘战船同时擂鼓。咚咚咚的战鼓声,合着海浪的拍击声,震得人心脏狂跳。 最前方的船阵裂开一道口子。 一百艘经过特殊改装的「火龙船」,脱离了大部队,像是一百支离弦的箭,顺风顺水,疯狂加速。 这些船不大,大多是灵活的苍山船或者缴获的快艇。船舱里塞满的不是货,而是乾草丶硫磺丶猛火油,甚至还在船头绑满了倒钩和铁刺。 每艘船上只有五六个水手。他们赤裸着上身,为了防止被火烧伤,身上浇透了海水。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决绝的。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点火,能活着回来的机会不到一成。 …… 「开火!拦住他们!」 巴达维亚号上,博特看着那一片飞速逼近的火海,眼睛都红了。 轰!轰!轰! 荷兰战列舰的侧舷火炮开始咆哮。 巨大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砸出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不得不说,荷兰人的炮术确实精湛。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运气不好,直接被一颗二十四磅的炮弹击中船头。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那艘小船瞬间解体,变成了一堆漂浮的碎木板。船上的火油被引燃,在海面上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紧接着,第二艘丶第三艘…… 短短几分钟内,就有十几艘火船被荷兰人的炮火撕碎。 但郑家的火船太多了。 整整一百艘!且分得很散,像是一群散开的马蜂,根本没有固定的队形。荷兰人的巨炮虽然威力大,但装填慢,且受限于射界,根本打不过来。 更何况,这是晚上。 火光摇曳,烟雾弥漫,极大地干扰了荷兰炮手的瞄准。 「近了!进到二百步了!」 了望手凄厉的惨叫声还没落下,冲在最前面的一艘火船就已经点火了。 「点火!!」 那艘火船上的郑家敢死队头目,怒吼着把火把扔进了船舱。 呼—— 猛火油瞬间被引燃。整艘船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借着风势,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而船上的水手们,则在最后一刻,如下饺子一般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向着后面的接应船游去。 「左满舵!快躲开!」 一艘名为「泽兰迪亚号」的荷兰三级战列舰,惊恐地想要转向。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如此笨拙。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艘燃烧的火船,狠狠地撞上了「泽兰迪亚号」的左舷。 船头的倒钩死死地挂住了荷兰船的缆绳和船板。任凭荷兰水手怎麽用长矛去推丶用斧头去砍,那火船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贴在上面。 火,顺着缆绳,顺着乾燥的船板,像蛇一样窜了上来。 「灭火!快灭火!」 荷兰舰长惊恐地大叫。 但郑芝龙的火岂是那麽好灭的?那是加了硫磺和猛火油的毒火!水泼上去根本不灭,反而顺着水流到处淌。 转眼间,「泽兰迪亚号」的左舷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大火甚至引爆了堆放在甲板上的一桶备用火药。 轰隆! 巨大的爆炸把半根桅杆都炸断了。带着火焰的帆布落下,把几个正在救火的水手盖在下面,惨叫声瞬间被烈火吞噬。 这只是开始。 第二艘……第三艘…… 郑家的火船像是不要命一样,前赴后继地撞进荷兰人的舰队里。这是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打法,是用命换命的打法。 「疯子!这帮东方海盗全是疯子!」 博特看着周围陷入一片混乱的舰队,心都在滴血。他引以为傲的战列线,被这些不起眼的小船彻底冲散了。 各大舰为了躲避火船,不得不违规起锚,甚至在慌乱中发生了碰撞。 「伊莉莎白号」(借调的英国船)为了躲避一艘火船,猛打船舵,结果船尾直接扫到了旁边友军的船头,把自己的舵给撞废了。 就在这时,郑芝龙的主力舰队动了。 「吹号!全军突击!」 郑芝龙看着远处那几团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知道郑家船的弱点:船板波薄,炮少。如果远距离对轰,还没靠近就会被荷兰人打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荷兰人的阵型乱了,被火船逼得手忙脚乱,而且烟雾这麽大,正是混水摸鱼的好时候。 「把船给老子靠上去!用这红毛鬼的大船当掩体!」 数百艘郑家福船,依靠着灵活的操纵性,像是一群鲨鱼冲进了鲸鱼群。 他们不求击沉,只求靠近。 「放箭!扔震天雷!」 一靠近,那些站在福船高大楼船上的郑家士兵,就开始居高临下地攻击。 这不是正规海战,这是海上械斗! 郑家的水手们拿出了看家本领:带倒刺的钩锁丶装满石灰的陶罐丶点燃的火油瓶……如下雨一般砸向荷兰人的甲板。 红毛鬼虽然洋枪厉害,但在这种乱战中,根本施展不开。 「将军!咱们的侧翼要崩了!」 「巴达维亚号」的大副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报告,「泽兰迪亚号已经没救了,全船大火。纳萨号也被三艘大福船围住了,他们正在跳邦!」 博特看着这一切,咬碎了后槽牙。 他看不起的「海盗战术」,今天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稳住!别慌!」 博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的大船还是木头壳子,不禁打!拉开距离!用霰弹打!只要拉开距离,这些破船就是活靶子!」 他毕竟是名将。 在他的严令下,几艘处于外围丶还没有被火船缠住的主力舰,开始利用风向调整位置,试图切出战场,重新组织战列线。 只要给他们一刻钟,让他们那侧舷密集的重炮发挥出威力,郑芝龙这帮「乌合之众」瞬间就会崩溃。 「想跑?」 郑芝龙显然也看出了荷兰人的意图。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嘿嘿一笑,「老子今天就是把这五百艘船全赔进去,也要把你这层皮给扒了!」 「海龙号」升起了红色的死战旗。 「撞过去!给我死死咬住他们!」 郑芝龙亲自操舵,驾驶着旗舰,竟直直地冲向了正在转向的荷兰战舰「纳萨号」。 「砰!!」 就在「纳萨号」刚要开炮的一瞬间,「海龙号」的船头狠狠撞在了它的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小的们!跟老子杀!」 郑芝龙大吼一声,第一个把飞虎爪扔了过去,抓紧绳子,像是猿猴一样荡过两船之间的空隙,直接跳到了荷兰人的甲板上。 「杀红毛!抢大船!」 身后,几百名郑家亲卫嗷嗷叫着跟了上去。明晃晃的斩马刀在火光下闪着摄人的寒光。 荷兰水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郑芝龙。这就是那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二十年,让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海贼王」。 他不懂什麽是战列线,不懂什麽是丁字头。 他只知道:这里是中国的海。 在这片海上,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给他盘着丶卧着! 此刻,远处的博特看着那艘被郑芝龙亲自跳帮的「纳萨号」,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那艘船完了。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在更远处的北方海面上,又出现了一排排新式的风帆。 那是施琅的皇家海军主力。 那是吃饱了晚饭,养足了精神,正等着给他最后致命一击的真正杀手。 「完了……」 博特喃喃自语。 这一夜,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血腥的噩梦。 第346章 施琅的主力决战 海面上,火光在燃烧,那是郑家火船还在撕咬着荷兰人的外围防线。但博特毕竟是老将,他强忍着「纳萨号」被跳帮的痛,利用旗舰「巴达维亚号」和几艘主力战舰的重炮,硬生生逼退了郑家后续的渔船。 「转向!向东脱离接触!拉开距离!」 博特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看得很准,郑芝龙虽然凶,但他的福船侧舷只有几门小弗朗机,只要距离拉开到五百步,郑家船队就是活靶子。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海尔德兰二号」率先完成了转向,巨大的风帆吃饱了风,船身倾斜着切开海浪,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试图冲出这片混乱的泥潭。 就在博特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的时候,前方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正北!正北方向!有舰队!」 博特猛地转头。 北边的海平线上,原本是漆黑一片,此刻却被东方的微光照亮。 那一排排整齐的白色风帆,像是一堵正在移动的墙,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不是杂乱无章的福船,也不是那种只有单桅杆的小快船。 那是二十艘拥有三根高大桅杆丶侧舷开了三层炮窗丶船身修长的真正战舰! 它们的造型很眼熟,那是他在欧洲见过的最先进的盖伦船改版。但更让他胆寒的是,这些船不是纵队跟在后面,而是排成了一条横线,正死死卡在他想要突围的航线上。 大明皇家海军提督施琅,正站在旗舰「威远号」的舰桥上,千里镜里,荷兰人那慌乱的转向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郑总兵打得够苦了,也该咱们上场了。」 施琅放下千里镜,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传令!全舰队抢占上风口!横切过去!给老子堵住他们的『t』字头!」 他这话说得郑森带来的几个老部下一愣。 「提督,啥叫『t』字头?」 「就是咱们竖着,他们横着!咱们用侧舷所有的炮打他们的船头!」施琅耐心地解释,「这是皇上教的,叫战列线决战!以前咱们没大船,玩不了。现在,咱们有了!」 「升旗!抢t头!」 随着施琅一声令下,「威远号」上升起了明黄色的龙旗,紧接着,一面写着巨大「施」字的帅旗也升了起来。 大明皇家海军的二十艘主力舰,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调整帆位。巨大的风帆鼓胀起来,推动着这些千吨级的钢铁巨兽,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在海面上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道弧线,正好卡在了博特舰队的必经之路上。 博特看着这近乎完美的机动,心都凉了。 「上帝啊……他们怎麽会有这种战术素养?那是只有英国皇家海军才玩得出来的战列线啊!」 他想转向,想让自己的侧舷对准敌人。 但惯性太大,刚才为了躲避火船,他的阵型已经乱了。现在前面的船挡住了后面的船,想整体转向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而施琅,不会给他这半个时辰。 「测距!」施琅冷静地下令。 「距离三里!风向西北,风力五级!偏北两度!」大副大声汇报。 施琅眯起眼睛,「龙威大炮,准备!」 这是大明最新的「杀手鐧」。从西域战场上验证过的长身管加农炮,射成远,威力大,虽然装填慢,但在这种距离上,有着绝对的优势。 「目标,敌先锋舰!所有右舷火炮,齐射!」 「开火!!」 随着施琅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威远号」右舷的三十门「龙威」大炮同时怒吼。 那一瞬间,巨大的后坐力让这一千多吨的巨舰都微微横移了一下。 紧接着,后面的一号舰丶二号舰……整整二十艘战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依次喷吐出火焰。 轰隆隆—— 海面上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雷声。 数以百计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飞越了三里的海面。 荷兰人的先锋舰「纳萨号」正好撞在这波弹雨上。 砰砰砰! 铁弹砸在船体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却恐怖一万倍。 一颗二十四磅的实心弹,准确地击中了「纳萨号」的船头。厚重的橡木板在这股巨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崩碎。铁弹带着木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整个艏楼,一路向后贯穿,直到撞上主桅杆才停下。 所过之处,无论是人还是火炮,全部被碾成了肉泥和废铁。 这就是t字头的威力! 荷兰人的船头正对着明军的侧舷,他们的侧舷炮大部分打不到敌人,就算前面的几门主炮能响,也是零星反击。而明军却能集中全部侧舷火力,对他们进行「弹幕覆盖」。 「啊!我的腿!」 「救命!救命啊!」 「纳萨号」的夹板上一片惨状。船头已经被打烂了,海水倒灌,那些还在和郑家跳帮队厮杀的荷兰水手,瞬间被这波炮击炸得晕头转向。 「稳住!稳住!」 博特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左满舵!不要硬冲!拉开角度!让我们的侧舷也开火!」 他试图让后面的「巴达维亚号」和几艘主力舰摆脱这种尴尬的体位。 但施琅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保持航向!跟随旗舰!继续轰!」 施琅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死死钉在荷兰人的撤退路线上。 「第二轮!放!」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明军训练有素的炮手就完成了装填。 又是数百枚铁弹落下。 这一次,倒霉的是跟在「纳萨号」后面的「阿姆斯特丹号」。 它的艉楼直接被一发开花弹命中。虽然当时的开花弹引信不可靠,但这发真的炸了。 轰!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整个船尾,那个雕刻精美的荷兰狮子像飞上了半空。 失去了艉楼的指挥,「阿姆斯特丹号」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海面上打转,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友军。 两艘荷兰巨舰挤在了一起,不仅成了明军最好的靶子,还把后面想要上前的船全堵死了。 这场面,就像是一群正在过马路的鸭子,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 「该死!该死!」 博特一拳砸在栏杆上,指甲陷进了肉里。 他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因为阵型的劣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将军,打不赢了!」大副哭着喊道,「他们的炮打得太准了!而且比咱们远!咱们的炮弹大部分都落在水里!再这样耗下去,船都要被打烂了!」 博特看着周围那一艘艘冒着黑烟丶帆布破碎的战舰,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东印度公司几十年的家底啊! 「接舷!只有接舷!」 博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既然炮战吃亏,那就拼刺刀!荷兰水手虽然不如海盗凶狠,但胜在有火枪,有人数优势,而且近身战能发挥船体高大的优势。 「传令!全速撞过去!」 他对旗语兵吼道,「不要管什麽阵型了!所有还能动的船,给我撞进他们的战列线里!靠上去!杀光这群黄皮猴子!」 这是绝望的反扑。 荷兰舰队剩下的十二艘主力舰,不再试图转向,而是像受伤的野兽一样,顶着明军的炮火,疯狂地冲了上来。 「提督,他们想拼刺刀!」 「威远号」上,郑森(已回到施琅旗舰)指着那些疯狂加速的荷兰船,「这帮红毛鬼急眼了!」 施琅冷笑一声,放下千里镜。 「拼刺刀?正合我意!」 他转头看向郑森,「大公子,你带来的那些跳帮手,手痒不痒?」 郑森把手里的双刀一碰,火星四溅,「早就痒了!就等这一下!」 「好!」 施琅拔岀佩剑,指着冲在最前面的「巴达维亚号」,「那艘最大的,是他们的旗舰!给我靠上去!今天我要活捉那个博特!」 「转舵!迎上去!」 大明皇家海军并没有避让。 在那一刻,这支年轻的海军展现出了令世界震惊的勇气。 他们放弃了t字头的炮击优势,主动迎向了撞过来的敌人。 砰——!!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最后一刻,两艘巨舰——代表东方海权的「威远号」和代表西方海权的「巴达维亚号」,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云霄,连海水都被震得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两船的船舷死死地卡在了一起,木屑纷飞,桅杆摇晃。 「杀!!!」 还没等船身停稳,郑森就一马当先,抓着缆绳,荡过了两船之间的这点距离,稳稳落在「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 「为了大明!为了郑家!」 他大吼一声,手中的雁翎刀如闪电般劈下,当先把一个冲上来的荷兰水手连人带枪劈成了两半。 身后,数百名精赤着上身的郑家亲卫,如同虎入羊群,嚎叫着跳了过去。 与此同时,荷兰人也没闲着。 博特上将已经组织起了卫队,在艉楼上架起了排枪。 「射击!把他们打下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大明水手惨叫着倒下。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有的人一手拿着藤牌挡子弹,一手拿着震天雷,咬开引信就往人堆里扔。 轰!轰! 爆炸在狭窄的甲板上可是致命的。几个荷兰火枪手被炸飞,阵型瞬间出现缺口。 「跟我上!」 施琅此时也摘掉了那身碍事的官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提着一把在西域缴获的精钢弯刀,竟也冲上了敌舰。 「提督!」身边的亲兵吓了一跳。 「少废话!老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施琅一脚踹开一个想偷袭的荷兰水手,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心窝。 旗舰对决,瞬间变成了最原始的血腥厮杀。 甲板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大明水手的弯刀和长矛,与荷兰人的火枪和佩剑,在那一刻绞杀在一起。没有指挥,没有战术,只有你死我活。 而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战场上到处都在上演。 第347章 巴达维亚号上的血战 二十艘对二十艘。 这是一场真正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肉搏战。 「博特在哪里?!」 郑森杀红了眼。他一身白袍此时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左臂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但他毫不在意,一脚踢开路障,直冲艉楼。 那里,博特上将正拿着一把精致的火枪,试图瞄准下面那个杀神一般的明国年轻人。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上了。 博特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郑森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缕头发和一道血痕。 「死!」 郑森怒吼一声,手中的雁翎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奔博特的面门。 博特大惊失色,下意识用手里的火枪去挡。 当! 刀锋狠狠地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虽然挡住了这一刀,但这股巨大的力道把博特震得虎口发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穿着黑色战靴的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郑森居高临下,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短匕,正死死抵在博特的喉咙上。 「别动!红毛鬼!」 郑大公子用刚学会的几句荷兰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围的荷兰亲卫刚想上来抢人。 「谁敢动!」 施琅带着一队火枪手也杀到了。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住了这些残兵。 「让他们放下武器!」施琅对着博特冷冷说道。他虽然不会荷兰语,但他指了指博特,又指了指周围的尸体,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博特看着自己胸口那把冰冷的匕首,又看了看周围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的部下。 他那张傲慢的老脸,此刻灰败如土。 远处的几艘荷兰船看到旗舰被占,竟然也不救,纷纷掉头逃跑。 「完了……全完了……」 博特闭上了眼睛,那只拿着佩剑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当啷—— 象徵着指挥权和荣耀的佩剑掉在充满血污的甲板上。 「降旗。」 博特沙哑着嗓子,下达了这个让他羞愧一生的命令。 几分钟后。 「巴达维亚号」那面巨大的三色旗被降下。 一面依然带着硝烟味丶甚至被烧焦了一角的日月龙旗,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升起。 「赢了!!」 「大明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从「威远号」上传出,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无数的大明水手,无论是官军还是郑家私兵,都在这一刻把帽子丶刀枪扔向天空。有人大笑,有人痛哭。 郑芝龙的「海龙号」此时也靠了过来,虽然船身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桅杆都断了一根。但他站在破破烂烂的船头上,看着那面升起的龙旗,老泪纵横。 施琅站在高处,看着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生机的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是血染的胜利。但这也是新的开始。 从此这片海,姓「明」了。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巴达维亚号」这艘庞然大物此刻就像一头困兽,虽然被施琅的「威远号」死死咬住,但它那依然喷吐火舌的侧舷炮和顽强的反抗意志,正如它的主人——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一样,骄傲且致命。 「顶住!为了公司的荣耀!为了那两百万银币!」 范·迪门站在艉楼的指挥台上,一身华丽的丝绸礼服已经被硝烟熏得漆黑。他挥舞着一把镶嵌宝石的佩剑,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透着疯狂。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旗舰被跳帮,周围的护卫舰要麽沉了,要麽逃了。现在整条船上只剩下不到两百名水手和佣兵,而对面那个挥舞双刀的明国年轻人正带着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开火!把那小子给我打烂!」范·迪门指着郑森,那双蓝眼睛里满是仇恨的红血丝。 砰砰砰! 艉楼下那仅存的一排火枪手再次举枪齐射。 铅弹打在柚木甲板上,木屑横飞。 郑森身法极快,早就预判了火枪的射击角度。他虽然左臂有伤,但整个人像是捕食的猎豹,一低头,就地一滚,瞬间从地上抓起一具荷兰水手的尸体挡在身前。 噗噗噗! 几发子弹沉闷地击中尸体,那一蓬蓬绽开的血雾却没能阻挡郑森分毫。 「嘿!」 郑森一声暴喝,用尽全力将那具尸体狠狠抛向对面的火枪队。 两名荷兰士兵下意识想要躲闪,还没来得及重新装填,一道银光已经划破了烟雾。 是郑森手里的雁翎刀! 刀锋如电,直接削断了一人的手腕,又反手一撩,割开了另一人的喉咙。 「啊!!!」 惨叫声还未传远,郑森身后的郑家亲卫也已经冲上来了。 这些亲卫,有一半是跟着郑芝龙在海上舔血十几年的老海盗,另一半则是施琅最近特训出来的亡命徒。 他们的战斗方式比正规军更野蛮,更直接。 「去死吧红毛鬼!」 一个光着膀子的福建汉子,手里拿着一柄短柄大斧,迎着一名高大的欧洲佣兵就撞了过去。 那佣兵手里拿着长戟,试图把这汉子捅穿。 汉子根本不躲,反而挺起胸膛,用厚实的肌肉硬生生吃了这一戟。长戟的枪头刺入肩膀,鲜血飙射。 但那汉子连眉头都没皱,借着这股冲力,一把抓住了佣兵的长戟杆子,反手一斧头,狠狠劈在了对方的天灵盖上。 噗嗤! 红白相间的东西洒了一地。 「老张!」后面的兄弟看到这一幕,红着眼吼了一声。 那汉子拔出肩膀上的枪头,咧嘴一笑,满嘴是血:「没事!皮外伤!给老子杀!这些红毛鬼的骨头也硬不到哪去!」 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打法,彻底击溃了荷兰雇佣兵的心理防线。 在欧洲战场上,他们见过排队枪毙的荣耀,也见过重骑兵冲锋的震撼。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即便肠子流出来还要抱着你腿咬一口的敌人。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宰。 「上帝啊……他们是恶魔……」 一名年轻的荷兰水手丢下了还在冒烟的火枪,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 「不准退!」 范·迪门从艉楼上跑下来,一脚踹翻那个逃兵,然后举起手中的短火铳,一枪打穿了那个年轻人的脑袋。 鲜血溅在范·迪门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谁敢后退,这就是下场!给我顶住!援军马上就会到!」 援军?哪里还有援军。 远处的海面上,剩下的几艘荷兰船早就如惊弓之鸟,哪还敢靠近这片死地? 范·迪门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输,更不能被俘。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总督,他太清楚大明人的手段了。那个在西域筑京观的孙传庭,那个在马尼拉搞大清洗的施琅……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可怕。 「既然你们想要这艘船,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范·迪门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扔掉手里的剑,转身向艉楼下方的舱室跑去。 那里,是「巴达维亚号」的主火药库。 里面堆放着整整五千磅黑火药! 只要扔进去一个火把,整艘船连同上面的所有人,甚至连旁边那艘靠在一起的「威远号」,统统都会变成灰烬! 「不好!他要炸船!」 一直紧盯着范·迪门动作的郑森,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通商局跟红毛鬼打过交道,知道这帮看似绅士的家伙,疯起来什麽都干得出来。 「拦住他!快!!」 郑森大吼一声,顾不得身边的敌人,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弹射而出。 「想跑?」 范·迪门跑得很快,但他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总督,哪里跑得过常年习武的郑森? 就在范·迪门一只脚刚踏进通往底舱的楼梯口,刚从怀里掏出打火石准备点燃引信时,背后一股恶风袭来。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范·迪门感觉右手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打火石和火药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旁边的水桶里。 「啊!!我的手!」 范·迪门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痛苦地跪倒在楼梯上。他的右手手掌几乎要被打烂了,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 郑森稳稳落地,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把博特掉在甲板上的精致火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想死?没那麽容易!」 郑森几步跨过去,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然后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胸口。 「你……你……」范·迪门疼得满头大汗,眼神怨毒地盯着这张年轻的东方面孔,「魔鬼……你们这群野蛮人……公司不会放过你们的……」 「闭嘴吧你!」 郑森冷哼一声,反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这位总督大人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打飞了两颗带着血水的牙齿。 「这一巴掌,是替当年被你们屠杀的吕宋华人打的!」 啪!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今天死掉的几千名大明水师弟兄打的!」 啪!第三巴掌,直接打得范·迪门眼冒金星,半边脸肿得像猪头。 「这一巴掌,是替我爹打的!让你写信诱降他?嗯?!」 郑芝龙虽然是个投机分子,但郑森最恨别人拿父亲的软肋做文章。 三巴掌下去,范·迪门那种所谓贵族的傲气被打得荡也无存。他只是一团瘫软在地上丶满嘴血沫的烂肉。 「绑了!」 郑森站起身,甩了甩手,对身后赶来的亲卫喝道,「给我绑结实了!还有,别让他死了!皇上还要看活的红毛猴子呢!」 随着旗舰艉楼上的动静平息,整个甲板上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失去了指挥,又看到总督都被虐成这样,剩下的荷兰水手和佣兵彻底崩溃了。 「投降!我们投降!」 当啷啷…… 武器被扔在甲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在大海上不可一世的白人水手,此刻一个个抱头跪在满是血污依然滑腻的甲板上,瑟瑟发抖。 「大公子!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施琅身边的那个亲兵激动得大喊。 郑森站在艉楼的栏杆边,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乾了他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脚下这艘曾经代表着海上最高科技和武力的巨舰,如今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第348章 残阳如血,海不扬波 远处的海面上,火光渐渐熄灭,但硝烟依然未散。 更远处,他的父亲郑芝龙正驾驶着那艘破破烂烂的「海龙号」缓缓靠过来。老郑在那边挥舞着那把标志性的大刀,嘴里好像在喊着什麽。 虽然听不清,但看那个手舞足蹈的样子,一定是在夸他。 「爹……」 郑森鼻子一酸。 他知道,刚才那一战,如果不是老爹带着郑家老底子拼死拖住了荷兰人的侧翼,这艘「威远号」根本撑不到跳帮的时刻。 如果没有郑家那一百艘火船的牺牲,他们连荷兰人的边都摸不到。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仗,郑家真的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报——!!」 还没等他多想,施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位大明水师提督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盔甲都裂开了,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正渗着血珠子。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公子!好样的!没给郑家丢脸!没给皇上丢脸!」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郑森的肩膀,疼得郑森龇牙咧嘴。 「提督,您才是真英雄。」郑森真心实意地说道,「没有您的指挥,咱们早被轰成渣了。」 「少他娘的互吹了!」 施琅大笑一声,指着地上被绑成粽子的范·迪门,「有了这个筹码,皇上那边的棋就好下了。走!押着这货,咱们去给皇上献捷!」 「遵命!」 郑森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层云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洒在那面刚刚升起的日月龙旗上。 旗帜迎风招展,仿佛一条觉醒的巨龙,正在向整个大海宣告它的归来。 而那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不仅仅是胜利者的面孔,还有大明帝国那即将到来的丶波澜壮阔的海权时代。 海面上的硝烟像一块肮脏的抹布,遮住了初升的太阳,让这本该金光万丈的清晨显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战斗结束了。 但大海并没有平静下来。它还在吞咽着刚才那场饕餮盛宴的残渣——破碎的船板丶还有数不清的浮尸。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溃不成军。六艘伤痕累累的主力舰趁着最后的风向优势,像几条丧家之犬一样,拼命往东南深海里逃窜。 施琅站在「威远号」残破的艉楼上,千里镜里,那些逃跑的船影越来越小。 「提督,追不追?」副将王之敬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佩刀。 施琅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脚下这艘正在缓缓下沉的旗舰。 「威远号」虽然赢了,但也几乎被打废了。右舷被三枚重炮贯穿,如果不靠两边的辅助船架着,早就像石头一样沉下去了。再看看周围,剩下的十几艘大明战舰由于大多是木质结构,且临时加装的铁皮,防护力有限,此时都冒着黑烟,有的桅杆断了,有的还在往外舀水。 「穷寇莫追。」 施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咱们现在这副骨架子,再追上去就是送菜。六艘船,让他们回去给那些还在巴达维亚等消息的红毛鬼报个丧也好。」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靠拢,救人!把水里的弟兄都捞上来!活的死的都捞!」 「是!」 王之敬抹了一把脸,转身去传令。 不一会儿,整个海面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呼喊声。小舢板穿梭在战舰的残骸之间,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生还的生命。 这时候,一艘虽然破旧不堪,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威风的「海龙号」缓缓靠了过来。 这是郑芝龙的旗舰。 船头的龙头雕像已经被炮火削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对狰狞的眼睛。船帆也被烧得千疮百孔,像是一块破抹布挂在桅杆上。 但郑芝龙依然站在那里。 他没穿甲,光着膀子,那一身花白的腱子肉上布满了伤口,有的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就像一根钉在这个海面上的铁桩。 施琅赶紧让人放下软梯。 「老总兵!」施琅迎上去,想要搀扶,却被郑芝龙一把推开。 「老子还没废呢!」 郑芝龙大笑一声,声音洪亮,虽然有些沙哑,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豪横劲儿一点没变。 他大步走到甲板中央,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向他敬礼的将士,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 郑森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亲卫包扎伤口。他的白袍早在血战中变成了暗红色,脸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听到动静,郑森抬起头。 父子俩四目相对。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这是他们决裂后的第一次见面。上次在安平,郑森为了「海是天下的」这句话,差点跟老爹拔刀相向,愤而出走。 现在,他们有的人成了朝廷的功臣,有的人成了拼光家底的海盗头子。 郑芝龙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他看到儿子手臂上的那一处刀伤,那是为了掩护他那艘破船不被围攻留下的;他看到儿子胸口那已经结痂的血痕,那是刚才跳帮时替施琅挡了一枪留下的。 这个曾经只会读书丶只会被他骂成「书呆子」的大儿子,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 长成了他郑芝龙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那个样子——真正的海疆守护者,而不是一个只会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海贼。 「爹……」 郑森站起身,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愧疚。 为了心中的大义,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家族的利益。但他没想到,最后关头,是父亲用郑家几代人积攒下的身家性命,给他换来了这场惨胜。 郑芝龙没说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郑森狠狠地搂在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郑森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胸膛里那颗苍老却依然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粗糙手掌拍在背上的分量。 「好小子……好样的!」 郑芝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没给郑家丢人!没给老子丢人!」 「爹,郑家的船……」郑森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片狼藉,郑家的五百艘船,此时能动的已不足一半。 「船没了可以再造!」 郑芝龙大手一挥,虽然心在滴血,但脸上却露出了那种只有赌徒赢得最后一把时才有的狂放,「只要人在,只要这片海还在咱们手里,多少船老子都能挣回来!以前咱们是为了几两银子拼命,今天,是为了这张脸!这张中国人的脸!值!」 施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虽然跟郑家有私怨,但今天,他对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只有满心的敬佩。 如果不计前嫌,如果没有这五百艘福船的自杀式消耗,别说赢,他这二十艘主力舰早就喂了鱼了。 「老总兵,」施琅走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此战首功,当属郑家。施某一定如实上奏皇上,为您请功!」 「请个屁的功!」 郑芝龙一摆手,「老子本来就是朝廷的罪人。走私那是提着脑袋乾的买卖,皇上不砍了我就知足了。只要……只要别忘了我那帮死了的兄弟就行。」 说到这里,郑芝龙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转身走向船舷,看着海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捞起来的尸体。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部下,有的从他当海盗时就跟着他,有的叫他大哥,有的叫他大当家。 现在,都没了。 「捞把!」郑芝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把他们都捞起来。找不到尸首的,就捞件衣服,捞把刀也行。」 海葬的仪式在正午时分举行。 没有繁琐的程序,没有和尚道士念经超度。只有简单肃穆的军礼。 甲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具遗体和无数的衣冠冢。 施琅丶郑芝龙丶郑森,还有所有幸存的将领,排成一列,面朝大头。 「预备——放!」 砰砰砰! 三轮排枪对着天空鸣响。这是军人最高的礼节。 随后,那些用白布包裹的遗体,被缓缓推入大海。 白色的布包在蓝黑色的海水中沉浮,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海面上的白花。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似乎在为这些英魂送行。 郑芝龙掏出一袋子旱菸,点着了,深吸一口,然后将剩下的菸丝全部洒进海里。 「兄弟们,走好。」他喃喃自语,「这辈子跟着我姓郑的这天南地北地跑,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下辈子……下辈子别干这行了,投个好胎,哪怕种地也比这强。」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远去的白花。 因为他是这支残兵此时的脊梁骨,他不能倒。 「升旗!奏凯歌!」 施琅拔出佩剑,剑尖指天。 虽然旗舰「威远号」已经下沉到无法航行,但他早已经换乘到了另一艘受损较轻的战舰「定远号」上。 虽然甲板上满是血污,虽然桅杆上还挂着残破的帆布,即使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但当那面崭新的丶带着金边的日月龙旗随着号角声缓缓升起时,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那一刻,所有的伤痛丶疲惫丶恐惧都被抛到了脑后。 剩下的,只有作为征服者的荣耀。 「大明万胜!!」 将士们嘶哑的吼声盖过了海浪的喧嚣。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那面旗帜,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 父子俩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隔阂,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默契。 那就是这片海,从此以后,不再是红毛鬼的后花院,也不再是亦商亦盗的法外之地。 它是大明的海疆。 而他们,是这片海疆的第一批守望者。 「回航!目标天津卫!」 施琅大手一挥。 残破但不可战胜的大明联合舰队,带着满身的硝烟和荣耀,调整航向,向着北方的母港驶去。 在那里,这支舰队的缔造者——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在大沽口的炮台上,等待着他们的凯旋。 海不扬波。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只是这一次,大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349章 天津卫的受降仪式 天津卫,大沽口。 这里是大明的咽喉,也是京师的门户。平日里,这里除了晒盐的煮海户和驻守的卫所兵,鲜少有如此热闹的场面。 但今天,整个大沽口两岸旌旗蔽日。 从京师紧急调来的三千神机营火枪手,穿着光鲜的鸳鸯战袄,背着最新式的燧发枪,像钉子一样扎在码头两侧。而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不顾海风的腥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海平线。 听说,那个在南洋横行霸道的「红毛鬼」,被皇上派去的王师给打趴下了?还要抓来这里献俘? 这可是几千年没见过的稀罕事!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接着是一片帆影。为首的,正是那是伤痕累累却依然昂着头的「威远号」和「定远号」。而在它们的身后,拖着六艘桅杆折断丶船身破损严重的巨大的西洋战舰。 那些船上挂着的不是红白蓝的三色旗,而是倒悬的败旗。 「大明万胜!皇上万岁!」 欢呼声像炸雷一样滚过大沽口。 在高高的受降台上,朱由检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稳稳地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龙椅上。海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 王承恩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拂尘,眼圈有点红。他知道,这几天皇上几乎没合眼,一直在等这个消息。现在,人来了,心也就定了。 「皇上,风大,要不还是加件披风?」王承恩小声劝道。 「不必。」朱由检摆摆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几艘靠岸的战舰,「朕要让他们看清楚,这大明的皇帝,身子骨硬得很,没那麽容易被吓倒。」 船靠岸了。 跳板搭上。 施琅丶郑芝龙丶郑森,三大功臣一身甲胄,虽然还没来得及清洗上面的血迹,但此时却显得格外威风凛凛。他们押着几十个垂头丧气的红发丶金发俘虏,大步走下跳板。 走在最前面的俘虏,就是那位曾在巴达维亚不可一世的总督——安东尼?范?迪门。 此时的他,华丽的总督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郑森那三巴掌留下的记号。 「跪下!」 走到受降台下,两名锦衣卫力士一脚踹在范?迪门的膝盖弯里。 「不!我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贵族!是东印度公司的总督!我有外交豁免权!」范?迪门虽然狼狈,但骨子里那股傲慢还在,他挣扎着不想跪,「我们可以谈赎金,但绝不接受侮辱!」 「贵族?」 朱由检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的铜喇叭传遍了全场,「在朕的眼里,不请自来,入室抢劫,那就是强盗!是蟊贼!」 「既是贼,见官哪有不跪的道理?」 朱由检一挥手,「打!」 啪! 锦衣卫可不管你是什麽总督,手中的杀威棒带着风声就抡了下去。只一下,就打得范?迪门惨叫一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沙地上。 身后的其他荷兰军官见状,哪个还敢炸刺?一个个像鹌鹑一样跪得整整齐齐。 「草民郑芝龙(施琅丶郑森),参见皇上!幸不辱命,红夷舰队已破,特来献俘!」 三位将领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朱由检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他没有先看俘虏,而是先扶起了郑芝龙。 这个动作,让郑芝龙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是海盗出身,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舔血,跟朝廷也是若即若离,甚至之前还动过投敌的念头。但今天,皇帝这一扶,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给了他一个真正的「护身符」。 「郑卿,这仗,你出力最大,受委屈了。」朱由检拍了拍他满是老茧的手,「朕心里有数。你那几百艘船,若是户部没钱赔,朕就算把内库卖了,也给你补上!」 「皇上……」郑芝龙声音哽咽,「有您这句话,老臣那几百条破船,沉得值!」 安抚完功臣,朱由检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范?迪门。 「范总督,咱们又见面了。哦不对,以前都是只见其信,不见其人。」朱由检像看一只猴子一样看着他,「朕记得你在信里说,要封锁朕的港口?要朕赔款?」 范?迪门咬着牙,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君主:「陛下,这次是我们低估了阁下的海军。但请您明白,荷兰是海上马车夫,我们的舰队数以千计。您今天羞辱了我,明天可能会引来整个欧洲的怒火!」 「威胁朕?」 朱由检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他突然弯下腰,盯着范?迪门的蓝眼睛:「你也给朕听清楚。大明人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你的人来了,朕就打;你们的船来了,朕就沉。至于欧洲的怒火?哈!太远了,朕听不见!但朕的怒火,你现在应该感觉到了。」 说完,朱由检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扔在范?迪门面前。 「这是礼部拟好的《天津条约》。签了它,你和你的手下可以活着滚回巴达维亚。不签,朕这就把你挂在旗杆上,让你的继任者来看看下场。」 范?迪门颤抖着手打开卷轴。还好,上面贴心地附了拉丁文译本。 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绿了。 「第一,承认大明对台湾丶澎湖及南洋诸岛的宗主权……这,这我们可以接受。」 「第二,荷兰东印度公司赔偿大明军费白银五百万两……五百万?!陛下,这不可能!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麽多钱!这不符合国际法!」 「国际法?」朱由检冷冷道,「在这里,朕的话就是法。没钱?那就用船抵!你们不是还有几艘破船吗?巴达维亚不是还有仓库吗?写欠条,朕派人去取!」 「第三……」范?迪门继续往下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开放巴达维亚港口,允许大明商船自由贸易,且荷方不得徵收关税……这是要把我们的垄断生意毁了啊!」 如果这一条答应了,那东印度公司还赚什麽钱?直接给大明打工算了! 「第四……」 范?迪门看到最后一条时,愣住了。 「交出『火轮机』及相关机械图纸,并派遣工匠指导大明制造……?」 范?迪门一脸茫然。火轮机?那是西欧刚开始研究的一种用来给矿井抽水的笨重机器,效率极低,还容易爆炸,根本没人把它当回事。这个东方皇帝要这玩意儿干嘛? 「怎麽?舍不得?」朱由检眉毛一挑。 其实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一条。真金白银虽然好,但技术才是无价的。虽然现在的蒸汽机还很原始,但只要有了图纸和工匠,加上大明工部的改良,工业革命的种子就算种下了。 「不不不……」范?迪门赶紧摇头,心里甚至有点窃喜。如果用一堆破烂图纸能抵消一部分愤怒,那简直太划算了。 「陛下,那个……火轮机我可以给!工匠我也能派!但那个五百万两……能不能少点?」范?迪门试图讨价还价。 「一文都不能少。」 朱由检一甩袖子,转身走回龙椅,「王伴伴,取笔墨来!让他签!」 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身后几十门黑洞洞的火炮指这下,傲慢的「海霸王」范?迪门,终于哆哆嗦嗦地拿起了毛笔。 他在那个让他感到屈辱的条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这是东方古国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击败西方列强,并在谈判桌上逼迫对方低头。这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航海时代,给大明争一张入场券。 「礼成——!」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大沽口炮台上的礼炮轰然齐鸣。 百姓欢呼雀跃,将士们热泪盈眶。 受降仪式结束后,天色渐晚。 朱由检没有回行宫休息,而是带着施琅和郑森,登上了那艘被俘获的荷兰旗舰——「巴达维亚号」。 这艘船虽然受了伤,但那种精密的索具结构丶厚实的橡木甲板丶以及底舱科学的布局,依然让朱由检感叹不已。 「差距还是有的。」 朱由检抚摸着船舷上的铜制栏杆,对施琅说,「咱们赢在主场,赢在人多心齐。若是拉到远海去打,咱们那几艘加了铁皮的改装船,还是不行。」 「皇上圣明。」施琅也是一脸严峻,「臣看过这船的火炮,铸造工艺比咱们的还是要精细些。而且他们的操帆手,确实老练。」 「所以朕才要那个《天津条约》。」 朱由检走到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缴获自范?迪门的单筒望远镜。 这支望远镜的镜片打磨得极好,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举到眼前。 镜头里,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远处的海鸟在飞翔,波涛在涌动。那是一片未知的丶充满了危险但也充满了机遇的世界。 「皇上,您在看什麽?」郑森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起之秀,眼中满是期许。 「朕在看未来。」 朱由检指着远处那条在海天之间若隐若现的线。 「范?迪门签了字,这不代表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相反,这只是个开始。西方人在变,他们在造更大的船,更新的炮。咱们这几百年,关起门来过日子,错过了太多。」 海风吹起他的发梢,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有力。 「这《天津条约》,就是一张船票。咱们大明,得走出去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郑森。 「拿着。以后,这片海由你们替朕看。」 「朕不仅要这大明的旗帜插在台湾,插在巴达维亚。朕还要它插到更远的地方去。凡是海水流到的地方,都要有咱们大明人的生意,都要有咱们大明人的尊严。」 郑森接过尚带体温的望远镜,只觉得千钧之重。他噗通一声跪下:「臣,必不负皇上重托!此生愿为大明,牧守沧海!」 朱由检笑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看向那片金色的海洋。在那个方向,蒸汽机的轰鸣声似乎已经隐约传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日不落帝国的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走吧,回京。」 朱由检大步走向船梯,「朕饿了,听说天津卫的狗不理包子不错,朕要尝尝。」 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指引着大明巨舰航向的桅杆,坚定地指向了星辰大海。 第350章 故宫里的科学怪人 文华殿从没这麽不像个读书的地方。 往日这里只能听见翰林们吟诗作对的雅音,或者是翻动典籍的沙沙声。但今天,偏殿的门窗都被厚厚的棉帘子遮了个严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混合味道——墨汁丶机油,还有某种不知名金属受热后的酸涩味。 地上铺着的不是什麽名贵地毯,而是一张张如同巨蟒蜕皮般展开的大幅图纸。这些图纸泛着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奇怪的线条和圈圈,旁边还注着像蚯蚓爬一样的西文。 宋应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千里镜的镜片当放大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红毛鬼的字,真是鬼画符。」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嘟囔了一句。 旁边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道袍的中年人凑过来,他是这几天特意从钦天监请来的「外援」,名叫汤若望。虽然是个德国人,但在大明待久了,一口京片子比有些大兴县的老农还地道。 「宋大人,这行字的意思是气缸的内壁必须如镜面般光滑。」汤若望指着图纸上一处被宋应星圈出来的红圈,「否则,蒸汽就会侧漏,机器就动不起来。」 「镜面?!」 宋应星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放大镜差点砸脚背上,「老汤,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可是个直径三尺的大铁桶!咱大明的铁匠若是能打个脸盆光滑就不错了,这种大家伙还要磨成镜子?神仙也干不了这细活啊!」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王夫之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茶色眼镜——这是工部刚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说是能护眼。 「宋公,图上说的是铸造后再打磨。」王夫之指了指图纸的另一角,「关键是这个阀门。你看这结构,里面套着外面,还得能动,缝隙还得小到连头发丝都塞不进去。咱工部的铸模法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没戏。 这时候,门帘一挑,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钻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怎麽?还没动静朕就先听见泄气话了?」 屋里所有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噌地站起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叩见皇上!」 朱由检披着一件在黑龙江缴获的黑貂皮大氅,身上还冒着寒气。他没有叫起,而是径直走到那张最大的图纸前,也学着刚才宋应星的样子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纸面。 这就是从荷兰人手里讹来的宝贝——纽可门蒸汽机的全套图纸。 虽然这玩意儿在后世看来简陋得像个玩具,热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在17世纪的大明,它就是开启工业革命大门的金钥匙。 「刚才谁说没戏的?」朱由检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夫之。 王夫之脸一红,硬着头皮回话:「回皇上,是臣。这图纸上的东西,臣与宋公研究了三天三夜。结构虽精妙,但这工艺要求实在是……太苛刻了。咱大明现有的翻砂铸造,沙眼多,气孔多,造个大钟还行,造这种要憋着一口气的大铁桶,臣怕是一炸一个准。」 「怕炸就不干了?」 朱由检随手把大氅解下来扔给身后的王承恩,走到一张桌案前。上面摆着几个从荷兰船上拆下来的铜制小零件:一个活塞,还有一截断掉的连杆。 他拿起那个活塞,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光滑。 「这东西,红毛鬼能造,咱们为什麽造不了?他们也是两只手一个脑袋,难道比咱们多长了只眼?」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却嗡嗡作响。 「工部不是一直说能工巧匠都在大明吗?怎麽,到了真格的时候,一个个都成软脚虾了?」 宋应星是个直脾气,一听这话,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皇上!不是臣等无能,实在是这材料和家什不趁手啊!您看这图上的标注,这气缸要承受几十斤的压力,寻常生铁太脆,受热就裂;熟铁太软,转几圈就变形。要造这东西,得现炼一炉好钢!还有这打磨,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磨不出这镜面!」 朱由检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不就结了?知道缺什麽,那就去补什麽。」 他转过身,看着这几个大明顶尖的「科学怪人」。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有的郁郁不得志,有的要在几十年后才写出《天工开物》这种绝响。而现在,他们正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 「宋应星。」 「臣在。」 「你说生铁脆熟铁软,那就给朕炼钢!京西的门头沟煤矿朕已经收回来了,那是最好的无烟煤。朕准你调用全国最好的铁匠,不论是南直隶的,还是佛山的,只要有一手绝活的,都给朕请来!俸禄?给三倍!不够给五倍!若是带家眷的,朕给他们在京城安家,给户口!」 宋应星听得眼皮直跳。这可是破天荒的待遇啊!大明的匠户那可是贱籍,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皇上这是要给铁匠封官许愿? 「王夫之。」 「臣……臣在。」王夫之有点心虚。 「你说阀门难造?朕记得你老家衡阳那边,做锁的匠人手艺最巧。你去,给朕找一百个最好的锁匠来!这阀门再精密,还能比九连环难开?告诉他们,谁能把这阀门给朕磨平了,朕赐他制造监的七品顶戴!」 王夫之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给工匠当官?这要是让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还不把金銮殿的顶棚给掀了? 「皇上……这……恐怕礼部那边……」 「礼部?」朱由检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几个铜零件乱跳,「现在这时候,谁能让这铁疙瘩动起来,谁就是大明的功臣!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谁敢多一句嘴,朕就让他去门头沟拉风箱!」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决绝。这不仅仅是造个机器那麽简单,这是要动摇几千年来「士农工商」的老规矩啊。 「老汤。」朱由检又看向汤若望。 汤若望赶紧躬身:「陛下,臣定当竭尽所力,翻译图纸,绝无遗漏。」 「不仅仅是翻译。」朱由检走过去,拍了拍这个洋和尚的肩膀,「朕知道你在澳门还有不少红毛朋友。写信给他们,告诉他们,大明需要最好的机械师,最好的钟表匠。只要肯来,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朕给他们开宗立派的机会!」 汤若望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作为传教士,他做梦都想在大明获得合法的传教地位。皇帝这话,等于给了他一张护身符。 「陛下圣明!愿上帝保佑大明!」 朱由检摆摆手,又走回那张图纸前。 他蹲下身,指着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气缸,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一坨铁意味着什麽。」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不吃草,不喝水,只要喂点黑石头(煤)和水,它就能有几百匹马的力气。它可以拉车,可以推船,可以把深井里的水抽出来,可以把几千斤的铁锤抡起来。」 宋应星和王夫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大号水车」或者「奇巧淫技」,但在皇帝嘴里,这仿佛是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的神兽,一旦放出来,就能改天换地。 「皇上,」宋应星终究是这个时代最懂技术的,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连杆,「就算咱们把气缸造出来了,这连杆的强度……若是断了,这机器立马就得废。」 「那就用最好的钢。」朱由检斩钉截铁,「朕记得宣德年间有种百炼钢的法子,虽然费劲,但做刀剑极好。就把那法子用上!哪怕一天只能打一根,也要打出来!」 「可是……那成本……」王夫之小声提醒。 「别跟朕提银子。」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户部现在穷得只剩下银子了。但这银子若是不能变成国力,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朕要的是这机器动起来!哪怕是用金子去填,也要给朕填出一个响声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诸位,大明的未来,不在四书五经里,就在这张纸上,就在你们的手里。这屋子,朕赐名『造办处特设一局』。从今天起,除了朕,谁也不能随意进出。要什麽给什麽,缺什麽补什麽。朕只给你们三个月。」 「三个月后,朕要在京西煤矿,亲眼看到这怪物喷出第一口白烟。」 宋应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作为一介书生,半辈子都在研究农事和工艺,被人嘲笑是不务正业。而今天,九五之尊的皇帝告诉他,他手里握着大明的未来。 「噗通!」 宋应星重重跪下,头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宋应星,敢不立军令状!三个月内,若造不出这蒸气机,臣愿提头来见!」 王夫之和汤若望也跟着跪下。 「这才像朕的肱股之臣。」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气缸的内壁,如果实在铸造不平……」他沉吟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试试用那种从波斯进口的金刚砂,做成砂轮,用水力驱动慢慢磨。别用手磨,那是笨办法。」 说完,他大步迈出偏殿,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屋里,宋应星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金刚砂!砂轮!对啊!我怎麽没想到!皇上真乃神人也!」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图纸,像是抓住了这个帝国最宝贵的命根子。 「快!老王,别愣着了!给工部写条子,要人!要铁!要最好的煤!今晚谁也别想睡,先把这图纸上的尺寸,给老子换算成大明的尺!」 故宫深处,这间不起眼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大明,乃至整个东方的工业革命,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伴随着几个狂人的争吵和算盘声,悄然点燃了第一颗火星。 第351章 门头沟的黑烟囱 门头沟的老百姓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十里八乡的雪地,以前那是白得刺眼,现在倒好,早上起来一推门,那雪上就像撒了一层黑芝麻。用手一捻,全是细细的煤灰。 抬头看去,往日里只冒着青烟的煤矿那边,如今立起了几十根怪模怪样的大家伙。足有三层楼高,像一口口巨大的倒扣水缸,日夜不停地喷着黑烟。那烟柱子直冲云霄,把天都染黑了一半。 这就是宋应星奉旨搞出来的「高炉」。 为了从铁矿石里榨出那点能用来造那个「蒸汽机」的好钢,他把整个京西煤矿都变成了炼丹炉。 「再加!再加焦炭!这火候还不够!」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宋应星头上裹着个羊肚子手巾,原本儒雅的一张脸现在被熏得跟炭窑里的童子差不多,只有俩眼珠子是白的。 他站在高炉下面的操作台上,手里指着那个红彤彤的出铁口,扯着嗓子吼。 旁边负责拉风箱的汉子们一个个光着膀子,哪怕是在这严冬腊月,身上也是汗如雨下。那一排排巨大的木制风箱,被水利驱动的大转盘带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把一股股助燃的空气压进炉膛。 这焦炭可不是一般的煤。 那是宋应星琢磨了小半个月,先把无烟煤在密闭的窑里「闷烧」了一遍弄出来的。虽然麻烦,但这玩意儿烧起来火力猛,且不容易把硫磺之类的杂质带进铁水里。 「宋大人,这已经是第三炉了。」旁边一个老铁匠抹了把脸上的黑汗,满脸愁容,「上一炉出来还是脆,一敲就碎。这要是再废了,咱们这半个月的功夫可就白瞎了。」 「废了就再炼!」 宋应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皇上说了,要不惜工本!要最好的钢!这点儿焦算什麽?再给我挑!只要最好的煤块,剩下的渣子都给我扔出去铺路!」 「是是是……」老铁匠不敢违拗。 这几天,矿里来了不少生面孔。有神机营的火器匠,有工部造刀剑的老师傅,更有甚者,听说连内廷御用监做首饰的金匠都被请来了。 这些人原本互相看不上眼。造炮的嫌造刀的土,造刀的嫌做首饰的娘。但现在,他们都被关在这个满是煤灰味的山沟沟里,围着那个该死的「气缸」转悠。 而那个气缸,就是个吃铁的大爷。 「出铁了!出铁了!快闪开!」 突然,一声吆喝响彻工棚。 高炉底部的泥封被捅开,那红得发白的铁水像一条火龙,咆哮着冲进预先挖好的沙模里。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每个人的眉毛都感觉要焦了。 宋应星第一个冲上去。 他不管那还在冒烟的沙模有多烫,拿着根铁釺子,紧张地盯着铁水的颜色。 「这色儿……不太对啊。」 他嘟囔着,眉头紧锁。 铁水慢慢冷却,表面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壳。 旁边的铁匠师傅们赶紧上来,也都是一脸凝重。 「大人,这渣子好像少了点。」一个老师傅看了看炉渣,「按理说,好钢出渣多。」 「少废话,等会儿敲开看看。」宋应星心里也没底。这「高炉炼钢」虽然是古法改进,但把焦炭直接用进去还是第一回。 半个时辰后,铁锭完全冷却。 几个壮汉把那坨数百斤重的「大铁疙瘩」从沙模里撬出来,抬到了铁砧上。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拿起一把精钢打制的锤子。 「看好了!」 他高高举起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铁锤被反弹起来老高,震得宋应星虎口发麻。 但那铁锭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子,没有裂纹,也没有碎渣。 「咦?」那个刚才还叹气的老铁匠眼睛亮了,赶紧凑过去摸了摸,「好家夥!硬!而且不脆!这声音听着像口钟!」 「再试试!」 宋应星不放心,又让两个壮汉轮着大锤,对着同一个点狠砸了十几下。 火星四溅。铁锭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有点韧性。 「成了!」 宋应星一把扔掉锤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就是皇上要的特种钢!含碳量正好!不脆也不软!快!把那一坨全给我化了,铸气缸!」 工棚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可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成功。虽然只是一块铁锭,但对于这些整天和失败打交道的工匠来说,简直比亲儿子娶媳妇还高兴。 然而,这高兴劲儿还没过,矿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干什麽!这是皇家禁地!闲杂人等退避!」锦衣卫的呵斥声传了进来。 「我们要见矿监!凭什麽熏黑了俺家的林子!」 「就是!俺家的羊吃了那黑草都拉肚子了!」 「赔钱!不赔钱我们就不走了!」 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当地百姓,有的拿着锄头,有的牵着羊,正堵在矿区门口闹事。 这几个月来,为了炼钢,高炉日夜不停。那黑烟不仅熏黑了雪,也熏黑了周围几里的庄稼地和果树。老百姓本来就靠这点山货过冬,这下全毁了,能不急吗? 负责守卫的锦衣卫千户正头疼,按律这些刁民敢冲击皇家工坊,直接抓了也不冤。但皇上特意交代过,这里的动静大,要尽量安抚,不能激起民变。 「都别吵吵!皇上说了,那是给国练神器的!」千户扯着嗓子喊,「谁要是敢捣乱,那是耽误国事!」 「国事俺不管!俺只知道没法活了!」一个老汉一锄头砸在地上,「你们看这满地的黑灰,来年还怎麽种地?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眼看群情激奋,就要失控。 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停在了人群外。 一个穿着普通棉袍,没带随从的年轻人跳下车。虽然衣着简朴,但那股子气势,让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正是微服私访的朱由检。 「皇上……」那千户眼尖,刚要跪,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由检走到那个领头的老汉面前,也不嫌脏,伸手捻了捻那衣服上落的煤灰。 确实很黑。 「老丈,这灰是挺烦人的。」朱由检开口了,语气很平和,「不仅脏了地,这吸进肺里也咳嗽吧?」 老汉一愣,没想到这大官还挺体恤民情。 「可不是嘛!俺家老伴这几天咳得都睡不着觉!」老汉抹了把眼泪,「这位大人,您给评评理,朝廷要炼铁咱支持,但这也不能断了咱们活路啊。」 朱由检点点头,转向那个千户。 「这事儿确实是咱们欠考虑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满脸怨气的百姓,声音提高了几分:「各位乡亲!朝廷在这里办厂,确实扰民了。这黑烟,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不过!」 朱由检话锋一转,「朝廷也没想白占大家的便宜。今儿个我替上面传个话:这方圆十里的地,朝廷全租了!按上等地价的三倍给补偿!不仅如此,每家每户,按人头,每个月发五斗米!一直发到这烟囱不冒黑烟为止!」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三倍?!俺没听错吧?」 「发米?还按人头?那俺家那刚生的小子也有?」 「这也太厚道了!咱这破地,种一年也收不上两斗米啊!」 老汉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朱由检:「大人,您这话……算数?」 「君无戏言。」 朱由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象徵皇权的玉佩,递给那个千户,「这是信物。明天就让顺天府的人来量地,发钱。要是少一文,你们尽管来这儿找我,我叫朱由检。」 千户捧着玉佩的手都在抖。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朱由检是谁,但看那千户的态度,也知道这是来了通天的大人物。一个个赶紧跪下磕头:「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安抚了百姓,朱由检这才走进矿区。 刚进工棚,迎面就撞上了满脸黑灰丶兴奋得像个猴子一样的宋应星。 「皇!……公子!」宋应星差点喊漏嘴,赶紧改口,「您快看!成了!真的成了!」 他献宝似的把那块刚冷却的特种钢捧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那块还带着馀温的铁疙瘩。表面致密,虽然没有后世的不锈钢那麽亮,但在灯光下已经有了金属的光泽。 「好!」 朱由检也忍不住激动起来。这一小块钢,或许在大明整个版图上微不足道,但它代表着一种可能这——一种不再依赖天时地利,而是靠人的智慧和火焰征服物质的可能。 「这块钢,给朕留着。」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他自掏腰包的,「拿去,给大夥分了。今晚加餐,猪肉炖粉条,管够!」 工棚里顿时欢声雷动。 这些匠户,几辈子也没见过这麽豪爽的主顾。以前给官府干活,那是不给钱还得挨鞭子。现在不仅给工钱,还有赏钱,这简直就是在做梦。 「还有。」 朱由检拉过宋应星,低声嘱咐,「虽然钢炼出来了,但这炉子太费煤。朕记得西山那边还有几个废弃的石灰窑,你让人去改改,专门用来烧水泥。这炉渣别浪费了,掺进水泥里,修路好。」 宋应星连连点头,拿小本子记下。皇上这脑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什麽废料都能变废为宝。 正说着,旁边一个小吏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张黄绸布卷轴。 「公子!这是吏部刚送来的告身!上面的名字都空着呢!」 朱由检接过卷轴,展开。那是他在上个月特意让人拟定的「技术散官」封赏令。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告身下写下了宋应星的名字,然后又写下了那个一直负责掌炉的老铁匠的名字。 「大明不需要只会读死书的文人。」 朱由检把告身递给那个目瞪口呆的老铁匠,拍了拍他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比那些只会拿笔杆子的手,更值得朕去封赏。」 「这是……从六品工艺郎?」老铁匠识几个字,看着这上面的字,手一抖,那张告身差点掉进炉子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伍长,现在居然成了「郎」?那可是天上的星宿啊! 「拿着吧。」朱由检笑了笑,「这是你应得的。朕说过,大明的工匠,以后是要挺直腰杆走路的。」 那一刻,在这个充满煤烟味和汗臭味的工棚里,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在每个工匠的心头升起。 他们不再是卑贱的匠人,他们是大明的脊梁。 而这座冒着黑烟的高炉,这一炉炉滚烫的钢水,就像是大明这个巨人的血液,正在重新沸腾。 门头沟的天还是黑的,那是工业革命的颜色。 但朱由检知道,这黑色的下面,藏着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光。 第352章 西安站的西域专列 京西门头沟的黑烟还是工业的初啼,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洪流的冲击。 西安城北,原本是荒凉的乱葬岗子和野地,此刻却成了整个大西北最喧嚣的所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明铁路总局西安站的货场里,早已没了下脚的地方。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这是江南织造局加急送来的苏绣,要是淋了雨,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满脸横肉的秦商管事,手里挥舞着马鞭,指挥着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把一个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往更里面的凉棚下挪。 但这凉棚早就满了。 放眼望去,堆积如山的货物像一道道城墙,把个偌大的货场堵得严严实实。 这景象,比过年时的庙会还要热闹十倍,也混乱十倍。 从南直隶运来的生丝,用油纸层层包裹,堆得比房顶还高;从湖广运来的砖茶,一块块压得死沉,还没靠近就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茶香;更有景德镇的瓷器,装在塞满稻草的柳条筐里,上面贴着硕大的「易碎」红纸条,像是等待检阅的兵阵。 这些货物,都是这几个月里,江南各大商帮拼了老命,走水路转陆路,甚至雇佣了无数大车,蚂蚁搬家一样汇聚到此的。 大家都在等。 等那条向西延伸的丶由黑色枕木和铁轨铺就的「财路」开启。 「督师到——!」 一声高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滚油锅里,原本嘈杂震天的货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一身大红坐蟒袍,外罩锁子甲的身影,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孙传庭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手里提着马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绸缎和茶叶,这是大明用来控制西域的「软刀子」,是朝廷急需的税银,更是稳定新收复疆土的压舱石。 「怎麽回事?」 孙传庭停在一堆茶叶箱子前,用马鞭指了指,「三天前本督就听说货到了,怎麽现在还趴在窝里?」 这里的站长是个刚从工部调来的主事,名叫李开河,此刻被孙传庭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冷汗顺着脊梁骨就下来了。 「回……回督师的话。」李开河哆哆嗦嗦地作揖,「实在是货太多了。咱们预备的车皮,只有五十节,根本装不下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有屁快放!」 「而且押运的人手不够。」李开河硬着头皮说道,「这趟车是要去兰州的,中间要过好几百里的无人区。虽然大军扫荡过,但最近听说有些流窜的马匪专门盯着咱们的铁轨。要是没兵护着,这就是给土匪送年货啊。」 孙传庭冷哼一声。 「马匪?那是藉口。多半是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残馀,眼红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参将。 「赵营官。」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背着最新式「崇祯式」燧发枪的武将站了出来。他是孙传庭麾下最精锐的秦军火器营营官,赵铁柱。这名字虽然土,但死在他枪下的准噶尔人少说也有上百个。 「本督给你调一个营的兵力,五百杆枪,二十门虎蹲炮。」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得砸在地上有坑,「你带着人,给本督坐到车顶上去。」 赵铁柱一愣,随即挺胸:「遵命!」 「记住了。」孙传庭逼近一步,盯着赵铁柱的眼睛,「不管是马匪,还是神仙,只要敢靠近铁路十步以内,不用请示,直接开火。这车上的货,少一两茶叶,本督拿你是问!」 「是!人在货在!」 有了孙传庭的铁令,整个车站的运转速度瞬间提升了十倍。 工兵开始给简陋的平板车厢加装建议的护栏,那不是防雨的,是给火枪手做掩体的。二十门虎蹲炮被直接架设在车厢的前丶中丶后三个位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而在货场的另一边,一场关于「谁能上车」的博弈正在进行。 所谓的「西域专列」,其实就是几十辆特制的丶带有铸铁轮毂的重型大车,只不过它们不是走在泥地里,而是卡在铁轨上。动力也不是蒸汽机——那玩意儿还没出京城呢——而是马。 二十匹从草原精选出来的健马,编组在前,通过复杂的挽具串联在一起。 运力有限,货多车少,这就成了让商人们眼红的稀缺资源。 「我出一千两!只要给我两个车皮!」 「一千两算个屁!老子出一千五百两!我是苏州织造的,这批丝绸是波斯王子点名要的!」 调度室门口,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为了争夺舱位,差点扭打起来。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指挥着自家的夥计,正在往最后几节最危险的车厢上搬货。 他叫乔致庸,山西祁县人。 和其他商帮不同,他是这次新兴的「秦商」中胆子最大的一个。 「少东家,这……这不好吧?」 家里的老掌柜看着那些装满砖茶的箱子被捆在毫无遮挡的平板车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咱们可是把家底都押上了。这要是半路上碰到一阵雨,或者过那六盘山的时候翻了,咱们乔家可就……万劫不复了啊!再说了,那最后几节车甩得厉害,容易脱轨啊!」 乔致庸却在细心地检查每一根绳索的绳结。 「刘叔,富贵险中求。」 他拍了拍结实的茶箱,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狂热,「那些江南的阔佬都在抢前面的车皮,怕颠,怕匪。但我算过这笔帐。」 他竖起三根手指。 「这一车茶,在西安值一百两,到了兰州就是三百两。若能活着运到哈密,卖给那些没喝过茶的罗刹人和中亚蛮子,就是一千两!十倍的利!这世上哪有不冒风险的十倍利?」 乔致庸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给火枪装填弹药的秦军士兵。 「再说了,有孙督师的火枪营给咱们看家护院,这可是咱们大明头一遭。这钱,花得值!」 老掌柜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这位爷,只能转身去吩咐夥计们把防雨的油布再裹紧两层。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随着一声嘹亮的铜哨声,车站的巨大木栅栏门缓缓打开。 「起——车——!」 赶车的把式一声吆喝,手中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雷般的脆响。 前面的二十匹挽马同时发力,紧绷的皮革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硕大的铁轮摩擦着铁轨,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哐当!」 这列长达三十节的「马力火车」,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木铁巨蟒,缓缓蠕动起来。 这和后世那种风驰电掣的列车不可同日而语,它的速度也就比人慢跑快一点。最关键的是,在铁轨的加持下,这二十匹马拉动的货物,相当于平时三百匹马或者一百辆大车的运量! 这就是效率。这就是国力。 当车轮转动起来的一刹那,站在站台上的孙传庭,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户部郎中说道:「记下来。今天起,这铁路上跑的就不再是车,是流动的银库。告诉沿途的驿站和卫所,谁敢拦这趟车收黑钱,本督就用这车轮子碾过他的脑袋!」 而此时,在那列缓缓加速的列车最后端。 乔致庸没有坐在相对舒服的车厢里,而是直接爬上了那一堆高高的茶箱顶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少东家!上面危险!快下来!」下面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脚。 乔致庸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盘腿坐在摇晃的货堆上,手里拿着一个算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两条铁轨。 铁轨尽头,是苍茫的八百里秦川,是巍峨的六盘山,更是那充满了黄金丶也充满了鲜血的西域。 「刘叔,你看!」 乔致庸指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充满了兴奋。 「古时候张骞出使西域,走的是沙漠,骑的是骆驼,那是拿命在大海里捞针。可今天,皇上给了咱们这条铁龙!」 他狠狠地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这条路通了,这天下的财货,就要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咱们乔家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那才是真的瞎了眼!」 赵铁柱带着火枪兵趴在车顶上,看着旁边这个不要命的疯癫商人,啐了一口唾沫,但眼底也闪过一丝佩服。 「商人重利轻别离?哼,我看这帮要钱不要命的,也是条汉子!」他拉动枪栓,警惕地看向路边的树林。 「全体警戒!进山了!」 随着赵铁柱的一声大吼,火绳被吹亮,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车顶闪烁。 列车哐当哐当,载着大明的野心,载着商人的贪婪,载着士兵的杀气,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西北依然凛冽的寒风之中。 这是第一次。东方的丝绸和茶叶,不再以那种温吞吞的丶浪漫的方式西行,而是带着工业化的冰冷与效率,开始了征服。 第353章 哈密的国际大巴扎 哈密,古称伊吾,是西域的一把「锁钥」。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狼烟四起丶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巴图尔的十万大军在这里折戟沉沙,人头京观到现在还是秃鹫盘旋的「食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如今,这座边塞孤城却摇身一变,成了整个中亚最璀璨的金碗。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哈密城外的戈壁滩直冒白烟。但就在城墙根下,那连绵数里的大巴扎(集市),却人声鼎沸,比盛夏的蝉鸣还嘈杂。 「让让!都长眼睛没有!这是波斯来的头等红宝石!」 一个满脸大胡子丶缠着白头巾的波斯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话,手里挥舞着马鞭,驱赶着挡路的骆驼队。他身边,几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丶虽然没带绣春刀但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正一脸不耐烦地维护着秩序。 「这帮胡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这麽大嗓门。」其中一个领头的小旗官啐了一口唾沫,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子,让他脸上堆起了职业假笑,「都别挤!赵将军有令,进城纳税,按人头算!谁要是敢少这一文钱,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大人,大人,小的这货是从大宛来的汗血马,金贵着呢。」一个尖嘴猴腮的马贩子赶紧凑上来,往小旗官手里塞了块碎银子,「您给行个方便?」 小旗官掂了掂银子,眼皮一翻,「汗血马?哼,我看是又老又瘦的劣马吧。这年头,什麽阿猫阿狗都敢说是汗血马。过去过去!」 他挥了挥手,放行了。 在这座大巴扎里,规矩很简单:有钱就是爷,有货就是王。 而这里最大的王,自然是在哈密驻守丶并且实际掌控着这片土地生杀大权的「安西都护府」左副将军——赵光抃。 此刻,赵大人正端坐在哈密卫原本的千户所大堂里,优哉游哉地喝着乔致庸从西安送来的那批极品雨前龙井。 「这茶,不错。」 赵光抃放下紫砂壶,眯着眼,看着堂下那个依然一身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乔少东家,这趟生意,你可是赚大了。」 乔致庸虽然年轻,但这几个月的西域风沙早就把他那点书生气磨没了。他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比沙漠里的鹰还锐利。 「赵将军过奖了。」乔致庸不卑不亢地拱手,「若是没有将军的虎威和孙督师的铁路,小人这点茶叶,怕是连关中都出不了。这三成的红利,已经让人送到您府上了,全当是给兄弟们加个菜。」 赵光抃哈哈大笑,摆摆手,「咱是当兵的,不讲究那些虚的。不过,既然你提起这铁路,本将倒是有个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丶已经被标记了无数个红圈的西域地图前。 「哈密现在虽然是活了,但再往西,去那些什麽波斯丶土耳其的路,还不太通畅。那些个小部落,时不时就敢跳出来劫道。」赵光抃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皇上要的是畅通无阻。乔掌柜,你们这帮秦商,有没有兴趣出点血,咱们在这沿途修点儿堡垒?」 这就是赵光抃的精明之处。 他虽然有兵,但这地方太大,撒出去就没了。要想真正控制这条财路,得让商人参与进来。 乔致庸眼睛一亮。这哪是出血,这是给他们发「护身符」啊!一旦有了商人的据点,再配上赵将军的兵,这条路以后就是他们秦商自家的后花园! 「将军高见!」乔致庸立刻表态,「只要将军首肯,咱们商帮愿出二十万两银子!在沿途每隔百里修一座烽火台和驿站!」 「好!」赵光抃一拍大腿,「痛快!这件事就这麽定了。回头本将给朝廷上摺子,给你们请个『义商』的牌匾挂上!」 正说着,外面的亲兵进来禀报:「将军,锦衣卫的沈千户求见。」 赵光抃脸色一正。沈炼,那可是皇上的耳目。 「请!」 不一会儿,沈炼一身便装走了进来。虽然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脚商人,但乔致庸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乔掌柜也在?」沈炼似笑非笑地看了乔致庸一眼,乔致庸赶紧识趣地告退。 等乔致庸出去,沈炼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赵光抃。 「这是这半个月,哈密巴扎上所有大宗交易的记录。」沈炼的声音很低,但透着一股寒意,「赵大人,您这地盘上,最近可是来了不少『大鱼』啊。」 赵光抃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 「红宝石丶地毯丶香料……这有什麽稀奇的?」 「那些都不重要。」沈炼手指在册子的一行字上点了点,「看这个。一百斤上等的大明黑火药,换了二十张北极熊皮。交易的对方,是个蓝眼睛黄头发的罗刹人。」 赵光抃眉毛一挑,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罗刹鬼?」 「没错。」沈炼点头,「这帮人以前只在北边活动,现在居然敢混进了咱们的哈密巴扎。看来是北边周遇吉将军把他们逼得太紧,想从咱们这儿找门路了。」 「这帮孙子,还敢来买火药?」赵光抃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摔,「人呢?」 「已经让兄弟们盯上了。」沈炼冷笑一声,「就在城东的那个波斯客栈里。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赵大人,您想不想放长线钓大鱼?」 「怎麽说?」赵光抃来了兴趣。 「这个罗刹人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还有个大家伙。」沈炼压低声音,「听说,北边那个新来的俄国总督,想见您。」 赵光抃一愣,随即大笑:「见我?他怕是想看看咱们大明的炮利不利吧!」 「非也。」沈炼摇头,「他想买咱们的茶叶。而且量很大。因为北边太冷,那些罗刹人离了茶叶就得坏血病,比没了火药还难受。」 赵光抃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 这不是送上门的买卖吗? 但旋即他又警觉起来:「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皇上的意思很简单。」沈炼指了指头顶,「只要不卖能打仗的东西,其他的,只要给现银,给皮毛,尽管卖!哪怕是把他们的裤衩子都换过来,皇上也高兴!」 赵光抃听明白了。这是要用经济手段去收割那个贪婪的邻居。 「既然皇上有旨意,那咱们就陪这帮罗刹鬼玩玩。」赵光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茶叶嘛,可以卖。但价格……得咱们说了算。告诉他们,一斤茶叶,换十张上好的银鼠皮!少一撮毛都不行!」 沈炼也笑了:「赵大人果然是生意人。这价码,怕是要让那个总督心疼得尿血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甚至还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什麽人!敢闯都护府!」 赵光抃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见一个衣着奇特丶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好几个气喘吁吁的守卫。 这个人虽然狼狈,但那一身丝绸长袍虽然破烂,却能看出用料极其考究。特别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大堂里闪得人眼晕。 「赵将军……赵将军救我!」 那人一见到赵光抃,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大喊。 赵光抃和沈炼对视一眼。 这哪是什麽罗刹人,这是个正儿八经的波斯胡子!而且看那一身的气派,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贵气是藏不住的。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本府?」赵光抃按着佩刀,冷冷地问道。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但满是尘土的脸庞。 「我是……波斯萨非王朝的王子,阿巴斯!我有紧急军情!我要见大明皇帝!救救波斯!」 波斯王子? 赵光抃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波斯是个大国,跟那个什麽奥斯曼土耳其一直打。这王子怎麽跑到哈密来了? 沈炼却很淡定。他走下堂,把那个阿巴斯扶起来,顺手就把那枚红宝石拿在手里把玩。 「王子殿下?你说你是就是啊?有凭证吗?」 阿巴斯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羊皮卷写的信,还有几匹纯金打造的小马驹模型。 「这是父王给大明皇帝的亲笔信!我在路上遇到了土耳其人的杀手,我的随从都死了!只有我逃到了这里!」 赵光抃接过那封信,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波斯文,但他看到了那个印章——那是波斯皇室的雄狮与太阳徽记。这玩意儿做不了假。 「土耳其人的杀手?」沈炼眼神一凛,「他们追到这儿了?」 「就在城外!」阿巴斯指着外面,「他们还有……还有很多火枪!」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是火药炸开的声音。 赵光抃脸色大变。在哈密城外动火器?这是在打大明的脸! 「来人!」 赵光抃一声怒吼,「传令虎蹲炮营!集合!给老子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一把抓起阿巴斯,像提小鸡一样提着他往外走。 「王子殿下,走!本将带你去看看,在大明的地盘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而沈炼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依然盘玩着那块红宝石。 「波斯……土耳其……看来这西边,又要热闹了啊。」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西域之外那片更加广阔丶也更加血腥的棋盘正在缓缓展现。 第354章 来自波斯的求救信 哈密城外的黄土官道上,十几匹快马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城门方向狂奔。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虽然一身波斯风格的锦袍破碎不堪,脸上也满是血污和灰尘,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求生的野火。他胯下的战马虽然雄峻,此时也已经口吐白沫,显然是到了极限。 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紧咬着一队装束怪异的追兵。他们头缠白布,手持弯刀,甚至有几个人背上还背着制作精良的奥斯曼长火铳。 「嗖!嗖!」 几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年轻人的头皮飞过,钉在了前面路边的胡杨树上,箭尾震颤。 「保护王子殿下!」 仅剩的两个护卫拔出弯刀,毅然勒马掉头,冲向了追兵。 「噗嗤!」 弯刀入肉的声音被马蹄声掩盖。两个护卫瞬间便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只为了给那个年轻人多争取哪怕几个呼吸的时间。 年轻人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是死命地抽打着马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哈密城墙。那面迎风飘扬的日月大旗,此刻是他唯一的希望。 「站住!何人冲撞哈密卫!」 城门楼上,赵光抃的守城官一声暴喝,十几张硬弓瞬间拉满,瞄准了下面的不速之客。 年轻人勒住马,高举起一块闪烁着金光的令牌,用他在路上临时学来的丶生硬的大明官话嘶吼道: 「波斯萨非王朝,王子阿巴斯!奉父王之命,求见大明安西都护!有重大军情!如果我死了,你们的大明皇帝会把你们全杀了!」 这番话虽然威胁的意味很蠢,但也确实让城楼上的守军愣了一下。波斯王子? 还没等守将反应过来,后面追来的那队人已经冲到了近在咫尺。领头的一个独眼龙,显然没把这点城防看在眼里,举起手中的长火铳就要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不过倒下的不是阿巴斯,而是那个独眼龙。他的天灵盖直接被掀飞了,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城门洞开。 赵光抃骑着高头大马,手里还端着刚刚冒烟的燧发短铳,身后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蹲炮营」亲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般涌出。 「在老子的地盘上动火器?问过老子的枪了吗?」 赵光抃冷冷一笑,挥手下令:「除了那个带头的,其他的,全杀了!留一个活口问话!」 「杀!」 大明铁骑瞬间便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奥斯曼杀手包围。这帮杀手虽然凶狠,长途跋涉到此,早已是强弩之末,面对装备精良丶以逸待劳的哈密卫,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战斗结束。 阿巴斯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些刚才还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杀手,此刻像死狗一样被明军拖走,心中既是震撼又是庆幸。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明军队吗? 赵光抃跳下马,走到阿巴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什麽……波斯王子?」 阿巴斯挣扎着站起来,强忍着虚弱,按照波斯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一躬: 「尊敬的安西都护将军,我是阿巴斯二世(历史上稍有出入,剧情需要设定为王子)。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赵光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然狼狈,但这身锦袍的料子确实是西域罕见的极品丝绸,脖子上那颗红宝石更是晃眼。再加上那块金牌,身份倒是有几分可信。 「行了,先别谢。我的命可是很值钱的。」赵光抃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些人是干什麽的?为什麽在我的防区杀人?」 「他们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苏丹亲卫队!」阿巴斯咬牙切齿,「那些异教徒!他们侵占了我们的土地,烧毁了我们的城市。现在还要追杀波斯的希望!」 赵光抃眉头一挑。 奥斯曼土耳其? 这个名字他在孙督师的战略课上听说过。那是即便在西域以西,也是个巨无霸帝国。怎麽手伸这麽长? 「带进去!」 赵光抃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架起阿巴斯,「有什麽话,回府里慢慢说。另外,把他的马喂好,那可是真正的大宛马。」 回到都护府大堂,沈炼早已等候多时。 他手里拿着那块金牌和那封羊皮信,正借着烛光仔细研究。 「沈大人,看出什麽名堂了?」赵光抃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虎皮交椅上,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东西是真的。」沈炼把金牌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上面刻的是波斯皇室的族徽。至于这信……」 他把羊皮信推给赵光抃,「虽然我看不懂波斯文,但这上面的印章,确实是他们王室专用的。而且信纸上还有淡淡的藏红花香味,这是波斯宫廷特有的薰香。」 阿巴斯此时已经被带了下去洗漱换衣,再出现在大堂时,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几分王子的贵气。 「两位大人。」阿巴斯再次行礼,这次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波斯现在危在旦夕!土耳其人的大军已经攻占了巴格达,现在正向伊斯法罕(波斯首都)逼近!父王派我突围出来,就是为了向东方的天朝大国求救!」 「求救?」赵光抃笑了,「王子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咱们大明离波斯少说也有万里之遥。我们怎麽救?飞过去吗?」 阿巴斯摇摇头,目光坚定:「不!父王说了,只要大明愿意卖给我们火器!就像刚才你们用的那种,不用点火就能打响的神枪!还有那种能把人炸上天的开花弹!只要有了这些,波斯勇士就能把土耳其人赶回去!」 火器? 沈炼和赵光抃对视一眼。 原来是来买军火的。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大明的火器管制极严,即使是对这西域的附属国,也只是卖些淘汰货。这种最新式的燧发枪和开花弹,那可是大明的看家宝贝。 「王子,您这胃口可不小啊。」沈炼慢条斯理地说道,手里依然把玩着那颗红宝石,「这种神枪,即便是我们大明禁军,也没装备多少。您一开口就要买,这让我们很难办啊。」 阿巴斯显然早有准备。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捧上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颗鸽子蛋大小的极品蓝宝石,还有两块拳头大的和田羊脂玉。 光芒在大堂里闪烁,让赵光抃的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在内地起码值十万两银子! 「这只是见面礼。」阿巴斯盯着赵光抃,「如果大明愿意出售军火,波斯愿意用同样重量的黄金来换!甚至……我们可以割让呼罗珊地区(阿富汗西部)的商路给大明!」 商路? 这这个词,比黄金更打动沈炼。 孙督师一直在谋划打通到地中海的商路,如果有了波斯的配合,那这这条万里丝路就真的通了一大半。 「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赵光抃虽然心动,但也知道轻重,「这得请示朝廷,请示皇上。」 「那就请大人尽快送我去京城!」阿巴斯急切地说道,「时间不等人!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波斯人死在土耳其人的刀下!」 沈炼沉思片刻,点点头。 「可以送你去。但这路途遥远,且不说你身体能不能撑住,就算到了京城,皇上见不见你也是两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兰州的位置点了点,「这样吧,我派人用八百里加急,先把你的国书和礼物送去。你先在哈密休养几天,正好……也可以看看咱们大明的虚实。」 阿巴斯一愣,「看虚实?」 「没错。」赵光抃嘿嘿一笑,「你不是想买火器吗?我这哈密城里,虽说比不上京城,但好东西也不少。明日大阅兵,让你开开眼,也好让你知道,你那些黄金花得值不值。」 其实赵光抃也有私心。这波斯王子要是看了大明的军威,回去大肆宣扬,那这周边的国家谁还敢跟大明龇牙? 当晚,一封密奏连同那些宝石和金牌,被封进了火漆筒,交到了大明最精锐的夜不收手里。 「送往兰州孙督师处!不得有误!」 赵光抃看着绝尘而去的信使,回过头对沈炼说:「老沈,你说皇上会答应吗?这可是要跟那什麽土耳其人对着干啊。」 沈炼站在夜色中,望着西方的星空,眼神幽深。 「对着干?未必。」 他冷笑一声,「皇上那个人,我了解。他最喜欢的,就是看这两只老虎咬架,然后咱们在旁边卖刀,顺便还能收点保护费。这买卖,有的做。」 赵光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看来,这西域的太平日子,又要到头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不过也好。咱们哈密的兄弟们,手早就痒了。」 而此时,在客房里等待消息的阿巴斯,并没有入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哈密城里彻夜不熄的灯火,还有远处铁路上偶尔传来的马车声。 这座东方帝国的边城,虽然不大,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强盛与秩序,让这位来自战乱国家的王子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大明……」 他抚摸着胸口的宝石,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帝国。土耳其人,你们的末日到了。」 他并不知道,他这一脚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帝国的门槛,而且是一个改写世界历史的巨大棋局的开端。他手里求救的信,将成为大明重返世界舞台的一张最关键的入场券。 第355章 顾炎武的海国图志 京城,翰林院。 往日里的清净之地,今天却像开了锅的粥铺。几十名翰林学士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前,伸长了脖子,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麽。那架势,比菜市口的泼妇骂街也文雅不到哪儿去。 「荒谬!简直荒谬!这图上画的都是什麽乱七八糟的?什麽亚墨利加,什麽阿非利加?难不成这天下除了我大明,这四夷之地还能比咱们中华更大?」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编修指着桌案上摊开的一卷巨幅地图,气得浑身发抖,吐沫横飞:「这顾亭林是失心疯了吗?竟敢编这种离经叛道的邪书来惑乱人心!」 「就是!咱们中华乃是这世界中心,万邦来朝!他这图上一画,咱们大明怎麽就成了这一小块儿了?还把那什麽红毛夷的欧罗巴画得那麽大?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另一个年轻点的检讨也附和着,手里还拿着把摺扇使劲儿扇,仿佛这一扇子就能把顾炎武扇出翰林院。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被众人围攻的中心,正是这《海国图志》的主编丶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顾炎武。 他神色淡然,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面对四周的唾沫星子,他跟没听见似的,手里依然稳稳地拿着一只狼毫笔,在另一张图纸上修改着什麽。 「顾亭林!你倒是说话啊!这书是不是你让那些西洋传教士胡编乱造来骗皇上的?」老编修见顾炎武不搭理,更来气了,甚至伸手想去扯顾炎武的袖子。 「啪!」 顾炎武突然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四周瞬间静了一下。 顾炎武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扫过刚才叫得最欢的几个人。 「诸位同僚,你们若是看我不顺眼,可以参我一本。但若是质疑这图的真伪……」他冷冷一笑,「这是利玛窦先师留下的底本,又加上了郑家海商在南洋丶徐霞客先生在西域亲眼所见丶亲脚丈量的数据。甚至还有那红毛鬼从欧罗巴带来的海图!每一笔,每一寸,皆有据可查!你们说这是胡编乱造,难道你们比那些把命都丢在万里之外的人更懂?」 「你……你强词夺理!」老编修被噎得脸红脖子粗,「那些红毛鬼的话也能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因为前段时间大明在南洋虽然打了胜仗,但对「红毛番」的警惕和鄙视是根深蒂固的。 「其心必异不假,但人家的船坚炮利也是真的!」顾炎武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天天只知道在这个院子里之乎者也,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麽样了?知不知道那欧罗巴的船已经能开到咱们家门口了?知不知道那亚墨利加的银矿比咱们大明多十倍?如果咱们还闭着眼当缩头乌龟,等到人家把炮架到京城门口,你们还拿什麽去辩?拿你们的圣人文章吗?」 这一通抢白,如同一记炸雷,震得翰林院里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学士们,都被这番从未听过的言论震住了。 「好!说得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 众人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崇祯皇帝朱由检。他一身便装,身后只跟着当差太监王承恩。 朱由检大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幅让他魂牵梦绕丶却又比他前世印象中更详尽的《海国图志》,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这张图,对于还在冷兵器时代挣扎的大明来说,就是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都起来吧。」朱由检随意一挥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张图地图,「朕听说这里有人在吵架,还以为是哪个御史又要参谁呢。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指着地图上的「欧罗巴」那一块,问那个老编修:「爱卿刚才是说,这图是邪书?」 老编修吓得直哆嗦,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臣……臣也是为了维护圣教,不想……不想让这等蛮夷之说玷污了大明的清誉……」 「清誉?」朱由检冷哼一声,「大明的清誉是打出来的,不是捂着耳朵装出来的!若是连这世上还有比咱们更大的地方都不知道,那叫坐井观天!那是愚蠢!何来清誉?」 他这话说得极重,老编修瞬间面如死灰,也不敢反驳。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的顾炎武,眼中满是赞赏。 「亭林啊,这图,这书,你编得好!编得太好了!」 他拿起那卷书稿,随手翻了翻。除了地图,里面还详尽记载了各国的风土人情丶物产丶甚至兵备。比如「佛朗机国善铸炮」丶「英吉利国善造船」丶「亚墨利加盛产黄金白银」…… 这些信息,放在后世可能只是常识,但在现在,那就是最高级别的军机情报! 「朕一直想让这天下人都睁眼看看,看看这墙外头到底是个啥样。」朱由检感慨道,「可惜啊,总有人愿意睡在梦里不肯醒。」 他拿起御笔,在那书稿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写完,他把笔一扔,对着满屋子的翰林学士说道:「这书,朕要刊印!不仅要刊印,还要发到各省丶各府丶各县的学宫里去!让那些读书人,别整天只知道背八股,也看看这天到底有多大!地到底有多广!」 「皇上圣明!」 众臣齐声高呼。不管心里服不服,这时谁敢说半个不字? 朱由检又对顾炎武招招手:「亭林,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文华殿的东暖阁。这里是朱由检平日处理机密要务的地方。 「坐。」朱由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炎武有些拘束,毕竟君臣有别。 「让你坐你就坐。」朱由检笑道,「今天不谈君臣,咱们谈谈这书里的东西。」 他展开那张世界地图,手指在中亚那个位置划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地中海。 「你在这书里说,这西域再往西,过了葱岭,就是波斯,再往西就是那个奥斯曼土耳其?」 「是。」顾炎武点头,「据西域商人和徐霞客的记载,确是如此。那奥斯曼国现在极强,几乎占了整个欧以非三洲交界之地。」 「强?」朱由检不屑地撇撇嘴,「强又如何?朕听说它正忙着跟西边的红毛鬼打仗呢。这次哈密那个波斯王子来求救,不就是被他们逼急了吗?」 顾炎武一愣,「皇上是想……」 「朕想的,可不止是救个波斯王子这麽简单。」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苏伊士」那个位置,「你看这儿,这儿如果是咱们的,那是不是以后去欧罗巴就不用绕那个什麽好望角了?」 顾炎武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编了书,但也没想到皇帝的胃口这麽大!那可是在万里之外啊! 「皇上,这……这也太远了吧?咱们目前的国力,怕是鞭长莫及啊。」 「现在是够不着,但以后呢?」朱由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编这书,不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吗?既然知道了,那这大好的河山,凭什麽就该让那些红毛鬼去占?咱们汉人就不能去分一杯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朕要让大明的旗帜,不仅插在南洋,还要插到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乱点,每一点都让顾炎武心惊肉跳。 澳大利亚丶美洲西海岸丶西伯利亚…… 这些在图上还是一片空白或者只标注了模糊名字的地方,在皇帝嘴里仿佛已经是囊中之物。 「所以,这书不仅要印,还要让那帮做生意的丶当兵的都看看!」朱由检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顾炎武,「你要在那学宫里,在国子监里,给朕讲这些!告诉他们,外面的金山银山等着咱们去拿!别整天窝里横!」 顾炎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编书初衷只是为了「经世致用」,没想到却点燃了皇帝称霸全球的野心! 「臣,遵旨!」顾炎武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臣愿为皇上马前卒,开这万世之基业!」 「起来吧。」朱由检把他扶起来,「不仅是你,朕还要你去找几个人。」 「谁?」 「王夫之,黄宗羲……凡是这阵子在江南搞那个什麽实学社的,都给朕叫到京城来!」朱由检压低声音,「朕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这些离经叛道的人去办。那些老夫子,朕信不过!」 顾炎武浑身一震。 实学社!那可是他们在江南秘密结社,专讲富国强兵丶工商皆本的组织,本来还怕朝廷打压,没曾想皇帝居然知道,而且还…… 「皇上,您……您不怪罪我们结党?」 「结党?」朱由检冷测测地一笑,「只要你们是为了大明好,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你们补上!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谁敢借着结党营私舞弊,朕的刀,可比东林党那会儿还要快!」 「臣等不敢!臣等必肝脑涂地!」 这一刻,顾炎武彻底服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龙,正欲腾空而起,将这个旧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而他手中的那卷《海国图志》,就是这条巨龙的第一声咆哮。 第356章 蒸汽机第一次转动 京城西郊,门头沟,皇家兵工厂试验基地。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被锦衣卫层层封锁,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被搜查三遍。高耸的围墙内,矗立着一座怪模怪样的建筑,与其说是工坊,倒更像是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炼丹炉。 「王老头,这玩意儿真能动?」 朱由检身穿便服,手里拿着一把摺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那个仿佛钢铁怪兽般的机器。 这台机器足足有两人高,庞大的身躯由乌沉沉的铸铁打造,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铜管和阀门。一个硕大的黑色飞轮悬在半空,显得笨重而狰狞。下面的锅炉里,红红的炭火正烧得旺盛,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被称作「王老头」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火药狂人」王昺。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学士的样子?一身黑漆漆的油污,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皇上这就是瞧不起人了!」王昺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昨天半夜臣已经亲自试过了,虽然动静大了点,但绝对能动!而且劲儿比那什麽红毛鬼吹嘘的还要大!」 「大点动静怕什麽,」朱由检笑了,「只要它别把这房子给朕炸了就行。上次宋应星那台……咳咳。」 一旁的宋应星老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图纸。上次那一嗓子供应锅炉的泄压阀失效,直接把实验室的顶给掀了,这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这次绝对不会!」王昺拍着胸脯打包票,发出「咚咚」的响声,「这次这个气缸,可是用了皇上御批的那种『特种钢』!还有这些密封圈,全是从南洋运回来的上好橡胶,耐高温,绝不漏气!」 「那就别废话了,开始吧。」朱由检收起摺扇,神色一肃,「朕今天要亲眼看看,这工党的第一把火,到底能不能烧起来。」 「是!」 王昺兴奋地一挥手,冲着旁边的几个壮汉大喊:「点火!加压!把那气阀给我拧开!」 「得令!」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立刻忙活开来。 「呼呼呼——」 鼓风机开始拼命工作,锅炉下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蓝白色。巨大的锅炉内,水开始翻滚沸腾,压力表的指针开始颤巍巍地往上跳。 「压强二十分!正常!」 「气阀开启准备!三丶二丶一!」 随着一声令下,那名壮汉猛地拉下了一个巨大的手柄。 「嘶——」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猛地冲入气缸。活塞在这股巨大的推力下,缓缓地,却坚决地开始移动。 「咔嚓……咔嚓……」 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又带动那个沉重的飞轮。 本来静止不动的死物,在此刻仿佛由于被注入了灵魂,开始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朱由检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工业革命的心跳声啊! 「突……突突……」 随着连杆的往复运动,飞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声音也从沉闷的「咔嚓」变成了有节奏的轰鸣。黑色的烟尘从顶部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如同怪兽的咆哮。 「转了!转了!」 工坊里的工匠们爆发出这一阵欢呼。有人激动地把手里的锤子都扔了,还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那是为了这个铁疙大,多少个日日夜夜没合过眼啊! 王昺更是兴奋得像个孩子,围着那台机器大喊大叫:「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力量!这是比以前哪个人都能扛的力量!」 朱由检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飞轮,眼中满是震撼。 虽然没有后世那麽精密,虽然噪音巨大,甚至还有点漏气,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台正在工作的蒸汽机! 「这转速……怕是有每分钟几百转了吧?」他转头问一直在旁边记录数据的宋应星。 「回皇上,此时已达三百转!」宋应星的声音都在抖,「若是以此带动水排,一天抽的水量,怕是能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 「那若是用来带动纺纱机呢?」朱由检追问。 「一千个!不,两千个!」王昺抢着回答,「只要皮带连得上,这玩意儿就不会累,也不用吃饭,能转个三天三夜!」 「好!好一个不吃饭的壮劳力!」朱由检抚掌大笑。 「不过皇上,」王昺指着那个正在冒烟的锅炉,「这东西也有个毛病。太吃煤了!这一会儿功夫,怕是烧掉了两筐上好的无烟煤。若是换成普通的柴火,根本带不动。」 「吃煤?」朱由检不以为意,「咱们大明最不缺的就是煤!西山那边,还有山西丶陕西,哪怕是新打下来的西域,地下埋的全是这黑金子!只要它能干活,吃多少煤朕都管够!」 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甚至伸手去摸了摸那个微微发热的机身,感受着那种来自钢铁的悸动。 「王爱卿,宋爱卿,你们可是为大明立了这世之功啊!」 「臣不敢居功,全是皇上圣明,指明了方向。」两人赶紧躬身行礼。 「行了,别拍马屁。」朱由检摆摆手,「这东西虽然转了,但还这麽大,这麽笨重。朕要你们做的,不仅仅是让它转起来。」 他指了指外面,「朕要把它装到车上!装到船上!让它拉着成千上万斤的货物跑!让它推着大明的战艗在海上飞!你们能不能做到?」 王昺和宋应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狂热。 装到车上?那是何等的壮举! 「臣……愿立军令状!」王昺咬牙,「只要给臣三年……不,两年!臣定能把这大家伙缩小一半,劲儿再大一倍!」 「好!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最好的材料!」朱由检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是用黄金去堆,也要给朕堆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内侍进来禀报:「启禀万岁,京西煤矿的矿监来了。说是矿井那边渗水严重,若是再不想办法,新开的那个大矿坑就要废了。」 「矿井渗水?」朱由检眉毛一挑,随即笑了,「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王爱卿,这第一台机器,就先别急着拆了改了。既然它能抽水,那就拉到矿上去遛遛!让那些矿工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神力!」 「遵旨!」 这天下午,京西的百姓们看到了一幅终生难忘的奇景。 一台被装在特制板车上丶还要八匹马才拉得动的巨大铁家伙,在几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开往西山煤矿。那黑洞洞的烟囱,那狰狞的飞轮,让无数人以为这是要去镇压什麽妖怪。 到了矿上,矿监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新发现的富煤层就在地下,可偏偏挖到了暗河,水哗哗地往外涌,几十个排水工拼命摇着辘轳,也赶不上渗水的速度。 「都闪开!把那玩意儿抬过来!」 随着一声令下,那台蒸汽机被安放到了井口旁早已搭好的台子上。巨大的皮带连接到了特制的抽水泵上。 「点火!」 锅炉再次轰鸣。 「突突突……」 随着飞轮的转动,那台抽水泵开始发出一阵怪异的吸气声。 「哗——」 只见井口处那根手腕粗的铁管里,猛地喷出了一股浑浊的水柱,足有两丈高!那是地下深处的积水被强行吸上来了! 「我的娘咧!」 围观的矿工们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这水量,怕是十几个人一起提也赶不上啊! 水柱持续喷涌,丝毫不见减弱。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还在井下齐腰深的水位,就眼见着降了下去。 「神了!真神了!」矿监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哪是机器啊,这是龙王爷显灵啊!」 朱由检站在高处,看着那奔腾的水流,看着那旋转的飞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龙王爷? 不,这是科学的力量。 而在场的宋应星和王昺,看着这一幕,眼里却有了泪光。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一声声「突突突」的轰鸣,将彻底改变这个大明的命运。那些靠人力丶畜力去干活的日子,终将一去不复返。 「传朕旨意。」朱由检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工部立刻以此为样板,再造十台!不仅是西山,山西的大同煤矿丶陕西的延长油井,都要用上这种神力!谁敢阻挠,就是跟朕过不去,跟大明过不去!」 「吾皇万岁!」 此时此刻,西山上空的黑烟,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一条黑色的巨龙,正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觉醒。而这声轰响,也顺着风,传向了遥远的西方,传向了那个还在为宗教战争打得头破血流的欧罗巴。 大明的工业时代,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57章 波斯王子进京 蒸汽机的轰鸣声还在京西的群山间回荡,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大戏正在上演。 正阳门外,礼部尚书王铎此刻正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方丝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他身后的两排礼部官员和鸿胪寺的通译也都个个神情紧张,伸着脖子往远处张望。 「尚书大人,这波斯来的蛮……哦不,是贵客,怎的还没到?」鸿胪寺卿小声嘀咕,「咱都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日头都偏西了。」 「闭嘴!」王铎瞪了他一眼,「皇上特意交代了,这是远人来朝,关乎大明的体面,你就是站断了腿也得给我挺直了!」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阵黄尘。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驼铃声透过喧闹的人群传了过来。 「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异域装扮的骑士护送着几辆装饰华丽丶顶上镶着金边的马车缓缓驶来。那些骑士个个高鼻深目,脸上蒙着薄纱,腰间挎着弯刀,座下的马匹比寻常的蒙古马都要高出一头,四肢修长,神骏非凡。 正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马车停稳,一个身穿织金长袍丶头戴镶宝石头巾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虽然风尘仆仆,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贵气却掩饰不住。 这就是波斯王子,阿巴斯·米尔扎。 王铎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用这几天刚跟通译学的一句蹩脚波斯语说道:「欢迎,尊贵的王子殿下。」 米尔扎王子显然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右手抚胸,深深一鞠躬,用一口居然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大明尚书大人,小王有礼了。」 这一鞠躬,把王铎弄懵了。 按礼部的规矩,藩属国王子见了大明尚书,是要行跪拜礼的。可这位王子虽说是来求援的,但毕竟是一国储君,若是直接让他跪,似乎有失大国风范;若是不跪,这以后万一来个什麽阿猫阿狗的小国都学样,那大明的威严何在? 王铎正纠结间,鸿胪寺卿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刚才这礼……是不是有点轻了?」 米尔扎王子那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王铎的尴尬。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为礼节烦恼?小王这一路走来,已听闻大明乃礼仪之邦。入乡随俗,小王愿依大明之礼,参拜皇帝陛下。」 王铎这才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对这位知情识趣的王子多了几分好感。 「王子殿下果然通情达理。」王铎笑着拱手,「那就请入城吧,皇上已在金銮殿恭候多时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正阳门。这一路上,米尔扎王子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宽阔的长安街,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远处巍峨的紫禁城……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震撼。他虽生长在曾经强大的波斯,但眼前的京城,其繁华与气势,远非如今战火纷飞的伊斯法罕可比。 尤其是当他看到街边竟然有几个人骑着两个轮子的怪车飞驰而过时,更是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那……那是何物?」他指着远去的「逍遥车」问通译。 通译挺直了腰板,傲然道:「那是逍遥车,乃是我大明工部新造的代步神器。只需双脚轻蹬,便可日行百里,比马还省草料呢!」 米尔扎王子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想:大明果然是天朝上国,连这种机巧之物都有。这次来求援,算是找对人了! 进了紫禁城,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更甚。 在午门外,米尔扎王子按照礼部的指引,脱去了靴子,整了整衣袍,这才在一众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踏上了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金銮殿上,崇祯皇帝朱由检高踞龙椅。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神情威严。两旁的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肃立如林。 「宣波斯王子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米尔扎王子一步步走上殿来。 到了丹陛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最高规格的三跪九叩大礼。 「波斯国世子阿巴斯·米尔扎,叩见大明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让殿上的很多老臣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 「平身。」 「谢万岁。」 米尔扎王子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入座,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小王此次前来,除了朝贡,更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激动所致,「如今西边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仗着船坚炮利,屡次侵犯我波斯疆土。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父王虽奋力抵抗,奈何国力衰微,兵器落后,已是独木难支。求大明皇帝陛下看在两国往日情分上,救救波斯吧!」 说着,他又要跪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太监把那卷羊皮纸呈上来。 展开一看,竟是一幅详尽的波斯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被奥斯曼人攻占的城池,触目惊心。 朱由检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合上,沉声道:「波斯与大明,虽隔万水千山,但自古以来便是友邦。如今贵国有难,朕岂能坐视不理?」 此言一出,殿下的兵部尚书孙传庭眼睛一亮,其他几个主战派的大臣也都挺直了腰杆。但户部那些管钱的却有些面露难色。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大明虽强,却也不能随意干涉他国内政。况且这万里之遥,发兵不易啊。」 米尔扎王子一听急了:「陛下!只要大明肯出兵,或者……或者只需支援些火器,我波斯愿倾国之宝以报!」 说着,他一挥手,几个随从抬着两口大箱子走上殿来。 箱盖打开,顿时大殿内珠光宝气。 一口箱子里装满了熠熠生辉的红宝石丶蓝宝石,每一颗都堪称极品;另一口箱子里则是整张的雪豹皮和紫貂皮。 「另外,」米尔扎王子指着殿外,「小王还带来了十匹汗血宝马,皆是千里挑一的神驹,献给陛下!」 哇—— 朝堂上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些平日里见惯了世面的大臣们,看到这麽多宝贝也不免眼热。 朱由检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宝石,对王承恩说道:「收下吧。」 然后,他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来到米尔扎王子面前。 「这些宝贝朕收了,但能不能救波斯,靠的不是这几块石头。」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镶嵌着金龙的短剑,正是大明兵工厂最新打造的「天子剑」,递到米尔扎王子手中。 「朕赐你这把剑。剑锋所指,便是大明所指。」 米尔扎王子双手颤抖着接过宝剑,「呛啷」一声拔出半截。只见剑身如秋水般寒光凛凛,上面还刻着「大明御制」四个篆字。 「好剑!」他忍不住赞叹。 「还有这个。」朱由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那是大明的日月旗。 「带着它回去。」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这面旗插在波斯的土地上,谁敢动它,就是动朕的脸面!那奥斯曼人若是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朕倒要看看,是他的火绳枪快,还朕的燧发枪快!」 米尔扎王子捧着那面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有了这两样东西,比给他一万精兵还管用!这就是大国的背书! 「谢陛下隆恩!小王这辈子,愿做大明最忠实的藩屏!」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样子。朕听说你们缺枪少炮?正好,朕的军器局最近刚造了一批新家伙,你若是看上了,朕也许你买。」 「买?」米尔扎王子一愣,既然都送了剑和旗,怎麽还要买? 「亲兄弟明算帐嘛。」朱由检笑了,像个精明的商人,「朕虽然支持你,但大明的工匠也要吃饭,火药也要本钱。不过你放心,朕给你打个八折。」 米尔扎王子虽然心里肉疼,但也明白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毕竟那些红毛鬼卖给他们的劣质火枪,价格贵得离谱还经常炸膛。 「小王……这就去买!买最好的!」他咬牙道。 「嗯,那就去军器局转转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孙爱卿,你陪着王子去,务必让他挑满意的。」 「臣遵旨!」孙传庭忍着笑出列。 看着米尔扎王子千恩万谢地退下,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波斯,以后就是大明在中亚和西亚的桥头堡了。 「王伴伴,」 「奴婢在。」 「告诉户部,那些宝石别入库了,直接送去内务府造办处。」朱由检摸了摸下巴,「朕记得周后那顶凤冠有点旧了,正好拿这红宝石镶几个新的。若是还有剩的,就给宫里的娘娘们一人分几颗。」 「剩下的皮毛嘛……」他想了想,「给前线的将士们做几件大氅吧。西域那地方,晚上冷。」 「皇上圣明!」 王承恩心里暗叹:这位爷,真是把里子面子都赚足了,还顺带哄了后宫和前线,这手腕,真是越发老练了。 而在军器局的路上,孙传庭看着身边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波斯王子,心里也在盘算着: 五千杆燧发枪,那是多少银子?还有那二十门轻炮……这回兵部的亏空不仅能补上,怕是还能给弟兄们发点「辛苦费」了。 这波斯王子,真是个送财童子啊! 第358章 军火贸易的暴利 京师北郊,军器局靶场。 初春的北风还带着几分凛冽,波斯王子阿巴斯·米尔扎紧了紧身上的织金长袍,但他的眼神却比这风还要热切几分。 孙传庭一身便服,负手站在他对面,身后跟着军器局掌印太监王承恩和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大匠。 「米尔扎殿下,请。」孙传庭指了指前方一排早已摆放整齐的枪架。 枪架上,清一色黝黑发亮的新式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米尔扎王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双手颤抖着拿起其中一杆。这枪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火绳枪都要精巧。枪身修长,护木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而成,握在手里极有质感。最关键的是,那个击发装置——不是拖着长长火绳的龙头,而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复杂的燧石机。 「这就是……大明的神机枪?」他喃喃自语,用生硬的汉话问。 「正是。」孙传庭走上来,「殿下好眼力。这是我大明工部最新定型的复兴三式燧发枪。不用火绳,不怕风吹,装填速度比红毛鬼的火绳枪快一倍还不止。」 说着,他转头示意旁边的一名火枪兵:「给殿下演示一下。」 那士兵应声出列。动作利索地从腰间取出一个纸壳定装弹,牙齿咬破底端,往枪管里一倒,通条一捅,再稍微磕一下枪身,最后往药池里倒了一点底火,合上机盖,举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四五息时间。 「砰!」 二百步开外的一个木靶应声而倒,木屑横飞。 米尔扎王子瞪大了眼睛。 这种距离,这种准头,还有这种装填速度……如果在战场上遇到奥斯曼土耳其那种只会排队枪毙的火绳枪兵,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好!好枪!」他忍不住大声喝彩,「孙尚书,小王要买!这种枪,我要五千杆!」 孙传庭微微一笑,但他没有立刻接茬,而是又挥了挥手。 几个推着小车的士兵走了上来。车上盖着油布,掀开一看,是一门门黑黝黝的小炮。 「殿下,光有枪可不够。这乃是我大明的虎蹲炮改。轻便灵活,两人便可搬运。一炮下去,霰弹横扫数十丈,专破敌军步骑冲锋。」 米尔扎王子看着那些小炮,眼里的光更亮了。他虽然是王子,但也亲自带过兵。波斯与奥斯曼的战争中,最大的亏就是吃在对方的重炮和骑兵冲击上。而这灵活的小炮,正好能弥补这一短板! 「这……这也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利器,一般国家都是严禁出口的啊! 「卖。」孙传庭笑得意味深长,「只要殿下出得起价,大明从不吝啬对朋友的支援。」 「多少钱?」米尔扎王子急切地问道,好像生怕孙传庭反悔。 掌印太监王承恩在此时上前一步,那是他的活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慢条斯理地翻开,用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 「复兴三式燧发枪,成本二十两,工匠辛苦费五两,火药佩套五两,在加上……咳咳,路途遥远的运费,每杆纹银五十两。」 「嘶——」米尔扎王子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一杆?他在波斯买奥斯曼走私过来的旧火绳枪,哪怕是被坑了,也就十几个金币,折合下来顶多二十两银子。这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王公公,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点?」他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冤大头啊。 王承恩也不恼,合上帐册,笑眯眯地说:「殿下,一分钱一分货嘛。您刚才也看见了,这枪,一百杆里挑不出一杆炸膛的。再说了,这可是御制,皇上亲自过问的。您若是嫌贵,那一会儿还有那边的旧式火绳枪,十两一杆,您要多少有多少。」 他随手一指角落里那堆生锈的废铜烂铁。 米尔扎王子看都没看那堆破烂一眼。开玩笑,拿那种东西回去跟奥斯曼人拼命?那是送死! 「这虎蹲炮呢?」他又指了指小炮。 「这个嘛……」王承恩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一门。送炮弹二十发。」 五百两! 米尔扎王子的心都在滴血。他带来的那箱子红宝石虽多,但也禁不住这麽花啊! 「孙大人,王公公,」他咬了咬牙,试图最后的还价,「小王是带着诚意来的。能否……能否打个折?就像皇上说的那样,咱们是亲兄弟,明算帐……」 孙传庭和王承恩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狡黠。 「殿下既然都搬出皇上了,」孙传庭做出一副极为难的样子,「那本官就做个主。枪,四十五两;炮,四百八十两。再送您五百颗那种最新的手榴弹。这已经是底价了,再低,工部那边没法交代。」 其实,这些枪的成本顶多十五两,那炮更是以前库存改的,成本忽略不计。但这中间的差价,那可是国库的收入,更是兵部的「小金库」啊! 米尔扎王子算了算,五千杆枪就是二十二万五千两,二十门炮又是九千六百两,再加上弹药……这一通下来,至少得三十万两白银! 他带来的宝石和皮毛,估值确实有这麽多,甚至略有富馀。但这样一来,他回去的路费都得紧巴巴的。 「好!成交!」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拍板了。因为他知道,这批军火运回波斯,意味着什麽。那是王位的保障,是复仇的希望! 「还是殿下爽快!」王承恩立刻眉开眼笑,招呼旁边的小太监,「快,拟契约!一式三份,盖上军器局和户部的大印!」 签完字,按了手印。 米尔扎王子看着那一箱箱开始装车的崭新军火,心里的肉疼瞬间被豪情取代。 「孙大人,这些东西……怎麽运回去?」他又犯了愁。这可是几千里的路程,中间还要经过西域和大漠。 「殿下不必担心。」孙传庭指了指远处正装车的一队大车,「皇上既然卖给您,自然包邮……哦不,包运送。」 他解释道:「这批货,将走我们新修通的西域专列到西安,再由皇家物流局的马队护送至哈密。至于到了哈密之后……」 「之后怎样?」 「之后,」孙传庭压低声音,「我们大明在哈密有驻军。您可以雇佣我们的退伍老兵护送您回国。当然,这佣金嘛……得另算。」 米尔扎王子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大明连人都借?」 「不借,是雇。」孙传庭纠正道,「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如今虽然退役了,但一身本事还在。只要您出得起价,别说护送,就是帮您打仗……咳咳,那也未尝不可。」 这其实是孙传庭的一步暗棋。通过「输出安保服务」,实际上是将大明的军事力量渗透进波斯,甚至通过这些教官去影响波斯军队的指挥体系。 「好!我雇!」米尔扎王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要雇五百人!每人每月……二十两银子!」 「成交!」孙传庭答应得比刚才还快。 这一下,不仅把军火卖了天价,还给五百个可能没地发安置费的老兵找了个高薪工作,还能顺便在波斯安插五百个眼线。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王伴伴,」孙传庭转身对王承恩说,「这笔银子入库的时候,记住给兵部留两成。这些弟兄们去万里之外卖命,家里得安顿好。」 「放心吧孙大人。」王承恩收好契约,「皇上早有旨意,这笔钱,专款专用。一文钱都不会少。」 就这样,在京城这个寒冷的春日午后,一笔改变了中亚格局的军火大单就此敲定。 看着那一车车满载着杀人利器的马车驶出军器局大门,米尔扎王子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而孙传庭和王承恩,则在盘算着这笔横财能给大明多换几台蒸汽机,多修几里铁路。 「孙大人,这波斯人真有钱啊。」王承恩感叹道,「那些宝石,皇上说一颗就能在京城换套四合院。」 「有钱是好事。」孙传庭冷笑一声,目光深邃,「这世上,只有咱们大明的枪炮,才配得上他们的宝石。他们买的是枪,咱们卖的是平安。这买卖,公道。」 京城的寒风还在吹,而几千里之外的吕宋岛,此刻正是烈日当空。 棉兰老岛深处,大明最大的橡胶园——「永兴号」。这里以前是西班牙人的,现在归了大明通商局。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橡胶树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胶乳略带酸涩的味道。 「都给我快点!日头下山前割不满这桶,晚上的饭就别吃了!」 一个身穿短褂丶手持藤条的华人监工,正站在树荫下,冲着一群正在劳作的当地土着厉声喝骂。这些土着大多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锋利的割胶刀,小心翼翼地在树干上划出一道道倾斜的切口,然后把下面接胶的小碗挂好。 第359章 南洋的橡胶园暴动 监工叫王麻子,是福建过来的流民,因为手黑心狠,被提拔成了这片橡胶林的管事。 「看什麽看!干活!」王麻子见一个年纪稍大的土着动作慢了点,抬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啪!」 那土着痛叫一声,背上瞬间出现一条红印,但他不敢反抗,只是低着头,更加努力地去割胶。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土着,今天眼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就像这即将爆发的雷雨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远处的一间窝棚里,几个被视为头人的土着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用的是当地的土语,但这里面,除了那个叫「巴罗」的壮汉,其他人都面色凝重。 巴罗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割胶刀,眼神凶狠。「明朝人比红毛鬼还贪!红毛鬼只要我们给椰子,明朝人要我们的血!这白浆,就是树的血,也是我们的!」 「可是……他们有枪。」一个瘦点的土着缩了缩脖子,「上个月拉普被抓去喂了鳄鱼,就是因为想跑。」 「枪?」巴罗冷笑,「他们的枪都在那个橡胶园仓库里,而且只有两个看守,平时都在睡觉。只要我们冲进去,杀了那个王麻子,这刀子也能捅死人!」 他环视四周,「今晚没有月亮,就是动手的机会!杀了那些明朝人,抢了他们的粮食和女人,咱们跑进大山里,谁也找不着!」 其他的土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绝望中的疯狂。 「干!」 夜幕降临。 橡胶园里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劳累了一天的土着劳工们像牲口一样蜷缩在工棚里。但今晚,没人睡觉。 王麻子喝了点劣质米酒,正躺在仓库门口的竹椅上打盹。他腰间别着把短铳,但火药池都没开盖。另一个看守则在屋里呼呼大睡。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王麻子猛地睁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已经扑到了面前。 「噗嗤!」 一把锋利的割胶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啊——」王麻子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动手的正是巴罗。他拔出带血的刀,一脚踢开王麻子的尸体,大吼一声:「杀!」 这声吼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土着劳工拿着割胶刀丶削尖的竹竿,发疯似地冲向了华人的居住区和仓库。 「抢啊!」 「杀光这些吸血鬼!」 仓库里那个睡觉的看守被吼声惊醒,刚想去摸枪,已经被冲进来的几个土着乱刀砍死。 暴乱! 橡胶园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原本用来生产财富的胶刀,现在成了杀人的利器。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工丶帐房先生,甚至几个无辜的华人移民家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浪潮淹没。 火光冲天。几间仓库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 两个时辰后,马尼拉。 施琅刚刚睡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总兵大人!不好了!棉兰老岛急报!」 施琅披衣而起,一把拉开门。只见一个浑身湿透丶气喘吁吁的信使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份沾血的告急文书。 「讲!」施琅一把夺过信,脸色铁青。 「禀大人,棉兰老岛三号橡胶园……还有四号丶五号……今夜同时发生大规模土着暴动!他们杀了监工,烧了仓库,还围攻了附近的汉人村寨!请求速援!」 施琅的手猛地一抖。 三个橡胶园!这绝不是偶然的泄愤,这是有组织的叛乱! 「这帮蛮子!给脸不要脸!」施琅一把将信拍在桌子上,「传我将令!集合水师陆战队!第一营丶第二营,立刻登船!目标棉兰老岛!」 「是!」 施琅虽然愤怒,但他更清楚这橡胶对大明的重要性。皇上特意交代过,这是「战略物资」,比金子还值钱。要是这些树都被毁了,京城那台刚转起来的蒸汽机也就得停摆。 「还有,」施琅叫住正要离去的亲兵,「把那几门虎蹲炮也带上。告诉弟兄们,这次不接受投降。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黎明时分。 棉兰老岛海岸。数十艘大明战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巴罗正带着手下在一个被攻破的汉人村寨里狂欢。地上到处是华人的尸体,财物被洗劫一空。 「看来明朝人也不过如此!」巴罗踩着一个汉人商人的头,得意地大笑,「什麽天朝上国,一刀子捅进去照样流血!」 就在这时,海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 几发炮弹呼啸着落在村寨周围,炸起一团团烟尘和火光。正在庆祝的土着们被炸得人仰马翻。 「是船!大船!」有人指着海面惊恐地尖叫。 巴罗扭头一看,只见那些平时只运货的大肚船,此刻侧舷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吐着火舌。而在沙滩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正在登陆。他们身穿红色鸳鸯战袄,手持雪亮的戚家刀和已经装好弹的火铳,排着整齐的队形,如同一堵红色的墙,向这边推进。 那种沉默而肃杀的气势,让这些还处在原始状态的土着瞬间感到了恐惧。 「怕什麽!他们也不过是两条腿!」巴罗咬着牙,挥舞着手里的胶刀,「跟他们拼了!」 几百个最凶悍的土着嚎叫着冲了上去。 「举枪——」 明军阵中,一个千总冷冷地举起佩刀。 三百名火枪手齐刷刷地举起这刚刚换装的「复兴二式」。 「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排枪过后,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土着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巴罗只觉得肩膀一麻,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低头一看,右肩已经被铅弹打穿了一个血洞。 「再放!」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又是这轮齐射。 土着们的冲锋瞬间被打断,剩下的开始转身逃跑。 「拔刀!」 千总这时才拔出腰刀,向下一挥。 「杀!」 明军士兵拔出长刀,开始收割战场。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或者说,是一次冷酷的镇压。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几百具土着的尸体在太阳下暴晒。幸存的一千多名劳工被绳子串在一起,跪在沙滩上瑟瑟发抖。巴罗也被按在地上,伤口还在流血。 施琅面无表情地走过这群俘虏。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下令全部处死。 「大人,这些人……怎麽处置?」千总是个狠角色,「要不全埋了?」 施琅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前几天从京城送来的密折,那是皇上关于「南洋治理」的手谕。 「杀光了,谁来割胶?」施琅看了眼远处大片的橡胶林,「这树离了人不行。」 他走到巴罗面前,蹲下身子,盯着这个土着头目。 「想活命吗?」他问通译。 巴罗虽然硬气,但在求生欲面前还是点了点头。 「好。」施琅站起身,「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废除原来的死契。每人发一块木牌,以后干活按量给饭吃,干得好的,给工钱,甚至可以赎身。干不好的,鞭刑。敢逃跑的,连坐。」 这就是《劳工保户法》的雏形——名为保护,实为更高效的奴役管理。 「另外,」施琅指了指巴罗,「把这个带头的吊在橡胶园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但别弄死,让他把大明的规矩背下来,背不会不给饭吃。」 「还有,」施琅看向那个千总,「告诉那些华人管事,以后这手别太黑。再把人逼反了,我先砍了他们的头。」 「是!」 这场暴动,最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平息。明朝在南洋的殖民统治,从单纯的武力掠夺和粗暴压榨,转向了更为精细化丶制度化的管理。虽然这种「制度」依旧建立在血腥之上,却是大明迈向近代化帝国的重要一步。 施琅望着海面上重新升起的日头,心里明白:皇上要的不仅仅是橡胶,更是这万里海疆的长治久安。这把刀,不仅要快,还得准。 「传令下去,恢复生产。今年这胶,一斤都不能少。」 春寒料峭,京城的户部衙门前,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两个小吏正踩着梯子,将一张巨大的黄榜挂在正中。墨迹未乾,黄榜上那个鲜红的「招股」大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皇家煤铁总公司?」一个穿着貂裘的胖商人努力仰着脖子,跟着念道,「奉天承运……今将京西煤矿与炼铁厂合并,特许民间商贾入股……一股十两,共招万股……」 「十两一股?这可是抢钱啊!」旁边有人咂嘴,「那京西煤矿不就是个挖泥巴的苦力窝吗?谁会投钱?」 「你懂个屁!」胖商人斜了他一眼,「那可是内务府牵头的!听说皇上都把私房钱投进去了。还有,没看昨天《明时录》吗?说是那什麽『蒸汽机』若是真造好了,这煤铁就是下金蛋的鸡!」 人群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辆四轮马车在衙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走下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他一身半旧的儒衫,但眼神精明。正是如今大明商界赫赫有名的「秦商」领袖——乔致庸。 「乔东家来了!」有人认出了他。 乔致庸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对着门口的卫兵拱了拱手,「劳驾,在下要去见户部倪金倪尚书,有内务府王公公的手谕。」 第360章 煤铁复合体 全聚德的包房,今日被包了场。 说是包房,其实是一座宽敞的三进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台一人多高的巨大模型——那是王夫之和宋应星这半年来的心血结晶:第三代蒸汽抽水机。 虽然是模型,但做工极其精细。黄铜的气缸,精钢的连杆,还有那个正在呼呼往外喷着白气的微型锅炉。 宋应星今天没穿官服,也没穿工装,而是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直裰。他站在模型前,紧张地不断擦汗。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宋大人,这玩意儿……真能动?」 倪金端着茶杯,眼神里全是怀疑。作为户部尚书,他一向把这些「奇技淫巧」视为骗钱的把戏。但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的差事,他不敢怠慢。 「能动!绝对能动!」宋应星斩钉截铁,「尚书大人只需看好。这可是……国之重器啊。」 院子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不仅仅是京城的富商巨贾,还有几位王公勋贵,甚至还有几个拿着纸笔的翰林。乔致庸也被安排在了前排。 「诸位!」 内务府总管太监王承恩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个皇家煤铁总公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公司,皇上占五成,内务府占两成,剩下的三成……可以分给在座的各位,还有天下的百姓。」 「王公公,」乔致庸站起身,「敢问这公司……究竟是做什麽的?挖煤?炼铁?若只是这些,我乔某人在山西就有几百个煤窑,也没见这麽大阵仗。」 王承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冲宋应星使了个眼色。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走到模型旁,亲手点燃了锅炉下的小油灯。 「诸位请看。这不是普通的抽水机,这是用蒸汽推动的大力神。」 随着水温升高,气压表指针开始跳动。突然,这个铁疙瘩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活塞推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又带动一个小型的离心泵。 「哗——」 旁边水桶里的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抽出,喷得老高,甚至溅到了前排几个商人的脸上。 「哎哟!」 「这……这不用人拉,它自己就能动?」 人群瞬间炸了锅。 宋应星大声喊道:「诸位!这只是个模型!如果在京西矿井里装上真家伙,一台机器,顶五百个壮劳力!日夜不歇!这得省多少工钱?得多挖多少煤?」 他顿了顿,又指着旁边的一块钢锭,「还有这个!大明最新的特种钢!就是靠这种机器鼓风炼出来的。刀枪不入!军器局已经下了五万斤的订单!这利润……诸位自己算!」 全场鸦雀无声。 商人都是人精。他们不仅看到了这机器的神奇,更听懂了「军器局订单」这几个字。那是国家买单啊!而且是刚需! 乔致庸的眼神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吭哧」的机器,仿佛那喷出来的不是蒸汽,是一张张银票。 「王公公,」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这股票……怎麽卖?」 「十两银子一股。」王承恩笑眯眯地伸出一个指头,「童叟无欺。」 「那我若是有十万两……」乔致庸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吸气声。 十万两!这可是大手笔! 「乔东家若是出十万两,」王承恩眼皮都没抬,「那就是一万股。以后这煤铁总公司每一两银子的分红,您就能拿三十文。而且……皇上说了,凡持股超过五千股者,可列席公司董事会,有权查帐。」 查帐!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商人们心上。 几千年来,官商勾结,或者是官欺商,商人从来只有被剥削的份,哪有资格查官府的帐?这是……权力的分享! 「我认购!」乔致庸再也忍不住,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这是山西票号的通兑银票,十万两!一股都不能少!」 「乔疯子!这种没影的事你也敢赌?」旁边一个江南丝绸商有些犹豫,「万一这机器坏了呢?万一……」 「怕什麽!」乔致庸猛地回头,眼神狂热,「这机器就算坏了,那地下的煤还是煤!但若是这机器成了……那以后这天下,就不再是马车的天下,是这黑烟囱的天下!我乔致庸这辈子都没赌输过,这次,我还赌皇上赢!」 有了带头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也认五千股!」一个山东盐商喊道。 「我……我出三万两!三千股!」 「还有我!算我一个!」 王承恩看着这一群平日里精明似鬼丶此刻却为了几张写着「股票」二字的纸片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皇上真是神了。这些钱,如果是徵税,那得多少人骂娘,得派多少锦衣卫去抄家。现在好了,随便弄个铁疙瘩,再画个大饼,这帮人就抢着送钱。 「慢着!慢着!」户部尚书倪金在台上急得直跺脚,「别挤!一个个来!户部的帐房先生都记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蟒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是太子朱慈烺。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慌忙行礼。 朱慈烺摆摆手,示意免礼。他走到那台还在转动的蒸汽机前,看着那个飞轮,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父皇说,这台机器,是大明的长子。」他转过身,看着这群商人,「孤不懂做生意,但孤知道,若是没有这黑烟,边关的将士就没有好刀,就没有火车运粮。你们今日投的钱,不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为大明铸剑。」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一下子把这些商人的投机行为拔高到了「爱国」的层面。 乔致庸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功名,如今被太子这麽一说,仿佛自己也成了国之栋梁。 「殿下放心!」他大声喊道,「草民虽然只是个商人,但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十万两,哪怕全赔了,只要能为大明打赢胜仗,我乔某人也认了!」 「好!」朱慈烺点头,「父皇特意交代,凡是今日认购超过一千股的,赐『义商』匾额一块,以后见官不跪。」 轰! 这简直是核弹级的奖赏。 这年头,有钱人最怕什麽?怕官。有了这块匾,等于有了半个护身符。 之前还在犹豫的那个江南商人心防彻底崩溃,直接扑到帐房桌前:「我要认购!我要一万股!别跟我抢!我有钱!」 整整半天,全聚德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最后统计下来,这次招股共筹得白银一两百万两!远远超过了预期的五十万两。 当晚,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送来的帐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皇上,您是真神了。」王承恩一边给他揉着肩膀一边感叹,「这帮猴精的商人,竟然真的肯掏钱买几张废纸。」 「那不叫废纸,那叫希望。」朱由检合上帐本,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王伴伴,你记住。从今天开始,大明就不一样了。以前咱们靠收租子活着,以后……咱们得靠这些冒黑烟的炉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有了这笔钱,宋应星的实验室可以扩建了。那条去哈密的铁路,也可以试着铺双轨了。还有……施琅的战舰,可以换几门更大的炮了。」 这一夜,京城无数人因为持有那张名为「皇家煤铁总公司股票」的纸片而兴奋难眠。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这个古老帝国向近代工业国家转型的第一批推动者和受益者。 而那个在全聚德院子里喷吐着蒸汽的小铁疙瘩,也将在未来的岁月中,把整个大明,连同这个这个世界,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第361章 蒸汽机车先行号的重生 京西门头沟,四面环山,黑烟蔽日。 在刚刚成立不久的「皇家煤铁总公司」的露天矿场旁,铺设着一条长约五里的铁轨。这条铁轨是上次试车失败后,工匠们连夜重新加固的,每一根枕木都浸透了防腐的煤焦油,黑得发亮。 此时,铁轨的尽头,停着一个体型庞大的「铁怪物」。 它比半年前那个摔进沟里的「初号机」大了一整圈。通体漆黑,前面顶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锅炉,下面是两对半人高的红色铁轮。最显眼的是车头两侧,各有一根粗壮的精钢连杆,正连着巨大的飞轮。 这就是宋应星这半年来的心血结晶——「先行号」改良版。 宋应星今天没穿官服,也没穿常服,而是又换上了满是油污的粗布工装。他正趴在车底,拿着一把扳手,满头大汗地拧着一个阀门。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大人,这回……真没问题?」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匠有些心虚地问道。上次翻车那次,他是负责烧锅炉的,腿都被烫伤了,现在看见这玩意儿就打哆嗦。 「放心!」宋应星从车底下钻出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油,「这次我把单活塞改成了双活塞,连杆机构也加固了。只要锅炉不炸,它就能跑起来!」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那个老工匠的肩膀:「而且这次,我把气压表装在了这儿。你只管盯着那个指针,一旦过了红线就赶紧泄压!咱们有这个「保命符」,怕什麽?」 老工匠虽然还是怕,但也知道这是皇命,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来了来了!太子殿下来了!」 远处,几匹快马扬尘而至。 朱慈烺一身戎装,虽然年纪不大,但这几年跟着父皇处理政务,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个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气的「铁怪物」。 「参见太子殿下!」宋应星和其他工匠连忙行礼。 「宋先生免礼。」朱慈烺伸手扶起宋应星,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个巨无霸,「这就是改良后的「先行号」?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那个结实多了。」 「回禀殿下,」宋应星指着车头,「这回不仅加固了车体,还增加了「蒸汽回用」的设计,能省不少水。更重要的是,这锅炉壁厚了一倍,全是用的新高炉炼出来的特种钢。」 朱慈烺点了点头,绕着火车走了一圈,时不时伸手摸摸那冰冷的铁壳。 「父皇说,这东西是要吃人的。上次翻车,几个兄弟受了伤。这次若是还不行,也不必强求。大不了先用马拉。」 宋应星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虽然听着随和,其实是在下最后的通牒。如果这次还失败,不仅他的乌纱帽不保,整个蒸汽机项目可能都要被叫停。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打水漂啊! 「殿下请放心!」宋应星咬了咬牙,「这次若是失败,微臣愿以死谢罪!请殿下上车!」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犹豫。上车?上次那几个试车的太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殿下乃是储君,岂可轻易涉险?」旁边的东宫侍卫统领立刻拦住,「不如让末将代劳。」 「不可!」宋应星急了,「这车只有在上面才能体会到它的感觉!若是随便找个人,根本说不清这其中的妙处!而且……而且微臣就在车上陪着殿下!若是炸了,微臣先死!」 朱慈烺看着宋应星那双布满血丝丶透着狂热的眼睛,突然笑了。 「好!既然宋先生这麽有把握,那孤就陪你冒一次险!父皇常说,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得亲口尝一尝。这铁梨子如果不炸,那就是甜的!」 说完,他不顾侍卫阻拦,也没要扶手,直接爬上了黑漆漆的车头。 「殿下!」侍卫们急了。 「都退下!」朱慈烺在上面挥了挥手,「谁敢拦着,那是抗旨!宋先生,上来!」 宋应星激动得手都在抖,但他也不敢耽搁,立刻爬了上去。 「点火!加煤!」 随着一声令下,那个老工匠熟练地打开炉门,把一铲铲黑亮的精煤送进炉膛。 炉火熊熊燃烧。 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从排气管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呜——」 随着宋应星拉动汽笛,这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彻整个门头沟山谷。惊得林子里的鸟群扑棱棱地乱飞。 「气压到了!松刹车!」 「咣当!」 一声巨响,火车震了一下。 朱慈烺抓紧了扶手,感觉脚下的甲板在剧烈颤抖。 车轮开始转动。起初很慢,那是巨大的摩擦力在对抗惯性。连杆机构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动了!动了!」下面的工匠和侍卫们齐声呐喊。 「吭哧……吭哧……」 随着第一口蒸汽被释放进气缸,「先行号」终于克服了阻力,开始加速。 朱慈烺感觉到一股推背感。 窗外的树木开始缓缓后退。 「快点!再加点煤!」宋应星盯着气压表,大声吼道。 其实不用他喊,那老工匠已经像疯了一样铲煤,脸都被炉火烤红了。 「呼呼呼……」 火车越来越快。 五里长的铁轨,原本只是试车用的短途,现在看来似乎太短了。 朱慈烺惊讶地看着窗外。原本清晰可见的那些围观人群,现在变成了过眼云烟。这种速度,绝对超过了最快的骏马在平地冲刺! 这车可还拉着五节装满煤的斗车啊!那就是好几十吨重! 「这……这就是父皇说的神力吗?」朱慈烺喃喃自语。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日行千里」是指那些神仙鬼怪。但现在,这个由凡人用铁锤敲打出来的黑疙瘩,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工业」的恐怖力量。 「宋先生!」他在噪音中大声喊道,「这现在跑了多快?」 「回殿下!大概每小时三十里!」宋应星扯着嗓子回答,「这还不是极限!如果路更平,如果是双轨,还能更快!」 每小时三十里! 那就是一天三四百里! 从京城到哈密,如果全是平路,那岂不是只要半个月就能到?现在可是要走上两三个月啊! 朱慈烺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想到了那些在边关驻守的将士,想到了那些因为路途遥远而烂在路上的粮草。如果有这个东西……如果有无数个这个东西在跑……大明的疆域,就不再遥远! 「好!好车!」朱慈烺兴奋地拍打着扶手,「这才是大明的未来!」 「殿下小心!前面是弯道!」 宋应星突然大喝一声。 这五里铁轨在末端有个小弯道。虽然上次加固了外轨,但毕竟是土法上马,那个弧度…… 「减速!泄压!」 老工匠手忙脚乱地拧开泄压阀。 「嗤——」 一股巨大的白气喷出,视野瞬间白茫茫一片。 车身猛地一晃。 朱慈烺差点被甩出去,死死抓住扶手。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车轮已经离地了! 「咔嚓!咔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的牙酸。火花四溅。 但好在,这新的双活塞系统真的稳住了重心。 火车在剧烈晃动几下后,并没有翻车,而是硬生生切进了弯道,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铁轨尽头,是一堆防撞的沙袋。车头离沙袋只有几步之遥。 「停……停住了?」 宋应星瘫软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刻,他的魂都吓飞了。 朱慈烺也惊魂未定,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 「宋先生,」他扶起宋应星,声音虽然颤抖,但极其坚定,「你没死,孤也没死。这车,成了。」 宋应星听到这句话,那种劫后馀生的狂喜让他忍不住失声痛哭:「成了!殿下!成了啊!咱们大明,终于有自己的铁马了!」 他跪在滚烫的甲板上,对着天空重重磕头。不知道是在谢天,还是在谢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死去的脑细胞。 朱慈烺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看着远处奔跑过来的侍卫和工匠。 「孤要上奏父皇,」他自言自语道,「这东西……必须量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它铺满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当天下午,乾清宫。 朱由检正对着一副地图发呆。 「皇上!大喜啊!」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平日里的稳重全没了,「太子殿下回来了!那是坐着那个……那个冒烟的怪物回来的!」 「哦?」朱由检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翻车了吗?」 「没!没翻!」王承恩擦着汗,「不仅没翻,还跑得飞快!听说比最好的御马还快!太子殿下一进宫就去太庙了,说是要告慰祖宗。」 「告慰祖宗?」朱由检笑了笑,「这孩子……倒也没做错。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们造出了这种东西,恐怕在地底下都能笑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安和哈密之间重重划了一道线。 「既然车成了,那这「西域大动脉」,也该开始铺了。传旨给孙传庭和乔致庸,别光顾着卖股票了。钱拿来了,就得干活。朕要在三年内,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在哈密城头响起!」 「是!」 这一年,大明崇祯十八年。 在京西那个不起眼的山谷里,随着「先行号」的一声长鸣,古老的中华帝国,终于一脚踹开了工业时代的大门。虽然那个门缝还很窄,虽然那辆车还很丑通过,但历史的车轮,已经不可阻挡地滚滚向前。 第362章 哈密的石油城 千里之外的哈密卫,西风正烈。 这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堡垒。自从徐霞客的地质探勘队在西北戈备滩发现黑油山后,大批工匠丶商人丶甚至是流放至此的犯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过来。 哈密城外三十里,原本荒凉的戈壁滩上,如今矗立着一座座简陋却繁忙的工坊。 这里没名字,大家就叫它「油坊镇」。 镇子中央,没有酒楼茶馆,只有几几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石头垒成的土灶上。那是露天炼油厂。 「火再大点!没吃饭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手里拎着皮鞭,冲着正在烧火的苦力吼道。那苦力是个被俘的准噶尔士兵,戴着脚镣,只能拼命往灶膛里填煤。 铁锅里,黑色的原油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让人窒息的臭鸡蛋味。这是最原始的蒸馏法,只能提炼出两种东西:上层清亮的「猛火油」,和沉底黑乎乎的沥青。 「东家!这锅成了!」 一个老师傅用长勺舀了一点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清得很!这可是极品灯油!送进关内,那得上好的瓷瓶装,一瓶二两银子没跑!」 旁边的胖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是「大明西域能源商行」的驻地管事刘大头。 「好!赶紧装桶!西安那边的车队明天就到,这批货可是急着要送进京的!」刘大头搓着手,这哪是油啊,这是黑金子! 光是那层猛火油,现在就是抢手货。富人家点灯不用蜡烛了,改用这种油,亮堂还耐烧;军队里更是有多少要多少,装进陶罐就是守城利器。 至于剩下的沥青…… 刘大头指着旁边一堆还没冷却的黑渣子,「把这些这是铺路的好东西!孙督师那边正催着要呢,说是要混着砂石铺哈密到迪化的官道。这玩意儿铺路,下雨天都不带泥的!」 镇子外,一没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只是这河水早就不再是清澈的。为了冷却高温的铁锅,大量的废热废水被直接倒进了河里。河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黑得发亮。岸边的红柳和胡杨林早就死绝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鬼爪一样伸在空中。 「咳咳……刘掌柜,这水……真的不能喝啊。」 一个戴着白毡帽的维吾尔老汉,颤颤巍巍地走进工坊。他是附近的牧民长老阿凡提。 「老阿啊,怎麽又来了?」刘大头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往上游走走,再走五十里,那边的水不还是清的嘛!」 「五十里?」阿凡提苦着脸,「五十里外那是别人的草场!我们这一千多口人,几千只羊,要是没水喝,这冬天怎麽熬啊?」 「那我也没办法!」刘大头把脸一板,「这是朝廷的生意!是皇上的买卖!为了给大军造火油,为了修官道!你们这点小事,难道还要耽误国家大事?」 阿凡提无言以对。在大明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们这些刚刚归顺的牧民,确实连蚂蚁都不如。 「可是……这河里的鱼都死了,羊喝了这水也拉肚子……」 「行了行了!」刘大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拿去给族人买点乾净水,别在这儿碍事!再罗嗦,我叫巡检司的人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一百两。对于普通牧民家庭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阿凡提手抖着接过银票。他知道,这钱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孙督师来了!孙督师来了!」 工坊外,扬尘滚滚。一队全副武装的秦军骑兵护送着一辆四轮马车疾驰而来。 刘大头脸色一变,赶紧把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收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孙传庭一身戎装,脸色阴沉。他跳下马车,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工匠和掌柜,径直走到了那条发黑的小河边。 那刺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孙传庭指着河水,声音冷得像冰,「这水流下去了,下游的吐鲁番丶甚至是迪化的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 刘大头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督师大人,这……这也是没办法啊!要赶工期,要产量……这废渣实在没地儿倒,只能……」 「没办法?」孙传庭冷笑一声,「你们每多炼一桶油,这河就黑一分。长此以往,这哈密还不成了死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捏着银票不知所措的阿凡提。 「老丈,这是给你的赔偿?」 阿凡提吓得赶紧跪下:「是……是刘掌柜给的。谢大人恩典。」 孙传庭叹了口气。他知道工业是个吃人的怪兽,但他现在还杀不得这只怪兽。因为这怪兽拉出来的屎(沥青)和尿(猛火油),正是大明继续西进丶稳固疆土的关键。 没有这些油,城墙守不住;没有这些沥青,路修不通,大军的补给线就断了。 「一百两不够。」孙传庭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阿凡提,「这里还有五百两。拿去,带着你的族人,往北边天山脚下迁徙吧。那边有水源,有草场。这里……以后这十里之内,不许放牧,只能住工匠。」 这是一道残酷的命令。 等于把住了几辈子的家园,彻底变成了大明的工业区。 阿凡提捧着钱袋,眼泪下来了。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不是这位督师还讲点道理,他们可能连命都没了。 「谢督师!」老汉磕了个头,转身走了。背影佝偻。 赶走了闲杂人等,孙传庭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大头,起来。」 「小的在。」刘大头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这油坊,还得扩建。」孙传庭语出惊人,「不仅要扩建,还要日夜不停地炼!朝廷要修铁路,要铺官道,沥青缺口太大了!还有那猛火油,郑芝龙那边也要,说是要装到新式战舰上去烧红毛鬼的船。」 刘大头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只要能赚钱,管他河黑不黑。 「但是!」孙传庭话锋一转,「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不管是内务府还是皇商,每卖出一桶油,必须拿出两成利润,作为『河道治理费』。专门用来给下游百姓打深井丶修水渠!若是让我发现你敢贪这笔钱……哼哼,这炼油锅里不介意多添你这块肥肉!」 刘大头吓得腿一软又跪下了:「小的敢!小的绝对不敢!」 「还有,」孙传庭指着那些没穿防护服丶浑身溃烂的苦力,「这些人的命也是命。给他们发点厚布衣服,别让油直接沾身。要是人都死光了,你难不成自己去掏炉灰?」 「是是是!大帅仁慈!」 处理完这些,孙传庭又登上了那个最高的土坡,俯瞰着整片油坊镇。 黑烟,黑水,黑色的土地。 这里就像是地狱的一角,但在这个角落里,却孕育着大明称霸世界的力量。 「大帅,」旁边的副将赵光抃低声问道,「这样做……值得吗?咱们虽然打跑了准噶尔人,但把这好好的绿洲变成了这副鬼样子,那些西域百姓会不会……」 「会恨我们的。」孙传庭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但恨总比死强。如果不炼这些油,咱们就没有足够的火器,没有坚固的城防。巴图尔要是杀回来,这里的人会死得更多。为了大明万世基业,甚至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子孙后代……这点代价,必须付。」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咱们现在是在虎口夺食,是在流沙上盖楼。不用这些黑手段,这楼盖不起来。」 风又大了。 卷起的沙尘混着煤灰,让人睁不开眼。 在这个被石油改变了的小镇上,古老的游牧文明正在悲鸣着退场,而一个带着血腥味丶煤烟味但不可阻挡的工业帝国,正在废墟上野蛮生长。 刘大头在下面虽然心疼那两成的利润,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暴利。 「快!都动起来!」他再次挥舞其鞭子,「把新运来的煤都倒进去!今天的产量要是达不到一百桶,谁也别想吃饭!」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仿佛是在向这片苍茫的大地宣示: 大明,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只重农桑的温吞书生,而变成了一个为了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的饕餮巨兽。 第363章 波斯的战火 遥远的波斯,巴格达城外。 风沙肆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奥斯曼帝国的耶尼切里军团,如同潮水般一遍遍拍打着波斯军队那脆弱的防线。 google搜索twkan 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们戴着高耸的白色毡帽,那是他们荣誉的象徵。他们手持长长的滑膛枪,虽然射速慢得令人发指,但胜在人数众多,每一轮齐射都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波斯人的生命。 防线后方,波斯王子阿巴斯二世紧锁眉头。身边的几个波斯将军更是面如死灰,有人已经在悄悄整理细软,准备随时跑路。 「王子殿下!」一个满脸是血的斥候滚落下马,「前锋营被击溃了!土耳其人的骑兵正在迂回,一旦被他们切断后路,我们就全完了!」 阿巴斯二世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那里没有波斯的重装步兵,也没有精锐的骑兵,只有那五百个他花重金从大明请来的「退伍老兵」。 这五百人,真的能挡住那个庞然大物吗? 「王子殿下,您不该相信那些东方人!」一个老将军痛心疾首,「五百人?连给土耳其人塞牙缝都不够!我们还是撤吧,退回伊斯法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撤?往哪撤?」阿巴斯二世冷笑一声,「伊斯法罕也守不住!如果今天巴格达丢了,整个波斯就是土耳其人的牧场!我相信大明的皇帝不会骗我!」 他虽然这麽说,但手里的马鞭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此刻,那个小山丘上,大明教官团的团长丶原辽东千总张大彪,正叼着一根草棍,没好气地骂娘。 「这帮波斯软蛋!这就怂了?」 张大彪一边骂,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土耳其人的阵型。 「方阵?密集冲锋?」张大彪乐了,「这特麽跟当年的流寇一个德行!要是让孙督师看见,都得笑掉大牙!」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两百名正在紧张地擦拭火枪的士兵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是咱们大明火器在这边儿的第一战!谁要是敢尿裤子,丢了大明的人,回去老子把他的腿打断!」 「团长放心!早就等着呢!」 「就是!这帮红头巾太嚣张了!」 士兵们哄笑一阵,但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他们每个人都配备了最新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四个震天雷,还有一把防身的短铳。 而在壕沟的隐蔽处,更藏着那二十门被波斯人当成宝贝疙瘩的虎蹲炮。 「准备!土耳其人上来了!」 张大彪吐掉嘴里的草棍,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几千名耶尼切里士兵,在鼓手的鼓点声中,排着整齐的方阵,迈着大步压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对面那个小山丘上只有不到一千人,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甚至懒得开枪,只想冲上去用弯刀切西瓜。 「三百步!」 张大彪伸出三根手指。 波斯人那边一片绝望。这种距离,波斯人的火绳枪根本打不到,只能挨打。 「两百步!」 土耳其人开始小跑冲锋。 「一百五十步!」 耶尼切里军团的某些士兵已经开始拔刀,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们仿佛看到了对面那些「矮个子」东方人被砍翻在地的场景。 「虎蹲炮!开火!」 张大彪猛地挥下红旗。 「轰!轰!轰!」 二十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喷出了火舌。因为预先就标定好了射击诸元,这些炮虽然打的是霰弹(碎铁钉丶铅珠),但覆盖范围极广。 密集的金属风暴横扫了整个土耳其方阵的前排。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鼓点声。 那些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耶尼切里士兵,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浪拍碎在沙滩上。断肢横飞,鲜血染红了黄土。 原本整齐的方阵一下子被打出了二十个大缺口。 「这……这是什麽巫术?」土耳其指挥官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大炮,但没见过射速这麽快丶散布面这麽大的炮!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打击到了。 「起立!第一排!放!」 张大彪没有大喊,只是用冷酷的声音下令。 一百名火枪手齐刷刷地站起,燧发枪喷出一阵白烟。 「砰砰砰砰!」 一阵如同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那些在那轮炮击中幸存丶还在发懵的土耳其士兵,又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大明最经典的「三段击」,在巴格达城外第一次完美复现。 不需要点火绳,不需要繁琐的装填。因为使用了纸壳定装弹,这些「退伍老兵」的射速是平均每分钟三发! 这对于还在使用火绳枪丶每分钟只能打一发的土耳其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短短几分钟,土耳其人的前锋部队就死伤过半,彻底崩溃了。 「真主啊!魔鬼!他们手里拿的是魔鬼的法杖!」 「快跑啊!根本冲不过去!」 耶尼切里军团的傲气被打没了。他们丢下武器,转头就跑,甚至踩死了很多自己人。 波斯阵地上,阿巴斯二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个在他看来「送死」的小山丘,此刻正喷吐着死神的火焰。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大明教官,此时就像一群冷血的屠夫。 「赢……赢了?」旁边的老将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还没完!」阿巴斯二世猛地拔出佩剑,「传我命令!全军出击!痛打落水狗!」 波斯骑兵如梦初醒。他们看到土耳其人溃败的背影,积压已久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复仇的怒火。 「杀啊!」 数万波斯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翼杀出。张大彪也没闲着,他带着那五百人上了马,作为机动火力支援,追着土耳其人的屁股打。 「他娘的!别放跑一个!」 张大彪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用短铳点射那几个跑得最欢的土耳其军官。 这场追击战一直持续到了日落。 土耳其大军,两万精锐,除了被俘的三千多人,其馀要麽死在火枪下,要麽死在乱军之中。只有那个帕夏带着几十个亲兵狼狈逃回了大本营。 傍晚,巴格达城外。 篝火熊熊燃烧。波斯士兵在欢呼雀跃,甚至把那些大明教官抬起来往天上扔。 张大彪被扔了几次,实在受不了了,才板着脸喊道:「行了行了!都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麽折腾!赶紧收兵!清点弹药!谁要是少了一颗子弹对不上帐,明天全都给我关禁闭!」 虽然嘴上这麽说,但他那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狂喜。 这一仗,不仅打出了大明国威,更重要的是,验证了新式火器即便是对抗西方强国也是无敌的。 阿巴斯二世亲自来到大明营地。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子,此刻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张大彪深深一鞠躬。 「张将军!大明乃天朝上国!今日之恩,波斯没齿难忘!」 张大彪这个粗人哪里见过这场面,赶紧侧身避开:「王子殿下折煞末将了!咱们收钱办事,这是规矩!而且……这也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咱们大明皇上的圣谕。」 他没说透。 这圣谕就是:让波斯在前面顶着,把奥斯曼打疼,让他们不敢再往东看一眼。同时,把这些用过的丶甚至有点过时的火器,统统高价卖给波斯人,再换回真金白银。 阿巴斯二世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有了这五百人,有了这些火枪,他不仅守住了巴格达,甚至能反攻大不里士,夺回王位! 「张将军,」阿巴斯二世眼珠一转,「既然如此神勇……能不能请贵国再派五千……不,一万人来?钱不是问题!」 张大彪嘿嘿一笑:「王子殿下,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我们孙督师,或者……直接问我们皇上。不过嘛……」 他指了指那几门已经发烫的虎蹲炮。 「这些大家伙,刚才这一仗损耗不小。要是还想接着打,还得从大明运新的过来。这运费……」 「翻倍!我出双倍!」阿巴斯二世毫不犹豫。 「爽快!」张大彪拍了拍王子的肩膀,「跟王子做生意就是痛快!来人啊!拿酒来!今晚不醉不归!庆祝咱们……合作愉快!」 月光下,巴格达城头的波斯旗帜重新升起。 但这面旗帜的阴影里,是来自东方大明的钢铁阴影。战争的性质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冷兵器格斗,而是变成了资本驱动下的代理人战争。 远在万里之外的朱由检如果知道,恐怕会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因为这一夜的枪声,不仅震慑了中东,更敲响了西方列强心中的警钟。那个古老的东方巨龙,真的不一样了。它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贸易和技术输出,参与到全球的秩序构建中来。 第364章 中亚的大博弈开端 巴格达一战,大明火器的威名随着波斯的快马传遍了中亚。 伊斯法罕的皇宫里,阿巴斯二世正在设宴款待大明教官团。但远在几百里外的里海北岸,另一群人却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俄国驻波斯公使馆是一座阴暗的石堡。此刻,公使戈洛文手里捏着一份沾着血迹的情报,脸色比外面的暴风雪还阴沉。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五百人,击溃了两万耶尼切里?」戈洛文声音发颤,「伊万诺夫,你确定这不是波斯人编造的神话?」 名叫伊万诺夫的探子单膝跪地,瑟瑟发抖:「公使大人,千真万确。卑职亲眼所见。那些大明人用的火枪……不用火绳!也不用通条清理!砰砰砰打得像下雨一样!」 戈洛文猛地把情报拍在桌子上。 「燧发枪?」他皱眉,俄罗斯虽然落后,但在彼得大帝的影响下,也见过西欧先进的打火枪。可是大明的……不清理?射速那麽快? 「公使大人,还有那些炮……」伊万诺夫比划着名,「那么小,两个人就能抬着跑。但是一炮下去,几十个戴帽子的土耳其人就没了!」 「虎蹲炮。」戈洛文喃喃自语。他在之前的雅克萨之战听说过这玩意儿。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波斯战场变成屠宰场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大明真的全面介入中亚,通过波斯这个支点,向西可以震慑奥斯曼,向北……就能直接威胁俄罗斯在高加索和中亚的扩张。 那是俄罗斯几代沙皇梦寐以求的温暖出海口! 「必须马上报告莫斯科!」戈洛文当机立断,「这不是简单的雇佣军。这是大明皇帝的触角!那条东方巨龙,爪子已经伸到我们的南腹了!」 他抓起羽毛笔,飞快地写着:「尊敬的沙皇陛下,臣在波斯惊悉……大明国力正如旭日东升,其火器之利,远超西欧诸国。一旦波斯彻底倒向大明,则我俄罗斯南下之路将被彻底封死。恳请陛下……」 写到这,他停笔了。 恳请什麽? 出兵?跟大明在波斯正面硬刚?那等于是拿俄罗斯那点可怜的家底去填那个无底洞。 「不,不能急。」戈洛文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炉。 「伊万诺夫,」他转过身,阴测测地笑了,「大明虽然强,但他们只有那些人。火器再厉害,也得有人用。如果我们能搞到一支……哪怕是一支那种不清理的火枪……」 伊万诺夫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偷?」 「买!抢!骗!无论用什麽手段!」戈洛文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去哈密!去那个大明商人的集散地!总有见钱眼开的!」 同一时间。 伊斯法罕皇宫的晚宴上。 一个金发碧眼丶穿着丝绸礼服的英国人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向张大彪。 「张将军,久仰大名。在下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驻波斯代表,威廉·亚当斯。」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带着一股伦敦郊区的土味。 张大彪正啃着一只羊腿,斜眼瞟了一下这个满脸堆笑的红毛鬼。 「哦,红毛啊。有事?」 威廉尴尬地笑了笑,但为了生意,脸皮得厚。 「张将军神勇,今日一战,实在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不知贵军所用之火器……可否割爱一支?在下愿意出高价收藏。」 「收藏?」张大彪放下羊腿,擦了擦油乎乎的手,「多高?」 威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英镑!哦不,五百两白银!」 在当时,五百两足够买几十杆上好的鸟铳了。 但张大彪却摇了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五百两?你想买老子的命?」 威廉一愣:「何出此言?」 张大彪指了指腰间的短铳:「这玩意儿,是大明军中禁物。丢了一支,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别说五百两,你就是搬座金山来,我也不能卖。」 威廉眼珠一转,不死心:「那……若是战场上捡到的残次品呢?比如坏掉的……」 「坏的也不行!」张大彪脸色一沉,「哪怕是根管子,也是朝廷的铁!你想打探我们大明的底细?门儿都没有!」 说罢,他把腰刀往桌上一拍,吓得威廉连退几步。 威廉灰溜溜地走了。但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贪婪,而又充满算计。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了利润,可是什麽都干得出来的。 哈密卫。 这里是大明西进的前哨站,也是各国间谍的角斗场。 夜市上,灯火通明。 一个扮成回鹘商人的汉子正在跟一个波斯地毯商讨价还价。 「这一车地毯,我要了。」汉子压低声音,「但我要的不仅仅是地毯。你们波斯王子带回去的那批火枪……有没有多馀的?」 波斯地毯商警惕地看看四周:「客官说什麽呢?那种神枪,王子看得比命还重,谁敢偷卖?」 汉子冷冷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那是锦衣卫的密探腰牌。 地毯商吓得差点跪下。 「大……大人……」 「别出声。」锦衣卫密探收起腰牌,「我知道你们商队里混进了几个俄国佬和英国佬。他们在打什麽主意,我都清楚。」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破旧的客栈。 「那个英国人,今晚约了一个工部的随军匠人,说是要看图纸。去,想办法给他们加点料。」 地毯商也是个老油条,瞬间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当双面间谍啊! 「小人……小人这就去!保证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的大明酒!」 两个时辰后。 破客栈的后院。 那个英国代表威廉正焦急地等着。他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醉醺醺的大明工匠。 「图……图纸呢?」威廉递过去一袋金子。 工匠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拿着……这是最新的震天雷引信图……一般人我都不给看……」 威廉如获至宝,赶紧凑近烛光细看。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脚踹开。 「锦衣卫办案!都不许动!」 几个身穿飞鱼服的校尉冲了进来。 工匠瞬间酒醒了大半,抱头蹲下:「大人饶命!小的就是想赚点酒钱!」 威廉吓得脸色惨白,想把图纸吞下去,但被一个校尉一拳打掉了牙。 「带走!」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冷笑一声,「敢在哈密刺探军情?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这场抓捕,不仅抓到了英国人,还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俄国人设在哈密的秘密据点。 消息传回北京。 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锦衣卫送来的密奏,还有那张从威廉手里缴获的图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王伴伴,」他对身边的老太监说,「看来咱们的威名是真的打出去了。连英国人都想来偷师了。」 王承恩躬身道:「皇上圣明。这帮红毛鬼丶罗刹鬼,平日里眼高于顶,现在也知道怕了。」 「怕?」朱由检合上奏摺,「他们不是怕,是馋。馋咱们的技术,馋咱们的市场,更馋这亚洲霸主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皇明疆域图》前。 手指从中原划过西域,停在了那片遥远的波斯高原。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传旨孙传庭,开放哈密互市,允许各国使节和商人参观大明火器演练。当然,只能看,不能摸。」 「还有,」朱由检眼神一凛,「告诉张大彪,在波斯给我狠狠地打!把奥斯曼打疼了,打怕了!让整个西方都知道,这亚洲的规矩,如今大明说了算!」 「让他们明白,想跟大明打交道,得先学会跪着说话!」 王承恩听得热血沸腾:「奴婢这就去传旨!」 这一夜,哈密的灯火更亮了。 但在那光影交错的阴暗角落里,一场关于情报丶技术与霸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大明这条巨龙,正如朱由检所言,不再是闭关锁国的隐士,而是主动伸出利爪,去搅动这个世界的风云。 第365章 顾炎武的新税法提案 京城的初冬,寒意透骨。 哈密那边的谍影重重还没散去,朝堂之上,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已经拉开了序幕。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因为今天,户部尚书顾炎武要抛出一个炸弹。 「启奏陛下!」 顾炎武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那个着述立说的学者,更是大明财权的一把手,身上带着一股锐气。 「臣,有本要奏。」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来自哈密的捷报,实则眼角的馀光早就锁定了顾炎武。 「讲。」 只有一个字。但在场的每一个老狐狸都明白,这个字背后的分量。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陛下,臣以为,如今之天下,已非昔日之天下。西域战事频仍,南洋船队出海,各地工坊林立,每日吞吐银钱巨万。然而,国库之入,十之七八仍赖农税。」 这时候,朝堂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这个「然而」后面的话。 「农税虽稳,却难以为继。江南一织造局,年利百万两,远胜数县之地丁银。然其所纳之税,竟不足十分之一!此乃劫贫济富,于国不利,于民不公!」 哗——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劫贫济富」这四个字太重了!在座的哪位大人家里没有几万亩良田?谁家里没有几家赚钱的买卖? 顾炎武不管这些,继续大声说道: 「故臣请陛下,颁行《工商税及资本利得税暂行条例》!凡经商获利者,无论官民,皆需按利徵税!凡以钱生钱者,坐收红利者,亦需纳贡!」 「顾大人!」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这位老夫子胡子抖得像触电一样。 「你这是与民争利!这是坏了祖宗成法!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但此乃均贫富,非聚敛也!朝廷与民争那点蝇头小利,成何体统!」 「钱大人此言差矣!」 顾炎武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对群臣。 「什麽是民?耕田织布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是民,那些坐拥金山银海丶挥金如土的商贾巨富也是民?朝廷保护这江山,用的是谁的钱?是边军将士流的血!难道只让种地的百姓出钱,让那些赚钱最多的躲在后面享福吗?」 「你……你强词夺理!」钱谦益气得结巴。 「臣附议!」 这时候,工部尚书宋应星站了出来。 「陛下,如今京西煤铁总公司丶皇家造船厂,哪一个不是耗资巨大?这些钱从哪来?如果再靠那点可怜的农税,大明的机器就得停转!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国运!」 「臣反对!」 勋贵集团的代表,成国公朱纯臣也忍不住了。 作为大明最大的「股东」之一,要是收资本税,那等于直接割他的肉。 「顾大人,这京西煤铁公司,皇上可是占了大头的。你这麽搞,连皇上的内帑都要被你算计进去,你居心何在?」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 把皇帝抬出来压人。 顾炎武面不改色,甚至拱手向着龙椅一拜。 「臣正是为了陛下的内帑着想!若无此税,一旦国库亏空,西域军费难以为继,那才是真正陷陛下于不义!」 朱由检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下面的争吵。就像看一群猴子抢香蕉。 但他清楚,这些「猴子」手里握着的,是大明的命脉。 尤其是那些刚刚尝到「资本」甜头的新贵们。他们支持开海,支持西进,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立马翻脸。 这就叫阶级局限性。 「吵够了吗?」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金銮殿的回音壁作用下,显得分外威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钱谦益和朱纯臣赶紧跪下请罪。 「朕听明白了。」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顾爱卿的意思是,朕投了钱,赚了钱,也得交税。是这个理吧?」 顾炎武低头:「陛下圣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经商……亦当如是。」 「好!」 朱由检突然笑出声来。 「说得好!朕的钱都投进去了,朕都不怕交税,你们怕什麽?」 这一句话,直接把朱纯臣噎得直翻白眼。 皇上都带头了,他们还能说什麽? 「成国公,」朱由检点名,「听说你家那个顺和号,去年在南洋运香料,赚了不少吧?」 朱纯臣冷汗直流:「托……托皇上洪福,小有微利……」 「微利?」朱由检从袖子里扔出一本帐册,「锦衣卫的摺子上可写着,光是在马尼拉那边的分红,就有三十万两!这叫微利?那朕的内帑岂不是乞丐窝了?」 帐册「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朱纯臣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臣有罪!臣知错了!」 这就是杀鸡儆猴。 朱由检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朕知道,你们这里面,很多人在骂顾炎武,也在心里骂朕。说朕是商贾皇帝,不务正业。」 「但朕告诉你们,这天下变了!巴图尔的骑兵不会因为你们读了几句圣贤书就不杀人!英国人的舰队不会因为你们讲礼仪就不开炮!挡住他们的,是精钢!是火药!是银子!」 他走回龙椅,猛地一拍扶手。 「农税,那是给百姓活命的!商税,那才是给国家强身的!谁要是再敢拿什麽『祖宗成法』来堵朕的嘴,朕就让他去西域跟巴图尔讲道理去!」 「传旨!」 「准顾炎武所奏!即日起,颁行《工商税及资本利得税暂行条例》!凡年利过千两者,征什一税!过万两者,征什二!不论官办丶民办,一视同仁!内务府带头,先把去年的利得税补齐了!」 「臣遵旨!」顾炎武激动得声音颤抖。 钱谦益和朱纯臣面如死灰。他们知道,大局已定。 朝堂退朝后。 顾炎武被几个年轻的官员围住。 「顾大人,真是痛快!那些老家伙平日里满口仁义,实则一毛不拔。今天这税法,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有了这笔钱,咱们工部的铁路就能修得更快了!」 顾炎武却面无喜色。 他看着那些兴奋的年轻人,心里只有忧虑。 税法是立了,但怎麽收? 大明那个如同筛子一样的地方税收体系,能抗得住这波冲击吗? 那些豪强,表面上答应,转头就会想出一万种办法来避税。做假帐丶行贿丶甚至暴力抗税…… 「别高兴得太早。」顾炎武沉声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要建立一套独立的丶不受地方官掣肘的税务稽查系统。就像……当年的东厂一样。」 几个年轻人听了,背后一凉。 把税务局变成东厂?这得多大的权力? 「不然呢?」顾炎武反问,「你们指望那些靠商人养着的县太爷去收他们的税?做梦吧。」 当天下午。 内阁。 朱由检正在看顾炎武递上来的税法细则。 「计资徵税……分级累进……陛下,顾大人这是把后世那套东西都搬来了啊。」王承恩在一旁小声嘀咕。 「朕教他的。」朱由检淡淡道,「不过,他还是太嫩了点。想当然了。」 「皇上是说……这税收不上来?」 「能收一部分。大头还得靠朕去逼。」朱由检放下摺子,「比如那个朱纯臣,朕已经让锦衣卫去『帮』他查帐了。不吐点血出来,他这个国公的位置也就别坐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 「皇上!不好了!苏州那边传来急报!」 「什麽事?」 「苏州织造局的工匠……闹事了!说是要砸了新进的蒸汽机!」 朱由检眉毛一挑。 这不是反抗税法,这是……工业化带来的另一场风暴啊。 卢德运动?在大明上演了? 「这帮人,税还没交,倒先学会砸饭碗了。」朱由检站起身,「走,去看看。朕倒要听听,谁敢动朕的机器!」 第366章 郑成功的台湾糖业托拉斯 京城里因为新税法吵得不可开交,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岛,另一场关于「甜蜜」的资本博弈也在悄然上演。 台湾,赤嵌城。 热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城外的田野里,无边无际的甘蔗林如同绿色的海洋。这是郑森(郑成功)上任台湾府同知以来,推行「蔗糖立岛」战略的成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府衙后堂。 郑森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台湾南部的地图发呆。 「大公子,这是上个月的糖税帐目。」施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一本厚厚的帐册拍在桌上。 郑森回过神,随手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麽才这点?」他指着最后那个数字,「上个月甘蔗大丰收,产糖量至少翻番。怎麽税银不增反降?」 施琅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 「这帮奸商!明面上交的是朝廷规定的二十税一,背地里却把最好的白糖偷偷运到澎湖,再转手卖给那帮日本浪人和红毛鬼!这中间的差价,都被他们吞了!」 郑森猛地合上帐册。 「走私?」 「何止走私!」施琅一拍大腿,「简直是无法无天!还有几个本地豪强,居然私自扣了蔗农的甘蔗,压低收购价。蔗农辛辛苦苦种一年,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再这麽下去,谁还肯种?」 郑森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看来,光靠收税是不行了。得给他们立个规矩。」 施琅眼睛一亮:「大公子的意思是……抓人?」 「抓人那是下策。」郑森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我要让他们没法卖,也没法买。这岛上每一根甘蔗,必须姓郑,或者……姓大明。」 三天后。 赤嵌城最大的一家茶楼——望海楼。 今天这里被包场了。郑森以台湾府的名义,宴请全岛最大的十家糖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些平日里富得流油的商贾们,一个个虽然满脸堆笑,但心里都在打鼓。这位年轻的大公子据说可是个狠角色,不仅跟施琅关系铁,听说在御前都能说上话。 「诸位,」郑森端起酒杯,站起身,「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句,这台湾的糖,到底甜不甜?」 「甜!当然甜!」几个商人赶紧附和,「那是天下第一甜!」 「既然甜,为何朝廷的税银却这麽苦?」 郑森把酒杯重重一放,酒洒了一桌子。 全场的笑声瞬间凝固。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站了起来,名叫陈贵,是泉州帮的坐地虎。 「大公……郑同知,咱们都是本分生意人,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这年头生意难做,要把这麽多糖卖出去,还得打点海上的……那些朋友。利润其实很薄啊。」 「海上的朋友?」郑森冷笑,「你是说刘香残部?还是那些已经被我打跑的红毛鬼?」 陈贵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既然说到了生意难做,」郑森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红头文件,「本官体恤商艰,特地为诸位想了个好法子。」 他展开文件,大声宣读: 「即日起,台湾府成立『台湾糖业总局』!本岛所产一切蔗糖,无论也是红糖丶白糖还是冰糖,一律由总局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什麽?!」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就是官办垄断啊!」 「我们可是投了本钱建榨糖坊的!你这麽就把生意抢了?」 「郑同知,这也太霸道了吧!朝廷也没有这个规矩啊!」 几个商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郑森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总局收购价,按市价的七成。剩下三成作为糖业发展基金,用于修建码头丶水利和……防备海盗。」 「七成?!」陈贵跳了起来,「那我们喝西北风去啊!这台湾的甘蔗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找人种的!」 郑森淡淡一笑:「陈老板,你可以不卖给总局。但是……」 他打了个响指。 施琅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手里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商人。 「任何未经总局许可丶私自运糖出海的船只,一律视为海盗船!货船击沉!人员充军!」 「防备海盗,我最在行。」施琅狞笑着补充,「诸位要是不信,尽管试试我的炮够不够硬。」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陈贵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强买强卖……」 「不,」郑森走到陈贵面前,拍了拍他那一身肥膘,「这叫『国家调控』。陈老板,你赚的够多了。以前那些不乾净的钱,本官既往不咎。以后跟着总局干,虽然少了点暴利,但稳当。而且……」 他凑近陈贵耳边,压低声言道:「你以为那些日本浪人和红毛鬼是什麽善茬?等他们胃口大了,把你连骨头都吞了。那时候,你是求我好,还是求他们好?」 陈贵哆嗦了一下。他想起了上次那艘走私船被日本人黑吃黑的事,至今还肉疼。 「那……那我们这些作坊怎麽办?总不能关门吧?」另一个商人小声问。 「不关门。」郑森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总局不建新坊,还是用你们的。但是标准得改。必须用总局推广的新式榨糖法,提高纯度。达不到标准的,淘汰!达标的,总局按品质分级收购,优级优价!」 这下,商人们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至少还有条活路。 「另外,」郑森抛出了最后的甜枣,「凡是入股总局的商家,虽然不能私自卖糖,但可以获得总局的优先配货权。你们可以用这些糖去日本换铜,去南洋换香料。这中间的利润,总局不抽成!」 这一手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玩得炉火纯青。 商人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滴血,但看着施琅手里的枪,再想想郑家在海上那绝对的话语权,谁敢说个不字? 「我……陈某愿入股……」陈贵率先认怂。 「我也入……」 「郑同知英明……」 不到半个时辰,这十家平时把持台湾糖业的大鳄,全部乖乖签了字画押。 「台湾糖业托拉斯」,这个虽然名字还没出现,但实质已经成型的巨无霸,在此刻诞生了。 施琅收起枪,凑到郑森身边:「大公……不,郑局长,这一招真是高!这下咱们不仅收了税,还控住了货源。以后谁想吃糖,都得看咱们脸色。」 郑森看着窗外的海面,目光幽幽。 「施将军,这只是第一步。有了糖,我们就有了跟红毛鬼丶甚至跟那些西洋人谈判的筹码。这白花花的糖,以后比银子还好使。」 次日。 赤嵌码头。 几十艘装满蔗糖的大船正准备起航前往日本长崎。每艘船上都插着两面旗:一面是大明龙旗,另一面是新设计的「台糖总局」旗号。 而那些平时神出鬼没的走私小船,今天一艘也没见着。 因为就在昨晚,施琅的水师在澎湖连夜突袭,击沉了两艘试图顶风作案的走私船。那冲天的火光,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郑森站在码头高处,看着这一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远在福建老家的父亲郑芝龙,正拿着一份密报,脸色铁青。 「反了!这小子反了!」郑芝龙一把将茶杯摔得粉碎,「老子让他去当官,是给老郑家留条后路!他倒好,先把老子的财路给断了!那陈贵可是每年给我上供三万两的大金主!」 旁边的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都督,那……要不要派人去敲打敲打大少爷?」 「敲打?怎麽敲打?」郑芝龙气得在屋里转圈,「他现在手里有施琅的兵,还有皇上的圣旨!那个『糖业总局』挂的是官府的牌子!我动他,就是动朝廷!」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好小子,翅膀硬了。既然他不认我这个爹,那就别怪我不讲父子情分了。给日本那边传信,就说……以后的糖,我不接手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台糖总局』谈。但是,路上要是碰到什麽『风浪』,那就保不齐了。」 这明显是暗示日本海盗去劫自家儿子的船。 这就是郑芝龙。在利益面前,亲情也得让路。 而在万里之外的京城。 朱由检看着郑森送来的奏摺,还有随奏摺附上的第一笔「糖业特别税」——整整二十万两白银。 「好!好一个郑成功!」朱由检大笑,「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这哪里是糖局,这简直就是大明的海上钱庄啊!」 王承恩在旁边赔笑:「皇上,这郑家父子……怕是要闹僵了。」 「僵就僵吧。」朱由检合上奏摺,「郑芝龙是旧时代的枭雄,眼里只有私利。郑森才是新时代乃至未来的栋梁。朕要的是一个能经略大洋的帝国海军,不是一个只会收保护费的海盗头子。」 他提笔,在奏摺上批了几个红字: 「准。加封郑森为台湾知府,赏飞鱼服。另,着工部拨付最新式护卫舰三艘,归糖局调遣,专司护航。」 这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这三艘船,郑森在海上的腰杆子就更硬了。哪怕是他亲爹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台湾的风,越来越甜了,但也带着越来越浓的火药味。 第367章 南京织造局的机器轰鸣 京城那边的风云还没完全散去,江南的金陵城又起了波澜。 南京,大报恩寺旁的聚宝门外。 一座新建的大工坊此刻围满了人。高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里面传来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那是蒸汽机的咆哮。 这是南京织造局下属的第一纺纱厂。也是全江南,乃至全大明第一家用上蒸汽动力的纺织厂。 工坊大门口,一群身着粗布衣裳的织工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她们大多是附近的农家女或失去土地的流民,靠着给大户人家绩麻纺纱糊口。 「听说了吗?那里面住了个吃人的怪物!」一个大嫂压低声音说,「不用人推,自己就能动!一天能纺一百斤纱!」 「一百斤?!」旁边的年轻姑娘吓了一跳,「我娘俩没日没夜地干,一个月也才纺几十斤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怪物是皇上从红毛鬼那里弄来的,叫什麽……真气机?反正能顶咱们一百个!」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那……那我们以后还哪有活干?」 「就是啊!官府这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而工坊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织造局的提督太监曹化淳正陪着几个皇商在参观。 一台巨大的丶笨重的丶还有点漏气的纽可门式蒸汽机正在呼哧呼哧地转动。连杆带动着长长的传动轴,轴上挂着几百个纱锭,正在飞速旋转。 只有十几个工人在旁边照看,主要工作就是铲煤和接断了的纱线。 「啧啧啧……」 一个满脸油光的苏州丝绸商看得目瞪口呆。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门道。 「曹公公,这……这玩意儿一天得烧多少煤?」 曹化淳手里捻着佛珠,却笑得像个弥勒佛:「不多,一天也就几百斤京西运来的精煤。但这产量嘛……顶您那二十个手工作坊!」 丝绸商咽了口唾沫。 「乖乖……要是有了这东西,那咱们江南的丝绸……岂不是要把洋人的布都挤垮了?」 「那是自然!」曹化淳把手一挥,「皇上的意思是,要把这机器推广到全江南!让咱们大明的丝绸丶棉布,不仅卖到西域,还要卖到欧罗巴去!」 商人们一个个眼冒金光。他们看到的不是机器,是流淌的金银。 「曹公公,这机器多少钱一台?我们订了!」 「我也订五台!」 「十台!」 曹化淳笑而不语。这可是下金蛋的母鸡,哪能这麽轻易卖? 就在大伙儿做着发财梦的时候,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远大。 「我们要吃饭!」 「砸了那吃人的怪物!」 「把官府的人叫出来!」 曹化淳眉头一皱:「外面怎麽回事?」 一个管事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帽歪了,脸上还有道血印子。 「乾爹!不好了!那帮穷棒子……哦不,是那些失业的织工,带着人冲进来了!说要砸了咱们的机器!」 「反了!」曹化淳大怒,「这是皇产!谁敢动?」 「人太多了!几百号人呢!还有些……有些读书人也在里面煽动!」 「读书人?」曹化淳一愣。 他快步走到窗口往外看。 只见工坊大门已经被推开,黑压压的人群冲进了院子。有人举着扁担,有人拿着砖头。带头的确实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 「乡亲们!这妖物是祸国殃民的!」一个书生高喊,「圣人云:奇技淫巧坏人心术!如今官府竟然用这鬼东西来抢咱们的饭碗!那是断子绝孙啊!」 「砸了它!」 「砸了它!」 群情激愤。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织女,为了生存,此刻也变成了母老虎。 「咣当!」 一块砖头砸碎了工坊的玻璃窗。 曹化淳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 「快!去叫五城兵马司!叫锦衣卫!」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人群已经冲进了车间。 那个看机器的师傅想阻拦,被几个壮汉一把推开。 「别碰它!那里面有高压气!」师傅大喊,「会烫死人的!」 但没人听。 「就是这怪物吃了我们的饭碗!」 「给我砸!」 那个带头的大汉举起铁锤,狠狠地砸向了蒸汽机的飞轮。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飞轮虽然是用精钢铸的,没坏,但把大汉的手震得发麻。 「砸不动?那就烧!」 有人点燃了旁边的油桶。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住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雷霆般响起。 曹化淳虽然怕死,但他更怕机器坏了没法跟皇上交差。他带着几十名厂卫番子从后门冲了出来。 番子们手里拿着绣春刀,杀气腾腾。 「谁敢动皇家的东西!杀无赦!」曹化淳尖着嗓子喊。 人群被这气势震住了,往后退了几步。但那个领头的书生却不退反进。 「阉狗!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你也配代表皇家?皇上是爱民如子的,若是知道你们这麽欺压百姓,定会斩了你的狗头!」 「你……」曹化淳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那个书生:「给我拿下!这厮定是东林馀孽,在这里妖言惑众!」 番子们一拥而上。 书生虽然嘴硬,但到底是百无一用。两下就被按在地上。 「放开张公子!」 「跟他们拼了!」 百姓们一看领头的被抓,再次骚动起来。眼看就要演变成流血冲突。 「都给我住手!」 又是一个声音。这次是从大门外传来的。 只见一队排列整齐的火枪兵跑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领头的是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徐久爵。 徐久爵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曹化淳没什麽好感,但对那些闹事的百姓更是头疼。 「曹公公,您这买卖开张头一天就这麽热闹啊。」 曹化淳哼了一声:「魏国公来得正好。这些人要造反!您看着办吧!」 徐久爵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那些愤怒的织工。 「乡亲们,我是徐久爵。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苦。我也知道,这机器一响,你们的手艺就不值钱了。」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魏国公在南京的名望还是有的。 徐久爵接着说:「但是,砸机器有用吗?砸了这一台,官府还能造十台丶百台!你们能一直砸下去吗?」 「那……那我们就不活了吗?」一个大嫂哭着喊道,「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呢!」 徐久爵叹了口气。 这也是大明工业化初期最痛的地方。 他看向曹化淳:「曹公公,这事儿虽然是你占理,但理不能当饭吃。你要是不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就算我有兵,也挡不住天天有人来给你捣乱。」 曹化淳虽然贪,但不傻。他也知道众怒难犯。 「那……依国公的意思?」 「招工。」徐久爵吐出两个字。 「招工?」曹化淳一愣,「这机器不用这麽多人啊!」 「那就扩建!」徐久爵指着周围空旷的厂区,「皇上不是说了吗,要让大明的布卖到全天下!你就这麽几台破机器够干什麽?再建十个厂房!再买一百台机器!到时候,这些人不就有活干了吗?」 曹化淳眼珠一转。 对啊! 扩建意味着更大的工程款,更多的油水!而且还能解决这个大麻烦! 「好!听魏国公的!」曹化淳一拍大腿,「咱家这就写摺子请旨!」 他转过身,对那些织工喊道: 「都听好了!织造局要扩建!不仅要招看机器的,还要招染布的丶打包的丶做衣裳的!凡是今天没动手的,优先录用!工钱……虽然比不上熟练工,但比你们在家里死熬强!」 「真的?」 「官府不骗人吧?」 人群中的疑虑开始消散。毕竟,对于老百姓来说,只要有口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种事? 「但是!」曹化淳话锋一转,指着地上被按住的那个书生和几个带头打砸的大汉,「这些带头闹事的,打砸皇产,蛊惑人心!按《大明律》,充军发配!」 这就叫恩威并施。 大多数人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冲在最前面。 只有那个书生还在喊:「你们这是饮鸩止渴!这妖物迟早会吞噬大明的人心!」 曹化淳不耐烦地挥挥手:「堵上嘴!带走!」 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骚乱,就这样被平息了。 那些织工们散去了,但他们并没有回家,而是排起了长队在织造局门口登记。 那个看着机器的师傅擦了擦汗,重新启动了蒸汽机。 「轰……轰……轰……」 那沉闷的节奏声再次响起。 曹化淳听着这声音,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因为每一个震动,都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子落进了他的口袋。 而徐久爵看着那根冒黑烟的烟囱,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书生说得未必全错。但这股大势,就像这冒出来的蒸汽一样,一旦起了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大明,真的变了。 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冷酷。 而在不远处的秦淮河上,那些画舫里的歌女还在唱着「商女不知亡国恨」。却不知道,就在几里之外,一场将彻底改变她们命运,乃至整个大明命运的变革,正在这黑烟与轰鸣中悄然加速。 第368章 漠北的羊毛大战 南京织造局的蒸汽机吐着黑烟,如同不知疲倦的怪物,将一大包的棉花和羊毛吞进肚子,再吐出源源不断的纱线。这些纱线经过织布机,变成了大明最紧俏的商品。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而这股狂热,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越过长城,像野火一样烧到了漠北草原。 库伦。 这座大明在漠北设立的互市重镇,如今比京城的庙会还要热闹。 「高价收羊毛!三钱银子一斤!不分粗细,有多少要多少!」 一个夥计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羊毛垛上,扯着嗓子大喊。他手里摇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晋商王家」的大字。 周围挤满了牵着骆驼丶赶着勒勒车的牧民。他们大多是从几百里外的草场赶来的,车上装的不是奶制品,也不是皮革,全是白花花的羊毛。 「明朝人疯了吗?」 一个老牧民一边数着手里的银元券,一边难以置信地问旁边的人,「这玩意儿以前除了做毡子,咱们都是扔了烧火的。现在竟然比肉还贵?」 「管他呢!」旁边的年轻牧民笑得合不拢嘴,「只要他们收,咱们就剪!我家的羊都快被我剪秃了!」 「可是……」老牧民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沙地,忧心忡忡,「为了多产这点毛,各部都在拼命扩群。这草场……怕是撑不住啊。」 年轻人不以为然:「草没了再长嘛!银子没了可就真的没了。你看那王家商号,听说他们在张家口的工坊,一天就要吃进几万斤毛!」 这就是大工业的胃口。一旦张开,就再也合不上。 库伦城内,大明驻漠北办事处。 驻官是位新上任的年轻进士,名叫方以智。他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草场的绿色正在迅速萎缩,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沙化的黄色。 以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各部落为了争夺草场爆发械斗的地点。 「方大人,外面又打起来了!」 一个驿卒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车臣汗部的牧民和土谢图汗部的牧民,为了争夺克鲁伦河边的一块水草地,已经动了刀子!死了好几个!」 方以智把笔一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五次……不,加上这次是第六次了!」 「这帮商人!」方以智气得不仅是牧民,更是那些推波助澜的羊毛贩子,「为了收毛,不惜挑动部落矛盾,低价收购那些被抢来的羊!」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大人,三位大汗求见。」 方以智整理了一下衣冠,坐回正堂。「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车臣汗丶土谢图汗和扎萨克图汗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三位曾经威风凛凛的草原霸主,如今身上也多了几分铜臭气。他们的衣服虽然还是蒙古长袍,但料子换成了大明最时兴的苏杭绸缎,手里还拿着鼻烟壶。 「方大人,您得给我们评评理!」车臣汗第一个开口,唾沫星子乱飞,「那块草场明明是我的!那土谢图汗的人凭什麽去放牧!」 「放屁!」土谢图汗也不是省油的灯,「那是咱们之前说好的公共草场!谁都可以去!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你的人占着!」扎萨克图汗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其实他也在旁边觊觎那块地。 方以智冷眼看着这三位。 曾经,他们为了争夺汗位可以把脑浆打出来。现在,却为了几百斤羊毛像市井小贩一样吵架。 「三位大汗,都消消气。」方以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这草场是谁的,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得按朝廷的规矩办。」 「规矩?」车臣汗一愣,「此地可是我们祖传的牧场!」 「那是以前。」方以智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如今漠北已归附大明,设立了行省。所有的土地,名义上都属于大明皇帝。既然是皇土,那怎麽分,自然要听朝廷的。」 三人脸色一变。 这个方大人,看着年轻,话里藏刀啊。 「那……依方大人的意思?」土谢图汗小心翼翼地问。 方以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各部为了养羊,无限扩群,草场超载,这是动乱的根源。长此以往,漠北将变成一片荒漠!」 他指着那几块冲突热点:「朝廷的意思是,划界。」 「划界?」 「对。将各部草场固定下来,不仅要划清大部族的界限,还要划清每个旗丶甚至每个牧户的界限。」 方以智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这就是《漠北草场管理暂行条例》。里面规定:一丶所有草场由朝廷重新丈量丶分配,颁发地契;二丶各部不得私自越界放牧,违者不仅要赔偿,还要重罚;三丶限制放牧数量,实行轮牧制,让草场有喘息的机会。」 「这……」 三位大汗面面相觑。 这等于把他们对手下部落的分配权给夺了!以后牧民只认朝廷的地契,谁还听他们这个「大汗」的话? 「方大人,这恐怕不妥吧。」扎萨克图汗皮笑肉不笑地说,「草原上有草原的规矩。您这一套,怕是牧民们不服啊。」 方以智笑了。 「不服?好啊。」 他看了一眼门外。 「来人!」 一队全副武装的明军火枪手整齐地跑步进院,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一杆杆擦得鋥亮的燧发枪,枪口虽然朝天,但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这是驻守库伦的神机营分队。」方以智淡淡地说,「朝廷为了维护互市治安,特地调来的。如果有人觉得朝廷的规矩不好使,可以让他们去评评理。」 三位大汗的脸瞬间白了。 他们虽然也有亲兵,但那是什麽装备?大多还是弓箭弯刀。能跟这帮装备了「震天雷」和大炮的明军比? 而且,方以智还没亮出最后一招。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帐册。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本帐。是关于去年冬天,各部向大明商队赊欠的货款明细。」 他随便翻开一页:「车臣汗,您部下上个月为了买那种「四轮马车」和玻璃镜子,欠了晋商王家五万两银子吧?这笔帐,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车臣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几年,随着羊毛贸易的兴起,大明的奢侈品也像潮水一样涌入草原。贵族们为了攀比,花钱如流水。一旦羊毛价格波动,或是草场被封,他们马上就会破产。 经济命脉,加上军事威慑。这就是大明给他们准备的套索。 「方……方大人说笑了。」车臣汗赶紧赔笑,「咱们都是大明的臣子,自然要听朝廷的。划界好!划界清楚!」 「对对对!早就该划了!」土谢图汗也赶紧借坡下驴,「省得下面的小崽子天天打架,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心。」 扎萨克图汗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三位都同意,」方以智把文书推过去,「那就签字画押吧。」 …… 半个时辰后。 三位大汗拿着方以智签发的第一批「草场地契」,灰溜溜地走了。虽然保住了现有的利益,但他们知道,脖子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 送走他们,方以智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这麽做……会不会逼反他们?」旁边的师爷有些担心地问。 「反?」方以智冷笑,「拿什麽反?现在他们的牧民离开大明的粮食和棉布就活不下去。他们的贵族离开大明的奢侈品就日子没法过。而且……」 他看向窗外正在卸货的商队。 「那些羊毛,是他们唯一的财源。这根这,牵在我们手里。谁敢反,只要朝廷宣布停止收购某个部落的羊毛,不用我们动手,那个部落的牧民自己就会把首领绑了送过来。」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比刀剑更锋利,更持久。 「另外,」方以智吩咐道,「给京城写摺子。就说划界工作已开始,但人手不够。请皇上多派些测绘工匠和……锦衣卫来。这地契发下去,得有人监管才行。」 「是。」 与此同时。 在关内的张家口。 一家巨大的羊毛洗涤作坊里,蒸汽机正在轰鸣。成吨的羊毛被送进机器,变成洁白的毛条。 作坊的主人,正是那位晋商王家的大掌柜,王登库。 他手里拿着一封从库伦加急送来丶刚刚墨迹未乾的信。 「好!好个方以智!」王登库看完全信,大笑起来,「划界分地,这招绝了!以后咱们收毛,不仅不用看那些大汗的脸色,还能直接跟牧户打交道!省了多少中间环节!」 「大掌柜,」旁边的管事问,「那咱们之前赊给那些大汗的钱……」 「那是小钱!」王登库大手一挥,「只要草场稳定,羊毛源源不断,这买卖就能做一百年!而且,方大人信里说了,朝廷有意在库伦建一个「羊毛交易所」,让咱们这些皇商去坐庄定价。那时候,这草原上的一根草值多少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高!实在是高!」 王登库看向北方,目光中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贪婪。 「传令下去,把张家口的库存全部清空!哪怕是借高利贷,也要备足现银!下一季的羊毛,我要全部吃进!一根都不留给别人!」 这场没有硝烟的「羊毛大战」,在大明官府的刺刀和资本的推动下,终于奠定了胜局。 从此,漠北草原不再是那个铁马冰河的威胁来源,而彻底沦为了大明帝国的原材料基地和商品倾销市场。 那些曾经弯弓射大雕的勇士,在剪刀和银票的咔嚓声中,逐渐变成了温顺的牧羊人。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京城那位皇帝陛下,在御书房里随手画的一个圈而已。 第369章 乾清宫的地球仪 漠北草原上,「羊毛战争」已经尘埃落定。无数的牧民放下了弯刀,拿起了剪刀,为了大明商贾手中的银元券,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个庞大工业体系中的一环。 但在京城,紫禁城深处,朱由检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那片草原,甚至越过了西域,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 乾清宫,暖阁。 冬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金砖地面上,将屋内照得通亮。 暖阁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球体。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浑天仪,而是一个直径足有三尺的地球仪。 这东西是顾炎武最近进献的。上面绘制的地图,不仅包含了大明传统的十三省,还根据郑和下西洋的旧档丶利玛窦带来的资料,以及这几年郑家船队丶徐霞客探险队带回的新情报,进行了重新补全和修正。 虽然还有些粗糙,比如美洲大陆的轮廓有些走样,但这在这个时代,已是能够让人「开眼看世界」的神器。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 他没有坐龙椅,而是绕着这个地球仪慢慢踱步。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热茶,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每当皇上这种状态时,就是在思考关乎国运的大事。 「王伴伴。」 朱由检突然停下脚步,教鞭指在了地球仪上方的那个庞然大物——西伯利亚。 「你看这儿。」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凑过去。 「这儿是北海,这儿是黑龙江,一直到这儿……」朱由检的手指沿着阿穆尔河一直划到了海边,然后又向北延伸到了一片冰雪覆盖的区域,「这是咱们大明的北大门。周遇吉带人在这儿钉了颗钉子,虽然冷了点,但总算是守住了。」 王承恩赔笑:「皇上圣明。那是周将军勇猛,更是皇上运筹帷幄。那些罗刹鬼都被打怕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 「怕?那帮毛子是属熊的,这种动物记吃不记打。现在是没力气,等他们缓过来,还得往南拱。不过嘛……」 他笑了笑,教鞭轻轻敲了敲那个位置。 「只要咱们的铁路能修过去,哪怕修不到黑龙江边,只要到了渖阳,甚至到了吉林,他们就别想翻身。那地方有金矿,有人,有林子,只要这些东西能源源不断地变成钱,就不怕没人愿意去守。」 接着,他的手向南滑,越过大明本土,停在了南海。 那里,一片星罗棋布的岛屿被标注上了大明的红色——吕宋丶台湾丶乃至更南边的爪哇。 「这边,施琅和森儿做得不错。」 朱由检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红毛鬼(荷兰人)虽然船坚炮利,但在家门口跟咱们打,他们占不到便宜。《天津条约》一签,以后这南洋,咱们大明的商船想去哪就去哪。那些橡胶丶香料丶白糖,都是咱们工业的血肉。」 「是啊皇上,」王承恩附和道,「听说今年通商局的分红又涨了三成。京城里的那些勋贵,现在见面不问吃饭没,先问买了多少通商局的股。」 「哼,那是他们尝到了甜头。」 朱由检冷哼一声,教鞭继续向西移动。 越过南洋,越过那个狭长得如同咽喉一样的海峡——马六甲。 他的手停在了那片巨大的三角形半岛上——印度。 以及再往西,那个连接着红海和地中海的细长地带——苏伊士。 「王伴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王承恩看了半天,摇头:「奴婢愚钝,只听说这还是往西就是……天竺?」 「没错,天竺。也就是现在的莫卧儿帝国。」 朱由检眯起眼睛,「那地方比咱们大明这儿热,人也多,地也肥。关键是……」 他在印度洋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这里是通往西方的咽喉。波斯那边(萨非王朝),咱们已经用火枪和大炮打开了局面。波斯王为了打奥斯曼土耳其,正在拼命买咱们的军火。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大明的手脚。」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可是,光有手脚伸过去还不够。咱们的船,还没过去。」 王承恩一愣:「皇上,郑家的船队不是已经去过好几回了吗?连那个波斯王子都是坐咱们船来的。」 「那是商船。朕说的是战舰。」 朱由检教鞭一甩,指着地球仪上的好望角(南非顶端)和正在那个方向扩张的欧洲列强的航线。 「那些西夷(英国丶葡萄牙丶西班牙),他们之所以能跑到咱们家门口来撒野,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这条航线。他们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后花园。咱们要想真正让他们服气,要想让大明的货卖到他们的老家去,甚至要想以后不被他们反咬一口,这支舰队,必须得走出去。」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 「郑芝龙那个老海盗,虽然贪财,但对海还是熟的。施琅是员猛将,敢打敢拼。这两个人,现在都在跟红毛鬼的战斗里立了功,心气高着呢。」 「传旨。」 王承恩立刻躬身聆听。 「一,宣郑芝龙丶施琅即刻进京。朕要当面嘉奖。」 「二,着工部丶兵部联合拟定《大明远洋海军建设计划》。在现在的北洋(防备日本和辽东)丶南洋(经略吕宋和爪哇)之上,再组建一支印度洋远征舰队。旗舰就用那艘刚下水的丶装了蒸汽辅助动力(虽然很原始但能用)的大明神威号。」 「三,户部拨款三百万两……」朱由检顿了顿,改口道,「不,五百万两。从通商局的分红和皇铁(煤铁总公司)的利润里出。不够的,让那些眼红的勋贵们认购海军债券。」 王承恩心头一震。 五百万两! 这比当年打一场辽东战役的开销都大!而且还要发债券? 「皇上……这……会不会步子太大了?」王承恩忍不住劝道,「咱们刚刚平了西域,又跟红毛鬼打了一仗,国库虽有盈馀,但……」 「大?」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狂妄。 「王大伴,你看看这地球仪。这个球这麽大,咱们大明虽然不小,但也只占了这一块。那些西夷,像英吉利(英国)丶法兰西(法国),他们的地盘连咱们的一个省都不到,却敢在这个球上划来划去,说这块是我的,那块是我的。凭什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巍峨的宫殿。 「就凭他们船坚炮利?就凭他们敢冒险?朕的大明,论人,论钱,论手艺,哪点比他们差?现在咱们有了蒸汽机,有了新式火炮,有了不缺钱的商人,有了敢死拼命的将士。这笔钱花出去,不是打水漂,是种种子。种下一颗海权的种子,将来长出来的,是整个世界的财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郑芝龙贪财及了?好,朕就给他这个发财的机会。告诉他,只要这支舰队能把大明的旗帜插到印度洋,甚至插到红海边上,以后那条航线上的所有买卖,朕许他郑家抽一成!世袭罔替!」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 一成! 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啊!这等于是把半个大明的海外贸易利润都拿出来分了! 但他也明白,这笔钱不是白拿的。要想拿到这一成,郑芝龙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欧洲海盗丶皇家海军拼命。 这是一场豪赌。 用金钱换海权,用私欲换国运。 「奴婢遵旨!」王承恩跪下磕头,「皇上圣明!这支舰队若成,大明之威,必将远播万里!」 朱由检摆摆手让他去传旨。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走回那个地球仪旁,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蓝色的球体。 前世,他在这个位置上只能看着大明一点点烂掉,看着满洲的铁蹄踏破山河,看着百姓流离失所。 这一世,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声。他不仅要守住这份家业,还要把它做大,做得比谁都大。 「日不落……」 他轻声念叨着这个词。在后世,这是属于大英帝国的荣耀。但在这一世,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词,或许该换个主人了。 「工业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西进的路也通了。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块拼图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在印度洋那深蓝色的海面上。 「去吧。去把那片海,染成大明的红色。」 第370章 京师海军大学堂 大明与荷兰的那场海战,虽然勉强赢了,但朱由检心里清楚,那更多是靠郑家老底子拼光丶靠水雷阴人丶靠施琅玩命才惨胜的。大明的海军,从根子上说,还是个草台班子。 郑家的水手多是渔民海盗出身,野路子惯了,打仗全凭一股狠劲,一旦遇到复杂的战术指挥,或者是远洋航行的精密测算,立马抓瞎。施琅的北洋水师稍微正规点,但也仅限于近海防御,要是真拉到印度洋万里之外去,能不能找着北都是个问题。 所以,朱由检决定:办学! 天津卫,大沽口外。 一片原本用来晒盐的荒滩地,如今被围墙圈了起来。大门口,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京师海军大学堂】。 这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还是朱由检御笔亲题的。 校门口,施琅一身崭新的正二品武官服,腰挂尚方宝剑,站得笔直。他身旁,站着一脸不情愿的郑芝龙。 「施大都督,」郑芝龙看着那块牌匾,酸溜溜地说,「皇上这又是唱哪出啊?咱们在海上漂了半辈子,打仗靠的是经验,靠的是胆子。读书?读书能把红毛鬼读死?」 施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郑公,您那是老皇历了。上回跟范·迪门打,您也看见了。人家的船虽然少,但队形那个整齐,炮打得那个准,要不是咱们拼命贴上去,早晚被打沉。」 郑芝龙哼了一声,没法反驳。那场仗,他确实是被打疼了心窝子。 「咱们的船越造越大,火炮越打越远。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一群人乱哄哄地往上冲,那就是送死。」施琅指了指里面,「皇上说了,以后大明的舰长,必须得是个会算数丶懂天文丶能看图的秀才。不像咱们这些老粗,只知道喊打喊杀。」 正说着,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马车缓缓驶来。车上跳下来的,不是身强力壮的水手,而是一群群穿着长衫丶带着方巾的年轻书生。 这些都是今年刚考完科举,但没中进土的举人丶监生,或者是各地书院挑选出来的算学尖子。 郑芝龙看得直嘬牙花子:「就这?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还没上船就得吐了吧?让他们去拉帆?别把腰闪了。」 「他们不是来拉帆的。」 施琅迎上前去,「他们是来当脑子的。拉帆那种力气活,通商局招的那些苦力就够了。」 一个领头的年轻人走过来,这人名叫周亮工,此时还只是个落第举人,被顾炎武推荐来的。 他对着施琅郑重一揖:「学生周亮工,奉旨前来报到。请问祭酒大人何在?」 施琅一愣:「祭酒?哦,你是说校长吧。我就是。」 周亮工看看施琅那满脸的络腮胡子,又看看旁边那个浑身悍匪气的郑芝龙,明显有些懵。这就是皇上说的国之重器的掌舵人? 「这位是荣誉校长,南安侯郑芝龙。」施琅介绍道,「以后你们的课,一半是我讲,一半是他讲。」 「啊?」周亮工傻了,「郑……郑侯爷也要讲学?」 郑芝龙眼珠一瞪:「怎麽?看不起老子?老子纵横四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告诉你,这海上的风浪怎麽躲,暗礁怎麽避,红毛鬼的船有什麽弱点,书上可没写!都得老子拿人命换来的经验教你们!」 周亮工赶紧低头:「学生不敢。」 …… 开学第一课,不在教室,而在码头。 一百多个年轻学子,被拉到了一艘停泊在岸边的老式福船上。 施琅也不废话,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往甲板上一摔。书皮上赫然写着《海国图志·航海篇》,旁边还有几本从荷兰人手里缴获并翻译出来的《西夷火炮弹道学》。 「都给我听好了!」 施琅的大嗓门在海风中回荡,「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是读书人了,是军人!是大明海军的种子!这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你们都得给我背下来!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这也太粗鲁了,有辱斯文……」 「辱你个头!」 施琅一鞭子抽在桅杆上,吓得众人一激灵,「斯文能当饭吃?斯文能挡住红毛鬼的炮弹?告诉你们,以后你们上了船,要是算错了一个数据,打偏了一炮,死的可不是你一个,是一船几百号兄弟!」 周亮工咬了咬牙,第一个走上前,捡起那本《弹道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几何图形和公式。 「这……这是几何?」他惊讶道,「竟然比徐光启大人的书还要深奥?」 「那是自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朱由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穿着一身便装,笑吟吟地看着这些年轻人。 「皇上!」 众人大惊,连忙跪拜。 「平身吧。」朱由检摆摆手,拿起那本画满抛物线的书,「这里面的学问,是红毛鬼几百年在海上打出来的。咱们虽然赢了他们一次,但在这技术上,还差得远。你们是朕特意挑出来的聪明人,朕不指望你们去搬炮弹,朕要你们学会,怎麽样在摇晃的船上,隔着几里地,一炮就把敌人的桅杆打断!」 他看着这群眼神中透着迷茫又兴奋的年轻人。 「记住了。以前,大明的江山是靠骑兵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以后,大明的江山,要靠你们在大海上守住,甚至打出去!你们脚下踩的这块木板,就是大明的国土!你们手里的这本书,就是征服世界的钥匙!」 这番话,听得这帮热血青年心潮澎湃。 「学生定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这帮读惯了四书五经的学子来说,简直是地狱。 早上,郑森(郑成功)带着他们出操。 郑森虽然年轻,但那股子狠劲比他爹还足。 「跑!都给我跑起来!」郑森骑着马,手里挥着皮鞭,「围着校场跑十圈!谁要是掉队,中午没饭吃!」 「站住!队列要齐!你们是海军,不是鸭子!」 在郑森的魔鬼训练下,这些书生开始脱胎换骨。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原本虚浮的步子变得沉稳有力。 下午,则是枯燥而繁重的理论课。 施琅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洋流图。他虽然文化不高,但他肚子里全是乾货。 「看这儿!过了马六甲,风向就变了。这时候要是挂满帆,船能被吹翻!得侧帆,走之字形!」 「还有这儿,锡兰岛(斯里兰卡)。这儿的水深,大船能靠岸。但是这儿有暗礁,红毛鬼最喜欢在这儿埋伏。你们路过这儿,必须派小艇先探路!」 学子们拼命记笔记。他们发现,原来这大海,比他们在书里读到的要凶险万倍,也精彩万倍。 而最让他们头疼的,还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弹道计算。 宋应星也被请来讲课。他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 「假设敌船距离三里,风速五级,侧风。你的船速十节。要想命中,炮口该抬高多少?提前量是多少?算!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周亮工算得满头大汗。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算术,在这火炮面前简直是小儿科。 「三……三分二厘?」他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 「错!」宋应星一戒尺敲在案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一炮打出去,就偏出去了半里地!几十两银子的火药就听个响!再算!」 …… 就这样,在皮鞭和算盘声中,第一批大明海军军官正在快速成型。 一个月后。 大沽口外海。 一艘经过改装的老旧战船正在进行实弹演练。 周亮工站在舵楼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神情肃穆。 「主帆半落!右舵十五!」他大声下令。 水手们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在他的指挥下,战船灵活地划出一道弧线。 「目标,前方二里,漂浮靶船!」 「测距!」 旁边的一个学员拿着六分仪大喊:「距离二里三!风向东南,风速三!」 周亮工迅速心算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据递给炮长。 「一号炮位,抬高三度!延迟两息!开火!」 「轰!」 一门佛朗机炮喷出火舌。 实心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远处那艘破旧的小渔船(靶船)。 「哗啦!」 水花四溅。 炮弹虽然没直接命中,但落在了距离靶船不到三丈的地方。激起的水柱把小船都掀晃了。 「好!」 岸上,一直拿着望远镜观看的朱由检忍不住喝彩。 虽然是近失弹,但这可是移动射击!而且是这帮只学了一个月的新手打出来的! 郑森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虽然还差点火候,但比以前那些只知道瞎蒙的老炮手强多了。这帮书生,确实脑子好使。」 施琅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皇上!这法子行!照这麽练下去,不出半年,咱们就能拉出一支指哪打哪的舰队来!」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郑芝龙。 「郑爱卿,怎麽样?这书读得有用没用?」 郑芝龙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服气了:「皇上圣明。臣这次是真服了。以前臣觉得打仗就是拼命,现在看来……打仗还是得靠脑子。」 「这就对了。」 朱由检指着海面上那艘正在重新装填的战船。 「拼命,是为了保命。但要想让人不敢要你的命,就得比他们更聪明,更强。这京师海军大学堂,以后就是大明海权的摇篮。凡是想当舰长的,不管出身如何,都得过这一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传令下去。首批学员结业后,全部上神威号实习。朕要让他们跟着那艘巨舰,去看看真正的深蓝,去看看那个让红毛鬼都害怕的印度洋!」 海风猎猎,吹动着校场上的龙旗。 那些年青的学子们,虽然脸上还带着未脱的书生气,但在那眼神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种在大明士大夫身上久违的东西——那是一种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一种征服海洋的野心。 这,才是大日不落帝国的起点。 第371章 巨舰大明神威号的下水 天津卫,大沽口船厂。 虽然已经立秋,但海边的日头依然毒辣。若是往常,在这个时辰,船工们早就躲到阴凉地里喝大碗茶丶扯闲篇去了。可今天不一样。 十里船坞,人山人海。 不仅全厂的几千名工匠全到了,就连天津卫周边的百姓丶甚至从京城赶来看热闹的商贾士绅,都把个船厂外围挤得水泄不通。锦衣卫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最大的干船坞里。 那里,静静地趴着一头巨兽。 它实在是太大了。 即使是见惯了大福船的老水手,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也觉得自己像是只蚂。 船身长达三十馀丈,宽六丈有馀。这是个什麽概念?相当于把乾清宫的地基整个搬到了水上! 通体用这上好的阴沉木和柚木打造,外面刷着一种泛着紫黑色光泽的特制防腐漆。 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怪兽的复眼,令人不寒而栗。 它,正是大明倾举国之力,耗时两年,集合了宋应星丶汤若望等无数能工巧匠心血打造的帝国旗舰——【大明神威号】! 「这…这也太大了!」 人群中,一个老秀才扶了扶差点掉下来的眼镜,对着旁边的同伴惊呼,「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世上还有这麽大的船!」 「那是自然!」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得意洋洋,他是船厂的木工,「告诉你,这船的龙骨,那是从南洋运回来的千年神木,光这一根木头,就花了朝廷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老秀才咋舌,「那得多少人搬运?」 「搬?」汉子嗤之以鼻,「那是用几十头大象,再加上咱们发明的滚木法,几百人喊着号子才挪动的!」 「而且……」汉子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船尾那两个奇怪的大烟囱,「你看那是个啥?」 老秀才眯起眼,「像是烟囱?这船上莫非还要做饭?」 「做饭?那是给铁火怪喘气用的!」汉子神秘兮兮地说,「听工部的老爷们说,那底下装了个能自己动的大铁块,只要加上煤,就能推着船走!连帆都不用挂!」 「嘶……」 老秀才和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 船坞边的高台上,彩旗飘扬。 朱由检一身大红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站在最中央。 他看着这艘属于大明的巨舰,心里也是一阵激荡。虽然在后世看过航母,但在这个木制风帆时代,眼前这艘排水量两千吨的战舰,就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 它比英国目前的任何一艘一级战列舰都要大丶都要强。 「皇上,」旁边的宋应星虽然满脸疲惫,但双眼发亮,「神威号已全部蹚试完毕。船体坚固,火炮就位,那两台辅助蒸汽机也运转正常。随时可以下水。」 「好!」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这不仅仅是一艘船,这是大明的脊梁。宋爱卿,你和这几万工匠,立了大功!朕要重赏!」 「谢主隆恩!」宋应星跪下磕头,「这全靠皇上圣明,拨款不惜工本,臣等才能造出这等神物。」 朱由检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郑芝龙和施琅。 这俩老冤家,今天难得没吵架,都直勾勾地盯着那艘船流口水。 「郑爱卿,施爱卿。」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 「这船,比起红毛鬼的如何?」朱由检故意问。 郑芝龙吞了口口水,实话实说:「皇上,臣当年在海上混的时候,曾见过荷兰人的旗舰巴达维亚号。那船也就一千多吨,炮不过七十门。跟咱这神威号一比,就像是孙子见了爷爷!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施琅也激动道:「皇上,有了这艘船,臣敢拍胸脯,以后在南洋,咱们大明的舰队可以横着走!谁要是敢龇牙,臣一炮就轰碎他!」 「哈哈哈哈!」 朱由检大笑,随即收敛笑容,神色变得肃穆。 他端起一杯王承恩递过来的西域葡萄酒。 「传令,准备下水!」 …… 「吉时已到!下水——!」 随着太监尖利的嗓音,船坞两侧的数十个绞盘同时启动。 「嘿吼!嘿吼!」 几百名壮汉喊着整齐的号子,推动着巨大的闸门缓缓开启。 海水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汹涌着灌入干船坞。 船体开始轻微晃动,随后在水的浮力下,一点点离开木托,浮了起来。 「咚!咚!咚!」 一百零八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云霄。 朱由检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向船首! 「啪!」 红色的酒液溅在紫黑色的船体上,宛如鲜血祭旗。 「大明神威号!朕赐你名!愿你神威远扬,镇守海疆,虽远必诛!」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的工匠丶士兵丶百姓,乃至远处海面上的水师官兵,齐声高呼。那声音汇聚成一股巨浪,仿佛要将这片大海都掀翻。 神威号缓缓驶出船坞,进入了宽阔的海面。 此时,虽然是无风,但它却没有停。 船尾的两个大烟囱突然冒出了滚滚黑烟。 「呜——!」 一声从未听过的汽笛声,尖锐而悠长,刺破了长空。 那是宋应星加装的蒸汽机启动了。虽然功率不大,但推动这艘巨舰在港内挪动绰绰有馀。 只见船尾的水花翻涌,两个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拨打着海水。 神威号动了! 在没有张帆的情况下,它竟然真的动了! 「动了!那铁家伙真的动了!」 岸上的人群沸腾了。 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颤抖:「真乃神迹!这就是大明的国运啊!」 施琅更是看傻了眼:「乖乖,这要是没风的时候,咱们不仅能跑,还能追着人家打!这简直是作弊啊!」 …… 当神威号稳稳地停在泊位上,放下巨大的铁锚时,朱由检再次下令。 「宣,郑森觐见!」 郑森(郑成功)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大步走上高台。 「臣郑森,叩见吾皇!」 朱由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比历史上那个背负着国雠家恨的延平王要幸运得多,也自信得多。现在的他,是大明新一代海军的代表,是朱由检亲手培养的利剑。 「郑森。」 「臣在。」 「这艘神威号,还有那五十艘新式战舰组成的远征舰队,朕今天就交给你了。」 朱由检从王承恩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枚纯金打造的虎符,和一面绣着金龙的日月旗。 「你,郑森,即日起升任远征舰队司令,挂征南将军印!施琅大都督坐镇中枢,这前线的指挥权,全在你一人之手!」 郑森双手颤抖着接过虎符和战旗。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郑芝龙!」 「臣在!」郑芝龙赶紧跪下。 「你虽挂个荣誉校长的虚衔,但这次远征你也得去。不过记住了,你是副手,是顾问。船上的事,要听你儿子的!若是敢仗着老资格指手画脚,朕唯你是问!」 郑芝龙心里虽然有点酸,但看到儿子这般出息,比自己当司令还高兴。 「臣遵旨!臣一定好辅助森儿,绝不给他添乱!」他大声应道,心想:这小子,现在比老子还威风,以后郑家光宗耀祖就指望他了。 …… 仪式结束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单独召见了郑森。 依然是那个巨大的地球仪前。 「森儿,你知道朕为什麽要费这麽大力气,造这艘船,组这支舰队吗?」 郑森恭敬地回答:「皇上是想让大明的天威,远播海外,让四夷臣服。」 「那是面子,朕要的是里子。」 朱由检用教鞭点了点马六甲,然后一路划向印度洋。 「马六甲,那是大明的咽喉。现在虽然红毛鬼(荷兰)被打跑了,但佛郎机人(葡萄牙)还在那儿收过路费。这不行。朕的船去哪,都不许交钱!」 他回头看着郑森,眼神凌厉。 「此去第一站,就是马六甲。你带着舰队,直接开到他们家门口。告诉那个葡萄牙总督,以后这条路,大明说了算!咱们不仅不交税,还要在哪儿建个补给站,让他们也常常被收保护费的滋味!」 郑森点头:「臣记住了。若是他们不从?」 「不从?」朱由检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神威号的那一百零八门炮是不是吃素的!轰平了总督府,再谈!」 「是!」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然后是这儿,锡兰(斯里兰卡)。」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向西,「那里是印度洋的中转站,位置极佳。而且听说那里盛产宝石和香料。最关键是,那里的佛牙舍利。你带尊金佛去,跟那个什麽康提国王套套近乎。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先礼后兵。能用佛法感化(建商站)最好,感化不了,再用龙威感化。」 郑森心领神会:「臣明白。一手拿佛经,一手拿火炮。两手都要硬。」 「聪明。」朱由检赞赏道,「最后是这儿,印度。那是块肥肉,英国人丶法国人都在那儿抢。咱们去晚了,但咱们拳头硬。你要在哪儿给朕插上大明的旗子,特别是那个胡格利河口(加尔各答),那是进入恒河的门户。占住那儿,咱们的棉布就能倾销进去,他们的棉花就能运出来。」 说这里,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肩膀。 「森儿,这一路万里,风高浪急。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海上风暴,还有红毛鬼丶佛郎机人,甚至那些你不熟悉的土邦王公。但记住,你身后站着大明,站着朕。船要是坏了,朕给你造新的;炮弹没了,朕给你送;钱不够了,从通商局拿。朕只要你做一件事——把大明的每一寸强权,都刻在那些蛮夷的骨头上!」 郑森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定不辱命!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不把印度洋变成大明的内湖,臣誓不回京!」 朱由检扶起他:「好!去吧。朕在京城,等着你把那什麽孔雀王座搬回来的好消息!」 郑森退下后,朱由检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日落了? 不,对于大明来说,这太阳才刚刚从海平面上,伴随着神威号的汽笛声,升起来。 第372章 马六甲的过路费 大明神威号的下水仪式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天津卫炸起了滔天巨浪,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月后,这艘帝国旗舰领着四十多艘经过改装的新式战舰,如同海上的移动长城,浩浩荡荡驶出了天津港,一路南下。 目标:马六甲。 郑森虽然年轻,但这回是真格的。他站在神威号高耸的舰桥上,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旁,是被封为远征军副司令兼总顾问的亲爹——郑芝龙。 「爹,您说这佛郎机人(葡萄牙),真有那麽好说话?」郑森放下单筒望远镜,问道。 郑芝龙正拿着个紫砂壶嘬着茶,闻言哼了一声:「好说话?那帮红毛鬼子,属狗脸的。当初咱家船队过马六甲,哪回不是被他们敲诈得底裤都不剩?想让他们吐出肥肉,难!」 「不过嘛……」郑芝龙眯起眼,指了指脚下,「这回不一样。咱这「神威号」可是两千多吨的大家伙。一百零八门炮齐射,那就是雷公打儿子——往死里劈。他们要是不识相,那就直接轰他娘的!」 郑森笑了:「爹,皇上的旨意是『先礼后兵』。」 「礼?一百零八门大炮就是最好的礼!」郑芝龙把茶壶一放,「到了地方,先别忙着递国书。把炮门全打开,围着那个破要塞转两圈。我看那个总督还敢不敢放个屁!」 …… 二十天后。 马六甲海峡入口。 这里是连接东西方的咽喉,每天都有无数商船来往。而控制这里的,正是葡萄牙人建立的坚固要塞——圣地亚哥城堡。 此时,城堡了望塔上的葡萄牙哨兵,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他今天已经登记了十几艘过路商船,收了不少保护费。 忽然,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十个…… 最后,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遮蔽了半个海面! 「上帝啊!那是什麽?!」 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那些船,每一艘都比他见过的荷兰主力舰还要威武。尤其是领头的那艘巨舰,简直就是一座海上移动的城堡! 那面巨大的日月双龙旗,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窒息的金光。 「敌袭!是中国人的舰队!快敲钟!」 「当——!当——!」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传遍了整个要塞。 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佩德罗·达·席尔瓦正坐在总督府里,享受着当地的咖啡。听到警报,他手一抖,咖啡洒了一裤裆。 「怎麽回事?荷兰人打回来了?」 「不!是中国人!一支庞大的中国舰队!」副官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总督大人,您得亲自去看看!那场面……太可怕了!」 席尔瓦匆忙提好裤子,登上城墙。 只看了一眼,他的双腿就开始打颤。 五十艘战舰,呈扇形排开,已经对准了城堡。所有的炮门大开,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神威号」上。 郑森冷冷地下令:「转舵!右满舵!让咱们的大炮亮亮相!」 两千吨的巨舰在蒸汽轮机的辅助下,缓缓转动着庞大的身躯。 一侧,五十四门「龙威」重炮,如同琴键一般整齐排列。 「预备——放!」 「轰!轰!轰!」 虽然是对空鸣炮,但那个声势简直惊天动地。 巨大的硝烟腾空而起,海面上瞬间被白色烟雾笼罩。炮声震得圣地亚哥城堡似乎都在颤抖。几只被震晕的海鸥直挺挺地掉进海里。 席尔瓦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这……这是什麽火力?荷兰人的旗舰也没这麽多炮啊!」 旁边的炮兵指挥官更是绝望:「总督大人,咱们这老旧的城墙,挡不住这种口径的。那大船要是真打过来,只需几轮齐射,咱们就得去见上帝!」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席尔瓦抹了一把冷汗,「中国人不是讲礼仪吗?快!挂白旗!派使者去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麽!」 …… 一叶小舟,载着战战兢兢的葡萄牙使者,向「神威号」划去。 郑森在甲板上接见了使者。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是傲慢地站在那儿,披风猎猎。 「回去告诉你们总督,」郑森指了指身后的炮群,「大明皇帝有旨:从此往后,凡悬挂大明日月旗的商船,经过马六甲海峡,一律免除「过路费」!不仅如此,大明还要在这儿,就在你们城堡对面,建一个补给站和仓库!用来停靠咱们的军舰和商船!」 「这……」使者脸都绿了,「这不合规矩啊!这里虽然是大明的属国,但实际上可是我们葡萄牙的领地。免税已经是破天荒了,还要驻军?这等于是在总督大人的卧室里放了一张床啊!」 郑森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轻轻擦拭着。 「规矩?大明的炮就是规矩!」 他猛地一剑劈在旁边的桅杆上,入木三分。 「你回去问问席尔瓦,他是想让大明自己动手「借」块地,还是他识相点,乖乖划块地出来?如果是前者,那我保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圣地亚哥城堡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不不不!将军息怒!我这就去汇报!这就去!」使者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下了船。 …… 总督府内,席尔瓦听完汇报,气得直摔杯子。 「强盗!这简直是强盗行径!免税就算了,那是钱的问题。驻军?那是主权问题!这是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副官小声提醒:「总督大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您看那外面……」 席尔瓦透过窗户,看着海面上那艘依然把炮口对准总督府的巨舰,心里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半。 「而且,」副官又补了一刀,「听说前几个月,荷兰人的那支黑船舰队都在北边吃了大亏。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都被抓了。咱们这点人马,跟大明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席尔瓦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葡萄牙帝国虽然曾经辉煌,但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在东方被荷兰人挤压得喘不过气,现在又来了个更猛的大明。 「罢了罢了。」 他无力地挥挥手,「你去跟那位郑将军说。免税,我们答应。驻军……也答应。但有个条件:补给站不能建在城堡内,只能在河对岸的那片空地上。而且,驻军人数不得超过五百。」 这个条件其实很卑微,就是求个最后的面子。 次日清晨。 郑森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陆战队登上了马六甲的码头。 席尔瓦带着所有葡萄牙官员,在码头列队欢迎。虽然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郑将军,欢迎来到马六甲。」席尔瓦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并递上了一份刚刚签署的《马六甲协议》。 郑森看都没看一眼内容,直接签字画押。 然后,他一挥手。 身后的士兵迅速冲向河对岸的那片空地。 那里是席尔瓦划出来的「大明租界」。 「动起来!先把「大明驻马六甲办事处」的牌子挂上去!」郑森大声指挥,「然后修仓库丶修码头丶修炮台!把那几门从船上卸下来的红夷大炮给我架好了!炮口必须对着海峡入口,谁要是敢拦咱们的船,直接轰!」 看着大明士兵像钉子一样扎进自己的地盘,席尔瓦心里在滴血。 但他不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就在这时,「神威号」上的主炮又响了一声。 「轰!」 虽然只是例行试炮,但那一炮正落在离总督府不远的海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席尔瓦吓得一哆嗦,「上帝保佑,希望这些中国人只是来做生意的。」 郑森走到席尔瓦面前,拍了拍这位总督的肩膀,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总督阁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财大家一起发。大明的商船多了,你们也能跟着喝点汤不是?只不过记住了,这汤得站着喝,别想着跪着把钱挣了。大明的腰杆子硬,不兴那一套。」 席尔瓦苦笑:「是,是。将军教训得是。」 当晚,大明的日月旗在马六甲河畔高高飘扬。 这不仅仅是一个补给站,这是大明插入印度洋的第一根楔子。从此以后,无论是葡萄牙人丶荷兰人还是英国人,想过这道坎,都得先看看大明海军的脸色。 郑芝龙站在新建立的「办事处」了望台上,看着脚下的马六甲海峡,感慨万千。 「森儿啊,想当年你爹我在这儿被红毛鬼追得满处跑。还得交几十两银子的买路钱。今天,这钱不仅省了,咱们还成了收保护费的。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郑森笑了笑,目光深邃。 「爹,这才哪儿到哪儿。马六甲只是个大门。咱们还要进去,去看看里面的风景。听说那边的锡兰岛上有佛牙舍利,还有无数的红宝石。咱们下一站,就是那儿。」 「好!」郑芝龙大笑,「走!去锡兰!把那什麽康提国王也震一震!让他知道知道,这东方换了新主子了!」 海风吹拂。 大明远征舰队再次起锚。 留给席尔瓦的,只有那一地还没干透的水泥地基,和那面永远不会落下的日月旗。 第373章 锡兰的佛牙舍利 马六甲的日月旗刚刚升起,远征舰队没做多留,浩浩荡荡继续向西。 这片海域,风浪比南洋更大,水也更深。郑森站在「神威号」的舰艏,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海国图志》,目光锁定在前方海图上的一个小点——锡兰。 那里是印度洋的中转站,更是西方商船必经之地。谁控制了锡兰,谁就捏住了东西方贸易的脖子。 「爹,您以前跑海的时候,来过这儿吗?」郑森转头问旁边的郑芝龙。 郑芝龙正拿着个千里镜瞎看,闻言咂咂嘴:「来过。那时候这破岛上一半是葡萄牙人,一半是土着。那土着国王叫什麽康提王,挺神气的,说是供着佛祖的一颗牙,老值钱了。不过后来红毛鬼(荷兰人)来了,把葡萄牙人赶得够呛,现在这岛上恐怕也没安生日子。」 「荷兰人?」郑森眉头一挑,「那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三天后,锡兰岛东部,巴蒂卡洛亚港。 当大明的五十艘战舰出现在海平面时,港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的实际控制者虽然是康提王国,但港口却有不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在补给。 荷兰商人还在为之前海战的惨败心有馀悸,一看那面熟悉的日月旗,吓得连货都不要了,砍断缆绳就要跑。 「不用追。」 郑森放下望远镜,冷冷下令,「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劫的。让他们跑,跑回去给那个什麽总督报个信,大明来了。」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虽然没有开炮,但这庞大的体量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码头上,康提国王拉贾辛哈二世派出的使者已经在那儿候着了。使者看着眼前这支比荷兰人还要威武的舰队,腿肚子直转筋。 「上邦……上邦天朝,驾临敝国,不知有何贵干?」 使者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郑芝龙作为总顾问,自然承担了翻译的角色。 郑芝龙大咧咧地上前一步,拍了拍使者的肩膀,差点把人拍趴下。 「告诉你们国王,大明皇帝听说贵国供奉着佛牙舍利,特地派我等前来瞻仰礼佛!另外,咱们还带了点丝绸丶瓷器,想跟你们做个买卖。」 使者一听是「礼佛」和「做买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不是像红毛鬼那样一上来就抢地盘就好。 「是是是!外臣这就去通报!国王陛下一定扫榻相迎!」 …… 康提王城。 拉贾辛哈二世正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眉头紧锁。 下面,跪着一个刚从港口赶回来的探子,还有一个满脸焦急的荷兰代表——范·德·梅尔。 「陛下!」范·德·梅尔大声疾呼,「那些中国人的船,比魔鬼还可怕!他们在马六甲已经把葡萄牙人逼得割地赔款。如果您让他们上了岸,锡兰就完了!他们甚至比葡萄牙人更贪婪!」 拉贾辛哈二世沉吟不语。 他跟荷兰人虽然是盟友,但他心里清楚,这帮红毛鬼也不是好鸟。赶走了葡萄牙虎,又来了荷兰狼。 「总督阁下,」国王缓缓开口,「你说中国人贪婪,那你们荷兰人呢?你们在加勒修的要塞,难道是为了保护我?」 范·德·梅尔被噎了一下,赶紧辩解:「那是为了打击葡萄牙人!而且……而且我们有条约!我们保护您的王国,您这里的肉桂和宝石只能卖给我们!」 「可是,」国王指了指外面的探子,「中国人带了五十艘大船!听说还有两千吨的巨舰!你们荷兰人在海战中刚输给了他们。你让我拿什麽去挡?拿你去填海吗?」 范·德·梅尔脸涨得通红:「那是意外!我们的主力舰队还没到!如果……如果您现在拒绝他们,我们公司一定会感激您的忠诚!日后必有重谢!」 正说着,殿外侍卫来报: 「陛下!大明使者到了!就在城外!」 郑森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一队两百人的全副火枪手作为护卫,还有几个抬着红漆大箱子的力士。 但就是这两百人,那气势,硬是把康提王城的几千守军比下去了。 明军的新式军服,手里的线膛枪,腰间铮亮的雁翎刀,无一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拉贾辛哈二世亲自迎出殿门。一看到郑森那年轻英武的脸庞,还有身后那队杀气腾腾的士兵,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使者,也就是来下战书的。 「参见陛下。」 郑森虽然没跪,但还是按大明礼节抱了抱拳。 郑芝龙在一旁翻译:「这是大明远征舰队司令,郑森将军。这位是……」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红漆大箱子。 力士们将箱子放下,打开。 金光万丈! 里面并不是武器,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尊半人高丶纯金铸造的佛像!佛像甚至还镶嵌着从西域得来这的红宝石,宝相庄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拉贾辛哈二世,甚至那个荷兰代表,都看呆了。 这尊佛像的工艺之精美,价值之连城,简直无法估量。 「听说贵国乃是佛国,供奉佛祖真身舍利。」郑森朗声道,「我家皇上笃信佛教,特命本将铸此金佛,不远万里送来,聊表寸心。」 「这……这太贵重了!」拉贾辛哈二世激动得手都在抖。在这个崇尚佛教的国度,送佛像比送什麽都管用。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是尊重! 那些刚刚还在嘀咕「中国人贪婪」的大臣们,看郑森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贪婪?人家这是来送礼的!比那帮只会压价的荷兰人强多了! 范·德·梅尔在旁边看得干着急,忍不住插嘴:「陛下!别被这表面功夫骗了!他们就是想用金子买您的国家!」 郑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位是?」 郑芝龙嘿嘿一笑:「红毛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前几天在海上刚被咱们揍过,这会儿跑这儿来这长舌妇了。」 范·德·梅尔被戳到痛处,大怒:「你胡说!那是……那是战术撤退!」 郑森没理他,只是对着拉贾辛哈二世笑了笑。 「陛下,听说这位荷兰朋友说我们大明是为了抢地盘。正好,本将的舰队就在港口。不如陛下移驾,上船去看看?若是本将想抢,还用得着费劲送金佛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看船?那就是看炮! 拉贾辛哈二世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拒绝不了。一方面是好气,一方面也是不敢。 「好!本王正想见识见识天朝的威仪!请!」 …… 一个时辰后。 巴蒂卡洛亚港。 当拉贾辛哈二世踏上「神威号」的甲板时,他的腿彻底软了。 远看还好,这一上来,那巨大的船身,那三层甲板,甲板上擦得鋥亮的一百零八门红夷大炮,给人的压迫感简直窒息。 尤其是那两门主炮,炮口足有水桶粗! 周围的护卫舰一字排开,全部升满帆,挂满旗。 「起锚!演练!」 随着郑森一声令下。 「轰!轰!轰!」 右舷的五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当然打的是空包弹,但那声势,比起真打也不遑多让。 海面上瞬间腾起一片白烟,巨浪滔天。震得拉贾辛哈二世不得不捂住耳朵,身边的几个大臣更是直接吓瘫在了甲板上。 而那个跟着一起来的范·德·梅尔,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太清楚这种火力意味着什麽了。荷兰人在锡兰的那几艘破船,甚至连加勒要塞的岸防炮,在这种火力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陛下觉得如何?」郑森笑着问。 拉贾辛哈二世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天威!这真是天威啊!上邦神技,小王……小王大开眼界!」 郑森趁热打铁。 「陛下,大明想在这儿,就在加勒港,建个商站。方便往来贸易。您看……」 这就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了。加勒可是荷兰人的核心利益区。 拉贾辛哈二世看了一眼范·德·梅尔,又看了一眼那门还在冒烟的主炮。 荷兰人虽然凶,但那是狼;大明这可是龙啊!而且这龙还挺有礼貌。 「商站……这……」 范·德·梅尔还想最后挣扎一下:「陛下!加勒是我们……」 「闭嘴!」 拉贾辛哈二世突然对荷兰人发火了,「加勒是锡兰的领土!我想让谁建就让谁建!你们荷兰人这些年把肉桂的价格压到地底下了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头对着郑森,换了一副笑脸。 「将军既然开口了,那自然没问题!加勒港,我划出一块地给大明!不仅建商站,想建什麽都行!只要……只要大明能保护锡兰不受外人欺负!」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送了地,又拉了大明当保镖。 郑森哈哈大笑:「陛下放心!大明从不亏待朋友!您的肉桂,以后大明包圆了!价格比红毛鬼高两成!」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国王的心防。 「成交!」拉贾辛哈二世激动地握住郑森的手。 …… 当晚,在康提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大明的丝绸丶瓷器成了王公贵族们争抢的对象。而荷兰人,则被彻底冷落在了一旁。 范·德·梅尔灰溜溜地离开了宴会厅,连夜给巴达维亚写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锡兰丢了。中国人的金佛和火炮,把国王的心都买走了。加勒港即将升起日月旗。我们需要支援!大支援!」 而郑森,站在王宫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爹,您看。」他指着西边。 「怎麽了?」郑芝龙喝得半醉。 「锡兰拿下了。再往西,就是印度。那里,才是咱们这次远征真正的修罗场。」郑森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怕个球!」郑芝龙打了个酒嗝,「有了这锡兰做跳板,咱们的船能在这儿补给丶修整。去印度也就是几天的路程。到时候让那个什麽莫卧儿皇帝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大礼」!」 「嗯。」 郑森点了点头。 海风微凉,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第二天一早,一支大明工兵队就开进了加勒港。 他们没有去抢荷兰人的仓库,而是在旁边的一块高地上,开始测量丶打桩。 水泥丶钢筋被源源不断地从船上运下来。 一座融合了东方城墙技术和西方棱堡结构的新式要塞——【定远城】,即将在印度洋中心拔地而起。 这将是大明西进路上的第二颗钉子,也是最坚硬的一颗。它将像一把楔子,死死地钉在东西方航线的十字路口。 第374章 莫卧儿帝国的孔雀王座 锡兰岛上的定远城刚打下第一根桩,大明远征舰队就再次拔锚,这一次的目标:印度。 确切地说,是莫卧儿帝国最繁华的港口——苏拉特。 半个月的海上颠簸,让即便是老水手也难免有些犯恶心。但当苏拉特港那繁忙的景象出现在千里镜中时,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里太大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比起马六甲的狭长丶锡兰的秀气,苏拉特完全是一座巨无霸。港口里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阿拉伯人的独桅帆船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高耸盖伦船丶葡萄牙人的老式卡拉克船,还有无数本地的平底驳船,像蚂蚁一样在水面上穿梭。 岸上,是延绵不绝的货栈丶清真寺的尖塔丶甚至还有几座印度教的神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丶牛粪和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这就是印度?」郑森皱着眉头,捂了捂鼻子。这味道比他想像中还要冲。 「对,这就是那个满地宝石丶黄金,却也满地乞丐的印度。」郑芝龙倒是见怪不怪,他以前跑海的时候听说过。 作为舰队的特使,郑芝龙这次要只身前往莫卧儿帝国的首都——阿格拉,去觐见那位据说正在为死去的爱妃修陵墓的皇帝——沙贾汗。 「郑大人,您带这麽多东西,就不怕路上招贼?」 苏拉特港的鸿胪寺官员看着郑芝龙那一车车装满丝绸丶瓷器,甚至还有几桶「特制水泥」的货车,有些担心。 郑芝龙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火铳:「贼?这一路上,从马六甲到这里,哪个不长眼的没听说过大明神威号?再说了,这次我不仅带了这些,还带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精锐。 清一色的飞鱼服丶绣春刀,背上背着最新的线膛短枪。这帮人往那儿一站,那杀气就能把一般的毛贼吓尿。 更关键是,为了这次出使,郑森特意拨了一笔巨款。用来「开路」。 …… 前往阿格拉的路并不好走。 虽然莫卧儿帝国的道路系统在当时算是不错的,但那是对马车而言。郑芝龙的大车队,载重太大,好几次差点陷在泥坑里。 沿途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郑芝龙坐在四轮马车里,撩开车帘。 外面,衣衫褴褛的平民跪在路边乞讨,而几步之外,就是一个骑着大象丶浑身挂满宝石的土邦王公在耀武扬威。 极度的贫穷与极度的奢华,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构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这莫卧儿,看着也不过如此。」随行的锦衣卫千户沈炼低声说道,「比起咱大明现在的日子,差远了。」 「那是。」郑芝龙点点头,「若不是为了那孔雀王座,老子才不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尘土。」 半个月后。阿格拉。 这座建立在亚穆纳河畔的皇城,规模宏大,红砂岩筑成的城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远处那座正在修建中的巨大白色建筑——泰姬陵。 虽然只建了个地基和部分穹顶,但那纯白的色泽丶完美的对称,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郑芝龙的车队还没进城,就被拦下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队身穿链甲丶手持弯刀的莫卧儿禁卫军。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 「站住!什麽人?竟敢擅闯皇城!」军官用波斯语喝道。 郑芝龙带的通译赶紧上前:「这是大明帝国的特使!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觐见沙贾汗陛下!还带了重礼!」 「大明?」军官上下打量了一下郑芝龙。 此时的郑芝龙一身大红蟒袍,腰悬玉带,气场十足。身后那一队锦衣卫更是神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这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贩。 军官的态度软化了一些,但还是为难:「陛下最近心情不好,正在监督陵墓工程,谁都不见。」 「心情不好?」郑芝龙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这位将军,拿去喝茶。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大明特使带来了陛下最想要的东西——能让这座陵墓千年不朽的「神泥」。」 军官眼睛都直了。夜明珠!这在印度也是稀罕物。 他不动声色地收下锦盒,立马换了副笑脸。 「原来是贵客!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宰相大人!」 莫卧儿宫廷。 沙贾汗正坐在一张镶满宝石丶形如孔雀开屏的黄金宝座上——这就是传说中的孔雀王座。 但他此刻没心思欣赏这些。他满脑子都是泰姬陵。虽然设计图很完美,但实际建造却遇到了大麻烦。 地基。 亚穆纳河畔的土质松软,普通的石灰砂浆根本稳不住这麽庞大的大理石建筑。几次尝试都出现了沉降裂缝。 「陛下!那地基又裂了!」 总建筑师乌斯塔德·艾哈迈德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跪下,「那种特殊的白色大理石太重了!除非……」 「除非什麽?」沙贾汗猛地站起来,声音冰冷,「除非你想把脑袋填进去?」 「不!陛下饶命!除非有一种比石灰更硬丶更粘丶还能防水的神物!」建筑师绝望地喊道,「可是……可是臣找遍了波斯和这里,都没有啊!」 就在这时,宰相阿萨夫汗匆匆走进来。 「陛下!外面来了个自称大明特使的人。他说……他有那种神物!」 沙贾汗的眼睛猛地一亮。 「快!宣他进来!不,朕去偏殿见他!」 偏殿。 郑芝龙并没有等太久。 当那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丶头戴镶着巨大钻石羽饰的皇帝走进来时,郑芝龙不卑不亢地行了个拱手礼。 「大明特使郑芝龙,参见陛下。」 沙贾汗虽然急,但帝王的架子还在。他打量着郑芝龙,「你说你有「神泥」?能救朕的陵墓?」 郑芝龙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两个锦衣卫抬上一桶已经搅拌好的水泥浆。 「陛下请看。」郑芝龙指着那桶灰扑扑的泥浆,「此物名曰『水泥』,乃是大明不传之秘。别看它现在像稀泥,只需一个时辰,它就会变得比石头还硬!而且不怕水,不怕火,专治地基不稳。」 沙贾汗半信半疑:「就这?比石头还硬?」 郑芝龙也不废话。让人拿来两块红砂岩,中间抹上水泥,合在一起。 「陛下稍安勿躁。咱们先谈谈别的。」 他让人又抬上来几个箱子。打开。 这次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的——大明龙威大炮的模型和一卷精美的苏州刺绣《百鸟朝凤图》。 沙贾汗的目光被那刺绣吸引了。那上面凤凰的羽毛,栩栩如生,甚至比孔雀王座上的宝石还要耀眼。 「好东西!」他忍不住赞叹,「这绣工,朕这里最好的工匠也做不出来。」 郑芝龙笑道:「这不过是见面礼。若是陛下喜欢,大明还有更多。只要……」 「只要什麽?」沙贾汗终于回过神来,盯着那已经开始凝固的水泥块。 「只要陛下肯用这里的棉花和宝石来换。」郑芝龙图穷匕见,「大明需要大量的棉花。而且是独家收购。价格嘛……按市场价的八成。」 「八成?」沙贾汗眉头一皱。这可是割肉。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郑芝龙就走过去,拿起个锤子,狠狠地砸向那两块粘在一起的石头。 「当!」 火星四溅。 石头没开。 他又砸了几下。石头碎了,但那个水泥连接处依然纹丝未动,死死地抓着两边的碎石。 这一幕,把沙贾汗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这就是神泥?!」建筑师乌斯塔德扑过去,颤抖着抚摸那块水泥,「硬如钢铁!这就是我要的神物!有了它,别说泰姬陵,就是在河里建塔也没问题!」 沙贾汗呼吸急促起来。他是个痴情种,为了那座陵墓,别说棉花,就是半个国库他也舍得。 「八成就八成!」他大手一挥,「只要这水泥管够!还要最好的工匠!大明想要多少棉花,朕给多少!」 郑芝龙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依然淡定。 「陛下痛快!不过……」 他话锋一转,「除了棉花,大明还想跟陛下借点地。」 「借地?」沙贾汗警惕起来。 「不白借。我们想在胡格利河口租块地,建个商站。方便把这些水泥运进来,再把棉花运出去。每年,我们付租金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这对于富有四海的莫卧儿皇帝来说不算什麽。但能在那麽偏远的地方平白得笔钱,还能解决陵墓问题,何乐而不为? 「准了!」沙贾汗毫不犹豫,「只要不建要塞,随你怎麽折腾。」 他不建要塞?郑芝龙心里冷笑。到了大明手里,那就是这块地姓朱了。建不建,那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当晚,郑芝龙带着满意的协议回到了驿馆。 刚进门,沈炼就迎上来:「大人,成了?」 「成了!」郑芝龙把协议往桌上一拍,「这皇帝老儿,为了个死人,把国家利益都卖了。那棉花生意,还有商站的地皮,全归咱们了。」 沈炼看了一眼协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胡格利河口……那地方位置极佳。一旦咱们站稳脚跟,整个恒河流域的物资就都能控制住。」 「不仅如此。」郑芝龙指了指外面,「我还答应送他们一百名大明工匠去修那个什麽陵。这帮人,可不仅仅是去干活的。他们是去探路的。等摸清了这边的底细,嘿嘿……」 郑芝龙没说下去,但沈炼懂了。 这不仅是一场交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渗透。用一桶桶水泥,换来一个古老帝国的经济命脉。这笔买卖,大明赚翻了。 次日一早,郑芝龙留下了几个锦衣卫作为联络员,自己带着车队和那份沉甸甸的协议,踏上了回苏拉特的路。 而在阿格拉的宫廷里,工匠们开始疯狂地研究那种「神泥」。没人注意到,大明的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核心。 第375章 第一次英明冲突 郑芝龙带着那份让沙贾汗「割肉」的协议,连夜回到了苏拉特。 「神威号」上,郑森正在擦拭他新得的一把西洋佩剑,那是之前在马六甲从葡萄牙总督手里「借」来的。 「爹,成了?」郑森见老头子满脸红光,就知道这买卖没跑了。 郑芝龙把协议往桌上一拍,给自己倒了杯西域葡萄酒,一口闷了:「成了!那皇帝老儿为了修个坟,把恒河流域的棉花全包给咱们了。还在那个叫什麽胡格利河口的地方,划了块地让我们建商站。」 郑森拿过协议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建商站?那是以后大明在印度的桥头堡。不过,爹,这地方可是块肥肉。」 郑芝龙哼了一声:「肥肉谁不想吃?来的路上我打听清楚了,那个叫东印度公司的红毛鬼(英国人),在那边经营了好几年了,虽然没咱们官面上的关系硬,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可不少。」 正说着,施琅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大都督,出事了!」 郑森眉头一皱,放下协议:「慌什麽?天塌下来有船顶着。」 施琅也没废话,直接递上一份带血的信函:「咱们派去孟加拉湾的一艘前哨商船海燕号,昨天在吉大港附近被扣了!连人带货,全给扣了!」 「谁干的?」郑森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 「英国人的私掠船!挂着东印度公司的旗,乾的却是海盗的活!」施琅咬牙切齿,「幸存回来的水手说,对方不仅抢了货,还把我们的旗子给烧了!说这里是英王的领海,大明船只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烧旗?」 郑森缓缓站起身,手里的西洋剑「仓啷」一声出鞘,剑锋直指海图。 「好大的胆子!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敢烧大明日月旗的,都得死!」 郑芝龙在旁边咂咂嘴:「儿啊,这英国人跟荷兰人不太一样。据说他们这几年势头挺猛,在海上有点名堂。」 「猛?」郑森冷笑一声,「荷兰人的二十艘一级战列舰都沉在东海了,几艘破私掠船就想翻天?传令!」 施琅啪地立正:「在!」 「调集『神威号』和四艘『威字号』快速巡洋舰,满帆!日夜兼程,直扑孟加拉湾!」郑森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既然他们不想做生意,那就教教他们怎麽做人!」 …… 孟加拉湾,胡格利河口。 这里与其说是河口,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滩涂和沼泽。但在当时的英国人眼里,这里是通往印度内部财富的黄金水道。 三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正下锚停泊在河心。 旗舰「皇家查理号」的舰长威廉·霍金斯,正坐在船长室里,欣赏着刚抢来的一匹江南丝绸。 「这手感,真滑溜啊。」霍金斯啧啧感叹,对着旁边的几个大副炫耀,「这帮中国人,除了会织布烧瓷器,还会干什麽?大海可是男人的浪漫,是火炮和勇气决定的!」 一个大副有些担忧:「船长,咱们这麽干,会不会惹麻烦?听说中国人的舰队就在苏拉特。」 「怕什麽!」霍金斯不屑地把丝绸扔在桌上,「苏拉特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把货卖了,换个地方继续发财。再说了,他们的船能有多快?能追上咱们的盖伦船?」 正说着,船体忽然微微一晃,了望哨凄厉的喊声传了下来: 「帆!北面有帆影!五艘!高速接近!」 霍金斯眉头一皱,抓起望远镜冲上甲板。 北面的海平面上,五艘悬挂着日月旗的战舰,正乘风破浪而来。为首的那艘巨舰,虽然隔着几海里,但那庞大的身躯和狰狞的炮口,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该死!怎麽这麽快!」霍金斯大骂一句,「升帆!准备战斗!该死的异教徒,让他们尝尝皇家海军的厉害!」 「神威号」上,郑森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清了对面这三艘船。 典型的英式盖伦船,船舷高,火炮多,风帆机动性不错。但在刚从大明船坞里下水的「神威号」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距离五海里。」大副并报。 「全速前进!抢占t字头!」郑森冷冷下令,「不用警告,直接开火!」 「是!」 施琅亲自指挥炮位。五艘战舰排成战列线,像一把利刃切向英舰的侧翼。 「轰!轰!轰!」 「神威号」的二十门主炮率先发难。这些从西域调回来的「龙威」加农炮,射程是当时英舰滑膛炮的至少一倍半。而且打的是线膛精度。 第一轮齐射,虽然距离远,命中率不高,但声势惊人。几发炮弹落在英舰周围,炸起冲天水柱。 霍金斯吓了一跳。 「上帝啊!这麽远?!他们打的是什麽炮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次是一发实心弹,准确地命中了「皇家查理号」的艉楼。 「咔嚓!」 木屑纷飞。主桅杆被砸断了一半,摇摇欲坠。 「反击!反击!」霍金斯咆哮着。 英舰开始疯狂还击。但问题是,射程不够。他们的炮弹在距离大明舰队还有几百米的海面上落水,只能激起几朵浪花。 这是单方面的这殴。 郑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场面。 「拉近距离,三千米。换链弹。」 链弹,大明的拿手好戏。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专门用来切断桅杆和风帆。 「神威号」如同海上的巨兽,逼近了。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十几发链弹呼啸着扫过英舰的上空。 「皇家查理号」的主桅杆彻底断了,带着巨大的帆布轰然倒下,砸死了甲板上的一片水手。另外两艘英舰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风帆被打得稀烂,失去了动力,在海上打转。 霍金斯绝望了。他引以为傲的火炮打不到人家,人家的炮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往你脑袋上砸。 「投降!快挂白旗!」 他在一片混乱中大喊。 ……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三艘原本不可一世的英舰,两沉一降。 郑森并没有急着让「神威号」靠过去接舷。他太清楚这帮强盗的德性,没准儿会诈降。 「派小艇过去受降。所有俘虏,先扒光了再押上来。」 郑森的命令很羞辱,也很实用。 当霍金斯和几十个幸存的英国水手,浑身赤裸,瑟瑟发抖地被押上「神威号」的甲板时,他们才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这个东方巨人的恐怖。 甲板上,大明水兵军容严整,手里的火铳黑洞洞地指着他们。 「谁是船长?」 郑森坐在那把从总督府搬来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霍金斯那把精致的佩剑。 霍金斯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我是……我是威廉·霍金斯,东印度公司……」 「啪!」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锦衣卫一刀鞘砸在嘴上,牙齿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跪下回话!」锦衣卫喝道。 霍金斯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但在死亡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郑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听说,你们烧了大明的旗?」 霍金斯拼命摇头,嘴里含糊不清:「误会!将军!这都是误会!我们以为是海盗……」 「海盗?」郑森笑了,那笑容比海风还冷,「烧旗,就是宣战。既然宣战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转身对施琅说:「把这些俘虏,全部吊死在桅杆上。只留这个船长,让他活着回去报信。」 「什麽?!」霍金斯魂飞魄散,刚想求饶,就被拖了下去。 随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绳索勒紧喉咙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一排排尸体,像咸鱼一样挂在「神威号」的桅杆上,随风摇晃。这种视觉冲击,比炮火更让人胆寒。 郑森留了霍金斯一条命,但把他的一只耳朵割了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麽公司,还有你们的国王。」郑森把带血的耳朵扔在他怀里,「从今天起,孟加拉湾,乃至整个印度洋,大明说了算。想做生意,按规矩来;想当海盗,这就是下场滚!」 …… 处理完俘虏,舰队并没有直接撤退。 郑森下令,在此地登陆。 胡格利河口附近,有一块废弃的高地。那里视野开阔,正好可以控制进出河道的咽喉。 「就在这儿。」郑森用脚跺了跺那片杂草丛生的土地,「传令工兵营,立碑!筑寨!」 几百名工兵迅速行动起来。 一块巨大的石碑被竖立在高地上。上面用狂草刻着八个大字:「大明威武,永镇海疆」。 旁边,一面崭新的日月旗被缓缓升起,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郑芝龙站在碑前,看着远处的恒河水。 「儿啊,这地方不错。以后咱们大明的商船到了这儿,就有落脚地了。」 郑森点点头,目光看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莫卧儿帝国的腹地,也是传说中财富聚宝盆。 「爹,这只是个开始。」他低声道,「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场争霸,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又如何?」郑芝龙这会儿豪气干云,「有这等巨舰大炮,咱们就在这儿扎下根来!看谁敢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新建的营寨上,给这片古老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血色。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那一艘侥幸逃脱的小艇里,霍金斯捂着流血的耳朵,回头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带回伦敦,整个西方世界都要为之震动。 东方的那条龙,真的出海了。 第376章 泰姬陵的明朝监理 孟加拉湾的一场海战,把英国人的傲气打折了一半,也让郑森在印度洋彻底站稳了脚跟。 消息传回苏拉特,郑芝龙正喝着波斯进贡的葡萄酒,惬意得很。 「好小子,打得漂亮!割了只红毛鬼的耳朵回来,这礼虽然血腥了点,但够劲!」郑芝龙嘿嘿一笑,指着桌上那个装在锦盒里的半只耳朵,「就这麽送去阿格拉,给沙贾汗看看。让他知道,咱们大明不仅会做生意,更会杀人。」 旁边的沈炼没接话,只是默默把锦盒盖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都督,」沈炼低声道,「打仗虽然解气,但那泰姬陵的事,也不能耽误。那是一百名工匠,其实就是咱们安插进莫卧儿宫廷的一百双眼睛。这事若是成了,比几场海战都管用。」 「那是自然。」郑芝龙收起笑容,正色道,「人我都挑好了。都是孙督师从西域调来的修路好手,还有几个是内务府的巧匠。领头的是个叫王二麻子的,看着憨,心眼里全是计谋。走,咱们去见见。」 阿格拉,亚穆纳河畔。 泰姬陵的工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数万名印度劳工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但工地中央那块巨大的地基,依然像个无底洞。几处刚刚浇筑好的石灰砂浆,第二天就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总建筑师乌斯塔德·艾哈迈德正蹲在地上,愁得胡子都白了。 「这地基太软了!除非……除非真有那种神泥……」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队穿着青色短打丶背着工具包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工地。为首的一人,皮肤黝黑,眼神却透着股精明,正是王二麻子。 「你就是那个乌什麽德?」王二麻子用生硬的波斯语问道。 乌斯塔德抬头,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你们是……」 「大明工匠团!」王二麻子一指身后的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几十桶密封严实的水泥,「奉大明特使之命,来帮你们修坟……哦不,修陵!」 「神泥!」乌斯塔德眼睛一亮,扑过去就要抱那个桶。 王二麻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当然没用力:「慢着!这是皇上特批的贡品,金贵着呢!先让我看看你们这图纸和地基。」 乌斯塔德也不生气,赶紧把那张巨大的羊皮图纸铺开。 王二麻子也没真看懂那复杂的波斯文,但他一看那个地基深度和宽度,就直摇头。 「太浅了!这也就是盖个二层小楼,想盖那种高耸入云的圆顶?做梦!」 乌斯塔德脸一红:「那……那依大人之见?」 「挖!」王二麻子大手一挥,「再往下挖三丈!一直挖到硬土层!然后打桩!用我们带来的那种『梅花桩』打法!再加上这水泥灌浆,别说这陵墓,就是在这上面跑火车也没问题!」 「梅花桩……火车……」乌斯塔德虽然没听懂这些新词,但对「三丈」这个深度还是有概念的。 「可是……可是那样耗费的人力太大了!而且我们现在的砂浆根本撑不住……」 「那是以前!」王二麻子冷笑一声,让人打开一个水泥桶,「来人!和泥!让这帮没见识的看看,啥叫天朝手艺!」 接下来的日子,泰姬陵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教学现场。 大明工匠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外援」就摆架子,反而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首先改进了工具。 印度的劳工还在用竹筐背土,王二麻子直接让人造了几十辆独轮车。虽然简单,但在狭窄的工地上推起来如履平地,运土效率直接翻了三倍。 然后是水泥的使用。 王二麻子亲自示范怎麽配比沙石和水。那种灰扑扑的粉末,兑上水后变成稀泥,灌进木模子里。 「这就行了?」乌斯塔德有些不信。 「等明天。」王二麻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别让人踩。明天早上,你拿锤子来砸。」 第二天一早。 当那个凝固的水泥墩子被拆开模具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乌斯塔德拿了个大铁锤,深吸一口气,狠狠砸下去。 「当!」 火星是有了,锤子都震麻了,那水泥墩子却只掉了一层皮,连个裂缝都没有。 「神迹!真是神迹!」乌斯塔德激动得跪在地上,对着那块石头磕头,「有了这个,地基稳如泰山!」 这一幕,被微服私访的沙贾汗看在眼里。 他和宰相阿萨夫汗站在远处的高台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大明虽然贪婪,但这东西是真好。」沙贾汗感叹,「这水泥,比黄金还值钱。阿萨夫,这帮工匠,得好好招待,别让他们对咱们有怨言。」 「陛下放心。」宰相赶紧应道,「臣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厨子和舞女,每晚都伺候着。只是……」 「只是什麽?」 「这帮明人,似乎对咱们的宫廷结构和城防更感兴趣。昨天还有个工匠,拿着尺子去量皇宫的城墙。」 沙贾汗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大概是职业病吧。工匠嘛,看到墙就想量。只要不画图,随他们去。」 他哪里知道,王二麻子那些人,白天干活,晚上就在驿馆里偷偷画图。不仅画城墙,连阿格拉城内的水源丶粮仓分布,全都记在了脑子里。那些看似随意的「测绘」,其实是在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 除了硬技术,大明工匠还带来了审美上的冲击。 传统的莫卧儿建筑,喜欢用复杂的几何图案和植物花纹,风格繁复。但王二麻子带来了一套大明的《营造法式》。 「太乱了!」王二麻子指着一根柱子上的雕花,「这雕得跟盘丝洞似的,看着眼晕。试试咱们这个!」 他拿出一张「云雷纹」和「莲花纹」的草图。线条简洁流畅,寓意吉祥。 乌斯塔德有些犹豫:「这……这不符合我们的传统。」 「传统个屁!」王二麻子骂道,「皇上要的是大气!是永恒!你那花里胡哨的,过个几百年早看腻了。这叫简约美,懂不懂?」 在强势的水泥技术面前,审美也必须妥协。 最后,在陵墓的主体结构和部分装饰上,不仅用上了中国的榫卯结构,还融入了汉式的简约线条。 特别是那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穹顶。 按照原计划,穹顶是纯圆的。但王二麻子建议:「改成稍微有点尖的蛋形。这样不仅受力更好,看着也更有『冲天』的气势。」 这一改,竟然改出了神来之笔。 当那个被修改后的穹顶模型摆在沙贾汗面前时,皇帝看痴了。 「像……真像爱妃那完美的脸庞。」沙贾汗抚摸着圆润的弧线,眼眶湿润,「就按这个修!谁敢改动一分,斩!」 这下,大明工匠在莫卧儿宫廷的地位彻底稳了。他们不仅是技术顾问,更成了「皇家御用这计师」。 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印度大臣,见了这帮穿着短打的汉子,也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师傅」。 …… 三个月后。 地基工程提前完工。 这在莫卧儿建筑史上是个奇迹。按照以前的速度,光地基就得修三年。现在不到半年就搞定了,而且坚固得令人发指。 庆功宴上。 沙贾汗破天荒地在宫廷花园设宴款待这帮「外来工匠」。 「诸位师傅,辛苦了!」沙贾汗举杯,「如非大明神技,朕这陵墓恐怕十年难成。朕要重赏!」 侍卫抬上来几个托盘。上面全是亮闪闪的金币。每人一袋,足足五十枚。 王二麻子等人也不客气,接过来谢恩。 「陛下,」王二麻子借着酒劲,壮着胆子说,「其实吧,这水泥不仅能修坟,还能修路丶修桥丶修水利。您若是有兴趣,咱们大明可以常驻些人在这儿,帮您把这阿格拉城也改造改造?」 这话听着像是揽活,其实是想名正言顺地留下钉子。 沙贾汗一听,不仅没生气,反而大喜。 「好!好主意!朕正愁这城里的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既然大明肯帮忙,那再好不过!阿萨夫,拟旨!聘请大明工匠团为皇家营造司顾问,长期留驻阿格拉,俸禄加倍!」 郑芝龙在一旁听着,心里那个乐啊。 这可比之前的商战协议更彻底。 商战只是买卖,这可是把手伸进了莫卧儿的基建命脉。只要这帮工匠在这儿待个几年,把这里的地形丶城防丶甚至人心都摸透了,以后大军若真有一天打过来,那就是回自家后花园。 「谢陛下隆恩!」郑芝龙赶紧带着王二麻子等人谢恩。 宴会直到深夜才散。 回到驿馆,王二麻子把金币往桌上一倒,却并没有表现出多高兴。 「头儿,」一个年轻工匠低声问,「咱们真要在这儿修几年路?那家里的媳妇孩子咋办?」 王二麻子点了根菸斗,深吸一口:「修个屁!咱们是来干什麽的你们忘了?那是幌子!皇上(朱由检)说了,咱们的任务是把这儿像剥皮一样看清楚。至于那泰姬陵,那是为了咱们的脑袋。修得越好,咱们越安全。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王二麻子压低声音,「这段时间,谁要是敢对这儿的女人动手动脚,坏了大事,老子第一个废了他!记住了,咱们是大明的工匠,也是大明的眼!」 窗外,月光洒在那座还未完工的白色陵墓上,显得格外圣洁。 而在它的阴影里,一个来自远东的庞大计划,正在随着每一桶水泥的浇筑,悄然铺开。 这座象徵爱情的陵墓,终将被历史铭记。但或许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地基下,埋藏的不仅是泥土和石块,还有大明帝国迈向全球霸权的勃勃野心。 第377章 孟加拉湾的棉花田 苏拉特港,印度清晨的热气已经蒸腾起来。 郑芝龙坐在通商局刚刚落成的商馆三楼,透过雕花的木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码头。那里,大大小小的商船正在排队卸货,其中,悬挂大明旗帜的船只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就是大明的盛世啊。」郑芝龙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感慨了一声。 但他眼里的光芒,却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和贪婪。 旁边,通商局驻印度的总办丶原户部郎中钱大昕正恭敬地给他倒茶。 「大都督,国内的飞鸽传书到了。」钱大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双手递过。 郑芝龙捏碎蜡封,展开里面的便条。 只有寥寥数语,但笔迹是朱由检御笔: 「西域棉花不够,国内织机停了一半。朕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孟加拉的棉花,朕全要。价格,只能给五成。」 郑芝龙眼皮一跳。 五成?也就是半价强买?这比土匪还狠。 但他也知道,国内现在的纺织业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松江府丶苏州府那些新建的机器织造局,每天都在吞噬着天文数字般的原棉。一旦断供,那些因为圈地而失地的百姓没了活干,可是要闹事的。 「皇上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郑芝龙把条子放在蜡烛上烧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咱们在这儿吃相难看。」 「钱大人,」郑芝龙转头看向钱大昕,「孟加拉那边的纳瓦布(土邦主),叫什麽来着?」 钱大昕赶紧回道:「回大都督,叫米尔·伽法。这人贪财好色,但手底下有两万精兵,在孟加拉那一带是土皇帝。」 「好色贪财好啊。」郑芝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孟加拉湾的位置,「就怕他不贪。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米尔·伽法。告诉他,我要买断他领地上所有的棉花。」 「大都督,若是他不肯呢?」 郑芝龙摸了摸腰间的火铳,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气。 孟加拉,达卡。 这里是恒河三角洲最富庶的区域,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细棉产地。被誉为「金银之国」。 米尔·伽法的宫殿极尽奢华。 此时,这位纳瓦布正躺在铺满波斯地毯的软榻上,享受着两个侍女的按摩。 「报——大明特使郑芝龙求见!」 米尔·伽法懒洋洋地睁开眼:「大明?就是那个把英国人船烧了的那个?」 「正是。」 「让他进来。」米尔·伽法坐直了身子。他对大明的火炮还是很忌惮的,但也仅此而已。这里是陆地,是他的地盘。 郑芝龙带着那一百名锦衣卫大摇大摆地进了宫殿。 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大明特使郑芝龙,见过纳瓦布大人。」 米尔·伽法眉头一皱:「特使?你们大明不是讲礼仪吗?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郑芝龙笑了:「跪?在大明,除了皇上和天地父母,没人受得起我这一跪。纳瓦布大人,咱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拜寿的。」 这一句话,就把气氛搞僵了。 米尔·伽法身后的侍卫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锦衣卫们也没客气,齐刷刷地亮出了腰间的短铳。 黑洞洞的枪口,让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米尔·伽法脸色变了变,挥挥手让侍卫退下:「好个大明特使!有胆识!说吧,你想谈什麽生意?」 郑芝龙也不废话,直接让人抬上来两个箱子。 打开。一箱是黄澄澄的金条,一箱是精美的丝绸。 「这是一千两黄金和一百匹上等苏绣。是给大人的见面礼。」 米尔·伽法的眼睛立刻被金光晃花了。他虽然富,但这麽直白的送钱,还真是少见。 「特使够爽快!说吧,想要什麽?」 「我要你领地上所有的棉花。」郑芝龙盯着他的眼睛,「未来五年,全包给大明通商局。除此之外,别的任何商人都不能买。」 米尔·伽法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全包?好气魄!不过,这棉花这几年行情好,英国人丶荷兰人都在抢。你们大明想独吞,这价格嘛……」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比市价高五成!」 郑芝龙摇了摇头,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不,是市价的五成。」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连侍女扇扇子的声音都停了。 米尔·伽法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五成?你是在开玩笑吗?」 「郑某从不开玩笑。」郑芝龙淡淡地说,「而且,这还是现价的五成。以后若是涨价,我们不认;若是跌价,我们按跌的算。」 「放肆!」 米尔·伽法猛地跳起来,把桌上的酒杯摔在地上,「你这是明抢!你知道英国人给我多少钱吗?他们出市价的一倍!你凭什麽让我半价卖给你?就凭你这几条破枪?」 「凭什麽?」 郑芝龙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摊在桌子上。 「纳瓦布大人,请看。这是你的领地。」他指了指达卡周围,「而在你的领地外围,这里丶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分别驻扎着我不成器的侄子郑森率领的三个分舰队。每个舰队都有二十艘战舰,每艘船上有一百门大炮。」 米尔·伽法的脸色白了。 「还有。」郑芝龙继续说道,「听说大人的堂弟一直对您的位子虎视眈眈?巧了,昨天他刚派人找到了我们,说愿意以三成的价格卖棉花,只求我们帮他……上位。」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米尔·伽法死死地盯着郑芝龙,呼吸急促。他是土皇帝,但他清楚自己的军队什麽水平。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跟那能把英国舰队打趴下的大明海军硬碰硬,或者陷入内战,那绝对是找死。 「你……你这是在逼我!」 「不,是在帮你。」郑芝龙把那箱金子往前推了推,「大人你想想,英国人给的价虽高,但他们给的是承诺,能不能兑现还两说。而这金子,是实打实的。况且,这五年,我们会帮你训练五千名火枪手,以此来保你的位子。这笔帐,怎麽算都划算。」 米尔·伽法看着那箱金子,又想着外面的舰队和那个野心勃勃的堂弟。 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最后,他颓然坐回软榻上。 「好……好!五成就五成!但那五千火枪手,必须装备最好的火器!而且要马上到位!」 郑芝龙笑了。他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大明赢了。 「成交。」他伸出手,「纳瓦布大人,祝我们合作愉快。」 …… 半个月后。 《棉花独家收购协议》正式生效。 孟加拉湾的棉花田里,景象大变。 以前,农民们把自己种的棉花挑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现在,村口多了几个穿着青色短打丶说着汉话的「大明棉花专员」。 他们身后站着几个手持火枪的当地士兵,桌子上摆着杆秤。 「所有棉花,统统送到这儿来!」专员敲着锣喊道,「私自卖给别人的,抓到了打断腿!」 农民们看着那杆秤,心都在滴血。那个收购价,只有以前的一半,刚好够个成本。 「大人,这点钱,连买种子的钱都不够啊!」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诉。 「嫌少?」专员把眼一瞪,「嫌少别种啊!去种粮食!不过先把今年的任务交了再说!」 这就是掠夺。赤裸裸的。 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面纱。大明帝国的工业化,就是建立在这些异国农民的血汗之上的。 大量的原棉被装上大车,运往港口。 码头上,几十艘悬挂大明旗帜的商船正在日夜不停地装货。白色的棉包堆积如山,在阳光下刺眼。 与此同时,另一些船正在卸货。 卸下来的是一匹匹精美的棉布。那是用这些廉价棉花,在江南的机器织造局里织出来的,质量更好,价格比当地土布还便宜。 这就是倾销。 一进一出,大明赚了十倍的利润。而印度的手纺织业,开始遭受灭顶之灾。 达卡城内的织布区,曾经机杼声声,如今却一片死寂。 许多手艺精湛的织工,因为卖不出布,只能砸了织机,流落街头。有的甚至为了不再织布,砍断了自己的大拇指。因为他们织出来的布,根本卖不过大明的机器布。 「这世道变了。」 一个老织工坐在路边,看着大明商馆门前排着队买布的人群,老泪纵横,「咱们的手艺,不值钱了。」 …… 郑芝龙站在商馆的阳台上,看着这一幕繁荣的景象。 钱大昕站在他身后,有些不忍:「大都督,这麽干,是不是太……太绝了?那些织工太惨了。」 郑芝龙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惨?当年咱们大明受灾的时候,易子而食惨不惨?建奴入关抢掠的时候,屠城惨不惨?」 他指着北边的方向,那是大明的方向。 「钱大人,你记住了。咱们今天在这儿狠一点,抢一点,国内的百姓就能多一口饭吃,那些工坊就能多开一天,咱们大明的国运就能多延续一天。这世界就是这麽残酷,咱们不抢,红毛鬼也会抢。既然都要被抢,那还不如便宜咱们大明!」 钱大昕默然。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是歪理,但也无法反驳。 「传令下去。」郑芝龙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下一批棉布,价格再降一成!我要让整个达卡的土布彻底消失!把这里的市场全占了!」 「是!」 随着郑芝龙的命令,大明的经济战车再次全速启动,无情地碾碎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点抵抗。 而在遥远的恒河尽头,英国人东印度公西的商站里,几个英国商人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和码头上那面高高飘扬的日月旗,愤怒地撕碎了手里的订单。 这该死的大明,简直是不要命的强盗! 但这一刻,他们除了愤怒,什麽也做不了。因为外面的港口,大明海军的战舰正在巡逻,那黑洞洞的炮口,就是这片海域唯一的真理。 第378章 郑森的印度军团 苏拉特港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那是香料丶腐烂的海鱼和贫民窟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郑森站在商馆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伤亡报告,眉头紧锁。 「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他把那张纸拍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也是大明远征军最近一周的损失。不是死在海战里,也不是死在正规军的冲锋下,而是死在那些阴暗的小巷子里。有人被扔了石头,有人被暗处飞来的毒箭射中,还有个倒霉蛋,去买水果时被几个饿红了眼的当地乞丐捅了,就为了抢他腰里那块保命的银子。 google搜索twkan 「大公子,这帮天竺人不像人,像老鼠。」施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咬一口就跑,咱们正规军也是人肉长的,经不起这麽耗。要我说,派一支舰炮队进城,把那几个闹事的贫民窟轰平了。」 「轰平?然后呢?」郑森转过身,眼神里透着股超出年龄的冷酷,「施将军,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绝户的。把人都杀光了,谁给咱们种棉花?谁给咱们扛麻袋?再说了,这苏拉特城里几十万人,你轰得过来吗?」 施琅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让兄弟们就这麽白死。从国内带出来的兵,死一个少一个,抚恤金还贵得吓人。这笔帐划不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 郑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商人和军阀混合特有的精明,「人贵,那咱们就换便宜的人用。」 他指了指楼下码头上一群正在为了争抢一个发霉的馒头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印度苦力。 「你看他们。」郑森淡淡道,「像不像狗?」 施琅低头看了一眼:「像。给口吃的就能咬人。」 「那就养一群咱们自己的狗。」郑森拍了拍巴掌,「英国人在南边已经在干这事了,叫什麽西帕依。给点剩饭,发件红衣裳,就能替洋人卖命。他们能干,咱们为什麽不能干?」 「大公子的意思是……」 「招兵!」郑森斩钉截铁,「就在这苏拉特,竖旗招兵!咱们大明的兵金贵,要在战舰上操炮,要在关键时刻定乾坤。这种巡逻丶站岗丶催粮丶镇压暴民的脏活累活,让这帮天竺人自己去干!」 施琅皱了皱眉:「这帮人?我看他们连左右都分不清,拿得动枪吗?」 「那就看施将军的手段了。」郑森笑了笑,「我知道你在练兵上有一套。把他们当牲口练,练出来给饭吃,练不出来……反正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 第二天,苏拉特城的中心广场上,几张大桌子一字排开。 一面巨大的大明日月旗高高飘扬。 「招募义从军!招募义从军!」 几个懂当地方言的通译,扯着嗓子大喊,「凡是入伍者,每月饷银两卢比!包一日三餐!每月发十斤大米!家属生病,大明神医免费看!」 这简直是一声惊雷。 要知晓,自从棉纺织业崩溃后,这城里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当地的土邦主招兵,不仅不给钱,还得自备乾粮。 「给米?真的给米?」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丶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布的年轻人挤到了桌子前。他叫辛格,曾是个熟练的织工,但现在连织机都劈了烧火了。 负责登记的大明军官有些嫌弃地捂了捂鼻子,指了指旁边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米:「看到没有?签了字,这袋米你现在就能拿回家。」 辛格的眼睛直了。那一袋米,够他卧病在床的老娘吃半个月。 「我签!我签!」他根本不识字,抓起笔,颤抖着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去那边领衣服!」军官扔给他一块木牌。 辛格抱着牌子,像是抱着命,冲到了旁边的物资堆。 一套崭新的红色胖袄扔到了他怀里,还有一顶有点大的斗笠。 「穿上。」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明老兵喝道,「从今天起,你吃的是大明的饭,穿的是大明的衣,命就是大明的!懂吗?」 辛格听不懂汉话,但他看懂了老兵腰刀上的寒光。他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把那件红袄套在身上。 那鲜艳的红色,在这个灰暗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到半天,三千个名额,爆满。 …… 城外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施琅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冷眼看着下面这群乌合之众。 三千个穿着红袄的印度人,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在扣扣子,有的在抓虱子,整个队伍像是一群红色的鸭子。 「一群废物。」施琅啐了一口。 他对身后的教官团——一百名从京营和关宁军退下来的老兵痞子——挥了挥手。 「大公子说了,不用把他们教成神枪手,也不指望他们懂什麽兵法。」施琅的声音冷得像冰,「只要教会他们两件事:第一,听见哨子就排队;第二,长官指哪里就打哪里。谁做不到,就往死里打!」 「得令!」 教官们狞笑着冲进了人群。 「立正!你娘的,听不懂是不是?」 「啪!」 一记鞭子狠狠抽在辛格的背上。辛格惨叫一声,背上的红袄瞬间裂开,渗出血印。 他惊恐地回头,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什麽。 「看前面!不许回头!」教官用蹩脚的土语吼道,又是一鞭子,「站直了!像根桩子一样站直了!」 整个下午,校场上全是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和惨叫声。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站不直,打;左右不分,打;枪举不平,打。 这根本不是练兵,这是驯兽。 起初,还有几个贵族出身的印度人想要反抗。 「我是刹帝利!你们不能这样羞辱我!」一个壮汉扔下枪抗议。 施琅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拔出腰间的手铳。 「砰!」 那个壮汉眉心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校场上一片死寂。 「在大明军营里,没有什麽刹帝利,也没有什麽首陀罗。」施琅吹了吹枪口的烟,「只有听话的兵,和死人。还有谁想当死人的?站出来。」 没人动。 辛格缩在队伍里,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死去的同胞,又摸了摸怀里那为了老娘换来的米票。他咬紧了牙关,把背挺得笔直。 他是为了活命才来当狗的。既然当了狗,就得听主人的话。 …… 一个月后。 训练成果「卓有成效」。 虽然这支「印度军团」依然走不出整齐的正步,也打不出精准的排枪,但他们学会了服从。那种对鞭子和枪声的条件反射,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 苏拉特城西,织造区。 因为大明棉布的倾销,这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数千名失业的织工和他们的家属,绝望地聚集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丶石头和梭子,冲击了大明的棉纱仓库。 「烧了这帮强盗的货!」 「我们要吃饭!」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商馆的玻璃窗都在响。 郑森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黑烟,面无表情。 「大公子,这帮刁民疯了。」钱大昕擦着额头的汗,「咱们的护卫队人少,怕是顶不住。要不要调舰炮开火?」 「不用。」郑森摆摆手,「杀鸡焉用牛刀。施将军。」 「在。」 「你的印度军团练了一个月了,光吃米不干活可不行。」郑森指着窗外,「拉出去,溜溜。」 「是。」 施琅转身下楼。 仓库前的大街上,骚乱的人群正准备冲破大门。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通通通——」 那是千层底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支红色的队伍开了过来。 他们全是印度人面孔,却穿着大明的红袄,头戴斗笠,手里端着明军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 领头的正是辛格。他已经升了「什长」,虽然背上全是鞭痕,但眼神里多了一种麻木的狠劲。 骚乱的人群愣住了。 「是辛格!那是辛格!」人群里有个老妇人认出了他,「也是咱们巷子里的孩子!」 「辛格!你疯了吗?咱们是一夥的啊!」 「滚开!我们要抢回我们的饭碗!」 织工们以为遇到了自己人,并没有后退,反而涌了上来。 辛格的手在发抖。他对面,甚至有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 「举枪!」 后面督战的大明教官冷冷地喝道。 辛格犹豫了一下。 「啪!」 教官的鞭子像毒蛇一样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聋了吗?举枪!不举枪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辛格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端起了火铳。身后的三千名印度士兵也齐刷刷地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辛格!你敢打你的兄弟?」对面的工友怒吼着,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 石头砸在辛格的肩膀上,生疼。 「预备——放!」教官的命令像死神的宣判。 辛格闭上了眼睛,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彻长街。白烟弥漫。 前排的织工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街道。那个砸石头的工友,胸口多了个大洞,不可置信地看着辛格,缓缓倒下。 「啊——杀人啦!」 「他们真开枪啊!」 人群瞬间崩溃了。他们没想到,这些同胞下起手来比洋人还狠。 「装填!前进!」 施琅骑在马上,冷酷地指挥。 红色的队伍跨过同胞的尸体,向前推进。 「再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没有人犹豫了。见了血,开了第一枪,那层良心的窗户纸就捅破了。辛格机械地装填丶通条丶举枪丶射击。他不敢看前面,只知道如果不打死前面的人,后面那个提着鞭子的恶魔就会打死他。 半个时辰后。 骚乱被彻底平定。仓库前堆满了数百具尸体。剩下的织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 郑森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到了满是血腥味的大街上。 他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径直走到了辛格面前。 辛格脸上还沾着火药的黑灰和溅上去的血点子,整个人像个木偶。 郑森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刀,磨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扔给辛格。 「赏你的。打得好。」 辛格下意识地接住那块带血的银元。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谢……谢大人。」他用刚学会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郑森转头对施琅笑道:「施将军,你说得对。这些人是贱骨头,但只要给口饭,再给两鞭子,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以后,这种脏活都归他们了。」 「是。」施琅看着这支沉默而残酷的红色军团,心里也有点发毛。这帮人,为了活命,已经把自己变成鬼了。 「传令下去。」郑森看着逐渐散去的硝烟,「扩编印度军团。把名额加到一万。告诉他们,表现好的,发双饷。」 是夜,苏拉特城里哭声一片。而大明的军营里,辛格和他的战友们正围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狼吞虎咽。 他们不说话,只顾着吃。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今天起,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大明的「西帕依」。 这就是殖民的逻辑。最锋利的刀,往往取材于猎物本身的骨头。在这片古老的次大陆上,一只名为「伪军」的怪兽,正式出笼了。 第379章 望向苏伊士 苏拉特商馆的三楼,窗户被厚厚的丝绒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那股终年不散的香料味和血腥气。 屋内,几盏鲸油灯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照得发亮。 郑森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悬在地图的左下角,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后果。 「千户大人,」郑森没回头,声音略显沙哑,「你确定这情报没错?」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丶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此人看着像当地的波斯商人,但这腰间那块不经意露出的锦衣卫腰牌,暴露了他的身份——锦衣卫驻西亚情报司千户,张骞。 张骞拱了拱手,语气笃定:「大公子,卑职拿项上人头担保。这是卑职在波斯湾待了三年,花了两箱珠宝,从几个从「鲁迷」逃回来的摩尔商人口中撬出来的。」 他走上前,手指在大海西侧的一大片陆地上画了个圈。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里,就是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地盘。他们管自己叫苏丹,也叫哈里发,意思是先知的继承人。这帮人手里有枪有炮,比咱们在印度见到的这些土邦主强上一百倍。哪怕是波斯的骑兵,在他们面前也经常吃瘪。」 郑森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条狭长的蓝色水带上。 「这是红海?」 「是。」张骞点点头,「洋人叫它redsea。这条海的尽头,就是埃及行省。再往北,隔着一道狭窄的土梁子,就是地中海。那边,就是皇上嘴里常说的泰西诸国(欧洲)了。」 郑森深吸了一口气,将炭笔重重地点在那道「土梁子」上——苏伊士地峡。 「一道土梁子……」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咽喉啊。」 「大公子什麽意思?」 郑森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张千户,你可知皇上为何要让孙督师在西域大动干戈,不惜代价也要扶持那个什麽波斯王子?」 张骞一愣:「为了扬我国威?或者是……为了石油?」 「那只是其一。」郑森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划出一道贯穿东西的弧线,「皇上是在下一盘大棋。孙督师的兵锋已经推到了巴格达,正在跟奥斯曼人死磕。那是陆路,是右手。」 他又重重拍了拍苏拉特的位置:「而咱们,就是左手。」 「如果我们能穿过阿拉伯海,控制红海出海口,甚至拿下这个埃及……」郑森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我们就能和孙督师在西亚会师!到那时,不管是那个狂妄的苏丹,还是那些还在地中海里折腾的红毛鬼,这辈子的生意命脉就被大明掐住了。」 张骞听得冷汗直流。 他以为自己在波斯搞情报就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郑少帅,胃口比天还大。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要改写世界地图啊! 「可是大公子,」张骞咽了口唾沫,「奥斯曼人的海军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虽然在勒班陀输给了西洋人,但在红海和印度洋,他们依然是霸主。咱们这点船……」 「咱们的船怎麽了?」 门被推开,施琅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码头视察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海泥。 「老张,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施琅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坐下,「大明神威号昨天刚试完炮,一百零八门重炮齐射,那一轮就能把这苏拉特城轰个对穿。什麽苏丹丶哈里发的破船,能扛得住咱们一轮?」 张骞苦笑:「施将军,卑职不是怕,是担心补给。从这儿到亚丁湾,那是几千里的深蓝,全是逆风。沿途没有咱们的据点,万一……」 「没有据点,就去打一个。」郑森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当年三宝太监能去,咱们带着比他好十倍的枪炮,反倒去不得了?」 他把那支炭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施将军。」 「末将在。」施琅立刻站直了身子,神色一肃。 「传令各舰舰长,入夜后到神威号开会。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让他这个月的饷银全部去喂鱼。」 「是!」 入夜,苏拉特港口外海,「大明神威号」的巨型船舱内,烛火通明。 这艘代表着大明工业最高水准的巨舰,随着波浪微微起伏。橡木长桌两旁,坐满了二十多位舰长。他们大多是郑家的老人,也有施琅从天津卫带出来的海军新秀。 气氛有些压抑。 郑森坐在主位,背后悬挂着那张画满红圈的羊皮地图。 「诸位,」郑森环视了一圈,声音沉稳,「苏拉特的棉花生意已经稳了,有我爹的人在,那个米尔·伽法不敢造次。但咱们是军人,不是帐房先生。这地方太安逸,会把骨头泡酥的。」 他站起身,手中的教鞭直指西方的海域。 「下一站,咱们去这儿——亚丁湾。」 「那是哪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舰长——郑家的老部下「浪里钻」忍不住问道,「少帅,这地名听着就生分。咱们船里的淡水和煤都不多了,跑那麽远干啥?难道这地方也有棉花抢?」 众人一阵哄笑,但笑声里透着几分心里没底。 郑森没有笑。 「那地方没有棉花。」他说,「但那里有通往泰西的必经之路。咱们手里的丝绸丶瓷器,要想不被中间商赚差价,直接卖到红毛鬼的老家去,就得走这儿。」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鐧:「而且,据张千户的情报,奥斯曼帝国的商船队,每个月都会有一趟满载黄金和香料的金船,从红海出来,运往印度。一条船上的货,顶咱们在苏拉特三个月的棉花。」 「嘶——」 刚才还在犹疑的舰长们,眼睛瞬间直了。 「金船?」浪里钻吞了口口水,「少帅,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郑森冷冷一笑,「奥斯曼人垄断了东西方贸易一百年,肥得流油。最近他们正在和波斯人打仗,后方空虚。咱们这个时候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干了!」浪里钻猛地拍桌子,「妈的,只要有金子,别说是亚丁湾,就算是鬼门关,老子也敢闯一闯!」 「附议!去他娘的苏丹!大明的炮就是专门轰金库的!」 一群海盗出身的舰长本性毕露,只要有暴利,距离从来不是问题。而那几位海军学堂出身的新派舰长亦没反对,他们更在意的是开疆拓土的战功。 郑森看着这一张张贪婪而狂热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这帮人的德行,跟他们讲皇上的大战略,他们听不懂;但只要把「黄金」这块肉抛出来,他们就是全世界最凶狠的狼群。 「好。」 郑森收起教鞭,「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定一下章程。」 他看向施琅:「补给怎麽办?」 施琅早有准备,摊开一本帐册:「咱们在锡兰(斯里兰卡)的据点已经存了一批粮食,可以作为中转。另外,我让「印度军团」在苏拉特强征了五百头活猪和两千只鸡,全都装上了补给船,够咱们吃一个月的。」 「淡水呢?」 「船上装了新式的『蒸馏器』,虽然出水慢,但应急够用。实在不行,沿途找无人岛靠岸。」 「我不担心无人岛。」郑森看向张骞,「我担心的是奥斯曼人的舰队。」 张骞赶紧补充:「他们的主力舰队目前在东地中海和威尼斯人对峙。红海这一带主要是浆帆船,这种船速度快,灵活,但有个致命弱点——侧舷炮少,而且低矮。在咱们的大帆船面前,就是活靶子。」 「浆帆船?」施琅轻蔑地哼了一声,「那种靠奴隶划桨的破烂玩意儿?老子的战列舰直接碾过去都能把它压沉了。」 郑森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安静。 「不可轻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次行动,代号破门。」 他正色道:「如果遇到了英国或者荷兰的商船,只要不主动攻击,暂时放过。咱们这次的目标只有一个——奥斯曼帝国。我要把大明的旗子,插到红海的入海口,告诉那个苏丹,这印度洋的主人,换了!」 「得令!」 众将齐声大喝,声浪震得舱顶的蜡烛都在晃动。 …… 三天后的黎明。 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拉特港外海,五十二艘悬挂着日月旗的战舰,排成了两条长长的纵队。 巨大的白帆吃满了东北季风,缆绳发出紧绷的嘎吱声。 旗舰「神威号」的甲板上,郑森一身戎装,手扶栏杆,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施琅正在大声吼叫着指挥水手调整帆面。脚下的甲板微微震动,那是辅助蒸汽机锅炉预热传来的轰鸣,黑烟与白帆交织,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壮观的画面。 「启航!」看守桅杆的了望手挥动了信号旗。 「呜——」 「神威号」拉响了气笛。沉闷而悠长的笛声穿透了晨雾,向西传去。 这不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那种和平之旅。 船舱里没有瓷器和丝绸作为礼物,只有一箱箱黑火药和铅弹。甲板上没有渴望交流的使者,只有擦得鋥亮的铜炮和眼里闪着凶光的士兵。 这支舰队,带着一个庞大帝国的野心,还有工业文明初期的血腥与贪婪,切开了阿拉伯海沉寂千年的波涛。 「大公子。」张骞站在郑森身边,小声说,「再往西走,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那边,是真主的地盘。」 郑森望着海平面尽头那一抹还未散去的鱼肚白,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怀里掏出朱由检赐给他的那块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看了一眼时间。 「什麽真主。」 郑森淡淡地说道,合上怀表,声音如同钢铁般坚硬。 「在大明的射程之内,除了皇上,没有神。」 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舰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那个传说中流淌着奶与蜜丶如今却即将被铁与火洗礼的西方世界。 第380章 阿拉伯海的幽灵舰队 风停了。 就像是老天爷突然伸手掐住了大海的咽喉,连最后一点喘息声都给断了。 三天前,这支庞大的舰队还乘着东北季风,像一群凶猛的鲨鱼一样切开波浪,气势汹汹地杀向西方。可只要一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进入阿拉伯海的中部,风就没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太阳毫无遮挡地挂在头顶,把甲板烤得滚烫。沥青从木板的缝隙里渗出来,黏糊糊的,踩上去不仅烫脚,还发出「滋滋」的声响。 「神威号」的舰桥上,施琅赤着上膊,手里提着一桶从海里打上来的浑水,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 「这鬼天气。」 施琅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把空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他看着远处那些动也不动丶帆面像死鱼皮一样垂着的战舰,骂了一句:「大公子,咱们是不是撞邪了?这海里哪有一点洋流的影子?船不动,这不成了飘在汤锅里的王八了吗?」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郑森坐在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本被汗水浸湿的《海国图志》,眉头紧锁。 他没理会施琅的抱怨,而是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动不动的风向标。 这里的纬度很低,离赤道不远。按照顾炎武那本书上的说法,这里叫无风带。泰西人的船到了这里,经常一困就是半个月,活活渴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传令下去。」郑森合上书,声音有些沙哑,「节省体力,不要在甲板上暴晒。淡水每日配给减半。谁敢偷喝,按军法处置。」 「减半?」施琅瞪大了眼睛,「大公子,现在的配额就已经不够润嗓子了。兄弟们汗流得跟瀑布似的,再减半,不用等奥斯曼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干成咸鱼了。」 郑森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喝咸鱼汤总比死在这里强。这风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来,咱们得做好熬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 就在这时,船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船身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浓烈的黑烟从船舯部的铁皮烟囱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打破了这片海域死一般的寂静。 施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就是仗着这个怪还有口气。」 那是「神威号」上加装的两台辅助蒸汽机。 按照宋应星的设计,这东西本来只是为了进出港口或者在战时做机动规避用的。谁也没想到,现在它成了全舰队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旗舰「神威号」像是一头喷着黑烟的老牛,屁股后面拖着几根粗大的缆绳,缆绳后面串着「威远」丶「定波」等几艘主力战舰。它就这麽吭哧吭哧地,以比人走路还慢的速度,在死水一样的海面上挪动。 这一挪,就是两天。 虽然慢,但好歹在走。可代价是惊人的。 底舱的锅炉房里,温度高得能烤熟鸡蛋。几十个赤身裸体的铲煤工轮流上阵,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乾了。 通商局的随船大匠师王得禄满脸黑灰地爬上甲板,一见到郑森就跪下了。 「大帅!大帅不能再烧了!」王得禄嗓子里像是含着沙子,「这锅炉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说过能连着烧两天两夜啊!气缸都红了,密封圈也开始漏气。再烧下去,怕是要炸膛啊!」 郑森看都没看他,只问了一句:「煤还剩多少?」 王得禄哆嗦了一下:「只剩两仓了。照这个吃法,顶多还能撑一天。没了煤,这就成了废铁一堆,还得占地方。」 郑森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盯着西方无尽的海平线。 「把气压阀拧死。」 「啊?」王得禄愣住了。 「我说,把气压阀拧死,别让气漏出来。」郑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让它这最后一口气,给我使劲顶。炸了就炸了,大不了把这铁疙瘩拆了扔海里减重。但在它炸之前,必须给我一直转!」 王得禄看着这个年轻统帅的眼神,没敢再劝,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回了底舱。 没过多久,烟囱里喷出的烟更黑了,船底的震动也更剧烈了,连甲板上的茶杯都被震得乱跳。但这支庞大的舰队,依然在顽强地向西,向西。 …… 比起船不动,更可怕的是没水。 原本船上装了三台科学院新研制的「船用蒸馏器」。据说只要烧火,就能把海水变成淡水。虽然难喝点,带股苦味,但能救命。 可这玩意儿太娇气了。 第一天,因为海水太咸,铜管被盐垢堵死了两台。随军工匠修了大半天,也没通开。 仅剩的一台,产水的速度慢得像老牛撒尿。几千张嘴等着,那点水连润嘴唇都不够。 到了第三天中午,甲板上开始出现骚动。 「水……给我水……」 一个年轻的水兵受不了了。他是在台湾刚入伍的,哪见过这种阵仗。他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冲向还在滴水的蒸馏器,手里拿着一个破碗。 「滚开!这是给伤员和锅炉工留的!」看守水桶的亲兵一脚把他踹开。 那水兵被踹倒在地,却感觉不到疼似的,挣扎着爬起来,竟然想去舔洒在地板上的那一小滩水渍。 「都给我住手!」 施琅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那个水兵的领子。 「想喝水是吧?」施琅指着船舷外那碧蓝得有些妖异的大海,「那里全是水,跳下去,管够!」 那水兵哆哆嗦嗦地看着施琅,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将军,他也是渴急了。」旁边的老兵求情,「这鬼日头,铁人也受不了啊。」 施琅把水兵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远处的几艘僚舰。那里更惨,因为没有蒸汽机,也分不到蒸馏水,只能靠出发前存的陈水。那些水早就发绿丶生了虫子,喝一口能拉半天肚子。 「大公子。」施琅走到郑森面前,压低了声音,「这麽下去不行。不打仗,咱们自己先崩溃了。底下已经有人在说怪话了,说咱们这是逆天行事,得罪了海神。」 郑森坐在那里,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乾裂,但他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坐姿。 「什麽怪话?」 「说……说咱们一路向西,是追着太阳走,是要去阴曹地府。」施琅啐了一口,「这帮没见识的生瓜蛋子。」 郑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壶。 水壶很轻,显然没多少水了。 他拧开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壶底仅剩的一口水倒在了甲板上。 「滋——」 水瞬间被烫干,蒸发成一缕白烟。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团消失的水渍,喉咙滚动。 「看清楚了。」郑森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后甲板,「这点水,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西边的陆地。谁再敢跟我提什麽鬼神丶地府,我就把他扔下去喂鱼。听懂了吗?」 「是!」虽然有气无力,但水兵们还是被震慑住了。 就在这时,桅杆顶端的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地!有地!前面有地!」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沉闷至极的空气。 原本瘫倒在甲板上的水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挤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向西张望。 郑森和施琅对视一眼,迅速冲上舰桥。 郑森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确实有东西。 在极远处的海天交接处,隐约出现了一片起伏的轮廓。那上面甚至还有白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城墙,又像是云朵。 「是陆地吗?」施琅急切地问,他也抓起单筒镜看,但看得不太真切,「大公子,图上标的,这里离那个什麽叶门还得有几百里啊。怎麽这麽快就到了?」 郑森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看到的比施琅清楚。那不是城墙,那是一片倒悬在空中的影像。波光粼粼,甚至能看到街道和人影在晃动。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话。 「海市蜃楼。」 郑森吐出这四个字。 周围欢呼的水兵们愣住了。 「啥……啥楼?」施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假的?」 「是假的。」郑森把望远镜扔给施琅,「水汽折射,能把千里之外的景色投到天上。这东西在沙漠里常见,海上有时候也能见到。」 甲板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绝望的情绪比刚才更猛烈地反扑回来。 「那……那是空的?」一个老兵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了,这叶门是这海龙王变出来骗咱们的,咱们出不去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郑森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濒临崩溃的士气。他知晓,这就是最后的关口。人如果没了希望,这口气一泄,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片虚幻的影像。 那确实是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不会凭空出现,既然折射出了陆地的影子,说明真正的陆地,就在那个方向,而且绝对没有几百里那麽远! 也许五十里,也许一百里。 但这对于没有风丶没有煤的舰队来说,依然是天堑。 「都给我站起来!」 郑森突然拔出腰刀,猛地砍在护栏上。木屑横飞。 「哭什麽丧!那是老天爷给咱们指路呢!」 他指着西边的幻象,大声吼道,「这西洋景虽然是假的,但它是从真地界那儿照过来的!陆地就在那边!就在前面!」 他转身看向满脸黑灰的王得禄。 「锅炉还能烧多久?」 王得禄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半……半个时辰。煤渣子都扫乾净了。」 「半个时辰不够。」 郑森的目光扫过甲板,最后落在了那些备用的桅杆丶木桶,甚至是刚才水兵们坐的板凳上。 「拆!」 一个字,石破天惊。 「大公子?」施琅惊道,「拆什麽?」 「拆甲板!拆隔舱板!拆备用桅杆!把所有能烧的木头,都给我拆下来!」郑森的眼睛里冒着红光,像个疯狂的赌徒,「除了大炮和龙骨不能动,剩下的,只要是木头,全给我塞进锅炉里去!」 「这……这要是把船烧空了,遇到敌人怎麽办?」 「要是死在这儿,留着完整的船给谁看?给海里的王八看吗?」郑森揪住施琅的领子,「传我的令!所有主力舰,若是有辅助炉子的,全给我烧木头!拖船的缆绳加粗!老子就是烧成个空架子,也要在日落前冲到那块地上去!」 「是!干了!」施琅也被激出了凶性。他转身冲着那一群发呆的水兵吼道:「都没听到吗?不想当咸鱼乾的,都给老子动起来!拆!把这破板子都给老子拆了!」 「神威号」上瞬间忙碌起来。 第381章 亚丁湾的海盗王 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丶木板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原本精雕细琢的楠木护栏丶上好的橡木桌椅,甚至军官舱里的红木床,全被劈成了柴火。 一筐筐木头被送进底舱。 「填进去!填满!」王得禄含着眼泪指挥着。他是爱船的人,看着这好东西当柴火烧,心在滴血。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乾燥的木材比劣质煤好烧多了。炉膛里的火苗窜起老高,气压表的指针猛地跳到了红线区。 「呜——呜——」 这一声汽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凄厉。 螺旋桨疯狂搅动着海水。原本慢吞吞的「神威号」,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老马,突然昂起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速度陡然提升。 连带着后面拖着的几艘大船,也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拽着往前冲。 黑烟变成了灰白色的烟,整个舰队在一种悲壮而疯狂的气氛中,全速冲向那个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幻象已经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真实的丶漆黑的线,静静地趴在海平面上。 「山!是山!」 了望手这次的声音都在劈叉,「真的是山!岸上有树!有白房子!」 甲板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相拥而泣。 施琅举着望远镜,手一直在抖。他看清楚了,那是海岸线,而且是一个巨大的港湾入口。 「大公子!赌赢了!咱们赌赢了!」施琅回头大喊。 郑森站在舰桥上,扶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那是叶门的海岸,是阿拉伯半岛的边缘。 「王得禄。」他轻声喊道。 「小的在。」 「告诉底下,别烧了。留点木头,哪怕是个空架子,咱们也得有点样子靠岸。」 「是!」 随着锅炉火势渐小,舰队借着惯性,缓缓滑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郑森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腰刀挂正。眼神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野心。 鬼门关都已经闯过来了。接下来不管这岸上有什麽妖魔鬼怪,谁也别想挡住大明的路。 「升旗。」 郑森看着越来越近的港湾,冷冷下令。 「挂满旗。把那个明字旗升到最高。让这帮化外之民好好看看,主子来了。」 靠岸的那一刻,海面上依然静得像是死了。但郑森知道,这平静的海水底下,不定藏着多少双眼睛。 舰队在一处无名的海湾抛锚。下锚的锁链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公子,这地方看着不对劲。」 施琅从望远镜里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盐。 「怎讲?」 「这海岸线上,连只鸟都没有。但刚才下饵的时候,我明明瞧见那边的石山后面,有几个黑影一闪就没。」施琅指了指左侧的一片嶙峋怪石,「那不像是渔船,更像是贼。」 郑森嘴角微微上扬,拿起自己从不离手的单筒镜,顺着施琅指的方向看去。 「贼?」他冷笑了一声,「这可是亚丁湾。古书上记载,这地方从前汉开始就是贼窝。咱们大明来这儿做买卖,没几个接风的,那才叫奇怪。」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刚刚从海上死里逃生丶现在正躺在甲板上贪婪地呼吸着陆地气息的水兵。 「施将军,去,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起来。尤其是炮手和火枪队,别趴在甲板上装死。把大炮上的油布都给我扯了,装弹!双份!」 「得令!」 施琅答应得乾脆。虽然这一路折磨得不轻,但一听到要打仗,这帮从大明丶南洋各处拼凑起来的兵痞子,眼里的光立马就不一样了。 …… 日头刚过正午。 「神威号」周围的水域,忽然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波纹。 「来了!」 了望手在高处一声尖叫,「西北方!船!很多船!」 郑森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腰间的指挥刀。 施琅举起望远镜。 果然,从那片怪石林立的海湾深处,突然冲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不是像大明战舰那样的方头平底福船,也不是荷兰人的那种高耸入云的盖伦船。它们窄而长,船头尖锐如刀,上面挂着一面面绣着弯刀和骷髅的黑旗。 这是一种叫「dhow」的阿拉伯快船。 吃水浅,速度快,就像水面上的水蚊子。 一艘,两艘……足足有五十多艘。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手里挥舞着弯刀丶包着头巾的黑瘦汉子。他们嘴里发出类似那种「呜呜」的怪叫,如同发现猎物的鬣狗,迅速向这支显得有些「笨重」的大明舰队围了上来。 「这帮孙子,还真把咱们当肥羊了。」 施琅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公子,这船小得都塞不下咱们一门主炮,他们也敢冲?」 郑森把刀插回鞘里,眼皮子都没抬。 「蚂多咬死象。他们敢来,依仗的就是咱们船大调头慢。想玩跳帮战,想用人堆死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俯视着那些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的小船。 「告诉弟兄们,大炮别动。那些大家伙是留给奥斯曼人的。对付这些毛贼,给侧舷的弗朗机炮和排枪队练练手。」 「是!」 …… 海盗船队里,阿彼德正站在旗舰的船头,贪婪地盯着那几艘巨大的异国战舰。 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海盗头子,自称「亚丁之鲨」。 他昨天就瞧见这支舰队了。看着大是挺大,但在海上漂得跟死鱼一样,还得靠那冒黑烟的古怪管子拉着。 这在他看来,就是没风丶没水丶船员半死的信号。 「真主的恩赐!」他拔出弯刀,对部下大吼,「那是东方来的船!里面肯定全是丝绸和瓷器!兄弟们,冲上去!把那些黄皮猴子全扔海里喂鱼!」 「呜——!」 海盗们兴奋地嚎叫起来。几十艘小船借着风势,像疯狗一样扑向最外围的一艘大明补给舰「定远」号。 「定远」号的船长是个老成持重的福建人,叫刘香。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海盗,既没慌,也没动。 直到第一艘海盗船靠到了五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海盗们已经开始搭钩锁,准备往上爬了。 「放!」 刘香一声暴喝。 「砰砰砰砰——」 「定远」号看似平平无奇的侧舷船板突然被推开,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二十几个窗口里,同时喷出了白烟。 但那不是炮弹。 是霰弹。 成百上千颗被铅皮包裹的碎铁钉和铁沙,在爆炸的推力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直接拍在了那几艘冲在最前面的dhow上。 如果说实心弹是砸,那麽这玩意儿就是「扫」。 「噗噗噗——」 一阵密集的入肉声。 阿彼德亲眼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一船兄弟,还没来得及把钩子扔出去,整个甲板上就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巨手横扫过一样。 几十个人,瞬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有的人半边脸没了,有的人胸口成了马蜂窝。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海盗船的甲板上,木屑纷飞,帆布被撕烂。 「这……这是什麽妖法?」阿彼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劫,见过葡萄牙人的炮,见过土耳其人的枪,可从没见过这种一口气能喷出几百颗钉子的怪炮。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队,起立!举枪!」 「定远」号的甲板上,一排排身穿红胖袄的大明火枪兵从护墙后面站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老式的火绳枪,而是从兵部最新配发的燧发枪。 「放!」 「噼里啪啦——」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声。铅弹如同冰雹一样砸向那些试图调头逃跑的海盗船。 海盗们彻底蒙了。他们手里的弯刀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他们引以为傲的轻便快船,在大明这种「层层防御」的战舰面前,就像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神威号」上,郑森甚至都没有亲自指挥。 他只是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屠杀。 「施将军,你看咱们这『三段击』练得怎麽样?」 施琅嘿嘿一笑:「比刚出海那时候强多了。但这帮贼也太不禁打了。咱们主炮的威力还没使出来呢。」 郑森放下茶杯:「别全打死了。留几个活口。咱们初来乍到,还得有人带路。」 正说着,左翼的一艘护卫舰也开火了。一发链弹准确地命中了一艘试图逃跑的海盗大船的桅杆。 「咔嚓」一声,主桅断裂,带着巨大的风帆砸向甲板,把那艘船死死地压在水面上动弹不得。 「就是那个。」郑森指了指那艘船,「那上面的头巾最花,估计是个头目。抓活的。」 施琅二话没说,带着一队亲兵就跳上了那艘接驳的小艇。 ……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海面上漂着十几艘被打烂的海盗船残骸,还有无数尸体。剩下的海盗早就在那一轮轮恐怖的火力覆盖下吓破了胆,四散奔逃。 阿彼德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神威号」的甲板上。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这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恐怖了。 他引以为傲的弯刀队,连这帮东方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没了一半。 郑森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旁边站着通译张骞。 「叫什麽?」郑森问。 张骞翻译了一遍。 阿彼德哆哆嗦嗦地用阿拉伯语回道:「阿……阿彼德。这一带的大人,都叫我亚丁之鲨。」 「鲨鱼?」施琅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我看你是条泥鳅还差不多。」 郑森摆摆手,示意施琅别急。 第382章 曼德海峡的关门打狗 「阿彼德是吧。听说你是这红海门口的坐地虎。那这一带的船来船往,你心里应该门儿清。」 阿彼德拼命点头:「清!清!大人想知道什么?这红海里除了奥斯曼人的军舰,就是威尼斯人的商船。哪天过几条船,我都记着。」 「很好。」 郑森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指着北方的海面。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要奥斯曼人的钱。」 阿彼德一愣:「啊?」 「我说,我要钱。」郑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生意,「听说苏丹那个老东西,每个月都要从开罗或者叶门运一批黄金回伊斯坦堡。最近的一趟,是什么时候?」 阿彼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奥斯曼帝国的皇纲啊!动了那些金船,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苏丹会发疯的!这帮东方人是真不想活了? 「大……大人。」阿彼德吞了口吐沫,「那金船是有军舰护送的。五艘重型桨帆船,上面全是耶尼切里(苏丹亲兵)。咱们这点人……」 「那是我的事。」郑森打断了他,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刀尖轻轻挑起阿彼德的下巴。 冰凉的刀锋让阿彼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地点,还有路线。」郑森盯着他的眼睛,「说的准,我饶你一条狗命,甚至可以让你当我们大明在这里的代理人。说不准……」 他手腕一翻,刀锋擦过阿彼德的耳边,削断了他头巾上的一撮流苏。 「我就把你这鲨鱼剁碎了喂真鲨鱼。」 阿彼德看着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杀意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海上,谁拳头大谁就是真理。眼前的这群人,显然比奥斯曼人拳头更硬。 「三天后!」 阿彼德大喊道,生怕说晚了那刀就落下来,「三天后,他们会经过曼德海峡中部的丕岛附近!那是必经之路!」 「很好。」 郑森收刀回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对施琅下令。 「施将军,传令下去。咱们这出戏还没唱完。」 「把那些海盗船都给我扣下。」 施琅一愣:「扣那些破烂干什么?」 「钓鱼。」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奥斯曼人的商船虽然肥,但他们也是见过世面的。咱们这大明战舰太过招摇,一去就露馅了。」 他指着阿彼德:「告诉这家伙,让他带着咱们的人,开着那些破船去海峡口晃悠。让红海那边的探子以为,这里还是老样子,还是那群只会抢小虾米的海盗。」 「而咱们的主力……」 郑森的手指向海图中曼德海峡两侧那几处隐蔽的岬角。 「藏进去。把炮口擦亮了,装好链弹和开花弹。」 「咱们来个关门打狗。」 「是!」施琅领命而去。 阿彼德瘫软在甲板上,看着这群忙碌而有序的东方士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片海,真的要变天了。 奥斯曼人称霸红海一百年,从没遇到过对手。可这次,来了一群不想讲规矩丶只想掀桌子的硬茬子。 三天后,曼德海峡。将会成为一片吞噬黄金与鲜血的坟场。 三天后的曼德海峡,天有些阴沉。 海浪拍打着丕岛周围黑漆漆的礁石,发出沉闷的低吼。这里是红海通往印度洋的咽喉,最窄处不过十几里,两侧是一边是阿拉伯半岛,一边是非洲大陆。 海面上,十几艘阿拉伯风格的三角帆快船正懒散地在海峡口晃悠。 带头的那艘是阿彼德的座舰。但甲板上站着的却不是平日里那些吆五喝六的水手,而是一群披着头巾丶腰里却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 郑森坐在一艘护卫舰的舰桥内,透过单筒望远镜盯着那几艘作为诱饵的小船。他的这艘「定波」号,连同主力「神威」号,此刻正静静地隐藏在丕岛北侧的一处天然海湾里,这里礁石如林,正好挡住了南下的视线。 「大公子,他们来了。」 施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森微微调整了望远镜的角度。 在北方的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几根高耸的桅杆,紧接着是一面面绣着新月的绿色大旗。 那是奥斯曼帝国的护航舰队。 不同于大明的风帆战列舰,奥斯曼人这里的主力是五艘重型桨帆船。这种船体型巨大,侧舷不仅有帆,还有上下两层桨座,每侧几十支长桨像蜈蚣腿一样划动,在大海上推进速度惊人,即便逆风也能作战。 而在这五头「大怪兽」中间,拱卫着十艘吃水很深的阔身商船。 那里面装的,就是让郑森眼红了三天三夜的「皇纲」——苏丹的私库黄金。 「乖乖,那是真有钱啊。」施琅咽了口唾沫,「光是那几艘护卫舰上的镶金装饰,抠下来都够咱们在苏拉特吃用半年的。」 郑森放下望远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传令,让阿彼德那帮人把戏做足了。」他冷冷道,「别还没靠近就被吓破了胆。」 …… 海面上,阿彼德确实快尿裤子了。 他身边站着两个锦衣卫乔装的「副手」,手里的短铳一直顶在他腰眼上。 「头领,别抖。」锦衣卫王二皮笑肉不笑,「这可是为您在苏丹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啊。您要是演砸了,这腰子上可就得多个眼儿了。」 阿彼德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冲着那庞大的奥斯曼舰队挥着手里的旗子。 这是通用的安全信号,意思是这一带海盗已被清理,请放心通过。 奥斯曼舰队的旗舰「耶尼切里之剑」号上,指挥官穆斯塔法帕夏正站在高高的艉楼上,用镶着宝石的单筒镜观察着前方。 「那是亚丁之鲨的旗号?」穆斯塔法问身边的副官。 「是,大人。」副官恭敬地答道,「这小子虽然是贼,但这几年还算听话,每次咱们过都给不少买路钱。看来这回他也把周围的小杂鱼都赶跑了。」 穆斯塔法点了点头,收起望远镜。 「哼,量他也不敢造次。传令下去,保持队形,快速通过海峡。这批金子苏丹陛下等着用呢。」 巨大的桨帆船划破海浪,带着那十艘笨重的商船,大摇大摆地驶入了曼德海峡最窄的那一段。两侧的高山如同两扇门板,将这支不可一世的船队夹在了中间。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口袋」的那一瞬间。 「轰——!」 一声巨响,却不是炮声。 是信号弹。 一颗红色的烟花,带着尖锐的啸叫升上天空,在阴沉的云层下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穆斯塔法猛地抬头:「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丕岛北侧的礁石群后,原本空无一物的海湾突然活了过来。 在黑色的岩石间,仿佛变戏法一般,一艘接一艘悬挂着日月旗的大明战舰缓缓驶出。它们那高耸如云的桅杆丶像城墙一样宽阔的侧舷,瞬间遮蔽了北方的光线。 「敌袭!转向!满舵!」 穆斯塔法撕心裂地大吼。 但一切都晚了。 郑森的「神威号」第一个露出了獠牙。它横在了舰队的必经之路上,就像当年施琅在舟山外海做的那样,抢占了t字头。 「放!」 郑森没有一丝犹豫,手里的指挥刀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 一百零八门经过宋应星改良的「龙威」舰炮,再加上侧舷的二层甲板炮,同时咆哮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几百道旱地惊雷同时炸响。 数不清的实心铁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如同冰雹一般砸向了奥斯曼舰队最前方的旗舰「耶尼切里之剑」。 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五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大明的新式线膛炮几乎是指哪打哪。 「咔嚓——!」 第一轮齐射,就打断了「耶尼切里之剑」号的主桅杆。那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巨木,带着巨大的风帆和十几名了望手,轰然倒塌,直接砸在了甲板上,把下面正在划桨的几十名奴隶直接砸成了肉泥。 紧接着是第二轮丶第三轮。 实心弹轻易地穿透了桨帆船那为了速度而削薄的侧舷木板。 木屑横飞,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海浪声。 奥斯曼人引以为傲的「桨」,此刻成了他们的催命符。炮弹扫过,那一排排伸出船外的长桨被齐刷刷打断,断裂的桨柄在这一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回弹,把舱内那些被锁链锁住的奴隶桨手打得胸骨尽碎丶脑浆迸裂。 「反击!开炮反击!」 穆斯塔法满脸是血,但依然试图组织抵抗。 桨帆船也有炮,但那是架设在船头的几门重炮,射界极窄。要想开炮,必须把船头对准敌人。 可现在,他们的船头正对着大明的侧舷,而大明的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们的炮位和甲板上招呼。 一艘试图调头的奥斯曼护卫舰,刚转到一半,就被「定波」号的一发开花弹击中了火药舱。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整艘船从中炸断,直接断成了两截。船上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跳水,就被爆炸的气浪撕成了碎片。 「真主啊……」 后面商船上的商人和水手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他们在大海上嚣张了几十年,从来只有他们抢别人,谁敢这么打苏丹的旗号? 大明舰队不但有炮,还有更绝的。 施琅站在「定波」号的船头,看着已经被打瘫痪的几艘敌舰,咧嘴一笑。 「小的们,炮打够了,该咱们上场了!接舷!给我抢!」 「得令!」 如狼似虎的水兵们早已按捺不住。他们抛出几十根带着倒钩的绳索,死死抓住了奥斯曼商船的船帮。 「杀!」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手持藤牌丶腰挎雁翎刀的大明陆战队像猴子一样荡过两船之间的间隙,跳上了敌船甲板。 第383章 苏丹的震怒 奥斯曼商船上的护卫虽然也是精锐的苏丹亲兵,手里拿着制作精良的弯刀和火绳枪,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完全不讲武德的疯子。 「噗噗噗——!」 还没等弯刀手冲上来,大明这边的火铳手先是一轮排枪。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紧接着是藤牌兵。他们不像西方人那样直挺挺地冲锋,而是就地一滚,用藤牌护住上半身,专砍对手的脚踝。 「啊——!」 一名高大的苏丹亲兵惨叫一声倒地,他的小腿被砍断了。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的刀盾手跟上,一刀封喉。 这种来自东方战场的步兵战术,在狭窄如走廊的甲板上威力倍增。 施琅更是一马当先。他手里拎着一把从荷兰人那缴获的宽刃斩剑,像个杀神一样冲进了敌群。 「那箱子是老子的!谁敢动砍谁!」 他指着商船甲板上一口还没来得及搬进底舱的大木箱。 一名奥斯曼军官试图阻拦,挥刀砍来。施琅不闪不避,用斩剑硬磕。 「当!」 火星四溅。那军官的弯刀竟然被斩剑硬生生磕飞了。施琅反手一撩,那军官的脑袋就飞了出去。 血喷了施琅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打开!」 两个亲兵上去,用刀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几乎刺瞎了周围所有人的眼。 整整一箱金条!那是从埃及开罗搜刮来的丶准备进贡给伊斯坦堡的税金。 「我的个乖乖……」施琅身边的老兵咽了口唾沫,「这一箱,够咱们全舰队吃喝一年了吧?」 「这算个屁!」施琅一脚把那箱子盖踹上,「你看那底下!」 在混乱的甲板底层,透过被炮弹炸开的破洞,可以清楚地看到,底仓里还堆着几十口一模一样的大箱子。还有无数装满象牙丶香料和宝石的麻袋。 这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别让船沉了!」施琅大吼,「都给我悠着点打!谁要是把船底凿漏了,老子把他填进去!」 郑森站在「神威号」上,看着这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和掠夺。 他没有施琅那种狂热,甚至有些冷静。 这场战斗,军事上的胜利早在预料之中。奥斯曼人的桨帆船虽然在近海和内海威力巨大,但在风高浪急的印度洋和红海入口,面对拥有更多侧舷火炮丶更高干舷的大明风帆战列舰,就像是骑兵冲击机枪阵地,完全是被屠杀。 真正让他心里波动的,是这背后的意义。 奥斯曼帝国,这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然大物,它的海上血脉,今天被大明截断了。 「大公子。」张骞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抓到大鱼了。」 「嗯?」 「那艘插着金新月旗的商船上,抓到了一个大人物。据阿彼德认,那是埃及总督的特使,专门负责押运这批皇纲的。」 郑森嘴角微微上扬:「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衣着华丽但满脸惊恐的奥斯曼官员被押到了甲板上。他的头巾掉了,胡子上全是灰。 「你是谁?!」那官员用生硬的波斯语大喊,「你知道这是谁的船吗?这是苏丹陛下的船!你们这群强盗,会遭到真主的惩罚!」 张骞在一旁翻译。 郑森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惩罚?」 郑森指了指周围海面上正在熊熊燃烧的奥斯曼战舰,又指了指正在像搬家一样往大明船上运金子的水兵。 「如果这就是惩罚,那我希望它来得更猛烈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官员。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苏丹。红海这条路,以后大明接管了。」 「要想过,得交税。要想打,随时奉陪。」 「还有。」郑森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元宝,随手扔在那官员脚下,「这个,算是我给你们的过路费。毕竟,大明是礼仪之邦,不像你们,只会抢。」 那官员看着脚下的金子,又看看周围如狼似虎的大明士兵,彻底瘫软在地。 这一天,曼德海峡的海水被染红了。 不光是因为血,更是因为那即将落下的夕阳,正照耀着一个新的海上霸主的崛起。 十艘满载这巨额财富的商船被大明俘获,五艘奥斯曼主力舰全部沉没。而大明这边,除了几名水手在登船时受了轻伤,几乎零伤亡。 这是一场完美的伏击,更是一场历史性的「破门」。 当晚,郑森在「神威号」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从奥斯曼船上缴获来的葡萄酒和烤羊肉。 施琅喝得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只金杯,感慨道:「大公子,这一仗打完,咱们的名声怕是要响彻整个西洋了。以后这红海,就是咱们的后花园!」 郑森手里晃着那杯深红色的酒液,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海面。 「花园?」他轻声道,「这只是前门。进了门,还得看主人答不答应。」 他知道,苏丹的报复很快就会来。而且肯定比这次要猛烈得多。埃及行省就在北边,那里还有更庞大的舰队和军队。 但这又如何? 既然门已经破了,那就别想再关上。 「传令。」郑森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冷冽,「舰队休整一晚。明日一早,把这些俘虏船拖回摩卡港。咱们得在那儿钉下个钉子。让苏丹知道,咱这这客人,来了就不走了。」 伊斯坦堡,又叫君士坦丁堡,那是奥斯曼帝国的心脏。 托普卡帕宫的金角湾露台上,易卜拉欣一世正躺在一堆来自波斯的丝绒靠垫里,手里把玩着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 这位被后世称为「疯王」的苏丹,此刻心情还算不错。 「听说埃及那边的税金快到了?」易卜拉欣漫不经心地问身边的内侍,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奢靡之气。 内侍赶紧跪下回话:「回陛下,算日子,船队应该已经过了红海,再有半个月就能进达达尼尔海峡了。这一趟可是个肥差,埃及总督说,除了例银,还特意给陛下搜罗了一批极品象牙和努比亚黑奴。」 「努比亚黑奴?」易卜拉欣撇撇嘴,把红宝石对着阳光照了照,「那些个黑炭头有什么意思。要是能弄来几个罗刹国或者大明的白净女子,朕倒还能多看两眼。」 内侍陪着笑:「奴才这就去传话。埃及总督是个有心的,只要陛下发话,他肯定能办妥。」 易卜拉欣满意地哼了一声,刚要把那颗红宝石镶嵌到眼前的一个黄铜鸟笼子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身穿锦衣的禁卫军官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连头上的白色高顶毡帽都跑歪了。 「混帐!」易卜拉欣手一抖,红宝石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让你这么闯进来的?不懂规矩吗!」 那军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磕得梆梆响。 「陛下饶命!出大事了!红海……红海那边出大事了!」 易卜拉欣皱眉:「怎么?难道是埃及那帮马穆鲁克又要造反?还是那些阿拉伯部落不交税了?」 「不……不是。」军官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是船队。运金船队……全没了。」 「什么?!」易卜拉欣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推开身边的靠垫,「你说什么?全没了?遇到风暴了?」 「不……是被劫了。」 「被劫了?」易卜拉欣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哈!这红海是大奥斯曼的洗脚盆,谁敢在这个盆里撒野?海盗?阿彼德那个小瘪三?给他十个胆子他敢动朕的金子?」 军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海盗。是……是东方人。」 「东方人?」 「是。逃回来的传信兵说,是一支从来没见过的庞大舰队。这帮人不仅船大炮多,而且船侧面有四层炮,一开火能把海都震翻了。咱们的桨帆船根本靠不上去,还没等贴身就被打成了筛子。」 军官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最后只能用最简单的话描述:「就一眨眼的功夫,五艘主力舰全沉了。十艘金船……连个渣都没剩,全被人拉走了。」 托普卡帕宫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易卜拉欣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却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东方人……大明?」 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就像是在嘴里嚼碎了一块玻璃。 这几年,关于这个东方帝国的传闻不少。先是在西域灭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准噶尔,又在印度洋和英国人丶葡萄牙人争地盘。 但在易卜拉欣眼里,那都是些乡巴佬之间的械斗。奥斯曼是谁?那是真主的利剑,是地中海的霸主,是连欧洲那些红毛鬼见了都要发抖的存在。 大明?那不过是一群只会织丝绸丶喝茶水的弱鸡。他们那所谓的舰队,顶多也就是几条破舢板。 「好。」易卜拉欣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红宝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好得很。」 「朕没去找他们算帐,他们倒敢先来朕的后院放火。还抢朕的金子。」 「啪!」 那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崩得到处都是。 吓得周围的内侍和军官全都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咆哮道,「死哪去了!给朕滚进来!」 片刻后,一个留着修长白胡子丶穿着华贵长袍的老者匆匆赶来。他就是奥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穆罕默德帕夏。 「陛下息怒。」老宰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宝石,心里一惊,赶紧行礼。 「息怒?人家都骑到朕脖子上拉屎了,你让朕怎么息怒!」易卜拉欣指着红海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埃及的金船被劫了!就在曼德海峡!那是朕的钱!是给修后宫用的钱!」 第384章 摩卡港的咖啡香 穆罕默德帕夏脸色一变。这事他也刚收到风声,只是没敢直接报上来。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老宰相沉稳地说道,「大明此番来者不善。据臣所知,他们在印度洋已经经营了数年,不仅占了锡兰,还在波斯那边有驻军。这次封锁红海,怕不仅仅是抢钱那么简单。」 「这是挑衅!是对真主威严的亵渎!」易卜拉欣打断了他,「朕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朕只知道,我的金子没了,我的脸也没了!」 他在露台上暴躁地走来走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传朕的旨意!以真主之名,对那些异教徒发动吉哈德!」 老宰相一听这话,胡子都抖了一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陛下……圣战令不可轻易发啊。一旦发了,那就是举国动员,不死不休。现在咱们西边还在跟威尼斯人僵持,北边俄国人也不安分。若是再开辟这东方战场……」 「你是说朕怕了他们?」易卜拉欣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老宰相,「怕那群只会造瓷器的东方佬?」 「臣不敢。」老宰相赶紧低头,「臣只是担心,大明的舰队既然能轻易击败护航队,说明其实力不容小觑。咱们在红海的主力不多,贸然发动举国大战,万一……万一要是败了,那帝国在中东的威信可就全完了。」 易卜拉欣冷哼一声:「败?在朕的字典里就没有败这个字!」 「埃及总督不是号称有几十艘战舰吗?让他出兵!他在开罗养了那么久的尊处优,也该动动了。告诉他,要是拿不回那批金子,也不用回来了,直接死在海上谢罪!」 「还有。」易卜拉欣转了转眼珠,露出了一丝阴毒的光芒,「那些英国人不是一直在这一带做生意吗?他们在大明手里可是吃过大亏的。派人去联系他们的大使。」 老宰相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联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易卜拉欣冷笑,「英国人船坚炮利,又跟大明有仇。只要咱们许诺给他们一点贸易的好处,这帮唯利是图的红毛鬼肯定乐意帮咱们咬大明一口。」 「告诉英国人,只要他们肯出船帮忙剿灭这支东方舰队,朕就把红海的贸易权分给他们一半。」 老宰相心里暗叹一声。这一半贸易权可不是小数目,那是奥斯曼帝国的聚宝盆啊。但看着正在气头上的苏丹,他不敢多劝。 「是,臣这就去办。」 「慢着。」 就在老宰相要退下时,易卜拉欣又叫住了他。 「派人去波斯那边查查。大明的船是从哪来的补给?是不是波斯那个萨非王朝给他们开了后门?」 「陛下英明。」老宰相回道,「据探子回报,波斯人确实在跟大明眉来眼去。大明在西域的哈密卫与波斯接壤,双方似乎有军火买卖。」 「好个波斯!」易卜拉欣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金脚蹬,「这是想两头通吃啊。等朕收拾了大明,回头就灭了波斯!」 「去吧。告诉埃及总督,朕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内,朕要看到大明提督的人头,要看到朕的金子回到库房里。否则,他就把他的头送来填库房!」 「遵命。」 老宰相退了下去。 易卜拉欣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金角湾。傍晚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就像是他在红海失去的那些黄金。 「大明……」他喃喃自语,手掌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咱们走着瞧。这里是奥斯曼的地盘,不是你们那个什么天朝上国。想翻天?朕就让这红海变成你们的坟场!」 与此同时,开罗。 埃及总督阿里帕夏刚刚从温柔乡里醒来,正享受着女奴的按摩,就接到了来自伊斯坦堡的急件。 打开一看,那上面「吉哈德」三个大字红得刺眼,还有苏丹那语气森然的命令。 「一个月……拿头来见?」 阿里帕夏手一抖,信纸掉进了洗脚盆里。 「总督大人,怎么了?」美貌的女奴吓了一跳。 阿里帕夏一脚把女奴踹开,脸色惨白如纸。 「备马!不,备船!去亚历山大港!把所有能动的战舰都给我调出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在心里把郑森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该死的东方人!抢谁不好非抢疯王的钱!这下好了,老子不想拼命也得拼命了!」 整个奥斯曼帝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随着苏丹的一声怒吼,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注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海盗冲突都要猛烈得多。 海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郑森站在「神威」号的舰桥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土杯子,眉头微微皱起。杯子里是当地总督刚派人送来的「敬意」——一种从摩卡港特产的黑色豆子煮出来的汤。 「这味儿……有点像烧焦的锅底。」郑森尝了一口,舌尖上一股苦涩直冲脑门,紧接着却是一种奇异的回甘和精神一振的感觉。 「大公子,这玩意儿当地人叫咖,说是喝了不困。」施琅一边剔牙一边凑过来,也好奇地闻了闻,「我看就是那帮阿拉伯人没茶喝,拿豆子糊弄咱们呢。」 郑森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他闭着眼细细品了品。苦是苦,但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燥热和清明感,比浓茶还要烈上三分。 「好东西。」 郑森忽然睁开眼,把杯子里的黑汤一饮而尽。 「施将军,去把阿彼德叫来。咱们这次来摩卡港,除了修船和卖那几船奥斯曼破烂,还有笔大买卖。」 施琅嘿嘿一笑:「大公子您就瞧好吧。那鲨鱼现在乖得跟小猫似的,就怕咱们一不高兴把他扔海里喂真鲨鱼。」 …… 摩卡港,这个因咖啡而得名的古老港口,此刻正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港湾里停满了挂着日月旗的大明战舰。那些曾经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商船和护卫舰,现在都换了旗号,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一样静静地泊在码头边。 阿彼德带着几个当通译的锦衣卫,正领着郑森一行人往总督府走。 街道两旁,那些围着头巾丶身穿长袍的阿拉伯商贩和当地百姓,都用一种既恐惧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群来自东方的「不速之客」。 「阿彼德。」郑森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色的锦衣卫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小的在!」阿彼德赶紧小跑两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他现在是彻底服了。眼前这位爷,那是真敢拿奥斯曼帝国的脸当鞋垫子踩的主儿。 「这总督是个什么路数?」 「回大人。」阿彼德压低声音,「这摩卡总督叫哈桑,是个老滑头。原来是给奥斯曼交税的,但其实跟周边那些苏丹丶埃米尔都眉来眼去。这几年也没少收我们海盗的钱。总之,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郑森冷笑一声:「认钱好啊。认钱就不用动刀了。」 说话间,总督府到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阿拉伯风格建筑,圆顶丶尖塔,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口站着两排手持弯刀丶神情紧张的奥斯曼士兵。但看到郑森身后那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明火枪兵,他们的气势瞬间就矮了半截。 「大明提督郑大人到!」 锦衣卫通译高声通报。 片刻后,一个身材肥硕丶胡子上挂着油光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这就是摩卡总督哈桑。 「哎哟!欢迎欢迎!尊贵的东方使者!您的光临让这贫瘠的沙漠都开了花啊!」哈桑一边行着夸张的礼节,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我为您准备了最好的烤羊羔和……」 他还没说完,就被门口那两门黑洞洞的「虎蹲炮」给噎住了。 施琅挥挥手,那一队抬着炮的士兵直接把炮架在了总督府的大门口。 「总督大人,别客套了。」郑森没进门,就站在台阶上,淡淡地说,「我这人不爱绕弯子。今天来就两件事。」 哈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您……您请说。只要能办到,下官一定……」 「第一。」郑森伸出一根手指,「那几船从奥斯曼手里缴获的货,听说你这儿的商人都想要?行,按市价,卖给你们。但我只要真金白银,不要废纸。」 「这好办!这好办!」哈桑心里一松。只要不是直接抢,那就是生意。那些象牙丶香料可都是紧俏货,转手就能赚一笔。「下官这就召集城里的商会,保证让大人满意。」 「第二。」郑森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却指着旁边街上的一个咖啡摊,「我要那玩意儿。」 「啊?」哈桑一愣,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那是咖啡豆?」 「对。我要收购这全港口所有的咖啡豆。」郑森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以后你们这里产出来的每的一颗豆子,都必须优先卖给大明通商局。」 哈桑苦着脸:「大人,这……这不太好吧?这咖啡虽然是咱们的特产,但大多是运往开罗和伊斯坦堡的。那边的贵族早就定好了份额。要是给您了,苏丹怪罪下来……」 「苏丹?」郑森笑了,那笑容让哈桑心里发毛,「他现在的金库都被我搬空了,你觉得他还有心思管你们这两颗豆子?再说,你觉得是苏丹的怒火来得快,还是我门口那两门炮响得快?」 哈桑腿一软,差点跪下。 「别……别介!大人息怒!」他赶紧摆手,「卖!全卖!只要大人给钱,这全城的豆子您都拉走!苏丹那边,下官自有说法。」 「这不就结了。」郑森满意地点点头,「价格嘛,我也不会亏待你。就按你们卖给奥斯曼人的半价算。」 「半……半价?!」哈桑差点这晕过去。这哪是收购,这明明就是明抢啊! 施琅在旁边把刀鞘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怎么?不愿意?那要不咱们换个总督来谈?」 「愿意!愿意!」哈桑咬着牙,眼泪都快下来了。半价就半价吧,总比丢了命强。 接下来的几天,摩卡港变得异常繁忙。 第385章 埃及舰队的覆灭 大明的战舰在港湾里进行紧急修补。而岸上,一车车黑色的咖啡豆像流水一样被运往码头。 郑森坐在总督府的凉亭里,一边品着哈桑「孝敬」上来的极品咖啡,一边看着这繁忙的景象。 「大公子,这玩意儿我也喝了几天了。」施琅蹲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个杯子,「确实提神。昨晚我就喝了一杯,半宿没睡着,精神头好得想找人干一架。这要是给那些守夜的弟兄们人手备上点,那以后还怕什么偷袭啊?」 郑森点点头:「皇上的眼光果然毒辣。这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在军中那是战略物资。而且……」 他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和当地人讨价还价的大明水手。 「你看那是什么?」 施琅探头一看。 只见在离总督府不远的一处广场上,支起了好几张桌子。一群穿着大明号衣的水兵正和几个阿拉伯人围坐在一起,手里哗啦啦地搓着什么。 「胡了!清一色!」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即便在这异国他乡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麻将吗?」施琅瞪大了眼。 「对,就是麻将。」郑森笑道,「这也是文化。你想想,以后这摩卡港的人,不仅种咱们要的豆子,还喝咱们的茶,打咱们的麻将,甚至说咱们的汉话。那这地方,还是奥斯曼的吗?」 施琅摸了摸脑袋:「大公子果然高明。这比直接占了城还厉害啊。」 正说着,一名锦衣卫千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人!阿彼德那边有消息了。」 郑森收敛了笑容:「说。」 「刚从北边来的商船带来信儿。说是埃及那边的总督彻底炸了锅了。听说苏丹下了死命令,让他一个月内必须拿回金子。现在亚历山大港集结了至少五十艘战舰,正全速往红海这边赶呢。」 「五十艘?」施琅眉毛一挑,「这次可是大手笔啊。」 「桨帆船?」郑森问。 「是。大多是那种老式的重型桨帆船。但据说这次他们还带了不少火药船,想玩咱们那手——火攻。」 郑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里早就标注好了红海的地形。 「火攻?」他冷哼一声,「在那种又窄又长的海峡里,火攻确实好用。但他们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在开阔的红海海面上。」 「而且……」 郑森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苏伊士位置点了点。 「咱们可没打算在这儿等着挨打。既然他们来了,咱们就迎上去。」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战意。 「施将军,咖啡豆装的差不多了吧?」 「还差最后一批。」 「那就别等了。装船!剩下的让哈桑那老小子给咱们存着,下次来取。」郑森命令道,「全舰队,升火!备战!咱们去北边,给那位埃及总督送份大礼。」 …… 与此同时,在摩卡港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裹着黑头巾的阿拉伯人正悄悄把一只信鸽放飞。那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藏着一份密信。 信是用波斯文写的,只有寥寥几句:「明军主力在摩卡修整。船坚炮利,不可力敌。唯有……夜袭火攻。」 这个人正是哈桑总督安插的眼线。他虽然表面上服软了,但心里可没服。他巴不得埃及舰队赶紧过来,把这帮瘟神送走,把那些被强买强卖的咖啡豆再抢回来。 信鸽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北方的天空中。 郑森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当晚,摩卡港的灯火通明。大明水手们在岸上尽情地狂欢,享受着战前最后的放松。而郑森却独自一人站在「神威」号的船头,面对着黑暗大海,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满提神黑汤的陶杯。 「一个月……」 他低声自语。 「苏丹,你的金子,朕替你花了。你的脸,朕替你打了。现在,朕还要你的命。」 海风吹过,卷起他红色的披风。那背影,宛如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 红海,古称阿拉伯湾。这里的海水很蓝,但在这一天,它注定要变红。 清晨的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去。 哈桑总督放出的那只信鸽确实起到了作用。埃及总督阿里帕夏的舰队正如一只急红了眼的野兽,从北面的苏伊士方向急速南下。 五十艘重型桨帆船,船舷两侧伸出的长桨如同蜈蚣的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这种曾经在地中海称霸的战舰,虽然面对大明的新式风帆战列舰已经落后,但在狭窄的海域和近战肉搏中,依然拥有可怕的杀伤力。 阿里帕夏站在旗舰「征服者」号的船艏楼上,金色的头巾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总督大人,探子回报,明军舰队还在摩卡港修整,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副官凑上来,小声汇报。 阿里帕夏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气一闪而过:「修整?哼,这帮东方猴子,抢了苏丹陛下的金子,以为躲在这里喝两口那种黑不拉几的苦汤就能没事了?传令全舰队,保持静默!等冲进摩卡港,先用火船封住港口,然后给我在里面放一把火!我不仅要他们的金子,还要他们的命!」 在他身后,一艘艘装满硫磺丶猛火油的火船被拖拽着,随着波浪起伏,就像等待点燃的地狱引信。 …… 而在摩卡港外海五十里的海面上。 郑森并没有像阿里帕夏想像的那样,缩在港口里。 「神威」号那高大的桅杆刺破了晨雾。在他身后,大明远征舰队一字排开,已经抢占了上风口。 施琅举着单筒望远镜,嘴里嚼着一颗槟榔,骂骂咧咧:「这帮红毛……哦不,白头巾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这种天气也敢玩火攻?这风向,他们那火船要是点着了,第一个烧的就是自己。」 郑森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个粗陶杯子,神情淡然:「他们没得选。勒班陀海战之后,奥斯曼海军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这些桨帆船,除了当撞击锤用,也就只剩下这点「火船」的老伎俩了。」 他转过头,看向施琅:「传令全舰队。这次咱们不玩接舷战。既然咱们占了上风,那就让这些从地中海来的人看看,什么叫「远子弹」。」 「遵命!」 施琅立刻转身,对着传令兵吼道:「旗语!全舰队展开抢占t字头阵位!侧舷炮准备!链弹和开花弹混装!把那帮划桨的给我盯死了打!」 随着旗语的打出,大明舰队开始缓缓转向。那庞大的风帆在海风中鼓起,船身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正好将侧舷的一百多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北方即将出现的埃及舰队。 …… 「来了!」 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海平线上,那一排排像蜈蚣一样的桨帆船终于现身了。 阿里帕夏也看到了这边。当他透过晨雾,看清前方那支并没有躲在港口里,而是列阵整齐丶正对着自己冲来的庞大舰队时,心里咯噔一下。 「该死!那个哈桑骗我!他们根本没修整!这是在等着我!」 但他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重型桨帆船一旦全速冲刺,惯性极大,而且桨手们的节奏要是乱了,那就是灾难。 「冲过去!撞沉他们!」阿里帕夏此时只能孤注一掷,拔出腰间的大马士革弯刀,指着前方的大明旗舰,「真主保佑!为了苏丹!杀!」 五十艘桨帆船如同一群疯狗,仗着数量优势,试图发起决死冲锋。 只要能贴上去,哪怕是一换一,阿里帕夏也有信心通过接舷战在这场绞肉机里赢下来。 可惜,时代变了。 「五百步!开火!」 郑森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神威」号率先开火。紧接着,整条大明战列线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半个海面。 第一轮齐射,并不是冲着船体去的。 数百发链弹,呼啸着旋转飞向埃及舰队。这种在大明海军中已经普及的弹种,简直就是桨帆船的克星。 「那是什么鬼东西?」 阿里帕夏的副官惊恐地看着天空中飞来的一个个黑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链弹就砸进了密集的桨手区。 「咔嚓!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链弹像收割机一样,扫过船舷两侧那两排毫无遮挡的桨手。长长的木桨被打断,连带着握着桨的手臂丶甚至半个身子都被撕碎。 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和海面。 一艘被重点照顾的桨帆船,左侧的桨全部被打断,船身因为惯性失去了平衡,直接在海面上打了个转,横了过来。 这一下,它彻底成了活靶子。 「换开花弹!给我轰它娘的!」 施琅兴奋地大叫。 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这次不再是链弹,而是大明科学院改良过的开花弹。 炮弹砸在那艘横过来的桨帆船甲板上,「砰」地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那种密集的弹片横扫,对于甲板上那些只穿着布袍丶还等着接舷肉搏的奥斯曼水兵来说,就是一场屠杀。 「真主啊……」 阿里帕夏看着那艘瞬间变成血船的僚舰,手抖得拿不住刀。 这根本不是仗,这就是屠杀。 第386章 兵临苏伊士 对方的炮不仅射程远,而且打得准得离谱。 「冲!快冲上去!贴住他们就不敢开炮了!」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残存的埃及桨帆船冒着弹雨,发了疯一样划水。那些被打断了桨的船只能原地打转,而还有动力的船则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不得不承认,奥斯曼人的悍勇在地中海是出了名的。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他们依然冲到了距离大明舰队两百步的地方。 「这就是你们的极限了。」 郑森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侧舷霰弹炮,准备。」 这是大明海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从陆军虎蹲炮改进而来的近防利器。 当埃及舰队冲进一百五十步死线时。 大明战舰的下层炮甲板,几十门装满铁钉和碎铅块的短管炮同时怒吼。 「噗噗噗噗——!」 这不再是炮声,更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但是打出来的不是雨点,是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埃及战舰甲板上,那些举着弯刀准备跳帮的士兵,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排整排地倒下。 鲜血顺着排水孔流进海里,把湛蓝的海水彻底染红。 阿里帕夏的旗舰「征服者」号也未能幸免。他的副官就在他身边,半个脑袋都被削掉了,红白的脑浆溅了他一脸。 「魔鬼……他们是魔鬼……」 阿里帕夏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他引以为傲的弯刀,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已经输了。 「快!放火船!」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剩下的十几艘火船被解开缆绳,点燃引信,顺着风向朝大明舰队漂去。 但施琅早就防着这招。 「神射手!还有那几挺转轮铳!给我打那些火船!」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 那些火船还没漂到一半,船上的火药桶就被打爆了。几艘火船在海面上炸成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反而阻断了埃及舰队冲锋的路线。 有些着火的船骸漂回去,把几艘还在挣扎的埃及战舰也点着了。 这下彻底乱套了。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在水里挣扎呼救的水手。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成群结队地游了过来。 「结束了。」 郑森放下手中的陶杯,看了一眼怀表。 从交火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埃及总督阿里帕夏带来的五十艘战舰,沉了二十艘,着火十艘,剩下的正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大公子,抓到那条大鱼了。」施琅指着远处一艘已经被打断了桅杆丶正挂着白旗漂浮的华丽桨帆船。 那是阿里帕夏的旗舰。 「带过来。」郑森淡淡地说,「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苏丹主子的脸是怎么丢尽的。」 …… 半个时辰后。 阿里帕夏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神威」号。他那身华贵的长袍已经被海水和血水浸透,狼狈不堪。 当他被人按跪在甲板上,抬头看到那个依然端着杯子丶一脸平静的年轻东方提督时,心里的恐惧压倒了羞耻。 「你……你想怎么样?」他用生硬的波斯语问道。 郑森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这片满目疮痍的大海。 「这片海,以后我大明说了算。你服吗?」 阿里帕夏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燃烧的战船,低下头:「服……我服。」 「很好。」 郑森转身,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凉了的咖啡,缓缓倒进海里。就像是在祭奠什么。 「那就麻烦你去告诉那边的苏丹和英国人。」 「大明的船来了,就不打算走了。红海这条路,以后谁想过,得先问问大明的炮答不答应。」 他挥挥手。 「把他关到底舱去。跟那些海盗关在一块儿。等咱们到了苏伊士,再让他发挥点余热。」 阿里帕夏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施琅凑过来,递给郑森一颗槟榔:「大公子,这仗打得痛快!不过前面就是苏伊士了,听说那儿可是个死胡同,而且还有陆上炮台。」 「死胡同?」郑森眺望着北方,「不。施将军。以前那是死胡同。但既然咱们来了,那儿以后就是大明通往欧罗巴的大门。」 「传令!修整半日。目标,苏伊士!」 海风重新鼓满了风帆。大明舰队虽然经历了血战,但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像一支不可阻挡的利箭,向着红海的尽头射去。 那座古老的运河遗迹,和那个连通两个大洋的梦想,正在等待着征服者的叩门。 红海的尽头。 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仿佛是几千年积攒下来的乾燥和腐朽的味道。 大明风帆战列舰「神威」号那巨大的船身,在一众护卫舰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苏伊士湾。 郑森站在艉楼上,用那支单筒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与海相接的陆地。镜筒里,除了几座孤零零的阿拉伯式炮台和一群惊慌失措的奥斯曼士兵,就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这就是那个地中海的后门?」施琅嚼着嘴里的最后一颗槟榔,狠狠地往海里啐了一口红色的汁水,「看着跟咱们福建那些鸟不拉屎的荒岛差不多嘛。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郑森放下望远镜,嘴角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施将军,别小看这些沙子。皇上说过,只要挖开这几十里地,大明的船就能少绕半个地球。」 他指着前方那片看似死路的地峡。 「那边,就是欧罗巴。英国人丶红毛鬼(荷兰人)丶佛郎机人(葡萄牙/西班牙人)的老家。」 施琅眯起眼,虽然没太听懂「半个地球」是啥概念,但他对「老家」这两个字很敏感。 「抄他们老家?这个我喜欢!」他一拍大腿,「大公子,下令吧!那几座炮台我看也就是摆设,咱们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推平了。」 郑森摇摇头:「不急。推平了容易,但咱们还没那个本事在这里常驻。皇上的意思很明确——到了这里,咱们的任务不是占地,是立规矩。」 他转身看向那个一直被五花大绑跪在甲板上的埃及总督阿里帕夏。这家伙现在已经蔫了,原本华丽的长袍变成了破布条,满脸的血污和恐惧。 「怎么样?帕夏大人。」郑森用生硬的波斯语问道,「这就是你要守的苏伊士?看着也不怎么壮观嘛。」 阿里帕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和恳求:「大人……求您……放过苏伊士吧。那里只有几个负责收税的官员和一些渔民。真正的驻军都在开罗。」 「放过?」郑森冷笑一声,「我如果不打几炮,怎么证明我来过?怎么让你们那位苏丹陛下长记性?」 他挥挥手。 「传令施琅!舰队前出三里。侧舷炮位准备!」 「得令!」 随着郑森的一声令下,大明舰队原本散漫的阵型再次收紧。二十艘主力战舰像是一把把准备出鞘的利刃,缓缓逼近苏伊士港。 港口里的奥斯曼守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恐怖的舰队。 警钟声大作。 几座用夯土和石头堆砌起来的炮台开始有了动静。奥斯曼士兵手忙脚乱地装填着那种老旧的青铜炮。 「轰!」 一声闷响。 奥斯曼人沉不住气,率先开了第一炮。 但这枚实心铁弹还没飞到大明舰队的一半距离,就无力地坠入了海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这射程……跟闹着玩似的。」施琅在舰桥上嗤笑一声,「就这点本事也想守这么大的门?」 他抽出腰刀,指着那边:「开火!教教他们什么叫打炮!」 「左满舵!侧舷齐射!」 旗语兵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神威」号率先发难。船身微微侧倾,一百零八门火炮中有一半对准了岸上的炮台。 「放!」 「轰轰轰轰——!」 那是来自工业文明的怒吼。 几十枚圆滚滚的铁球呼啸着划过天空。这次郑森没有用链弹或霰弹,而是清一色的重型实心弹和最新的开花弹。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那几座简陋的炮台上。 夯土墙瞬间崩塌。那些正在装填火药的奥斯曼炮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溅的石块和弹片削掉了脑袋。 尤其是其中一发开花弹,极其精准地钻进了一座炮台的火药库。 「嘣!」 一声巨响,整座炮台像火山爆发一样被掀飞上了天。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连带着周围的几个掩体都被炸平了。 「打得好!」施琅兴奋地大叫。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大明的火炮无论射程丶精度还是威力,都对这些还停留在中世纪水平的防御工事构成了降维打击。 几轮齐射之后,苏伊士港口的抵抗彻底哑火了。 原本还在试图反击的奥斯曼士兵,这会儿早就丢下大炮,哭爹喊娘地往沙漠深处逃去了。 「停火。」郑森抬起手。 硝烟散去。 原本还算完整的港口,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几艘来不及跑的商船也被炸沉在泊位里,桅杆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上。 「大公子,这就完事了?」施琅有些意犹未尽,「咱们不上去抢点啥?」 郑森没理他,而是转身看向阿里帕夏。 「看到了吧?这就叫立规矩。」 阿里帕夏整个身子都在抖。他知道奥斯曼帝国的脸这次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 「带上他。咱们上去看看。」 郑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鱼服,大步走向小艇。 苏伊士港一片死寂。 除了还有几处冒烟的废墟,这里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 郑森踩在满是瓦砾的码头上,身后跟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明火枪手。 他径直走到那块曾经竖着苏丹金鹰旗帜的基座前。现在那旗杆已经被炮火打断了,那绣着鹰徽的旗帜像块抹布一样被踩在泥土里。 「挖。」 郑森指着基座旁边的一块空地。 几个工兵拿着铁锹上来,很快就在沙地里挖了一个坑。 郑森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石碑。 这石碑不大,只有半人高。花岗岩材质,上面用汉字和波斯文刻着一行字: 【大明水师提督郑,于此勒石。红海即大明之内海,苏伊士即大明之门户。凡过往船只,需向大明通报。违者,炮火无情。】 「竖起来。」 石碑被稳稳地竖在了那里。 郑森看着这块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几百年前,三保太监郑和的船队虽然来过西洋,但那次只是送礼丶宣威。而这次,他们是用大炮把大明的界碑插到了这个世界的十字路口。 「施将军。」他忽然开口。 「在!」 「你派几个水性好的,去看看那边的古河道遗迹。」郑森指着更北边那片看似连绵不断的沙丘。 「古河道?」施琅挠挠头,「你是说那个叫什么法老挖的?」 「对。锦衣卫的情报上说,这里曾经确实有一条沟通两海的运河。只不过后来荒废堵塞了。」郑森眼神闪烁,「如果咱们能找到哪怕一点痕迹,以后说不定就能省下几十万两银子的过路费。」 施琅虽然不懂这其中的经济帐,但他对郑森的眼光向来信服。 「没问题!我这就带人去趟趟雷。」 …… 半个时辰后。 施琅带着一身泥沙回来了。 「大公子,神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虽然气喘吁吁,但眼里放光,「还真有!虽然大多被沙子埋了,但在那边的芦苇荡里,我发现了一些明显是用石头砌过的堤岸,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郑森。 这是一块残破的陶片,上面依稀可见古埃及的圣书体文字。 郑森接过陶片,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 「这就是证据。」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现在咱们还没本事把它挖通,但只要这东西在,只要大明的石碑在这儿,早晚有一天,这苏伊士运河会挂上大明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那个缩在一旁的阿里帕夏。 「听好了。回去告诉你们苏丹,还有那些英国人丶法国人。」 「这苏伊士,大明看上了。」 「在我们回来之前,这里的一草一木,谁敢动,这块碑就是他的榜样。」 说完,郑森拔出绣春刀,猛地劈向旁边一段残存的石墙。 「锵!」 火星四溅。那坚硬的石墙被斩去一角。 阿里帕夏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记住了……小人记住了……」 「走!」 郑森收刀入鞘,再没有看这片废墟一眼。 他知道,今天的这一炮丶这一碑,虽然在战术上只是摧毁了一个小港口,但在战略上,却是大明向整个西方世界发出的第一声正式的问候。 大明舰队重新升帆起航。 这一次,他们的航向不再是北方,而是调头向南。红海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印度,通过那里,再传回遥远的北京。 那个坐在煤山上的帝王,听到这个消息时,应该会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吧? 而苏伊士港的废墟上,那块孤独的石碑,在夕阳的拉长下,影子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插向了地中海的心脏。 第387章 京城的煤炭荒 郑森在红海尽头竖起石碑的时候,大明京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冬之中。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已经厚得像一层棉被。 寒风呼啸着卷过长安街,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但比严寒更让人心慌的,是煤不够了。 「没煤了?怎么会没煤了?」 西直门外的「皇家煤铁总公司」售卖点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护城河边。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老羊皮袄的老头,手里攥着几个铜板,冻得直哆嗦,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刚挂出来的售罄牌子。 「掌柜的,您行行好。家里还有两岁的小孙子,再不烧火炕,这孩子就要冻坏了。」 老头扒着柜台,声音里带着哭腔。 里面的夥计裹着厚厚的棉衣,却也是一脸苦相:「大爷,真不是我不卖。您看这后面仓库,空的!连煤渣子都被昨儿个那几家王府的管家扫走了。」 「怎么会空呢?往年京西的煤多得像山一样,今年这是咋了?」旁边一个读书人也急了,「这可是皇家买卖,难道也搞囤积居奇那一套?」 夥计刚想解释,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别听他瞎说!肯定是给哪个大户留着呢!」 「就是!咱们排了一宿,说没就没?今天不给个说法,咱们不走了!」 民怨就像这冬日里的乾草,一点火星就能着。 就在人群推推搡搡快要失控的时候,一队身穿飞鱼服丶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骑着马赶到了。 「都退后!这是内务府的产业,谁敢闹事?」 为首的百户大喝一声。虽然没拔刀,但那股杀气还是镇住了场面。 人群虽然散开了,但议论声却没停。 「听说了吗?这煤都被拉去炼铁了。」 「还有那些新造的烧火的大车,听说那一车要吃掉几十户人家的煤!」 「造孽啊,为了那些铁疙瘩,那是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 这种流言,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让这里温暖如春。 但朱由检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桌案上摆着一堆弹劾奏摺。御史言官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上书指责工部尚书宋应星「与民争利」丶「为了奇技淫巧致使京师无煤」。 甚至有人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万岁爷,顺天府那边报上来,昨儿夜里,外城又有三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冻毙街头。」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茶放在案头,「还有几户贫民,因为烧不起煤,拆了自家门板窗户取暖……」 「啪!」 朱由检把手里的奏摺重重摔在桌上。 「冻死人?这是朕的耻辱!」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宋应星呢?让他滚进来!」 「奴婢这就去传。」 片刻后,宋应星急匆匆地进了暖阁。他帽子都歪了,上面还沾着煤灰,显然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微臣宋应星,参见皇上。」 「免礼!」朱由检一挥手,「宋爱卿,你自己说说,京西煤矿的日产量不是翻倍了吗?怎么京城还缺煤?」 宋应星一脸苦笑,甚至有些委屈。 「皇上,臣冤枉啊。正如您所说,日产量确实翻倍了。可是……需求它是翻了十倍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 「您看。去年这会儿,咱们只有几个炼铁高炉。今年呢?为了那些蒸汽机和铁路,咱们新建了三十座大高炉!光这这一项,就要吃掉京西一半的煤。」 「还有军器局,为了造那个『龙威』大炮和新式火枪,日夜开工。那是吞金,也是吞煤啊。」 「再加上北边的驻军,兵部那边下了死命令,优先保障营房取暖。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那么多煤来啊。」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接过帐册翻了翻。 确实,每一笔去向都清清楚楚。工业化这头怪兽,一旦启动,对能源的渴望是无底洞。 「那你就让老百姓冻着?」朱由检盯着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为了炼几块铁,把人心丢了,朕要这些机器有何用?」 宋应星这下真急了,扑通一声跪下。 「臣知罪。臣已经下令暂停了两个民用工坊的供煤,优先保民用。但……杯水车薪啊。这缺口太大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不能怪宋应星。这是发展阵痛。 「起来吧。朕不是要杀你的头,朕是要你那个脑袋想办法。」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皇明疆域图》前。 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 「光靠一个京西煤矿,确实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咱们得开源。」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东移,停在了一个叫「开平中屯卫」(今唐山)的地方。 「这里。」 宋应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皇上,这是开平卫。臣知道那里有煤,前元的时候就有人挖。可是……太远了啊。离京城四五百里地,中间还要翻山越岭。运过来,那运费得比煤还贵。」 「如果不走陆路呢?」 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向东,滑到了海边——秦皇岛。 又向北,滑过大海,停在这个叫「抚顺」的地方。 「宋爱卿,你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有海军的。」 宋应星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皇上,您的意思是……海运?」 「对!」朱由检转身,眼中闪烁着精光,「内务府不是有船队吗?郑家不是有船吗?通商局的那些武装商船,冬天不出海去南洋,都趴在窝里干嘛?让他们给朕运煤!」 这在后世叫「北煤南运」,现在虽然技术条件差点,但逻辑是一样的。 「抚顺的煤,还有开平的煤,都可以装船,走渤海湾,直接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走运河进京。这一条水路,运量比马车大千倍,成本却只有十分之一!」 宋应星激动得手都在抖。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水运! 「皇上圣明!若是如此,别说京城,就是江南的织造局,咱们也能用北方的煤供上!」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是皇上,这开矿需要钱,修路到海边需要钱,造船运煤也需要钱。现在国库……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怕是又要哭穷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 「钱?这世上最不缺钱的就是想赚钱的人。」 「传旨!」 王承恩立刻研墨提笔。 「第一,设立开滦抚顺煤矿总局,这不再是皇家独资,向民间招股!告诉那些山西丶陕西的煤老板,还有江南那些这钱没处花的豪绅,这是躺着赚钱的买卖。谁投钱,谁就能分这里面的红利。」 这是要把民间资本彻底引入能源行业。 「第二,给郑家下旨。告诉郑芝龙,朕知道他在家里闲得发慌。让他以『福建水师』的名义,组建一支专门的运煤船队。运费,朝廷给足。但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哭穷或者搞小动作,朕就把他以前那些烂帐翻出来晒晒。」 提到郑芝龙,朱由检的眼神冷了几分。这老狐狸虽然表面臣服,但背地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私房钱。这次正好让他吐出来点。 「第三,工部在那边修一条简易铁路,直通秦皇岛。这钱,不用国库出,就从招股的钱里扣。」 「最后……」朱由检顿了一下,「告诉顺天府。先把太仓库里的备用煤拿出来,在全城设五十个平价售卖点。一人限购五十斤。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年关过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丶发国难财,锦衣卫的诏狱正好还空着几间房。」 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微微臣这就去办!那……那些弹劾臣的奏摺?」 「放着吧。」朱由检摆摆手,「等煤运来了,百姓的火炕热了,那些废纸自然就没人看了。」 宋应星磕头谢恩,倒退着出了暖阁。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让他那颗稍微有些燥热的心冷静下来。 这场煤炭危机,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 这不仅是工农业争夺资源的矛盾,更是倒逼大明进行经济结构转型的契机。 以前的国家是靠田赋养着的,以后的国家,得靠工矿业丶靠海贸丶靠资本运作养着。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能源。 「煤啊……」朱由检低声自语,「这黑乎乎的石头,以后就是大明的血。血要是流不动了,这巨人也就倒了。」 他忽然想起远在红海的郑森。那边是为了打通贸易线在流血,这边是为了工业化在流汗。 「王伴伴。」 「奴婢在。」 「去内库取点银子。给那些冻死丶饿死的乞丐和贫民家里送去。不多,一家十两烧埋银。朕……没能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朕有愧。」 王承恩眼眶一红,跪下道:「万岁爷仁慈。这天灾人祸的,哪能都怪您呢。若是换了以前的万历爷丶天启爷,这会儿还在后宫炼丹丶做木匠呢,谁管没煤烧这种小事啊。」 「少拍马屁。」朱由检笑骂了一句,但神情却有些落寞,「仁慈不管是饭吃。去做事吧。另外,让锦衣卫盯着点郑家那边的动静。朕这道旨意下去,那是从郑芝龙嘴里抢肉吃。这老海盗,肯定不会那么老实。」 …… 福建,安平。 郑氏大宅的一间密室里。 年过半百的郑芝龙正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 「老爷,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那个什么煤炭荒闹得挺凶。听说皇上要把开平和抚顺的煤矿放出来招股,还要咱们出船运煤。」 管家看了看郑芝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不接这个茬?」 郑芝龙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接。当然接。」 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可是能源生意。这这比贩丝绸还稳当。只要那北边的炉子不熄火,咱们的船就不会空。皇上既然把这块肥肉丢出来了,咱们为什么不吃?」 「可是……」管家有些犹豫,「听说皇上还要查咱们这些年搞走私的旧帐。特别是有些运往红海的军火,咱们偷偷扣下了一部分……」 郑芝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怕什么?森儿在外面替他卖命,打生打死。我这当爹的,捞点辛苦钱怎么了?再说,那点军火,我都说是风浪打翻了,死无对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 「不过,皇上这次能在能源上搞招股这招,确实高明。这是要把天下的钱都绑在他的战车上啊。」 「老爷,那咱们投多少?」 「先投这个数。」郑芝龙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两。告诉皇上,我郑某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国事为重。这煤,我包运了。」 「另外……」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批私扣的火药,处理乾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抓到把柄。皇上这是先给糖再亮刀子。我也得配合着演戏不是?」 「小的明白。」管家躬身退下。 郑芝龙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杯茶。茶汤红亮,像极了这大明的国运。 「皇上啊皇上,您是想用这煤,把这天下人都烧热。可您别忘了,煤烧得太旺,也是会烫手的。」 他喃喃自语。 这一刻,无论是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京城,还是在这温暖如春的福建,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这黑色的石头,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大明的工业之心再次跳动,带着贪婪,也带着希望。 第388章 郑芝龙的养老金 郑芝龙答应了一口包下运煤的差事,转身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信奉的只有一条: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虽然京城那边关于「招股开矿」的消息还没传到福建市井,但郑芝龙的安平老宅里,帐房先生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爷,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管家郑福一边给郑芝龙添茶,一边低声道,「朝廷给的运费虽说不算顶高,可咱们船多啊!那些去北边送完丝绸瓷器的空船,回来正好顺路拉煤。这一来一回,那是满载!」 郑芝龙翘着二郎腿,哼着福建山歌,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这道理我懂。可你也别忘了,皇上这这这招股可是个无底洞。五百万两啊,虽然我有,但这钱拿出去,肉也疼。」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一转。 「再说,咱森儿在红海拼命,打得奥斯曼人都哭爹喊娘的。这军功,朝廷就给个虚衔?我这当爹的,不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金?」 郑福心领神会,凑近了些。 「老爷,您是想……」 「前阵子,户部不是拨了一批去红海的军资吗?里面有不少是西域来的猛火油,还有那什么提纯硝石。」郑芝龙压低声音,「那可是紧俏货。听说在东南洋那边,那些土王为了这些东西,愿意拿黄金换。」 「小的明白。」郑福赶紧点头,「那些东西,咱们不是说是风浪大,有些受潮报废了吗?」 「报废?那是骗鬼的。」郑芝龙冷笑一声,「那些东西现在就锁在厦门的暗仓里。你找个机会,分批运到安南丶暹罗去。那边的海盗丶还有跟红毛鬼打仗的土着,正缺这个。」 「这……老爷,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郑福有些哆嗦。这可是倒卖军火,是掉脑袋的大罪。 「富贵险中求。再说,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京城的煤,谁有空管这点破烂?」郑芝龙摆摆手,「去吧。做得乾净点。赚回来的钱,正好拿去填那五百万两的坑。」 …… 郑芝龙算盘打得精,但他忘了,这大明已经不是崇祯初年那个处处漏风的筛子了。 特别是在这种关乎国运的物资调配上,锦衣卫的眼睛比鹰还尖。 京城,北镇抚司。 指挥使骆养性拿着一份从福建飞鸽传书来的密报,手都有点抖。 「这郑芝龙……胆子也太肥了!」 他把密报摔在桌子上。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郑氏商船顺风号,夜泊厦门暗港。将三百桶猛火油并两千斤硝石,转运至私人商船『黑鲨号』。去向不明。疑似南下。】 「指挥使大人,这事儿……咱们直接抓人?」旁边的千户沈炼眼神狠戾,手按在刀柄上。 「抓人?」骆养性瞪了他一眼,「郑森现在还在红海跟红毛鬼拼命呢!你这时候动他老子,不怕前线炸营?再说,郑家在福建根深蒂固,咱们要是硬来,万一逼反了海军,这这这烂摊子谁收?」 「那……就这么看着?」沈炼不甘心。 「当然不。」骆养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这事儿太大,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得请示皇上。备马!进宫!」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对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地图发呆。那是他根据后世记忆画的「大明能源布局图」。开平丶抚顺丶大同……一个个黑点标注在上面。 「皇上,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求见。」王承恩轻声禀报。 「宣。」 骆养性进来后,跪下磕头,然后把那份密报呈了上去。 「皇上,这是刚收到的。郑芝龙……这是在挖大明的墙角啊。」 朱由检接过密报,看得很仔细。脸上并没有骆养性想像中的暴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完后,他随手把密报丢进了香炉里。 纸张遇火,瞬间化为灰烬。 「骆爱卿,你觉得朕该怎么办?」朱由检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子。 骆养性愣了一下。皇帝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脊背发凉。 「臣……臣以为,当立即捉拿转运的船只,人赃俱获。然后……然后……」他有点结巴了。 「然后怎么样?杀了郑芝龙?还是抄了他的家?」朱由检冷笑一声,「要是那么简单,朕还要你锦衣卫干嘛?直接派兵去剿了不就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漫天飞雪。 「郑芝龙这个人,朕了解。贪财,好利。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也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毕竟,郑森那孩子跟朕走得太近了,他这当爹的心里不踏实,想攥点把柄在手里,或者说是私房钱。」 「那……皇上是想放过他?」骆养性试探着问。 「放过?你想多了。」朱由检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朕的钱,一分一毫都得花在刀刃上。他吞进去多少,朕就得让他吐出来多少。而且要吐得心甘情愿,还要吐得感恩戴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王伴伴。」 「奴婢在。」 「去御膳房。挑一盒……不,就挑那一块放得有点久的丶发了霉的茯苓饼。装进最好的金丝楠木盒子里。给郑芝龙送去。」 「啊?」王承恩和骆养性都傻了。 送发霉的饼?这是什么操作?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带一句话给传旨太监。就说:『朕听闻福建潮湿,东西容易坏。这块饼是朕特意留给郑爱卿尝尝的。让他品品,这变了味的东西,吃下去会不会拉肚子。』」 骆养性浑身一震。秒懂! 这是敲打!赤裸裸的敲打! 「还有。」朱由检接着说,「告诉他,开滦煤矿的招股,朕给他留了大头。但他之前承诺的那五百万两,朕觉得少了点。既然他生意做得那么大,甚至都做到了安南去了,那就再加个零头吧。六百万两。一分不能少。」 这一招,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既不抓人,也不撕破脸,但精准地打在郑芝龙的七寸上。 …… 福建,泉州港。 郑芝龙正坐在他的豪华大船上,等着那批私货出海的消息。他今天心情不错,甚至还叫了几个歌姬在唱曲儿。 「报——!京城来的天使到了!」 郑芝龙一激灵,赶紧让人撤了酒席,整理衣冠出迎。 传旨太监一脸严肃,手里捧着那个精美的金丝楠木盒子。 「郑大人,接旨吧。」 郑芝龙跪下接旨。原本以为是关于运煤的嘉奖令,或者是催款的单子。 可当太监把那个盒子递给他,并当众转述了皇帝的那句话时,不仅郑芝龙,连旁边的管家郑福都愣住了。 「这……」 郑芝龙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长了绿毛的茯苓饼。 「皇上说,福建潮湿,东西容易变质。让郑大人尝尝这变了味的饼,会不会拉肚子。」太监特意把「变了味」三个字咬得很重。 郑芝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不是傻子。这哪是点心?这是催命符! 皇上这是在告诉他:你的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东西变质了,那是因为你动了手脚。吃了这饼,下场就是拉肚子——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臣……臣叩谢皇恩!」 郑芝龙几乎是把那块霉饼捧在手里,像捧着炸弹一样。 太监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冷一笑:「另外,皇上还说了。开滦煤矿那边,五百万两有点紧巴。听说郑大人最近生意兴隆,不如再捐一百万两助助兴?凑个六六大顺嘛。」 郑芝龙这下彻底明白了。 锦衣卫肯定把他的底得精光!那私扣的军火,卖出去的钱,恐怕也就这个数。皇上这是要把他吞进去的刚好抠出来,一分不留给他。 「臣……臣愿捐!臣这就去筹钱!一定不少于六百万两!」 郑芝龙磕头如捣蒜。现在的他,哪还有半点海贼王的威风?完全就是个被抓住把柄的土财主。 送走了天使,郑芝龙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老爷……那批货……」郑福小声问。 「还卖个屁!」郑芝龙跳起来,一脚踹在郑福腿上,「快!派快船去追!把那几艘船给我叫回来!所有的货,全给我扔海里!别留一点痕迹!」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手里那块霉饼,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皇帝……这皇帝太可怕了。」他喃喃自语,「他不出宫门,却像是在我身边安了双眼睛。这次是饼,下次……下次送来的恐怕就是毒酒了。」 「老爷,那钱……」郑福被踹了一脚,也不敢喊疼。 「给!砸锅卖铁也得给!」郑芝龙咬着牙,「六百万两,就当是买命钱了。以后……以后谁他娘的再敢跟我提走私军火,老子先砍了他的头!」 「是是是!」 ……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的危机,就这样被一块发霉的饼化解了。 几天后,六百万两银票被送到了户部。 有了这笔巨款,宋应星的「开滦煤矿」和「抚顺煤矿」项目立刻全速启动。 大批的流民被招募去挖矿丶修路。郑家的船队也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北方的黑金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方。 京城的煤价,在那五十个平价售卖点设立的第二天,就应声下跌。 老百姓的火炕热了。那些冻死骨的惨剧也终于止住了。 这年的春节前夕,朱由检再次登上煤山。 他看着远处冒着白烟的京西煤矿,又看看脚下灯火通明的北京城。 「王伴伴,你说,这人心是不是也像这煤一样?」他忽然问道。 王承恩正提着灯笼,不明所以:「万岁爷的意思是?」 「煤烧热了,能暖人;烧太旺了,能烫手;要是里面掺了假,那就是一堆废渣。」朱由检哈了一口寒气,「朕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煤,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扔进这大明的炉子里。只要能烧,就能推动这个国家往前走。」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郑芝龙这次是老实了。但资本这东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还会再长。这煤炭丶这铁路丶这海贸……以后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知道,随着工业化的深入,以后这种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一块霉饼或许能吓住一个郑芝龙,但吓不住千千万万个被贪婪驱动的商人。 这,也许就是强大背后的代价吧。 但现在,至少这个冬天,大明是暖和的。 第389章 英国人的橄榄枝 加尔各答的午后,闷热得像是一个蒸笼。 这里原本是莫卧儿帝国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如今大明的日月旗却插在了胡格利河畔这块临时平整出来的土地上。几排刚刚搭建好的木质商馆外,穿着鸳鸯战袄的大明士兵手持燧发枪,像钉子一样戳在烈日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郑森坐在商馆内最阴凉的房间里,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红海带回来的奥斯曼金酒杯。 杯身上镶嵌的红宝石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像血一样的光泽。 「少帅,那个红毛……哦不,那个英国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副将推门进来,低声禀报,「是不是晾得差不多了?」 郑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这帮英国人,这时候倒是想起礼数了。当初在胡格利河口跟咱们抢道的时候,那股嚣张劲儿哪去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服。虽然没穿甲胄,但那种刚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是遮不住的。 「让他们进来吧。另外,把咱们从亚丁湾缴获的那几把奥斯曼弯刀,擦亮了挂在墙上。显眼点。」 「是!」 片刻后,两个穿着紧身燕尾服丶戴着假发的高大白人走进了房间。 领头的一个叫弗朗西斯·戴,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马德拉斯的高级商务代表。他一进门,那一双蓝眼睛就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视线在墙上那几把还在滴着「虚拟鲜血」的弯刀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奥斯曼禁卫军的佩刀。 整个印度洋都知道,大明那位年轻的统帅刚刚在红海把不可一世的奥斯曼舰队送进了海底。 「向您致敬,尊敬的大明海军提督郑将军。」弗朗西斯摘下帽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鞠躬礼,「我是乔治国王的臣仆,东印度公司的弗朗西斯。」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蹩脚,带着一股怪异的腔调,但勉强能听懂。 郑森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坐。茶水是刚泡的,西湖龙井,去去火。」 弗朗西斯坐下,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他毕竟是老牌外交家,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 「将军阁下,我这次来,是带着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诚意,以及……一份关乎我们双方在印度洋未来的提议。」 「哦?」郑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说看。我这人是武夫,不喜欢弯弯绕。」 弗朗西斯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将军,我们都知道,如今的印度洋不太平。荷兰人像贪婪的鳄鱼,占据了巴达维亚和香料群岛,他们垄断贸易,谁的船都敢劫。而西边的奥斯曼土耳其……虽然被您教训了一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依然封锁着通往欧洲的陆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郑森的反应。 郑森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无论是荷兰人,还是奥斯曼人,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弗朗西斯加重了语气,「英国和大明,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相反,我们都希望商业自由。所以,为什么不结盟呢?」 「结盟?」郑森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想怎么结?」 「瓜分印度洋!」 弗朗西斯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将军请看。以印度为界。西边的阿拉伯海和波斯湾,依然是大明的势力范围;东边的孟加拉湾和马六甲,我们也可以承认大明的特权。但我们希大明能支持英国在苏拉特和马德拉斯的贸易,并且……在打击荷兰人的时候,我们两家可以联手。」 这算盘打得精。 现在荷兰人是海上霸主,英国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想借大明这把新出炉的快刀,去捅荷兰人的腰眼。 郑森看着那张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弗朗西斯先生,你这帐算得不错。」 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荷兰人的舰队,在台湾海峡被我们烧过一次;在渤海湾,又被我们俘虏了总督。至于奥斯曼人,红海的鲨鱼现在应该还在啃他们的骨头。」 郑森站起身,走到弗朗西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明打这两家,从来不需要帮手。我自己就能按死他们。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分肉吃?」 弗朗西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将军这么不给面子。 「将军,英国虽然……现在舰队规模不如大明,但我们在欧洲有广泛的市场。我们可以帮大明销售丝绸和瓷器……」 「市场?」郑森打断了他,「我们这通商局的船队,现在能直接把货运到波斯,运到开罗。至于欧洲,等哪天我高兴了,大明的船也能直接开到伦敦去。」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弗朗西斯额头的冷汗顺着假发流了下来。他意识到,往日那套糊弄土邦王公的「大饼」,在这个东方帝国面前根本行不通。人家是凭实力打出来的霸权。 「那……将军的意思是?」弗朗西斯只能示弱。 郑森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 「结盟,也不是不可以。」 弗朗西斯眼睛一亮。 「但规矩得改改。」郑森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印度洋没有什么瓜分一说。这里的风浪,以后得按大明的规矩吹。大明的商船在印度洋任何港口,享有最惠国待遇。英国商船想做生意,可以,但若是敢向大明商船收过路费,或者私下扣押我们的货,奥斯曼人就是榜样。」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弗朗西斯连连点头。 「第二,情报共享。」郑森盯着他,「你们在欧洲和美洲的情报,我要第一手的。特别是关于那个……新大陆的消息。」 「新大陆?」弗朗西斯一愣,「您对美洲感兴趣?」 他不理解。一个东方的统帅,刚在红海打完仗,怎么突然关心起地球另一端那片还在开荒的蛮荒之地了? 郑森没有解释。 他想起了离开京城前,皇帝在御书房那个巨大的地球仪上指给他看的地方。 「森儿啊,这世界很大。西边这点破事算不得什么。在大洋的彼岸,有一片比大明还肥沃的土地。那里有金矿,有银山,还有咱们以后种地需要的神种。以后如果咱们的船够大,一定要去那里看看。不能让那些红毛鬼把好地方都占完了。」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也是他郑森的航向。 「怎么?不行?」郑森挑了挑眉。 「不不不,当然可以!」弗朗西斯赶紧答道,「我们在北美的维吉尼亚和麻萨诸塞有殖民地。如果大明的商船愿意……呃,虽然路途遥远,但我们欢迎之至。」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就凭你们那帆船,能跨过太平洋?别开玩笑了。答应你也无妨,反正也就是句空话。 「好。那第三条。」 郑森走到墙边,指着那把奥斯曼弯刀。 「英国东印度公司,必须切断和奥斯曼的一切军火贸易。我知道你们在偷偷卖火药给他们。从今天起,若是让我的巡逻船抓到一次……」 他拔出那把弯刀,随手一挥。 「锵!」 桌角被整齐地切下一块。 「你们在印度的所有商馆,我就让人帮你们搬搬家。直接搬进海里。」 弗朗西斯看着那平滑的切口,咽了口唾沫。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他没有选择。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外交辞令就是个笑话。 「成交。将军阁下,成交。」 弗朗西斯站起身,虽然心里憋屈,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英国得到了大明的不杀之恩,甚至还算是名义上的盟友了。只要能联手对付荷兰人,这点委屈算什么。 「送客。」 郑森把刀扔回副将怀里,再也没看英国人一眼。 等弗朗西斯走出商馆,副将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少帅,咱们真的要跟这个什么英国结盟?这帮人看着也是一肚子坏水。」 「结盟?」郑森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窗外繁忙的码头,「不过是给他们个胆子,让他们去咬荷兰人罢了。狗咬狗,咱们才好看戏。」 「那您问那个美洲干嘛?」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他的目光越过印度,越过非洲,越过欧洲,最终停在了那片被皇帝用朱笔圈出来的巨大陆地上。 那片土地,形状像两块连在一起的肉。 「因为皇上说过,那里是天选之地。」 郑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太平洋。 「现在的红毛鬼,只知道在那里种菸草,挖银子。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块地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 「总有一天,大明的舰队会跨过这片海。到时候,我要让大明的日月旗,不仅插在红海边,不仅插在马六甲,还要插到那片大陆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既然英国人发出了邀请,那大明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去做客,还是去当主人,那就由不得英国人说了算了。 「传令施琅。」郑森猛地转身,杀伐果断的气质再次回归,「让他挑选最结实的大船,最老练的水手。既然红海打通了,印度洋稳了,咱们也该准备准备,去看看那个让皇上魂牵梦绕的新世界了。」 窗外,海风吹过加尔各答的椰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是这个正在崛起的日不落帝国,向着遥远未来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第390章 户部大院里的金瓜子 京城的初冬,寒风裹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正阳门外,一队看不到头的车马长龙,正缓缓向北移动。 这队伍有些古怪。护送的不是普通的镖师,而是清一色身穿飞鱼服丶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而且比起平日里的骄横跋扈,今天的锦衣卫显得格外肃杀,一个个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行人。 更古怪的是那些马车。 全都是四轮重载的新式马车,也就是前阵子工部刚仿制出来的西域款。每辆车都由四匹关外健马拉着,车轮碾过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车厢里装的是山岳。 车上罩着厚厚的黄绸缎,上面还盖着正红色的官印封条。 「这是谁家的货?这么大阵仗?」路边的茶摊上,几个闲汉伸长了脖子。 「嘘!不想活了?」茶摊老板赶紧按住他们的脑袋,「那是南边来的!听说是郑森大帅在红海打了胜仗,这是给皇上送回来的战利品!」 「战利品?」 还没等闲汉们反应过来,车队已经拐进了户部衙门所在的千步廊。 户部尚书倪元璐正站在大门口,冻得搓手跺脚。他官袍里虽然加了棉,但这心里的火热让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通传,第一辆马车停在了户部大库的院子里。 负责押运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他跳下马,一脸风霜,但精神头极好。他快步走到倪元璐面前,啪地行了个军礼。 「倪尚书,红海前线第一批缴获,共计重车六十辆,请查收!」 「六……六十辆?」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虽然早就在奏摺上看到了数字,但真看到实物摆在面前,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有点眩晕。 「打开!快打开!」他挥着手,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壮硕的户部库丁上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掀开黄绸布。 底下是一口口巨大的红木箱子,箱角都用铜皮包着,透着结实。 库丁拿撬棍一撬,「咔嚓」一声,箱盖弹开。 「哗——!」 虽然是白天,但院子里好像突然亮了一盏灯。 金光。 纯粹的丶耀眼的丶让人挪不开眼的金光。 整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金灿灿的钱币。不是大明通用的金锭,而是一种圆形的丶上面印着弯刀和鬼画符文字的金币。 「这是……奥斯曼金里拉?」倪元璐颤抖着拿起一枚,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软的。纯金! 「这一箱是多少?」他问李若琏。 「回尚书,这一箱是五千枚。每枚重约一钱七分。这辆车上有十箱。」李若琏指了指后面的车队,「这只是金币。后面还有三车是波斯红宝石,五车是极品龙涎香和象牙。剩下的全是银币。」 倪元璐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他管了大明户部这么多年,见过的钱不少。可这那是钱吗?这是金山啊! 「快!都打开!让本部堂看看!」 随着一箱箱战利品被撬开,户部大院里充满了金钱的味道。那种味道很俗,但真的很香。 「天呐……」 闻讯赶来的户部左侍郎王家彦,手里拿着算盘,刚拨了两下就打不下去了。 「尚书大人,这一车金币折合库平银……约莫是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倪元璐猛地转头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下官……下官没算错。」王家彦擦了擦汗,「这还不包括那些宝石和香料。龙涎香这东西,有价无市,在宫里那可是论克卖的。这五车……」 「也就是说,」倪元璐深吸一气,努力让自己站稳,「光这第一批六十辆车,折合银子就得有……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炸雷一样在户部大院里炸响。 崇祯初年,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是多少?四百万两!就算后面加了辽饷丶剿饷,撑死也就这个数。后来抄了八大家丶开了海贸,日子好过了点,也才刚过千万两的坎。 而现在,郑森出去晃了一圈,在红海打了一仗,抢……哦不,缴获回来的东西,就抵得上大明两年的岁入! 「这……这就是大海吗?」 倪元璐抚摸着那冰冷而沉重的金币,眼眶突然红了。 他是传统的读书人,信奉的是「农为本,商为末」。以前皇上搞开海,造大船,他心里是嘀咕的。觉得那是劳民伤财,是好大喜功。花那么多银子去造一堆烂木头,漂在水上,能长出庄稼来? 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但也这一巴掌,把他抽醒了,也抽爽了。 「尚书大人?」王家彦见他发呆,小声叫他。 「啊?」倪元璐回过神来。 「这……这帐怎么入?以前没这个先例啊。」王家彦苦着脸,「是入岁入?还是入罚没?还是……」 「入个屁的罚没!」倪元璐突然爆了句粗口,完全不顾及尚书的体面,「这是军功!是海外扩张的红利!就立个新名目,叫……叫海外拓殖金!」 他抓起一把金币,听着它们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李佥事,这批货,路上没少吧?」 李若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倪尚书放心。锦衣卫全程押运,哪怕是掉了一枚,也是掉在咱们大明的土地上。这一颗没少,全在这儿了。」 「好!好!好!」倪元璐连说了三个好字。 「来人!」他大喝一声,「传我的话,今晚户部所有人不许回家!连夜清点入库!谁敢偷拿一个子儿,本官亲自剥了他的皮!」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官场。 内阁值房里,首辅周延儒正端着茶杯,听着下属的汇报。 「两千万两?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阁老,下官亲眼看见的!户部那个抠门的倪尚书,在院子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金光,都快溢到街上去了!」 周延儒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变了……彻底变了。」他喃喃自语。 以前,朝廷要钱,得求爷爷告奶奶,得跟江南士绅斗法,得从老百姓牙缝里抠。每次加税,都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说是什么与民争利。 可现在呢? 皇上派舰队出去打一仗,不仅地盘大了,钱也像流水一样流进来。这谁还敢说海禁是对的?谁还敢骂穷兵黩武? 这哪是穷兵黩武?这分明是「富兵强国」! 「这下,那些御史的嘴该堵上了。」周延儒叹了口气,「以后这朝堂上,怕是没人再敢拦着皇上造船了。」 ……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正拿着一份清单在看。 他脸上并没有户部那么狂喜,甚至还有点嫌弃。 「才两千万?」他撇了撇嘴,把清单扔在桌上,「奥斯曼那么大的帝国,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就这点?」 一旁的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万岁爷,您这胃口也太大了。那是人家运给埃及总督发军饷和造船的钱,被您半路截胡了,这已经够那个苏丹心疼好几年了。 「万岁爷,这只是第一批。」王承恩赶紧赔笑,「郑帅那边说了,红海航线一通,以后的过路费丶保护费,还有给波斯丶莫卧儿卖军火的钱,那是细水长流。一年少说也有这个数。」 「细水长流好啊。」朱由检点了点头,「这钱来得正好。朕正愁明年的大西洋舰队造舰经费没着落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伴伴。」 「奴婢在。」 「传旨工部和内务府。这批金子,别忙着熔了铸钱。先拿出来一部分,给那些参与红海战役的将士发赏。特别是那个在亚丁湾带头跳帮的千总,朕记着他叫刘大刀?赏金币百枚,升三级!」 「万岁爷圣明!」王承恩应道,「这赏一发下去,怕是全军都要嗷嗷叫着抢着这出海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前人家说,好男不当兵。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当兵不仅能保家卫国,还能发财!能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又说:「剩下的钱,拨五百万两给宋应星。告诉他,那个冒黑烟的蒸汽机,别给朕省钱。炸了不怕,接着造!朕要的是能推着几千吨大船跑的铁怪物,不是个只能抽水的铁葫芦!」 「是!」 「还有,」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几箱波斯红宝石和龙涎香,挑几件好的,送到坤宁宫去。剩下的……」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剩下的,让内务府在京城搞个海外奇珍拍卖会。把京城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勋贵丶豪商都给朕请来。告诉他们,这些宝石都有灵气,能避邪!能延年益寿!底价……就给朕翻十倍!」 王承恩一愣,随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万岁爷,您这是……连自己人的羊毛也不放过啊?」 「他们的钱放在库里也是生锈。」朱由检理直气壮,「不如拿出来支持国家建设。这也算是朕替他们积德了。」 当天晚上,京城的各大酒楼茶馆,所有人都在谈论那几十车金子。 那些曾经对从军并无兴趣的市井少年,此刻听着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郑大帅红海夺金记」,一个个眼睛发亮。 「听说了吗?去当海军,只要命大,回来就能买地娶媳妇!」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小子就在天津卫当水兵,昨天寄回来一封信和十块银元!说是这只是预支的饷银!」 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血管里流淌。 那是对财富的渴望,对远方的向往,也是一个日不落帝国崛起的原始动力。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那六十车金瓜子砸出的一点水花罢了。 真正的狂潮,还在后头。 第391章 乾清宫的黑苦水道 六十车金银入库的风波还没过去。京城官场里依然充斥着金钱的酸臭味。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飘着一股极其怪异的焦苦味。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案头上摆着一个破折的粗布麻袋。麻袋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豆子。 王承恩站在旁边,用丝帕捂着鼻子。这味道太冲了,闻久了让人头晕。 「万岁爷,郑大帅这是把人家羊圈里的粪蛋子扫回来吧?」王承恩小声埋怨。他刚才大着胆子嚼了一颗,苦得他满地找水漱口。 朱由检没理他。他抓起一把黑豆,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就是郑森在摺子里特意表功的摩卡特产。那帮红毛鬼和奥斯曼人管它叫卡瓦。 这是后世熬夜加班的续命水。 朱由检早就想喝这一口了。这几年当大明这个破公司的董事长,他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以前只能靠浓茶续命,现在终于有了真正的提神利器。 「传御膳房总管。」朱由检下令。 不到半柱香,胖乎乎的御膳房总管跪在地上磕头。两腿直打哆嗦。皇上突然召见,准没好事。 「看着这个麻袋。把里面的豆子拿去铁锅里慢火焙炒,炒出油光。然后用碾药的石碾子研磨成细粉。极细的那种。」朱由检仔细吩咐。 御膳房总管连连点头。 「磨好之后,取三钱粉末,放入铜壶中熬煮。水开三次即可。然后过滤掉渣滓,只留黑汤。」 「奴婢遵旨。」总管试探着问,「这就呈给主子吗?这黑汤……怕是不太好下口。」 朱由检沉思片刻。东方人的口味确实抵挡不住纯黑咖啡的苦涩。必须改良。 「汤熬好后,加入滚烫的羊奶。再切几颗岭南进贡的桂圆肉,扔两粒宁夏枸杞进去泡着。加一勺崖州白糖。去办。」 半个时辰后。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景德镇的白瓷盖碗走进暖阁。 盖子一掀开,那股焦糊味被羊奶的腥甜和桂圆的果香中和了。形成了一种大明人从未遭遇过的复杂气味。 朱由检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入喉极苦。随后是一丝奶甜和枸杞的草药味。咽下去后,喉咙底泛起强烈的回甘。 很古怪。这是大明特调版拿铁。 最关键的是,一杯下肚不到一刻钟,朱由检原本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跳了。那种熬夜带来的昏沉感一扫而空。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整个人变得极度兴奋。 「好东西。」朱由检放下空碗。他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麻袋里足足有五十斤。郑森说那些被缴获的奥斯曼商船舱底,还有几十万斤这种豆子,这根本不值钱。但在大明,这就是独一份。 有一样东西能让人一天不睡还不困,这在讲究养生的大明官场,绝对属于核武器。 「王伴伴,通知内阁和六部的堂官。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卯时初刻,太和殿议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北京城裹在一层刺骨的寒霜里。 太和殿偏殿。 内阁首辅周延儒裹着厚厚的貂毛大氅,坐在交椅上。他老了。最近户部连夜清点那几千万两的海路战利品,他作为首辅必须盯着帐目。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时辰。 周延儒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本奏单,眼睛却直翻白。 几个兵部和工部的侍郎也聚在一起捂着嘴打哈欠。朝堂里哈欠连天,呵气成冰。 「皇上驾到!」 随着净鞭三响,朱由检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他步履生风,眼神明亮。 群臣赶紧起身跪拜。周延儒起得猛了,两根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众卿平身。」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面这群无精打采的老头子。 「近来国事繁重,天津卫造船丶西域修路丶户部还忙着盘帐。朕看列位臣工都颇为疲乏啊。」 周延儒强打精神出列:「老臣等为国尽忠,区区劳顿,不足挂齿。只是老臣年迈,精神不济,恐误了圣上大事。」 「唉,首辅这是哪里话。」朱由检换上一副关心臣下的嘴脸,「王承恩,赐座。赐汤。」 几个太监端着红漆托盘走下台阶。 太监把碗放在几位重臣面前的小几上。 周延儒看着面前这个白瓷碗。碗里装着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汤。不冒热气。表面飘着点奶花,底下还沉着两颗泡发了的枸杞。 一股直冲脑门的苦味钻进鼻鼻孔。 周延儒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看旁边的倪元璐。倪元璐也盯着那碗汤,脸色发白。 历朝历代,皇上突然赐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这什么意思?看你不顺眼要你死啊! 「皇上……」周延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老臣罪该万死!」 倪元璐也跟着跪下。几个堂官全跪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这帮老狐狸宫斗戏看多了。 「都起来!朕还没昏庸到在朝堂上毒杀辅臣。这是好东西,一般人喝不到。朕今日看你们太过萎靡,特意让御膳房熬的。全部喝掉,一滴也不能剩。违旨者,罚俸三个月!」 皇上都把违抗旨意的惩罚定在银子上了,这肯定不是毒药。 周延儒松了一口气。他端起碗,捏着鼻子,像喝黄连一样一口灌了下去。 真苦! 苦得他眉毛鼻子全挤在一起。舌根发麻。他赶紧把嘴里的那颗枸杞嚼碎咽了,借甜味压一压。 底下七八个大臣纷纷仰脖子。大殿里响起一片吸溜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朱由检看着他们,不说话。他开始批奏摺。 半炷香过去了。 周延儒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之间变得极其清醒。以往早朝这段时间,他满脑子全是浆糊,现在却觉得神思敏捷。刚才在寒风中冻透的四肢,这会儿也泛起一股热流。甚至连心脏跳动都强劲了几分。 他不困了。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口气批完一百本奏单。 旁边的倪元璐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本来在算一笔烂帐怎么也对不上号,此时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瞬间就把帐算平了。 「首辅,还困吗?」朱由检合上一本奏摺,似笑非笑地问。 周延儒挺直了腰板,大声回覆:「回皇上!老臣四体通泰,神清气爽!实乃天恩浩荡!」 倪元璐也赶紧拱手:「微臣甚至觉得此时腹内有一股奇气游走,刚才浑浑噩噩之感一扫而空!」 「这就对了。」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开始挖坑了。 「列位可知此为何物?」 群臣摇头不知。有说是西藏的雪莲,有说是长白山的老参。 「此物名为提神黑玉汤。」朱由检语调突然变得深沉苍凉。 「乃是郑森将军率大明海军,在极西的红海之滨血战。从那奥斯曼蛮夷的都城峭壁上,由敢死之士攀岩采摘而来的黑玉明草。此草吸收烈日精气,几十年结一次果。一年拢共也就得个十几斤的豆子。」 周延儒和倪元璐一听,吓得站起。这么贵重!几十年一结果。这就不是药,这是仙丹啊! 「郑森感念朕操劳国事,特意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朕体恤众卿,故而赏赐。这提神黑玉汤不仅能让人三日不眠亦不知疲倦,更有固本培元之奇效!」 谎言编得极其顺溜。 下面那几个老头已经两眼放光。特别是「固本培元」四个字,戳中了这帮大明文官的痛点。谁家里还没几房年轻小妾?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玩意儿不仅能提神办差,也许还有别的功效? 「皇上隆恩,老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周延儒老泪纵横。 「行了,退朝去办事。今天户部的帐必须平出来。」 …… 三天后。 关于「提神黑玉汤」的传闻,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炸了。 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传说有人只要喝一口这黑汤,就能直接和年轻后生较量角抵之戏。传说这是西天王母娘娘种在红海边的仙草。 更要命的是,几个大学士和尚书每天都能保持极其旺盛的精力。有人偷偷去问周延儒,周首辅只是神秘一笑,指了指皇宫方向,避而不答。 这就更让人心痒了。 大明有钱人太多。不管是那些抄底煤铁股票赚了大钱的商人,还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他们缺的就是这种能彰显身份丶又能实在见效的「仙丹」。 此时。京城最繁华的宣武门外一条暗巷里。 几个鬼鬼祟祟的商人敲开了一扇没挂牌匾的黑漆大门。 这里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齐本正在宫外的私宅。 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桌子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 下面站着四个京城最有名的药材皇商。 「齐管家,您递个话。那宫里流出来的黑玉豆子,到底有多少?」一个戴着金线小帽的商人急切地问。 「不多。」胖管家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本月只有三市斤的量。这还是齐公公拼着被皇上责骂的风险,从御茶膳房的库底子刮下来的。」 三个商人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眼睛红了。三斤?这分回去还不够自家当主药引子卖的。 「什么价?」 胖管家轻轻拍了拍那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半两还没炒过的生咖啡豆。 「就这一小匣。二两黄金。」 这话若是放在普通集市,会被人当疯子打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觉得贵。这可是能救命丶保官位的御用之物。 「我要一斤!直接拉一车银子去齐公公府上!」 「放屁!我出三两黄金买一匣!我全包了!」 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商人差点撸袖子干架。 同一时间。乾清宫里。 朱由检看着齐本正呈上来的密帐。 五十斤成本不足十文钱的咖啡豆。通过内务府故意漏出去的一半,在京城黑市上直接换回了整整两千两黄金!而且这还是因为要控制放货量。 「齐本正,干得不错。」朱由检把帐本拍在桌上。「告诉郑森,这玩意儿在叶门有多少给朕拉多少回来。让那些叶门人别种粮食了,全给朕种树。」 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宫廷把戏。但也标志着大明皇权终于开窍了。他们不再只会生硬地收农业税。 他们学会了制造需求。哪怕是制造一个极其离谱的谎言需求,也能兵不血刃地将民间财富回收进皇帝的腰包,以此来支撑那庞大的战争机器继续向西滚动。 第392章 夫子庙旁的大明交易所 大明的钱,多得有些邪气了。 随着红海的战利品一宗接一宗地入库,加上西域的石油丶黑龙江的首饰和南洋的香料,整个大明的血脉似乎都被这些金银给撑得胀痛起来。 但在财富狂欢的背面,南京这个大明的留都,却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乱局中。 南京,秦淮河。 入夜后的夫子庙一带,依旧灯火辉煌,但空气里却少了往日的丝竹管弦之声,多了几分焦躁和谩骂。 「姓张的!你今天不把话交代清楚,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一处临水的茶楼下,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将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围在中间,手里明晃晃的短刀在月光下透着寒气。 那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打了蔫:「诸位兄弟,我也难啊!那皇家海外远征公司的乾股,本来是在我手里压着的,可谁知道南边船队的消息断了两天,这市价咔嚓就跌了一半!我现在拿什么给你们兑银子?」 「呸!跌了一半?那是你的事!」领头的壮汉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老子当初可是拿了三千两银子入的伙,你说这股能生银子,现在倒好,银子没见着,连本钱都快折没了。既然没钱,那就拿命来填!」 眼看短刀就要见红,河对岸巡防的士兵急匆匆赶来,却也只能暂时把人驱散。 像这样的纠纷,在南京城里每天都要发生几十起。 自从皇上在京城搞了招股认购那一套,江南的商贾丶士绅们就像疯了一样。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是工业,也不懂什么叫全球贸易,但他们知道,只要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印的纸片,那就是能生金蛋的母鸡。 由于没有官方的买卖地,这些人就在茶馆丶酒铺甚至秦淮河的画舫上私下拆分丶买卖那些大公司的乾股。 由于全凭一张嘴和几份来历不明的契约,这市面上假货横飞,消息更是瞬息万变。 今天传出郑帅大胜,股价就翻一倍;明天有个风吹草动说船翻了,那张纸片就成了废纸。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财富,南京城里最近已经跳河了三个,被讨债的砍死了五个,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南京兵部官署。 顾炎武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下整理出来的这一叠摺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日子,他按照皇上的旨意在江南推行实学,首要任务就是整顿商税和社会治安。可眼下的这种乾股热,已经严重扰乱了江南的根本。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聚众豪赌。」 顾炎武把摺子往桌上一拍,眼神犀利。 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他现在这个读书人和以前的东林党完全不同。他读的是《明时录》,看的是皇帝亲手批注的《经世实录》。 「宁可让这些钱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转,也不能任由它们在水下闹出人命。」 顾炎武没有任何耽搁。他当即带上两名随从,推门而出。 当天晚上,一封四百里加急的密信,便从南京城出发,直奔北京。 在信里,顾炎武深刻剖析了江南非法集市的弊端。他提出:既然此风禁不住,那就不若由朝廷出面,设一个皇家证券交易集市。所有能上市的大公司,必须经过朝廷审核;所有的买卖,必须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举行;而朝廷,只需要从每一笔交易中抽取一分利,美其名曰:「印花税」。 这摺子送到乾清宫时,朱由检正因为财政上的输入型通胀而头疼。 看到这摺子,朱由检乐了。 「顾亭林啊顾亭林,你还真是朕肚子里的一条蛔虫。」 朱由检当场提起红笔,在摺子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只回了一个字: 【准】! …… 半个月后。南京,夫子庙西侧。 这里原先是万历年间的一处皇家盐仓,已经荒废了许多年。如今,在短短半个月内,此处被工部临时抽调的匠人们焕然一新。 原本厚重的朱红大门上面,被钉上了一块由顾炎武亲笔书写的巨大黑漆牌匾: 【皇家证券集市】。 集市的围墙被加高了一丈,四角修筑了高台,常驻了一营神机营的兵丁。 大门口,几十名锦衣卫杀气腾腾地核验着每一个人的身份腰牌。 还没到开门的时辰,集市周围几条街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光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商客,就连家里有几分闲钱的小地主丶甚至还有手头存了点军饷的偏将,也都伸长了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银票。 「开了!开了!」 随着城门的一声轰鸣,原本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 顾炎武身穿紫袍,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拿着一支金漆木槌。 按照朱由检的意思,这第一场开市,得办得体面,办得霸气。 「今日奉圣谕,开万世利之门!」顾炎武的声音如洪钟,响彻全场。 「大明皇家集市,首开三宗根本重宝!」 他话音刚落,高台一侧的三块特制巨大朱红布幔瞬间滑落。 三根巨大的白木柱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每根柱子的顶端,都用漆红色的小楷横写着一个巨型名字: 【皇家煤铁总司】 【南洋通商局】 【台湾糖业总司】 名字下方,则有用炭笔清晰涂抹的巨大黑色墨字。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醒目的数字:「官订初始:白银十两一股。」 这就是大明工业丶外贸和海外农业的三大支柱。也是皇帝亲自掌控的三只庞然大物。 顾炎武手中的木槌猛地砸在面前的铜锣上。 「哐——!」 震耳欲聋。 「开市!挂牌买卖开始!」 随着这一声锣响,压抑了许久的欲望瞬间在这座古老的集市里爆发了。 「煤铁司!老子认购一千股!不,一千五百股!」 一个满面油光的苏商猛地跳到柜台前,直接把几大叠万福兴的大额金元券拍在那负责登记的小官脸上。 「南洋!我要南洋通商局!听说明天施帅的船队又有战利品从红海运来,这股必须要抢!」 「滚一边去!台湾糖业是本公爷先看中的,今年南洋大丰收,这股必涨!」开原伯的小舅子也杀红了眼,顾不上体面,跟人挤成了一团。 由于没有后世那种大屏幕。大殿的尽头有十几个年方十六丶动作利落的报牌司。 这些年轻人每隔五个呼吸,就在白木柱子上迅速擦掉旧墨,写上新的价格。 「皇家煤铁……已至十一两五钱!」 「南洋通商……十二两!」 「台湾糖业……疯了!已涨到十四两!」 每一个数字的变动,都代表着海量的白银在无形中易主。 顾炎武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 这些人在狂呼,在咒骂,有人因为抢到了股而放声大笑,也有人因为迟了一步而顿足捶胸。 这不是在读书人眼里的那种雅致和道统。这是一个赤裸裸丶充满张力和血腥气的资本战场。 顾炎武身旁站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顾大人,这架势……卑职瞧着比太庙祭祖还要热闹啊。」李若琏小声嘀咕着,「这些纸片,真值这么多银子?」 顾炎武冷看一眼台下,低声道:「李指挥,这纸片背后站着的是大明的虎贲,是西域的铁矿,是南洋的甘蔗林。只要这些东西不动,这些纸片就是大明百年的基石。可若是这些东西烂了……」 顾炎武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深沉。 这时候,一个灰头土脸的官员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台。 「大人!大人!算不过来了!」那是负责收印花税的户部主事,「光是这一早晨,交易额已经突破了两千万两!按万分之一收印花税,咱们这一上午就凭空收了……一万六千两银子入库啊!」 一万六千两。 这几乎是以前一个中型边防城口一年的税收。 而现在,顾炎武只是指挥人盖了块牌子,连库房门都没开,银子就像从空气里生出来一样落进了户部的口袋。 「这印花税,要连夜入库,不得停歇。」顾炎武沉脸道,「告诉下面的商户,凡是在集市以外成交的,一律不被朝廷承认,出了命案也别指望官府出头。想要银子安全,这交易的份子钱,就得老实交。」 「是!」 而在集市的最角落。 乔致庸手里正攥着一沓厚厚的红色认购单,那是他刚才拼老命杀进去抢下来的。 他的手也在抖,汗水把领口都浸透了。 但他并不害怕,他在笑。 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把自己老家山西的老本全部砸进了「皇家煤铁」。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新出的开滦煤,也看到了太液池边那个会喷烟的铁疙瘩。他相信自己,更相信那个冷坐在北京紫禁城里的年轻人。 「东家,咱们这股……要是跌了怎么办?」随行的小夥计吓得脸色发青。 「跌?」乔致庸看了一眼满屋子疯子一样的人群,「只要皇上不想让这煤火熄了,大明的这团火,就永远也熄不了。看着吧,这才是大明往后百年的活路。」 夫子庙前的夫子雕像依然静静地伫立着。 而他的脚下,这股名为资本的洪水,已经彻底冲垮了大明维系了近三百年的经济底座。 无数隐秘丶巨大丶来自五湖四海的银两,正顺着这座集市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汇聚在一起。 这些钱不再是埋进地底下生锈的银冬瓜。 它们将变成巨大的船,变成千里的铁轨,变成能把大明推向所有太阳升起之地的动力。 这一天。 南京城的天,变了。 第393章 太液池里的吐烟巨兽 南京城的银子还在夫子庙的集市里打转,而北京城里的另一场豪赌,却在一片静谧的皇家禁苑中悄然拉开序幕。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太液池。 此时已是深秋,晨雾弥漫在水面上,平日里供皇上泛舟赏荷的画舫都停靠在岸边。 但在瀛台一侧的隐秘水坞里,却停着一艘极其怪异的船。 这本来是一艘通州漕运退役下来的旧福船,船体宽大,吃水也深。可现在,这就是个怪物。 它的主桅杆被锯断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木桩。船体中央被强行掏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丶黑乎乎的铁疙瘩。那铁疙瘩上连着几根粗大的铜管,一直延伸到船舷两侧。 在船舷两侧的水面上,各挂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轮子,轮子上全是用来拨水的叶片。 「这……这也叫船?」 岸边,工部尚书范景文裹着厚厚的皮袄,看着这不伦不类的东西直嘬牙花子。 「没有帆,没有桨。就靠中间那个烧煤的炉子?」范景文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应星。 宋应星此刻顾不上尚书大人的质疑。他满脸油污,正如一只花猫。手里拿着一把黄铜扳手,正紧张地叮嘱船上的几个司炉工。 「气压表盯着点!那根红线是命!过了红线就得放气,不然咱们都得炸上天!」 宋应星喊完,才擦了一把汗,转身对范景文一拱手:「大人,此物名为明轮汽船。无需借风,亦无需人力。只要有煤,只要这大力神一号蒸汽机不趴窝,它就能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范景文哼了一声,「宋院长,这牛皮可别吹破了。若是待会儿动不了,或者沉了,皇上那边你怎么交代?」 要是换做以前,宋应星肯定吓得跪地请罪。但现在,这位大明科学院院长腰杆硬了。 他指了指那艘怪船:「要是沉了,下官就在这太液池里陪葬。」 「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上驾到——」 朱由检一身便服,身后只跟着王承恩和几个贴身侍卫。 范景文和宋应星赶紧跪下接驾。 「平身。」朱由检摆摆手,目光却死死锁住了那艘怪船。 这就是他这几年砸了无数银子,让宋应星这帮疯子折腾出来的东西。虽然丑,虽然简陋,甚至看着有点危险,但他知道,这是工业文明在海面上的第一声啼哭。 「宋爱卿,准备得如何了?」朱由检走到岸边,闻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煤焦味,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回皇上,一切就绪。只是……」宋应星犹豫了一下,「今日风大,且是逆风。要不要改日?」 今天的北风确实有点野,太液池的水面上浪头都不小。按照常理,逆风行船是大忌。 「改什么日?」朱由检指着水面,「朕要看的就是逆风!顺风猪都能飞,逆风还能跑才叫本事!开始!」 「遵旨!」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令旗,对着船上用力一挥。 「点火!」 船舱里,几个膀大腰圆的司炉工立刻铲起一锹锹黑亮的焦炭,送进炉膛。 炉膛里原本就有底火,加上焦炭,瞬间腾起橘红色的火苗。 「呼——」 随着燃烧加剧,船体中央那个巨大的铁烟囱里开始冒出黑烟。起初是一缕,很快变成了滚滚浓烟,遮蔽了半个船身。 「这烟……」范景文捂住口鼻,「皇上,这有伤圣体啊。」 朱由检没动。他盯着那个气压表。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刻度,但他能听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水正在烧开。蒸汽正在聚集。 「气压足了!」船上的工头大喊,「开阀门!」 宋应星手里的旗子猛地向下一劈。 「开!」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况且——况且——」 那是连杆机构开始运转的声音。 船身猛地一震。 两侧巨大的明轮在蒸汽力量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叶片拍击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动了!动了!」旁边的王承恩兴奋地尖叫起来,「万岁爷,它不用帆真的动了!」 明轮越转越快,水花越打越高。 这艘原本笨重的福船,开始在那令人牙酸的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加速。 「满舵!左转!」宋应星在岸上大吼。 船上的舵手拼命转动舵轮。明轮配合着船舵,船头在大浪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稳稳地调了个头,正对着西北风。 逆风。 按照传统的帆船理论,这时候应该降帆丶抛锚,甚至之字形走位。 但这艘「吐烟兽」完全无视了风向。它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顶着风浪,笔直地向太液池对岸冲去。 黑烟被风吹得向后倒卷,笼罩了整个船尾。但在船头,劈波斩浪的气势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范景文的眼睛直了。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稍微懂点水战。这种不用借风势就能满速冲锋的能力,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随时抢占上风口。意味着你可以在无风带追杀任何一艘帆船。 「这速度……」范景文喃喃自语,「怕是有二十里一个时辰了吧?」 「二十里?」宋应星在旁边听到了,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尚书大人看走眼了。现在是顶风,若是顺风顺水,再加挂一面辅助软帆,三十里也打不住!」 朱由检一直没说话。他甚至往前走了几步,任由那股裹挟着煤灰的风吹在脸上。 他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了大明的舰队,在马六甲丶在印度洋丶甚至在更遥远的太平洋上,像今天这样无视风向,碾压一切敌人。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况且——哐当!」 巨大的金属断裂声从船舱里传来。 只见左侧的那个明轮突然卡住了,叶片不再转动。而右侧的还在转。 失去平衡的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怎么回事?!」范景文惊叫,「要翻了!」 「连杆断了!」宋应星脸色瞬间惨白。虽然用了新式钢材,但铸造工艺还是有砂眼,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扭矩。 「快停机!放气!」 船上的工头拼命拉动紧急泄压阀。 「嗤——!!!」 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冲天而起,发出刺耳的尖啸。那是锅炉里狂暴的能量在宣泄。 船身在水上晃了几晃,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一船人都瘫坐在甲板上。司炉工有的被烫伤了手臂,正在哇哇大叫。 气氛瞬间凝固。 范景文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皇帝,刚想说几句「皇上万金之躯不可涉险」的场面话。 却见朱由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大步走到宋应星面前。 宋应星已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无能!臣死罪!这连杆……还是强度不够……」 「你何罪之有?」朱由检一把将他扶起。 他的手上有煤灰,直接印在了宋应星那件本来就很脏的官服上。 「朕看到了。它跑起来了。不借风,不靠桨,顶着浪跑了半个太液池。」 朱由检指着那艘还在冒着白气的残船。 「连杆断了就换更粗的!钢材不行就再炼!密封漏气就在垫圈上下功夫!宋应星,你听着,朕今天不是来看它怎么跑完全程的,朕是来看它能不能动的!」 「只要它能动,哪怕只能动一步,那就是大明的胜利!」 宋应星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搞了一辈子技术,遇见过冷眼,遇见过嘲笑,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君王。 「皇上……」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朱由检下令封口,「对外就说是在演练新式水雷。但这艘船,朕要你两个月内修好。不仅仅是修好,还要给朕造一艘更大的丶更结实的!」 他转身看向南方。 「朕的舰队很快就要过赤道无风带了。那里是帆船的死地。有了这个丑家伙,咱们的船就能变成海上的活阎王。」 「宋应星,朕给你开绿灯。内库的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工匠,缺多少招多少。哪怕把全天下的铜都给朕熔了做活塞,朕也只要一样东西——」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 「给朕造出一支不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海军!」 「臣……领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应星重重磕头。 朱由检看着那艘趴窝的「吐烟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丑,虽然笨,虽然摔了个大跟头。 但工业革命这个早产儿,终于在大明的皇家园林里,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第一步。 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的路,那就是星辰大海。 第394章 借道西洋图,剑指东海东 太液池边的黑烟还没完全散去,一道急诏便已飞出了紫禁城。 郑森还没来得及脱下那一身带着海腥味的战袍,就被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宫。 他这次回京述职,本以为是要领受红海大捷的赏赐,或者是商讨跟英国东印度公司结盟的细则。毕竟在那边的仗打得漂亮,不仅抢了奥斯曼的金船,还在印度扎下了根。 可当他踏进乾清宫御书房的时候,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平日里总是伴在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今天全都不见踪影。只有王承恩一个人守在门口,见郑森来了,这位司礼监的大璫也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便在大门外垂手站立,像尊门神一样把所有视线都隔绝在外。 「臣,郑森,叩见皇上!」 郑森大步入内,跪地行礼。 朱由检正背对着大门,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墙上挂着的不是历代的祖训,而是一幅最新的《皇明坤舆万国全图》。 「起来吧。」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低沉。 「红海那一仗,打得不错。听说你在亚丁湾用铁链锁了奥斯曼人的喉咙?那一手关门打狗,颇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郑森起身后,垂首道:「那是将士用命,也是皇上的火炮犀利。奥斯曼人的船还在靠桨划,咱们的船已经能侧舷齐射,这是大人打小孩,算不得大本事。」 「不骄不躁,难得。」 朱由检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来有些疲惫,眼圈微黑,显然是昨夜在太液池吹了风,又或许是熬夜看了太久的摺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在燃烧着两团火。 「既然红海和印度洋你已经趟平了,英国人也服软了,那边的摊子,朕打算交给施琅去守。」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紫檀木面,「郑森,朕把你调回来,是有件更大的事要你去办。」 郑森心里咯噔一下。 更大的事? 除了西边的罗刹国和奥斯曼,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印度洋更大的摊子? 「请皇上示下。」 朱由检挥了挥手:「过来。」 郑森依言上前,站在书案前三步。 朱由检从那一堆如山的名为「奏摺」的废纸堆下,抽出了一卷被羊皮纸重重包裹的长卷。 「把这个打开。」 郑森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在书案上铺开。 那是一幅地图。但和市面上顾炎武画的那种不同,这幅图上,大明被挤在左边,中间是一片浩瀚得令人绝望的空白大洋,而在大洋的另一端,画着两块连在一起的巨大陆地,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好几个红圈。 「这是……」郑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亚墨利加?」 那个传闻中在大洋彼岸的新大陆? 「对,亚墨利加。」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个红圈上,「这里,有成山的白银;这里,有一年两熟的粮食;这里,还有能毒死人的橡胶树和让金子都失色的铜矿。」 郑森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这里,呼吸已经开始急促,但他是个实干的海军统帅,不是做白日梦的文人。 他擡起头,看着皇帝狂热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泼了一盆冷水。 「皇上,您是想……去那儿?」 「不是想,是必须去。」朱由检斩钉截铁,「朕之前让宋应星造那个冒烟的怪物,就是为了这一天。」 郑森苦笑一声,再次跪下:「皇上,臣斗胆直言。这片海,叫太平洋。名字虽然太平,但他娘的……恕臣御前失仪,这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他指着地图中间那片巨大的空白。 「这海太宽了。从台湾往东,几千里不见一个岛。咱们不知道风向,不知道洋流,更不知道哪里有淡水。咱们的船虽然大,但也装不下够吃半年的淡水和菜蔬。」 郑森越说越急,海战他不怕,但这种盲人骑瞎马的探险,那是送死。 「将士们不怕死在炮火里,但若是烂在船舱里,死于坏血病,或是渴死饿死漂在大海上,那是犬死!臣不能带着弟兄们去送死!」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郑森说完这番话,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这可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但他必须说,因为他是海军的头儿。 「说完了?」 许久,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郑森把头磕在地砖上:「臣,死罪。」 「你没错,若是让你这么愣头愣脑地冲过去,朕才是昏君。」朱由检竟然笑了,甚至亲自走下来,把郑森扶了起来。 「朕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当探路鬼的。朕是要你去当强盗。」 郑森一愣:「强盗?」 「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但抢东西不用。」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个叫「吕宋」的地方,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直通对岸的美洲。 「咱们不知道路,但有人知道。」 朱由检眼神一冷,语气森然。 「西班牙人,那些红毛鬼,他们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一百年了!他们每年把美洲抢来的白银,装成一船又一船,从阿卡普尔科运到马尼拉,再用这些银子买咱大明的丝绸和瓷器。」 「这一百年,他们用命填出来了一张图!哪里有风,哪里有暗礁,哪里顺着洋流能一日千里,他们门儿清!」 郑森是个海盗世家出身,听到这话,脑子里那根关于打劫的神经瞬间蹦了起来。 「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那张图。」朱由检盯着郑森的眼睛,「朕还要他们船上的领航员,活的。」 「那帮西班牙人把这条航线当成命根子,海图都是锁在船长室的保险柜里,船在图在,船亡图毁。」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调动御马监绝密资金和人员的「龙符」。 「郑森,你听着。朕不要你开大舰队去轰。那没用,把船轰沉了,海图也没了。」 「朕要你挑最快的船,带最狠的人,去这片黑潮航道上守着。」 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戳了一个点——那是位于日本以南丶台湾以东的一片深海区域。 「每年这个时候,也就是北风刚起的时候,西班牙的大帆船就会回来。那些船装满了银子,笨重得像只怀孕的母猪。」 郑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画面感太强了。 作为郑芝龙的儿子,他骨子里流淌着也是掠夺者的血。在印度洋打仗是为了国威,是为了贸易,那多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可这次,皇帝是让他直接去黑吃黑! 「只抢图?」郑森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银子难道还给他们留着过年?」朱由检冷哼一声,「人,图,钱,朕全都要!特别是那个领航员,给我绑回来!若是他不肯开口画图,锦衣卫的诏狱里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想起来。」 郑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迟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看见肉的绿光。 如果是让他去探索未知海域,那是九死一生。 但如果是让他去伏击一艘满载金银丶航速缓慢的大笨船,那这就是送功劳! 「皇上,臣明白了。」郑森抱拳,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气,「这活儿,臣的父帅当年常干,臣从小耳濡目染,这手艺还没丢。」 「不过……」郑森又想到了什么,「那西班牙大帆船虽然笨重,但据说船极高,皮糙肉厚,且火炮也不少。若是想抓活的,常规的实心弹怕是不行,容易把船打漏了沉海里。」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朱由检转身,从书架上拿起一个铁球模样的东西,扔给郑森。 郑森接过来一看,那不是普通的圆球,而是两个半圆铁球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链弹?」郑森是识货的。 「内务府兵仗局刚得出的好东西。这玩意儿准头差点,但只要打出去了,能在空中像鞭子一样旋转,专削桅杆,专断缆绳。」朱由检做了个劈砍的手势,「你给朕把它的腿打断了!没了桅杆,它就是海面上的一口铁棺材,随你怎么捏。」 「还有,给你配三艘最新的飞剪式纵帆船。虽然还没装上宋应星那个蒸汽机,但也是修长船身,吃水浅,速度比那些盖伦船快一倍。就是为了追这种肥猪设计的。」 一切都想好了。 连工具都递到手上了。 郑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眼前的这位皇帝,虽然深居宫中,但他对海洋丶对人性的贪婪丶对战争的算计,简直比这世上最老练的海盗还要精明。 「臣,领旨!」郑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若不把那张图带回来,臣就死在太平洋里喂鱼!」 「去吧。」 朱由检挥挥手,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地图。 「郑森,别让朕等太久。朕的耐心有限,大明的国运也等不起。」 郑森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王承恩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 郑森路过他身边时,老太监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小郑大人,这一趟出去,您这肩膀上扛的,可不仅仅是一张图。皇上这几日为了西边的煤矿和修路的银子,头发都愁白了几根。您这把,若是能带回几百万两银子,那这朝廷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郑森脚步一顿,重重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美洲,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西班牙人……你们抢了一百年,也该吐出来点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似乎已经听到了远洋之外,那巨大的桅杆在链弹打击下断裂的脆响,以及无数银币从破裂的箱子里滚落甲板的声音。 那声音,比这世上最美妙的乐曲还要动听。 太平洋的季风已经吹起。 猎杀时刻,到了。 第395章 太平洋上的幽灵 台湾,基隆港。 深秋的海风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咸腥味,正从北边呼啸而来。 港口最偏僻的一个泊位,此时已经被锦衣卫密不透风地戒严了。这里的码头没有卸运香料或是糖包的苦力,只有一队队披着深蓝色军大衣丶腰里揣着短火铳的海军精锐。 郑森跳下马,手里死死攥着在京城领来的密旨。 他的步子极快,踩在木质栈道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还没走近,就能瞧见水面上停着的三艘外形古怪的船。 这三艘船,和传统如城堡般笨重的福船完全不同。 它们的船身极窄,比例狭长,像出水的梭鱼。三根高耸的桅杆不再横向平放,而是呈现出一种利于吃风的后倾角度。这是工部和皇家科学院在那帮荷兰丶西班牙俘虏的指导下,结合了西式纵帆船和飞剪船雏形,又用大明最好的楠木龙骨造出来的尖兵。 这种船,大明管它叫迅风级。 它装不了多少重炮,可胜在一个「快」字。只要风势顺当,它在海面上跑起来就像是个离弦的箭,在大海浪里甩掉那些笨重的盖伦战船,就跟玩儿似的。 「大公子!」 副将林顺带着几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迎了上来。 林顺是老郑家带出来的家臣,在海上漂了半辈子,一张老脸被海风吹得紫黑起皱。 「船检查过了?」郑森劈头就问。 「回司令,都办妥了。」林顺压低声音,指着那三条流线型的细长黑影,「底舱里装的全是最好的淡水跟压舱石,还有您交代的那些……防坏血病的干海带跟酸柑。这三条小畜生,现在憋着劲儿想撒欢呢。」 郑森点点头,眼神深沉。 「告诉弟兄们,这次不带旗舰,不带补给船。一共三百号人,全是吃独食。除了官造的乾粮,每人再加发十两安家银子。活着回来的,皇上那儿还有更大的赏赐。」 林顺脸色一肃,他知道,这种「轻装简行丶脱离编制」的操作,在大明海军里极其罕见。 这意味着,他们就要在茫茫大海上,变成真正的幽灵。 …… 两个时辰后。 暮色沉沉,三艘迅风级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墨青色的主帆。 这种帆在夜色里几乎和海水融为一体,很难被肉眼察觉。没有任何欢送仪式,没有任何震天的礼炮,三艘小战舰像是一阵风,迅速遁入了台湾以东的茫茫黑影之中。 船舱里,郑森摊开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他在基隆临走前,最后一次接见的锦衣卫密使。 消息是从瀛洲省绕道送来的。那里的暗探已经扎下了根。 根据潜伏在马尼拉总督府洗碗的一个暗子的情报,今年因为某些季风的缘故,西班牙人返航的时间比往年推迟了半个月。 「预计立冬前,大帆船会掠过东经百四十度线,沿着黑潮北上。」 密信上的字迹被郑森记在脑子里,随即搓成碎末丢出了窗外。 他的对手,是那艘重达两千吨丶武装到牙齿的西班牙大帆船。 那是海上真正的霸主,一艘船就能抵得上一个小型的要塞。 但郑森不怕它强,他只怕它不出现。 大明太缺这张海图了,也太缺这笔银子了。 修铁路要钱,搞工业要钱,孙传庭在西边跟人肉搏也要钱。皇上那是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他郑森作为郑家的未来,作为大明海军的将星,必须得在这个时候给皇上递上一块最大丶最热乎的肥肉。 …… 出海后的第五天。 海面上风云突变。 黑潮的影响力开始显现。深沉的丶几乎呈墨黑色的海水打在船舷上,不仅带着热气,还带着恐怖的推力。 三艘「迅风级」在海浪中剧烈颠簸。 「司令,咱们已经偏离岸线五百里了!」林顺抓着摇晃的扶柄,满脸冰渣,冲进船长室大吼,「这地方,以前咱们的人从没来过!这水太深了,蓝得发黑,探海绳放下去几百丈都不见底!」 郑森冷静地看着罗盘。 他的面前,是那份从西班牙船长手里抢来的残破图纸。 「不深怎么叫太平洋?」郑森扯了扯被浸湿的披肩,「稳住舵,就在这片海域绕圈子。告诉另外两条船,不要离太远,桅杆上的了望哨,两个时辰一换。谁要是敢闭眼,老子就把他挂在风帆顶上去喂鱼!」 日子,变得极其难熬。 海面上的寂静能把正常人逼疯。 这种轻型尖兵船有个致命缺点——空间太小。一百号人挤在狭窄的甲板下面,不仅要忍受剧烈的颠簸,还要忍受那股混合了汗水丶木漆和霉味的臭气。 第七天。 「总兵,淡水有点发臭了。」负责伙食的老兵苦哈哈地来报。 「掺点酒进去。」郑森正拿着铅笔在草图上划线,头也没抬,「每天只给一碗。还没到见真章的时候,都给我忍着。」 第十二天。 三艘船上的士气开始出现下滑。 哪怕是精锐,在这样没有目标丶没有敌人的海面上苦苦潜伏,也会产生自我怀疑。 有人在嘀咕:「大领队是不是弄错时间了?」 「要是那帮红毛鬼换了航线,咱们岂不是要在海上漂到烂掉?」 林顺也有点绷不住了。 他看着那一望无际丶除了水还是水的海平面,走到了正在擦拭短火铳的郑森面前。 「司令,已经是十二天了。咱们带的菜蔬全烂了。不少弟兄的牙床开始出血。虽说有干海带吊着命,但再过三天,咱们要是还不返航,就算抢到了东西,怕是也没力气开回台湾了。」 郑森放下枪,看向林顺。 他的眼神很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冷酷。 「林顺,出来前,皇上在乾清宫问了我一句话。」 林顺一愣:「什么话?」 「皇上问:大明海军是用来护航的,还是用来抢劫的?」 郑森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乌云。 「我告诉皇上,只要能强大明,抢匪和将领没区别。皇上笑了,皇上从来没对哪个臣子那样笑过。」 郑森转过头,盯着林顺。 「所以,就算全穿烂在那,哪怕咱们这一百号人全烂成了白骨。只要图纸还在船上,只要船能漂回台湾,咱们就没输。」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船不许掉头!死也要死在这条航线上!」 林顺被郑森眼底那股子疯狂给慑住了。 这种疯劲,跟他爹郑芝龙当海盗时完全不同。郑芝龙那是为了利,而郑森,那是为了某种他在这种老油条眼里看不透的疯狂忠诚。 …… 第十五天。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晨雾。 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海员,这种时候也会产生视觉疲劳。 崔三,是这艘旗舰「疾风号」上眼力最好的了望手。 他已经挂在几十米高的桅杆顶部的竹筐里两个时辰了。这地方摇晃得最厉害,风也最大,冻得他鼻涕都结了冰碴。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习惯性地抓起黄铜望远镜,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原本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身体,猛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住东南方向的海平线。 在那层稀薄的雾气之后,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影子。 不,不是一个,而是一丛! 那是如同森林般密集的丶巨大的横桅。在那主桅杆的正中央,一面巨大的丶带着暗红色交叉十字图案的大白帆,正像一只傲慢的天鹅,缓缓从海平面下升了起来。 由于那艘船实在太大了,它排开的海浪甚至在数里外都引起了水位的波动。 那是只有两千吨级的「马尼拉大帆船」才有的压迫感。 此时。 崔三的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没有喊,而是颤抖着伸出手,抓向旁边那个被油布仔细包裹的海螺号角。 「呜——呜——呜————!」 悠远而苍凉的海螺声,瞬间刺穿了海面的静谧。 原本死寂的三艘大明战舰,在这一刻,瞬间活了过来。 底舱里,原本躺在吊床上半死不活的水手,猛地翻身下地,哪怕是吐着黄水的病号,也发疯一样抓起了身边的钢刀和勾索。 船长室里。 郑森正盯着那一碗发黄的淡水。 听到海螺声的那一刻,他猛地推开窗户,由于动作过快,把身后的椅子都撞翻了。 他顾不得体统,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一把夺过林顺手里的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界里。 那一艘巨大的西班牙大帆船。 正慢吞吞丶像一头毫无防备的巨大肥猪,正顺着黑潮的支流,一摇一摆地进入大明设下的死亡路段。 船艏那个镀金的圣象,在晨光的映射下,散发着诱人的暗金光芒。 谁都能猜到,在那深深的底舱里,装的是多少让他人疯狂的一箱箱比索银元。 在那精致的船长室里,又藏着多少一张大明梦寐以求的跨海图纸。 「司令,咱们等到了……」林顺的声音都在打颤,不仅是兴奋,更是恐惧。 那大帆船一侧的炮窗紧闭着,但也足以让人看出那连绵不绝的重炮家底。哪怕是这一眼望去,也不下六十门! 对付这种大家伙,他们三艘小船就像是围着犀牛转的鬣狗。 郑森放下望远镜。 他那张被折磨了十五天的脸,此刻突然露出了一口森然的白牙,笑得极其狰狞。 「发信号!各舰进入伏击位置!」 他回过身,用力拔出腰间那柄刻着日月图案的战刀,斜指前方。 「链弹上膛!短铳顶火!」 「弟兄们,咱们皇上还饿着呢。今儿,咱们得把这艘肥猪的腿给敲断了,把它一锅端。」 这一刻,大明海军的幽灵们。 终于在太平洋那无人知晓的深处,亮出了他们的獠牙。 第396章 马尼拉大帆船的终结 海面上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那一艘被西班牙人赋予重望的圣马利特号大帆船,正像是一座漂浮的城市,缓缓挤进了郑森的视线。 这种两千吨级的庞然大物,两侧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炮窗。虽然此刻它们大多紧闭着,但谁都能感受到那些沉重铜炮传出的威胁。对于只有三百吨级的疾风号来说,这就像是一只饿狼在盯着一头巨大的猛獁象。 疾风号的炮甲板上。 炮手们早就褪去了上衣,露出了被咸涩海风打磨得像黑铁一样的胸背。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扎着一条红布,那是出征前在天妃庙求来的。 郑森一只手扶着舵楼的栏杆,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的横刀。他的眼神在那巨舰的桅杆上不停掠过。 「司令,火炮长在那儿等着信儿呢。」副将林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只要咱们侧舷转过去,这一排齐射下去,保准能在红毛鬼的底舱钻出几个透亮的大窟窿。」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动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心弹!」 郑森回头瞪了林顺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在那帮红毛鬼眼里,这船是银子。在皇上眼里,这船是路!是图纸!是未来咱们海军能走多远的命根子!」 他猛地拍了一下栏杆。 「要是实心弹把船砸沉了,那海图进了海眼,你林顺跳下去给皇上捞回来?还是你把那红毛鬼的领航员变出来?」 林顺被骂了一脸,赶紧缩了缩脖子,有些汗颜地拱手:「臣心窄了。可这链弹……准头本来就差,要是离远了,怕是擦不着他们的皮。」 「所以咱们得凑近了打。」 郑森看着越来越近的圣马利特号,脸上的肌肉扭动。 「传令下去!疾风号丶破浪号丶惊雷号,品字型散开!不求合围,只求贴身!给我咬住它的那几根主桅杆!」 旗号在桅杆上疯狂翻动。 三艘「迅风级」快船借着黑潮的推力,船头像切豆腐一样划开海浪。 那是惊人的航速。 西班牙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艘巨舰上的水手开始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地爬上绳网。旗舰上的西班牙船长正疯狂地挥舞着指挥剑,一排排炮窗被剧烈推开,黑森森的炮口伸出了船舷。 「开火!!!」 由于距离太近,西班牙人的重炮发出了一次沉闷却恐怖的怒吼。 海面上瞬间炸开了十几根十几丈高的水柱。那是实心弹。一颗炮弹擦着惊雷号的船尾滑过,震碎了半边侧板。 「司令!他们动真格的了!」林顺大喊。 「别理会!那是他们在虚张声势!这种风向下,他们大船的仰角不够,打不着咱们的水线!」 郑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主桅。 「五十步……四十步……」 那一艘如山庞大的西班牙战船就在侧边。从下往上看,甚至能看到红毛鬼水手那惊怒交加的脸庞。 「链弹!!开火!!!」 郑森猛地挥下右臂。 「疾风号」侧舷的六门轻量化长管炮同时爆发出怒吼。 它们喷出的不是圆溜溜的弹丸。 而是两个半圆铁球。两个铁球之间,连接着一根长达数丈丶被锻打得极其坚韧的精铁链。 这就是大明工业化后研制出的专门毁伤航行机的恶毒武器,民间俗称钩镰杀。 链弹在空气中疯狂地旋转。 由于它是两个质心在由于离心力拼命向外拉扯,整个弹药在飞行过程中就像是一个急速扩张丶收割一切的铁转头。 「咔嚓!!!」 一声巨响,伴随着由于巨大的张力而产生的酸牙摩擦声。 「圣马利特号」的前方斜桅在一瞬间被那缠绕上去的铁链直接绞断。 几千斤重的木材丶纠缠在一起的粗壮麻绳丶还有那面高耸的红字白底帆,像是一副巨大的丶折断了的翅膀,重重地拍在了海面上。 大帆船猛地一歪。 还没等西班牙人反应过来,另外两艘快船也完成了侧移。 又是几轮密集的链弹齐射。 圣马利特号的主桅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一连串碎裂声。 那是木头纤维在瞬间由于承受了远超负荷的拉力而发出的不甘咆哮。在这寂静的海面上,这声音传出去了几里远。 整根两丈多粗的主桅,在一瞬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随即,在郑森狂热的注视下。 这座宏大的海上城堡轰然解体。那主桅朝一侧缓缓倒下,扯断了无数的缆绳。上面的十几个西班牙了望手尖叫着坠入大海,瞬间不见了踪影。 「它的腿折了!」 大副在甲板上发疯似地狂喊。 此时的西班牙大帆船。 由于失去了主帆的推力,再加上断裂的桅杆和缠绕在船侧的海量残帐,变成了一口漂在海面上的铁棺材。它巨大的惯性仅仅维持了几分钟,便在暖流的冲击下,开始在原地无助地打转。 大帆船上的炮火还在盲目地发射。 但失去了舵机的稳定性,那些沉重的大炮只能把海水炸得更高。 「换勾爪!收帆!靠上去!」 郑森一把扯掉了背上的披风,双手抓起了一支转轮火枪。 「林顺,领航员不能死!图纸在那白顶子的船长室里!谁要是敢先动实验室的油槽,我亲自剐了他!」 「司令放心!弟兄们憋了半个月,正愁那口恶气没处撒!」 勾爪带着铁链,像是几百条毒蛇,狠狠地咬在了大帆船那满是木刺的船舷上。 两百名大明海军精锐。 他们戴着皮质的护额,穿着轻便却坚固的棉甲。 在那个年代,如果说西方海军靠的是大船大炮,那么大明在郑森调教下的海军,依旧保留着那个冷兵器巅峰时代的杀戮底蕴。 「滕牌手!先登!!!」 几十名身材矮小却异常精悍的士兵跳上了勾链。 他们左手抓着轻便的藤质圆木牌,右手紧握着漆黑的横刀。这些藤牌泡过桐油,外包了一层薄如纸却极硬的熟铁皮,那是工兵营专门为近战研制的好家夥。 西班牙水手在甲板上用火绳枪疯狂射击。 「啪!啪!」 铅弹打在藤牌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那些盾牌的角度极其刁钻,铅弹被由于斜射而带起的火花给弹飞。 「杀!!!」 第一批先登营已经突上了甲板。 横刀掠处,血箭狂喷。 这些在大海上漂了一个月的汉子,此刻就像是一群进了羊圈的死老鼠。 郑森跳上甲板的那一刻,空气中不仅是海腥味,由于火粉燃烧产生的硝烟味更浓。 「别跟小兵纠缠!去舵楼!」 郑森大吼。 他一枪崩掉了一个试图从高处放箭的西班牙火枪手。那铁铅弹丸直接将对方的脑袋掀开了半边。 大帆船的甲板太大了。 从前甲板到后方的舵楼,整整有三十丈。 大明的士兵三五成群,背靠着背。一个人拿着长牌挡在前面,后面的士兵则用快弩和三眼铳点名。 这种战术是戚继光留下来的改良版。在狭窄丶摇摆不定的甲板上。这种集群作战的威力被放到了最大。 那些原本悍勇的西班牙水手。 他们拿着长刺剑,却发现根本刺不穿那厚实的藤牌。而只要他们一收手,藤牌后面的横刀就会由于蓄力而发出一记最致命的横劈。 甲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郑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血泊里。 他的面前,是那道通向船长室的沉重铁木门。 四五个穿得极其华丽丶戴着白手套的红毛鬼军官正哆嗦着拿着细剑堵在那里。 郑森冷笑一声。 他没有用刀,而是缓缓举起了那柄皇上御赐的转轮火。 「跪地不杀。」 郑森用一句生涩的拉丁文低吼道。那是他在基隆临时找传教士学的。 那些军官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着那柄黑森森的丶有着六个眼孔的怪异火枪。又看看对方甲板上那密密麻麻丶正把最后一批守卫按在地上磨刀的魔鬼。 「铿锵。」 剑掉在地上。 他们举起了手。 郑森侧过身,飞起一脚踹向那雕刻着十字架的木门。 「哐!」 房门大开。 一股混合了高级香水和皮革臭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巨大的柚木桌后。 一个满头由于惊恐而冒汗的白胡子老头。正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在这个时代掌握了这片大洋秘密的领航员之一。 在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漆黑的保险柜。 「那是朕的东西。」 郑森走过去。 他没有看由于受惊而缩在一边的那个大概是船长情妇的西洋女人。 他一把揪住那老船长的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将他甩开。 「箱子,打开。」 郑森把火枪抵在了老头的脑门上。 老船长哆嗦着手。 在这一刻。他在这个黑眼睛丶黑头发的东方年轻人眼里看到的。不是贪婪。 而是一种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战栗的。宏大且冷酷的目标感。 「咔哒。」 保险柜开了。 里面没有任何金币和珠宝。 只有一卷卷被厚皮包里丶封面甚至因为长期接触汗渍而变色的羊皮卷。 郑森的手有些发颤。 他并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圈线线和外文标注。 但他认得由于多年的磨损而形成的那些古老的海浪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中间的那一卷。 慢慢展开。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上面详尽标明了季风的节点丶洋流的温度丶甚至还标记了哪里有可供靠泊的淡水荒岛的海图。 这是一张从马尼拉,穿过浩瀚大洋,直抵那个传说中美洲大陆的。 死神路线图。这也是大明,这个重新觉醒的帝国。 走向日不落的第一块,也是最重的一块敲门砖。 「图拿到了,人不能死。」 郑森转过头,看着满脸血迹冲进来的林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眼中那一团原本压抑了十五天的火焰,此刻正疯狂地喷涌而出。 「给皇上报信……」 郑森看着窗外那染红了海平面的残阳,低声呢喃: 「这大洋,从此以后……姓朱了。」 第397章 波斯的泥潭与骆驼炮 大洋上的硝烟尚未散去,万里之遥的西方大漠,却正陷入一场粘稠而惨烈的拉锯战。 这里是两伊边境,距离巴格达城不过几十里的荒原。 天色阴沉得厉害。 不同于中原那种乾爽的冷,这里的风带着一股子让人难受的潮气,偶尔夹杂着细碎的雨星子,把本就松软的戈壁滩变成了没过脚踝的泥沼。 「陈将军,这炮……真拉不动了。」 大明「驻波斯军事顾问团」副领队丶参将陈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恨恨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炮轮子。 他的面前,一尊通体亮青色的红夷大炮正斜抵在泥坑里。这种原本在辽东战场上威震八方的杀器,此时却像是个陷进泥里的土财主,任凭十几头健壮的骡子怎么使劲,那陷入泥中的铁轮就是一动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旁边,几个裹着头巾丶穿着厚实皮甲的波斯士兵,正操着蹩脚的汉话在叫喊。 「拉!再拉!」 「快点!奥斯曼的马队快过河了!」 巴格达城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奥斯曼帝国的「耶尼切里」军团,也就是苏丹最精锐的亲兵营。 这一战,原本是波斯萨非王朝为了夺回失地而发起的进攻,但在奥斯曼人顽强的阻击下,双方已经在巴格达城外这片烂泥地里耗了快半个月了。 「督师从西安发来这炮,是好炮。可这地方,不是打仗的地儿,是吃铁的地儿。」 陈胜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地平线,眼皮狂跳。 波斯大将阿巴斯满脸愁容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波斯弯刀,身上的金饰已经由于连日的厮杀剥落了不少。 「陈,我的朋友。你们大明的神炮确实威力无穷,可在这烂泥地里,它们跑得还没蜗牛快。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已经绕到了我们的侧翼。一旦他们发起冲锋,我的长矛手挡不住多久。」 阿巴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陈胜没有马上回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辎重营。那里堆着大批还没开箱的轻型火器,那是原本为了山地作战准备的。 「红夷大炮太重,既然拉不动,那就别拉了。咱们得换个法子。」 陈胜指了指辎重营后面,那一群正无聊得吐吐沫丶发出响亮咀嚼声的长脖子怪物。 「骆驼?」 阿巴斯愣住了。 「这畜生……能拉炮吗?这滩泥,骡马都陷进去了,骆驼也快不动了。」 「谁说要它们拉了?」 陈胜的嘴角拉出一抹狠色。 「我刚才瞧见,你们波斯的骆驼马鞍,后面有个宽大的托盘。把那红夷大炮给埋了!把库房里那两百门「虎蹲炮」和轻型「弗朗机」都抬出来!」 陈胜大步走向辎重区,手里的马板子敲得啪啪响。 「给老子听好了!工兵营,两刻钟内,把虎蹲炮的座脚给我焊死在骆驼背后的铁板架子上!」 「这……陈将军,这可是大忌啊。」 一个大明军匠犹豫着说,「这炮后坐力大,一开火,骆驼的腰不就震断了?」 「傻犊子!谁让你在骆驼站着的时候开火了?」 陈胜指着那些长脖子畜生。 「这种双峰骆驼力气大,皮糙肉厚。平时驮着炮走,等到了阵前,让它们跪下!骆驼的身子往泥里一沉,就是现成的炮架子!后坐力全传到这烂泥里去了,伤不到畜生的一根毛!」 阿巴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波斯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他们习惯了骆驼冲锋。但他从未想过,这种原本慢吞吞的货运畜生,竟然能这种方式加入战斗。 两刻钟后。 一队怪异的骑兵出现在了波斯阵线的侧翼。 整整三百峰高大的西域双峰骆驼,背上都架着一尊黑森森的生铁火炮。 虎蹲炮不长,管径却大,这种专门为了山地近战设计的武器,此时在骆驼背上显得格外狰狞。 为了平衡重心,骆驼的左右两侧还挂着一箱箱装好的颗粒火药和铅丸。 「奥斯曼人过河了!」 了望哨凄厉的声音划破了细雨。 远处,上千名奥斯曼精锐骑兵正挥舞着长长的弯刀。他们穿着精良的链子甲,胯下的阿拉伯马即便是踩在烂泥里,依然能跑出让人生畏的速度。 那是奥斯曼帝国最强的铁流。 他们很聪明。 他们绕开了波斯人的正面重装长矛手,也绕开了那些已经被泥浆糊死的沉重红夷大炮阵地。他们直插波斯左翼的粮草补给线。 「他们以为我们是面团捏的。」 陈胜翻身上马,抽出了一柄特制的斩马刀。 「让骆驼队,上!」 两百峰骆驼在波斯骑兵的掩护下,迅速在沙丘侧面铺开。 那场面极其壮观,却又极其诡异。 奥斯曼的西帕希统领看着面前这群突然出现的庞大怪物,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爆发出了一阵嘲笑。 在他看来,让骆驼列阵对抗快速冲锋的马队,简直是给他的弯刀送肉。 「杀!!一个不留!!」 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像是一面密集的战鼓。 五百步。三百步。 「让骆驼——跪!!!」 陈胜声震长空。 这是大明教官这段时间强化训练的结果。波斯的骆驼手猛拉缰绳,嘴里发出尖促的哨音。 三百峰庞然大物齐刷刷地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两条前腿猛地一软。 整整三百尊虎蹲炮,此时正好略高于地面三尺。 角度,平射。 「预备——」 陈胜举起了火红色的令旗。 「打!!!」 轰!!!! 三百声爆鸣在重叠的一瞬间,甚至连巴格达那厚重的城墙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火光不仅驱散了细雨。 虎蹲炮里装填的可不是实心弹。那是足足几十颗经过铅水浇铸的铁沙子和碎瓷片。 喷涌而出的金属风暴。 在一瞬间。 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名奥斯曼重甲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战马发出了绝望的悲鸣,随即重重摔进泥潭,由于巨大的惯性,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避,直接撞在了前排的尸堆上。 「弗朗机,换子母管!!继续!!」 陈胜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种被大明工部改良过丶带有五个备用药室的轻型弗朗机,在骆驼背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射速。 由于骆驼庞大的脊背和下沉在泥里的重心,这种以往射击后会震得满地乱跳的轻炮,此时意外地稳如泰山。 「轰!轰!轰!」 节奏极其稳定。 奥斯曼骑兵指挥官疯了。 他从未见过这种火器覆盖速度。 在他眼里,那些趴在泥里的骆驼根本不是畜生,而是一座座能够呼吸丶能够移动的小型机动堡垒。 他们的阿拉伯马开始不受控制。 火药的硝烟味,刺穿了马匹的呼吸道。战马这种生灵天生畏火,更畏惧那种足以震碎内脏的巨响。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在距离波斯阵线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彻底崩塌了。 到处是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烂泥里乱窜。 「波斯近卫军,出击!!」 阿巴斯见状,狂笑着带着最后三千名精锐步卒冲下了斜坡。 大局已定。 一直到黄昏时分,巴格达城外的这场泥泞之战,才以奥斯曼人的退缩告终。 大营内。 陈胜正在检查一辆已经彻底散架丶陷在泥里无法动弹的红夷大炮运车。 阿巴斯走过来,他的头盔上全是血迹,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我的朋友。你们大明皇帝派来的这些顾问……教出的不仅仅是战术。你们是在通过这些长脖子畜生,把苏丹的脊梁都给敲断了。」 陈胜拍了拍手上的锈迹。 他看着城墙高耸的巴格达。 「阿巴斯将军。这种「骆驼炮」只能管一时。巴格达城厚,强攻不下来。」 他点了一根旱菸。 「但只要咱们守住这条线。那些奥斯曼人就会明白一件事。」 他指着那些正在低头喝水的骆驼,以及背景中高耸的大明旗帜。 「这丝绸之路上,从此以后。不仅有咱们汉人的绸缎。更有咱们汉人给他们定的规矩。」 战线最终在巴格达城外五十里的位置,死死地钉住了。 奥斯曼人引以为傲的轻骑兵,只要看到那趴在地上的驼队身影,就会产生一种生理上的恐惧。 巴格达城墙上。 年轻的奥斯曼守将看着泥潭中那些若隐若现的火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知道。东方那个巨人,不仅仅是来做买卖的。 他们带来的,是一个让他们无法理解丶也无法战胜的新时代。 第398章 奥斯曼帝国的妥协 巴格达城外的泥地还没干。 驼炮留下的焦痕,顺着战壕一路往前,直到奥斯曼前军的大营边上。被打断的枪杆丶翻倒的盾牌丶烂在泥里的尸首,混在一起,散着一股冲人的臭味。 奥斯曼军中,没有人愿意再提那一日的冲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因为提一次,脸就丢一次。 更因为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也未必能赢。 巴格达城中的总督衙署里,蜡烛烧了一地。门外来来回回全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响动。使者一拨一拨进来,又一拨一拨出去。 屋里。 埃及来的军使刚把红海的战报念完。 念到一半,他自己都不敢抬头。 「……苏伊士港外炮台被毁,摩卡总督已被迫与明人立约,曼德海峡运金船队尽失,埃及分舰队……全军覆没。」 屋里安静得厉害。 巴格达方面的统兵帕夏死死攥着手里的祈祷珠,指节发白。 坐在上首的大维齐尔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再看了一眼帘子外站着的几名军官。 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巴格达守将忍不住开口:「大人,明人海上打得凶,陆上也顶了上来。波斯人本来就是一口气吊着,现在背后有了明人的火器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仗越来越难打。」 另一个人急了:「难打也得打!难不成让苏丹陛下向东边那些异教徒低头?」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不说了。 低头。这两个字太重。 奥斯曼打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气势。若是承认向大明低头,不只是丢脸,是动摇人心。 大维齐尔缓缓开口:「不是低头,是止血。」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静了。 「红海那边,海路断了。巴格达这边,陆路也卡住了。咱们往前推不动,往后退又难看。再打半年,国库先空,埃及和叙利亚先乱,等到那时候,陛下会更难受。」 巴格达总督皱眉:「明人未必真敢继续往西。他们隔着万里。舰队也不可能一辈子放在红海。」 大维齐尔冷笑一声。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两封战报。 「一封是红海,一封是巴格达。明人不是孤注一掷,他们是两头下刀。海上抢你的钱,陆上断你的路。波斯本来是块快烂掉的肉,被他们拿火药和银子一喂,居然活过来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他们已经做了。」 一名埃及军官忍不住骂道:「英国人也不是东西。说好了卖硝石丶卖炮材,拖到现在,一个箱子都没送到。」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只是英国人。那些威尼斯商人也开始抬价。都知道咱们缺东西,一个个把刀架在脖子上要钱。」 大维齐尔听着这些话,眉头越拧越紧。 这就是最坏的地方。 前线吃了亏,后方的秃鹫就都围上来了。 奥斯曼大是大,可摊子也大。只要哪一块撑不住,下面就全乱。 「给伊斯坦堡去信吧。」 他终于下了决断。 「请陛下早做打算。」 伊斯坦堡。 托普卡帕宫。 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却没有一个人敢睡。 疯王易卜拉欣一世坐在软榻上,身边满是被摔碎的酒壶和玉器。地上跪了两排侍从,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手里捏着巴格达和红海送来的战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废物!全是废物!」 他把卷轴狠狠砸在地上。 「埃及的舰队呢?朕的钱船呢?巴格达前线那么多人,为什么打不过一群从东边跑来的商人?」 没人敢接。 一个年轻内侍刚想上前去捡地上的战报,易卜拉欣抬脚就踹了过去。 「滚!」 年轻内侍当场滚到柱子边,额头都磕出了血。 大维齐尔站在殿下,脸色比谁都沉,却也比谁都稳。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 疯王疯起来,谁说话都可能掉脑袋。 可这话又必须有人说。 他等易卜拉欣骂累了,气喘得厉害了,才慢慢躬身。 「陛下,臣有罪。」 易卜拉欣盯着他,眼神里全是火。 「你当然有罪!若不是你当初说波斯快垮了,让朕再压一压,现在会闹成这样?」 大维齐尔跪了下去。 「臣请死。但臣死之前,还要把话说完。」 这话让易卜拉欣怔了一下。 他最恨别人顶他,可也最喜欢别人把姿态放到地上说实话。 大维齐尔继续道:「如今不是一城一地的事。若是继续硬拼,红海的商路就彻底断了。苏伊士守不住,埃及必乱。埃及一乱,粮税和转运都要停。巴格达又被拖住。臣怕的不是输一阵,是帝国撑不住这个消耗。」 「那你什么意思?」 易卜拉欣咬着牙,「让朕去给大明赔笑脸?」 大维齐尔抬头。 「不是赔笑脸,是换口气。」 「明人要的不是君士坦丁堡,也不是安纳托利亚。他们要的是商路,是钱,是名。」 「咱们给他一个面子,让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先把这把火压下去。等缓过来,再谈以后。」 易卜拉欣沉默了。他当然不甘心,可他也不傻到彻底没数。 红海失利,巴格达顶不住,英国人还在后头玩两头吃。再硬撑,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这时,一名宫廷书记官被传进来,手里捧着另一封密信。 「陛下,英国人的使节求见。」 易卜拉欣眼神一冷。 「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英格兰式长外衣的中年男人快步入殿。他很会看脸色,一进来就先弯腰行礼,不高不低,不像臣服,也不敢太傲。 「伟大的苏丹陛下,我奉我主人之命而来,带来友谊。」 易卜拉欣冷笑。 「友谊?朕听说,朕的友人最近很忙。忙着跟大明做生意,忙着把朕需要的硝石和火炮材料扣在码头上。」 英国使节神色不变。 「陛下误会了。海上风浪难测,商船误期,也是常事。」 「放屁!」 易卜拉欣猛地站起来,直接把桌上的金杯砸了过去。那使节险险躲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维齐尔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更凉。 英国人来,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探口风的。 他们要看奥斯曼还能撑多久。 若是还能撑,他们就卖点货,赚一笔军火钱。若是撑不住,他们转头就能跟大明做更大的买卖。 果然,英国使节缓了口气,马上换了说法。 「陛下,大明人如今气势正盛。他们舰队强,火器也强。若是此时硬碰,只会让荷兰和法兰西那些人看笑话。我家主人以为,暂时的克制,也是一种智慧。」 这话说得很圆,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英国不会帮,至少不会真帮。 易卜拉欣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再蠢,也听明白了。所谓朋友,都是看你还有没有牙。 现在奥斯曼这口牙,被大明打松了。英国人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滚。」 他声音很轻。 英国使节忙道:「陛下——」 「朕让你滚!」 易卜拉欣突然嘶吼起来。 殿上的侍卫立刻拔刀,英国使节脸都白了,连忙后退,几乎是倒着逃出大殿。 殿门关上。易卜拉欣像泄了气一样坐回去。 他半天没说话。大维齐尔也不催。 过了很久,易卜拉欣才开口。 「你说……派谁去?」 大维齐尔心头一松。 这句话一出来,就说明苏丹已经认了现实。 「得派重臣。普通使者,明人不会给面子。」 「礼物呢?」 「得拿得出手。阿拉伯马,宫中的古籍,拜占庭旧藏,还有大马士革钢刀,都得带上。明人既然重商,也重体面。咱们把姿态做足,让他们愿意收手。」 易卜拉欣死死盯着地上的战报。 「他们若是狮子大开口呢?」 「先听。能给的给。不能给的,再拖。」 大维齐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至少,要把红海和巴格达这两处火头先压下来。」 易卜拉欣闭上眼,嘴角不停抽动。 最终,他抬了抬手。 「准了。」 「选人。备礼。走丝路。」 「告诉那群东边来的商人——」 他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两息,他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告诉他们,奥斯曼愿意谈。」 大维齐尔重重叩首。 「臣领旨。」 求和的旨意一下,宫里立刻忙了起来。 人选很快定了。 是礼法最熟丶也最能撑场面的前任鲁梅利亚总督,又加了一位精通波斯语和突厥语的老学士同行。使团的武官丶书记官丶通译丶护卫,全都是挑了又挑。 他们不是去送礼。 是去保住帝国的体面。 装箱时,连负责记录礼单的官员手都在抖。 阿拉伯马,挑了六匹最好的。 宫中珍藏的古籍,选了十几部装订完好的。 拜占庭旧宫流传下来的镶金圣像丶玻璃器丶星盘,也都小心包上。 大马士革钢刀最麻烦,一共挑了二十柄,每一柄都得单独登记。 一名年轻官员小声嘀咕:「咱们这是把国库往外搬啊。」 老学士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若是这些东西能换来东边停刀,值。」 年轻官员不敢再说话。可他心里也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邦交了,这是认输。 只不过,认输也得认得好看些。 使团出发那天,伊斯坦堡阴着天。 易卜拉欣没有亲自送。他不想看。 大维齐尔站在宫门外,亲手把一份用金线封口的国书交给使团正使。 「到了大明,不可失礼,不可逞强。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记住一条。」 正使双手接过,低声道:「请大人示下。」 大维齐尔盯着他,一字一顿。 「咱们是去止损,不是去争口舌。」 「若明人肯收礼,肯让你进京,那就说明这事还有得谈。若他们连门都不让你进,你们就在哈密或者兰州先住下,继续递话。」 正使点头。 「下官明白。」 大维齐尔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路,走丝路。先去巴格达,再转波斯境内,过哈密,最后入关。路长,人杂。护卫要打起精神。」 「是。」 车轮开始滚动。 一辆辆驮着礼物的马车丶骆驼,缓缓离开伊斯坦堡。 他们没有走海路。因为红海不安全。 也不敢走北线太深的俄国地界,怕出事。 所以只能沿着那条被多少王朝踩过丶也被多少商旅埋过骨头的旧路,往东方去。 从前,是商人带着货走这条路。 如今,是奥斯曼带着求和的国书走这条路。 消息传出后,伊斯坦堡的商人圈子最先炸了。 「真的要向大明低头了?」 「不是低头,是谈。」 「谈个屁。若不是被打疼了,会派这样的大使团?」 「那也没法子。你没听说吗?红海的船都快不敢走了。再拖下去,咖啡丶香料丶金银,哪一样不涨?」 「英国人呢?他们不是一直说能帮忙?」 「英国人?他们只会看戏,顺手卖货,再顺手把咱们卖了。」 这些议论,很快从市集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港口。 整个伊斯坦堡都知道了。 高门大国,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而在更远的东方。 哈密丶兰州丶西安,一站一站的锦衣卫密探,也开始收到风声。 奥斯曼使团出发了。 带着阿拉伯马,带着古籍,带着求和的意思,沿着丝路,往大明去了。 第399章 向东!越过那片海 奥斯曼使团才刚上路,消息还在丝路上颠簸。 而在更东边,台湾基隆港,已经忙成了一锅沸水。 港口码头从天没亮就开始点名。 军需官丶帐房丶医官丶火药监丶船匠丶淡水监,一排接一排站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册子。一个个名字念过去。答得慢了,旁边的棍子就敲到地上。 「酸菜,第四十六船,装满没有?」 「回大人,装满了,压了两层油布,还用盐重新封了一遍。」 「蜜渍柚皮呢?」 「七百二十坛。」 「海带丝?」 「九百斤,已经晒乾,分袋封口。」 「绿豆呢?」 「也有。」 「咸鱼干和腊肉分开装!谁再混在一处,老子把他吊桅杆上去风乾!」 码头上骂声不断。但没人敢顶嘴。 因为这不是去近海,不是去吕宋,也不是去印度洋。 这是要横穿太平洋。 去一个所有人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 一个弄不好,船没沉,人先渴死丶病死丶疯死。 郑森站在高台上,一身窄袖战袍,腰里挂着雁翎刀,没戴头盔,只带了顶硬纱便帽。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不停拍打后背。 他看着下面忙乱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施琅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抄好的海图。 「都督。」 施琅把海图摊开,压在木箱上。 「西班牙人的图,昨夜又照着原件重摹了一遍。原件按你的吩咐,已经锁进了神威号的后舱铁箱。三把钥匙,一把在你这,一把在我这,一把在军需官那。」 郑森点头。 他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没有立刻说话。 图很旧,边角已经发卷。 上头有不少地方是西班牙文,还有几处是领航员自己写的手记。翻译官忙了几天,才把大概意思顺出来。 上面画着一条从美洲阿卡普尔科,顺着北太平洋暖流,一路往西,最后折向吕宋的长弧线。 郑森第一次看见这条线时,背后都起了一层汗。 原来这茫茫大洋,也不是毫无章法。 不是靠命硬,是靠路。靠别人已经拿命试出来的路。 「暖流,季风,补给点,云向,鸟群。」 郑森伸手点了点图上的几个圈。 「西班牙人真是吃这碗饭吃熟了。」 施琅哼了一声。 「熟了也得给咱们吐出来。」 郑森擡眼看他,忽然一笑。 「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们郑家的人混久了,难免染点匪气。」 施琅回得乾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这几年,他们打过,也斗过,也互相看不顺眼过。但一路走到今天,海上的生死见得多了,很多旧帐反而淡了。 尤其这一次。这不是谁抢谁的权,是给大明探一条新路。 这功若成,往后几百年都有人记。 「医官那边怎么说?」 郑森问。 施琅转头招了招手。 一个穿青色直裰丶背着药箱的老医官快步过来,叉手行礼。 「末官宋时济,见过两位大人。」 郑森点头。 「你直说。海上那怪病,真能防住?」 宋时济不敢托大,低声道:「都督,谁也不敢说一定。只是按照皇上丶顾学士,还有前番南洋丶红海丶印度洋诸次航行的经验,凡是久出海而不食新鲜菜果者,最易牙龈出血,四肢乏力,继而溃烂而亡。这病,十有八九和饮食有关。」 「废话少说。」 施琅有点不耐烦。 「法子呢?」 宋时济赶紧回话:「一是酸菜。二是蜜渍柚皮。三是海带丝。四是豆芽。」 「豆芽?」 郑森挑眉。 「船上怎么发豆芽?」 宋时济精神一振,显然这几日没少琢磨。 「回都督。用木桶,底下垫湿布,绿豆浸水后遮光,三五日便能发芽。只要淡水控制好,不会耗费太多。船上只要不翻,就能一批批发。此物虽贱,但见效快。」 施琅听完,扭头就冲远处喊:「军需监!给我再加一百桶绿豆!还有,船舱里专门划一块给医官发芽!」 远处立刻有人应声。 郑森问得更细。 「淡水怎么算?」 「照西班牙人的图和咱们现在定下的航程,若一路顺风,少则三月,多则四月。每人每日饮水不能放开,必须按签发放。再有,各船必须多带蒸馏器,一旦遇上无风带或暴雨,便可存雨水丶蒸海水。」 「若有人私偷淡水呢?」 宋时济不吭声了。施琅替他答了。 「军法。」 郑森点点头。 「那就立在明处。水是命。谁敢偷,全船都得跟着死。抓到一个,斩。」 宋时济听得心里一紧,却也明白,这种事没有第二条路。 海上远航,最怕的就是人心乱。 这时候,一个亲兵快步过来。 「都督,第一批船长都到齐了。」 郑森收起海图。 「走。」 基隆港北侧的临时军议堂,是用一座废弃荷兰石堡改出来的。 外头看着粗糙,里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大明海图丶南洋海图丶西班牙航路图,还有一张用朱笔圈点过的太平洋大图。 三名船长早已站在里头等着。 都是郑森从郑家旧部丶皇家海军丶通商局远洋船队里挑出来的狠人。 一个姓洪,三十来岁,原本是福建海盗出身,后来在马六甲丶红海都立过功,最擅长在海上找风。 一个姓周,江浙人,出身漕帮,识字,算盘打得快,做事稳,被施琅看中后调进舰队。 还有一个姓林,年纪最轻,二十出头,当年在巴达维亚号上第一个跳帮,脾气最烈。 三人见郑森进来,齐齐抱拳。 「参见都督!」 「坐。」 郑森没废话,自己先在上首坐下。 施琅也在一旁坐定。 翻译官丶军需官丶医官丶火器管带,全都分列两边。 这阵仗一摆出来,三名船长心里就有数了。 今天这会,不是商量,是定生死。 郑森把那份西班牙海图放到桌上,手掌压住。 「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朝廷要咱们往东。越过太平洋,去找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巢。」 屋里一静。 虽然此前已经有些风声,但真从郑森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洪船长先开口:「都督,是不是就是那帮红毛鬼每年运白银回马尼拉的老路?」 「对。」 「那地方可不近。」 「废话。」 郑森看了他一眼。 「近了还轮得到你们去?」 几个人都不敢笑。 郑森把海图往前一推。 「这是抢来的。不是咱们自己瞎猜的。路上哪有暖流,哪有顺风,哪一带最容易起雾,哪一段该往北顶,哪一段该往南压,都在上头。」 林船长眼睛已经亮了。 「都督,那就是说,西班牙人能走,咱们也能走?」 「西班牙人能走,不代表你就能活着走回来。」 施琅冷冷补了一句。 他站起身,点着图上的一段。 「看好了。这里,黑潮。这里,转北。再往东,就是长洋。中间几乎没地方补给。你们不是去近海抄家,你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赌一张新海图丶一条新财路。」 周船长沉声道:「末将明白。若只求稳,那就不该出这道门。」 郑森点了点头。这话他爱听。 「此次,不带大队。就三艘。」 「神威号不去。太大,太招眼。去的是三艘改装盖伦船。船身厚,炮够用,仓也够大。两侧另加了蒸汽明轮,只作辅推。不到万不得已,不烧煤。煤是宝贝,留着过无风带保命。」 洪船长忍不住问:「都督,若是半路遇上大风,明轮岂不是碍事?」 宋应星派来的工匠头子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明轮外有卸力栓,遇大风可暂时锁死,并以铁套护住,不至于打坏船身。」 洪船长点点头,不再多问。 郑森继续道:「这次去,不是为了抢他们几条船就回来。也不是去跟西班牙人拼个你死我活。头一件,摸清航线。第二件,找能停船补水的地方。第三件,看那边的港口丶守军丶银山丶商路,到底是个什么样。」 「能抢就抢。不能抢,也要把眼睛带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皇上说得明白。这不是给朕自己捞银子。是给后面的船队开门。」 这句话一落。 屋里几个人腰背都直了。 这活,确实大。 林船长忽然问:「都督,若是半路有人怕了,闹事呢?」 施琅冷冷开口:「问得好。」 他直接把一卷军令扔到桌上。 「出航前,每船先斩一个。不是犯错斩,是宣令。让全船都知道,远航不是走商,不是游海。军法先立起来。谁敢临阵退丶谁敢偷水丶谁敢鼓噪,斩。谁敢私藏海图消息,斩。谁敢拿补给换私货,斩。」 说完,他看向郑森。 郑森点头。 「就这么办。」 周船长想了想,又问:「那若真到了美洲沿岸,当地土人怎么办?打还是先谈?」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人都看向郑森。 郑森却没急着答。 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先看。」 「能谈,先谈。能买,先买。若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就看他们兵多不多,炮大不大。若是无主之地,先立桩,先插旗。若是土人拦路……那就按南洋旧例。」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 「顺我者活。」 没人再吭声。 话到这儿,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军议散后,郑森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码头。 这时天已经擦黑。港里点起了一排排风灯。 装货还在继续。 一桶桶蜜渍柚皮被滚上船,一筐筐绿豆搬进舱,铁匠就在岸边修补最后一批钩镰丶火绳丶备用零件。 有水手偷偷蹲在角落里写家书。也有人坐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地磨刀。 这些人里,有老海盗,有新兵,有北方调来的炮手,也有从南京织造局丶开滦煤矿转过来的工匠。 身份杂口音杂。可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命。 郑森走到一艘船边,仰头看了看已经挂好的龙旗。 船体侧面多了两个巨大的木制明轮,铁箍铆得紧紧的。烟囱也做了收放式,用时竖起,不用时可以放倒。 他擡手拍了拍船壳。 「怕不怕?」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洪船长嘿嘿一笑。 「怕。」 「怕还去?」 「都督,怕归怕。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件能写进族谱的事。」 郑森听完,笑了笑。 「你倒说得直。」 洪船长挠了挠头。 「再说了,这趟若真成了,往后我家子孙在福建吹牛,都能说他祖宗是头一批往东打出去的。」 郑森拍了他肩膀一下。 「活着回来再吹。」 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 「都督,时辰差不多了。祭海台那边已经备好了。」 「走。」 基隆港外,祭海台上插满了火把。 妈祖像前,摆着整猪丶整羊丶酒坛丶果盘,还有一把御赐的尚方剑。 这不是寻常祭海,是给远航壮胆。 施琅丶郑森丶三名船长,还有各船的管带丶医官丶火器官丶工匠头目,全部在列。 台下,是整整三艘船的水手和兵。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站满了码头。 祭文由礼官念。 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命大明水师远涉重洋,拓疆开路,护商定海」时,台下几千人一齐跪下。 郑森接过酒碗,先敬妈祖,再敬天,再敬海。 最后一碗,他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弟兄们!」 台下齐齐擡头。 「咱们这些年,打过荷兰,打过西班牙,打过红海,打过印度。有人说,海到这里就该够了。银子也够了,官也够了,船也够了。」 「可皇上不这么看。」 「我也不这么看。」 他把酒碗高高举起。 「吕宋是门。印度是路。红海是锁。可这些都不是头。头在哪?在更东边那片海后头!」 「那边有西班牙人的银山,有金山,有新港口,有新商路。谁先过去,谁就能给大明后世子孙,多占一块地,多抢一口饭,多留一条活路!」 台下已经有人呼吸急了。 郑森声音更高了几分。 「此去十万里。」 「九死一生。」 「为的不是抢他们几块银子!」 他一把将酒泼在地上。 「为的是给我大明子孙,占下那片下蛋的金窝!」 「喝!」 几千人同时举碗,轰然应声。 「喝!」 酒下肚。 火把被风吹得乱跳。有人眼眶红了,也有人牙关咬得死死的。 施琅站在一旁,没有抢这个风头,只是默默把尚方剑插回剑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几艘船已经不是单纯的舰船了。它们是往东开的第一刀。 次日清晨。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港口的锣声一遍遍敲响。 「开船——」 第一艘改装盖伦船缓缓离岸。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风帆一层层拉起。两侧明轮下方,工匠和司炉已经就位。 「加煤!」 「起火!」 「阀门慢开!慢开!」 船腹深处,很快传出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不稳,抖得厉害。 紧接着,两侧明轮开始一下一下拍打海面。节奏很慢,却稳。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巨大的白帆迎着海风鼓起。蒸汽烟囱里,黑烟也一点点冒出来。 风与火,帆与轮。 这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条船上。可此刻它们偏偏都在。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多。有官,有商,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他们看着那三艘船越走越远,谁也说不准这些人能不能回来。 郑森站在旗舰船头,没有回头。 他手里拿着那份抄好的西班牙海图,指节发白。 施琅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真想好了?这一去,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郑森看着前方那片望不到边的海。 「从咱们抢下那张图开始,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施琅听完,笑了一声。 「也是。」 海风更大了。 前方,是熟悉海图的尽头。 再往外,就是大明从没真正踏进去过的深水区。 郑森擡手。 「传令。」 「全舰队,向东!」 「越过那片海!」 第400章 离了台湾,天就高了 郑森这道军令一落,旗舰甲板上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往下吼,鼓手也重重敲了三通,前甲板丶中层炮位丶尾舵台,层层接令。 「起全帆!」 「舵向东偏北!」 「明轮暂歇,先借风!」 「后船跟紧!不许掉队!」 港口上的送行声很快就被海风甩在了身后,三艘改装盖伦船一前一后,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船头劈开浪头,朝着东方外洋压了过去。 旗舰甲板上,施琅双手按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台湾东岸的山影还在,只是已经远了,远到只剩下淡淡一条线。 郑森没有回头,他站得极稳,眼睛只盯着前面那片海,旁边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也回头看了几次,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吭声。 施琅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年轻亲兵赶紧低头:「末将……」 「舍不得?」 「有一点。」 施琅冷声道:「那就多看两眼吧!再过半个时辰,你想看也看不见了。」 那亲兵脸一红,不敢再答。 郑森像是没听见,只抬手招了招:「洪承祖。」 一个皮肤黝黑丶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的中年水师把总快步上前,叉手道:「都督。」 「传我话,各船主副将丶千总丶军需丶医官丶领航丶船匠,一个时辰后甲板议事,另外,先把三船编制再给底下人过一遍,该谁听谁的,今天就给我说死了,别等到了外洋再跟老子装糊涂。」 「是!」 洪承祖转身就走,步子极快,这是郑森从郑家旧部里挑出来的老人,海上的事熟,嘴也硬,底下水手都服他。 施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是怕出了台湾,下面那帮人的心就散了?」 「不是怕,是一定会散一点。」 郑森淡淡开口,岸上站着和脚下踩着船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施琅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过去大明海军跑得再远,也还是在有退路的地方打转,吕宋也好,印度也好,红海也好,起码知道前后还有港口,有据点,有自己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往天边去了! 半个时辰后,台湾山影已经越来越淡,不少第一次出这种远洋差的新兵站在舷边,明明手里还有活,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心全是汗,更有人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那道快要看不见的陆影,像是怕自己少看一眼,以后就真没机会再看了。 这股情绪很快就在船上传开了,老水手倒还好,有些人甚至还故意大声说笑。 「看啥呢?那山又不会跟着你一起上船!」 「想婆娘了?」 「别急,等到了东边新地方,说不准还有金发碧眼的番婆娘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只是笑声都不算高,因为谁都知道,这玩笑底下压着的,其实是慌。 郑森没有马上去压,因为这种时候硬压根本没用,得先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稀里糊涂被送去死的。 午前,三船主官丶医官丶工匠丶领航员全都到了旗舰上层甲板,大桌已经摆好,三卷海图压在铜镇纸下面,旁边还放着罗盘丶沙漏丶算筹丶星度尺和几册新抄的记录簿。 郑森扫了众人一眼:「都到齐了?」 洪承祖回道:「回都督,三船该到的都到了。」 「好。」 郑森伸手,把一卷军令摊开:「先说编制。」 「此次东渡,共三船,旗舰神武营号主战,统全局,海图原本丶朝廷密旨丶远洋军令,全在这条船上,第二艘承济号主补给,淡水丶粮食丶药材丶绿豆丶酸菜丶备用火药,都以这条船为主,第三艘镇海号主修缮与探路,船匠丶明轮工匠丶备用桅材丶修补铁件,多在那边。」 「自今日起,三船如同一船,没有我和施将军的令,谁也不许私离船阵!」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几名分船千总脸上。 「谁若觉得自己船快,想单独抢功,或者嫌补给船拖后腿,想甩掉它,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你,下小艇,自己划回台湾!」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 郑森把军令一合,往桌上一拍:「那就接着听!」 施琅这时站了出来,他不爱绕弯子,直接开口:「军法!」 四下瞬间一静。 施琅拿过军令,声音冷得像铁。 「私藏淡水者,斩!」 「聚众鼓噪者,斩!」 「妄传妖言者,斩!」 「夜间擅离岗位者,重责!」 「擅动海图丶罗盘丶沙漏丶舵盘者,立拿!」 「明轮机舱丶火药舱丶淡水舱丶海图舱,皆列禁地,无牌不得入!」 他一条条念下去,越念,甲板上的人脸色越沉,因为海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浪,而是人心乱! 施琅把军法念完,目光扫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明白!」 「那就给我记死了,谁犯谁死,别拿从前在郑家船上的旧规矩,来碰朝廷这趟远洋差!」 郑森接过话头,语气缓了些:「军法是军法,赏也有。」 「先发现新岛者,赏银五十两!」 「先发现可补水港湾者,记首功!」 「沿途若能测清新航路丶补全海图,回来后官升一级,赏田百亩!」 「若是谁在海上立了救船丶救火丶救命的大功,我不光替你请功,还替你去皇上面前请旨!」 这几句话一出,下面人的气息明显就变了,打远洋谁不怕,可怕归怕,若真能拿命搏出个前程,很多人也愿意拼,尤其郑森这人过去在海上是出过名的,他答应过的赏,一般不会赖! 甲板上的气氛顿时缓了不少,郑森也没停,直接把西班牙海图摊开:「下面说路。」 他拿起木尺,在海图上点了几下:「此次不是一直往东硬闯,那是找死,先顺台湾东侧黑潮北上,到一定位置后,借西风横切出去。」 一个分船把总忍不住问道:「都督,既然是去东边,为何还先往北?」 郑森没答,只看向旁边那名西班牙俘虏领航员,那人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官话,听得磕磕绊绊,但大概能明白,翻译官在旁边踢了他一下,他赶忙站出来,先按大明规矩拱了拱手,才结结巴巴地道:「海……海是活的,不是路平着走,暖流在北,西风也在北,若在低纬一直往东,容易被乱流拖死,也补不到风。」 他说得难听,但大夥还是听懂了。 郑森用木尺重重点了点图上的那条弧线:「这不是画着好看的,这是西班牙人拿几十年丶几百条船试出来的命路!」 「咱们能抢到这图,是天大的便宜,可别把便宜当成万灵药,海图是死的,海是活的,往后你们每一船丶每一日观星丶测风丶看浪丶记水色,全都要补在图上!」 「从今天起,这不是西班牙海图,这是大明海图!」 这话一出,甲板上几个人的眼神顿时亮了一下,尤其是几个年轻书吏和领航副手,心头一下就热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只是跟着走,他们是在替大明修一条新海路!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图再好,也得看人,谁要信图信得太死,真到了海上,死得也快。」 这时,分管补给的军需官捧着册子站了出来,低头道:「都督,有一事得当着众人说清楚。」 「讲。」 「从今日起,三船淡水按人头丶按日丶按岗发放,伙夫丶水手丶炮手丶机匠丶医官,份额都不一样,不是偏心,是活命,出力多的喝得多,歇着的就少点,若有异议,今日说,过了今日,谁敢在底下嚼舌头,便按军法!」 有个年轻火枪兵脸上有些不服,低声咕哝了一句:「都是人,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施琅已经看过去了:「你叫什么?」 那兵一哆嗦,赶忙跪下:「小的……末将周二狗。」 「炮位的?」 「是。」 施琅冷冷道:「若你明日轮到泵舱丶轮机丶缆绳位,一昼夜不得歇,汗出如浆,你还问凭什么?」 周二狗顿时不敢吭声了。 郑森摆了摆手:「记住一点,海上不讲平日那套和气,只讲这条船能不能活,谁让船活,谁就多分一口水!」 「谁若觉得委屈,现在下船,我不拦!」 还是没人动。 郑森看着下面一张张脸,知道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可这还不够,他得让他们真正明白,自己这帮人不是在乱闯。 于是他又让人把罗盘丶星度尺丶沙漏全都摆开:「洪承祖!」 「末将在!」 「你给他们讲讲,往后怎么轮值。」 洪承祖上前,嗓门极大:「白日双了望,前桅丶后桅各一,日夜换岗,谁敢打瞌睡,先打三十军棍,再说别的!」 「领航房每四个时辰报一次方位,沙漏翻错一次记过,连错两次撤岗!」 「各船船长每日申丶子两次,必须到舱图房对图,不得拖延!」 「夜里不许点闲灯,火油有数,除了医官和轮机丶火药舱值守,其余照旧!」 一项项说完,底下的人听着,心里也慢慢有了底,怕归怕,可只要真有规矩,有章程,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海里听天由命。 议到最后,郑森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那时的台湾山影已经只剩下一丝淡灰,他抬了抬下巴:「都看见没?」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台湾。」 「再过一阵,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甲板上却一下子静了。 「从那影子没下去那一刻开始,这条船上就没有福建人丶江浙人丶山东人,也没有郑家人丶施家人丶通商局的人!」 「只有大明的人!」 「能不能活着走回来,看你们自己,也看船上的规矩。」 「散了。」 众人叉手,纷纷退下,只是走的时候,脚步和上来时明显不一样了,不再乱,也不再虚。 施琅等人走后,才来到郑森身边:「你今天这番话,说得不错。」 郑森瞥了他一眼:「你夸人还真难得。」 施琅哼了一声:「我夸的是军令,不是你。」 郑森笑了笑,没有接。 这时海风又大了些,船体轻轻起伏,远处那条淡灰山影终于一点点沉进天边,只剩下海,一眼望过去全是海,没有岸,没有熟悉的港,也没有任何可以靠的地方! 刚才还强撑着笑的几个新兵,此时再看过去,脸都白了,一个人喃喃道:「真没了……」 旁边的老水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了就没了!怕个鸟!你脚下这条船不就是你的地!」 那新兵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可手还是攥得死紧。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那道陆影彻底消失,心里反而安稳了些,因为有些事最难的,就是还留着退路的时候,真没退路了,人反而会往前走!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去告诉三船,今日起,所有观星丶测流丶风向丶浪高丶鸟群记录,逐日呈送,谁记得最细,回去我亲自替他请功。」 「是!」 「还有。」 亲兵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告诉各船,晚饭加一勺咸肉汤,算本都督请的,让他们知道,第一天出海,不是送丧!」 亲兵一愣,随即咧嘴:「是!」 等人走了,施琅低声道:「你这也算打一巴掌给颗枣?」 郑森望着前方:「军令得硬,可船上人心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会断。」 施琅点点头:「有长进。」 郑森没理他,只伸手按在栏杆上,甲板下水手们又开始奔跑,绳索摩擦桅杆,发出一阵阵吱呀声,船尾舵台那边,领航员已经在重新校正方向。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亮得晃眼,而这三艘船,也终于彻底离开了近海熟水,朝着谁都没走过的大洋,压了过去。 第401章 船舱里的绿豆芽 三艘船压着浪,往东偏北走。 台湾的山影已经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海。昨夜那点送行的热闹,也像是被风一把吹散了。 到了这一步,船上的人终于都明白过来,这不是出海捞一趟就回去,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而真正要命的事,也不是今天有没有风,明天会不会下雨。 是人,是水,是病! 旗舰中层舱房,被腾出了一间最乾净的舱室,临时做了医务议事房。地上钉死了几张窄案,案上摆着墨斗丶纸册丶药包丶小秤丶瓷瓶,还有几盆刚从木桶里拎出来的绿豆。船一晃,盆里的水也跟着轻轻打颤。 宋时济坐在上首,身上的青布袍子已经换成了短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虽是医官,可现在这副样子,倒更像个管仓的小吏。 左右站着的,是三艘船上的副医官丶军需副手和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头目,门口还站着一名亲兵。这是郑森特意派来盯着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场会,不是大家凑一块说说便算,这是要立规矩! 宋时济先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册子。 「都听好。从今日起,三船医务丶饮食丶饮水丶病号登簿,全归一套章程!」 有个补给船来的火头军抬了抬眼,小声道:「宋医官,这事不是该军需官统?」 话刚出口,门口那亲兵就朝他看了过去,那火头军立刻低了头。 宋时济倒没生气,只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粮和水,归军需。谁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能活命,归我!你若觉得自己比我更懂这海上的死法,现在就去上面请都督换人!」 屋里没人说话。 宋时济这才继续道:「第一条,淡水。每日晨起丶午后丶入夜,按签发放。谁几点领,谁领多少,都要在簿子上按手印,三日一核,多了少了,都得追。」 「第二条,饮食。每日三餐,早晚粥饭,中间加汤。每人必须分食酸菜丶蜜渍柚皮丶海带汤,不是可吃可不吃,是必须吃!」 「第三条,病号。凡见牙龈肿丶舌色紫丶腿软丶伤口不收丶皮下见斑者,不得隐瞒。班头丶什长必须上报。谁瞒着,若一人染病,整什治罪!」 这下子,下面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年轻副医官拱手问道:「宋老,真有这么凶?」 宋时济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吓你?你们没见过,我见过!」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 「当年我在福州给南洋回来的水手看病,有的人回来时还站得住,牙一掀,血自己往下淌,小腿一按就是坑,肉发黑,口里烂,最后活活臭死!不是中了刀,也不是着了瘟,是自己身子从里头烂了!你若不想见那样的,今天就按我说的做!」 这话说完,没人再敢顶嘴。 宋时济点了点桌上的绿豆盆。 「第四条,生芽。每船专辟一角,设木桶二十。绿豆浸水,盖湿布,每三日轮换一批。此物看着贱,关键时候,比参汤都值钱!」 军需副手愣了一下:「宋老,船上湿气本就重,再专门腾一角弄水,若是长霉……」 「长霉也得养!」 「那味儿……」 「味儿再大,也比死人强!」 军需副手不吭声了。 宋时济一摆手:「说完了。现在去看地方。」 一群人鱼贯而出,往中层偏后的杂物舱走去。这里原本堆着一些备用绳索丶破帆布和旧木板,如今已经腾出了半边,地上还新铺了几块隔水木架。 宋时济蹲下,用手敲了敲木架。 「行,就在这儿。桶呢?」 几个军需兵赶紧把木桶抬进来,一字排开。 宋时济亲自捞起一把绿豆,搓了两下,扔进桶里。 「先浸。水别没过太多,盖住就够。上头盖湿布,不见光。每天换气两回,别把人闷坏了,也别把豆闷烂了。」 边上的一个火头军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真能吃?」 宋时济瞪他:「你没吃过?」 「吃过是吃过,可这不是给鸡喂的吗……」 话音没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那从明天起,你先给老子吃三顿!」 众人一惊,立刻回头。 郑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披甲,只穿着便袍,腰刀照旧挂着。施琅没来,跟着他的只有两个亲兵和洪承祖。 刚才那个多嘴的火头军吓得直接跪了。 「都督,小的不敢!」 郑森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木桶,又看了看地上的湿布。 「宋医官。」 「末官在。」 「你做你的,不必管下面人嫌不嫌。」 「是!」 郑森抬脚踢了踢最近那只木桶。 「你们都记住,船上没废物。豆芽不是菜,是命!谁敢嫌,谁就先拿自己的命试!」 他这话不重,可屋里没人敢接。 郑森又看向军需副手:「生芽舱的地方,单独造册。水从医务额里拨,不占伙房。」 「是。」 「另有,桶旁边安排两名专人轮值。若发烂一桶,先打值守的,再问别的。」 「是!」 安排完这些,他却没立刻走,而是走到另一个角落,掀开油布,看了看堆着的酸菜坛子和蜜渍柚皮。 他伸手拎起一块柚皮,闻了闻。 「盐分够,糖也够。封口谁看的?」 「回都督,是补给船的陈把总盯着的。」 郑森点点头。 「让他上来见我。」 「是。」 晌午过后,三船开始分发当天的头一轮「医食」。 甲板上的人本来就心里发闷,结果一排排饭桶抬出来,除了糙米饭丶咸肉片,还多了一碗酸菜汤和两片蜜渍柚皮。很多人一看就皱眉,尤其那酸菜汤,味冲得很,海带也是软塌塌的一团。 一个新兵用筷子拨了拨,小声骂了句:「这也叫饭?」 边上的老兵啃着咸肉,斜了他一眼。 「你嫌难吃?去跟都督说!」 那新兵立刻闭嘴了。 可闭嘴归闭嘴,真让他们往肚里咽,还是有不少人犯嘀咕。补给船尾舱那边,更是有几个郑家旧部凑在一块吃饭。 其中一个叫许六的老水手嘴最碎。他咬了一口酸菜,脸都皱起来了。 「呸,这什么味儿!」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医官在盯着呢。」 许六不服:「盯个屁!老子跑了十几年海,什么时候靠这玩意儿活命了?一股酸臭味,还有那豆芽,发给猪都不吃!」 另一人道:「这是都督下的令。」 「都督下令怎么了?都督打仗厉害,不见得什么都懂。海上的事,还是得看老水手!」 他说着,趁旁边没人注意,偷偷把碗里那一撮刚发出来的嫩豆芽拨到脚边,然后一脚蹭进甲板缝里,打算等会儿顺着水口冲出去。 结果他刚乾完,头顶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许六浑身一僵。 抬头一看,一个副医官正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边上还有一名持棍的亲兵。 许六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掉了点渣。」 副医官蹲下来,用手一拨,直接从缝里抠出一团豆芽。 甲板上,空气一下就安静了! 许六额头的汗当场就冒了出来。 「拖起来。」 副医官一句废话都没有。 许六立刻急了:「我就是倒了两口!不至于吧?」 亲兵已经上来,一脚把他踹跪下。 「至不至于,不是你说了算!」 消息很快就送到了郑森那里。彼时郑森正在尾楼舱里看领航簿,洪承祖把人押进来时,许六腿都软了。 「都督,小的知错,小的真知错!就是一时嘴馋,不想吃那玩意儿……」 郑森头都没抬。 「哪条船的?」 「补给船,乙字号水手。」 「干了什么?」 副医官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郑森这才放下册子,看向许六。 「你跑海几年了?」 「十……十五年。」 「十五年,还活着。说明你命大。」 许六赶紧磕头:「小的全靠祖宗保佑,也靠都督提拔……」 「少扯这些!」 郑森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是不懂,你是仗着自己是老水手,觉得船上这些新规矩是给别人立的,不是给你立的!」 许六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郑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昨天说过什么?」 「谁敢嫌,谁就先拿自己的命试。」 「那你现在是在试自己的命,还是在坏全船的规矩?」 许六脑门贴地:「小的不敢!小的就是嘴贱!」 郑森沉默了两息。 「打!」 许六一哆嗦,猛地抬头:「都督!」 「二十军棍,就在甲板上打,当着全船面打!另从今日起,三日内,你不许轮正岗,专职看豆芽桶。少一桶水,少一层湿布,再加十棍!」 这处分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太轻,也不是往死里整,可脸是打透了! 一个老水手被罚去看豆芽桶,这比单挨一顿板子还丢人! 洪承祖在旁边咧了咧嘴。他明白郑森的意思,这不是光为了罚许六,是给全船看! 规矩不能碰! 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杀老兵,杀得太狠,船上会寒。 拖出去后,甲板上立刻敲钟集合。各船轮值的兵和水手,都被叫来看。 许六被按在长凳上,裤子褪到大腿,军棍一下一下往下砸。没打几棍,他就叫得嗓子都劈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倒了!」 「都督饶命啊!」 没人搭理。 郑森站在上层甲板,手扶栏杆,一言不发。 等二十棍打完,许六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趴在凳子上只会喘。 郑森这才开口。 「都看清了。今天他倒的是豆芽,明天若有人嫌酸菜难吃,嫌海带难咽,后天就有人敢藏淡水,敢偷药包!」 「你们要死,是你们自己的命!可谁若坏了全船的规矩,我就先收谁的命!」 说完,他目光扫过下面一圈人。 「把他拖去生芽舱,让他盯着看。看明白了,再回来当水手!」 底下齐声应是。 不少原本心里还有些轻视的人,这下也都老实了,尤其是那些老兵。他们最清楚,郑森这人不是说着玩! 下午的时候,许六已经被抬进了生芽舱,屁股上裹着药布,脸白得像纸。可还是得趴在木桶边,用一只手去给豆芽桶换湿布。 旁边负责盯他的副医官丝毫不客气。 「轻点翻!」 「你那不是照看,是在搅烂!」 许六咬着牙,汗一滴滴往下掉。他这辈子砍过人,劫过船,挨过刀,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趴在船舱里伺候几桶豆芽! 舱门外,不时有水手路过。 有人偷笑,也有人心里发凉。 这事传得很快。到了晚饭时,连火枪舱那边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没?补给船那个许六,把豆芽倒了!」 「然后呢?」 「然后让都督打了二十棍,现在在后舱养豆芽!」 「真的假的?」 「你自己去看呗,屁股都开花了!」 原本还有不少人打算趁人不注意,把那些酸菜柚皮偷偷处理掉,现在一个都不敢了。 饭照旧难吃,可没人再挑。酸菜汤喝得直皱眉,也得往下咽;海带丝夹在饭里嚼得满口腥,也得吞! 医官带着人一条舱一条舱地查,谁碗里剩了,谁就得重新吃。有人背地里骂,可骂归骂,至少都吃进去了。 夜里,宋时济拿着簿子上来回话。 「都督,第一日三船饮食丶淡水丶药材,都照章发完了,豆芽桶也都安顿下去了。」 「有人不服吗?」 「有,但不多。今日许六那顿板子,算是打对了。」 郑森点点头。 「你也别太心软。海上行船,医官不是菩萨,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宋时济苦笑一声。 「末官明白。船上这帮丘八,跟病讲道理讲不通,得先跟人讲明白。」 郑森看着他。 「能撑住?」 「撑得住!」 「好。你只管盯病和吃食,谁敢掣肘,直接来报我。」 宋时济行礼退下。 郑森站在舱门口,看着夜里漆黑的海面,半晌没说话。洪承祖从后面走过来。 「都督,下面人心算是稳了一层。」 「只是稳一层。」 郑森道。 「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现在才离台湾几天?」 洪承祖没接话,因为这话没法接。 船上的人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习惯。等海走得再久些,看不见陆地,看不见尽头,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 郑森转过身,回舱前又吩咐了一句。 「让夜巡的人多绕一圈生芽舱和淡水舱。」 「是。」 「还有。」 「都督?」 「明日把豆芽分量再加一点,先从旗舰开始。让他们习惯。」 洪承祖嘴角抽了抽。 「下面怕是要骂娘。」 郑森面不改色。 「骂就骂,总比死了强!」 说完,转身进了舱。 海上的夜,很长。 船体在浪里一下一下起伏,而中层那个闷热的小舱里,几只木桶里的绿豆已经静静泡开。再过几日,它们就会长出嫩白的芽。 船上很多人现在还嫌它难吃,可再往后,他们就会知道,有时候,活命的东西,本来就不体面。 第402章 海图不是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旗舰尾楼上的更漏还没换完,领航房那边就先吵起来了。 不是喊杀声,而是压着嗓子的争执! 「你再算一遍。」 「我算了三遍,还是不对。」 「狗屁不对,图上就是这么画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图上画的,不见得就是现在走的!」 声音不大,可这地方本来就挨着尾舵和观星台,来回跑动的人一多,很快就让甲板上的几名值守亲兵察觉了。 消息不到半刻钟,便送到了郑森那里。 郑森这时刚吃完一碗咸粥,正看昨夜的风向簿。他放下木勺,抬头问:「谁在吵?」 来报的亲兵抱拳:「回都督,是领航房那边。副领航官丶那西夷俘虏,还有补给船来的一个舵工,争起来了。」 郑森站起身,没多说,只把册子往案上一扣。 「施将军呢?」 「已经过去了。」 「走。」 尾楼领航房不大,三张长案,一面挂着沙漏,一面挂着铜制罗盘,舱壁上钉着木尺丶星度尺和几个皮囊包裹的观星册。桌上摊着那张从西班牙大帆船上抢来的海图,边角已经被压出了摺痕。 施琅站在一旁,脸已经沉下来了。 地上跪着一个年轻书吏,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副领航官何文盛,三十出头,国子监出身,学算学和天文起家,后来被海军大学堂选出来,算是新派路子。 一个是补给船调来的老舵工赵海,郑家旧人,脸被太阳晒得发黑,眼皮子很厚,一看就是多年跑海的。 还有一个,就是那名西班牙俘虏领航员。他如今换了明军短袄,脑后的头发被修短了,胡子还留着,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郑森一进门,几个人立刻收声。 「都督。」 施琅让开半步,冷声道:「正好你来了,自己听。」 郑森看了眼地上的年轻书吏:「怎么回事?」 何文盛先叉手:「回都督,今晨观星丶测流之后,末将核对海图,发觉船队位置与图上推算有差。」 「差多少?」 「按图推算,我舰此刻应更偏南两分,可按星度和昨夜水速估算,我等已被推得更北了。」 赵海立刻插话:「这不就是屁话?海上本就活,今天偏一点,明天偏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照图走就是了!」 何文盛脸一涨:「偏一点?若连偏向都不修,日积月累,几百里外就是两条命路!」 赵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抱着尺子吓自己。老子跑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施琅抬脚就是一下,踹在他小腿上:「让你说了吗?」 赵海噎了一下,低头不敢吭声了。 郑森没理他们,直接走到桌前,把海图按住:「把昨夜和今晨的数据都报一遍。」 何文盛不敢怠慢,赶紧把簿子递上:「昨夜亥时起,风向东南偏南,风力减弱。子时后有一段暗流,船速较预估快了一截。卯时观星,北极高度与昨日记数不合。今晨再校,偏北两分有余。」 郑森听完,又看向那名西班牙领航员:「你说。」 翻译官立在旁边,把话转过去。 西班牙领航员先抬头看了看郑森,又看了眼桌上那张海图,这才慢慢开口:「图,是以前的图。」 翻译官一边听一边转成官话:「海,不会一直照着图走。黑潮有时强,有时弱,风来得早,或者晚。还有海下的流,你们看不见。」 赵海一听,立刻来了劲:「我就说吧!」 施琅瞪过去,赵海赶紧闭嘴。 西班牙领航员继续道:「你们若把海图当圣旨,会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连何文盛都没急着顶,因为这人说得直,却也正中要害! 郑森伸手点了点图:「你们西班牙船,平常怎么走?」 那领航员答道:「先看图,再看星,再听风,再摸海水冷热,再看海鸟,再看云。图是死的,船长和领航员得自己改。」 郑森看着他,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何文盛,皱着眉问:「既然如此,为何这图上不曾注记清楚?」 领航员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因为这不是给外人看的图。真正的老船长,靠的是脑子里的路。纸上的,只能告诉你大概。」 翻译把这话转出来,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这就很要命了! 也就是说,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抢来的东西,不是假,但也绝没到拿着就能稳稳横渡大洋的地步。 郑森这时忽然开口:「何文盛。」 「末将在。」 「你昨夜是照图算,还是照星算?」 何文盛一怔,随即低头:「先照图,后照星。」 「赵海。」 「在。」 「你昨夜觉得船偏了吗?」 赵海迟疑了一下:「起初没觉得。后半夜浪口有点不对,像是被托着往北走。我本想等天亮再说。」 「为何不报?」 赵海一咬牙:「末将怕是自己多心。再者,图就在那儿摆着,末将若说图不对,显得像是和读书官争嘴。」 这话一说,何文盛脸顿时有点挂不住。 施琅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信图信死了,一个觉得自己不够格说。真等跑偏了,大家一起下海喂鱼?」 没人敢接。 郑森却没发火,他把几本簿子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翻到一处,手指停住。 「昨夜子时这一栏,谁记的?」 地上的年轻书吏立刻叩头:「回都督,是小的。」 「你记水速『较前快』,为何不细记快了多少?」 书吏满头汗:「小的……小的以为偏差不大……」 「你以为?」 郑森把簿子一合,直接扔回他面前:「海上最怕的就是你以为!」 书吏吓得磕头:「小的该死!」 郑森没继续骂,只看向众人:「都听明白了没有?抢来的海图,是路引,不是护身符!谁要抱着它不撒手,把它当神仙,迟早死在这张纸上!」 这话说得很硬,屋里几个人心里都跟着一震。 郑森指着图上的线:「从今天起,不再单看西班牙图。何文盛,你负责每日依星度丶沙漏丶风向重算航线。赵海,你负责把老水手能看出来的浪口丶水色丶海风丶鸟迹,全口述出来,叫书吏记下。西夷领航员,你负责对照原图,把你知道但图上没写明的经验,都说出来。」 翻译把话传过去。 那西班牙领航员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你们,不杀我?」 郑森淡淡道:「你值钱,不在你会不会求饶,在你脑子里这些路!但你若敢藏着不说,等你没用了,我也不会白养你。」 这人脸色一白,赶紧点头。 施琅这时补了一句:「还有一点。」 他看向那几名书吏:「从今往后,凡有观星丶测流丶风向丶水温丶云象丶鸟群丶浮木记录,必须同时记在原图边上的副册里,汉字标清。谁敢偷懒,谁自己跳海!」 书吏们赶紧应声。 郑森抬手,把桌上的一支细炭笔拿起来,在海图边缘轻轻画了一道短线,又写下几行字。 某日,子后暗流偏北,较图记更急。 字很硬,落笔也很稳。 写完后,他把炭笔一放:「看见没有?今天起,这图不只是西班牙人的了,这是大明海图!」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原本大家心里还有一点憋屈,总觉得自己是靠抢来的西夷东西撑路数,多少有点仰人鼻息。可郑森这一笔下去,味道就全不同了! 不是照抄,而是接过来,改成自己的! 何文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抱拳:「都督,末将明白了。」 赵海也跟着低头:「末将也明白了。」 郑森看着他们:「真明白了?」 「明白。」 「那就从今天开始,谁也别再拿『图上这么画的』当藉口!图错了就改,海变了就记!咱们不是给西班牙人抄书,咱们是在给大明往东开路!」 这几句话说出来,连门口站着的亲兵都觉得胸口发热。 开路! 这两个字,比「照着走」重太多了! 议完这一轮,郑森没有立刻散人,而是让人把三船分管了望丶领航丶舵盘的头目全叫过来。 很快,舱里又挤满了一圈人。 郑森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定规矩:「第一,海图原本只在旗舰,不再随意传看。各船用抄本,抄本每日修订一次。第二,观星记数,不得只听一个人。副领航官和老舵工各记一份,若有出入,当场上报。第三,西夷俘虏说的话,不准全信,但也不准全不信。凡他说的经验,必须拿实际海况去验,验过之后,方可入册。第四,所有修订,必须用汉字标记。谁再在边上乱画番文符号,老子就把他的手绑在桅杆上吹风!」 底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终于没那么绷了。 施琅却没笑,只开口道:「再加一条。」 众人立刻看过去。 「从今以后,船上不许再分什么新派丶旧派丶郑家派丶书生派!会算的就算,会看的就看!谁敢拿资历压人,或者拿识字压人,我先压死他!」 赵海脸一热,赶紧低头。 何文盛也没敢吭声。 这话,正是说给他们俩听的。 第403章 风暴来了,先收帆 郑森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摆摆手:「散。各归各位。午后我要看今日重校后的新图。」 众人应声退下。 可刚走到门口,赵海忽然停住,转过身:「都督。」 「说。」 赵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开口:「末将方才说话冲,顶撞了何副官。末将粗人,不会说好听的。可这海上,有时候书上的数和脚下的浪,真不一样。」 何文盛脸色变了变,显然有点尴尬。 郑森看着他:「你怎么说?」 何文盛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将昨夜确实过于信图。往后愿与赵舵工同记同校,不再各执一端。」 赵海一愣。 他本以为这书生要端着架子,不想竟然认了。 他也立刻抱拳:「那……那末将也听何副官的算数。不懂的地方,末将就问。」 郑森看着两人,点了点头:「这才像句人话。滚去干活。」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午后,甲板上比前两天忙得多。 了望台那边加了人,观星台旁边的木栏上钉了新的测风带。几个书吏趴在小案上,一边听老水手讲浪口,一边飞快记字。那名西班牙领航员也被押到甲板边,时不时指着海面说几句,翻译官一边骂他别装糊涂,一边把意思转给旁边的人。 「他说这水色发深,下面流急。」 「他说若晚间云脚压低,明日风向还要变。」 「他说这一路越往北,天色收得越慢……」 很多东西,以前大明水手不是没见过,只是没人把这些经验当成正式的东西记下来。现在一旦要入图丶入册,就不一样了。 船上的人开始明白,远洋不是胆大就行,得把每一分命换来的经验都钉在纸上! 尾楼上,郑森站着看了半晌,没说话。 施琅走过来,低声道:「这一下,他们心里怕是更乱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抢来的图也会错。前面的路,不是拿到了图就一定能走通。」 郑森点了点头:「知道怕,比瞎乐着强。」 施琅看了他一眼:「你倒稳得住。」 郑森笑了笑:「我也怕。」 施琅一怔:「你怕?」 「怕啊。」郑森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那张新誊抄的海图上,「可怕归怕,不能装作不怕。得知道怕在哪儿,才知道怎么补。」 施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比你爹像样。」 郑森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施将军,夸人就夸人,别顺手踩一脚。」 施琅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郑森没再接,只重新看向前方的海。 海风还算顺,船阵也没乱。可他心里比昨天更清楚了一件事。 这趟路,真正能靠的,从来不是抢来的羊皮图。 是人,是眼睛,是笔。是一次次把错修正过来! 到了傍晚,新的副图终于誊好。 郑森亲自过去看,边角处已经多了一排排汉字小注。 某时,北偏二分。 子后暗流急。 水色深,似暖流过境。 鸟迹未见。 字不算工整,但很扎实。 郑森看完,伸手按住图纸,缓缓道:「再抄三份。」 旁边书吏一愣:「都督,三份?」 「嗯。旗舰一份,补给船一份,侦察船一份。若哪日一船出事,不能把大明新图跟着一块沉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脸色都紧了紧,可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远洋。 不是说不吉利就不会出事,而是得早做准备! 郑森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今日记下的,不准漏一字。以后谁若有新发现,也照这样记。回去之后,这些东西都得送进海军大学堂,让后面的人,少死几个!」 书吏们听得心头一震,赶紧齐声应是。 夜里,三船照旧拉开阵形继续向前。 但这一夜,领航房的灯亮得更久。沙漏翻了一次又一次,观星台上,何文盛和赵海轮着抬头看天,又低头记数,谁也没再争。那名西班牙俘虏被绑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可一被问到海况,又得立刻打起精神回答。 大海还是那片大海。 新誊出来的副图,刚分到三船不过半日,天色就开始不对了。 先是闷,不是热,是发闷。 海风本来一直还算顺,吹在人脸上,多少还能带点凉意。可到了申时前后,那风像是突然软了,吹在皮肤上,黏得慌,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值更的水手先觉出来了。 「今天这风,不对啊。」 「风不就是风,有啥不对?」 「你摸不出来?发腻!」 甲板上有人抬头看天。 云开始压下来了,不是那种一片片散开的白云,而是整层整层往低处走。远处海天交界那条线,也不再亮堂,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布。 尾楼观星台上,赵海把千里镜放下,眉头已经拧住了。 「何副官。」 何文盛在旁边记数,头也不抬:「怎么?」 「这天不乾净。」 何文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道:「去请都督。」 赵海转身就下梯子,没等他走出几步,施琅已经从另一边过来了。 「看出来了?」 赵海点头:「施将军,这云脚低,风口又收,怕不是要起大浪。」 施琅没废话,直接下令:「传令!各船收上帆面,只留三成!所有甲板杂物立刻捆紧!炮窗封一半,底舱压舱物再查一遍!」 「是!」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木哨声丶铜锣声丶喊号声一下子全响起来了,整个船队像被人猛抽了一鞭! 旗舰上,桅杆边十几名水手顺着绳梯往上爬,手脚都快得很。下面的人扯着索,拉着滑轮,把风帆一层层往回收。 补给船那边更乱。那条船本就吃水深,装得满,如今浪还没起来,船身就已经比平日晃得更重。船上的伙长扯着嗓子骂人:「那边那几桶油!给老子钉死!谁让你们就那么堆着的?等会儿滚起来砸死你们!」 生芽舱也没闲着。 宋时济亲自带着人把桶挪到更里头,用木楔卡住。有个副医官问:「宋老,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几桶豆?」 宋时济头都没抬:「越是这时候越得护。人只要吐,只要受凉,只要吃不好,后头就全是事。」 他说完,抬眼看向头顶。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这风,怕是来得比他们想得还快! 郑森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的气味已经变了。 有海腥味,还有木头被潮气泡出来的酸气。 洪承祖跑过来,抱拳道:「都督,各船都在收帆。施将军请你上尾楼。」 「走。」 郑森上到尾楼时,风已经开始变急了。不是持续地吹,而是一阵阵往船脸上拍。何文盛正蹲在地上,用石笔飞快改记风向。旁边那名西班牙领航员被捆在柱边,脸色也不好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翻译官在旁边急得满头汗。 「他说什么?」 翻译官赶紧道:「回都督,他说这云来得快,得先把高帆全收尽,不然会断桅!」 施琅冷声道:「用不着他说,老子也知道。」 郑森往前看了一眼。海还没彻底翻脸,可那股压人的气,已经下来了。 他转头问何文盛:「还有多久?」 何文盛咽了口唾沫:「不敢说准。若照云脚和风头看,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郑森点头:「传令三船,再收一层帆!桅索全查!各舱门封死!没有军令,谁也不准在甲板上乱跑!」 「是!」 命令传出去不到半刻,第一阵真正的风就下来了。 不是吹。 是砸! 啪的一声,一整片帆面被风拍得绷直,绳索瞬间绞紧,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甲板上的人几乎站不住,一个搬木桶的新兵被晃得往前扑,眼看就要撞上栏杆,旁边老水手一把拽住他,骂道:「腿呢?长身上当摆设的?」 话音刚落,第二阵浪已经抬起来了! 从船头扑过来,白花花一整片,直接拍上前甲板。有人没抓牢,当场被冲翻。 郑森扶着栏杆,脚下也跟着晃了一下。 施琅看了他一眼:「回舱?」 「回个屁!」 郑森把外袍一扯,直接甩给洪承祖:「把号旗升起来!」 「都督,这时候号旗怕看不清。」 「看不清也得升!让后面两船知道旗舰没乱!」 洪承祖咬牙应下,转头就带人往桅旁冲。 风更大了! 云层压到低处,天几乎是一下黑下去的。白天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船体开始真正左右摆,不是平时那种起伏,而是硬生生被海浪掀起来,再摔下去! 砰的一声,底舱里不知什么东西撞到了舱板,整条船的人心都跟着一提。 船尾传来嘶吼。 「后索松了!拉紧!拉紧!」 「左舷压浪!压住!」 「封炮窗!快封!」 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什么体面了,所有人都在喊。要压过风,就得扯着嗓子喊! 郑森站在尾楼,雨还没真正下,脸上却已经全是打上来的水。那名西班牙领航员忽然拼命挣了两下,朝海面方向大吼。翻译官费力听了几句,脸色猛地一变。 「都督!他说转舵!得顺浪一点!不能硬顶!」 何文盛立刻道:「可若顺得过头,队形要散!」 施琅张口就骂:「命都快没了,还管队形!」 郑森一抬手,把两人的争声压下去:「传尾舵,右偏两分,顺浪,不许大转!再传后两船,跟旗走,谁也不准脱!」 「是!」 舵手那边立刻咬着牙转盘。那木轮平日里几个人也能慢慢转,这时候却像在跟海拔河。两个舵工浑身绷得发颤,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第404章 主将站在甲板上 第三波浪拍上来时,雨终于砸下来了。 不大,可密! 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名桅上的水手正在解最后一圈高帆系索,浪一过,整个人在半空晃了出去。下面有人失声大叫:「抓住!」 可那人手上一滑,整个人直接甩进了海里,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喊! 人没了。 甲板上瞬间死寂了一瞬。 那个跟他同梯上去的水手瞪着眼,嘴唇都白了:「老六……老六!」 施琅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看什么看!你也想下去陪他?」 那水手被吼得一激灵,眼里的泪还没落出来,就被硬生生吓回去了,转头继续拉索。 这就是海上。 掉下去就没了! 别说救,这样的风浪里,连回头看都是浪费命! 旗舰勉强还能撑,可补给船那边情况更糟。它本来就重,这一晃起来更慢更沉,帆虽然收了大半,可船身还像被浪扇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打得横摆。了望手在旗台边拼命挥号旗。 「补给船偏了!」 「又偏了半个船位!」 施琅盯着看了两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那边的新兵太多,压不住。」 郑森没说话,直接下令:「发旗语,叫他们弃上层杂物,先保船!」 旗语传过去,补给船那边很快有人开始把捆得不紧的木箱丶破损的水桶直接推下海。那都是钱,可这时候,钱不如船值钱! 海浪越来越急,两船之间的视线开始时断时续。有一阵浪高得吓人,补给船的身影甚至整个被遮住了。甲板上不少人看得心都凉了。 洪承祖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道:「都督,要不要发烟火号?」 「这种鬼天气,火摺子点得着吗?」 「可要是彻底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靠旗,靠鼓,靠人记位置。」郑森声音压得很稳,「越乱越不能乱发号!真让三船各自乱转,才是死!」 这时,一个浪头再次砸到尾楼,连郑森都被拍得退了半步。洪承祖下意识伸手去扶,郑森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都督……」 「我站着,下面人才站得住!」 这话一点没装。 他自己也知道怕,手心其实已经全是汗了。可他若这时候退进船舱,下面那些本就心里打鼓的人,立刻会想七想八。 海上最先碎的,从来不是船。 是胆! 甲板上已经有人开始慌了。一个新兵本来在压绳,忽然抱着桅杆大喊:「要翻了!要翻了!咱们回不去了!」 他这一嗓子很尖,周围几个人心里本来就在发虚,被他一带,脸色全白了。不远处一个老兵直接扑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闭上你的狗嘴!」 那新兵挨了一下,反而更崩了,嘴里语无伦次:「真的翻了怎么办……娘还等我回去……」 眼看这股慌劲要传开,郑森直接抓起身边一根短棍,沿着湿滑的梯子几步冲下去,洪承祖都来不及拦。 他走到那新兵面前,抬手就是一棍砸在桅杆上! 砰! 所有人都是一震! 「看着我!」 郑森一声喝下去,周围几个人全抬头了。那新兵被吓得一哆嗦,嘴也停了。 「你怕,别人也怕。可你在这时候鬼叫,是想让全船陪你一块死?」 新兵嘴唇发抖,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都督……我……」 「怕,不丢人。」郑森盯着他,「可怕归怕,手不能停!你再喊一声,我现在就把你绑到桅上。等风过去了,再看你还有没有嗓子!」 新兵浑身一颤,再不敢吭声,死死抱住绳索点头。 郑森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船还没翻!帆还在,桅还在,舵也在!谁敢先丢魂,我先收谁的命!」 这几句话砸下去,周围那股散开的慌劲,硬是被压了回去! 施琅在尾楼看着,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就得主将亲自站出来,把那层快破掉的胆,硬生生按回去! 风雨一直没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能算清过去多久。 沙漏早就顾不上了。有时候海浪拍上来,整个世界就只剩白花花一片。等那片白过去,再睁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侦察船那边最险。它轻,跑得快,平时是优点,可在这种风浪里,轻就成了命门。两次差点被大浪掀得横过去,好在船上的老郑家水手多,硬是靠绳索和压舱石顶住了。 旗舰上,一根上层索终于还是断了。 啪的一声,抽得人耳朵嗡鸣。半截索头甩下来,直接把一名水手肩膀抽开了口子,血一下就出来了。宋时济得了信,带着两个医官在甲板和下舱之间来回跑。那医官给伤兵缠布时,手都是抖的。宋时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稳点!你抖,他死得更快!」 医官红着眼咬牙,手这才稳了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收了。不是停,而是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狂劲,变成了还能咬着牙撑住的程度。雨也细了些,浪还是大,但不再一下比一下更高。 施琅眯着眼看远处:「过峰了。」 郑森没接话,只继续盯着两侧船影。 补给船还在,侦察船也还在。都没散,这就够了! 等到天色终于从灰黑里透出一点亮的时候,甲板上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有人靠着舱壁直喘,有人趴在甲板上吐,还有人坐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风暴过去后,最先来的不是欢呼,是虚脱。 郑森直到这时候,才松开一直扣着栏杆的手,掌心全是勒痕。 洪承祖走过来,声音都哑了:「都督,清点吗?」 「现在就点。」 「是。」 很快,各舱各队开始报数,一层层报上来。旗舰失踪一人,就是先前从桅上甩下去的那个。侦察船两人重伤,一人断了胳膊。补给船丢了不少杂物,淡水少了几桶,右舷护板裂了一块。 除此之外,三船都还在。 已经是天大的命了! 报到最后,洪承祖声音低了些:「都督……失踪那人,是郑家旧部,叫陈老六。家在泉州,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郑森沉默了两息:「记上。回去后,按战殁发抚恤。」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风暴中失足丶负伤丶守位不退者,各船都记功。回去一并赏。」 洪承祖应下。 这时,甲板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都督还站着呢……」 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不少原本瘫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郑森这才发现,甲板上很多人一直在看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风暴里,他们时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尾楼。只要那个位置还有人站着,他们心里就还吊着一口气。 郑森缓缓吐了口气,然后抬高了声音:「都别装死了!能喘气的,去修船!能走路的,去清舱!伤了的去医官那边!谁也别给我趴着发呆!」 「今天没翻,是祖宗保佑,也是你们自己争气!可风过去了,不代表事过去了!该乾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底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像哭。很快,这笑声就散开了,气也彻底回来了。 施琅在旁边冷着脸补了一句:「笑个屁!先把你们脚底下这摊破烂收了再笑!」 这一下,众人动作都快起来了。该扶人的扶人,该拖绳的拖绳,该补板的补板,甲板上重新有了人气。 郑森站在尾楼,看着这帮刚从鬼门关边上回来的兵和水手,半晌没说话。 这场风暴,打碎的不是船,是那层出海不过如此的轻心! 现在,他们才算真正上了路。 风暴过去后的第一个时辰,整支船队都在补。 补绳,补板,补人心! 甲板上到处都是湿木头味丶火药味,还有人身上的馊汗味。先前吐过的人,吐得胃里都空了,这会儿一边抹嘴,一边还得去搬东西。医官那边已经排起了队,肩膀开口子的丶被绳索磨烂掌心的丶撞青了腰肋的,一个接一个。 郑森没回舱。 他就坐在尾楼下一张钉死的小木案旁,身上披着一件半乾的短氅,面前摆着新补好的航簿。何文盛和赵海蹲在两边,一个记,一个说。 「子时前那阵浪,是正面拍的,后头就不是了。」赵海蹲着,抹了把鼻子,「后头那浪,是从左后往右前顶。说明海底那股流还在拽咱们。」 何文盛手里石笔不停:「左后往右前,是自南向北的暗流?」 「差不多。」 「可昨夜风头明明是东南……」 「风是风,海是海。你昨儿不是刚明白?」 何文盛嘴角抽了下,没顶回去,只低头继续记。 郑森听了一阵,忽然伸手点了点航簿:「把风暴后的流速单列一栏。以后遇上大风,都得另记。」 「是。」 就在这时,桅顶上传来一声喊:「风又断了!」 这声喊不算急,可尾楼上几个人却同时抬头。 风断了? 何文盛先站起身,看了眼高处的测风带。那布条果然不再绷着,而是软趴趴地垂下来,只偶尔打个卷。 赵海立刻走到栏边,朝海面看去。只一眼,他脸色就不好看了。 「都督,不妙。」 郑森起身:「怎么说?」 「风虽然歇了,可船没停。」 郑森走过去往下一看。 海面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疯,浪是小了,可水势不对。船头明明朝着预定方向,船身却在一点点横挪。不是大偏,而是那种不声不响丶最容易让人后头追悔莫及的偏! 何文盛已经拿着简盘和簿子冲了过来:「都督,刚才观测了两次。若按现在这个漂法,不出两个时辰,三船都会被拖离原线。若再晚点改,等风重新起来,只怕直接会被送进另一股洋流!」 施琅也从前甲板赶过来了,裤腿上全是水。 「怎么回事?」 赵海冲他一抱拳:「回施将军,风暴后乱流没散。现在风又断了,帆吃不上力,船在给海推着走。」 施琅皱眉:「那就下锚?」 赵海苦笑了一下:「这外洋水深,拿什么下锚?锚链放光了都挨不到底。」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海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敌人逼你,是老天爷和脚下这片水逼你! 第405章 蒸汽明轮第一次救命 郑森没立刻说话,只看着海面。他知道现在最要命的不是慢,而是偏。 慢,大不了多耗几天。 偏了,可能就是几百里外的另一条死路! 补给船和侦察船显然也发现问题了,两边都升起了请示旗。 洪承祖快步上来:「都督,两船都来问,要不要改帆角试顶流。」 台湾小説网→??????????.?????? 赵海立刻摇头:「现在没风,改也是白改。」 何文盛咬了咬牙:「都督,只剩一个法子了。」 施琅和郑森一起看向他。 何文盛吞了口唾沫:「烧蒸汽机。」 这四个字一出来,尾楼上立刻安静了。 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那两台辅助蒸汽机装在旗舰两侧,不是摆设。可问题是,这玩意儿费煤,而煤,是这趟横渡最值命的东西。没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碰! 施琅先开口:「军需官呢?」 「在下头。」 「叫上来。」 不多时,军需官许文禄被人带了上来。这人年近四十,原本就在通商局管帐,后来因为细致,被抽进远洋军需司。他身上衣裳还没干透,上来先行礼:「都督,施将军。」 施琅也不绕:「现在若启蒸汽机,煤够烧多久?」 许文禄脸皮一紧:「回将军,若两机齐开,照先前在台湾外海试航的帐算,满负荷最多撑七日。若只间歇助推,能拖到十二三日。」 「那咱们全程还剩多久?」 「按原本估算,还长。」 「长多少?」 许文禄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了实话:「若后头风一直顺,或许够。若再出一回这种断风,便难说了。」 施琅冷笑:「说了半天,就是不够富裕。」 许文禄低着头,不敢接。 赵海这时插嘴:「可现在不用,也许连七日后都等不到。」 何文盛立刻点头:「正是!若被乱流拖偏,后面再想修正,要烧的煤只会更多!」 许文禄一听,急得往前一步:「都督,不能这么算!煤不是只拿来跑的。那两台蒸汽机要是过早用坏了,后头遇到真正无风带怎么办?再说锅炉丶连杆都是新造的,先前只在近海试过,没在这种浪后海况里真顶过。若是半路烧坏!」 「那你说怎么办?」施琅直接顶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船被拖走?」 许文禄额头都冒汗了:「下官……下官是觉得,再观一观,未必就一直偏下去。」 「观?」 赵海嗤了一声:「再观半个时辰,往北就又被送一截。你是想拿笔头把船写回正路上?」 许文禄脸一红。 可他也不是全无道理,煤真的是命。 尾楼上一时僵住了。 争的不是对不对,而是舍不舍得! 郑森一直没开口。他站在栏边,目光在海面和两侧船影之间来回扫。补给船上已经有人在试着调小帆角,可船还是在横漂。侦察船更轻,漂得更明显。若旗舰不先稳住,后面两条船只会更乱。 他转头问:「宋应星派来的机匠头是谁?」 洪承祖立刻答:「回都督,是机作监的老匠官,姓鲁,叫鲁大成。」 「叫来。」 很快,一个身量不高丶脸上还沾着煤灰的中年匠人被带了上来。他手背有旧烫伤,走路时右脚还有点跛。 「草民鲁大成,拜见都督。」 「免礼。直说,蒸汽机能不能开?」 鲁大成一听问这个,脸都绷紧了。他先看了眼海面,又看了眼船侧被遮起来的机舱方向,咬牙道:「回都督,能开。」 许文禄刚想说话,鲁大成又接了一句:「但不敢保万无一失。」 「说细。」 「风暴里虽没真启动,可浪拍得狠,机座丶轴承丶连杆有没有被震松,还得再验。再一个,锅炉昨天吃了潮气,点火后若排水不净,容易积压。若一切顺,应该能跑。若一侧连杆发热,或者明轮吃水不均,就可能打摆,严重了还会卡死。」 这话很实,既没吹,也没缩。 郑森点了点头:「你若来定,现在该不该烧?」 鲁大成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话会直接问到自己头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 「若是我自己坐在这条船上,我会烧。」 「为什么?」 「因为机器坏了,还能修。船若漂进死路,修都没地方修!」 这句话,说到根上了! 郑森目光一转,看向许文禄:「听见了?」 许文禄脸色发苦:「都督,下官不是怕担责,下官是怕后头……」 「你怕后头没煤,我知道。」郑森打断他,「可现在不烧,后头连烧煤的机会都未必有!」 他说完,抬手一挥:「传令!旗舰双机预热,准备助推!补给船丶侦察船维持小帆,跟着旗舰修向!另传军需司,从现在起,所有煤耗丶时辰丶海况丶航速,逐笔记录,一个字不准漏!」 许文禄还想再争,可看见郑森眼神,还是低头应了:「是。」 施琅脸色这才缓了点,转头冲洪承祖道:「再给机舱拨一队人。不是去添乱,是给我压着。谁敢乱动手,直接拿鞭子抽出去!」 「是!」 命令一传下去,整条旗舰又动了起来。 甲板上已经累得快瘫的人,一听说要启「火船心」,精神又被硬生生拽起来了!有人兴奋,也有人怕。毕竟先前在太液池丶在近海试航时,大家是看过这玩意儿怎么喷黑烟的。跑起来是能跑,可脾气也是真大! 鲁大成带着机匠丶司炉工和几个学徒一路冲进机舱。 那地方本来就窄,热气又闷。风暴一过,里面更是一股潮味丶油味混着铁锈味。 鲁大成一进去就骂:「先别点火!先摸轴!」 几个匠人立刻分开。 一个蹲下查明轮主轴,一个去看锅炉下的排水阀,一个拿布蘸了油去擦活塞连杆。 「师父,这边螺帽松了半圈!」 「先紧!」 「这边炉膛进潮了!」 「清灰!快!」 「木楔呢?」 「在这!」 机舱里人挤着人,话都得吼。 上头甲板上,许文禄守在舱口,手里拿着帐册,脸绷得跟死人一样。有军需司小吏小声问:「大人,真要烧啊?」 许文禄低声骂道:「废话,都到这一步了,不烧也得烧。记帐!一会儿每加一簸箕煤都给我记清楚!」 另一边,郑森已经传旗令给两侧船只。 补给船上很快回了旗,表示明白。侦察船那边也回了,可那旗子打得有点斜,看得出船身还在晃。 赵海一直盯着水面,隔一会儿就报一句。 「还在偏。」 「偏得更快了。」 「都督,不能再拖了!」 郑森点点头,没说话。他也在等,等下面那一口火。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烧,而是烧不起来! 过了一阵,机舱下头终于传来一声喊:「起火!」 紧接着,就是风箱和鼓风的闷响。不多时,烟囱那边先冒出一股黑烟,很快,又是一股。 甲板上不少人都盯着看。 有新兵压着嗓子问:「这玩意儿,真能顶住海流?」 旁边老水手吐了口唾沫:「都督敢烧,你就别废话。」 又过了一会儿,鲁大成从舱口探头大喊:「蒸汽上来了!右轮先试!」 郑森立刻道:「开始!」 下一刻,船右侧水面忽然「哗啦」一声,明轮动了! 先是慢,很慢,像是卡着劲。然后第二下丶第三下,越来越稳。木轮叶拍进水里,带起一层白浪,船身也跟着轻轻一颤。 甲板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鲁大成还在下面喊:「左轮!左轮!」 又是一阵忙乱。 忽然,「铛」的一声脆响从机舱里炸了出来! 上头几个人脸都白了。 许文禄差点把帐册掉了:「怎么回事?!」 鲁大成的骂声立刻跟着冲出来:「慌什么!是护销脱了!拿榔头!给我上!」 郑森站在尾楼,没动,可拳头已经握了起来。 施琅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倒沉得住。」 「这时候急也没用。」 「是没用,但我看你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郑森没回,只死死盯着机舱烟囱。 很快,第二股黑烟又稳了起来。接着,左轮也动了。 两边同时拍水! 整条旗舰像是终于有了自己的筋骨,不再只是任海推着走! 何文盛第一时间蹲下看简盘,又往远处盯了半晌,声音都抖了一下:「都督!偏速慢了!」 赵海更直接,趴在栏边看浪花方向,猛地一拍腿:「顶住了!」 这一下,尾楼上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但还没完。 因为船虽稳了,问题却马上又来了。 鲁大成再次从舱口冒头,这回不是兴奋,是急:「都督!右侧连杆发烫!」 「怎么个烫法?」 「摸不得了!再这么转,怕是要抱轴!」 施琅立刻骂道:「你娘的,刚夸两句就掉链子。」 鲁大成急得满脸油汗:「不是掉链子,是浪后船身还不平,轮子吃水一深一浅,劲不匀!得减一点!」 郑森没有丝毫犹豫:「减,不停!右轮减三成,左轮照常!再叫舵手顺一点,别硬顶!」 「是!」 命令一下去,下面立刻忙成一片。铁器的碰撞声丶司炉工添煤的喘声丶锅炉排汽的尖响,一样接一样。 何文盛蹲着,眼都不眨地盯着方位。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回正了半分。」 赵海也点头:「虽然慢,可往回扳了。」 郑森这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那层汗一直没干透。 许文禄一直守在旁边,见势头稳住,终于舍得低头去记帐:「某时,双轮启。某时,右轮减。煤耗……煤耗先记两桶半……」 写着写着,他抬头看了眼那拍水的明轮,脸上的肉抽了抽,嘴里却小声冒出一句:「烧得值。」 旁边小吏差点笑出来:「您不是刚才还拦着么?」 「你懂个屁。」许文禄压低声音,「拦是我的本分,烧也是都督的本分。现在这船真回了正,老子当然认。」 这话说得倒也实在。 甲板上的兵和水手这时也渐渐回过神来。 先前他们只知道那铁家伙会冒烟,会响,会费煤。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它在没风的时候,硬把船从海流里一点点扯回来了! 那不是花架子吗,那是真能救命的东西! 有个新兵盯着轮子拍水,喃喃道:「这东西,真跟牛一样有劲。」 旁边老水手啐了一口:「牛?牛可没它这么会吃。」 众人都笑了。 笑里带着喘气,带着庆幸,也带着一点第一次见识新玩意儿真本事的发热! 郑森听见这些,没回头,只对何文盛道:「全记下来。」 「哪一项?」 「都记。从风断,到偏航,到启机,到减轮,到回正!还有机件发热,轮吃水不匀,煤耗多少,全记!」 何文盛立刻应是。 郑森又补了一句:「以后谁再说蒸汽机只是宫里看热闹的玩物,就把今天这页簿子甩他脸上!」 施琅在旁边冷不丁接了一句:「甩脸上算便宜他。该让他自己来海上漂一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海面上的流还在,可旗舰已经不再是被拖着走。两侧补给船和侦察船看见旗舰稳住,也立刻顺着旗号修向,三船的阵势终于重新拢回来一点。 太阳这时候从云后头露了半张脸,照在轮叶翻起来的白浪上,晃得人眼睛有点疼。 郑森看着前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是大胜,不是扭转乾坤。 只是把一条船和船上的命,从海里往回拉了一把。 可这已经够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大明这条新路,不只是靠风,也能靠自己往前蹚! 第406章 夜里有人动舵 蒸汽明轮一开,旗舰总算把身子稳住了,后头两条船也借着旗号一点点回线。傍晚的时候,三船之间的距离重新收紧,虽然还谈不上多齐整,至少不像风暴后那样,一个浪头过来,彼此都快看不见影子了。 甲板上那些先前绷得快断掉的人,这会儿总算能喘口气了。可喘归喘,事却没停。 轮机舱那边还在冒黑烟,鲁大成带着几名工匠轮流守着,连饭都是蹲在舱口边上扒的。右轮那边的连杆还是有些发烫,已经拆下来抹了两回油。司炉工的脸全黑了,嘴边只剩两圈白。 军需官许文禄捧着帐簿,在机舱口来回转,嘴里一遍遍念着:「第一炉煤,二桶半。第二轮补煤,九簸箕。酉时一刻减火,酉时三刻再减……」 他念得跟招魂似的,旁边小吏听得脑仁都疼,忍不住道:「许大人,差不多就行了,跑得回正不就成了?」 许文禄抬手就给了他后脑一下:「你懂个屁!今天这帐记不细,回头皇上问起来,你拿脑袋顶?」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尾楼上,郑森披着薄氅,站了很久,直到夜色真正压下来,才回船舱议事。 灯点起来了,船舱里铺着海图,边上压着铜尺和石笔。何文盛在核对最后一次观测,赵海坐在一旁,捏着发酸的手腕。施琅倒是不客气,进来就坐下,先灌了半碗热姜汤。 郑森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今晚开始,蒸汽轮停一侧,留一侧备急。风若不续,就只慢推,不再硬扳。」 鲁大成抱拳道:「都督,这个稳妥。两边一起开,右轮还得再调,不然伤轴。」 「你估摸着,几时能稳?」 鲁大成想了想:「若今夜不再出浪,明早应能把那块吃劲不匀的地方垫平。」 「好。」 郑森点头,又看向何文盛:「各船军心如何?」 何文盛迟疑了一下:「明面上都还稳,可人太累了。」 施琅哼了一声:「累不是事。怕才是事!」 赵海也跟着道:「风暴里死了人,又差点给洋流拽跑。老水手知道这叫命,新兵可未必懂,他们只会觉得前头没个头。」 郑森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一下,两下,不轻不重。 他当然知道。 海上最怕的不是挨打。 是看不见头! 人要是觉得自己这一路是有去有回,苦一点丶累一点,牙咬紧也能撑过去。可一旦脑子里生出「这一路就是送死」的念头,那事就麻烦了。 施琅把碗放下:「我已经让各舱队把值夜重新排了一遍,今晚巡更要加双岗。」 「加。」 「还有,船上那些西班牙俘虏和混进来的杂人,也得盯紧。」 「盯着呢。」郑森应了一句,随即抬眼,「但光盯外人没用,怕的是自己船上的人先乱。」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下。 大家都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坏事越可能不是外人干的,而是自己人! 夜真正深下来的时候,海上终于有了一点难得的平顺。不是完全没浪,只是比白天好太多。轮机舱那边减了火,左侧明轮慢慢拍水,给旗舰留着一点修线的劲,其余时候,三船都尽量靠着重新续起来的微风往前带。 夜值开始轮换,甲板上挂起了风灯,桅旁丶舵边丶前甲板丶尾楼,各处都有人。规矩也重新讲了一遍。 「更鼓不到,不得擅离!」 「值舵时,非命令不得动舵半分!」 「船灯不得遮!」 「夜里不得高声喧哗!」 「若闻号角,立刻归位!」 这几条白天说过一次,夜里又说了一次。谁都知道,这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听的! 前甲板下层舱位,灯火昏暗,几十号人挤在一处,空气里全是潮气丶汗气和咸菜味。白天累成那样,按理说一倒下就该睡死,可偏偏睡不着的人不少。 有人翻来覆去,有人抱着胳膊发呆,有人摸着腰间挂的平安符,小声念念有词。 角落里,一个面皮发黄的新兵压着嗓子道:「二哥,你说……咱们真能到吗?」 被叫作二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舵手,姓顾,人叫顾老二。以前跟过郑家的船,也算老资格。这会儿他盘腿坐着,手里捧着木碗,碗里是半碗凉汤。 顾老二没抬眼:「问这个做甚?」 新兵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觉着……这海太大了。前头没边。白天那风一来,人说没就没,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旁边又有个年轻水手凑过来,小声附和:「是啊,顾叔。那洋鬼子的图,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把咱们领到死路上呢?」 顾老二终于抬了抬眼皮:「死路?海上哪条路不是死路里拼出来的。」 「可以前好歹还有岸。」 「现在呢?这都几天了,连个鸟影都没见着。」 「要是再遇上一回那样的大风……」 「闭嘴!」 顾老二这句压得低,可带着火。那两个年轻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可安静只维持了片刻,坐在更里面的另一个人忽然低声道:「顾叔,我听人说,西班牙那图是抢来的,他们会不会早就留了假手段?」 顾老二眼角跳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只是这种念头,不能说。一说出来,就跟火星掉进草堆没两样! 可现在舱里这些人,本就被风暴和死人吓破了一层胆。有人一提,这火星就亮了。 「对啊。」 「还有那个蒸汽轮,看着是救命,可若煤烧完了呢?」 「咱们现在离台湾越来越远,真要回头,也还来得及……」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顾老二还是听清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姓吴,平日里在舵边打下手,不算什么要紧人物,可鬼心思不少。 顾老二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吴三顺咽了口口水,声音更轻:「没什么意思。我就觉得,命是自己的。真要看着往死里漂,也不能啥都不做。」 旁边那新兵心里本就悬着,听见这话,像是抓住了什么:「吴哥,你是说……」 吴三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往舱门那边瞟了一眼:「别大声。我没说要咋样。我只是说,若这图有假,若前头真没路,那咱们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顾老二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你想留什么活路?」 吴三顺靠近了点,压着嗓子道:「今夜后半更,舵边换的是咱们的人。只要把方向略带一带,不必太多。等天亮时再说是夜里浪推的,咱们船多半就能顺着原路往回偏。只要多偏几次,队形乱了,谁还能分得清是真迷了,还是回头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舱里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有人心动了! 顾老二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敢干,可只要有两三个跟着起心思,夜里真去摸舵,那就不是玩笑了! 他缓缓把木碗放到一边:「你疯了。」 吴三顺眼神一闪:「顾叔,您跟海一辈子,总不能真把命押给一个毛头将军吧。」 顾老二脸色猛地一冷:「你再说一遍?」 吴三顺被他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可话都说出来了,再缩就更丢人:「我说错了?大公子是有胆,可有胆不等于会走这条海路。咱们这些人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陪葬的!俺也去过东番丶吕宋,可没见过谁真往天边开!今天掉下去那个陈老六,你忘了?明天呢?后天呢?等再死几个人,难道还继续往前?」 他越说,周围几个人的脸色就越白。那新兵喃喃道:「可……可若真能回去……」 顾老二霍然起身:「回个屁!」 这一声出来,差点把旁边风灯都震得晃了一下! 「你们知道现在在哪吗?知道舵改多少算多吗?知道夜里海流一错,三船一散,是回头还是一起喂鱼吗?」 吴三顺也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顶回去:「那也比往死路上撞强!」 「你怎知是死路?」 「你又怎知不是?」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就在这时,舱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因为都督没叫你回。」 一句话! 整个舱里的人,后背齐齐一凉。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洪承祖,另一个,是锦衣卫出身的亲兵头子沈柱。沈柱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已经按在刀柄上。 吴三顺的脸瞬间白了:「我……我没……」 「没什么?」洪承祖迈步进来,挨个扫了一圈,「刚才的话,我在门外听得一字不差。」 这一下,舱里的人腿都软了。 原来不是偶然。 郑森出海前,早就在各舱埋了眼线,平日里不出声,真到要命的时候,一句不落都能送上去! 顾老二立刻抱拳:「洪把总,小的……」 「你闭嘴。」洪承祖抬手止住他,「你没跟着起哄,回头再说。」 他看向吴三顺:「你,出来。」 吴三顺双腿发抖,扑通一下就跪了:「把总,我一时糊涂,我就是嘴碎,我没真动手啊!」 洪承祖冷冷看着他:「你是想等动了手再说?」 吴三顺还想哭求,可沈柱已经上前,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提鸡一样把人提了出去。 舱里其余几个人脸全白了。有个新兵牙关都在打颤:「把总……我没想去,我就是听听……」 洪承祖扫过去:「听听?听返航丶听改舵丶听怎么拿全船人的命开玩笑,这叫听听?」 没人敢应。 洪承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往下砸:「都给我记住。都督这趟带你们出海,是拿命在前头顶着!你们若是怕,可以哭,可以吐,可以半夜做梦喊娘!但谁敢碰舵,谁敢鼓噪,谁就是要全船的命!这种人,不配活!」 说完,他转身就走。沈柱带着吴三顺,也一起消失在门外。 第407章 甲板上那一刀 舱里安静得可怕。 本书由??????????.??????全网首发 顾老二慢慢坐了回去,背上已经全是汗。他知道,事情没完。因为洪承祖没在这里处置,那就说明,是要押到甲板上,当着全船的面办! 这不是吓人,是立刀! 果然,没过多久,铜锣就响了。不是换更的锣,是急集合的锣! 一声接一声,敲得整条船都震。 「全船甲板集合!」 「全船甲板集合!」 刚睡下的人被踹起来,值夜的人从各处跑回。连补给船和侦察船都看见了旗舰上突然大亮的风灯,知道这边出了事,也都升起询问旗号。 旗舰甲板上,火把点了起来。风不大,可夜里海气重,火焰一跳一跳。 郑森站在前甲板中央,身上只披了件薄甲,脸色沉得很。施琅站在他右后侧,一只手背在身后。洪承祖和沈柱押着吴三顺过来时,全船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没人敢多问,也没人敢出声。 吴三顺被反绑着,腿已经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上来的。他一见郑森,就想扑过去磕头:「都督!都督饶命!小的是糊涂!小的没真动手!没真碰舵啊!」 郑森没看他,先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甲板上站得密,风灯照着一张张脸。有困倦的,有发懵的,也有已经猜到几分丶脸色发白的。 郑森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甲板都安静下来:「知道为什么半夜把你们叫起来吗?」 没人敢答。 「因为船上有人,想回头。」 这五个字一落,队列里立刻传出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施琅冷喝一声:「肃静!」 甲板瞬间又死了。 郑森这才转头,看了眼被押着的吴三顺:「你自己说。」 吴三顺嘴唇哆嗦,眼泪鼻涕都下来了:「都督……小的……小的只是怕死……」 「说清楚。」 「我……我跟几个弟兄在下舱闲谈,想着海太大,风又凶,怕再往前就真回不去了。小的一时糊涂,就说……就说不如夜里把舵稍稍带一带,慢慢往回偏……」 他这话刚说完,队列里已经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抱怨,这是真想动舵,这是要命! 郑森还是没发火,只问了一句:「谁给你的胆子?」 吴三顺浑身一抖:「没有人……是小的自己鬼迷了心窍……」 郑森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你怕死,别人就不怕?」 「你想回头,别人家里就没人等?」 「你改半分舵,坏的不是我的路,也不是你的路,坏的是三船几百号人的命!」 吴三顺哭着磕头:「都督,小的知错!小的真知错了!」 郑森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冷:「若你只是哭,只是怕,只是半夜说两句丧气话,我还可以抽你一顿。可你要碰舵!碰舵,就是要全船陪你死!」 这句话,砸得很多人心里都是一抖。 因为他们忽然明白了,主将为什么要半夜把全船都叫起来。 不是为了一个人,是为了把这条线钉死! 郑森抬手:「行刑。」 吴三顺当场瘫了:「都督!都督饶命!我没碰!我还没碰啊!都督!」 洪承祖面无表情,直接一脚把他踹趴下。旁边两名亲兵上前,按住肩膀。吴三顺挣得跟疯了一样,嗓子都劈了:「顾叔!顾叔救我!我没真……」 顾老二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发白,可一步都没敢动,也不能动。 因为他知道,郑森今夜若不斩这一刀,明夜就会有人真的去碰舵! 刽子手没多话。刀扬起,落下!血顺着甲板缝流开,全船死寂! 连海浪拍船的声音都像小了点。 有新兵当场腿一软,差点跪下,也有人闭上眼,不敢看第二眼。 郑森站着没动,直到尸首被拖开,甲板上只剩一片血迹,他才重新开口:「都看见了?」 没人敢应。 「再说一遍。」 这回,底下终于有人发着抖回话:「看见了……」 「听清了?」 「听……听清了……」 郑森盯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往下说:「怕,不算罪。乱,不行。想家,不算罪。改舵,必死!从今往后,谁敢再传返航丶迷航丶海图有假这种话,先拿下,再审。主犯斩!从犯重责!若有人知情不报,同罪!」 甲板上再没人敢抬头。 这刀,已经够了! 郑森沉默了片刻,声音缓了一点,却更沉:「我知道你们怕。我也知道,这条路不是在福建海口打转,是真的往天边去。可你们给我记住,今天若回头,死的不是一个吴三顺,也不是你们几百个,死的是大明以后所有往东走的路!」 「咱们今天这船,不只是给自己开的。」 「是给后头千条万条船探的道!」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可底下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真切听明白,自己这趟不是单单出去抢银子,他们是在给后面的人开路! 这种话,平时空说没人信,可现在,血还在甲板上,就由不得人不信! 施琅这时往前半步,冷冷补了一句:「都记住了。今夜之后,谁再想回头,先想想自己脖子硬不硬。散!」 铜锣再响。 众人这才像活过来一样,僵着身子散回各处。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小了。 洪承祖留下来收尾,沈柱已经让人提水刷甲板了。可海上行刑就是这样,刷得再快,那股血腥味也还在。 顾老二走到最后,经过那滩刚冲开的血水时,脚步顿了一下。 洪承祖看见了他:「顾老二。」 「在。」 「你没跟着犯事,这是好事。」 顾老二低着头:「是小的没管住人。」 洪承祖看着他,声音低了点:「今晚你要是跟着一起去动舵,现在地上躺的就不止一个了。」 顾老二喉头滚了滚,半天只挤出一句:「多谢把总。」 洪承祖摆摆手:「谢我没用,谢你自己脑子还在。」 说完,他转身去巡下一段甲板。 顾老二站在原地,吹着海风,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这船,是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说回不了大明,是说,从郑森拔刀那一刻开始,这条路,就只能往前! 谁敢往后拖,谁就得死! 甲板上的血,到了后半夜才算冲乾净,可那股味,还是留着。海风吹了半夜,吹散了腥气,却吹不散人心里那点发凉的东西。 吴三顺死了。 刀落得乾脆,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没说完。 这一夜之后,整条旗舰都变了。最直白的变化就是,没人敢多嘴了。平日里下舱里还有人抱怨饭菜丶骂天气丶说两句浑话,现在一个个吃东西都闷着头,嘴里只剩咀嚼声。轮值交接时,话也短了,你喊一声,他应一声,别的没有。 怕,肯定还是怕。 可这怕不一样了。先前那是怕海,怕天,怕前头没头。现在除了这些,还多了一个怕,怕军法,怕自己脑子一热,把命折在自己人刀下! 郑森要的,就是这个。 人要活着到地方,光靠盼头不够,还得靠规矩卡住脖子。 第二天一早,施琅就把三船各层值守重新梳了一遍。舵边丶火药舱丶轮机舱丶淡水舱,全换上了双岗。上岗之前,还得互认名字。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出事时,谁也别想把责任推个一乾二净。 洪承祖和沈柱更乾脆,直接在每层舱里安了钉子。平时看不出来,真到有人夜里交头接耳,立刻就会送到上头。 这些事做完,天也亮了。 天亮后的海,还是那个海。一眼看过去,全是水,蓝得发空,让人看久了,眼珠子都发涩。这一连几天,大家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这东西。白天是它,夜里还是它,吃饭时看,轮值时看,吐完了抬头还是看。 最熬人的,不是累,是没尽头! 前几日还有风暴,还有蒸汽轮折腾出来的动静,让人觉得自己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现在风顺了点,船也稳了,反倒显得日子更长。人一闲,心就容易乱,尤其是那些头一回真正出大洋的新兵。 上午时分,前甲板下层值守换班。一个年岁不大的水手下了梯子,刚准备去领今日那份酸菜海带汤,忽然站住了。 旁边的人看他不动,推了他一下:「发什么愣?走啊。」 那水手指了指外头:「你看。」 旁边几个人顺着看过去。海上还是海,没什么不同。 「看什么?」 「水。」 「水怎么了?」 那水手咽了口唾沫:「好像……不一样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凑了过去。甲板边上,水浪卷过船身,带起来一串白沫。可细看之下,真有点不同。不是那种纯透的深蓝了,里头掺着一点说不清的青绿。像是浅,又不完全像浅。 第408章 海鸟丶浮木,还有希望 一个老水手正抱着绳索往前走,听见这边吵吵,皱着眉头骂了一句:「嚷什么嚷?」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那年轻水手立刻指着海面:「刘叔,水色变了。」 老水手本来不当回事,可还是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脚步就停了。 「再看那边。」 几人跟着他往船侧更远处看,果然,不只是近船的位置。再往前一段,海色层次变得更杂了。 老水手眉头一下拧起来。他在海上吃饭吃了大半辈子,知道这种变化不一定就是好事。可能是暗礁,也可能是海草带,也可能是什么流在底下拧着。 他立刻抬头,冲桅上喊:「了望!看水色!」 桅顶的人探头看了一阵,回喊:「看见了!有点青!」 这声音不算太大,可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船很快都知道了。 何文盛拿着簿子,几乎是小跑着从舱里冲出来:「哪里变了?」 那老水手指给他看。何文盛先看一眼海,再低头翻海图,又去翻前几日记下的洋流记录,额头慢慢出汗。 「叫赵海!快!」 没多久,赵海也来了。这位老领航员比何文盛更直接,趴在船舷边,先看浪,再看沫子,又伸手拿了一个系着细绳的小铜桶,打上来一桶海水。 他先闻,再用指头蘸了蘸。 边上几个年轻人看得一愣一愣,有个嘴快的问:「赵爷,海水不都一个味么?」 赵海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就知道咸!真让你掌舵,你连往哪死都不知道!」 那年轻人顿时缩了脖子。 赵海没再理他,只把铜桶里的水倒掉,又看了眼远处:「不是浅滩。」 何文盛立刻问:「那是什么?」 「像是近处有大块浮物,或者有草带,也可能附近有陆。」 这句「有陆」一出来,周围那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陆?」 「真的?」 「哪儿?」 赵海没惯着他们,抬手就是一句:「老子说的是可能。海上可能值几个钱?你们先把舌头收住!」 可话是这么说,消息还是飞快传到了尾楼。 郑森正在看今天的航簿。昨夜行刑之后,他其实睡得不多,天一亮又去看了一遍三船的位置,才回舱喝了口热汤。现在听说水色有变,直接起身。 「施将军呢?」 「在后甲板督操。」 「叫来。」 很快,施琅到了。郑森没多问,只道:「去看。」 一行人上了尾楼外侧,赵海已经在那边等着。郑森走到栏边,眯眼看了一阵,看不太真切。毕竟这不是近岸,海色差别没那么明白。可他知道,赵海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说。」 赵海抱拳:「都督,水色变了。不是暗礁,至少不像,更像有草带,或者有岸流影响。」 施琅立刻问:「多近?」 「说不准。若真有陆,也可能还远。海上的东西,不见得立刻看得见影。」 何文盛补了一句:「前几天风暴后,咱们一直在修线。若按现在推的路径算,也差不多该进入西班牙图上标的外海段了。」 郑森没说话,只伸手:「千里镜。」 洪承祖立刻把筒镜递上来。 郑森举镜看了半天。镜里还是海,没岛,没岸,没烟,没船。可他还是没放下。因为除了水色变化,海面上还多了别的东西。零零碎碎,像是草,又像烂叶,顺着浪打过来,再被船身挤散。 郑森放下千里镜,转头问:「最近两日,有没有见到鸟?」 何文盛立刻翻簿:「昨儿一只没有。前儿倒有一只,不知从哪掠过去的。」 赵海却摇了摇头:「不止。今儿清早,西北那边有三只,我看见了。」 施琅一听,立刻看过去:「你怎么不早说?」 赵海乾笑了一声:「海上几只鸟,不算大事。可现在水也变了,就不能不一块看了。」 这就对上了。 有鸟,有浮草,水色有变! 三样东西放一块,谁也不敢再轻慢。施琅脸上那点平时的硬劲,此时也被压下去不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一定就是岸,但至少不是毫无头绪地在海上飘了! 郑森转头,看向三桅间来回忙碌的水手,又看向两翼那两条跟着走的船。他没立刻喊「有陆」。不能喊。万一喊早了,人心一下提起来,后头又什么都看不见,那反而伤士气。 得先压着。 「传令。从现在起,加派了望。白日双岗,两个时辰一换。桅顶丶船首丶左右舷,都增人。发现海鸟丶漂木丶草带丶水色异样,立刻上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下去,谁若先见岛影丶岸影,赏银五十两,记头功!」 这最后一句一出来,边上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五十两! 在陆上够买几亩好地了,在船上更是能让一个穷水手疯一把。命是往前拼出来的,赏银也是往前吊出来的。 施琅看了郑森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招对。昨夜靠刀稳住人心,今天就得靠赏,往前吊住人心。不然光靠杀,船上的人早晚得绷断。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很快,整条船都躁动起来。不是乱,是那种压着劲的兴奋。甲板上原本一个个蔫巴巴的人,忽然都开始抬头往天边看。原本嫌了望值更苦的人,这会儿争着要去桅顶。 前舱那个昨天还躺着喊想家的新兵,眼珠子都亮了:「五十两啊!」 旁边老兵冷笑:「先别惦记银子,别一头栽海里。」 新兵搓了搓手:「要是真叫我先看见了呢?」 「那你就回家盖瓦房吧。」 「俺也去给我娘买头骡子!」 他们嘴上说着,脚下已经快起来了。 这就是人。前头一点盼头都没有的时候,连起身都懒。一旦真觉得有什么在等自己,哪怕只是个影子,精神都能一下子顶起来! 郑森没有制止这种躁动,只补了一条:「了望归了望,谁敢虚报,军棍二十!」 这一下,那些光想拿赏银的人也冷静了不少。赏银是好,可军棍打在背上,也是真要命。 中午时分,天色开了一点。风仍不算大,却稳。三船的队形比昨日整齐多了。旗舰这边,前甲板和桅顶上都换了双岗,补给船和侦察船那边也都照办。每隔一阵,就有人拿着千里镜扫海面。 看鸟,看浪,看草。 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可没人抱怨。因为现在的「看不见」和前几日不一样。前几日那是茫,今天这叫等。 何文盛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对赵海低声道:「赵叔,您说……真会有吗?」 赵海正眯着眼看西北那边,闻言哼了一声:「你读书人哪来这么沉不住气。」 「我不是沉不住气,是心痒。」 「废话,谁不痒?」 赵海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看那儿。」 何文盛立刻顺着看。只见远处浪头翻过后,有一团黑影被水推着起起伏伏,离得远,看不真。 「是鱼?」 「不是。」 「像木头。」 郑森也接过千里镜看了过去。看了片刻,他放下镜,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动了。 确实像木头。 不是船板那种加工过的,更像是一段树干。 漂在这种地方的树干,不可能是凭空长出来的。海上当然也有远处飘来的浮木,可接连看到这些东西,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把这份判断立刻说出来。还是那句话,压。压到真能落准的时候,再放出去。 「记下方位。」 「是。」 下午,海上的东西又多了。这回不是浮木,是海草。先是一丝两丝,后来成了一小片一小片,从浪间飘过。 有个水手用钩竿捞上来一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草不是咱们近海的样子。」 旁边另一个凑过去闻了闻:「也没烂。」 赵海接过来,拨开草叶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新鲜。」 何文盛一愣:「新鲜?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东西离根不远。」 这话没明说,可在场几个人都懂了。海上的陈草和岸边刚卷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这玩意儿还带着劲,那就说明,最近处该有地方能生它! 郑森听完,也只是点头:「继续加岗。再加一条,夜里也别松。」 施琅这时插了一句:「夜里也看?」 赵海点头:「看不见影,看得见鸟。海鸟夜里归巢,有时反倒更好辨方向。」 郑森当即拍板:「照办。」 于是到了傍晚,整条船的气氛已经和上午完全不同。没人再提返航,也没人再沉着脸发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远处找东西,找鸟,找木头,找草,找一切能证明前头不是空海的证据。 这股劲,补给船和侦察船也都感受到了。两边不断打旗问讯,旗舰这边也只回了一句: 水异,疑近陆,严加了望。 这已经够了,不必多说,懂的人自然懂。 傍晚时,太阳落得很慢,天边发红,海面也跟着镀上去一层光。桅顶的了望手已经轮过两拨,第三拨上去时,嗓子都喊哑了,可没人抱怨。 洪承祖站在下头,抬头喝了一声:「眼睛给我睁大点!」 上头的人回道:「知道!」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不少人以为今天多半也就这样了的时候,桅顶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喊声:「东北偏东!像有东西!」 这一声立刻把下头全惊动了。 「什么东西?」 「说清楚!」 上头那人显然也没太敢确定:「远,太远。像云……又不像。」 郑森第一时间接过千里镜,几步走到船头。所有人都给他让开路。他抬镜看了过去。 远处天海交界的地方,确实有一线颜色不对。不是云团那种散,也不是浪头那种碎。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影,横着,伏着。若不是天色正好压下来,那点色差根本瞧不出来。 第409章 海尽头,真有一座岛 郑森盯了很久。 边上的人连气都不敢喘。 施琅压着声问:「如何?」 郑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换了个角度看,那线还在,不动,很淡,可的确在。 何文盛忍不住问:「都督,是不是……」 郑森这才慢慢放下千里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还不能定。」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心提住了,却又没让它彻底炸开。这是统帅该说的话。看见了,也不能乱喊。 可下一句,他却又给了整条船一口实在的气。 「但有东西。」 仅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甲板上顿时嗡了一下。有人死死攥住拳头,有人眼圈都红了。有个年轻水手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真不是瞎走……」 是啊。 真不是瞎走! 前头,真的有东西。 至于那东西是岛,是云,是岸,还是别的什么,现在还不能说死。可至少,他们不是在海上白白拿命漂着了! 郑森看着那一线颜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传下去。今夜全船戒懈,了望加一倍,谁都不准松!明日天亮前,再看一次!」 「是!」 命令一下,整条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不是乱,是那股吊着的劲终于有了落点。 何文盛低头在簿子上重重记下一笔,手都在抖。 赵海则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边,喃喃道:「老天爷,别逗人玩。」 施琅站在船头边,没说话。他看了看远方那条若有若无的线,又看了看身边的郑森。 昨夜这位大公子刚刚在甲板上砍了一个想回头的人,今日天边就给了他们一点影子。这东西说起来巧,可真落在船上这些人的心里,就是一条命! 郑森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到失态。他只是慢慢收起千里镜,低声说了一句: 「盯紧。」 「别让它跑了。」 郑森把千里镜递还给洪承祖,声音不大,但船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施琅没接话,只抬头往那边又看了一眼。 天边那一线影子,已经快被暮色吞掉了。 看得见,又像看不见。 最熬人的就是这个。若是一眼能认死了是岛,反倒简单。可现在偏偏只露一条边,让全船的人都提着一口气,落也落不下,吐也吐不出! 何文盛握着簿子的手心已经出了汗:「都督,要不要让侦察船先压过去些?」 「不。」 郑森答得很快。 「天快黑了,这个时候分船出去,反倒容易丢。」 施琅点头:「夜里不靠近是对的。海图上没有这地方,谁知道前面是暗礁还是断崖。」 赵海也跟着补了一句:「这时候看着近,真走过去,未必只有几里。夜里海上最会骗人。」 郑森转头看向何文盛:「把话传下去。只说前方疑有岛影,叫各船加紧了望。谁敢乱叫乱喊,先打二十军棍!」 「是。」 何文盛抱拳下去传令。没过多久,三船间的旗号就来回打了几轮。旗舰这边的答覆很简单,和郑森方才说的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疑有岛影,严守队形,待明再辨。 话传了下去,压是压住了,可船上的人哪还能真正压得住。 夜里第一更刚过,前甲板上就有人凑到一块,抻着脖子往东边看。 「你瞧见没有?」 「就那么一条。」 「你说真是岛?」 「不是岛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海上蹲了条龙吧!」 「滚你的!」 「要真有岛,那就有水。有水就能歇脚。」 「也可能有红毛鬼。」 「红毛鬼也认了,老子现在只想踩一脚实地!」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比起前两日死气沉沉,这点笑反倒显得难得。 洪承祖带着人巡到这边,听见了,也没呵斥,只丢下一句:「别光会看,轮值到了别误事。」 那几个水手立刻收了声,可等洪承祖一走,又有人压着嗓子继续讲。大家都心痒,这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更时,风比白日还稳了一点。三船借着这口风慢慢往那边压,郑森却没有让船速提得太快,只是一味稳着。 施琅看着前方,低声问:「你是怕离近了,夜里撞上?」 「嗯。还有。」郑森顿了顿,声音很平,「若真是岛,夜里离太近,咱们反倒看不清它是个什么样。是小岛,还是礁群,能不能停大船,有没有烟火,有没人,都得白天看。」 施琅扯了扯嘴角:「你这年纪,倒比我还稳。」 郑森没接这话。他站在尾楼边上,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片方向。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那一线影子就没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可郑森知道,它不是没了,只是夜把它吞进去了。 这一夜,船上很多人睡得很浅。比起前几日那种怕出来的睡不着,今夜更像是吊着精神不舍得睡,好像只要睡过去,那座岛就会自己跑掉。 赵海和几名领航员轮流守着更,时不时抬头看星,又时不时低头看水色。海上夜风一吹,灯火摇晃,船身有节奏地晃着。 医官宋时济提着药箱,从下层舱一路巡到甲板,又从甲板回舱里。看见两个靠着桅杆硬撑着不肯睡的新兵,便皱了皱眉。 「你们不歇,明天拿什么了望?」 那两人连忙起身:「宋先生,小的们不困。」 「放屁!」 宋时济骂得一点不客气。 「眼底都发青了,还不困!真有岛,也不是你们一双红眼先看清。回去歇半个更,值到你们了自有人叫。」 其中一个新兵还想再撑,结果让宋时济抬手就在脑门上敲了一下:「滚!」 两人只好灰溜溜地下去。 宋时济目送他们走远,自己却没动,也看向那边。 医官不懂海路,但他懂人。 只要明早真能见着陆,船上这群人的气就能续上一大截。若还是空的,那这一口被吊起来的气,反倒会伤得更狠。 所以这一夜,不只是水手在熬。 郑森在熬,施琅在熬,宋时济也在熬!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海上先是起了一层薄雾。雾不厚,但够讨嫌。 赵海看了一眼,脸都沉了:「这会儿起雾,不是好兆头。」 何文盛刚拿着簿子上来,听见这句,心里一下提起来:「要紧么?」 「要紧倒未必,就是看不真。」 郑森此时也已经上了甲板。他昨夜睡得比谁都少,眼下有点青,可人还是稳。 「等。」 没有别的法子。 这种时候,只能等。等日头再抬一点,等雾散一点,等那东西自己露出来。 甲板上静得很。大家都知道,今天早晨是见真章的时候,谁也不敢乱说话,连走动都尽量压着声音。 过了大约一炷香,前头的雾被风一点点吹薄。先是露出天线,再是露出远海。然后,了望手猛地吸了一口气! 「有了!」 这一嗓子,把甲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拽长了。 郑森已经不用他喊第二句,直接把千里镜举了起来。 镜中,海平线上,昨夜那一线暗影终于清楚了不少。 不是云。云会散,那东西不散! 它横在海天之间,轮廓不高,右边微微抬起,左边则平下去,像一块伏着的地。 施琅接过镜子看完,第一句话就是:「真是岛。」 这四个字一出,整条船像被点着了! 前甲板丶尾楼丶侧舷,到处都有人低呼出声。 「真是岛!」 「看见了!」 「有地!」 有个新兵当场就跪了,冲着那方向砰砰磕了两个头,嘴里念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念的是妈祖还是观音。旁边老兵红着眼把他拉起来:「起来,丢不丢人。」 可他自己嘴角也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激动。 这些天,满眼都是海。现在天边突然冒出一块地,哪怕还没踩上去,人的心也先落了一半! 施琅先稳住了声音,大喝一声:「都闭嘴!有岛不是有酒,嚎什么嚎!」 声音压下去后,郑森这才往前走了一步。他没笑,只是沉声下令:「各船收拢队形,减速,前探小艇备好,但大船不许擅靠!」 这几句一出口,船上的热劲立刻被压回了正事上。 是啊。看见岛是一回事,靠过去是另一回事。 海上不知多少船,就是死在「眼看着到了,结果最后一步送命」! 何文盛连忙把命令记下,派人打旗号给左右两船。很快,那边也回了信号,表示遵令。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船一直是在慢慢压近。越近,那座岛就越清楚。 不算大。 至少在郑森看来,不像能住成千上万人的那种地方。岛形偏长,两端低,中间略起。近岸处隐约能看见深色林木,岛北一带还有白浪拍岸。没有明显烟火,也没有什么人工修的港。 这一点,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若是有烟火丶有城丶有桅杆,那就说明上头有人,而且未必是好人。现在看着更像荒岛。 可赵海没有放松。他一直拿着千里镜盯着海面和岸边之间的水色。靠近岛的地方,海水明显发浅。这不一定是浅滩,也可能是珊瑚礁。 他越看,眉头越皱。 郑森看见了,问他:「说。」 赵海指了指岛东南那一片:「那边浪打得碎,像有礁。若大船直冲,容易坐底。」 又指西北角:「这一带水色深点,或许能靠近些,但也得先放小艇去试。」 施琅点头:「先放两只,不,一只不够,三只!前后错开,探水深,探岸,探人。」 郑森应下:「就这么办。」 随后,他转头看向洪承祖:「挑人。」 洪承祖抱拳:「是。」 这「挑人」两个字一出口,甲板上不少人都把腰背挺直了。第一批上岸的人,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 这不是去玩。但这份功,也大! 第410章 踩上陆地,也得先守规矩 洪承祖挑人很快,也很硬。会划桨的,会使火器的,会泅水的,胆子大的。最后挑出来三十来人,分三条小艇,各自带刀丶短铳丶火药葫芦丶绳索丶测水竹竿,其中还有两个会几句西洋话的通译。 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以防万一。 小艇放下去前,施琅又把人叫到一处,当面吩咐:「听清楚了!不许乱冲,不许见树就砍,见水就喝!先探岸,再找水,再找人烟。若有土人,不许先开铳,除非对面先动手!若见洋人痕迹,立刻回来禀!明白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郑森补了一句:「还有。若发现适合大船停泊的湾口,不管有没有淡水,都先回来报。这是正事。」 google搜索twkan 这些安排完,时间又过去一截。 岛已经比先前大了不少。甲板上的人,哪怕不靠千里镜,也能看见那道海岸线,能看见海鸟绕着岛盘,能看见近岸有白浪。 有个之前因为想家哭过一回的小兵,这会儿眼眶又红了,只不过这次不是怕,是高兴。 「真有地。」 「真他娘有地!」 旁边老兵笑骂:「闭嘴,都让你说完了。」 可说归说,旁边几个人脸上也都带了点压不住的笑。 远航最怕的就是心里没底,现在有了这一块地,哪怕只是个荒岛,也说明他们的路没走错! 这是救命的信!小艇终于放了下去。 绳索一点点松,船边的水浪拍得艇身轻晃。洪承祖站在船边,亲自看着第一批人下去。一个新选上的水手踩进艇里时,腿都还有点发软。 不是怕,是这几天都在大船上晃,人一真要离船,反而不习惯了。 旁边老兵拍了他一下:「站稳了!别还没上岸,先掉海里让人笑话!」 几只小艇慢慢划开,大船上的人全在看。没有人说笑,都在屏着气看。 这是大明这支船队离岸最近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岸前一步」。 赵海还在看海面。他忽然低声道:「等会儿。」 郑森转头:「怎么了?」 「你看那边。」 赵海指着岛西侧。那边浪头打得不算大,可岸边有几处黑色突起。远看像石,近看却有些怪。 郑森接过镜子,仔细看了一阵,才缓缓道:「不是礁。」 施琅看向他:「那是什么?」 「像木头,倒着插在岸边的木头。」 这话一出,两人都没再立刻开口。 若是木头,还插成那样,那就不太像纯荒岛了。也可能是以前哪个西洋船在这靠过岸,留下来的破栈痕。也可能,是有人住过。 但现在还看不准。 郑森没有追加命令,也没有让小艇退回来。到了这一步,不能自己吓自己。先让人上去,查清再说。 小艇一点点靠近岸边,全船人的眼,都跟着那几只小黑点走。 终于,最前面那条艇,船头轻轻碰上了岸边浅滩。里头一个身手利索的老兵先跳下去,海水只到小腿。他站稳后,四下看了看,冲着船上挥了两下手。 这意思是,暂时没事。 甲板上不少人一下都松了口气。后两条艇也陆续靠上。几十号人分成几股,先没急着乱跑,而是照着军令,一股守艇,一股探前,一股沿岸查水。 远远看去,岛上树不少,林下有阴。海鸟倒是很多,受惊之后扑啦啦飞起来一片。 郑森一直拿着千里镜看。 他看得很细。 看那群上岸的人怎么站,怎么搜,怎么停。看他们有没有突然转身举铳,看林子里有没有蹿出人影。 这一切都没有。至少眼下,没有。 施琅也在看:「像是真没大人烟。」 「先别下死话。」郑森盯着那片林边,「再看。」 又过了一阵,岸上的人开始往岛内走了百余步。其中一组停在一处低地,像是在辨什么。随后,一个人俯身捡起什么东西,朝船这边举了起来。 太远,看不清。 但能看出来,那人动作很急! 很快,守艇的那拨人里,有人跑回来,冲着海上挥布巾。 这是约好的信号。可暂靠,但有异。 郑森眼神一紧:「准备接人回报。」 几艘大船没有再往前逼,只继续缓缓贴住外侧水域。不多时,一条小艇先脱离岸边,朝旗舰这边急划过来。 艇还没靠近,站在船头那个校尉就先抬头吼了一声:「都督!岛上有尸骨!」 甲板上一片安静。 郑森眼神一下定住:「什么尸骨?」 那校尉气还没喘匀,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海水:「洋人的!骨头都发白了,边上还有烂铁器,像火绳枪,也像是刀把。看样子,死了不短年月了。」 这一句一出来,整条船先前那股发现岛的热气,立刻收了一半。 不是荒得乾净的无人岛,是有人来过。 而且,死在了这儿! 郑森和施琅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两个人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这地方,不是仙山。 前面那条路,也绝不会是只要熬过去,就只剩金山银海那么简单! 郑森沉声开口:「继续探!先把水源丶地势丶旧物,全给我摸清楚!」 「继续探。先把水源丶地势丶旧物,全给我摸清楚。」 郑森站在船舷边,声音压得很稳。 那名先回来的校尉还站在小艇里,抬头抱拳:「是!」 「再带一句给岸上,不许乱碰那具尸骨,不许乱翻旧物,先把周边查清。」 「明白!」 小艇立刻调了个头,朝岸边划了回去。 甲板上的人都没散。刚才那一句「岛上有尸骨」,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先前上下一片喜气,这会儿多少都收敛了。 不是因为晦气,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地,有人来过,还死在了这儿! 能死在海中孤岛上的洋人,十有八九也是走远洋路的。能留下火器和骨头,就说明这地方不是头一回被人踩。大明走到这一步,不是独一份,前面有路,也有死人! 施琅把手扶在栏杆上,看着岸上的人影,低声道:「好消息是,起码不是毒岛。」 郑森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有尸骨,却没见大批散乱。」施琅目光没动,「说明人死了,不是全岛都绝。若是沼气丶毒泉丶瘴疠一起发,死的不止一个。」 这话不算安慰,只是老行伍在判断。 郑森点了点头:「还有一种,是补给时内讧,或船难后撑不住死了。」 施琅冷笑一声:「那也不算坏,至少说明岛上有水有东西,能让人撑一阵。」 两个人说话时,何文盛已经把笔墨摊开了。这时候他这个书吏比谁都忙,海图旁边压着罗盘,另一侧是笔札和前几日的航程记录。 「都督,若要正式入图,得先定一回方位。」 「你先记粗记,等晚些时候再校。」 「是。」 郑森没有急着下「大船靠岸」的令。还是那句话,这地方没摸透前,谁也别想拿整条船去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岸上的探查慢慢有了结果。 先回来的是第二艘小艇。艇上那人一上来,脸上全是汗和水,连礼都顾不上周全,先道:「都督,岸边往里走百余步,有浅泉!水不多,但清。宋医官亲口尝了,说能用!」 宋时济就在一旁,闻言立刻补了一句:「泉是活的,不是死水潭。旁边还能看见湿泥,往下再挖,水应当更多。」 这一下,船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有淡水!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实在。海上飘这么久,哪怕帐上还够喝,可那是看着数的。现在真见着活泉,心里那份紧,总算松了一块! 很快,第三条小艇也回来了。带头的是个矮壮的老军汉,手里还拎着一段发黑的木头。他上来后先把木头往甲板上一丢。 「都督,岸边那几根黑影,查明了,不是礁,是以前人立的桩。」 何文盛立刻蹲下去看。那木头很旧,外头发黑,底部还有水泡和虫蛀痕迹,但能看出来是人砍削过的,不是野木。 「像栈桥余桩。」老军汉继续道,「不长,早烂了,就剩半截子。看样子,年头够久。」 施琅弯腰,拿脚尖拨了拨:「西洋人的?」 「说不死。」那老军汉摇头,「木头上没字,也没铁件。可岸边那具尸骨旁边,倒有一个半烂铜扣,还有一截皮带头,样式不像咱大明的。」 郑森听到这儿,终于开口:「尸骨查了没有?」 「查了。」 「说。」 「一个人,身量高,骨架大。身边散着两块铁片,一把锈刀,还有一根烂得不成样的火绳枪杆。衣裳早没了,只剩些皮带扣和铜扣。死因看不出来,像是在这儿拖了很久。」 这几句一落,甲板上静了一下。 何文盛下意识抬头:「那就是个洋人无疑了?」 赵海接过话:「十有八九。咱大明人不爱用这种皮带扣,骨架也没这么撑。再说,若是咱的人,哪怕出海死了,身上多半也会带点能认身份的东西。洋人不同,常年远海,什么都杂。」 宋时济则关心另一件事:「尸骨旁边可有病死痕迹?比如呕血丶烂疮之类?」 那老军汉一脸为难:「宋先生,这个看不出,骨头都白了。」 宋时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郑森沉吟片刻,下了一道很清楚的令:「尸骨先别动。在周边插木签,圈起来。等咱们修整完,要走时,再给他埋了。」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人神色微变。不是不理解,而是没想到郑森会这么处置。 一个洋人死人,按有些粗蛮的做法,踢进海里都算正常。可郑森没这么干。 原因很简单。 这具尸骨,是路标。 它告诉了他们两件事。第一,这地方别人确实来过。第二,这地方死人,但不绝人。在没把岛吃透前,尸骨就是证据。 施琅明白这一层,便没多说,只点了下头:「也好,留着看个清楚。」 这时,先前那名老军汉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小心递上来:「都督,还有这个。」 那是一片薄薄的铜牌,已经锈了,边角缺了一块。正面看不清纹样,只能勉强看见一点刻痕。 何文盛凑近一看,皱眉道:「像字母。」 郑森接过来,翻了两面:「记入册。」 「是。」 事情到这一步,该定下一件正事了。 命名! 这不是虚头巴脑。有了名,才好记入海图,才好日后再找回来。没有名字,再有价值也只是「那座岛」「那个方向」「前头那块地」。 海上最怕含糊。含糊一次,下回就可能多死一船人! 郑森看着海岸,半晌没出声。旁边人心里都在转,起名这种事,落到主将嘴里,就是规矩。 洪承祖先低声试探了一句:「都督,要不就照海上旧例,祭过妈祖,叫妈祖岛?」 这名字不算错。海上的人敬妈祖,尤其这种远洋路上,拿这名压压邪,也顺耳。 可施琅先摇了头:「太泛。妈祖岛四海都能叫,日后记图容易乱。」 赵海也跟着应了一声:「不错。海图上的名字,得一眼就知道是哪儿。」 又有人低声道:「那叫东宁二岛?」 这名字是往台湾那条线靠,有点「东宁之外再一岛」的意思。 第411章 把这座岛写进大明海图 可何文盛一听就皱眉:「也不妥。二岛丶三岛,听着顺口,真记图的时候最容易混。况且这地方远在大洋深处,和东宁不是一路脉。」 众人一时都没再吭声。 最后还是郑森开了口:「叫望归岛。」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施琅偏头看他:「望归?」 「嗯。」郑森看着那海岸线,语气平平,「出海的人,谁不想着归。可要归,先得有路。有了这岛,咱们往东就不是空海了。以后回头看,这里就是头一个望得见归路的地方。」 这话一说完,甲板上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已经在海上熬出火气的水手。他们听不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大词,可「望归」两个字,他们听得懂! 出海的人,哪有不想回去的! 洪承祖点头:「这名字好。」 赵海也难得笑了一下:「有念头,也好认。」 何文盛立刻提笔,在海图旁新开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 望归岛。 他写完还不放心,又抬头确认:「都督,就用这四字入册?」 「入。」 「是。」 岛有了名,接下来就不是光看看了。 得测,得记,得立痕! 这才是大明水师该乾的正事! 郑森一连下了几道命:「何文盛,记方位,记日辰,记水深变化。赵海,你亲自带人测岛西北角外海水路,看能不能容大船略靠,不必强进。宋时济,带人上岛再验泉水丶果木丶兽迹,凡能入口的,都给我分门别类记明白。洪承祖,拨两队人,一个队专管搬水,一个队砍木修帆。谁敢趁机偷懒,我拿他祭这片海!」 「是!」 一群人应声而动。 这一下,原本悬着气的船队,彻底活了! 最先忙起来的是书吏和领航员。他们带着罗盘丶沙漏丶测绳,跟着小艇来回跑,一趟趟测,一段段记。 从主船到岸边的距离,西北角水深几尺,东南角礁区浪碎多密,近岸回流向哪走,潮起几分,潮落几分…… 这些东西,眼下看着麻烦,可只要记下了,下回再有船到这儿,能少死多少人,谁都说不准。 郑森对这件事盯得极紧。有个年轻书手记错了一段数字,刚想偷偷改,何文盛当场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改一个数,日后就可能送一条船下去!重新记!」 那书手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应是。 岛上那边也没闲着。水手们先找到了泉眼,随后又顺着地势往里探。林子不算太密,地上有鸟粪,也有野果,但谁都没敢乱吃。 宋时济一边验看,一边骂那些手快的:「都给我住手!海上没毒死你们,上了岸倒想自己找死?没验过的东西,谁敢往嘴里塞,我先灌他一碗泻药!」 被他这么一骂,那些本来见着野果眼热的水手只好都收了手。 不过海鱼倒是有。近岸礁区浪里鱼不少,几网下去,就捞上来一堆。再加上滩上有海鸟和一些不算大的兽迹,说明这岛起码能短住。 这就够了。 大明现在不是来占岛称王的,只要能补水丶修船丶记图,就是大功! 到了午后,太阳抬高,海风也正。立标记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郑森没有大张旗鼓弄什么木楼石堡,那太费时,也没必要。他只要一个东西,以后大明的船再到这儿,能一眼认出来,这是自己人来过的地方! 所以最后定下的,是立石桩。 岛西北角有片略高的地,靠海,不容易被潮水直接冲没,附近又正好有大块硬石。几十名水手连推带撬,好不容易选出一块合适的,再由船上工匠和会刻字的人下去动手。 施琅蹲在边上看了一眼,问:「写什么?」 何文盛先拟了一版:「大明崇祯某年,水师东渡至此。」 施琅觉得太平:「像帐簿。」 洪承祖则想得粗一些:「写『大明水师先至』也行。」 郑森听完,没急着定。他自己提刀,在石面上比了比,最后道:「就写,崇祯某年某月,大明水师东航至此。下面再落『望归岛』三字。」 这几句,够了。 不张狂,但也不虚。 不是宣什么天下归我,也不是小家子气地只写个名字,而是堂堂正正告诉后来者。 大明来过! 工匠们听了令,便开始凿。石头硬,一锤一锤下去,碎屑乱飞。旁边围着不少水手,看得眼都不眨。 他们知道,自己今天乾的不只是搬水砍柴,而是在大明没到过的地方,留下第一道字!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但谁都明白分量! 旗也插了。 不是那种大旗,只是中号的日月旗,绑在削直的木杆上,立在石桩旁边。风一吹,旗面展开,岸上那几队人一时间都不自觉站直了。 有个年纪轻的,嘴里甚至念叨了一句:「真立住了。」 洪承祖回头瞪了他一眼:「废话,还用你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也有点发紧。 石桩立完,旗也插稳,郑森没再久留。他知道分寸,这只是补给点,不是现在就要下力气经营的前哨。该做的做完,赶紧补水修整,把船和人都拉回状态,才是头等事。 于是整个下午,望归岛上都在忙。 有人汲水,有人扛木,有人晾晒被风暴打湿过的绳索和帆布,还有人就地烧起火,煮上了一锅海鱼野果汤。热气一冒起来,甲板上那些吃了多日腌菜硬饼的人眼睛都直了。 宋时济也不拦。今天这顿,该给。 不是享乐,是安军心。 几条船轮着上岸,每次都不许太多人离船,始终留够值守。这规矩谁也不敢碰。 到黄昏前,最后一批补水的木桶也抬上了船。何文盛则抱着那份新修的记录,一页一页吹乾墨迹,又小心夹进海图册里。 他低头看着那行刚写上的「望归岛」,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热。 这不是抄书,这是活图!是要传下去的! 郑森这时站在船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石桩和旗。施琅走到他旁边:「都收拾好了。」 「嗯。」 「走?」 「走。」 施琅又看了一眼那旗,忽然问:「这名字,你是真这么想的?」 郑森没转头:「哪句?」 「望归。」 郑森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得轻动。 「出海的人,总得有个念想。没这念想,路太长,走不下去。」 施琅听完,没再问。 他明白。 郑森说的是全船,也是他自己。 命令很快传下去。各艇回收,绳索上拉。最后一批人上船时,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座小岛。 说不上多大,也谈不上多好。 可对于这支刚刚从茫茫大海里熬过来的船队来说,那就是命! 待小艇都收好,主船慢慢转舵离岸,另外两船也跟着起帆。望归岛一点点往后退,石桩和旗还看得见,岸上的浪声却已经听不真了。 何文盛收起册子,刚要转身,忽然顿住:「都督。」 「嗯?」 「方位重新核过了。」 「说。」 「这岛的位置,和那张西班牙海图边角上一处模糊注记,几乎能对上。」 郑森看向他:「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那注记原本只写了个残缺音,旁边还有一笔淡线,我先前一直没看懂。如今一套位置,倒像是标的就是这片外洋补给点。」 赵海也接过册子扫了一眼,缓缓点头:「咱们路没走错。」 「嗯。」 郑森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前面还是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海图上,终于有了一处能落脚的点。 他们不仅没走错,而且,走在正路上! 这就够了。 第412章 地平线上,那不是云 船队离开望归岛后,头一个时辰,甲板上的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刚才还踩过实地,还喝过泉水,还看着那块石桩立在海边,一转眼,岛又慢慢缩了,最后只剩海天之间一点黑影,接着彻底没了。 可这一次,船上的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慌。因为现在谁都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大海深处,不是只有死路。 有岛,那前面就可能有更大的陆地! 何文盛抱着那册海图,走得比平时还小心。他刚刚把望归岛的位置重新校过,生怕海风一吹墨没干透,又怕哪个不长眼的撞他一下,把这份记录污了。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走到尾楼时,郑森还站在那儿,施琅也在。赵海正跟两个领航员蹲在地上,借着木板和压石,把新添的那页海图摊开。 「都督。」何文盛上前,把册子双手递上,「方位丶潮汐丶近岸水深丶可泊方位,都重新誊了一遍。」 郑森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了一句:「误差呢?」 赵海抬起头:「比预料的小。说明那张西班牙航图没作假,至少这一段没作假。」 施琅冷哼一声:「他们也得活命,靠的就是这条路。海图若敢乱画,他们自己的银船也到不了。」 郑森点了点头:「可见后头那段,也不能全信。」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赵海接了一句,「还得一段一段地校,校一段,走一段。」 「嗯。」 郑森把册子打开,仔细看了两眼。上头一边是西班牙旧图,一边是何文盛和赵海加上的汉字标记。洋人的弯曲线条旁边,被工工整整添了方位丶风向丶水色丶潮差。 旧图还是那张旧图。 可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西班牙人的图了。 是大明自己的图! 郑森合上册子,递回去:「收好。」 「是。」 何文盛接回去,心里是热的。一路走到现在,他这个书吏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记流水帐,自己记下的每一笔,将来都可能救人,或者帮大明多占一块地! 船继续往东走。 补水之后,众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甲板洗过,锅灶也热过,船帆和绳索修整了一轮,连那些前几天病恹恹的水手,吃了热鱼汤和一顿野果后,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可郑森没让这种松劲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三船的主官丶领航员丶医官都叫到了旗舰中舱议事。 木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摆着沙漏丶罗盘,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海带汤。 郑森先开口:「望归岛只能算喘口气,不是到地方了。这一点,诸位心里都要有数。」 众人应是。 他抬手在图上一点:「从这里往东,才是真正要见分晓的时候。」 赵海接过话头,把海图往前一推:「按洋图和咱们这段实测推算,若风候不差,接下来这一段,应该逐渐接近西班牙人从美洲回马尼拉的返航大线。也就是说,咱们离美洲海岸,不远了!」 这话一出口,舱里安静了片刻。 哪怕这些人天天把「新大陆」「美洲银山」挂在嘴边,真说到「不远了」,还是会下意识屏一下呼吸。 施琅先问的不是银子,而是军务:「越靠近海岸,越容易撞见西班牙哨船和巡船。从现在起,旗号丶灯火丶轮值,得全改。」 「不错。」 郑森当即定了几条规矩。白日了望加双岗,夜间灯火减半,非值守兵丁不得聚在甲板上大声喧哗,火器每日检查,不许受潮。蒸汽机保持可用,但不到必要时不用。医官则继续维持饮食与饮水配给,尤其是酸菜丶柚皮丶豆芽,不得停。 众人一一记下。 议完事,船上就又紧起来了。 有了望归岛,军心回了一半,可越往前,越不能松。因为海上最怕的,就是人一高兴,手脚就散。 午后,风向稳定,船行得顺。郑森照旧上了尾楼,拿千里镜看前方。 这几日他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看海,还看人。看水手们有没有偷懒,看新兵有没有站错位,看值守的眼里有没有神。 看得多了,他才更清楚,这趟远航从来就不是海图和蒸汽机这么简单。 靠的是一整套东西咬在一起,少一环,都可能断! 施琅也上来了:「我刚从底舱过来。」 「嗯?」 「有两个兵在问,到了岸之后,是先抢银矿,还是先抢港。」 郑森听完,居然笑了一下:「这帮东西,倒比朕……」他顿了一下,改口很快,「倒比朝里那些老大人胃口大。」 施琅也笑:「说明人心热了。」 「热了是好事。」郑森把千里镜放下,「可若现在就想着分银山,那就早了。你怎么回的?」 「我说,谁能活着把船开到岸边,谁才有资格想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 这种事,不能压得太死。船在海上飘久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银子丶土地丶功名,这些东西,就是盼头。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人一旦想得太远,脚下就容易打滑。 傍晚时分,天气不错。何文盛带着两个书吏坐在一旁,重新誊抄望归岛一段的副本,准备三船各留一份,以防主图有失。 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小书吏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何先生,您老记这些数字,真能一眼看出路来?」 何文盛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不出,赵大人能看出。我记不准,将来他就看不准。你以为海图是画着玩的?」 那小书吏赶紧低头,不敢再问。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先生,您说,真能到那什么美洲么?」 何文盛笔没停:「能不能到,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现在不是已经走对了么。」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了些。 望归岛的事,已经让全船都生出一种微妙变化。最初是「也许能到」,现在变成了「真有可能到」。 这差别,很大。 到了第二日,海上的徵兆开始一点点变了。 先是鸟变多了。 不再只是偶尔掠过的海鸟,而是成小群地飞。有的在船头上方盘旋,有的低低地掠着海面走。 然后是水色。 赵海蹲在船边看了半天,伸手舀了一点上来:「颜色浅了。」 施琅站在他后头:「是近岸回流?」 「像。还不敢死咬,但这不是远洋深水的颜色了。」 接着,又有东西漂了过来。 不是海草,是断枝,还带着叶子。 甲板上有人把那断枝捞上来,送到郑森面前:「都督,刚从右舷边捞的。」 郑森接过,看了一眼。枝条没烂透,叶片也还残了几片。这不是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的死木,多半是刚从近岸被浪卷出来不久。 施琅眼神一沉:「有陆。」 「嗯。」 郑森把那截树枝递回去:「让了望加一岗。」 命令传下去,桅杆上的人又换了一轮。这一次,几乎人人都瞪大了眼。 到了这个时候,船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没人敢喧哗,可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一声,等那一句「看见了」! 太阳渐渐往头顶上走,海风不大不小,主帆吃得正好,蒸汽机没开,明轮静着,船行得平稳。 郑森坐不住,索性自己上了尾楼最前头的位置,千里镜一直没离手。施琅没拦,因为他自己也在看,看得脖子都有点酸。 前头是天,是海,还是天,还是海。 看久了,连人都要发晕。正因为这样,最怕错把云当山,错把海雾当岸,所以谁都不敢先喊。谁先乱喊,谁就得挨军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船上静得很,只有绳索偶尔摩擦的声音,帆布轻轻鼓动的声音,和海浪拍船板的闷响。 直到快到正午。 桅杆顶上那个年轻了望手,原本只是例行转着千里镜,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镜子挪开,又贴回去,再挪开,像是怕自己看错。 旁边另一名了望兵看他不对,正要问,结果他嗓子已经先炸开了! 「前方有山!!!」 这声音又急又裂,几乎把半条船都震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齐刷刷抬头。 了望手两只手死死抓着栏杆,脖子都探出去了,像要把自己挂下去! 「不是云!!!」 「是陆地!!!」 第二句一出,整条船直接炸了! 「陆地?」 「真看见了?!」 「哪儿?!」 「哪边?!」 一群人全往前涌。 施琅脸色一沉,张口就喝:「都站住!谁再乱挤,拖出去打!」 他这一声压下去,前头那阵乱才算止住。 郑森已经一步跨到船头最前,千里镜举得很稳。 镜子里,海天相接处,确实有东西。 不是云。 云会浮,会散,边是虚的。那东西不动,颜色发暗,边是实的。往左是一条平缓海岸线,往右则隐隐有起伏,像山势从海边慢慢抬起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喘大气。 最后,他把镜子放下,又重新举了一次。 看第二遍。还是那样,没变。 这就够了! 施琅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如何?」 郑森没立刻答,只把镜子递过去。施琅接过去看,几息后,把手放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岸。」 短短两个字,像一下砸进船心! 旁边的洪承祖丶赵海丶何文盛,乃至周围一圈亲兵,脸上神色全变了。尤其何文盛,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抱稳。 真的到了! 不是图上的一块墨,不是皇帝嘴里的一句「新大陆」。 是真有一片岸,横在大洋尽头! 何文盛喉头滚了滚,声音都发乾:「都督……这便是……」 郑森看着前方,终于开口:「传令!全船戒备!火器上甲板!桨艇备好!各船不得抢前,不得脱队!再传下去,今日谁敢擅动一步,军法从事!」 一连串军令砸下来,船上那股差点冲出来的狂喜,立刻被压回了骨头里。 对! 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 看见陆地,和踏上陆地,不是一回事。前面那片岸上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是西班牙炮台,是土人村寨,还是一段无人的海湾,全都不知道。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施琅听完,立刻接令去办。洪承祖也去点兵。赵海则把海图和实测方位拼命对照,想确认这一带最可能是哪一段海岸。 何文盛抱着册子跟在后头,手还在抖,可笔已经拿稳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写下的每一笔,都是大明头一回写到这片地上的字! 甲板上的水手们也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远远看一眼的,他们真到了地方! 有人咧着嘴,眼圈却红了;有人死死握着刀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有人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还有人站在船边,看着那条海岸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路走到这儿,多少人差点以为要死在海上。 现在,地真的在前面! 郑森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披风往后扯。他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明显喜色,反而更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看见了,才只是开始。 这一步,叫到地方。 下一步,才叫站住脚!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条暗色海岸线,声音不高,却让前头一圈人全听见了。 「咱们到地方了。」 第413章 先别高兴,先找能活下去的港 「传令!全船戒备!火器上甲板!桨艇备好!各船不得抢前,不得脱队!再传下去,今日谁敢擅动一步,军法从事!」 郑森最后一句落下,船上那股压不住的热气,生生被按了回去。 刚才还一片骚动的甲板,立时变得有章法起来。值守军官开始扯着嗓子点人,火枪手跑去搬枪,炮手去查引线和火药桶,舵手盯着风向,连说话都压低了几分。 这不是小心过头。 而是所有人都明白,海岸线是看见了,可前头是福是祸,还没落定! 何文盛夹着海图,手心全是汗,站在尾楼边不敢乱动。他这一路跟着船队过来,见过风暴,见过死人,见过全船上下咬着牙把命往东边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 不是怕海,是怕看错。 万一不是美洲,万一只是海上云影,或是远处雾山,那这一船人的心气,怕是得当场散一半! 郑森却没给任何人胡思乱想的工夫。 「赵海!」 「末将在!」 「把图摊开。」 「是!」 一张大海图被压在尾楼木案上,四角压了铅块。旁边还摊着那张抢自西班牙大帆船的旧图,纸页边缘早被海风和潮气吹得微卷。何文盛赶忙上前,把炭笔丶墨笔丶尺子都摆好。施琅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千里镜,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海面。 郑森抬手,指向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暗线。 「先认势。」 「别急着靠。」 赵海点了点头,低头去看图,又抬头去看海岸。 「从山势看,前头这段不是平岸。左低右高,中间还有一段折线。」 何文盛赶紧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施琅冷冷补了一句:「海图上呢?」 赵海把西班牙图翻到那一页,皱着眉头比对了半天,才开口:「图画得粗,只有大致海势,没这么细。若照他们这图,咱们大约是到了新西班牙西岸外海,可到底在阿卡普尔科南边还是北边,还拿不死。」 何文盛抬起头:「会不会是画错了?」 赵海摇头:「不是画错,是他们本就没打算给别人看明白。这种大帆船返航图,重的是洋流丶风向丶大致经纬。沿岸细处,他们不会写死。」 施琅哼了一声:「也就是说,到了地方,还得咱们自己一点点探。」 「正是。」 几人说话时,前头甲板上的兵还在往前挤,只不过这回没人敢出声,只是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东看。有个年轻火枪兵实在忍不住,低声问身边老兵:「真是新大陆?」 老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也不敢说死:「像。」 「那是不是快能上岸了?」 老兵没答。 因为这问题,他自己也想知道。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郑森把千里镜从施琅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海岸,随后放下。 「不能立刻登陆。」 这话一出,尾楼边上几个人都没意外。可甲板上的军官一传令下去,兵卒里还是明显一静。有人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 他们熬了这么久,眼看着就到地方了,结果还不能上去! 施琅见状,直接走到甲板中段,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十人都听见。 「都给我听明白!」 「看见岸,不等于脚底下就有命!」 「谁若觉得上岸是件轻巧事,那就自己先跳海里游过去!」 无人敢吭声。 施琅用刀柄敲了敲栏杆。 「前头若有暗礁,大船一搁浅,三船都得烂在这儿!」 「前头若有炮台,人一窝蜂上岸,就是送头!」 「前头若有土人伏着,先上去的那拨连回都回不来!」 「现在谁再嚷着靠岸,我亲手把他绑桅杆上!」 这番话没有文词,都是海上人能听懂的话。说完,甲板上那些躁动一下就没了。 不是不想上岸了,是都想明白了。 上岸不是跑去摸把土,而是得活着上,活着回来! 郑森这时才从尾楼走下来,站到众人都能看清的地方。他看了一圈,声音不算大,却压得住人。 「都想上岸,是吧?」 没人答。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写着这个意思。 郑森点了点头。 「我也想。」 「但我更想让你们把这岸占下来,而不是死在滩头!」 这句话一落,甲板上的人心都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这一趟不是来看风景的,不是摸一把新大陆的土,就回去跟人吹牛。是来拿地方,拿港口,拿银子的!谁先急,谁先死!谁稳住,谁才能活着发财!」 这几句比什么都管用。 尤其最后一句,活着发财! 远比空谈忠义更能打进这群水手和火枪兵心里。果然,前排几个兵咧嘴笑了一下,方才那点急躁,顿时散了不少。 郑森没有再多说,转头下令:「第三船出前,放两只测深艇,先试水!」 「是!」 赵海领命就走。 第三艘船本就是偏侦察和修缮用的,船体轻一些,吃水浅,放到前头正合适。没多久,海上就放下了两只小艇。小艇各带六人,前头一人握长篙,后头两人控制桨,中间则有人拿着铅坠测绳,一段一段往下放。 「六码!」 「再探!」 「七码半!」 「记下!」 喊声顺着海风传回来。 何文盛站在尾楼边,一边听一边飞快记数,旁边的书手忙着往图上添点。郑森则始终盯着那几条小艇。 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 得在风险和时间里拿个平衡。这就是统兵! 没多久,第三船也慢慢往前压了一段,但始终没敢完全贴近海岸,而是在稍远处平行前行。 施琅拿千里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一处海面。 「那边浪不对。」 赵海闻声看去,也很快看出来了。 「有礁。」 的确,海面看着平,可有一段浪头碎得明显更急,水纹也乱。这种地方若是硬闯,大船八成要吃亏。 何文盛立刻记下:「东偏南,近岸疑有礁线。」 郑森点头:「很好,海图上没这条。」 这句话让几个人心里都一沉。 海图到底是死的。 真靠那图直冲,此刻怕是已经往礁石上顶了! 施琅冷笑一声:「洋人图也不是神仙写的。」 郑森没接这句,只道:「所以才更不能急。」 这时候,最前头那艘测深艇忽然打了旗号。 赵海举镜一看,低声道:「湾。」 「什么?」 「前头有个湾!」 这一下,郑森也举起了镜。看了一阵后,海岸走势果然露出了门道。原本那条断断续续的海线,在右前方竟往里凹了一截,像是一个半包住的月牙口。湾口外浪碎明显,里头却平得多。 施琅眼神一下亮了。 「若外头是礁,里头就是避风地,正像天然锚地!」 赵海也有些兴奋:「若是真的,这就是天给咱们开的门!」 郑森却没被这两句冲昏头,立刻问道:「湾里多深?」 赵海冲着前头又看了一会儿:「还在测。再等等。」 于是三船继续慢慢转向,但谁都没往里硬闯。甲板上不少人也看明白了,前头不像是一整条死岸,而是有个能收船的口子。 这一下,希望更实了。 有人低声道:「要真能泊进去,那可就有脚跟了。」 旁边的人赶紧用手肘顶他:「少放屁,听令。」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小艇终于返了一只回来。艇刚靠近,就有人先高声报: 「回都督!湾外有礁,但湾里平!」 「口子不宽,可容咱们这等船缓缓入!」 「水深足够抛锚!」 「近岸风浪小!」 这消息一报回来,船上连那些最绷得住的老兵,眼里也都亮了一层。 有锚地! 这就不是碰运气了,这就是能立足! 何文盛笔都快写飞了:「湾口外礁,内可锚泊……」 郑森却没有立刻拍板让主船进去,而是先问:「岸上呢?」 「回都督,尚未靠死,不敢太近。不过远望之下,未见城寨,未见炮位,未见红夷旗。」 「好。」 施琅接着问:「有人迹没有?」 小艇上的校尉迟疑了一下:「看着像有。」 「说清。」 「岸上有一段木头像是人为砍过,还有斜坡上草色断开了几道,不像天然。」 这句话一出,尾楼上一静。 有人活动过。 那就说明,这湾虽不是现成大港,也不是绝对无人地。 郑森反而心定了一些。完全无人地,未必就是好事。有人活动,至少说明能活。但也意味着,危险不会太远。 他沉吟片刻,下了新令:「还不许主船入湾。先放两只小艇,每艇十人。火铳六,藤牌四。带测绳,带斧,带火种。摸礁头,探岸势。若有可登之地,先上礁,不上深岸!」 「是!」 命令一下,行动又快了起来。 这回去的不是普通水手,而是从火枪兵里挑出来的悍卒。 出发前,郑森把领队的两名校尉叫到跟前,当面交代。 「记住,你们不是去立功的,是去探命的。前头若真有人,哪怕只看见一个影子,也别逞强,立刻回报!」 「是!」 「还有。」郑森看着他们,「若湾里可进,也得先看有没有退路。别只顾着看前头能不能靠,还得看掉头时会不会被人堵死。」 「卑职明白!」 这一句,正是郑森和一般莽将的区别。 他看港,不只看能不能停,还看能不能退! 这趟路太远,他这一船人不是来赌命的。 两只小艇很快又下了海。这回比之前更慢,桨摇得轻,船也压得低。小艇上的人不断拿长篙探浅,时不时还往海里投铅坠。 何文盛都快把脖子伸长了。他的笔没停,一直在旁边记这两轮测深和礁线位置。 施琅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记仔细些。」 何文盛一愣,立刻拱手:「是。」 施琅声音淡淡的:「今日你记下的这些,日后就不止三条船用了。」 这话不重,可何文盛心口却狠狠一跳。 是啊! 今天若真探出了一条安全水道,那以后走过来的,就不会只是郑森这三条船。 可能是三十条!三百条! 大明若真要在新大陆站住脚,第一步,就是今天这一页! 他赶紧把腰背挺直了些,连笔都握得更稳。 又过了一阵,海上的风微微转了。前头小艇终于靠近了礁后。众人看不清细节,只能见到几个人影先后跳上礁头,在上头来回跑动,又拿旗子朝这边比划。 赵海看了片刻,沉声道:「礁后能立脚,说明里头确实平。」 不多时,一只小艇折返回来。 领队校尉一上船,先跪下一礼,随即飞快禀报: 「回都督!」 「湾内可泊!」 「礁后风稳,外浪进不去!」 「近岸有缓坡,两侧岩陡,中间可上人!」 「未见西夷炮台,也未见大股人烟,只是山脊后头似有人为砍木之痕,暂不知远近!」 郑森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好。」 「这地方,能用。」 甲板上一片压着的气,这时终于缓缓松了出来。可谁也没欢呼,因为郑森下一句已经跟上了。 「能用,不等于安全。」 「传令三船,依次转向。」 「第三船先行入外湾试锚。」 「旗舰次之。」 「补给船最后。」 「谁也不许抢。」 「再传,火炮全部转向陆侧待命!」 「是!」 军令一道一道传下去,整支船队像绷紧的弓,又慢慢转出了新的弧线。 前头那片原本只是天边暗影的海岸,如今终于有了真正的形状。而那处半月形小湾,也像一只张开的口袋,安静地等着他们。 郑森站在船头,盯着那湾口外碎浪的位置,神色沉得很。 何文盛在旁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都督,咱们这一脚,算是踩住了?」 郑森看着前头,没有回头。 「还不算。」 「什么时候大船能抛锚,人能活着上下岸,炮能架起来,水能打上来。」 「那才叫踩住。」 何文盛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记下这句。 他忽然明白了。 郑森这一路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胆大。 是因为再大的野心,也得先把「活下去」三个字写在前头! 而此刻,三艘大明战舰,正顺着探出来的水路,一点一点朝那处海湾压过去。 第414章 海图上没有的礁石湾 没人敢快,连最熟手的舵工,手上都比平时稳了三分。 第三船走在最前。吃水浅,船身也轻,真要触了礁,后头两艘还有转圜的余地。旗舰压在后头不远处,郑森一直站在船头,手里没拿千里镜,只盯着前面那片海。 眼下看得不是岸,是水。 礁石这东西,在近海最要命。碰上了,不一定当场碎船,但一旦擦开底板,进了水,人再多也救不回来!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施琅站在另一侧,刀没离身。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第三船压得还是快了。」 郑森头也没回:「赵海呢?」 「在前甲板。」 「把他叫来。」 一名亲兵快步去了。没一会儿,赵海就抱着测深簿,踩着还没收净的缆绳跑了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都督。」 「前头水深再报一遍。」 赵海翻开簿子,直接念道:「入湾前,最浅处五尺半。往左偏,四尺有礁。往中线,六尺至七尺不等。再里头,逐渐稳住,在一丈上下。」 施琅听完,皱了一下眉:「五尺半……大船过得去,但不能偏。」 「是。」赵海点头,「差半个船身,便可能刮底。」 郑森看了一眼前头第三船的走位,开口道:「传旗,让第三船再慢半分!」 「是!」 旗手立刻把命令打了出去。前头第三船收到旗号后,主帆又收了一小截,船速明显慢了下来。甲板上的水手不敢抱怨,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会儿慢,是保命! 何文盛抱着图册缩在一边,眼睛一会儿看海,一会儿看赵海手里的簿子。他原本是读书人,到这一步,才真知道什么叫字字千斤。 那几行「水深五尺半」「左侧有礁」,不是小记,是三船几百口人的命!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大人,若西班牙图上没标这礁,是他们没来过这里,还是故意没画?」 赵海没有立刻答,先看了郑森一眼。郑森没拦,赵海这才压着声回道:「都有可能。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走大船返航线,压根不屑探这种小湾。」 何文盛一怔:「不屑?」 施琅在旁边冷笑:「他们是从美洲往马尼拉运银子的,图的是大路。这种小口子,既不是大港,也不产白银。对他们来说,能绕就绕。」 赵海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来过,但不想画细。图这种东西,给自己留活路,给别人留死路。」 何文盛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一路走来,西洋海图救了他们的命。可到了这一步,他才彻底明白,不能拜那张图。 图是死的,人得活! 就在这时,前头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哨声! 第三船上的桅杆了望手挥动了警旗,甲板上立刻一紧。施琅喝道:「怎么回事?」 不多时,第三船回了一道旗号。赵海举起铜筒细看,马上道:「右前碎浪,疑似新礁!」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右前方扫了过去。那地方刚才看着还没什么,此刻潮水一变,浪头拍在下面,立刻露了形。 不大,但尖! 这种东西最阴。大船压过去,碰上的不是平石,是立起来的硬角! 郑森脸色没变,只问:「前头可有避线?」 赵海道:「有,从左绕,但得再测一次。」 「放艇!」 「是!」 又一只测深小艇被放了下去。这次船上的火枪兵都盯着海面,手心微微出汗。谁都知道,现在这片湾,还没真正拿下。第三船之所以只算「试锚」,就是因为这类东西太多。一个不小心,所谓天然良港,转眼就成了埋骨地! 小艇上的人动作很熟。篙子探底,铅坠落水,喊数,记簿。来回折腾了两趟,终于把那段新露出的礁位也摸出来了。 赵海一边听报,一边拿炭笔飞快在图上点线。何文盛凑过去看,只见原本平滑的湾口,被添上了好几个细小标记,有些还画了叉。 「这里不能走?」 「嗯。」赵海边画边答,「这里,撞上就是死。」 「这边呢?」 「这边能过,但得顺着水线斜切进去,不能直闯。」 何文盛看得心惊。他之前还觉得,海岸到了,下面就是上岸的事。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第一关,根本还在水里! 过了半晌,第三船总算找准了线。船首一点点偏过去,船身很慢,慢到让人发躁。可偏偏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嫌慢。 海风吹得不大,海面也算给面子,没起乱浪。第三船终于一点一点压进了礁后那片平水。船刚进去,外头的碎浪声像是被隔开了不少。 甲板上有人压不住,低声喊了一句:「进去了!」 旁边的军官立刻瞪他一眼:「闭嘴。」 可那眼神里的喜色,自己都藏不住。 施琅一直盯着,看到这里,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湾能泊。」 郑森没回,只问:「内侧呢?」 「还得看。」赵海接话,「礁后是稳了,但里头是不是全稳,还得再走一段。」 「传第三船,不抛死锚,继续试。」 「是!」 命令传过去,前头第三船没有急着停死,而是缓缓往湾内更深处挪。这样做很对,因为只要没彻底看明白,锚下得太早,真出事时反而难拔。 这时候,靠近岸线的另一只小艇已经摸到了更近的位置。艇上的校尉抬头看了一圈四周,确认浪势不大,便让两名士卒持藤牌先跳下去,踩着露出来的礁石往前探。那两人动作不快,一脚一脚试,后头的人则举着火铳警戒。 从船上看,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礁石间一闪一闪。 施琅忽然问:「礁头上能不能站炮?」 赵海想了想:「若只是小佛朗机,或许能。红夷炮别想。」 郑森听完,点了点头:「先不想炮,先想人能不能上。」 这句话很关键。施琅也没再说。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看见地形时,本能先想火力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靠礁头的小艇摇回了一点,打起了手旗。赵海一边看一边念:「礁后有缓坡,可立脚。往湾内再走,岸边有泥滩,但可下人。未见旗号,未见房屋,未见火烟……」 念到这里,赵海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沉声道:「后面这句是……山后似有斧痕。」 何文盛立刻抬头:「斧痕?」 「嗯。」赵海沉声道,「有人砍过木。」 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就说明,这地方不是完全没人的荒地。不是西班牙人,也可能是土人。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湾不是白送的! 何文盛笔下一顿,低声问:「那咱们还进么?」 施琅先答了:「当然进!这种时候不进,难道掉头回海上挨风去?」 「可若山后有人埋伏……」 「埋伏也得有吃有喝有火器。」施琅看着海岸,「这一路海岸瞧着不像大镇,真有兵,也不会多。」 赵海却没有完全赞同:「不能大意。若不是兵,是土人,也麻烦。他们熟地势,放冷箭,夜里摸营,都烦。」 施琅哼了一声:「那就先别让他们摸过来。」 郑森一直没插话。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开口:「先把几个意思分清。有砍木痕,不等于有寨子。有寨子,不等于有西班牙兵。有西班牙兵,也不等于有炮台。咱们不能自己先吓死自己!」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可也不能把命丢在一个『也许』上。所以,照规矩办。第三船继续内探,旗舰停湾口外待命,补给船不得先入,再放一艇,专探近岸水深和退线!」 「是!」 这一连串命令下去,船上又忙开了。越接近成事的时候,越是不能乱。这就是郑森带兵的习惯。看着像慢,其实是稳。 而这种稳,正是从印度丶红海一路打出来的。若换了没见过血的新将,见着这么好一个礁后湾,早就一头扎进去了! 很快,第三船更深入了一段。终于,前头传来回报! 「湾内水深可泊!」 「锚可下!」 这一下,等于是把「试锚」两个字彻底落实了。湾不是假的,能进,能停,能暂时活下来! 旗舰甲板上明显松了一层。几个一直屏着气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好了些。可郑森还是没让旗舰立刻跟进,而是先下令:「第三船试锚,半锚,留可起之势。」 半锚,是老海上的法子。锚下了,但不彻底锁死。一旦出事,起得快,走得了。 不多时,前头链索哗啦啦落水的声音,顺着海风传了回来。第三船稳住了,没漂,也没摆尾,说明底下吃锚吃得住。 到这一步,施琅才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老天爷还算给面子。」 郑森却看着岸边,声音平平:「不是老天爷给面子,是咱们没拿命去撞。」 施琅听完,也不争,只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没错。若刚才仗着有图,仗着看见陆地就闷头冲,现在能不能站在这儿说话,都未可知。 旗舰上这时也开始转向。舵工轻声吆喝,缆绳绷紧,前桅副帆收了一角,整条船顺着第三船探出的线,往礁后水面慢慢滑了过去。 站在船边往下看,水色已经变了。湾外是深蓝,礁后则带一点发绿,偶尔还能看见海底礁影。每过一尺,都让人心口提一下! 何文盛抱着图册,腿都快站麻了,也不敢挪。旁边一个书手小声问他:「先生,若咱们真在这里泊下,是不是就算在新大陆有脚跟了?」 何文盛张了张嘴,居然没答上来。他本能想说「是」,可听了一上午,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郑森像是听见了这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脚跟不是船停下就有的。得人能活,水能打,炮能架,退路还能留着。少一样,都不算站住。」 那书手连忙闭嘴。何文盛则低头,把这句又记进了册子里。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郑森很多时候顺口一句,回头看,全都是打天下的章法! 旗舰终于也压进了礁后。 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外海的那股浪劲弱了。船身不再那样上下晃,风也被岸和礁线挡了一截。这一片湾,看着不大,却像真能护住几条船。 何文盛站在船边,忍不住朝岸上多看了几眼。岸边确实不像有什么大镇,没有高塔,没有烟柱,没有大路,只有一段缓坡,后头是灌木和更高一点的山脊。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太安静了! 静得像有人藏着! 没多久,靠岸探看的小艇终于又返回了。那名校尉一上船,先抱拳行礼,接着就开始报:「回都督。礁头后面可踩实地,往内二十余步,是缓坡。坡上无屋,无火,但山脊后头,的确有砍倒过的木桩。」 「旧不旧?」郑森问得很快。 「看着不算太久。」校尉想了想,「木茬还没全烂。」 施琅眼里微微一沉:「有人活动过。」 「是。」 「可有脚印?」 「滩上没看清,礁边冲得乱。」 「可有牲口粪?」 「未见。」 「可有绳索丶木桩丶船痕?」 「未见。」 问到这里,郑森抬手,示意够了。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地方,能用。 至于危险有多近,还不知道。可对一支横跨了太平洋的舰队来说,只要有一个能藏船丶能试水丶能放人的礁石湾,就已经足够让局面往前推进一大步了! 他看着那处半月湾,终于下了定语:「这湾,先记上。海图补名,礁石湾。」 赵海一愣:「都督,现在就定名?」 「先用着。后头若真站住,再改不迟。」 「是。」 何文盛立刻提笔,在新誊出的海图边上写下三个字。 礁石湾。 这三个字不大,却是大明在新大陆海岸上,第一次亲手标出的海图地名! 郑森看着那几个字,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缓缓道:「有地方停船了。下一步,才是看看这岸上,到底是谁的地界。」 第415章 挖坑不是先插旗 郑森这句话说完,尾楼上下都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真正的险处,才刚开始。 船能躲进礁石湾,只是让大家从「会不会死在海上」,变成了「会不会死在岸边」。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郑森转身,直接下令:「传三船主官丶火器哨总丶工匠头目丶医官,到旗舰中舱议事!」 「是。」 命令一下去,各处都动了起来。第三船已经半锚停住,旗舰也在礁后稳了船身。补给船则还在外侧偏后的位置,不敢压得太深,只保持着随时能进能退的态势。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中舱里,木桌已经摆开。海图丶测深簿丶岸边草草画出来的礁形图,全都摊在桌上。舱里有海腥气,也有煤烟味,所有人衣服都是潮的,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这些。 施琅先到,接着是赵海。然后是两名火器哨总,一个姓周,一个姓沈,都是老兵出身。工匠头目姓鲁,原先在台湾修炮位丶整船坞干活,后来被调进远洋队。医官来了两个,一个宋时济,一个年轻点,姓陆。何文盛抱着册子在角落站好,笔已经蘸了墨。 郑森等众人到齐,没有废话,直接抬手往桌上一点。 「地方是找着了,能停船,也能下人。但怎么下,下去做什么,谁先去,谁后去,这里头一条都不能乱!」 施琅先开口:「依我看,别图快。先上一百人。人少了站不住,人多了乱。」 郑森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赵海补了一句:「缓坡那边地形平,能落脚。礁后那段若先占住,后头船上火器还能照应到。」 工匠头目鲁老六抹了把胡子:「若真要上岸,俺也去。」 施琅扫了他一眼:「你不去,谁挖坑?」 舱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一点。可郑森没笑,他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声音平稳:「这第一批上岸,不是去显威风,更不是去插旗喊话。先找水,再立营,再看人。」 这句话一出,何文盛立刻记下。施琅也点头:「对。凡是刚摸到岸就举旗招摇的,不是蠢就是找死!」 周姓哨总听得直点头,可还是问了一句:「都督,若岸上无人,咱们是不是先立大旗,也好壮声势?」 郑森抬眼看他:「不立。」 那哨总一愣:「为何?」 「因为现在咱们连这里是不是西班牙人的眼皮子底下都没摸清。」郑森语气很淡,「旗一立,声势是壮了,可也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来了外敌。现在咱们要的是落脚,不是唱戏。」 这一句把那哨总问住了。施琅在一旁冷声接了一刀:「你若真想壮声势,等后头站稳了,我让你举着旗去他们城门口转!」 舱里又静下来。 郑森开始点人:「一百人。火铳兵六十,藤牌兵二十,剩下二十,工匠十二,刀牌手八。医官两人随行。」 宋时济拱手:「臣领命。」 郑森看了他一眼:「上岸之后,你先看水。不是看病。」 「是。」 「还有。」郑森顿了一下,「万一出事,先保药箱,后救人。」 这话很冷,可宋时济一点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郑森是什么性子。打仗的时候,医官也是军械的一部分,药若没了,后头伤兵一片都得等死。陆医官年轻些,听了有点发紧,可还是咬牙应下:「下官明白。」 接着,郑森开始布置具体动作。 「第一波下去,先列半圆阵。火铳兵在前不对。藤牌兵在前,火铳兵半跪其后。工匠不上前线,落地后立刻去滩后掘浅壕,堆沙袋。」 鲁老六听得快,立刻应道:「沙袋若不够,便先就地装砂石。」 「嗯。」 「还得带两门小佛朗机。」这次说话的是施琅,「别嫌重。只要滩上一站住,后头人心就稳了。」 郑森没反对:「两门,各配炮手四人,先护住缓坡和小艇上岸处。」 鲁老六有点犯愁:「都督,佛朗机下小艇,得拆。」 「拆。」 「那上岸后装起来要工夫。」 「所以你得先去。」 「明白了。」 鲁老六不再多话。 一项项令敲下去之后,舱里众人就明白了,这一百人不是试水的杂兵,而是一个能临时拉出滩头阵地的小营头。能打,能守,还能起工! 这是郑森一路带出来的习惯。不管走到哪,先把火器和工事架起来。只要坑一挖,炮一上,局面就不一样了! 议完,众人出舱。 船上很快传开了,第一批要上岸了。但不是谁都能去。名册是施琅和郑森一起定的,挑的是硬手,能压住心气,能守规矩,手脚还快。 有些想争功的,被一口回绝。理由也简单。 「你太躁。」 这三个字,比骂人还狠。被刷下去的人脸红,却不敢犟。因为大家心里也明白,第一批上岸不是去抢功,是拿命蹚路! 半个时辰后,小艇开始准备。 火铳先包油布,药筒再查一遍,燧石重新试火。藤牌检查皮绳,刀刃过一遍油。工匠把锹镐丶绳索丶木桩丶小佛朗机拆件都分开装。 鲁老六一边盯着,一边骂:「蠢货,那炮耳单放!你把销钉弄丢了,上岸拿嘴装啊?绳子不许乱卷,待会儿卡住了你自己下海捞去!」 工匠们挨着骂,动作却麻利。 宋时济则带着陆医官在收药箱。止血散,解暑丸,金疮药,煮水的小铜釜,全都得带。陆医官小声问了一句:「先生,若真碰上当地土人放冷箭,咱们怕是顾不过来吧?」 宋时济把药包压紧,头都没抬:「顾不过来也得顾。可有些人若中了喉丶中了心,你救不活,那就别浪费药。」 这话说得直。陆医官一怔,随后默默点头。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仁心要有,手也要硬。 何文盛则跟在后头,看这边一眼,看那边一眼,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热。从天津出发,到今天踩到这片岸边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记帐的。可现在他看明白了,自己不是看热闹,自己是在记大明第一次怎么落脚! 若这一百人站住了,后面几千几万人的路,都从这里开始! 想到这,他赶忙追上郑森:「都督。」 「说。」 「下官……也想随第一批上岸。」 郑森脚步都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打枪?」 「不会。」 「会挖坑?」 「……不会。」 「那你上去做什么?」 何文盛脸一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想亲眼记下第一遭上岸……」 郑森脚步停住了。 何文盛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结果郑森看了他两息,淡淡回了一句:「你若死在滩头,谁替本都督记后头的事?」 何文盛张了张嘴,没敢再争。施琅在一旁哼了一声:「想立功,先把字写好。船上这几张图少一个点,后头就可能多死几十个人。」 何文盛一下清醒了。 是。 不是只有上岸的才算冒死。 他赶紧躬身:「下官明白了。」 郑森这才继续往前走。 很快,第一批登岸的人在甲板上列了队。六十名火铳兵,二十名藤牌兵,二十名工匠与辅兵,分成两拨,依次下艇。 周哨总站在前头,嗓子不高,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记清。上岸之后,不准乱看,不准乱跑。先守滩,后上坡。藤牌在前,火铳在后。听号,不听人吼。谁若脱阵,军法!」 兵卒齐声应下。这声音不算大,可都压得住。 郑森走到队前,扫了一眼每个人。 「你们这一百人,是头一批。不是去夺头功,是去给后面的人搭命!你们站住了,后头三船就有脚。你们若乱了,三船就都得悬着。所以记住一句,先挖坑,不先逞威风!」 周围一片安静。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轻视。因为这话太直了,可直就是实在! 说完,郑森摆了摆手:「上艇!」 「是!」 小艇一只只放下,绳梯垂下去。士兵背着火铳丶腰刀丶药筒,踩着晃动的木梯往下。有人脚下一滑,旁边老兵一把拽住:「看脚!」 「是!」 工匠们抬着拆开的佛朗机炮件,累得龇牙,却不敢出声。鲁老六自己跳下最后一只小艇,坐稳后还不忘骂了一句:「都把炮耳护好!」 岸边离得不远,可这段水走得不轻松。礁石湾里浪虽小,可礁影多,小艇摇桨时还得不停修正方向,避免蹭上暗石。 周哨总站在艇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缓坡。施琅在船上用千里镜看,郑森也在看,没有谁说话。这时候多一句废话都嫌多。 终于,小艇先后靠近滩头。 「下!」 一声令下,最前头的藤牌兵先跳了下去。海水没到膝盖,脚下是碎石和沙混着的滩。人一落地,立刻把藤牌架起来,面向坡上。后头火铳兵踩着他们让出来的位置,迅速下水,半跪列开,一支支火铳抬起来,对准前方。 没有人乱叫,只有军官压着嗓子发号。 「左翼张开!」 「守缓坡!」 「火种护住!」 紧接着,工匠们也开始下水。 佛朗机炮件最麻烦,重,还怕磕坏。几个人咬着牙,一趟趟往滩上扛。鲁老六一上岸,根本没看四周,先蹲下抓了一把沙,接着抬头看坡。 「这地方能挖!来五个!先把浅壕开出来!」 工匠和辅兵立刻扑上去,锹镐一抡,第一铲土就翻了出来。 这是大明军队第一次在美洲海岸动土。不是为了种地,是为了活命! 何文盛站在船上,看得喉咙发紧,手已经自觉在册子上飞快写了起来。 「某时,首批兵百人登岸……」 「先列半圆阵……」 「先掘浅壕……」 他写得快,心也跟着跳。 此刻滩上已经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趴着挖的。火铳兵和藤牌兵守着前头,工匠在后头拼命下锹。没多久,沙土就堆起了一道浅浅的胸墙。 不高,可有了这道坎,人就能蹲在后头装药,能避箭,也能挡第一波冲击! 鲁老六又喊:「把沙袋拉过来!快!」 辅兵从艇上拖下麻袋,装沙,堆叠。另一边,小佛朗机的炮架也开始装了。一件件拼,一根根销钉砸进去。鲁老六满手是泥,还不忘亲自上手扣炮耳。 「偏了,给我扶正!」 「再歪一点,你这炮就朝天放了!」 火铳兵那边,周哨总已经把阵形调开了些。他不让人挤在一起,而是半圆张开,把缓坡和滩头一起罩进去。这样一来,不管上头有什么东西下来,先吃火铳再说! 宋时济和陆医官则带着两个药童,顺着那条低洼沟去找水。当然,周边有兵护着。他们走得不快,一边看泥色,一边看草根。 陆医官蹲下摸了摸地面,压低声音道:「先生,这边湿。」 宋时济点头:「顺着走。」 又走了十几步,低洼处果然见到了细细一股水,从石缝和土根间渗出来,汇成一条不大的溪。水很浅,但清。 陆医官眼睛一下亮了:「有水!」 宋时济没让他激动,先蹲下闻了闻,又用手捧了一点看色:「别急着喝,先取样。」 他吩咐药童拿小陶罐装了一罐,又让人继续往上游看看。这时,护卫的一个兵低声道:「宋先生,这水能用么?」 宋时济回了一句:「煮过再说。但有水,就能活。」 这句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消息就传回船上。 「回都督!低洼沟里发现淡水!」 甲板上一阵压着的欢声。何文盛笔都差点顿住。真有水,那就不是踩一脚就走! 郑森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但他还是只说了一句:「好。让医官验清。」 然后又加了一句:「再传下去,滩头阵地没成之前,不准任何人脱阵取水!」 「是!」 就在众人忙着挖坑丶装炮丶验水时,岸上更远一些的山脊后头,一抹影子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风吹树叶。 可站在滩头左翼的一名藤牌兵看见了。他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低吼: 「坡上有人!」 一句话,滩头上所有人的脊背一下绷紧了! 第416章 坡上有人,先别放枪 这一嗓子压得低,可滩头上所有人的动作,还是齐齐停了一瞬。下一刻,火铳兵齐刷刷抬枪,藤牌兵往前顶了一步,把牌面抬高。工匠那边原本还在抡锹的,也都下意识弯了腰,往沙袋后头缩。 鲁老六手里还抓着半根销钉,愣了一下,张口就骂:「娘的,来得这么快?」 周哨总猛地扯开嗓子:「都别乱!左翼半跪,右翼别动!谁敢先放枪,老子先剁了谁!」 这几句一出,滩头原本浮起来的慌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宋时济那边刚把水样装好,听到动静,立刻带着药童往后退。陆医官脸都白了,却还记得先抱紧药箱。甲板上,施琅已经把千里镜提了起来:「哪边?」 下面立刻有人指道:「左前坡,山脊边上!」 施琅顺着方向看过去。他看得快,眼也毒,没多久便低声道:「不是西班牙兵。」 郑森就站在他边上,伸手把千里镜接了过去。远处坡上,那几道人影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虚了。是人,可不是穿甲,不是戴帽,也不是西班牙人那套装束。这些人半身露在外头,皮色偏深,身上衣物很少,手里像是拿着长矛和弓,站得很散,不像成队,倒更像是一群被动静引来的猎人。 郑森看了片刻,把千里镜放下:「土人。」 施琅点头:「八成。」 何文盛就在一边,听得心口猛地一跳。不是西班牙人先出来,而是当地土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事比碰上红毛鬼还麻烦。红毛鬼至少还能靠翻译问两句,土人却连话都不通! 滩头上,周哨总已经在等船上回话,可没人立刻开口。因为这第一口令若下错了,后头就可能全错! 若命人开枪,眼前这些土人立刻就会散。可散了之后,他们会不会去引西班牙人过来,会不会夜里再摸回来,谁也不知道。若不压一压,万一对方先放箭,这边又要吃亏。 施琅转头看向郑森:「打不打?」 郑森却没先回他,而是问道:「他们离滩头多远?」 赵海一直在旁边看着,也粗粗估了下:「二百步出头,超出火铳最稳当的射程。若放枪,能吓一吓,不一定打得着。」 施琅嗯了一声:「那就更像示威。」 郑森还是没急着开口,只继续盯着坡上那几个人。那些土人也在看这边,一动不动。很显然,这不是一群完全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他们知道海边来了外人,也知道下面这一百来号人不好惹,可他们没跑! 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胆子不小。第二,他们想看清这帮东方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郑森沉默几息,终于开口:「先不打。」 施琅眼皮一抬,却没反对。 「传下去,火铳继续架着,但不准先开第一枪。藤牌往前再顶半步,工匠不停手,继续修工事!」 「是!」 命令一层层传到滩头。周哨总听完,立刻照办:「左翼稳住!藤牌再上一点!火绳看好!没我号令,谁都不许放!」 一名新兵死死盯着坡上人影,喉结滚了两下,小声问道:「周爷,他们要是放箭呢?」 周哨总头都没回:「那你就给我先蹲稳!你现在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真让你开,也打不着!」 旁边的老兵低笑了一声,那新兵脸一红,反倒镇定了些。 工匠那边也没停。鲁老六刚才虽然被惊了一下,可这会儿火气一上来,反倒不怕了,张口就骂:「看啥看!人家在上头看你,你就不挖了?壕挖浅了,箭一来先扎你屁股!」 工匠们听得一阵哄笑,手底下又抡了起来。笑归笑,动作却明显更快了。人就是这样,真到了紧的时候,笑骂两句,反而比死绷着更顶用。 宋时济和陆医官退到浅壕后头,把药箱放下,也盯着坡上看。陆医官压着声音问:「先生,若真打起来,先救谁?」 宋时济看都没看他:「谁能救就救谁。救不回来的,别扑上去送第二条命。」 陆医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了嘴。 船上,何文盛正拿着笔飞快记着:「坡上见土人数人……周哨总约束军阵……都督令不许先开枪……」 写着写着,他还是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都督,为何不先打一枪,震住他们?」 郑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么?」 「不知。」 「知道他们跟西班牙人是不是一路的么?」 「不知。」 「知道他们怕枪,还是恨枪么?」 何文盛顿时不说话了。 郑森平静道:「什么都不知道,先打一枪,那不是立威,是把后路一枪打没了。」 这句话,何文盛一下记得极重!他立刻就明白了。明军上岸才多久,脚都还没站稳!若因为一时手快,先把当地土人逼成死敌,那后面这片海岸就别想安生。可若退得太软,也不行。所以,只能先压住,让对方看,自己也看。这是在赌胆,也是在试水。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真要放枪,也得先知道打谁。眼下这几个人站在坡上,不一定就是来打的,可能只是被动静引来的。把这几个人打死,后头若躲着几十上百个,全恨上你,值么?」 何文盛这下彻底不问了。 滩头上,双方就这么隔着二百来步对看。风吹过缓坡,草叶微微晃动。那几名土人始终没往前,也没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肩上披着块像兽皮一样的东西,手里握着一根长矛。他看得最久,眼神也最沉,显然是在分辨。 这帮从海上来的,不是之前那些白皮丶留胡丶挂十字的西班牙人。船不一样,旗不一样,人也不一样。可他们同样带枪,同样挖坑,同样不是善茬! 对岸这边,郑森也在分辨。这些土人不像军,至少眼下不像。他们没有队形,没有统一兵器,更没有火枪。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没威胁。只要熟地势,他们就比火枪兵更会躲,更会缠! 僵了一阵后,施琅先开口:「总这么耗着,不行。」 「嗯,得试一试。」 郑森显然已经想好了:「拿东西。」 施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送礼?」 「试路。」 郑森转头吩咐王小旗:「去取一串铜铃,一小匹青布,一面铜镜。」 「是!」 王小旗跑得飞快。何文盛听得愣了一下。铜铃丶布丶镜子,这些东西都不算贵,可拿来探人心,却最合适。铜铃有响,孩子喜欢,猎人也喜欢。布能穿,镜子就更不用说了。船上出海前,本就专门备了一些,原本就是打算沿途和土人试换物事的。 没多久,东西便送来了。郑森接过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在手里掂了掂,直接丢给周哨总:「挑个胆子稳的,带上去,放在坡下空地。放完就退。」 周哨总一抱拳:「末将亲自去!」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道:「藤牌兵跟两个,火铳兵掩。若对面有动作,先退,不追。」 「是!」 周哨总转身便点了两名藤牌兵。三人一前两后,从滩头浅壕里走了出来。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那几个新兵,手心全是汗,连火绳都快捏湿了。 周哨总手里拎着那三样东西,走得不快,却极稳。一直走到离对方约百步外,才停下。 坡上的几名土人顿时有了反应。有人把矛抬高了些,还有一人半蹲下来,像是随时准备要跑。 可周哨总没再往前,只是慢慢弯腰,把铜铃丶布和镜子放在一块石头边。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起手,掌心朝外,慢慢往后退。 这是郑森教他的。别露后背,别跑,让对方看清你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周哨总就这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直到退回浅壕线后,坡上的土人才有了更明显的动静。那名年长土人侧头和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短,很急,谁也听不懂。可情绪倒不算慌,更像是在商量。 施琅拿着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也在怕。」 郑森道:「当然怕。你让他们看见火枪,看见船,还看见咱们一上岸就挖坑,谁不怕?」 何文盛低声接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郑森只回了五个字:「因为他们也想活。」 何文盛顿时一怔。 郑森继续道:「西班牙人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土人不可能没见过外人。他们要看明白,咱们是哪一路。若咱们跟西班牙人一样,他们迟早得选边。若不一样,他们就会再看。」 说白了,就是看谁给的生路更大! 这就是边地的规矩,不分中外。 坡上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那名年长土人没有自己动,而是推了一个年轻些的下来。那年轻人身形瘦,跑得快,动作像野鹿。他先沿着坡边往下蹿了一段,到了离那几样东西还有二十多步的地方,又停住,死死盯着滩头的明军。 第417章 顺着水沟往里摸 明军这边,几十杆火铳架着,一动不动。藤牌兵也没往前逼。 那年轻土人又站了一阵,才突然冲下去,一把抓起铜铃和镜子,布也一并拽在手里,转身就往回跑!动作快得吓人,像是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打死。 可明军这边,毫无反应。没人追,也没人放枪。 这一下,坡上的几名土人神色明显变了。那年轻人跑回去之后,把铜铃递给年长者,又举起镜子对着太阳晃了一下。反光闪过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把镜子丢了。 这滑稽样,滩头上有几个兵差点笑出声。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哨总立刻回头低喝:「憋住!谁他娘敢笑出声,老子抽烂他的嘴!」 那几个兵赶紧低下头。可气氛,确实还是松了一点。至少说明,对方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坡上的人围着那面镜子和铜铃看了好一会儿。那年长土人又朝滩头望来。这一回,他看得比刚才更久,像是在重新认这帮人。 郑森也在看他。一个没有盔甲丶没有火枪,却能压住另外几个人的人,多半不是普通猎人,极可能是部族里有些身份的。 施琅问:「还送第二次么?」 郑森摇头:「不送了,够了。再送,就显得咱们心虚。」 这就是分寸。先给对方一条试路,但不能一路低头。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愿意试着讲,可手里也始终攥着刀! 双方又对看了一阵。终于,那几名土人开始后退。不是一哄而散,而是边退边看,慢慢退回了山脊后的林子里。直到最后一人消失,滩头上的人都没动。 周哨总也没松。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真退了,这才转身冲船上抱拳:「都督,人退了!」 甲板上不少人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下一口气。何文盛也长长吐了口气,连手指都有些发酸。他刚才写字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了。 这是第一次! 大明和这片新大陆上的土人,面对面,却没有打起来!而且,不是靠运气,是靠稳! 郑森这才对下面发令:「滩头阵地继续修,火铳轮值不撤,再放一处哨。另外,记下他们退去的山脊方向。」 「是!」 周哨总领命,立刻又转身安排。 鲁老六见对面退了,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又开始骂工匠:「看什么热闹!壕还没挖深,晚上箭来了你拿脑袋顶啊!快干!」 工匠们立刻又抡锹开挖。佛朗机炮也终于装好了一门,炮口虽不大,可对着缓坡和滩头,已经足够。 宋时济这会儿也重新去看水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心里其实仍没完全放下。因为这只是第一眼。后头这群土人到底是善是恶,是跟西班牙人结仇,还是替西班牙人放哨,都还没定。可至少,第一刀没有砍出去!这就给后头留了余地。 船上,何文盛抓紧把刚才那一幕写完。 「坡上土人数人。都督命不先发枪,以铜铃丶青布丶铜镜试其意。土人遣少年来取,后退去……」 写完之后,他自己又看了一遍,只觉得心里发沉。这绝不是简单几行字,而是意味着,大明在新大陆落脚,不只是要跟西班牙打,还得跟当地人争路! 郑森这时已经从船边往回走了。施琅跟上来,低声问道:「都督,你真觉得他们能拉?」 郑森没直接回答,只道:「现在不知道。但有一点能看出来,他们没立刻站到西班牙人那边。」 施琅眯了眯眼:「也可能只是没来得及。」 「是。所以才要继续看。」 郑森脚步不停,声音却很稳:「今日这一面,只够知道一点。这地方不是死地,也不是空地。有人!那就说明,咱们后头每走一步,都得算人心。」 施琅点了点头。 他最擅长的是打海战,最信的是军法和火炮。可到了这片新大陆,很多事显然不能只靠开炮,他也明白。打下一个港,不难。让周围的人别日日夜夜摸过来,才难! 何文盛跟在后头,把这句「算人心」也记了下来。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郑森这一路走得稳,不只是因为会打,更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不能先动刀。 等走回尾楼边,郑森最后又看了一眼那片山脊。那里已经没人影了。可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走远。说不定此刻,还躲在林子里,透过叶缝看着这边。 大明在看他们。 他们,也在看大明! 这场试探,才刚开始! 坡上人影退去后,滩头的气并没有松多久。鲁老六还在骂工匠,周哨总也还在压着火铳兵轮值。宋时济去看水,何文盛在船上记簿,连抬头都带着小心。谁都明白,刚才只是没打起来,不是没事了。 郑森站在船边,盯着那道山脊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 「施都督。」 施琅侧过头:「在。」 「岸上得再摸一层。」 「要往里探?」施琅问。 「探。」郑森声音不高,「光知道有土人没用,得知道山那边到底是什么。」 施琅点了点头,几乎没犹豫:「我去挑人。」 郑森抬手拦了一下:「不是猛冲。要会走山路,会藏,会认痕迹。再带上那个红毛鬼。」 施琅一听就明白了。郑森说的「红毛鬼」,不是海上抓来的普通水手,而是船上那个会说西班牙话丶认西班牙人生活痕迹的俘虏翻译。只要山后真有西班牙人活动过,他比谁都看得出来。 「行。」施琅点头,「再带几个夜不收底子的人。」 「带。」郑森看了一眼岸上已经挖出个样子的浅壕,「但人别多,人一多,动静大。先看,不求打。」 「明白。」 施琅转身就走。他办这种事,向来利索。没多久,第一支往里摸的侦察小队就定下来了,一共十一人。 领头的是何文盛此前记过名的一个老校尉,姓薛,山东人,早年在辽东跑过夜路,后来又在辽西丶草原丶西域都走过。人话不多,眼却毒。手底下六个老兵,两个是火铳好手,两个擅长看山地脚印,还有两个专门管绳索和短兵。再加那名会认西班牙东西的俘虏翻译,最后还有一名书手兼记号兵。 原本何文盛想争这个差,被施琅一句话堵回去了。 「你是写总簿的,不是钻草的。迷在山里,老子还得派人捞你!」 何文盛只好作罢,但还是追着薛校尉,把该记的都记了。什么时辰出发,带多少火药,带几日口粮,用什么信号,万一撞见敌踪怎么回报,一样不落。 薛校尉嫌他烦:「何先生,你把我记得比我亲娘还细。」 何文盛认真回了一句:「你们这趟出去,回来一句『看见了』可不够。得知道看见了什么,什么时候看见的,隔多远看见的!」 薛校尉听完,倒是咧嘴笑了一下:「成,听你的。」 可说完这句,他脸上的笑就没了,人也彻底沉了下去。侦察不是冲锋,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人没了,消息也没回来。 出发前,郑森亲自把人叫到滩头那道浅壕后。这次他没说太多,只说了三句。 「第一,不许冒功。」 「第二,不许恋战。」 「第三,看见什么算什么,别拿猜的回来报。」 薛校尉抱拳:「末将记住了。」 郑森点点头,又看了那翻译一眼。那人原本是西班牙大帆船上的随船翻译,后来被抓,一路留命到现在,早就学乖了。他看见郑森目光扫过来,立刻低头。 「都督,小人认得教堂锺丶庄园地丶牛栏丶驮车印,也认得修士袍和兵房旗。若真有西班牙人,小人不敢看错。」 郑森淡淡道:「最好别错。」 「错了呢?」 那人嘴角一抖,没敢接。薛校尉替他说了:「错了就别回来了!」 说完一摆手:「走!」 一队人没走大路,这地方本来也没路。他们顺着先前宋时济找水的小沟,往上游摸。这样走有两个好处,一是沟边泥土软,脚步容易轻,二是有水的地方,往往也最容易看见人活动的痕迹。 滩头上,周哨总还在盯坡,工匠继续挖坑。浅壕已经从一道浅沟,挖成了能让人半蹲的样子。两门小佛朗机都已经架了起来,炮口一左一右,对着缓坡和滩前开阔地。 鲁老六拍着炮架,对周哨总道:「你放心,真有人往下冲,这两门小炮先给他打碎了!」 周哨总哼了一声:「就怕你打偏。」 鲁老六立刻炸了:「老子在台湾给施都督调炮的时候,你还在海上喝风呢!」 「行行行。」周哨总摆手,「你手稳,你手稳。」 两人吵了两句,反倒让滩头气氛没那么绷。 而山沟里,薛校尉他们已经越摸越深。这片地方跟大明东南山地不太一样,树不算密,但灌木多,石头也多。有些地方看着是平土,一脚踩下去就是碎石窝,稍不小心就能崴脚出响。 薛校尉抬手压了压,后面的人立刻停住。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印。不是人脚,是牲口蹄子,而且不是野鹿之类。那翻译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还有骡。」 他压着声音说。 薛校尉头都没回:「新不新?」 翻译蹲下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印边泥皮:「这两日的,多半没超过三天。」 薛校尉眉头一拧。马和骡子,不像是土人常用的东西,至少不该在这种靠海山沟里,留这么规整的蹄印。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继续。 越往上,痕迹越多。断掉的草,被砍去枝杈的小树,还有明显被车轮压过的地。那翻译越看,脸色越不对。到后来,他甚至主动低声开口:「薛爷,这不像零散人家,像有人定期走,而且不是一回两回。」 薛校尉冷冷道:「说人话。」 翻译吞了口唾沫:「像庄园给港口送东西的路。」 这句很要紧! 第418章 山那边,真有红毛鬼的钟 薛校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七成。」翻译不敢说满,「西班牙人凡是靠海有据点的地方,总会有庄园丶牛栏和修士小堂。路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先是土路,后头慢慢踩实,再往里就会有围栏和钟楼。」 钟楼! 这个词一出来,薛校尉心里顿时一沉。教堂有锺,有锺就有聚落,有聚落就说明这地方不是荒口! 他立刻把两名看脚印的老兵叫到前头,让他们沿路分开探。一人走左,一人走右,别贴太紧,免得一起撞进埋伏。 又走了一段,地形开始抬高。前头有个小山口,山口外不见人,但空气里已经有股怪味。不是海腥,也不是山土味,而像牲口圈和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 那翻译鼻子一动,脸色都变了:「薛爷,前头八成有人!」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废话!」薛校尉骂了一句,「老子不是瞎子!」 话音刚落,一阵很轻的声音,忽然从山口后飘了过来。 当! 很远,也很闷,像是铜器敲出来的。 队里的人同时停住,谁都没说话。薛校尉抬头看向翻译,翻译这次连迟疑都没迟疑。 「锺!教堂锺!西班牙人的!」 这一下,山口前这十来个人的心,全提了起来!不是猜了,是真有西班牙人活动过的地方! 薛校尉蹲下,手一挥,所有人全部趴低。他一点一点爬到一块石头后头,抬头往山口外看。看第一眼,什么都没有。他没急,又等了一会儿。风往回吹了一下,这一次,他看见了。 山口外远些的地方,有一截白墙,不高,上头斜着红瓦。白墙后,还有个突出来的小尖顶,像个塔。塔上有没有十字,他看不清,可结合刚才那声锺,已经不用猜了。 那翻译也慢慢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声音都发紧了:「是教堂!旁边……旁边怕是还有庄园!」 薛校尉又往外多看了几眼,果然,白墙外再远些,能看见一排低矮木栏,栏后头像是牛圈。再远一点,是切开的田地,地里还有人影在动,不多,看着像干活的,不像兵。 可薛校尉心里一点没松。因为这种地方,有田有畜,就必有看守。有看守,就有枪! 他慢慢退回来,所有人都围上来,没人吱声,等着他说。 薛校尉先看翻译:「这叫什么地方,你认得出来么?」 翻译脸都憋红了,拼命想:「看不出来名,但这布置像是沿海小教区,不是大城。若是大港,绝不止这点人。」 「那就是边上的小点?」 「对,多半是给更大的港镇供粮丶供牲口的。」 薛校尉没再问。他已经大概想明白了,他们现在摸到的,不是西班牙人的大本营,但也不是彻底的荒地。这地方像是大港外头的小粮站丶小庄园丶小教堂。这种地方最适合补给,也最适合拿下! 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情报先带回去,比什么都值钱。 但还得再看一眼。 薛校尉冲其中一个老兵使了个眼色。那人会爬,身子薄,手也稳,立刻顺着旁边石坡又往高处摸了一截。没多久,轻轻吹了两下哨,是安全信号。薛校尉这才带着翻译和另一名老兵,摸到更高处看。 这一眼,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白墙后头,果然是教堂,不大,可塔上挂着锺。旁边还有几栋土木房,外头晾着衣物。再远一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往海边方向去,那路上甚至还能看见几道旧车辙。这就和翻译先前说的,全对上了! 而且,靠近一片围栏的地方,还有两名戴着宽边帽丶腰里挂刀的人在来回走。 薛校尉眯了眯眼:「那是兵?」 翻译仔细看了一眼:「像庄园卫,不是正经军,可手里多半有火枪。」 薛校尉把这几个点都记在了心里。教堂丶庄园丶路丶护卫丶田地,还有那条通海的路。这已经够了,再看,就容易出纰漏。 他正准备退,忽然又听见那边传来人声。离得远,听不清,可中间夹着牲口叫唤。再往田边看,果然有几头牛,其中两头还套着木架。 翻译喃喃道:「有牛车。」 薛校尉心里更稳了。有牛车,就说明这地方确实常往外运东西。这不是死聚落,是活点!活点就有用! 他不再犹豫,立刻挥手:「撤!」 众人一点一点往回退,谁都不敢快。山里侦察,最忌讳的就是看见了就兴奋,一兴奋,脚下就乱。退到小沟一带,薛校尉才让大家稍稍放松一点,可也只是松了半分。毕竟,现在得到消息了,就得保证消息能回去。回去路上死了,前头看见的再多也白搭!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前头负责看脚印的老兵忽然抬手,全队又停。薛校尉过去一看,地上有新鲜印子,不是他们刚刚踩的,是人脚,而且脚掌宽,没穿靴,多半是土人。 印子不止一双,至少三四人,顺着沟边绕过,停在一处高点,再又退开。显然,刚才他们出来时,已经被人盯上了。 薛校尉盯着那串脚印看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行,咱们看别人,别人也看咱们。」 翻译有点发毛:「要不要追?」 「追个屁!」薛校尉站起身,「这里是他们的地,追进去你找死?回去!把这消息带回去,比什么都值钱!」 这一回,没人再多话。 等他们回到滩头时,天色已经压下去一截。远处海面上的船影稳稳停在礁后,浅壕又深了点,木桩也竖起来了,小佛朗机边上还堆起了两道沙袋。 周哨总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 薛校尉没先回他,而是直奔滩头中央临时架起来的帆布棚。郑森丶施琅丶赵海都在,何文盛一看人回来,笔都拿起来了。 薛校尉抱拳:「回都督,山那边有路,有田,有牛栏,还有锺!」 郑森眼神一凝:「锺?」 「是。」薛校尉点头,「翻译认了,说是西班牙教堂锺。」 那翻译也赶紧上前,弯着腰回话:「都督,小人看清了,白墙红瓦,有钟塔,还有庄园地。不是大港,但肯定是西班牙人控制的地方。」 施琅问得更快:「兵有多少?」 「明面上只看见两个庄园护卫,田里还有些干活的人。可没再深探,里头到底有多少人,不敢乱猜。」 郑森点头。 这才像话。看见多少说多少,没看见就不乱报。 他又问:「离海多远?」 薛校尉答:「顺小沟翻山口,不到一个时辰脚程。」 赵海马上在图上点了个位置:「这么近?」 「近。」薛校尉道,「而且有路能通海边。」 这就更关键了。 何文盛记到这里,手都快飞起来了。教堂丶庄园丶路通海边,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后面的很多局,就能推开了。 施琅沉着脸道:「也就是说,咱们这礁石湾虽不在他们眼前,却也不算远。」 「嗯。」郑森接了过去,「不远,但不在明面。这才是好地方。」 何文盛一怔。好地方? 赵海却已经明白了:「都督是说,他们不一定第一时间能摸清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对。」 郑森看着那张刚添上新标记的海图,语气很稳:「若咱们一头扎在大港外头,那叫找死。可现在不一样,咱们躲在礁后,离他们近,能盯,又没近到被他们一眼看死。这地方,正适合下手!」 施琅问:「现在动不动?」 郑森没答,先看向薛校尉:「还有什么?」 薛校尉立刻回道:「回程时,发现沟边有土人脚印,至少三四个,一直跟着我们看。」 「是刚才坡上那拨人?」 「多半是。」 「他们看见你们从山口回来?」 「看见了。」薛校尉答得很乾脆,「但没露面,也没放箭。」 郑森点了点头。这条也很有用。说明土人现在还在看,既没帮西班牙人示警,也没急着对明军下手。这份犹豫,就是缝!只要有缝,就能插进去!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把眼前局势捋清了。 「好。现在至少知道三件事。第一,这片地不是空的。第二,离我们最近的不是大城,而是个小教区和庄园点。第三,对面还不知道咱们底细。」 施琅听完,眼里已经有了意思。这就是局,而且是个能吃下第一口的局! 何文盛也不由得屏住了气。 可郑森却没有接着往下说怎么打。他只是缓缓收起海图,看向外头那片已经渐暗的山影。 「先让弟兄们吃饭,轮岗。再把今晚的哨往山口方向多放一层。」 「是。」 「其余的,明日再议。」 施琅看了他一眼,没催。因为他知道,郑森这是在压。眼下刚摸到门,不能兴奋上头。先把门口钉住,再想着怎么进去! 郑森这时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棚子里几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咱们现在离西班牙人,比离海盗近,比离土人近。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先把他们看清,再决定是拿粮丶拿路,还是拿命!」 话说到这里,这一天的侦察,也就算到了头。 外头,滩头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开始煮水。远处海上三船灯火隐隐,而山那边,钟声早就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白墙红瓦后头的人,还活着,还在那儿。 大明的脚,已经踩进了他们的门前! 第419章 抓个活舌头回来 可踩进门前,不等于看清门里。 夜里这顿饭,滩头上吃得很快。锅是大锅,水是白日里刚试过的溪水,先煮,再下米丶下咸肉干,再切点酸菜。每人一碗,不算多,却足够顶住夜里的风。 工匠吃得最快。挖了一天壕,装了一天炮,手臂都发酸了,几口扒进肚子,转头又去看木栅和沙袋。火铳兵也没闲着,轮岗丶看哨丶擦枪丶重新捻火绳。这地方不比大明近海,火药一旦潮了,下一回可没人给你回头的机会! 何文盛一边就着灯火誊写白日的记录,一边竖着耳朵听帆布棚里的动静。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之后,就该真正定下下一步了。 帆布棚里,郑森丶施琅丶赵海丶薛校尉,还有那名西班牙翻译都在。桌上摆着白日里临时绘出来的图,一条溪沟,一处山口,山后那座小教堂丶田地丶牛栏丶路,再往海边的一条模糊通路。 郑森先看图,没说话。施琅也不催。军中最忌抢话,尤其是这种第一步的局,走错一步,后头全都得改! 半晌,郑森抬起头。 「现在最大的缺处,不是兵少。」 「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码头丶粮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白天夜里怎么走。」 赵海点了点头:「教堂和庄园看见了,可那不是要害。真正要紧的,是路和船。」 郑森嗯了一声,直接道:「得抓个活舌头回来。」 这话一落,棚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说着玩的。抓舌头,抓的不是普通俘虏,而是带嘴带脑子的活口,最好还是认路的丶会说话的丶知道周边布局的。抓到了,后头就全活。抓不到,硬打就像蒙眼摸刀! 施琅先问:「抓谁?」 「最边上的。」郑森手指点在图上山路那一截,「别碰教堂,也别碰庄园本体,先抓路上的。」 薛校尉立刻明白了:「赶牛的,运木的,巡路的,庄园外头跑腿的。」 「对。」 郑森看向那翻译:「这种地方,平时会放什么人出来?」 那翻译这两天已经摸清楚了自己该怎么活,郑森问什么,他根本不敢卖关子。 「小教区丶小庄园这种地方,最常出来的是三种。第一种是杂役,给牛栏送草送水,或赶着牲口上路。第二种是庄园护卫,两三个人一组,沿路看有没有土人偷牛偷粮。第三种是教会随从,替神父往外送信丶收租,或者跟着查看田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抓,抓教会随从最好。这些人识字,会记帐,知道往哪里送东西,也多半识路。」 施琅盯着他:「护卫呢?」 「护卫也行。」翻译老老实实道,「可护卫嘴硬,未必肯说。」 郑森接了话:「嘴硬不怕,怕的是脑子空。抓个只会端枪站岗的,顶多知道今天吃了什么。抓个会写字的,连上头的人名都能给你抖出来!」 施琅笑了一下:「有道理。」 他说着,转头看向薛校尉:「人,你来挑。地点,也你来选。别想着多抓,一次只拿最顺手的。」 薛校尉拱手:「末将明白。夜里去?」 「不。」郑森摇头,「夜里不好辨人,也容易惊大动静。等白天。」 「白天?」何文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自己失言,忙低下头去。 郑森倒没怪他,只是淡淡解释:「夜里抓不到明白人。白天出来办事的人,才是咱们要的。再说,白天看得清,山沟里也不容易自乱。」 何文盛赶紧记下。 这就是郑森。 很多人以为夜袭一定比白天好,可郑森看的是目的,不是热闹!这次不是去杀,是去抓。抓错了,比扑空还亏。 军议定下后,施琅就开始排人。这回去的还是薛校尉,但人数比上一回多了些,一共十八人,依旧轻装。火铳只带短的,长枪太笨,不适合山路贴身。藤牌带四面,专挡近处冷箭。另外还备了套索丶麻绳丶堵嘴布,还有一张摺叠渔网。 何文盛看见那渔网时,笔都停了一下。 施琅冷声道:「活舌头活舌头,光会拿刀劈,怎么活?」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校尉都笑了。可笑归笑,没人敢轻忽。因为大家都知道,若真撞上两名护卫加几个杂役,想无声无息拿住活口,比直接打死还难! 郑森在出发前,亲自把薛校尉叫到跟前。 「记清。先看谁出来,再动。若人太多,不动。若离庄园太近,不动。若一动手就惊了锺,不动。」 薛校尉一一记下:「明白。」 「还有。」郑森盯着他,「我要活的。实在不行,也得留一个。」 薛校尉点头:「活口第一。若有护卫顽抗?」 郑森一句话就定了:「先放倒会动刀的,再捆会说话的。」 很冷,也很直! 薛校尉咧嘴一笑:「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滩头上的人就都动起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大张旗鼓,侦察队是分两拨走的。前一拨先走,摸到山口边上潜伏;后一拨隔一炷香再跟上,防止路上有土人盯梢,看出规律。 翻译也跟着去了。他一脸不愿意,却根本不敢拒绝。临走时还专门朝郑森叩了个头:「都督,小人若帮着认出人来……」 郑森没让他说完,只道:「活着回来再说。」 翻译不敢再罗嗦,赶紧跟上薛校尉。 这一路走得比昨天慢,因为今天不是探景,是打伏。打伏之前,得先选坑。 薛校尉带着人绕过昨天那段最显眼的山路,转到一片有断石和低树的地方,正对着那条从庄园往外走的窄路。这地方好,一边是斜坡,一边是碎石沟,人经过时要么走路心,要么贴石头,不管怎么走,都跑不快。更要命的是,拐过这道弯才看得见前头,很适合扑人! 薛校尉趴在草窝里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就这儿。火铳手后压,不先开。藤牌堵前后。套索的人,盯住领头的和最后头的。谁都不许先吭声。」 众人点头。 老兵就是老兵,话不用多,一摆手,人人都知道自己该埋哪儿,该看哪儿。 那翻译被按在一棵歪树后,脑袋只敢露半个。薛校尉拍了拍他的肩:「待会儿看清了就轻声说。你要是乱嚎,我先弄死你!」 翻译脸一白,连连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慢慢升起来,山里开始有虫叫,远处还隐约传来牛叫声,可路上一直没人。 等得久了,最磨人。 有个年轻兵手心里全是汗,贴在刀柄上都滑。旁边老兵用胳膊顶了他一下:「稳点。」 那年轻兵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又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前头终于有动静了。 先是铃铛声,不大,是一种系在牲口脖子上的铜铃,走一步响一下。所有人一下都绷住了! 薛校尉慢慢探头,看向弯道口。先露出来的是一头牛,牛背上驮着木捆,后头又跟出一头。再后,是人。 一共六个! 前头两人穿得粗糙,像杂役。中间一人戴着宽边帽,腰上有短刀,手里拿棍,不像兵,更像押队的庄园管事。后头两名持火枪的,明显就是护卫。最后还有个背布包丶挂木十字的小个子男人。 那翻译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趴着用气音急急道:「后头那个!教会随从!识字的!前头拿棍的是管事!护卫有两人!」 薛校尉听完,心里一下定了。 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肉! 不算多,但够肥!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继续等。等这一行人全走进弯口,前头被碎石沟卡住,后头又被树影隔开,才微微抬手。 左边两名藤牌兵先起,一步堵前。右边两名跟着起,堵后。动作快得很! 那两个杂役还没反应过来,前头已经冒出人来。 「什么……」 一句话还没喊完,薛校尉已经扑了出去! 目标不是杂役,也不是护卫,而是那个背布包的教会随从! 这人最值钱,得先按住! 几乎同时,后面两名火枪护卫也反应过来了。 「敌……」 其中一人刚抬枪,斜侧里一面藤牌猛地撞过来,正顶在他胸口!那人脚下一滑,往后倒去,枪口朝天。 砰! 枪响了! 山沟里炸得耳朵都嗡了一下! 坏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反应。 既然响了,那就得快! 薛校尉再不留手,一把按住那教会随从的脖子,把人掼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那人张嘴就叫,薛校尉顺手就把一团堵嘴布塞进他嘴里。 旁边,另一个护卫想拔刀,刚一转身,一根短矛已经捅进他大腿。不是要命的位置,可人当场就跪了! 前头那个管事倒是机灵,转头就跑。可没跑两步,脚下就被渔网一缠,整个人扑倒在地,吃了一嘴土。 杂役更惨,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几个明军按在地上!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420章 这人最值钱 真正麻烦的是那个第一声没喊完就开枪的护卫。他还在地上挣扎,试图翻身摸刀。薛校尉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留着这人,麻烦! 他抬手就是一刀,乾净利落,直接抹了脖! 血一下喷在碎石上! 剩下那个大腿中矛的护卫看见这一幕,脸都灰了,刀也不敢拔了。 薛校尉喘着粗气,厉声道:「都给我捆!快!」 几个老兵立刻动手,麻绳上去,反剪,封嘴,搜身,动作一气呵成。 那教会随从还在扭。 薛校尉掰过他的脸,盯着他那双惊恐的眼睛,冷冷说道:「别动。你识字,会说话,我不杀你。你若再挣,我先断你一只手!」 说完,他还真抬刀贴在了对方手腕上。 那人当场僵住。 翻译这时才敢从后头扑过来,急得满头汗:「薛爷,快走,枪一响,那边可能听见了!」 「废话!」 薛校尉骂了一句,可手底下已经在加速。 六个人里,当场杀了一个护卫,剩下五个,全捆! 可全带走不现实。人太多,拖着慢,容易被咬上。 他只用了半息,就做了取舍。 「两个杂役留下!这个教会的,带走!这个管事,带走!那个伤腿护卫,也带走!剩下的……」 他看了一眼另一个杂役。那杂役吓得直哆嗦,裤裆都湿了。 薛校尉皱了皱眉:「嘴堵死,手脚捆住,丢沟里!」 不是不杀,是没工夫补刀。现在最重要的是跑! 众人立刻照做。三名重点俘虏被拖起来,其中那教会随从和管事最值钱,所以一人一个,架着就走。伤腿护卫则直接用绳子拽。那人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却被堵着嘴,嚎都嚎不出来。 走之前,薛校尉还没忘看一眼车上的东西。两头牛,几捆木料,还有两个麻袋。 翻译上去扯开看了一眼:「粮。还有盐。」 薛校尉眼里一亮:「牛带不走,粮袋背上!」 两个老兵立刻一人扛一个。 盐和粮,不只是吃的,也是证据。证明这条路,真在给某个据点送东西! 一行人撤得飞快。 可枪响终究是枪响。 等他们翻过半道山沟时,远处已经隐约传来狗叫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薛校尉脸色一沉:「加快!别顾俘虏脸面,拖也给我拖回去!」 这下真没人敢留手了。那教会随从和管事被拖得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又被生生拽起来。 等他们终于回到滩头的时候,壕后的明军已经全站起来了。 周哨总远远一看,先看见人,再看见那几袋粮,最后看见俘虏,当场咧嘴:「成了!」 船上号角也响了一短声,那是自己人归来的信号。 郑森和施琅已经从棚里出来了。 俘虏一被拖到近前,薛校尉先抱拳:「回都督!打死一名护卫,拿回三名活口。一个教会随从,一个庄园管事,一个护卫,另缴粮盐两袋!」 郑森只扫了一眼,立刻就知道这趟值了! 尤其是那个背布包的教会随从。 这人虽然已经吓得站不稳,可衣着和杂役明显不同,手也细,不是干粗活的。 这就够了。 郑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亲手把他嘴里的堵嘴布拽了出来。 那人刚喘了一口气,就要喊。旁边翻译立刻扑上去,拿西班牙话急急喝住他。说了几句后,那人脸色更难看了,却真闭了嘴。 郑森看着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咽了口唾沫:「他说,求饶。还说自己是奉教会命令出来送帐的,不是兵。」 郑森点点头:「很好。不是兵,脑子就还值钱。」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那名被拖回来的庄园管事。那人脸上全是灰,胳膊还擦破了,正死死盯着周围这些东方人,眼里除了怕,还有点发狠。至于那名受伤护卫,已经疼得快昏过去了。 可郑森并不急着问。 他转头吩咐宋时济:「先把这护卫的腿给我止住。」 宋时济一怔:「都督,给敌人用药?」 「他活着,才会说话。」 宋时济立刻拱手:「臣明白。」 施琅在一旁笑了一下:「有时候,药比刀更好使。」 何文盛这时已经快把笔写飞了,眼睛都在发亮。 抓到了! 而且抓到的不是乱七八糟的杂役,而是真能吐东西的人! 郑森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终于缓缓开口: 「把他们分开。」 「一个一个问。」 「我倒要看看,这山后头,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郑森这句话一落下,滩头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前一刻,还是刚抓回活口的兴奋。下一刻,那股热气就全成了刀背上的冷意! 周哨总亲自点了人,把三名俘虏分开押走。受伤的护卫被拖去了靠溪水那头,先交给宋时济止血。庄园管事被押进一间临时用木板和帆布搭出来的小棚里,两边站着藤牌兵。那个背布包的教会随从,则被单独带到了主帐后头。 这人最值钱。 郑森要先问的,也是他! 何文盛端着簿册跟了过去,施琅也没走。这已经不是审一个俘虏那么简单了,这是大明在美洲第一回真正摸敌人的底!问出来多少,后头这一局,就能推多远! 帐里没有什么铺陈设,就一张木案,一盏油灯,一张摺叠椅。教会随从被按着跪在地上,嘴里的布已经取了,但手还反剪着,肩膀抖得很厉害。那翻译站在边上,也紧张得不行。 因为这场问话里,他既是嘴,也是命! 一旦翻错半句,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大明这边,都不会让他好过。 郑森坐下来,却没急着问。他先看了那教会随从一会儿。 这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左右,手不糙,指甲里没泥,腰上挂着个木十字,布包里还有帐册和一串念珠。不是粗役,也不是纯神职,倒像是那种替教会跑腿记帐的人。 正合适。 郑森对翻译道:「告诉他,现在不杀他。但他若乱说,本都督会先砍掉他写字的手!」 翻译立刻照说。 教会随从听完,脸都白了,急忙点头,嘴里说了一串西班牙话。翻译马上回道:「他说不敢,不敢,只求大人饶命。」 郑森嗯了一声:「姓名。」 翻译问过去。 那人报了一个长名字,翻译迟疑了一下,才翻成大明人听得懂的样子:「他说他叫何塞,算是教堂帐房的帮办。」 「帐房帮办?」 「就是帮神父记帐丶收租丶点货,也替庄园写凭据的人。」 郑森眼神微微一动。 帐房,收租,点货。 这种人不见得能打,但一定知道钱粮往哪走! 「问他,山后那座教堂,归谁管?」 翻译开口,何塞赶紧答了。翻译回道:「他说那不是大城的大教堂,只是海边一个附属教区,归南边一个港镇的神父辖管。这边平日只有一个老神父,一个学徒修士,还有几个帮办。」 「兵呢?」 「庄园护卫平时十到十二人,不全在一处。有几个守牛栏,有几个守路,有几个跟着收租。」 「正经西班牙兵?」 翻译继续问。 何塞这回答得更快,像是生怕慢了挨刀:「他说这里没有驻扎整队王国军。最近的正规兵,在更南边的港镇。」 施琅听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这地方是边角料,不是骨头芯。有肉,但不硬。 郑森继续问:「山后是不是有小码头?」 翻译这话一出口,何塞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了抬头。 这反应很直接,说明问到点上了! 郑森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却让那人身子一哆嗦,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翻译听完回禀:「有。在海湾南口,一条浅滩边,有木栈桥,还有两间仓房。」 「平时做什么用?」 「接小船,运粮丶运盐丶运牛皮,还有晒乾的肉。有时也给往南北走的沿岸船补补水。」 赵海在一边听得很清,立刻在简图上添了一笔。 「小码头坐实了。」 何文盛也飞快记下。 郑森没停,继续问:「码头离教堂多远?」 「骑马两刻钟,走路大半个时辰。」 「守的人呢?」 「平日五六个。若有货船来,会加到十几个。」 「炮呢?」 何塞这回回答得很慢。翻译看了郑森一眼,硬着头皮又催了一句,何塞才低声说了。 「他说仓边有两门小炮,是旧货,平时不常用,防土人和盗船。」 施琅这下是真的笑了。 「两门小炮,守一个木栈桥,还真把自己当港了!」 郑森却没笑。 越是这种小点,越容易轻敌出错。因为它不像大港那样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容易被人下意识看轻。可对现在的大明来说,小码头比教堂值钱多了! 教堂烧了,不过是出一口恶气。可码头拿了,后头船能靠,粮能转,火药能落地,俘虏也能往回押! 郑森转头看向翻译:「问他,从这小码头,平常往哪儿送货?」 翻译照问。 何塞答了很长一串,翻译一点点拣着说:「有三处。一处是山后庄园自己用,一处往南边大港送,还有一处往北边沿海小站送,是给巡路船和收税人用的。」 郑森又问:「多久一趟?」 「若赶上收成,一两天一趟。若平时,三五天一趟。」 「最近有没有大船来?」 「没有。最近只有两条小沿岸船。」 问到这儿,郑森已经差不多把局面摸出个框架了 第421章 郑森不要教堂,他要码头 山后的教堂和庄园,只是一个外壳。真正有用的,是那座小码头! 它虽然小,但通海。而且海上再小的点,只要能挂船丶装粮丶落水,就有战略价值! 这边帐里在问,外头另外两个俘虏也没闲着。 庄园管事那边更难撬。这人起初还咬牙硬挺,张口闭口说不知道,不会说,不认得路。周哨总听得烦,一巴掌先把他扇得扑在地上。 「少拿你那套装死的嘴脸跟老子玩!你管庄园,你不认路,谁认路!」 那人还嘴硬。 结果施琅过去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把他带去看看刚才那个死护卫的尸首。」 人押去,没一会儿又押回来了。再回来时,这管事腿都软了,还没问,自己先把「我只管庄园」改成了「我也偶尔管码头送货」。 另一头那个伤腿护卫,情况也差不多。 宋时济给他止了血,没让他死,但也没让他舒服。护腿拆开,伤口重新压布的时候,那护卫疼得浑身直抖。翻译把郑森的原话转过去:「你若不说,医官只给你止死,不给你止疼!你慢慢熬!」 护卫最后也扛不住,把值哨换班丶仓房钥匙归谁拿丶码头夜里谁巡一遍,全都供了。 等三边口供都收回来,再一对,整个局就亮了。 何文盛把三份供词整理在一张纸上,捧到了郑森案前。郑森丶施琅丶赵海三个人围着看。 大差不差! 说明假的不多。若有出入,也只是细枝末节。关键点都对上了。 山后是小教区加庄园。 庄园靠北边山地,码头在南侧海湾。 码头平时守备少。 仓里有粮丶盐丶干肉丶绳索和少量火药。 往南边大港送货,走的是固定路。 近处没有整队西班牙正规军。 施琅看完,第一反应就是:「那就先打教堂!」 赵海皱了下眉:「为什么先打教堂?」 施琅道:「教堂是心气。把教堂烧了,庄园和土人都得怕,也能断他们传信的胆!」 这话有理。 教堂在西班牙殖民地里,不只是拜神的地方,也是收租丶管人丶传话丶压土人的地方。一把火点了,确实痛快! 旁边周哨总也有点心动:「烧教堂,再顺手捞庄园,估摸着他们就乱了。」 可郑森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重新压平,盯着上头「码头」「仓房」「运粮」几个字,沉了好一阵。 施琅看了他一眼:「大公子,你什么想法?」 郑森抬头,只说了四个字。 「不要教堂。」 棚子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施琅眯起眼:「那你要什么?」 「码头。」 郑森说得很直。 「我不要教堂,我要码头!」 周哨总一时没绕过来:「可教堂离庄园近,一把火就……」 「烧完呢?」郑森直接打断他,「烧完以后,能靠船么?」 周哨总一下不说话了。 郑森把手指点在那张图上,声音不高,却句句都硬。 「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胆,也不是刀,是一个能让咱们把脚钉下去的地方!」 「教堂能钉吗?不能!」 「庄园呢?拿了以后,还得四面守,吃力不讨好。」 「可小码头不一样。」 他说着,把图上那座码头圈了出来。 「有码头,就能卸粮。」 「有码头,就能转运火药。」 「有码头,咱们的小艇就能昼夜靠上。」 「有码头,若前头有事,船上这三艘大家伙,也有地方接应!」 「这东西,比十个教堂都值钱!」 赵海立刻点头:「没错!而且码头旁边就有仓房,拿下来,粮和绳索都是现成的。」 施琅还是没立刻服,又问了一句:「那教堂呢?」 「先放着。」 「放着?」 「对。」郑森语气很稳,「教堂在那里,庄园也在那里,它们跑不了。咱们现在刚上岸,离本土十万里,第一口要吃最肥丶最实的,不能先图痛快!」 「若先烧教堂,西班牙人立刻就知道这是奔着掀桌子来的。土人也会觉得,海上又来了一夥只会放火的。」 「可若咱们先拿码头和粮仓,西班牙人最开始甚至未必知道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他们只会慌,会猜,会乱!而我们能先吃下补给点!」 话说到这份上,施琅也不吭声了。 因为郑森说的是硬道理! 大明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是来立点丶扩张丶吃线的。若一上岸就冲教堂泄火,那叫海盗路数。拿码头,才是开国经营! 何文盛在旁边写得飞快,心里也直发热。 这就是郑森的厉害! 别人先想到威风,他先想到落脚。别人先想把人打疼,他先想把手伸进对方袋子里,把最有用的东西拿过来! 郑森又补了一句。 「而且,教堂和庄园是死物,码头和仓房,是活路!」 「我拿了码头,就能盯着教堂。」 「我烧了教堂,难道还能从火堆里变出个港口?」 施琅这回是真的服了,抬手拍了拍桌子。 「成!就打码头!」 「什么时候动?」 「今晚议,明晚动。」 郑森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先不定死,还得看土人。」 这下连赵海都抬头了:「土人?」 「对。」 郑森的目光落到那几份口供上,声音依旧平稳。 「西班牙人在这边久了,不可能谁都服他。土人昨日没先射咱们,今日侦骑回来时也没拦,这说明他们还在看。」 「若他们看见咱们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教堂,那他们十有八九会觉得,咱们跟西班牙人是一路货色。」 「可若咱们拿的是码头和仓房,动的是西班牙人的钱粮命脉,他们反而可能站到一边,先看热闹!」 周哨总忍不住咧了咧嘴:「这群土人,也会算帐?」 郑森淡淡道:「人都会算帐。」 「你给他活路,他就看你。」 「你断他路,他就记你。」 「中原是这样,草原是这样,西域是这样。到了海这边,也一样!」 这番话一落,几个人心里都更清楚了。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伏击,这是在新大陆开第一局!第一刀往哪儿劈,后头跟着变的,就不只是西班牙人的布置,还有土人的心思! 施琅往后一靠,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关键处:「那这次怎么打?」 郑森没立刻回答。 他先让何文盛把刚才那翻译供出来的路线图重新摊开。 码头在海湾南口,陆上有一条运粮路,海上有小栈桥,仓房两间,守兵平时不多。 这地方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正面冲,而是前后一起被掐死! 郑森抬手,把指头落在图上。 「先断路。」 「再围仓。」 「最后拿码头。」 「海上要有艇封住水面。」 「陆上得有队堵住教堂和庄园往码头的路。」 「不能让人跑回去摇锺,更不能让码头上的人乘小船窜掉!」 施琅听着,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路数! 不是凭热血往前冲,而是把对方骨头节一段段卡死! 赵海也接了一句:「若山后的人听见动静怎么办?」 郑森平静道:「那就让他们看见的时候,码头已经是咱们的了。」 话说到这里,整个思路就定下来了。 不要教堂,先拿码头! 不要乱杀,先断路! 不要意气用事,先钉住海陆节点! 这就是大明在新大陆的第一口! 外头,晚风已经起了,滩头上的锅重新烧了起来。而那三名俘虏,还被分开绑着。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供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小码头的位置。 他们供出来的,是大明在这片大陆上,真正要落下去的第一刀! 火铳要重新擦,火绳要重新理,短刀要磨,藤牌要查裂纹,小佛朗机炮也要拆开,抹油,再装回轻车上。 远征军上岸的人不多,可人人都知道,明晚这一刀不一样。 这是大明在这片新大陆落下的第一刀! 若是砍歪了,后面的事全都要乱! 郑森没有让人睡死。 分三班。前半夜修整,后半夜听令。明日白天不出营,不惊动山后,等天色彻底黑下去,再动手。 施琅亲自定了出击人手。 陆上三队。 第一队,薛校尉带二十名短铳手,负责切山路。不求杀人,只求堵信。 第二队,周哨总带四十人,主打粮仓。火铳十六,藤牌十二,刀手八,工匠四。工匠不是拿来凑数的,是开仓丶拆锁丶搬物的。 第三队,由施琅亲自带三十人,直取码头水面边。再配海上两条小艇,小艇里各有十名水手和火铳兵,沿海岸绕过去,等陆上动手,就封住栈桥两侧。 郑森本人不亲自冲。 他压在后面。 这是施琅的意思,也是军中规矩。主将不能为了一次小码头,就把自己押上去。 可郑森也没有躲在船上。他会随第二梯队到达山口外,随时接应。 第422章 新大陆第一枪 议事时,周哨总还有点不服。 「都督,这码头小,卑职带一队人就够。」 施琅看了他一眼。 「够?」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知道它有几条暗路?」 「知道仓房后头有没有地窖?」 「知道水边有没有藏船?」 周哨总被问住了。 施琅冷声道:「在辽东,在台湾,在红海,你这种话我听过太多。」 「说够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最后都要别人给他收尸!」 「这不是逞勇的时候!」 郑森坐在一边,没有打断。等施琅说完,他才开口。 「这一仗要的不是热闹,是乾净。」 「拿下码头,拿下粮仓,尽量别烧。」 「粮食丶盐丶绳索丶火药,全是咱们的。」 「炮若能留,也给我留。」 「守兵能抓就抓,抓不了再杀。」 「但有一点。」 他看向众人。 「谁敢贪财误事,军法从事。」 「谁敢擅自去庄园和教堂抢东西,斩!」 帐内一静。 这话说得很重。 但必须说。 远隔万里,人一见财,很容易变。尤其是新大陆这个地方,人人心里都知道有金银。不先把军纪钉死,后头真会坏事。 何文盛在旁边记下军令。写完后,他擡头看了一眼郑森。 这位大公子这几年变得很快。 在台湾时,他已经像一把刀。 到了红海,他像一面旗。 现在到了新大陆,他更像一块石头。 稳。 冷。 压得住人心! 第二日白天,营中安静得反常。 火堆少了,人声低了,俘虏被蒙着眼,分开押着。 那名教会随从何塞又被提审了一遍。 不是问大事,是问细节。 码头仓房的门朝哪儿开,守夜人平时在哪儿坐,两门小炮是放仓前还是栈桥边,仓房的钥匙在谁身上,夜里有狗没有。 何塞一开始还磕巴。 郑森一句话就让他老实了。 「你说错一处,我不一定杀你。」 「但我会让你跟我们一起去。」 「你说错多少,就先吃多少刀。」 何塞脸上血色全没了。 之后每一句都答得很清楚。 仓房两间,一大一小。大仓放粮丶盐丶干肉丶皮革。小仓放绳索丶铁器丶火药桶,还有几包给教堂用的酒。 码头边有一间木屋,两个护卫夜里在那里赌钱。 小炮两门,一门对海,一门对路。但平日炮口用布罩着,火药不在炮边,放在小仓里。 这是好消息。 炮没有即时可用,就等于断了码头一条腿! 入夜前,郑森把所有带队军官叫到身前。 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说三件事。 「第一,不许乱喊。」 「第二,不许乱抢。」 「第三,不许追远。」 「今晚只拿码头和粮仓。」 「别的地方,谁也不许碰。」 薛校尉和周哨总一起抱拳。 「遵令。」 施琅则只说了一个字。 「走。」 月亮被云遮着。 这是好天。 陆上三队先行。脚上都缠了布,刀鞘也缠布。火铳手把火绳藏在小火盒里,只留一点暗火。 海上的小艇则趁浪声靠着岸线滑出去。桨上包布,落水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郑森站在后头的低坡上,看着几队人影一点点融进黑里。 何文盛跟在他身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文官出身,虽然跟着走了不少地方,也见过死人,可这种夜里的活,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郑森没有看他,只问:「怕?」 何文盛一怔,老实道:「怕。」 郑森点点头。 「怕就对了。」 「这地方不是南京,不是台湾,也不是红海。」 「一个错,船上的人可能全埋这儿。」 何文盛低声道:「都督既知凶险,为何还要来?」 郑森看着远处那条看不见的海湾。 「因为皇上说得对。」 「这世上的好地方,你不去,别人就去了。」 「别人去了,还会拿你的银子丶你的粮丶你的船,回头打你!」 「咱们这些人不来,往后来的就是子孙。」 「到时候他们要流的血,比咱们更多!」 何文盛一时无言。 这话不像一时激愤,更像早就压在郑森心里的东西。 前头,薛校尉已经摸到山路边。 他带的二十人趴在低坡后,正对那条从教堂庄园通往码头的小路。路上没人,只有风吹草响。 可没人敢动。 薛校尉用两根手指往前一点,四名藤牌手悄悄分到路两侧。再一挥手,两名火铳手上了高点。 若有人从庄园方向赶来,这里就是第一道锁! 另一边,周哨总已绕到粮仓背后。 他蹲在一丛灌木后,看着不远处的木墙。里面有灯,不亮,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西班牙人说话他听不懂,可笑声他听得懂。 轻松。 懒散。 这说明里头没警觉。 周哨总舔了舔嘴唇,低声道:「按供词,仓门有锁。」 工匠摸了摸腰间铁钩。 「锁交给小的。」 周哨总点头。 「别弄响。」 工匠翻了个白眼。 「周爷放心,小的开锁比你拔刀还轻。」 这话压得低,周围几个兵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再往水边,施琅已经摸到了栈桥外侧。 码头很小。 木桩扎进水里,一条简陋栈桥伸出十几丈。桥边拴着两条小船,木屋就在栈桥尽头。 里面真有人。 油灯晃着,两个西班牙护卫正坐在桌边,手里抓着牌,嘴里骂骂咧咧。 施琅看了一眼,眼神冷下来。 他擡手。 海上的两条小艇已经就位。 一条堵外水口,一条靠近栈桥底下。 码头退路封住了! 现在就等一个信号。 信号不是喊。 是一声夜鸟叫。 这是白日里约好的。 薛校尉那边先确认山路无异常,便由一名老兵捏着喉咙,学了一声短促鸟叫。 不自然。 但够用。 周哨总听到后,缓缓拔刀。 施琅也动了。 第一步,是木屋! 两名藤牌手冲在前。 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两个护卫刚擡头,一个还抓着牌,另一个刚去摸枪。 砰! 短铳先响。 不是齐射,是一声。 摸枪那个护卫胸口中弹,整个人撞翻桌子。另一个张嘴要叫,藤牌已经拍在他脸上,把人拍得倒地。 刀手扑上去,用麻绳勒住脖子,不让他喊。 可到底还是发出了闷响。 同一刻,粮仓那边也动手了。 工匠铁钩插入锁眼,几下拨开。门刚开一条缝,里头竟有个人靠着粮袋睡觉。 那人睁眼,正和周哨总对上。 两人都愣了半息。 周哨总反应更快,一脚踹过去,把那人踹回粮堆里。藤牌手涌进去,按头,堵嘴,捆手。 大仓顺利。 但小仓那边不顺! 门后有两名守兵。听见木屋那边动静,他们已经抓起火枪。 周哨总的第二队刚转过去,小仓窗边就喷出一道火光。 砰! 一个明军火铳手肩头中弹,闷哼一声跪倒。 「压住!」 周哨总低吼。 火铳手立刻半蹲,朝窗洞打回去。 两声短响之后,窗边没声了。 但里头还有人。 而且小仓里有火药,不能乱放火! 工匠急得骂娘。 「里面有药桶!别打火绳进去!」 周哨总咬牙。 「藤牌上!」 四名藤牌手贴门。 一人用斧头砸门闩。 砰! 砰! 第三下,门闩断了! 门一开,里头的西班牙守兵举枪就刺。火枪上带短刃,藤牌手挡住,身子被顶得往后一晃。 后面的刀手顺势从侧面钻进去,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 枪落。 人倒。 剩下那个守兵退到火药桶边,手里抓着火绳,嘴里大叫。 翻译不在这里,没人听懂。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周哨总眼神一狠。 「打手!」 一个老火铳兵上前半步,短铳擡起。 砰! 那守兵右手炸开,火绳掉地。两个藤牌手扑上去,把人按死在桶边。 周哨总这才吐出一口气。 「娘的,差点让他把咱们一起送天上!」 码头那边,施琅已经控制住栈桥。 两条小船被水手割断缆绳,拖到自己这边。木屋里的活口也被绑了出来。 他听见小仓那边的枪声,脸色不变,只问:「仓拿下了?」 旁边兵丁跑来禀报。 「拿下了,小仓有抵抗,伤我一人,敌死两人,活捉两人。」 施琅点头。 「炮呢?」 「炮还在,火药未毁。」 「好。」 他转头看向海面。 小艇上的人挥了两下黑布,表示水路无船逃出。 很好。 最怕的就是有人跑出去报信。 现在口子封住了! 这时,山路方向终于有动静。 庄园那头大概听见了枪声,有几个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跑。 薛校尉那边立刻行动。 他没有开枪。先让两名藤牌兵冲到路中间,挡住。 对方一见黑夜里冒出人影,立刻慌了。有人喊叫,有人转身想跑。 薛校尉这才冷声道:「放一枪。」 砰! 火铳打在路边石头上,火星乱溅。 那几个人吓得趴倒。 没有硬冲。 这就够了。 薛校尉没追,只把路死死堵住。 郑森要的是断路,不是追人。 他没忘! 等码头和粮仓彻底稳住,已经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战斗很短。 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郑森带第二梯队赶到时,码头边已经换上了大明军卒。仓房门开着,里面一袋袋粮食丶盐袋丶绳索丶干肉丶火药桶整齐摆着。 两门小炮也被从布罩下拖了出来。 其中一门炮口对海,另一门对路。 确实都是旧炮。 但还能用! 郑森走到码头木屋前,看着地上被压着的俘虏,又看向周哨总。 「伤亡。」 周哨总抱拳。 「我方伤三人,一人肩中弹,暂无性命之忧。敌死四人,活捉七人。码头丶仓房丶小船丶小炮俱在。」 郑森点头。 「火药呢?」 「小仓内有六桶,未毁。」 「粮盐?」 「足够百人吃月余。」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军官眼睛都亮了。 百人月余。 这不是小数。 更重要的是,它说明这点能撑人。 能撑人,就能立脚! 施琅从栈桥那头回来,脸上带着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大公子,水路封住了。」 「没人跑。」 郑森嗯了一声,走到码头边,伸手按了按那根粗糙的木桩。 这木桩不算结实。 可对现在的大明舰队来说,它比金银还实在! 有了它,船和岸之间就不再是散的。人能上,货能下,炮能拖。 据点,就有了骨头!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今夜开始,这里归大明军管。」 「粮仓封存。」 「火药单独看守。」 「俘虏分开押。」 「谁敢私拿一粒粮,按军法办!」 众人齐声应是。 何文盛站在后面,手里拿着笔,心口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该记下这一刻。 可手竟然有些抖。 他在簿册上写下: 「是夜,水师取西夷海岸小埠,获粮盐火药船只。此为大明兵至新大陆后第一战。」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擡头看了看郑森。 码头边的火光照在那面刚刚插下的大明旗上。 旗还不大。 杆也只是临时砍来的木料。 可它立住了! 郑森看着那面旗,声音不高。 「第一枪打响了。」 「传令,别松。」 「天亮之前,把这口子给我扎牢!」 第423章 码头刚到手,先把骨架搭起来 没人敢歇。 刚打下来的地方,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松劲。 施琅先把手一挥。 「码头这头,灯全给我压低。」 「别照海面,照脚底。」 「火绳都收好,谁把仓房点了,老子先剁谁。」 周哨总则已经开始清点缴获。 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搬出来,又重新按类码好。 盐丶干肉丶酒桶丶绳索丶铁钩丶桅布丶火药,全都分堆。 何文盛拿着簿册蹲在仓边,嘴里一边念一边记。 「粮袋五十三。」 「粗盐十六。」 「烟熏肉二十一挂。」 「油桶六。」 「火药六桶。」 「铅子两箱……」 他正记着,旁边一个小校压低声音道:「何先生,这酒算不算军需?」 何文盛抬头瞪他一眼。 「现在你说呢?」 那小校立刻闭嘴。 码头刚到手,谁也不想在酒字上犯忌讳。 郑森沿着栈桥慢慢走了一圈。 木栈桥不长。 但踏上去,能听见板子发出轻响。 桥边两条小船已经被拖到大明兵手里,船篷掀开,里面还有半筐鱼乾和几只空木桶。 施琅跟在旁边,低声道:「比预想的好。」 「嗯。」 「仓里东西不少,说明这不是死码头。」 「是活口。」 郑森点了点头。 「活口才值钱。」 说着,他停下脚步,看向栈桥另一头。 那头就是海。 再远些,是夜里起伏的浪。 这地方不大,但连着水路。 只要把这儿守住,三艘大船就不算白来。 施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眼,忽然道:「大公子,土人那边,今晚不会来添乱吧?」 郑森没立刻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坡。 那边白天出现过土人的身影。 他们拿走了铃铛和镜子,也看见了大明登陆丶挖壕丶立营。 今天夜里这边放了枪,火光还闪了一阵。 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郑森道:「他们不是聋子。」 「所以才得看他们怎么想。」 施琅眯了眯眼。 「照我的意思,这会儿就该多撒几队出去,把周边山口都踩一遍。土人要是看咱们好欺,明早就可能围过来。」 郑森却摇头。 「现在不往外撒。」 「为什么?」 「因为咱们人少。」 郑森说得很直。 「码头刚拿下,仓刚到手,炮位还没起,路也没摸熟。现在分兵出去追影子,是给西班牙人和土人同时机会。」 施琅略一思量,没再顶。 这就是大明远征和郑家旧时海上路数最大的不同。 以前郑家抢完就走,胆子越大越好。 现在不行,现在是要立足。 立足就不能只靠狠,还得靠算。 就在这时,一个水兵从海边快步跑来,抱拳道:「都督,海上两艘大船已按号灯慢慢靠进湾口,是否继续卸货?」 郑森问:「多少潮了?」 「快到二更末。」 赵海也走了过来,道:「现在水位够,能再拖两门小佛朗机和几箱弹药下来。可若卸太多,天明前未必摆得开。」 郑森稍一琢磨。 「先卸炮,不卸杂物。」 「再下两门炮,十箱弹药,二十袋沙土。」 「其他的,明日再说。」 赵海抱拳:「明白。」 郑森又补了一句:「留一船在外口,不许全挤进来。若有不对,得有人能立刻转向。」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很快,海面上便传来低低的人声和木轮摩擦响。 粗绳甩上栈桥。 明军水手一边咬牙稳住,一边把炮车往下放。 全程没人敢大声吆喝。 因为郑森怕的不是黑夜里看不见敌人,而是怕自己先把动静弄得太大。 码头北侧空地上,很快又多出两门小佛朗机。 工匠们就地用木桩丶沙袋和仓边拆下来的旧木箱垒起简陋炮位。 动作快,手也稳。 他们在西域修过城,在台湾修过炮台,现在搭这种小工事,早熟了。 另一头,俘虏也在重新处置。 西班牙军曹丶仓房守兵丶木屋护卫,都被分开捆着,嘴里塞布,背靠木柱。 教会随从何塞被押得最远。 因为他知道得多,也最容易乱喊。 周哨总过去看了一眼,朝地上啐了口。 「这帮红毛夷,刚才守仓那会儿还硬。现在倒老实得像鸡。」 旁边一个兵低声笑道:「周爷,这不是鸡,是肥羊。后头还得从他们嘴里往外挤东西。」 周哨总扯了扯嘴角。 「那得看他们配不配合。」 说着,他走到那个军曹面前,蹲下身,先把人嘴里的布扯了。 那军曹刚喘了两口气,张嘴就是一串骂。 周哨总听不懂。 可骂人的脸色看得懂。 他抬手就是一记刀鞘,砸在对方脸上。 「听不懂你放什么屁。」 翻译被人叫了过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住。 周哨总道:「问他,附近多远有西夷兵。」 翻译照着说。 那军曹嘴角流血,还想硬撑。 翻译听完,小声道:「他说……他说你们死定了,圣母会惩罚你们。南边的驻军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周哨总乐了。 「这张嘴还挺硬。」 他回头看了看郑森方向,见大公子没看这边,就压低声音道:「再问一遍。」 「问正经的。」 翻译又问。 这回军曹不答。 周哨总伸手,从地上捡起那名守兵掉下的火枪短刃,在军曹眼前晃了晃。 「他要不说,就先割耳朵。」 翻译一抖,赶忙转过去翻。 军曹脸色一下就变了。 方才还在咬牙,现在眼神里明显闪了一下。 周哨总看见了,立刻知道这人不是真不怕。 他只是赌明军一时半会儿不敢下狠手。 于是他什么也不说,直接把短刃往军曹左耳边一贴。 刀锋冰凉。 那军曹的呼吸一下乱了。 周哨总咧嘴。 「现在能说了吗?」 翻译赶忙转。 这回军曹终于开口了。 翻译听了一阵,额头冒汗。 「他说,离这儿最近的驻军点,不在教堂那边。要往南,再过一个小港镇。步行一日多,骑马半日。」 「多少人?」 「他说不清。平时可能几十个。若从更大的港口调兵,就得更多。」 周哨总又问:「今夜这里失手,他们多久能知道?」 军曹恨恨地盯着他,不肯说。 周哨总这回不客气,短刃一压,直接划破耳边一点皮。 血一下流下来。 军曹惨叫。 翻译都打了个哆嗦。 「说!」 军曹终于骂骂咧咧地吐出一句。 翻译赶紧道:「若教堂那边的人跑回去报信,明日午前,就可能有骑手南下。最晚后天,附近镇子的人都会知道。」 这个答案一出,周哨总立刻起身,快步去报郑森。 郑森听完,没有太大反应。 这本就在预料里。 只要动了枪,西班牙人迟早会知道。 关键不是「知不知道」,而是「什么时候知道」「知道多少」。 何文盛站在旁边,把刚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郑森却已经在看另一件事。 土人。 西班牙人那边会报信,是明摆着的。 可土人这边,反而更微妙。 他们住得近。 看得见,跑得快。 如果他们今晚就跑去给西班牙人带路,那麻烦会大不少。 如果他们选择观望,那明军就多出一整段缓冲。 于是郑森问道:「白日里那几个土人,后来还见过吗?」 负责近岸巡哨的兵卒立刻回道:「回都督,傍晚前在北边小坡后头又看见过两次。一直没靠近。天黑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不代表走了。」 施琅道。 「也可能就在林子里蹲着看。」 郑森嗯了一声。 「给我拿点东西来。」 「什么?」 「白日那些布丶铜铃,再拿两把小刀,还有一袋盐。」 施琅眉头一挑。 「你还要送?」 「不是送,是试。」 没多久,东西就送来了。 一匹切开的青布。 几只小铜铃。 两把短小的铁刀。 一小袋盐。 郑森没让人立刻送出去,而是叫来白日见过土人的那个老兵。 「你认得白日他们站的位置?」 「认得。」 「行。带五个人过去。」 「别进林子。」 「就在林边空地上,把东西放下。」 「放完就退。」 老兵一愣:「若他们不出来呢?」 郑森淡淡道:「那也放。」 「若他们拿了?」 「那就说明他们想谈。」 「若他们不拿?」 「那就说明他们还在等。」 施琅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他不是不懂郑森的意思。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一口气把周围所有人都推到西班牙那边。 第424章 山里的人在看,教堂的人也醒了 土人不是朋友。 但也没必要现在就变成敌人。 东西送过去后,众人便没再盯着那边。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因为太盯着,人反而不敢出来。 码头上继续忙。 搬弹药的搬弹药。 修炮位的修炮位。 工匠还把那间木屋拆了一半,取下木板和梁,补到仓边的矮墙后头,临时做成一道遮挡。 宋时济那边也没闲着。 他带着医官重新看了一遍伤兵。 肩头中弹那个火铳手已经被取出铅子,疼得直冒汗,嘴里咬着布头,脸白得厉害。 宋时济一边缝伤口,一边骂:「让你躲窗边,你偏抬头。」 那兵咬着牙挤出一句:「属下没想给西夷放第二枪……」 宋时济哼了一声:「命都没了,还第二枪。」 但缝完之后,他还是亲手给那兵灌了两口酒,又让人抬去避风处。 远征这一路走到现在,兵越来越少,命越来越值钱。 谁都明白。 又过了一阵,北边林地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守哨兵快步回来,抱拳道:「都督,东西……少了一半。」 郑森抬头。 「人呢?」 「没看清。只听见草响。等小的再看时,布和盐都没了,铃还留了一个,刀也拿走了一把。」 施琅笑了一声。 「还挺会挑。」 郑森却点点头。 「这就够了。」 何文盛没太明白,低声问:「都督,这说明什么?」 郑森道:「说明他们看见了今晚的事,也看见了咱们不是上来就乱杀。」 「他们不敢近,但也没站去西班牙那边。」 「至少眼下,还在看。」 何文盛若有所思。 「那是不是说明,可以拉?」 「可以试着拉。」 郑森抬眼望向山林那边。 「但别急。」 「现在谁急,谁就输。」 与此同时,西班牙那边显然也不可能装聋子。 教堂和庄园那头,从下半夜开始,就断断续续有灯火晃动。 虽然离得远,听不见具体说什么。 可光是火把来回的影子,就知道那边已经乱起来了。 周哨总站在临时炮位后头往那边看,咧嘴道:「他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施琅冷声道:「反应过来才对。」 「咱们夜里夺了码头,放了枪,死人也在那儿。」 「若他们还睡得着,那西夷也太废。」 周哨总摸了摸胡子。 「那他们会不会现在就来打?」 「不会。」郑森接过话,「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码头失了,粮仓没了,海边还有船。他们最先想的不会是冲过来送死,而是先报信丶先摸底。」 「人对未知最怕。」 「西班牙人也一样。」 这话一点没错。 明军虽然人数不多,可他们是从海上来的。 是从西班牙人最没想到的方向来的。 西班牙人现在最怕的,不是码头丢了。 而是不知道海面上还停着多少船,岸上还埋着多少人。 而这,恰恰是郑森最想要的效果。 你乱。 我稳。 你猜。 我修。 你急着找援兵。 我先把前埠扎下去。 天色一点点往亮处走。 可码头上的人没一个敢松。 郑森最后下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今日起,码头边三道哨。」 「第二,仓里东西先不外分,统一登记。」 「第三,沿小路往山口再探一回,但不进庄园,不近教堂。」 「第四,把白日那批布和盐,再备一份。」 「明日若土人再看,就还给。」 「第五,船上继续卸土袋和木料,把这里变成真工事。」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 众人听着,只觉得后背发紧,但心却稳了。 这就对了。 最怕的是打完一仗后,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现在郑森把路一条条排出来,谁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而这时,何文盛站在栈桥边,低头看着海水拍在木桩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切。 大明从北京出来。 打辽东,收草原,下西域,控南洋,入印度,破红海。 如今,竟真的在这十万里外的新大陆,点起了自己的火。 不是路过。 不是抢一票就走。 而是要扎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那面挂在木杆上的旗。 旗子被海风吹得卷起,又落下。 这地方还不叫城。 也不算港。 可它已经不是西班牙人原来那个安稳的小码头了。 从今夜起,这里开始有了另一种规矩。 是大明的规矩。 而远处山后头,那些土人和西班牙人,也都已经知道—— 来了新的客人。 而且,这客人不像走错路的商船。 他们是带着刀和算盘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海风更硬了。 码头边的火盆烧了一夜,木炭已经发白。几个值夜兵蹲在沙袋后头搓着手,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山口和海面。 刚打下来的地方,最怕的不是外头来人,而是自己先乱! 好在这一夜,没乱。 粮仓封了,火药桶也挪进了单独的小仓,门口加了两道木闩,还有四名火铳手轮值。那两门西班牙人的旧炮,也被调了位置,一门对着山路,一门对着近海口。工匠又连夜用木板和沙袋垒了低墙,炮位虽然寒酸,但至少能挡子。 郑森一夜没睡,施琅也没睡。 两个人在码头来回看了三四遍,每一处都亲自盯过,直到黎明前,才最后一次回到仓边的临时议事棚。 木案上摊着那张粗图。 一边是山后教堂和庄园,一边是小码头和粮仓。再往外,是海湾丶礁石和停在湾口外的三艘大船。 何文盛抱着簿册站在旁边,眼里全是血丝。 他昨晚记了一夜,可越记,心里越发明白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已经不是打下来就算完了。 接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军令,每一笔粮盐数目,都会变成大明以后在这块地上的根! 施琅扯下腰刀,往木案边一靠,先开了口。 「先把名字定了。」 周哨总也在棚里,听见这话,下意识咧嘴一笑。 「是该定个名,总不能一直叫小码头。」 赵海摸了摸下巴。 「码头拿下来了,仓也在手里,后头还要立埠。名字得压得住。」 周哨总立刻抢话:「卑职觉得,叫『东胜港』就不错。东渡而胜,听着提气!」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那不如叫『镇夷口』。昨夜这一仗,不就是镇住西夷了吗?」 又有人道:「叫『平夷埠』也成,稳当些。」 一时之间,棚里七嘴八舌。 有求威风的,有图吉利的,还有人想直接带「明」字,叫个「大明新海口」。 何文盛在边上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把这些名字全记了下来。 施琅没插话,他只是看着郑森。 这种地方叫什么,不能光图响亮。因为名字一旦写上去,后头传回朝廷,传回台湾,传回天津,那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郑森站在木案前,目光落在图上那条细细的海湾线上。半晌,他才开口。 「不叫东胜,也不叫镇夷。」 棚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哨总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郑森抬头,看向众人。 「东胜,太满。镇夷,太急。咱们昨夜拿的是个小码头,不是大港,也不是总督府。名字叫得太大,反倒显得虚。」 施琅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打仗时可以喊得凶,落地时不能飘。 郑森继续道:「再说,这地方值钱,不在一个『胜』字,也不在一个『夷』字。值钱在于,它是大明东渡后,真正踩住的第一口!」 他说着,把手按在码头图示上,指尖一点一点划过去。 「从这儿开始,后头的银山丶海路丶港镇丶矿脉丶土人丶西班牙人的粮道,全都能顺着摸过去。它不是终点,它是头一口井!」 何文盛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码头了,而是在说局! 郑森略一停顿,这才道:「我给它起个名,叫新金山。」 棚里一静。 连施琅都眯了下眼。 周哨总先愣了愣,随即脸上就亮了起来。 「新金山?都督,咱们这儿还没见着金子呢!」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可没人真把这话当笑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金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眼前真有金子,而是这地方,今后要给大明开金路! 郑森道:「就是因为现在还没见着,才更要这么叫。你们记着,这地方今天是个小码头,明天可能是前埠,后天就可能是通着银山丶通着海路丶通着整片新大陆的大口子!现在叫新金山,不是夸大,是立志!」 施琅这回笑了。 「行!这名字,我认。」 赵海也跟着点头:「既不虚,又够直。兵听了有劲,商听了也会眼热。」 何文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接了一句。 「都督,若按旧例,此地还不算正式城埠,眼下只是前沿据点。是不是要在『新金山』前头再缀个字?」 郑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先写『前埠』?」 「是。」何文盛拱手道,「一来稳妥,二来有章法。若后头真站稳了,再升为『新金山港』丶『新金山镇』,都说得过去。」 施琅也觉得有理。 「先小后大,没毛病。」 郑森想了想,最终点头。 「好。眼下军中丶簿册丶口头,统称『新金山前埠』。但对外,咱们也不必拘泥。兵士若喊新金山,就让他们喊。这个地方,迟早就是这个名!」 一锤定音! 名字落下,棚里的气也定了一半。 因为人远在万里之外,最怕的就是觉得脚下这地方是飘的,是临时借来的。可一旦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有了名,就有归属。 有了名,就有下一步! 第425章 从军营到埠口 何文盛立刻把簿册翻到新页,郑重写下: 「崇祯某年某月,大明水师东渡重洋,取西夷海岸小埠,今定名曰『新金山前埠』。」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郑森。 郑森却已经开始说下一步了。 「名字定了,事才算刚开头。现在议三件事。第一,怎么站稳。第二,怎么摸清西夷。第三,怎么用土人。」 施琅丶赵海丶周哨总丶薛校尉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木案上的图重新摊平。 郑森先点了点码头。 「这地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扩,而是稳!咱们离本土十万里,三艘船就是全部家底。若这第一根钉子都钉不牢,往后什么都别谈。」 施琅问:「那教堂和庄园,就真先不动?」 「先不动。」郑森答得很乾脆,「昨夜那一枪,西夷已经听见了。他们今天一定会派人探,会派人报,会猜咱们来了多少。此时咱们若再去打教堂庄园,就是自己先把虚实送上去。倒不如让他们乱着,他们一乱,咱们就有空把前埠扎紧!」 赵海点头:「码头这边得尽快加炮位,还得修一道外栅。」 周哨总接过话:「山路那边也得有工事,不能让人一股脑冲下来。」 薛校尉则更实在:「卑职觉得,先得把周边看清。山后到底有几条路,哪条是给庄园走的,哪条是去大港的,不摸透不行。」 郑森把三个人的话都听完,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 「都对。所以当前目标有三。第一,站稳这个港。第二,摸清周边西班牙兵力,还有最近的大港在哪。第三,把土人拉过来,至少别让他们替西班牙人卖命。」 这三条一出口,棚里的人都沉了一下。 说起来不复杂,可每一条都不是靠一晚能做完的。 施琅先问:「站稳这个港,怎么个站法?」 郑森道:「先外后内。今天开始,海上外口留一艘船,昼夜不离。码头边留两门小佛朗机,仓边再加两门。山口丶溪口丶北坡各设双哨。仓里粮盐先封,不许乱动,只按军配发。另外,再从船上卸两日的淡水桶下来,不能全靠本地溪水。」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看向赵海。 「还要多做栅。白日砍木,夜里立栅。码头这边,最晚后日,要有一圈能挡枪挡箭的外垒!」 赵海抱拳:「属下领命!」 郑森继续道:「第二件,摸西班牙。这一条,我分两路。陆上一路,还是小股,不进大庄园,不碰大路,只摸边。海上一路,让小艇顺海岸南下,找他们沿岸小站和来往船。」 施琅听到这里,接了一句:「也就是说,先找他们的骨头缝,不找他们门脸。」 「对。」郑森眼神很稳,「先看清他们的网是怎么织的,再决定往哪儿撕。咱们现在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瞎打!」 这句话说得很直,棚里几个人都服。 从大明出来到现在,这一套打仗路数已经越来越成型了。 先探,先摸,先咬住命门,不图一时痛快。一旦下口,就奔最值钱的东西去! 至于第三件,土人。 这反倒是最不好拿捏的。 因为西班牙人有教堂,有庄园,有路,有俘虏可问。土人这边,眼下连话都通不了。 周哨总抓了抓头:「都督,若土人不肯靠,怎么办?」 郑森道:「那就先让他们看。看咱们打西夷,看咱们不乱烧他们的地,看咱们给盐丶给布丶给铁器。人心不是一天变的,中原如此,海这边也一样。」 施琅却问得更狠。 「若他们最后还是倒向西班牙呢?」 郑森看着图,语气没起伏。 「那就打。」 「但在那之前,先给条路。咱们现在人少,不值当一上来就把所有活路都堵死。土人能帮忙引路丶搬货丶盯梢,是赚。他们不帮,至少别先把他们打成仇。」 何文盛听到这里,心里暗暗记住了。 这不是心善。 这叫成本! 大明不是在家门口打仗,在这片新大陆,一切都得算。 谁能用,谁先不碰,谁必须打,全都得算得明白。 棚里议到这儿,已经差不多了,可郑森还没停。 他忽然抬起头,扫了众人一圈。 「都记住一件事。咱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西夷来得快,是自己手痒!」 周哨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说抢掠。 果然,郑森接着道: 「从今天起,新金山前埠内,一切缴获归公!军士吃用丶功赏,后头我自会请旨,也会按军规给足。可在命令下来前,谁敢私开仓丶私藏物丶私掳人,别怪我不认旧情!」 「这里离大明太远。人一旦散了心,军纪一旦坏了,就不是打一顿能收回来的!」 施琅第一个应下。 「海军这边,谁犯,先斩后报!」 周哨总丶薛校尉也都抱拳。 「遵令!」 外头这时已经彻底亮了。 海面泛白,码头边站岗的兵已经换过一轮。山后那边,远远还能看见零星火把痕迹,说明教堂和庄园那边一夜都没睡安稳。 但他们也没敢直接冲来。 这就够了! 郑森掀开棚帘,走到外头。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腥气。码头上的兵见他出来,纷纷站直。有人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可眼神都亮着。 因为他们知道,昨夜那一仗,不是抢了点粮,不是杀了几个人,而是大明在这片新大陆,第一次站住了! 郑森沿着栈桥走了几步,停在昨夜刚插起来的那根旗杆旁。 旗子不算大,风一吹,边角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了按那根木杆,像是在试它牢不牢。 施琅走到他身后。 「都督。」 「嗯。」 「名字既定了,是不是该让何先生把首份文书誊正?」 郑森点了点头。 「写。再写一份,封蜡,等风稳了,派快船先送回台湾。」 施琅笑了一下。 「让台湾那边也知道,咱们这第一根钉子钉下去了!」 郑森没笑,只看着海面。 「不是给台湾看的,是给皇上看的。皇上要知道,咱们没白来。」 这时,何文盛已经捧着新誊好的文书过来了。 纸很新,字也端正。 他站在栈桥边,躬身开口:「都督,请过目。」 郑森接过来看了一遍。 上头写得很清楚,何时东渡,何时抵岸,何时夺码头仓房,何时定名新金山前埠,何时立埠驻军。 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实事。 郑森看完,把文书递还回去。 「收好。还有,再添一句。」 何文盛一愣。 「请都督示下。」 郑森看着那面旗,道: 「大明至此,不为浮掠,为立足也!」 何文盛心口一震,立刻低头记下。 这一句写完,整篇文书便像活了! 因为它把昨夜到今晨所有人的心思,全都点透了。 他们不是来摸一把就走,不是来抢一次就撤,而是要在这里生根! 何文盛写完,吹了吹墨,小心卷起。 郑森这才转过身,看向整座码头,看向仓房,看向山口,也看向更远的那片大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会有西班牙人来,会有土人试探,会有更大的港口丶更深的矿丶更硬的仗! 可只要这第一步没踩空,后头就还有得走!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大明在新大陆的前埠。守好它!它后头,会是一整片天下!」 风吹过去,旗再次卷起。 而在栈桥下方,海水一下一下拍着木桩,像是在替这块刚刚立下的新地方,把名字记牢。 海风吹着旗。 旗角猎猎作响。 何文盛把那卷刚写好的文书小心收进油布筒,交给身后的书手,低声叮嘱了两句,这才重新走上前。 施琅抬头看了一眼山后。 天已经亮透。 昨夜还只是零零碎碎的火光,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教堂那边,确实在动。不是百姓日常开门做活的动静,而是乱。 一股子心里发慌,又强撑着想把场面稳住的乱。 施琅抬手,指向山后那道起伏的坡线。 「大公子。」 「锺又响了。」 郑森转头去听。 风吹过来,声音断断续续。 沉,闷。 一下一下,从山后传出来。 跟昨夜那种短促的报急不一样,这一回,声音拉得更长。 旁边那个被活捉的教会随从何塞本来缩在木柱边,一听这声音,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周哨总眼尖,立刻踹了他一脚。 「抖什么?」 何塞听不懂,还是翻译凑了上来。 周哨总朝着教堂那边一指。 「问他。」 翻译把话转过去。 何塞脸上还带着昨夜被捆出来的青痕,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说了一串西班牙话。 翻译听完,回过头来,小声道:「他说……这是在召人。」 「谁?」 「周边庄园,教民,守卫。还有……若有外头经过的骑手,也会往那边靠。」 施琅冷笑了一声。 「我就说嘛。」 「西夷哪怕胆子再小,码头丢了,粮仓也丢了,总不能装瞎。」 郑森没接这句。 他只是伸手,把何文盛怀里那幅草图又拿了过来,展开在一只空木箱盖上。 木箱还带着昨夜仓里的灰。 图上画得不算细,可该有的都已经有了。 海湾,小码头,仓房,溪流,山路,教堂,庄园。 再往南那条尚未摸清的土路。 郑森看了几息,问道:「俘虏军曹呢?」 「还在仓边捆着。」周哨总答。 「带来。」 「是。」 没一会儿,那名西班牙军曹就被拖了过来。 他昨夜挨过打,耳边还带着血痕,脸色很差。可人一带到郑森面前,眼神还是硬,盯着这边,带着恨。 郑森没跟他废话,只抬了抬下巴。 「问他。」 翻译上前,把话转过去。 「附近有多少西夷人,能拿枪拿刀的。」 第426章 教堂的钟,敲给谁听 军曹最开始不吭声。 周哨总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上刀柄了。 翻译又问一遍。 军曹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句。 翻译脸色古怪。 「他说……你们现在逃,还来得及。」 周哨总乐了。 「嘴还挺硬。」 说着就想抬手。 郑森却抬了一下手,把他止住了。 「别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军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对方显然听不懂汉话,但他听得懂语气。 郑森不疾不徐地道:「告诉他。」 「现在是我在问,他在答。」 「他若还想保住命,就别拿命试嘴硬。」 翻译照着说了。 军曹听完,脸皮紧了一下。 昨夜那一刀没割下去,可已经把胆吓松了一层。 现在再看到这群东方人不急不躁地问,反倒比动刑更让他不安。 他终于开口了。 翻译边听边转。 「他说,附近散居的人不少。」 「正经能拿火枪的西班牙人,不会太多。二三十,四五十,得看教堂能号来多少庄园守卫。」 「教堂那边有教民,也有混血人和印第安仆从。若逼急了,能凑上百。」 施琅听到这儿,伸手在草图上点了点教堂。 「果然。」 「不是兵多。」 「是人杂。」 郑森问:「再问他,钟响三次,是给谁听的。」 翻译说完。 军曹答得快了些。 「他说,连响不是做礼拜,是示警。」 「教堂是在叫附近所有依附教会和庄园的人往那边靠。若再响,说明已有人去南边送信。」 「多久能送到?」 军曹这次没犟,直接说了。 翻译道:「若是熟路骑手,半日内能到小港镇。一日左右,能把消息往更大的驻点送过去。」 郑森听完,神色没变。 可旁边的施琅和何文盛都明白。 这就意味着,新金山前埠真正能稳扎的空档,并不长。 西班牙人不是死的。 他们现在只是乱,还不是废。 周哨总却皱着眉问了一句:「大公子,既然他们在叫人,咱们要不要先下手?趁他们还没聚齐,把那教堂端了。」 旁边薛校尉也跟着点头。 「教堂一烧,庄园那边的胆先断一半。」 施琅没马上说话。 他在等郑森。 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候。 新金山前埠刚立。 人都在兴头上。 昨夜又打了个痛快,顺手还抓了好几个俘虏。 这会儿若再顺着打上去,确实爽。 可爽完能不能收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森低头看着草图,手指在教堂和码头之间来回划了两下,这才开口。 「不打。」 周哨总一愣。 「不打?」 「对。」 「现在不打。」 周哨总挠了挠胡子,明显有点不解。 「大公子,他们这都在招人了。咱们不先下手,等他们缓过来,不更麻烦?」 郑森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可你漏了一句。」 「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叫人。」 「是他们还没看清我们有多少人丶多少船丶多少炮。」 这话一出,棚边几个人都沉了下去。 施琅接了下去。 「若现在扑过去,把教堂和庄园一把火烧了,痛快是痛快。」 「可咱们也就把自己底全掀开了。」 「到时候西夷就会知道,东方人上来的不多,守的是个小埠,不是什么大军压境。」 周哨总这才反应过来。 「哦……」 「就是说,眼下他们还在怕。」 「对。」郑森点头,「他们怕,所以先叫人,先探。」 「那就让他们继续怕。」 「让他们猜。」 何文盛在旁边默默记下这几句,越记越觉得心口发紧。 因为这才是真正拿地的打法。 不是谁热血上头冲得快,谁就赢。是让对面一直看不透你,才最值钱。 郑森继续道:「教堂放着。」 「庄园也放着。」 「他们锺可以敲。」 「信也可以送。」 「咱们眼下要做的不是追着打,是把前埠扎得更像一口铁钉。」 「等他们觉得这地方啃不动,后头才会露出更值钱的东西。」 施琅这回笑了一下。 「这才像做买卖。」 「先把铺面立稳,再看谁来砸场子。」 周哨总也不拧了。 「那接下来怎么弄?」 郑森把草图往木箱上一压。 「先给他们递句话。」 何文盛立刻抬头。 「都督要写告示?」 「嗯。」 「写两份。」 「一份汉文。」 「一份让翻译和那俘虏何塞一起,给我抄成西班牙文。」 何文盛精神一振,马上把簿册翻到新页,提笔待命。 「请都督示下。」 郑森说得很慢。 「写——」 「大明水师东来,只取港埠,不扰平民。」 「若教堂丶庄园丶居民不先犯我,不焚其屋,不杀其人。」 「若助兵来攻,则粮仓丶田地丶教堂,皆视作军资,一并没收。」 「若持信往来,可遣人来谈。」 「若持枪越界,格杀勿论。」 何文盛一边记一边觉得这字字都带刀。 明面上,是留了一条路。 可暗里,已经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你若不来碰,我先不烧。 你若来碰,你的教堂和田地就不再是圣物,是军资。 这就不是和气,这是规矩。 新地方的新规矩。 施琅听完,先是点头,随即又问:「这东西,怎么送过去?」 郑森道:「不直接送教堂。」 「找两个俘虏。」 「一个是何塞。」 「另一个,挑昨夜抓的杂役。」 「让他们拿过去。」 「再让人远远看着。」 「看谁接,看谁不敢接,看谁看完后先往哪边走。」 这已经不是送信了,是在试人。 试西班牙人的胆子,试他们乱到了哪一步。 周哨总咂了下嘴。 「都督,这一手够阴。」 郑森瞥了他一眼。 「会说话就说两句。」 周哨总忙嘿嘿一笑,闭嘴了。 没过多久,何文盛就把汉文底稿写好了。 翻译和何塞被押到旁边,当场抄成西班牙文。 何塞最开始不想写,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脸都白了,凑过来低声道:「都督,他说……这是胁迫神的子民。」 郑森连眼皮都没抬。 「告诉他。」 「昨天是绑着他出来的。」 「今天只是让他拿笔。」 「若他觉得这已经算委屈,明日可以换根绳子试试。」 翻译赶忙照着转。 何塞脸色一下就变了。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提笔。 他写字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写错。是怕自己这份纸带过去后,被教堂那边的人当成叛徒。 可他现在更怕的,显然是站在面前这群东方人。 纸写好后,郑森没马上放人。 而是先把两份文书看了一遍。 他不识西班牙文细句,可认得格式,看得出有没有耍花招。 何文盛也请翻译逐句核对了两遍。 确保意思没偏。 郑森这才道:「给他们松绑。」 「但脚上留绳。」 周哨总亲自上前,把何塞和另一个杂役手上的绳子松开,只留下脚踝上一截,好让人还能拽住。 两人手腕都勒红了。 一松开,都下意识揉了揉。 郑森看着他们,语气平平。 「告诉他们。」 「把纸送到教堂边上,交给看得懂的人。」 「送到之后,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看我,看他们自己人。」 何塞听完,脸色更白。 这话太毒,可也太真。 要是教堂那边怀疑他已经投了东方人,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但若不去,眼下就先过不了这一关。 这时施琅忽然开口。 「再加一句。」 郑森转头。 施琅道:「让他们顺便替咱们看看,教堂边上聚了多少人,回来说。说得清,就活。」 郑森点头。 「可以。」 这就更绝了。 两人现在不仅是送信的,还成了回来的眼。 何塞几乎咬碎了牙,可还是只能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方人说一不二。 你能不能活,不在你喊不喊圣母,在你有没有用。 不多时,文书卷好。 何塞和那杂役被放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山下小路往教堂方向走。 后头隔着一段,周哨总派了两名最稳的夜不收远远跟着。 不靠近,只盯人。 棚边,施琅抱着胳膊,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忽然道:「你说,他们那边会不会直接把人扣下?」 郑森道:「会。」 「也可能不会。」 「若他们怕咱们真有大军压着,便不会立刻杀信使。」 「若他们已经乱到没脑子了,那就难说。」 施琅嗤了一声。 「西夷的脑子,有时候也就那样。」 郑森却道:「越是这样,越得试。」 「试出来他们是乱,还是稳。」 「这比烧一个教堂值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码头这边也没闲着。 赵海已经带着工匠和士兵,开始在外头补栅。 新砍下来的木料被拖回来,削尖,埋桩,夯土。 仓边新起了一段矮墙。 海边的小炮也重新挪了口。 昨天才拿下来的地方,今天已经多出一股常驻的味道了。 何文盛站在边上,忽然低声感慨了一句。 「都督。」 「嗯?」 「学生方才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 「昨夜那一仗,只是夺地。」 「今天这一纸文书,才算立规矩。」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淡淡道: 「规矩才值钱。」 「抢一回,谁都能抢。」 「让人照着你的规矩活,才叫真拿到手。」 何文盛听完,重重点头,把这话又记进了旁边的小纸片上。 这东西,后头说不定都能编进《海外经略录》里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两名夜不收终于回来了。 其中一人先跪地行礼。 「回都督,人送到了。」 「怎么说?」 「教堂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西夷丶混血丶还有土人,粗看得有七八十。拿火枪的不算多,二十来个。其余都是刀矛和骑马的庄园护卫。」 这数字一出,施琅轻轻啧了一声。 「不少了。」 那夜不收继续道:「何塞把文书递了过去。接纸的是个穿黑袍的老神父,边上还跟着一个庄园主模样的人。」 「他们当时没杀人,也没追我们。」 「只是把何塞和杂役都押进去了。」 「押进去了?」 「是。」 夜不收点头。 「另外,小的瞧见,他们看完文书后,人群明显乱了一阵。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拦着。后来那老神父抬手,才把场面压住。」 郑森听完,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行。」 「这说明纸送到了,也看懂了。」 施琅也笑了。 「而且他们果然没敢立刻杀人。」 「因为他们还怕。」 「对。」 郑森说完,看向山后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既然怕,就还会再看,再猜,再派人来探。」 「那就让他们慢慢探。」 「我们先把该做的做完。」 何文盛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稳。 昨天这里还是西班牙人的小码头。 今天,教堂的钟敲了,告示也送了。 可节奏已经不在西班牙人手里,在大明手里。他们慌,大明不慌。 他们在叫人。大明在立规矩。 这一进一退,高下立判。 郑森收回目光,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第427章 土人的礼,不是白送的 「从现在开始,教堂那口钟,敲给谁听都没用。咱们只看,谁先沉不住气!」 郑森说完这句,转身便往码头那边走。施琅跟在后头,何文盛抱着簿册,周哨总提着刀,几个人脚下都没停。 新金山前埠才立下来,外头每一声风响都可能有事,人不能松! 结果还没等他们走到仓边,北侧那道临时栅旁就有人大声叫了起来。 「哨上有报!」 「林边有动静!」 周哨总反应最快,立刻扭头。 「哪边?」 守在栅后的兵抬手往东南边一指。 「就是昨日放布和铜铃那处!」 这一嗓子出来,施琅眉头先是一挑,随即脚下加快。郑森没说话,也直接过去了。 那地方离主栅不算太远,先前是特意留出来试探土人的空地。昨天放了布丶铜铃和镜子,后来东西被人拿走,说明那伙土人看见了,也敢靠近。可今天又有动静,就不一样了。 是回来,还是试探更深一层? 几十步路,几个人很快就到了。 前头的土垒后,已经有十来个火铳手蹲下了,枪口朝外,没人乱开火。更后面,两个藤牌手半弓着腰,一左一右护着缺口。赵海也过来了,半蹲在栅边,眯着眼往林地看。 「都督,人不多。」 郑森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林子边缘,有几道影子。 不靠前,也不退远,大概五六个人。身形都不高,身上披着皮革和粗布,手里有弓,也有木矛。脸上看不太清,但动作很稳,不像慌乱逃窜的样子。 他们站在那儿,像是在等,更像是在看。 周哨总低声骂了一句。 「昨儿还缩着,今儿倒是敢站出来了。」 施琅却盯得更仔细。 「他们不是来打的。你看手,没搭弓。」 郑森也看见了。 那几个土人虽带着兵器,可姿态明显不是要扑上来。反而是有个站在中间的,慢慢蹲了下去,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 赵海眼皮一跳。 「放东西了,像是回礼。」 周哨总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问:「都督,要不要叫人过去拿?」 「不急。」郑森手一摆,「先看。」 于是两边就这么隔着一段地,对看。 风吹过来,林边那几个人也没动。新金山前埠这边,火铳手保持半蹲,指头扣在扳机护圈边上。谁都知道,只要对面一抬弓,这边立刻就会放枪! 可对面没抬。 郑森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何文盛:「昨天放出去的东西,都是什么?」 何文盛立刻回忆:「一匹棉布,一串铜铃,一面小镜子,另外还有半包盐。」 「嗯。」 郑森点点头,又问施琅:「若是咱们这边先出人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急?」 施琅道:「会。这帮土人现在不知咱们底,也不知咱们脾气。你若一上来走太近,要么把他们吓跑,要么让他们觉得你好拿捏。」 周哨总接了句:「那就晾着?」 郑森没答,而是盯着林边看。 突然,那边一个年纪明显小些的土人动了。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像是在徵询什么。后头一个年长的,朝前抬了抬下巴。那个年轻土人这才慢慢往前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得很小心。 走到昨天放物件的位置时,他弯腰,把地上的那团东西往前推了推,然后自己又退回去几步。 这动作很明白。 东西给你们,你们敢不敢拿! 新金山前埠这边,几个士兵都有点按不住了。 一人低声道:「大人,要不小的去捡回来?」 郑森摇头。 「再等等。」 于是两边继续耗着。 何文盛站在后头,忍不住有点紧张。这事看着小,其实一点也不小!因为这不是几只野物丶几穗玉米的事,这是美洲土人第一次主动给大明递东西! 若接得好,后头有路。接不好,后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众人都盯着林边时,施琅忽然低声道:「都督,看左边。」 郑森顺着他的话一瞥。 左边一棵矮树后,又露出半截人影。那人没上前,但身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反着一点光。 赵海也看见了。 「是金器?」 「不是。」施琅答得快,「像铜,也像银。」 那人站得更稳,肩头还斜挂了一样东西。等风把树叶吹开些,终于看清了。 是个木架。 木架上挂着一枚十字架。 周哨总一愣。 「这玩意儿不是西夷教堂里那套么?」 何文盛也皱起眉。 「昨儿那拨人里,好像没有这东西。」 郑森神色没动,只道:「这才对。教堂若在附近,土人里有人受过他们影响,不奇怪。」 施琅冷笑:「可挂着十字,也未必就真听教堂的。」 这话说得对。 十字架是个标记,可人站在哪边,要看吃谁的盐,拿谁的刀! 郑森转头,对何文盛道:「再取点东西来。」 何文盛立刻反应过来。 「盐丶布丶铁器?」 「嗯,别太多。」 「是!」 他赶紧回身,招呼书手和亲兵去拿。不一会儿,一小包粗盐,一块折好的细布,还有一把短小的铁刀被送了过来。 郑森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 铁刀在这地方,比镜子更值钱。镜子图个新鲜,刀是能剥皮丶切肉丶保命的! 他抬了抬下巴。 「放过去。」 赵海看向左右,点了一个最稳的亲兵。 「你去。记住,别快跑,别靠太近。」 那亲兵应了一声,把火铳交给边上的同伴,自己拎着东西,缓缓往前走。每走一步,林边那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动。等走到中间,他把盐包丶布和铁刀放下,顺手又把手摊开,示意自己没别的动作,然后慢慢退回。 整个过程,两边都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等他退回壕后,那几个土人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那个年轻的先动了。 他再次小心靠近,先拿起盐包闻了闻,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这边。 那一眼,谁都看得懂。 他认得盐! 紧接着,他又去摸那把铁刀,试着拔了拔刀锋,手都顿了一下。后头几个人明显也有骚动,挂十字架的那个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不过,还是那个年长的土人抬手,把他拦住了。 这个动作,郑森看得很清楚。 他低声道:「头领在后头,不是前头那个娃娃。」 施琅点头。 「嗯,而且懂分寸。不是一窝蜂往前冲,说明这夥人还有规矩。」 说话间,年轻土人已经把几样东西都拿了回去。林边那几个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听不清,但动作里有明显的争论。 有人想再往前,有人在压。 过了片刻,那个挂十字架的终于往前一步,冲着这边抬了抬手。不是拜,也不是教堂那种画十字,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示意。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张小小的兽皮。 做工不算好,但边上穿了彩羽和细骨珠。 周哨总看得发愣。 「这又是啥?」 何文盛低声道:「可能是信物,也可能只是表意。」 施琅却道:「不管是什么,他们今天不是来打的,是来认门。」 郑森没说话。 他在看那个挂十字架的人。 因为那家伙虽然挂着教会的东西,可看这边时,眼里一点不虔,也不软,有的是打量,像个会算帐的。 这就说明一点。 教堂能影响他们,但还没吃死! 这就是机会! 第428章 换出来的第一步 郑森忽然开口:「翻译。」 「在。」 「你试着说几句西班牙话。」 翻译愣了愣:「都督,是对他们说?」 「嗯。看他们有没有人听得懂。」 翻译赶忙往前一步,站在土垒后,扯着嗓子,用西班牙语喊了两句。大意是,大明水师,不先伤人;愿换物,不愿先战。 那边几个人听完,反应不一。 年轻的明显是一头雾水,年长的也没什么表情。可挂十字架那个,眼神却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住了,但施琅和郑森都看见了。 施琅嘴角一扯。 「果然,这里头有能听懂一点的。」 郑森点头。 「未必多,但够用了。」 何文盛也精神一振。只要这群土人里有人懂一点西班牙话,哪怕只懂皮毛,以后都能省大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借土人里的「半通」去撬更多人,不用事事全靠抓俘虏。 又僵了一阵后,对面终于退了。 不是跑,而是缓缓往林里退。退之前,那个挂十字架的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新金山前埠的栅墙和炮位。 那种看法,不像单纯好奇,更像在记。 周哨总心里一紧。 「都督,这人是不是不太对?要不要下次见了,直接抓?」 郑森摇头。 「现在不抓。这人若跟教堂有来往,正好。让他回去看,也让他回去传。」 「传什么?」 「传我们有刀,有盐,有炮,也有规矩!」 这话一说,几个人全明白了。 现在最好的,不是把所有人都打死,而是让一部分人替大明把名声带出去。至于是凶名,还是利名,要看怎么喂。 土人退走后,郑森并没有立刻散人。他走到方才对方放回礼的地方,亲自看了看。 地上留下的东西不多。 两只收拾过皮毛的野兔,几束还带着叶的玉米穗,一串彩羽,还有那块小兽皮饰物。 施琅蹲下来,把野兔拎起来看了看。 「是新打的,不臭。」 赵海则蹲下看那几穗玉米。 「他们种粮。」 何文盛立刻记了一笔。 「附近土人,能耕种,不单靠猎。」 这一条很重要。 能种粮,就说明人口不会太散,有固定落点。有落点,就更容易被教堂和庄园控制,也更容易被大明拉拢。 周哨总则看着那小兽皮发愁。 「这到底算个啥?」 郑森伸手,把那块兽皮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皮子不大,边上缝了羽毛和骨珠,中间还用红色草汁画了点线条,看不懂。但东西做得认真,不是随手一丢。 「收着。」 郑森把它交给何文盛。 「记在册里。」 「是。」 「另外,从今天起,这片空地往外再扩两丈。」 赵海一愣。 「都督是要再留交易地?」 「对,但要分开。」 郑森抬手一划。 「这边,放东西。那边,不许他们靠近。中间始终留空,不让他们摸到咱们兵器丶炮位和仓边的路。」 施琅一听,立刻明白了。 「先做规矩。」 「嗯。从第一天起,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地方能来,什么地方不能来。有了这个,后头就不会乱。」 周哨总也服了。 「还是都督想得细!若不分开,回头这帮土人一多,真混进来几个带路给西夷的,那就麻烦了。」 「所以,不白拿。」 郑森淡淡道。 「拿了东西,就得有路数。咱们给他们盐,给他们刀,不是做善事,是买眼睛,买耳朵,买心思!」 何文盛听到这句,笔头顿了一下,随即飞快记下。 这是实话。 也是大明走到这块地之后,第一次真正开始做「人心买卖」。 当天晚些时候,木栅外那块地就按郑森的意思重新划了出来。外头插上短木桩,内里让工匠钉出一道线。线外可以放物,线内不许外人靠。再往后,便是枪丶炮丶壕。 规矩先摆上去。 至于对面懂不懂,后面慢慢教。 午后,何文盛又带着两个书手,把今天从土人那里换到丶收到的东西一一登记。 野兔两只。 玉米穗四束。 彩羽一串。 兽皮信物一块。 此外,还专门单列了一项。 「土人中疑有通西语者一人,身挂十字,不知姓名。」 这一行写下去,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一笔交换,而是人,是线,是以后能往里挖的口子! 等何文盛写完,外头有士兵回来报,说林边又出现过两次人影,不过都没靠近,只远远看了一阵就走了。 郑森听完,只点了点头。 「看就看,别赶,也别露怯。照规矩来。」 这一日,没有再打,也没有再放枪。 教堂那边的钟中途又敲了两回,可终究没人直接扑下来。而林边那群土人,在拿到盐和铁刀后,也没有转头就翻脸。 这便够了! 临近傍晚时,施琅和郑森又站到了栈桥边。 海风还是那样,码头上来回走动的士兵更多了些。工匠在补木栅,火头军在架锅。船上有缆绳垂下,把一桶桶淡水和药材往岸上送。 整个新金山前埠,已不像昨天刚拿下来时那样只是一口气撑着,而是开始活起来了。 施琅看着林边方向,忽然道:「你今日没让抓那挂十字的,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 郑森道:「抓他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还剩什么。他若真在教堂和土人之间能搭点话,留着,比砍了值钱。」 施琅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皇上的路子了。不急着砍,先看值不值。」 郑森没否认。 「皇上那路子,走得远。咱们在这儿,得学。」 施琅点头,不再说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前头那块被重新划出来的空地。地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那些土人来过的痕迹,也是大明第一次跟美洲本地人真正在地上搭上边的痕迹。 很浅。 可已经有了。 郑森看了一会儿,才道: 「今天他们送来的是兔子丶玉米丶彩羽。明天送来的,也许就是消息。后天,说不定就是路。」 施琅听了,嘴角一扯。 「那就看咱们给出去的盐和刀,值不值回票钱了。」 郑森没再答,只是把手按在栈桥边那根木桩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地,刚立住。 这人,也才刚碰上。 后头远着呢。 但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只要人肯来,只要东西肯换,只要教堂那边还没把土人的心彻底吃死! 新金山前埠,就不是一座孤埠。 而是一道口子。 能往里撬,也能往外长! 施琅跟在后头,脚步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望了望林边那块新划出来的空地。那里还空着,可谁都明白,从今往后,那块地就不是一块空地了,那是大明在这片新地界上开的第一个口子。 只不过,口子刚撬开,另一边的人也不会闲着。 果然,天色才刚往午后偏过去没多久,东南山口那边就有新的动静传回来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最外沿那道哨位上的夜不收。人是一路压着身子跑回来的,额头全是汗,还没到栅边就先喊了一嗓子! 「有马!」 「山口那边来人了!」 这一嗓子,把栅内好些正在搬木料的工匠和士兵都惊得抬起头来。 周哨总本来蹲在土垒边啃乾粮,听到这句,粮饼都顾不上咽,抓起刀就站了起来。 「多少?」 「看不太清!有骑马的,也有走路的,像西夷!」 郑森这会儿正在仓边看新搬下来的火药箱,闻言立刻回头。 「叫赵海!」 「让栅上所有人归位!」 「火铳手分两层,不许乱放!」 传令兵转身就跑,施琅已经先一步走向前栅。 这就是练出来的默契。郑森定调,施琅去压执行。一个看全局,一个稳阵脚,配合久了,连废话都省。 没一会儿,新金山前埠前头那道刚修好的木栅后,就已经排开了人。 第一排是藤牌手,半蹲,藤牌微斜。第二排是火铳手,枪口压低,后面又顶了一层,预备换班轮放。码头边两门小佛朗机也被推了出来,不过没架到最前头,而是藏在侧边半土半木的炮位后,只露一点炮口。 施琅亲自上去看了看位置,抬手往里压了压。 「再收一点,别让他们一眼看全。」 炮手连忙照办。 新金山前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火力多猛,而是让对面看不清到底有多猛! 赵海也到了,手里拿着千里镜。不过这镜子虽好,山口那边林木多,真看不了多远,最后还是得靠眼和经验。 没多久,山路尽头终于有了人影。 先露头的是两匹马,再后头,是七八个步卒模样的人。又往后,还有零零碎碎的人影晃出来。 人不算太多,可一看就知道不是昨天夜里那种乱七八糟的杂役。今天来的,多少像点样子了。 周哨总眯着眼看了一阵,吐了口气。 「有点意思,还真敢来。」 施琅道:「不敢不来。码头和仓子都被咱们拿了,教堂那边若一点反应都没有,底下那些庄园主先得慌。」 郑森没接话,只抬手。 「都别急,先看他们怎么摆。」 于是,两边隔着新修的栅墙和前头那块空地,对上了。 山路下来的人越发清楚了,确实是西班牙人,但又不全是。最前头两个骑马的,穿着短甲,腰上挂刀。后头有几名拿火枪的,剩下的有持长矛的,也有拿砍刀的。再往边上,还有几个混血模样的人和被裹挟来的本地土人。 人数粗看,也就四五十。 不是小数,但远不到能啃下前埠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排成正阵。中间散,两翼也散。骑马的走在前头,看着气势不小,可脚下不稳。 这不是冲锋队形,这是来摸底的。 郑森看了两眼,便定了性。 「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胆的。」 施琅点头。 「嗯,也想看咱们会不会慌。」 周哨总一听这话就乐了。 「那可太会选人了,拿咱大明水师当软柿子捏?」 赵海没吭声,只把藤牌手往左右各补了两个。今天要做的不是追人,是打个样子,得一锤子把对面那点试探心给砸回去! 对面也在看,尤其是那两个骑马的。 他们明显发现了前埠外头多出来的木栅丶土垒,还有码头边停着的大船,可看不清里头到底有多少人。风从海上往岸上吹,带得旗子猎猎作响。那一面大明龙旗挂在前头,和他们以往见过的西班牙旗完全不一样。 这一层陌生,本身就能压人。 第429章 第一次西班牙试探火力 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段地,先耗住了。 过了片刻,对面那两匹马中的一个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他身上披着短皮甲,帽边翘着羽,手里没举枪,倒把刀横放在马鞍前,看着像是想装得硬气一点。 翻译就在郑森身边,一看这架势,低声道:「都督,这人像是来喊话的。」 「让他说。」 那骑马的果然开了口,冲着这边大声喊了一串西班牙话。 翻译听完,脸上露出点不屑。 「他说,这是西班牙国王的地,让咱们立刻退出去,交还粮仓丶码头和俘虏。否则……教会和庄园主的军队一到,就把咱们一个不留。」 周哨总听得直咧嘴。 「还挺能吹。」 施琅冷笑。 「兵才这么点,口气倒不小。」 郑森看着那人,语气平平。 「回他。让他再往前二十步,我就信他是来谈的。」 翻译一愣,随即明白了,立刻照着意思喊回去。 对面那骑马的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来放狠话的,没想到这边不急不躁,还反过来逼他靠近。他当然不敢!他敢再往前二十步,就进了火铳手和小炮的活靶区。 他勒着马,在原地晃了两下,嘴里又骂了一串。 翻译听了,哼了一声。 「骂咱们是东方海盗。」 郑森没理会,只道:「他不敢来。那咱们就给他点动静。」 施琅转头,看向侧边那门小佛朗机。 「明白了,先惊马。」 「对。」郑森道,「不打人堆,打地。让他看见就够。」 施琅亲自走到炮位后。 那门小佛朗机早已装填好,炮手蹲着,手心都是汗。说到底,这是大明第一次在这片新地界上,拿火炮正面吓西班牙人! 成不成,不看杀几个。 看能不能把对面胆先打碎! 施琅压低身子,顺着炮口看了一眼前头那两匹马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风向。 「再抬一点。」 「别轰马身,打它前头三步。」 炮手忙调。 施琅这才站起来,回头看了郑森一眼。郑森点了点头。 「放!」 轰! 这一炮出去,声浪在海湾和山坡间撞了一下,连栅边站着的人耳朵都嗡了一下。对面那匹马更别说了,炮弹没打中人,直接砸在骑手前头,泥土和碎石炸得一片乱飞! 那马当场受惊,嘶鸣着往旁边一掀,马上那人差点被掀下来! 后头本来还装得沉稳的一群试探队,立刻乱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去端枪,有人往后退,还有两匹马也被惊得乱转。 周哨总一拍大腿,笑得差点把胡子扯掉。 「成了!」 「先别急。」郑森眼睛还盯着前头,「看他们退不退。」 果然,对面没第一时间退。 那两个骑马的显然还想稳住场子,尤其是刚才差点摔下来的那个,硬撑着又把马拉回来,转过身冲后头吼了几句,想让人压住。 这就对了。 人只要还想装,就还会往前试一点。 只要再试一点! 「第一排,备。」 赵海低声下令。 前头那一排火铳手齐齐压枪。火绳不用点,这是燧发铳,可也正因为如此,扣发更快,更整。对面有几个持枪的明显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就有点站不住了。 可没等他们退,赵海已经吐出一个字。 「放!」 砰!砰!砰! 第一排齐响,火光一串,白烟往前一扑。对面人群里,当场就有两个人往后一栽。一匹马屁股上中了一发,疯了一样往侧边狂跳,把旁边一个持矛的撞翻在地。 这一下,试探队彻底绷不住了! 可赵海还没停。 「二排!」 「放!」 第二排紧跟着又是一轮! 这一次,不是朝最前头那两个骑马的去,而是往散乱的人堆里扫。伤亡依旧不算大,可那种整齐齐放出来的压迫感,比死几个人更管用。 对面根本没想到,前头这帮东方人不吵不骂,炮一响,枪就跟上,而且还是轮着打! 他们原以为,就算这群人有火器,也该乱。结果一点不乱!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一群海盗散兵。 这是一套会打的兵! 那两个骑马的终于也绷不住了。 其中一个掉头就扯缰后撤,另一个还想撑场面,嘴里喊了几句,可他身后的人已经没人听了。 跑的跑,蹲的蹲,还有个拿长矛的,乾脆丢了矛,捂着胳膊往林边滚。 周哨总手都痒了,半个身子都探出土垒。 「都督!这时候放我出去,三十个人就能把他们屁股咬烂!」 不少老兵也都按不住了。敌人乱了,这时候追一把,是真能杀一波。 可郑森一句话就把人按住了。 「不追。」 周哨总急了。 「都督!这可都是送到嘴边的肉!」 「咱们现在要的是让他们怕,不是让自己乱。」 郑森转头看他。 「你带人冲出去,若山口后头还伏着一层呢?」 周哨总一怔。 「这……」 施琅也开口了,语气很硬。 「记住,现在是他们来试咱们,不是咱们为了几个人头,把码头丢给他们试!」 周哨总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那口气按了回去。 「是。」 此时,对面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不是全跑光,还有几个胆大的,在更远处拖着伤号往后挪。两个骑马的也狼狈得很,其中一个帽子都跑掉了,脸上全是泥。 可他们毕竟没全崩,这也正常。毕竟只是地方民兵和庄园武装,不是土匪。可今日这一遭,足够他们把新金山前埠的火力记一辈子了! 翻译这时候凑上来,小声道:「都督,方才他们退时,有人在喊『大炮』『东方炮』之类的话。」 郑森点了点头。 「听见就行,他们今天回去后,会把这边说得更厉害。正好。」 赵海也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两轮排枪,打得极稳,没人慌,没人乱,这就是底气! 他转头对火铳手低喝:「换药,通枪!动作快,下次再来,照旧打!」 众人齐声应是。 施琅则走到那门小佛朗机边上,伸脚踢了踢炮架,满意地点头。 「这炮位好。再往右边挪一门,下回他们若还敢骑马来装样子,就不止打土了。」 周哨总这回不抢着请战了,只在旁边嘿嘿笑。 「刚才那一炮,看得真解气。那西夷骑在马上,还以为自己多值钱,结果差点让马把骨头都摔散。」 何文盛这时候已经又掏出小簿子,开始快速记: 「西班牙地方试探武装,约四五十。」 「火枪二十上下。」 「骑马者二。」 「首轮炮击即乱。」 「二轮排枪后退。」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敌之意在试,不在死战。」 这八个字很关键。 因为今天不是守成了一仗,而是摸清了对面胆子和底色。 郑森走到栅边,看着山口那头仍在散乱后退的人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下,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空壳了。」 施琅点头。 「而且不止知道有船,还知道岸上有炮,有枪,有队列。」 「嗯。」郑森道,「从今天起,他们再要来,就得先想清楚,要死多少人。」 这才是今天这一仗的意义。 不是杀几个。 是让西班牙地方势力重新算帐! 你来试探,可以。 可别把命搭得太轻巧! 这时候,一个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的新兵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就……赢了?」 旁边老兵瞪了他一眼。 「赢个屁,这是给他们一个耳刮子。真正的仗,还没来呢。」 新兵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头多看了几眼。因为他刚才亲眼看见,那些平日里在俘虏口中吹得跟天兵一样的西班牙人,也会被大炮吓得差点摔马,也会被排枪打得抱头跑。 这口气一开,兵心就更稳了。 这不是小事! 此时,林边山口已经只剩零碎的人影,试探队算是彻底退了。 郑森却还是没让人散。 他转头问翻译:「方才那西夷骑手最先喊的那句,再给我说一遍。」 翻译忙复述:「他说,这是西班牙国王的地。」 郑森听完,冷笑了一下。 「那你回头也给我准备一句。」 「都督要回话?」 「嗯。下回他们再来,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站得住,地就是谁的!」 施琅先笑了。 「这话够直。」 周哨总更是拍腿。 「好!就该这么回!」 新金山前埠这边,随着敌人退走,气氛终于松了一点。可没人真松,大家都明白,今天这一拨只是摸,摸不成,后头还有别的招。 于是,郑森很快下了后续命令。 「把前头那两排枪位,再往后补一层。」 「炮位边上加胸墙。」 「还有。」 他看向码头和仓边。 「从今天起,外头哨位白天双岗,夜里三岗。有人靠近百步,不论西夷还是土人,先示警。敢再进,就打!」 众人齐声应命。 赵海更是当场带人去量步子,准备重划火力线。何文盛也把今日这一战的经过,连同郑森最后那句「谁站得住,地就是谁的」都记了进去。 这话以后说不定要刻石头上。 因为它太合适这块地方了! 到了傍晚,前头那块地已经被人重新清了一遍。血拖走了,弹坑却还留着。郑森特意没让人填平。 周哨总一开始还奇怪。 「都督,留着这坑,不碍事么?」 「碍什么事?」 「万一下雨……」 「让它留着。」 郑森看着那道被佛朗机打出来的坑,淡淡道:「明天若有人来换东西丶看热闹丶探消息,都让他们先瞧见这个坑。看一眼,胜过说十句。」 周哨总这才恍然。 「明白了!这坑不是坑,是门牌!」 施琅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 「你这嘴,今儿倒灵光了。」 周哨总摸着后脑勺,也嘿嘿笑。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拨,打得漂亮! 码头没丢,人没乱。 炮响,枪鸣,西夷退! 这口气,算是真立住了! 等夜色慢慢压下来,新金山前埠的火盆一个个点起来,海边的大船上也挂起了灯。风从海上来,把火苗吹得轻轻晃。 郑森站在栅后,看了山口方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他们就知道。」 「新金山前埠,不是能一脚踢翻的小破埠!」 第430章 抓个活神父 火盆一盏盏亮着。 码头边的大船也挂了灯。 新金山前埠里头,一边是人影来回,一边是木头丶火药丶布包和水桶堆着。谁都没歇,谁也不敢歇。今儿白天那一拨西班牙人只是来试火力的,真要动起来,后头的事多的是。 施琅一路跟着郑森回到仓边,刚站定,就先开口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督。」 「嗯。」 「白天这拨人退得太快。」 「你看出来了?」郑森问。 「废话。」施琅往前埠外头瞥了一眼,「他们不是来拼命,是来探路。可探完了,光靠那几个骑马的,吓不住后头的人。」 「所以呢?」 「所以,总得有人替他们开口,替他们定主意。」 施琅顿了顿,手指往山后教堂的方向点了点。 「那边那个穿黑袍的。」 「比那两个骑马的值钱。」 郑森没说话。 何文盛刚刚捧着簿册跟上来,听到这句,眼皮一抬,也明白了。 周哨总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 「神父?」 「你们是说,把那教堂里的神父抓来?」 「不是抓来念经。」施琅瞥了他一眼,「是抓来开嘴。」 周哨总一拍刀柄。 「这活儿我熟。」 「带几十个人摸过去,趁夜把教堂掀了,活的死的都拎回来!」 「你熟个屁。」施琅直接给他堵回去,「教堂一掀,山后头那几家庄园立刻就知道咱们兵有多少丶人怎么布丶哪边能摸进去。今儿白天那点虚张声势,全白做了。」 周哨总顿时卡住。 「那……不打进去,咋抓?」 郑森这时才开口。 「在外头抓。」 施琅点头。 「对。」 「教堂里头先不碰。」 「只要把外头落单的嘴抓住,一样能问。」 何文盛也接上了一句。 「而且神父不同于普通杂役和守兵。他们会记帐,会写信,认得地名,也知道周边庄园和教会之间怎么往来。」 「说白了。」施琅道,「抓个活神父,比抓十个破护卫都值。」 郑森抬眼,看向摆在木箱上的草图。 教堂丶山路丶溪沟丶庄园。 昨夜抓回来的俘虏,今儿白天探火力时看见的队伍,外加教堂那口钟,一点点把这周边局面拼出来了。 可还差一块。 差那块真正把零碎串起来的人。 他手指在草图上划了一下。 「神父不会一直缩在教堂里。」 「这地方才多大。」 「庄园要安抚,教民要聚,人头要稳,信也要送。」 「总有落单出来的时候。」 周哨总这回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不打老窝,专盯出门的人?」 「对。」 「但不是随便抓。」 郑森抬头看着他,「要抓认字的,要抓能说得上话的。别抓个跑腿的回来,问半天只会喊圣母。」 周哨总嘿嘿一笑。 「这个简单。」 「末将今晚就派夜不收摸出去。」 「不。」施琅摇头,「今晚不急。」 「白天他们刚试了火力,教堂那边现在最紧,眼睛都瞪着。你今晚去,容易撞上哨。」 「那什么时候动?」 施琅没答,而是看向郑森。 郑森走到仓边,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卷白布,抖开看了看,忽然问何文盛: 「昨儿送过去的那封文书,教堂那边接了以后,有没有再往下头庄园传?」 「暂时还不知道。」何文盛老实答道,「不过那群土人和西夷今天白天来回看得不少,想来消息已经散开了。」 「嗯。」 郑森把白布卷回去,丢到箱里。 「消息散开,就意味着他们要统一口径。」 「谁来统一?」 周哨总张口就来:「神父。」 「所以他得出来。」郑森道,「哪怕不是他亲自来,也得有他身边的人替他去。」 施琅这才接过话头。 「咱们要抓的,不一定非得是教堂里穿黑袍的那个老家伙。」 「只要是神父,或者教会里识字丶会写信丶能往庄园传话的,都行。」 周哨总懂了。 「那就守路。」 「对。」 郑森点头,「守山路,守溪边那条小道,守教堂去南边庄园的转角。」 「让他们自己撞上来。」 说完,他看向赵海。 「赵海。」 「末将在。」 「你的人最稳。今夜把前埠外头三道哨加一层,但明面上要松一点。」 赵海眼神一动。 「都督是要让教堂那边觉得,咱们晚上不敢离埠?」 「对。」 「让他们放心派人出来。」 「明白。」 这是钓鱼。 但钓鱼也得让鱼先以为水是活的。 何文盛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都督,若教堂那边根本不派人,只死守呢?」 「那就继续等。」 郑森说得很平,「这地方不是他们的腹心。他们守得了一晚,守不了十晚。粮要吃,人要安,庄园的主子还要知道前头这口埠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要那边还想把局面稳住,就一定有人出来。」 施琅也道:「除非他们准备彻底装死,把码头丶粮仓丶庄园和教会的面子全扔了。」 周哨总咂舌。 「那帮西夷会有这胆子?」 「不会。」施琅答得乾脆。 「越是这种半大不大的地方,越舍不得脸。」 「教堂不能丢脸,庄园不能丢利,主子不能在下头人面前露怯。」 「所以,他们一定会动。」 这几句话一落,场子就稳了。 不是说今晚就能抓到。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等什么,为什么等。 郑森随即开始排人。 「周哨总。」 「在!」 「给你十个人。全用老兵。刀短,步轻,别带长兵。」 「是。」 「你不做主抓。你只负责外圈封路。谁从小路上跑,打腿,不打死。」 「明白。」 「赵海。」 「末将在。」 「你带六个火铳手,藏溪沟边。若人多,吓退。若人少,封口。记住,不抢先开火。先看有无神父服色,或教会随从。」 「遵命。」 「施将军。」 施琅没应「在」,只是往前一步。 他现在名义上不在郑森之下,可到了这片地界,打法还是郑森拍板。他也拎得清。 「你说。」 「你的人最会盯人。教堂外头和山口之间,再埋两双眼。不要靠近,只看谁出丶谁回丶谁骑马丶谁步行。」 「成。」施琅道,「这活儿我来。」 「何文盛。」 「学生在。」 「把昨夜和今夜抓来的西夷名册都拿来,再让何塞认认,看教堂边常出入的人里,哪个像神父身边的。」 「是。」 这一下,事情就分清了。 不是莽着扑,是先把人挑出来。 夜色渐渐压下来。 前埠里头却没有丝毫松意。 火盆照着土垒,兵甲上的汗渍都看得清。赵海的人一边擦枪,一边检查燧石。周哨总那拨人则把平日里挂在腰上的大刀换成了短刀和斧子,免得进林时碰出声。 何文盛则带着翻译和何塞,在仓边临时支起一盏油灯,对着几个人名和模样一个个对。 何塞一开始还不太愿意说。 他脸肿着,坐在板凳上,一脸死灰。 翻译刚问第一句,他便撇开头不答。 何文盛倒没急,抬手让翻译先停了,自己慢慢蹲下来,和何塞平视。 「你怕?」 何塞听不懂。 翻译转过去。 何塞抿着嘴,不吭声。 何文盛又道:「你怕说了,被教堂那边知道,会弄死你。」 这句话一翻过去,何塞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这反应就够了。 何文盛笑了笑,不是温和,是那种读书人看透了你心思后的笑。 「可你也知道,不说,现在就活不成。」 翻译转完,何塞脸色更难看。 何文盛不催,反而慢悠悠地继续说: 「你若现在帮了我们,将来教堂那边未必能知道多少。」 「可你若现在不帮,今夜你就没有将来。」 这话够直。 也够狠。 何塞喉头动了动,终于垂下眼。 翻译见状,趁势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这一次,何塞开始说了。 「教堂里那个老神父,叫马德罗。」 「平日里不常远走,腿不好。」 「可他手底下有两个经常替他往庄园送话的人。」 「一个年轻点,修士打扮,叫阿隆索。」 「另一个是教会帐房,叫贝尔纳多,会写字,会算帐,也常骑马出去。」 一边说,何文盛一边让书手记。 又问他们长什么样。 高矮,胡子,衣服颜色,走路姿势。 何塞越说越快。 因为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人就是这样。 最难的是第一句。 第一句松了,后头就会为了活命越说越细。 很快,几张粗略的人样草图就画出来了。 施琅过来看了一眼,点了其中一张。 「这个帐房,最值钱。」 「为什么?」周哨总问。 「会写,会算,还常骑马出庄园和教堂。」施琅道,「这种人,最知道帐在哪儿,路往哪儿,谁给谁传话。」 郑森也看了眼。 「不错。」 「若今晚这人出来,就拿他。」 「若不出来,再看那年轻修士。」 「至于老神父……」郑森顿了顿,「能抓最好。抓不到,也不硬求。」 这就把优先顺序定死了。 不是逮着谁是谁。 是有价有序。 夜再深一些时,埠外已基本静了。 海上还有浪声。 林子那边也偶尔有虫鸣。 新金山前埠这边,表面看着松了一些。外头巡哨的人数减了半圈,连栅边亮着的火盆都特意熄掉两个,好像真在省火。 可实际上,该藏的人都藏好了。 溪边低洼处,赵海带着火铳手伏着。 山口和教堂小路转角,施琅的人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连咳嗽都不敢。 周哨总则带人守着更外那条碎石道,专等有人往南逃。 郑森没有亲自上前埋伏。 他坐镇前埠。 这不是胆小,而是规矩。 一军主帅不该蹲草窝里抓人。 他要做的是等消息丶随时调人丶稳全局。 何文盛倒是没睡。 他就在仓边那盏灯下,抱着簿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头。 他知道,今夜若成,新金山前埠就不只是守住一块埠,而是真开始撬西夷的里子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色不算亮。 风倒是顺。 到了后半夜,前埠东侧那名埋在碎石坡后的夜不收,终于看见了动静。 山路那头,有三个黑影下来。 不快,也不敢举灯。 只能借着半点月色摸路。 前头一个穿长袍,袍角提得很高,走得急。 后头两个跟着,一个像护卫,一个像书吏。 夜不收心头一跳,立刻猫着身退了两步,给后头打了个手势。 消息顺着埋伏线,一层层传了回去。 施琅听完,只问一句。 「袍子是什么样?」 「像教会那种。」 「黑还是灰?」 「看不清,偏暗。」 「头上呢?」 「有帽子,边不宽,不像庄园主。」 施琅笑了一下,压低嗓子。 「八九不离十。」 「上钩了。」 另一边,赵海也接到了信。 他没动声色,只让火铳手再往地上趴低些。 不能惊。 这时候最怕提前把鱼吓回去。 那三人走得越来越近。 前头那一个明显心里发急,嘴里还低声念着什么。后头护卫手里提着枪,却也不太敢高抬,显然是在怕黑里突然冒出人。 这时,施琅的人已经借着林木,慢慢合围过去。 不出手,先等。 等那三人走到离教堂方向足够远,离前埠又没那么近的那一段夹路。 那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海风从远处吹来。 夹着一点盐味。 那三道影子终于走进了口袋。 施琅伏在低处,盯着最前头那个穿黑袍的人,眸子一点点沉下去。 机会到了。 他抬起手,五指慢慢合拢。 下一瞬—— 黑暗里,几道人影贴地弹了出去。 第431章 先撬开神父的嘴 最前头那个穿黑袍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嘴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拽,脚下一个踉跄,袍角卷进泥里,当场摔得跪了下去。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后头那个护卫反应倒快,枪还没抬起,施琅的人已经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闷响! 火枪掉地。 第三人刚要转身跑,周哨总从侧边扑出来,膝盖往他腰上一顶,直接把人撞翻在地,手里短斧横过去,死死压着脖子。 「动一下,砍了你!」 这边动作太快了。 快到三个人都没来得及喊出声! 施琅从后头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声音压得很低。 「拖走。」 「别留痕。」 四五个人立刻上手,捆手,塞口,提枪,拖人。地上那杆火枪也被捡了,连脚印都有人顺手扫了两把。 这不是打仗,这是抓舌头。 快丶准丶稳,才是要紧的! 等三人被拖回新金山前埠时,天还没亮透。仓边那盏油灯还亮着,何文盛根本就没睡,一听动静,捧着簿子就出来了。赵海也带着两个亲兵赶了过来。 周哨总抹了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 「都督,弄回来了。一个穿黑袍的,一个护卫,一个文书样的。」 施琅跟在后头,没笑,只冲地上那三人抬了抬下巴。 「看看。」 郑森已经从仓边走了出来。 他先没看人,只先看了眼那杆缴来的火枪和那只皮包。火枪是西夷式样,不值一提。倒是那只皮包,看着鼓鼓囊囊,不像普通杂役能背的。 「先把皮包打开。」 何文盛亲自上前,把包解了。 里头有几卷纸,有一本薄册,还有一只木匣,里头装着蜡封丶羽笔和一小瓶墨。再往下翻,还有个小十字架和一串念珠。 周哨总一见那十字架,顿时乐了。 「成了!不是神父,也是神父身边干活的!」 施琅蹲下身,看了眼最前头那个黑袍人。这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鼻梁高,嘴边一圈胡茬。袍子是灰黑色,不是神父那种讲究的长袍,但也不是普通杂役能穿的。看样子,多半就是教会里的修士或者帐房。 郑森却没急着下结论。 「何塞呢?」 「在。」 翻译带着何塞过来。 何塞一看地上那三个人,脸都白了。尤其看到那个黑袍人时,眼睛猛地一缩。 郑森没问别的,只指着那人。 「认。」 翻译转过去。 何塞喉头动了动,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贝尔纳多。教会帐房。认字,会写,会管帐,也替神父送信。」 这一句出来,周哨总立刻咧嘴。 「还真让施将军押中了!」 施琅只是冷哼一声,没接这茬。 郑森点头。 「护卫呢?」 何塞又看了两眼。 「不是教堂的,是庄园那边的护卫。另一个,是替贝尔纳多抄帐的小书办。」 够了。 这个人,值钱! 而且看这身行头和包里的东西,他今晚出来,绝不是散步。 郑森往后退了半步。 「把这三个分开。护卫和书办先押去侧仓,这个贝尔纳多,留下。」 「是!」 人很快被分开拖走。护卫还挣扎了两下,被周哨总手下的人一脚踹在膝窝,整个人就跪下去了。倒是那个叫贝尔纳多的,反而一路都不怎么动,可他眼里的惊惧,压都压不住。 等人被带到仓边木桌前,何文盛让人取下他嘴里的布。 贝尔纳多张口就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等他好不容易喘过气,第一句话不是求饶,而是西班牙话里最常见的咒骂。 翻译听完,嘴角扯了一下。 「他说咱们是异教徒,是海盗,是该下地狱的魔鬼。」 周哨总一听,抬腿就想踹。 郑森抬了抬手。 「别急。」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贝尔纳多。 「告诉他,骂没用。」 翻译转述过去。 贝尔纳多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却还硬。他又说了一串。 翻译道:「他说,他是教会的人。若你们动他,圣母和国王都不会放过你们。」 周哨总直接笑出声。 「都到了咱手里了,还拿国王压人!」 郑森却没笑。 他只是拿起那本薄册,慢慢翻开。 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字,有西班牙文,也有一些简单符号和数字。何文盛一看就眼热了。 「帐册!」 「嗯。」郑森随手翻着,头也不抬,「告诉他,我们已经抓了你,也拿了你的帐。你现在不是教会的人,你是我的俘虏。」 翻译照着说完。 贝尔纳多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咬着牙没松口。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眼底有一丝慌。 郑森把那一丝慌看在眼里,心里便有数了。 人怕什么,就从哪里开刀! 他把册子一合,轻轻放回桌上。 「问他,今晚出门,做什么。」 翻译转过去。 贝尔纳多不答。 郑森也不催,只看向何文盛。 「把刚才包里的那几卷纸摊开。」 「是。」 何文盛立刻把那几卷信纸摊在桌上。有的带蜡封,有的已经写好,有的是空白。其中一封蜡封上压着一个很小的教会印记。 郑森伸手点了点。 「他不说,你就替我猜一猜。」 何文盛明白了。 他走到桌前,也不看贝尔纳多,而是盯着那封信,慢慢开口。 「今夜你出来,不是闲走。带着帐册,带着蜡封,带着抄帐书办,说明不是去见女人,是去送信丶核帐丶安抚庄园主,或者催粮。」 翻译一句句转。 贝尔纳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何文盛继续说: 「今儿白天我们打退了一拨人,教堂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要稳住那几家庄园,最少得说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 「第一,告诉他们港口这边出了什么事。第二,让他们别乱跑,也别先散。第三,问粮丶问人丶问火枪,看看谁还能拿出多少!」 说到这里,何文盛特意停了停,才往下说: 「而你一个教会帐房,能在这种时候被派出来,说明你不只是记帐。你还管路!」 翻译转完最后一句,贝尔纳多的呼吸已经有点乱了。 他不是不想撑,而是眼前这个穿青布直身的明人,说得太准了! 准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全招了! 周哨总抱着刀,在旁边看得直眨眼。他以前审人,要么揍,要么上夹棍,头一回见有人拿几张纸就把人说慌了。 郑森看也没看他,只继续盯着贝尔纳多。 「告诉他,现在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骂,继续硬。我把护卫先剁一只手,再把那个书办吊在栅门外,等天亮给教堂看!」 「第二条,把他知道的说出来。我不杀他,还让他吃口热饭。」 翻译转过去。 这一次,贝尔纳多沉默得更久了。 他眼里有怒,也有怕。尤其听到「把书办吊在栅门外」那句时,脖子明显绷了一下。 周哨总趁势往前一步,故意把刀抽出半截。 「都督,要不先把那个护卫带来,当着他的面卸两根手指?」 郑森没理他,只盯着贝尔纳多。 这是逼。但不能太急。 越是这种识字丶会算帐丶平时替教会和庄园走帐的人,越知道轻重。这种人不怕挨一顿打,他怕的是,自己知道的东西,比自己的命还值钱! 所以郑森乾脆换了个问法。 「问他,附近这几家庄园,一共有多少粮。」 翻译照问。 贝尔纳多嘴唇动了动,还是没答。 郑森点点头。 「很好。」 他转头对周哨总说: 「去,把那个护卫拖来。先砍左手,别砍断,剁三刀!」 周哨总眼都亮了。 「得令!」 他一转身,真就往侧仓去了。 这一下,贝尔纳多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喊出一串急话。 翻译一听,忙道:「他说……他说可以谈。」 郑森摆摆手。 「让周哨总回来。」 周哨总本来都迈出门了,听到这句,啧了一声,颇有点不过瘾地转回来。 「都督,这就松了?」 「不是松。」郑森道,「是他想明白了。」 说完,他再看向贝尔纳多。 「现在,回答。庄园粮仓,几处?」 翻译刚转过去,贝尔纳多便低声说了。 翻译忙跟着复述。 「三处大仓。两处在庄园里,一处在山口下面的转运屋。粮食不全是麦,还有玉米和豆子。」 第432章 真正值钱的是骡队 郑森继续问:「白天来的那拨人,是谁带的?」 「一个是圣罗莎庄园的护卫头子,一个是教堂雇来的民兵头。他们不敢真打,只想看看你们有多少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这和白天的判断对上了。 郑森没点头,也没否定,只接着问: 「你今晚要送几封信?」 「三封。」 「去哪?」 「圣罗莎庄园丶圣马科庄园,还有……还有南边溪口的转运屋。」 「为什么去转运屋?」 这句一出,贝尔纳多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不知道怎么答。 是他知道,这句很要命! 郑森看在眼里,语气更平了。 「说。」 贝尔纳多咬了咬牙,才吐出一句。 翻译听完,眼神都变了。 「他说……那边要清点过路税银和货税。」 仓边一下子静了! 连周哨总都不笑了。 税银! 这两个字一出来,味道就彻底不一样了! 郑森眼底一沉。 「继续。这些税银,哪来的?」 「附近庄园和教会的地税丶路税丶货税,还有往南边大港汇的杂税。」 「银子多不多?」 「平时不算太多。」贝尔纳多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但……再过些时候,会有更大的一笔。」 「什么更大的一笔?」 贝尔纳多这回不说了。 他喘得有点急,眼神不停往门口飘,明显是在挣扎。 郑森走回桌边,伸手把那本帐册重新翻开。 「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的帐都在这。无非是早问晚问。」 贝尔纳多忽然抬头,吐出一句很快的话。 翻译怔了下,才回道: 「他说……你们不会懂。」 「你们只会盯着海船丶港口和仓子。真正的银,不是在海上!」 郑森笑了。 这还是贝尔纳多第一次,不是被逼着回答,而是自己往外吐出一句心里话。 而这句,正是最要命的! 他把帐册合上,轻轻一拍桌面。 「你看,还是说了。」 贝尔纳多脸色顿时一白,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口风。 周哨总已经憋不住了,直接往前一步。 「翻译,问他!银不在海上,在哪?」 翻译原话照转。 贝尔纳多嘴闭得死紧,可刚才那一下,气已经泄了。 何文盛眼睛发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他捧着簿子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压得极准。 「西班牙人靠海船把银运回去,这谁都知道。可银从哪上船?总不能从矿里自己飞到码头!必有内陆线!」 「人背丶马驮丶车运丶骡走。你一个教会帐房,今夜带着帐册丶蜡封和书办,不是去做礼拜,是去碰这条线的帐!」 翻译一句句说完。 贝尔纳多额头开始冒汗。 何文盛继续往下推。 「附近不是产银的大矿区,所以这里多半只是支路。支路上的银,平日里不会直接装船,得先集中,再转,再入更大的港!对不对?」 贝尔纳多死咬着牙,胸口起伏。 可他不说,已经等于认了! 施琅站在一边,听到这里,嘴角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最早就说过,抓神父和教会帐房,比杀十个护卫都值钱。 现在看来,这钱真没白花! 郑森这时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贝尔纳多面前。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银,不是在船上。那是不是在骡队上?」 翻译把这句一转过去。 贝尔纳多整个人都僵了。 良久。 他垂下头,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 翻译听完,自己也吸了一口气。 「他说……」 「白银不是装在船上。」 「是背在骡子上!」 仓边一下子死静!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油灯火头吹得晃了晃。 周哨总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赵海则皱起了眉。何文盛乾脆直接蹲下身,笔尖都快戳进纸里了! 郑森看着贝尔纳多,没催,只等他说完。 贝尔纳多像是知道瞒不住了,索性继续往外倒。 「这边靠海,不是大银矿。但有支线。内陆来的税银丶矿银丶小庄园交上来的银锭,会先用骡队走山路,送到更南边的大港,或者送去专门的收税点。」 「船……只是最后一段。」 「真正最容易下手,也最难守住的,是路上的骡队!」 翻译一句一句复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以前他们都盯着海,盯着大帆船,盯着港口,盯着码头。 可西班牙人这套盘子,真正流血的地方,不只在海上! 还有陆上! 骡队一断,银子就到不了港。银子到不了港,大帆船就装不满。而且,比起港口和大船,骡队好打得多,也更隐蔽! 郑森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才是他要找的肉! 不是这一个破教堂,不是这两三处庄园,而是银路! 他转头看何文盛。 「记下。」 何文盛头也不抬。 「记着了。」 郑森又问:「多久一趟?」 翻译转过去。 贝尔纳多答:「不定。平时散着走。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有一次集中的大队。那才是最值钱的。」 「下一次呢?」 贝尔纳多咽了口唾沫。 「应该……就在月后。」 周哨总听到这,已经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月后就有大队?那不就是送上门的银山!」 施琅却比他冷静得多。 「先别急。月后到哪一日,走哪条道,护卫多少,还一概不知。」 「是。」郑森点头,「所以这不是让你现在去抢。」 他低头看着贝尔纳多。 「你继续说。这条支路,经过哪里,谁管,谁收,谁护。」 贝尔纳多这会儿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股硬劲。 人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再彻底关上。尤其是这种帐房出身的人,讲起流程来,会比将军还清楚! 他一边说,翻译一边转,何文盛一边记。 庄园税丶教会税丶路税丶转运屋丶南边更大的港镇,还有那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要一动却能把西班牙地方势力心肝都扯出来的银骡队! 郑森站在旁边,听得很稳。 没有急着插话,也没有多余表情。 可他心里已经在转。 新金山前埠原本只是一个钉子,钉在海边。如今这颗钉子,顺着教会丶庄园丶税银和骡道,已经看见更深处了! 等贝尔纳多说得口乾舌燥,郑森才摆了摆手。 「够了。」 翻译转过去。 贝尔纳多抬头,眼里带着几分哀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完了还是死。 郑森却没立刻答话,而是看向施琅和何文盛。 「你们怎么看?」 施琅抱着胳膊,先开口。 「这人说的,大半是真的。假的地方也有,但不在大处。他这种帐房,最擅长在数目上藏一点,在路线和人头上瞒一点,可大势瞒不了。」 何文盛也点头。 「学生也是这个意思。说月后有大队,不像胡编,因为这种话最好查,一查就露。但具体日子丶路线,未必肯全吐。」 郑森嗯了一声。 「那就留着他慢慢吐。」 说完,他又看向贝尔纳多。 「告诉他,今晚,他值回一条命了。」 翻译赶紧转述。 贝尔纳多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肩膀一下塌了。 人只要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就会接着想活。只要还想活,后头就还能问! 郑森摆了摆手。 「给他口热水。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睡太安稳。」 「是!」 周哨总问:「那护卫和书办呢?」 「先押着。别打死。有用的不是只有一个人。」 「明白。」 人被拖下去后,仓边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可每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尤其何文盛,捧着那簿册,手都在发热。他抬头看郑森,声音压着兴奋。 「大公子。」 「嗯。」 「咱们这趟来,不只是站了个埠。咱们碰到的,是他们的银路!」 郑森抬眼看向门外。 海边火盆还亮着,远处栈桥边,也有兵在巡。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 「码头,是手。」 「骡队,才是脖子!」 施琅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掐住脖子,船自然就瘫了!」 周哨总听得浑身都痒了。 「都督,要不明天就顺着这帐房说的路摸过去?」 「不急。」 郑森一句话把他按住。 「先把今天问出来的,做成图。再把护卫和书办分开问一轮,对口供。这条路既然值钱,那就不可能只有一层人盯着。」 「想咬肉,先把牙磨利!」 周哨总只得应下。 何文盛已经铺开纸,开始把教堂丶庄园丶转运屋丶南边港镇和骡队支线一点点往上画。 他越画,越觉得这块地方不再是一块荒岸。 它开始有筋,有骨,有血! 而他们,已经摸到了一根血管!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仓边的灯还没熄。 郑森站在图边,看着那条被何文盛用墨笔轻轻勾出来的支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新金山前埠,这才算开始值钱了。」 第433章 新金山不能只是兵营 仓边的灯还亮着。 何文盛蹲在木箱上,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边上摊着刚画出来的简图。图不大,几根线,几个圈,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教堂丶庄园丶转运屋丶南边港镇,还有那条眼下只画出半截的银路。 施琅站着,双手拢在袖里,盯着那图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这地方,不能只当军营了。」 周哨总正提着水袋灌水,听见这话,抹了把嘴。 「将军,眼下不就是军营吗?栅栏有了,炮位有了,仓也有了,再修几道壕,不就是个营寨?」 施琅瞥了他一眼。 「硬寨能守一时,守不了一年。你守个空港,守到最后,靠船上那点盐巴和米袋过日子?」 周哨总被噎了一下。 「那还能如何?」 郑森一直没说话,站在栈桥边,背着手,看着不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泊着的大船。天光还没大亮,海上泛着灰白,前埠里却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 搬水的,补墙的,扛木头的。 还真像个营。 可也只是个营。 营能打。埠才能活! 他转过身,走回仓边。 「都进来。」 一声令下,施琅丶周哨总丶赵海丶何文盛,还有两个跟着上岸的帐房书手都跟了进去。 仓里空出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袋盐丶几匹粗布丶两把铁刀丶一面铜镜丶几串玻璃珠子,还有几张昨日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零散记帐纸。 郑森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夜那帐房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白银线是后头的肉,可眼下咱们手里这块前埠,要先让它自己长出血来。」 周哨总挠了挠脸。 「都督,末将说句直话。您是想让这地方开集?」 「不是开集。」郑森道,「是先让人愿意靠近。」 施琅点了点头。 「军营只能吓人,码头得能吸人。」 赵海这时也开了口。 「土人已经来了两回。头回试探,第二回带了野兔和玉米,说明他们不怕咱们,但也没信咱们。若只是一味架炮修墙,他们最多在林子边看着,不会真靠过来。」 何文盛把笔搁下,接话道: 「而且,咱们现在缺的不是炮,是耳目。附近哪个庄园有粮,哪个教堂手里有人,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泥多,这些都得从人嘴里出来。光抓俘虏不够,得有人自己来。」 郑森嗯了一声。 「所以这前埠,不能只让兵待。」 说完,他拿起桌上一匹布。 「从今天开始,栈桥西边那块空地腾出来,拿木桩圈出一道线。线外不许外人进,线内不许本军乱拿枪指人。」 周哨总眼一瞪。 「外人?都督,您是说让那些土人进来?」 「不是进仓,不是进炮位。」郑森放下布,「只让他们到空地边上换货,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施琅补了一句。 「让他们看得见咱的炮,也看得见咱的货。知道怕,也知道有利!」 周哨总这下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边做买卖,边亮刀。 他咧了下嘴。 「那这事,末将懂。先给他们看甜头,再叫他们知道规矩!」 郑森看了他一眼。 「你来办栅线和守卫。但我先把话撂下,谁敢趁换货的时候,自己伸手揣东西,自己开口勒索,自己动手抢女人抢孩子,我先剁他的手,再把他吊桅杆!」 仓里顿时一静。 几个亲兵齐声应是。 这不是小事。 这里离大明太远了,出了事,没人给你兜底。想让土人愿意过来,先得让自己人别先坏了局。 郑森又看向何文盛。 「你来定规矩。换什么,怎么换,谁记帐,都由你出条。」 何文盛拱手。 「学生领命。」 他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大公子,学生有句话。」 「讲。」 「只开空地换货,还不够。得让他们觉得,跟咱做买卖,能比跟西班牙人过活强!」 这话一出来,施琅眼里就多了几分赞许,郑森也看向了他。 「你有主意?」 何文盛把桌上的几样东西往前推了推。 「盐丶布丶铁刀丶铜镜。这些东西,在大明不算稀罕,可在这种海边小地方,土人自己做不出,也从西班牙人手里拿不到多少。西班牙人给他们的,多半是十字架丶珠串丶几句鬼话,再加一顿鞭子。咱们给的,要比他们实在。」 赵海听得直点头。 「对!昨儿那串铜铃,他们拿了就舍不得放手。那面镜子,几个土人盯了老半天。」 周哨总却皱了眉。 「东西给太多,会不会把他们胃口喂大了?」 何文盛摇头。 「不是白给,是换。换他们的肉丶皮丶玉米丶野果,更换他们的消息丶带路丶眼睛耳朵。他们若发现一袋盐能换到西班牙人一顿打都换不到的东西,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郑森听到这里,点了下桌面。 「说到底,要让这前埠,不只是咱们抢来的地方,还得是别人开始往这儿走的地方。」 话说到这,意思就透了。 军营只能靠兵撑。 埠口,得靠人流丶货流丶消息流! 否则新金山前埠就只是海边一块带炮的木头堆,守得再严,也扎不进这块地方的骨头里。 议定之后,仓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周哨总带人去栈桥西边清地,赵海带火铳兵重新划警戒线,何文盛则领着两个书手,把带来的几样货物分了类。 盐归盐,布归布,铁器归铁器。 他甚至还让人扯了块旧帆布,在上头写了几笔。虽然土人看不懂,但这是给自己人看的。 「盐,不得私抬价。」 「布,不得私藏。」 「刀具换出,须报备。」 书手边写边笑。 「先生,咱们这都到天边了,还立这个规矩?」 何文盛头也不抬。 「越远越得立。天高皇帝远,最容易烂。咱们既然替朝廷出来,就不能先烂在这儿!」 那书手被他说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贫。 午前时分,西边那块空地已经收拾出来了。木桩一根根钉下去,圈出一道不大的弧形地面。 外侧留给土人,内侧留给大明。 两边中间空出三步宽,谁都不许越。 后头再布一层兵,火铳手不现身,只露帽檐和枪口,让来人知道,这地方不是没人看着。 日头过中时,林子边先有了动静。 哨兵低声提醒。 「来了。」 众人扭头看去。 还是前两次见过的那拨土人,人数比昨日多了些,七八个男人,后头还跟着两个妇人,背上驮着兽皮和草筐。 他们没敢靠太近,走到昨天停下的地方,就站住了。 为首那人还是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那个,眼睛很亮,也很警惕。 周哨总压低声音。 「都督,要不要把枪亮出来?」 「不用。」郑森站在后头阴影里,「按规矩来。」 于是何文盛先上前,身边只带了两个人,手里没刀,只有一把摺扇和一卷布。 他走到木桩边,把卷布放下,又让人把一小包盐丶一把小铁刀和一面铜镜摆在地上。 那边土人看见了,果然一阵骚动! 尤其是那面铜镜,日头一照,闪得刺眼。 挂十字架的那人明显有点心动,却没立刻动,只回头跟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说什么谁也听不懂。 何文盛也不急,就站那儿,打开扇子,慢慢扇风。 旁边书手小声问: 「先生,他们若不过来呢?」 「会过来的。」 「为何?」 「因为他们昨天已经拿过了。」 何文盛一笑。 「只要拿过好处的人,就知道这边不是空手套话的教士。」 果然,没一会儿,那边推了个年轻人出来。 那年轻人慢吞吞往前走,走到木桩前三四步,蹲下,把背上的草筐放下,往前推了推。 里头是几个玉米棒子丶一串晒得半乾的肉,还有几张处理过的兽皮。 何文盛不说话,只冲那几样货点了点,又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东西。 这回双方都懂了。 那年轻人盯着铜镜和盐,眼神直发亮。 何文盛却没让他一下都拿走,而是先把那包盐往前推了推。 意思很明白。 一换一。 先来。 年轻人迟疑片刻,抓起那串肉扔了过来。何文盛示意书手捡起,掂了掂,点头,把盐推过去。 那边一看这真能成,后头几个人也按不住了。 有人往前送兽皮,有人送野果,有人甚至从草筐里掏出几块打磨过的石头。 周哨总站在后头,看得直乐。 「还真能换成!」 赵海却没笑,只在一旁盯着土人的脚和手。 「都看着点,别让人摸到木桩里头来。」 规矩第一天立,最怕坏在头一天。 好在这批土人明显也在试探,不敢乱来。他们拿到盐丶布和小铁件后,一个个神情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那些妇人,摸到布时,眼睛都亮了。 铜镜最后还是落到了挂十字架那人手里。他拿在手中,先照了一下自己,愣了半天,才又猛地抬头看向何文盛。 何文盛看出来了,这人不是没见过镜子,但他见过的,多半是西班牙神父手里那种小铜片,或者只有极少数人才摸得到的玩意儿。 现在,大明这边真拿出来换了。 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郑森一直站在后头没露面。 他不急着出头。 第一回做买卖,先让何文盛出面正合适。文人脸,帐房手,能让对面少些戒心。 这场交易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东西换得不多。 但路通了! 更关键的是,土人开始知道,这地方不仅有枪,也有货! 第434章 土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交易散去时,挂十字架那人没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拿着那面铜镜,朝着何文盛做了个手势。一手指林子,一手拍自己胸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最后朝地上点了点。 何文盛没看懂,旁边书手更是一脸糊涂。 倒是赵海看了一会儿,皱眉道: 「像是在说……明日,还来两个?」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何文盛点了点头。 「多半是。」 挂十字架那人见他们似乎明白了,也不多解释,转身带人退进了林子里。 人一走,周哨总立刻凑过来。 「先生,刚才他们送来那几块石头,你瞧着值钱不?」 何文盛低头一看。 石头打磨得还行,颜色杂,有一块倒是隐隐发亮。 「说不准,先收着。这种时候,他们拿什么来换,不见得就是值钱货,也可能只是他们眼里值钱。」 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有件事是准的。」 「什么?」 「他们今天回去以后,会告诉别的土人。这海边新来的,不只是会开枪的,还真肯拿盐和铁换东西!」 周哨总听得心痒。 「那往后,岂不是会来更多人?」 「来人不是怕。」何文盛把收来的兽皮和玉米一件件记下,「怕的是没人来。」 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日换得的东西全摊在桌上,一笔笔写进了簿子。 几张兽皮,两筐玉米,一串晒肉,一些野果,几块石头。 看着不值什么。 可在郑森眼里,这比多抢一处小庄园还要紧。 因为这不是抢来的。 这是别人主动送过来,再拿东西换走的。 这就是关系。也是路! 他翻看着簿子,问何文盛: 「今日换出去多少盐?」 「三小包。」 「布?」 「两段。」 「铁件呢?」 「一把小刀,两枚铁钩。」 「铜镜只出了一面?」 「是。」 郑森点了点头。 「镜子先少放。那东西太扎眼,能钓人,也容易引来贪心。」 何文盛拱手应下。 施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明日他们若真多来两人,后日就会更多。人一多,事情也多,得先把哨位和进退路摸熟。」 郑森道:「你去办。」 「还有。」施琅顿了顿,「给土人看的货,要跟仓里的军需分开。别让下头人动了歪心思,拿官货自己做买卖。」 这句说得很冷,但说得正中要害。 离本土太远,最怕的不是外敌。 是下面的人见钱眼开! 郑森沉吟片刻,直接下令: 「从今日起,栈桥西侧换货之物,另立一库。由何文盛丶赵海两边同时记帐。出一件,记一件。少一件,先查帐,再查人!」 「是!」 这就是规矩。 规矩立早了,后面才不至于烂。 夜里,前埠里点起了火盆,海风一阵阵往里灌。今日换来的玉米被人拨开一穗,里头颗粒很饱。 赵海掂着一块兽皮,啧了一声。 「这土人手上,好东西还真不少。」 周哨总盘腿坐在木墩上,一边啃晒肉一边说: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都督这不是让咱们做生意,是拿买卖拴人!」 何文盛抬起头,笑了笑。 「你总算没白看。」 周哨总嘿了一声。 「我是不爱记帐,又不是傻。」 他说完,往海边看了一眼。 夜里那几艘大船静静泊着,栈桥尽头,两个哨兵正来回走。 而栅线另一头,那块小小的空地白天还是空的,如今却已经有人提起时,不再只说「那边」,而是说「换货的地儿」。 这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说明这地方,已经开始长出自己的用处了! 郑森站在火盆边,听着众人说话,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了个头。 只要土人愿意来,只要有东西流动,只要这前埠不仅有枪,还有盐,有布,有铁,有消息,那它就不会只是一块靠火炮守着的滩头。 它会自己往外长! 从栈桥,长到林边。 从军仓,长到人心! 而这,才是一个据点真正扎下根的开始。 他伸手,把火盆边一根木柴往里推了推。 火一下旺了点。 「明日照旧。」 「换货的人,照来。」 「但记住。」 「货可以往外放,栅线不能往后退一步!」 众人齐声应下。 夜色压下来,海边风声不停。 新金山前埠里,第一天真正像「埠」的日子,就这么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新金山前埠比昨日更热闹。 不是人多,是人都在动! 栈桥边有人卸水桶,仓边有人点验火药,木栅外那块换货空地也早早收拾出来了。何文盛领着两个书手,把昨日剩下的盐丶布丶铁件重新分开摆好,还特意多放了两把小铁钩。 周哨总蹲在木桩边,看着人忙来忙去,嘴里叼着草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铁钩也值钱?」 何文盛头也不抬:「值。海边的人,见了铁都眼热,更别说这种能勾绳丶能钓鱼丶还能修木头的小东西。」 周哨总咂了咂嘴:「我以前还真没把这些玩意儿当回事。」 何文盛笑了笑:「你以前在大明,现在在美洲,地方一换,价就不一样。」 周哨总刚要再贫两句,赵海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郑森拱了拱手:「大公子,林边来了人。」 周哨总一愣:「又是土人?」 赵海摇头:「土人先看见的。一路跑来给咱们递了消息,说有个骑马的红衣人,顺着山路往南走。」 何文盛手里的笔立马停了。郑森抬起头,眼神也是一沉:「红衣人?」 「是。」赵海道,「按土人的比划,穿得不像普通庄户,也不像咱们昨夜捉回来的那种黑袍修士,更像兵,或者教会里专跑腿的信差。」 施琅正站在仓门口听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多半是送信的。」 周哨总直接站起身:「都督,追不追?」 「别急。」郑森抬手压了压,先问赵海,「人到哪了?」 「已过溪口,往南边那条旧土路去了。」 「快不快?」 「快。」赵海道,「骑的是庄园养的高腿马,不是土人的矮马。」 施琅冷笑一声:「看来教堂那边是真急了。昨日试探火力没摸出深浅,今日就开始往外递信了!」 何文盛也反应过来了,神色微变:「若真是求援信,那这封信比抓一个护卫值钱多了。」 郑森点点头:「自然值钱。信里写什么,往哪送,送给谁,这些都能看出西班牙在这块地方的骨架。」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周哨总:「你手底下,能跑林子的,挑十个。不要多,多了容易惊。」 周哨总眼睛一亮:「末将亲自带!」 「不。」郑森摇头,「你留前埠。赵海去。」 赵海抱拳:「末将在。」 「带你的人,跟土人走一道。先盯,有把握再截。我要活的,也要信。」 赵海只问了一句:「若人跑了,信烧了呢?」 郑森淡淡道:「那就先保信。人可以死,信不能丢!」 「是!」 话音一落,赵海转身就走。他一出去,仓里气氛顿时就紧了几分。 何文盛把笔搁下,看着郑森,低声道:「大公子,若截得下来,这信很可能不只是一封求援。」 「怎么说?」 「若只是报个港口被夺,派个庄园护卫都够了。眼下让一个骑马快脚往南送,说明收信的人手里,有比教堂和庄园更能动兵的人。」 施琅接道:「或者,有更大的港镇。」 「对。」何文盛点头,「而且这人多半认字,带路熟,还知道怎么躲林子和土人的路。这样的人,不会只背一句话。」 郑森没说话,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 昨晚神父和贝尔纳多吐出来的,只是附近支线和转运屋的皮毛。真正能把新金山前埠和西班牙大盘子连起来的,还是这封正在路上的信。 过了约摸两刻钟,前埠里气氛越来越沉。没人明说,可都在等。 连木栅外那边本该来的土人,今天都没见着影子。显然,他们也嗅到了这林子里的不对劲。 周哨总在栈桥边来回走了三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都督,您说赵海能赶上么?」 郑森站在木桩边,没回头:「能不能赶上,看路,不是看腿。」 周哨总没听明白,施琅在旁边却点了点头:「山路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能追上。得看那送信的知不知道哪条道最快,哪条道最稳,哪条道能避开土人。赵海手里有土人的消息,若那送信的只认西班牙人常走的路,他反倒未必占便宜。」 周哨总听得有些牙痒:「等消息,是真熬人!」 郑森看着林子方向,淡淡道:「这才到哪。等以后抢银骡队,咱们一蹲就是几天。你这点耐性,不够。」 周哨总咧了咧嘴,不敢回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守在外头的亲兵回头便喊:「赵百户回来了!」 众人同时转头,只见赵海带着五六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衣服上沾着叶子和泥,后头还拖着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 那人一身红褐短袍,头上帽子歪了半边,右脸有血,嘴里还塞着布。更醒目的是,他腰上系着一个皮囊! 何文盛一看那皮囊,眼睛都亮了。 赵海走近,抱拳就报:「幸不辱命。人拿了,信也在。」 周哨总大笑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成了!」 赵海没顾上喘,先从那人腰上扯下皮囊,递给郑森:「大公子,此人骑马过溪口后,先往南跑,后又想转进林子抄小道。若不是带路那土人给咱们指了个偏坡,差点真让他绕过去。」 「后来怎样拿下的?」施琅问。 赵海回道:「先放了一箭,惊了他的马。他想烧信,手刚摸进皮囊,就被咱们扑倒了。火摺子也在这儿。」 说着,他又把一只小火摺子丢在桌上。 何文盛一见,心里更定了。 这是真急信! 第435章 西班牙人的信,先到了大明手里 一般走常路送帐的人,不会一被追就想着先烧信。 郑森接过皮囊,没急着解,而是先看地上那人:「活口有没有受重伤?」 「没有。」赵海道,「脸上是摔的,手脚都好。」 「很好。」 郑森这才低头,慢慢解开皮囊。里头先掏出一卷细绳捆着的纸,蜡封还在。然后是一块木牌,像是通行凭信。再往下,还有几枚散碎银币和一支短柄匕首。 施琅看着那木牌,冷笑一声:「庄园和教会还挺讲究,送个信,还给信使备路引。」 何文盛已经忍不住凑近:「大公子,先看封口。」 郑森把那纸卷放在桌上,手指在蜡封上一抹。上头压着个很浅的印,不是昨日教会帐房那种小印,而是更规整些,边上还有半圈残缺纹路。 何文盛眯眼看了半天,低声道:「像是地方驻点的印,不只是教堂。」 「嗯。」郑森把纸卷推过去,「你来拆。」 何文盛一愣:「学生?」 「你字认得快。」 「是。」 何文盛拱了下手,拿过小刀,小心挑开蜡封。封一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短,一张长。 短的是外头附带的快语,多半给驿站和沿路看的人确认身份。长的,才是正信。 何文盛先扫了短纸一眼,立马说道:「这人确实是往南边去的。上头写的是:教会急信,涉海防异变,请沿路庄点放行,不得耽搁。」 施琅笑了:「海防异变。看来西班牙人自己都知道,咱们不是来蹭一口饭的!」 郑森道:「看长信。」 何文盛压下心思,摊开长信,一行行往下看。他看得很快,越看,神色越沉。 周哨总急得抓耳挠腮:「写什么了?先生你倒是说啊!」 何文盛抬起头,吸了口气:「大公子,这信是写给南边一个港镇军官的,里头说了三件事。」 「讲。」 「第一,海边出现三艘来自东方的大船,火力强,已夺小码头与粮仓。第二,地方庄园护卫与教堂召集民兵试探失利,对方火器整齐,人数不详,不可轻敌。第三,请求港镇抽调兵力丶火枪和骑兵北上,并请速报更上一级。」 这三句说完,仓里安静了一瞬。 这信,把眼下局面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在这边刚扎下一颗钉子,西班牙那边,也已经决定往上报,往外叫援。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何文盛还没停。 「大公子,还有。」 「说。」 「信里提到了两个地名。一个是南边港镇,另一个,是阿卡普尔科方向的总管处。」 这下连施琅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阿卡普尔科! 这个名字太要紧了! 那是西班牙人在新西班牙太平洋线上最重要的港之一,也是马尼拉大帆船那条线的命根子。 郑森眸子微微一眯:「继续往下念。」 何文盛照信意复述:「为防异教海寇再夺沿岸小埠,请速令诸处庄点丶教堂与转运屋核查粮盐与税银,不得滞留沿线。并请查问本月及下月过路税银丶骡运货税,勿使为贼所乘。」 最后这句一出,周哨总直接一拳砸在木箱上:「好!还真让咱们撞上命门了!」 施琅没笑,反而低声道:「不是撞上,是他们自己把命门写出来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郑森:「这封信,比昨晚抓那帐房还值钱。」 郑森点头:「嗯。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口供,这是他们自己写给自己人的实话。」 何文盛继续低头翻看:「信里还提了几句兵力,说南边港镇约有常备火枪手三十余,另能抽庄园骑手和教民民兵若干。」 周哨总一听,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三十几个火枪手,不算多吧?」 施琅冷冷道:「不算多?这只是一个港镇,而且是眼下能立刻抽出来的。再往南,再往阿卡普尔科去,兵只会更多!」 周哨总立马闭嘴。 这就是老将和敢打的区别。 敢打的人看见的是「这也不多」。 老将看见的是「这只是第一层」。 郑森接过信,自己又看了两眼。他虽不精西班牙文,但对照前头俘虏翻译过来的词,很多地名和意思已经能抓个大概。 最关键的,确实不是「来援兵了」。 而是西班牙地方体系已经开始自己盘点粮丶银丶税丶路! 这说明他们最怕的,不只是海边这个前埠,而是怕大明沿着这颗钉子,往他们的白银和税线上继续钻。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已经替大明把最该打的地方圈出来了! 郑森把信放回桌上:「把那送信的带上来。」 很快,地上那红衣信使被拖到桌前,口中的布也被扯了下来。这人一张嘴就喘,满脸都是汗,但眼里的狠劲还在,显然不是一般跑腿的。 翻译上前,把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那人一看信封已开,脸当场就白了,可嘴还是硬,开口就是一串怒骂。 翻译皱着眉听完,低声道:「他说你们活不了多久,南边的兵很快就到,你们这些东方海盗会被挂在教堂门口。」 周哨总都乐了:「这帮红毛鬼,嘴还挺硬。」 郑森没生气,也懒得跟这种人斗嘴,只问了一句:「告诉他,这封信,本来该送到哪。」 翻译转过去,那信使不答。 郑森又问:「南边那个港镇,离这里几日马程?」 还是不答。 郑森点点头:「行。」 他转头对何文盛道:「把那封短纸拿给他看。」 何文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把短纸摊开,放在那信使眼前。 翻译道:「你的路引在我们这,你的信也在我们这。你不开口,我们照样能顺着这纸上的名号和地名,一点点查过去。」 信使脸色越发难看。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单纯被抓,而是连这条路,都可能被对方顺着摸出来! 郑森再补一刀:「而且你不说,也有人会说。你们教堂的人会说,庄园的人会说。你若想活,现在开口,比后头被别人抢了用处强。」 这句话翻过去后,那信使的眼神明显乱了。 这是实话。 一个送信的,在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自己明明知道路和点,最后却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郑森没催,仓里一时很静,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半晌,那信使终于吐出一句。 翻译听完,立刻回道:「他说,南边港镇若骑快马,半日能到。若带兵走,得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仓里几个人同时记住了这个数。 这就是窗口! 不大,但有! 郑森继续问:「那边港镇,有多少船?」 信使咬了咬牙:「商船多,兵船少,平时只是守税和转货。」 这又是一条要命的消息。 说明附近真正的大牙,不在这港镇,港镇只是个节点。更大的后手,还在更远的阿卡普尔科方向。 郑森不再深问了。 再逼,眼下也未必逼得出更多乾货。 他已经拿到了最值钱的东西: 这封求援信。 港镇距离。 西班牙正在盘点粮丶税丶银丶路。 他们已经开始怕「过路税银」和「骡运货税」出事。 够了!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见外头。」 「是。」 等人拖走后,仓里几个人围着桌子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何文盛先说:「大公子。」 「嗯。」 「咱们现在,不但知道他们要往哪求援,还知道他们最怕咱们碰哪一块。」 郑森淡淡道:「不错。他们自己把肉端上来了。」 施琅双手拢在袖里,慢慢道:「眼下最大的一步,不是要不要打那港镇,是这封信,怎么用。」 周哨总眼一亮:「将军的意思是……改信?」 这话一出,何文盛也抬了头,仓里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狠招! 若操作得好,能拖,能乱,甚至能骗! 可若弄不好,也会暴露。 郑森没立刻应,只是看着桌上那两张纸,手指在蜡封边轻轻敲了两下:「先别急着动。先把这封信,重新誊一份。字丶印丶封样,都照着来。」 何文盛眼神一动:「学生明白。先做一份备本?」 「不是备本。」郑森看着他,「是先看看,咱们能不能仿得像。」 施琅在旁边轻轻点头。 这才是对的。 改信这种事,差一笔,错一词,就可能让对面起疑。先试,先备,再定,不能头脑一热。 周哨总虽然心痒,但也知道这事不是他能掺的,只得搓了搓手:「那末将先去把南边警哨再放远些。」 「去吧。」郑森道,「另外,今日换货照旧。」 周哨总一愣:「都这时候了,还换?」 「换。」郑森声音很平,「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来咱们心里起了大波澜。外头还是那个新金山前埠,该换货换货,该修栅修栅。可暗地里,从这一刻起,咱们不是守一个埠。」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头一紧。 「是开始摸他们的筋了!」 没人再说话。 可每个人都明白,这一封信,已经把局往前推了一大步。 不是多抢了一处仓,不是多杀了几个人,而是让大明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片海岸往南连着什么,往里通着什么,西班牙人最怕什么。 郑森伸手,把那封拆开的信重新折好,慢慢放回桌上。 「看好它。」 「从现在起,这就是咱们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纸!」 第436章 骡铃一响,财路现形 仓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那封截下来的西班牙急信,被何文盛摊在桌上,一笔一划重新誊抄。边上两个书手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负责磨墨丶递纸,照着原信的弯钩笔意学着描。 郑森没再守着。 他把事情交代下去后,就离了仓,去了栈桥尽头。 海上三艘大船静静泊着,岸上的火盆一处处连起来,把这个新立起来的前埠照得明暗不定。 施琅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大公子。」 「嗯。」 台湾小説网→??????????.?????? 「你是觉得,西班牙那头还没来,眼下更急的是土人这边?」 郑森没有立刻答,只盯着岸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西班牙人要来,早晚的事。可他们来之前,这片地先站哪边,不一定。」 施琅听懂了。 西班牙人是明着的敌,土人不是。土人是风,风往哪边吹,看谁压得住,也看谁手里有东西。 他低声道:「今日那拨挂十字架的,算半只脚靠过来了。」 「半只脚,不够。」郑森道,「只要还有别的部族没动,他们就未必敢真押在咱们这边。」 「你怕有人拿咱们的人头去教堂换赏?」 「不是怕。」郑森淡淡道,「是一定会有。」 施琅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这就是开地头最麻烦的地方。 你手里有炮,西班牙人手里有教堂丶有十字架丶有旧规矩。土人手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谁给得出好处,谁砍得动人,谁就有资格让他们站队! 问题是,这里不止一支土人。 第二天天刚亮,前埠已经醒了。昨日栈桥边新圈出来的换货地,今天又收拾了一遍。何文盛特地让人把换货的木桩又往外补了一圈,规矩写在帆布上,挂得高高的。 土人看不懂,自己人得看懂。 赵海一早就点了两队人,一队守栅线,一队盯林边动静。信的事压着不动,可谁都知道,西班牙那边已经开始叫人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只盯南边。 临近辰时,昨日那拨来换货的土人果然又到了。人数比昨日多了三个,那个脖子上挂十字架的仍走在前头,腰里多了一把新换来的铁刀。刀还没开刃,但他一直时不时摸一把,神情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 周哨总蹲在木桩里头,低声道:「还真把刀挂上了,这是故意给别人看?」 何文盛站在后头,轻轻摇着扇子:「当然。他昨天拿了镜子,今天挂刀出来,不是给咱们看,是给林子里别的人看。」 周哨总顺着他的话一想,咂了咂嘴:「这是拿咱们当牌面了。」 「互相借势罢了。」何文盛道,「他来换铁换盐,是借咱们压别的部落。咱们让他来,也是借他把消息往外送。」 说话间,换货已经开始。 今天土人带来的东西更多。除了肉丶皮丶玉米,还多了几束干辣椒和一袋灰白色的粗盐石。显然他们回去后,不是空口说了说,而是已经认真准备过了。 何文盛照旧不让他们越线,一手交货,一手换物。后头火铳手半露不露。土人一边换,一边拿眼瞟栅里,既怕,又想靠近。 一切都按昨日的路子在走。 直到快近午时,林子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叫。 不是大明这边的,更尖,也更短! 换货的几名土人动作一下就顿住了,尤其是那个挂十字架的,眼神立刻变了,回头就往林子那边望。 赵海几乎同时抬了手:「戒备!」 栅里头的火铳手齐齐动了一下,枪没平端,但都摸到了火门。周哨总也一下站起身,手扶刀把:「来人了?」 林子边,灌木一晃,几个人影先后钻出来。 不是昨日这拨。 装束更杂,皮裘短些,羽饰更多,脸上还抹了几道深色泥纹。手里拿的是长弓和木矛,站位也散,不像来做买卖,更像来踩场子。 最要紧的是,他们一出来,昨日这拨土人明显就绷了起来。 双方隔着十几步,谁都没说话,可那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 不是一路人! 周哨总眯起眼:「这就是你昨晚说的另一支?」 赵海低声道:「多半。」 何文盛皱眉看了看,忽然发现一点不对:「他们不是冲咱们码头来的,他们是冲这拨来换货的来的。」 话音刚落,对面新来的那几人里,为首那个高个汉子往前一步,先朝挂十字架的土人喊了几句。腔调不一样,但意思大概都能看出来,是在骂。 挂十字架的那人也回了几句,脸都涨红了。说着说着,两边人手里的矛和弓都抬起来了半寸。 周哨总手都痒了:「都督,要不要先吓住他们?」 郑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后头,声音很平:「不动。」 周哨总一愣:「可他们眼看就要在咱们门口乾起来了。」 「让他们干。」郑森道,「先看谁冲谁。」 这话一下把几个人都拉住了。 是啊,土人之间起冲突,和大明直接下场,不是一回事。若这时候一上来就开枪,反而会把两个部族都推远。得先看明白! 那边两拨土人对骂越来越急。挂十字架那拨虽然人少些,但今天拿了新刀新铁,底气反倒不差。尤其那把铁刀故意挂在前头,晃得对面好几个人眼神都发直。 几句喊完,对面高个汉子忽然抬手一指栅里,再一指挂十字架那人,最后重重吐了口唾沫。紧接着,他身后一个年轻土人拉弓就射! 箭不是冲大明这边来的,是冲挂十字架那拨中间一个人去的! 箭很急,可挂十字架那边像是也早有防备,那人一偏身,箭擦着肩头飞过去,钉在木桩上,嗡嗡直响。 这一箭一出,局面瞬间炸开! 挂十字架那拨里有两个人抄起木矛就要往前冲,对面也开始抬弓。 周哨总脱口就骂:「妈的,真当咱们这儿是他们自家草地?」 赵海更快,直接一步迈到木桩前,手中短铳往天上一举。 「砰!」 一声枪响,震得林子都抖了一下! 两拨土人齐齐一僵。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直接蹲了下去。 赵海不解释,也不靠前,只冷着脸站在木桩内侧,枪口缓缓下移,指向两拨人中间的空地。 意思很清楚。 想在这儿动手,先问过枪! 这一下比喊话管用。林边静了几息。 挂十字架那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扭头,冲着郑森这边摊开双手,指着对面那支部落,嘴里又快又急地说了一串话。 听不懂,可那神态,分明是在告状! 何文盛轻吸一口气:「他们在求咱们主持。」 周哨总嘿了一声:「刚才还自己想动手,现在知道找靠山了?」 郑森没接这句,他只是看向对面那拨新来的土人。 那高个汉子明显不服,胸口起伏,弓还没放下。可他也没敢再射第二箭,因为赵海那一枪,把所有人都打醒了。 大明在这儿,不是看热闹的,更不是让他们随便拿捏的! 沉了片刻,郑森开口:「何文盛。」 「学生在。」 「去,让他们都退两步。退了,再说。」 何文盛点头,走到木桩边,先冲挂十字架那拨压了压手,再指了指地,示意退后。挂十字架那人看了他一眼,竟真懂了,立刻带着自己人后退几步。 他一退,对面那高个汉子反倒犟着不动。 何文盛也不废话,直接侧身让出一个空隙。后头赵海抬手,火铳手齐刷刷往前踏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那黑洞洞的枪口一露,对面的人脸色立马就变了! 高个汉子咬牙僵了会儿,终于也退了。 两边一拉开,空地就出来了。 何文盛这才走回郑森身边,低声道:「大公子,照这个样子,昨日来换货这拨,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嗯。」 「他们怕的是这边得了咱们的铁和盐,回头压他们。」 「对。」 周哨总听得直拍大腿:「这不就是狗咬狗么?咱们正好看着。」 郑森斜了他一眼:「嘴收着。这是咱们手里的局,不是菜场看戏。」 周哨总赶紧闭嘴。 此时,场面虽然被压住了,可人心已经乱了。挂十字架那拨想靠近大明,新来的那拨明显不服,甚至已经动了手。这个时候,怎么处置就很要命。偏哪边,都不只是今天这一场小冲突的事。 施琅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声音压得很低:「不能把两边都推远,但也不能显得谁先闹,咱们都不管。」 郑森看着场中,忽然道:「先抓一个。」 「抓谁?」周哨总问。 郑森抬了抬下巴:「刚才先放箭的那个。」 这话一出,周哨总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对! 事情得有头,谁先动手,谁就是头!不管他是冲谁射的,这里是大明划了线的换货地,敢先放箭,就是踩了线! 郑森没再多说,只看向赵海:「拿下。」 「是。」 赵海应声就动。他不自己扑出去,而是手一挥,两名藤牌手顶着牌就冲了出去,身后跟一名短铳手和一个套索兵。 动作极快! 那边新来的土人显然没想到,大明不是冲全部人来,而是只冲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去。等反应过来,那年轻人刚要转身,一条绳索已经套住了胳膊。 他大叫一声,拼命挣。 旁边高个汉子抬矛想来救。 「砰!」 又是一枪! 这回不是冲天,是打在那高个汉子脚边,沙土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两名藤牌手已经把那放箭的年轻土人拖了回来,按在地上。 人一拿住,场面就完全变了 第437章 一块碎银,坐实命脉 挂十字架那拨立刻安静下来,甚至有人脸上露出点快意。对面那高个汉子却红了眼,往前冲了半步,又被后头人死死拉住。 他也不傻,知道再往前,就是拿命撞枪口。 被按在地上的那年轻土人还在挣,嘴里吼个不停,眼里全是恨意。 何文盛低声道:「大公子,怎么问?」 郑森道:「不用问太多。他是谁,谁的人,站哪边,这些都不急。先让他们知道一件事。」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木桩边。两边土人全看着他。他们未必知道这位就是最大的头,但都看得出,他说话算数。 郑森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箭,又指了指木桩,再指了指那被按着的人,最后手掌一翻,做了个「砍」的动作。 动作不复杂,谁都看得懂! 两边土人脸色都变了。 周哨总在后头看得心里一跳:「都督,真砍?」 郑森头都没回:「谁先在咱们线前动手,谁就得死。否则这地方以后还怎么换货?」 这话太直了。 可也太硬了! 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砍出来的! 何文盛心里一凛,立刻明白了。今天这局,得让所有土人都看清一件事,在新金山前埠外头,你们可以是两拨人,可以有旧仇,但到了这条线前,谁先坏规矩,谁掉脑袋! 这不是替某一边出头。 这是拿大明的规矩压两边! 赵海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刀。 被按住的年轻土人终于怕了,拼命扭着身子,嘴里喊得更凶。可没人听他喊什么。对面那高个汉子想往前,被两支火铳同时指住,只能死死站住。挂十字架那拨也不笑了,一个个都盯着,神色紧绷。 谁都知道,这一刀下去,今天以后,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赵海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只点了下头。 刀落! 很快! 头滚出去不远,血顺着土往下流。 场中死静。 海风吹过,木桩上的布都动了动,可没一个人出声。 过了几息,郑森才再次抬手,指着地上的尸首,又指了指木桩和那片换货地,然后把手掌压下,意思清清楚楚。 这地方,压着。 谁乱,谁死! 挂十字架那拨先低下了头。不是跪,但姿态已经软了。 对面那高个汉子眼珠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可他终究没敢再动,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头和血。 郑森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尸首,再指林子。 意思很清楚,人,你带走。规矩,你记住! 那高个汉子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大明砍了人,还准他把尸首带回去。 何文盛在一边低声道:「这是给他们留脸。人死了,头在,但尸首让他们带走,他们就知道,大明不是乱杀,是按规矩杀。」 周哨总摸了摸后脖颈,低声嘟囔:「文人的肠子,就是多。」 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服。 这一刀不是胡砍。刀下去,是震!尸首让带回去,是分寸!这两样都得有,不然只能结死仇,压不住局。 很快,对面那高个汉子带着两个人,小心上前,把尸首拖回去,头也捡走了。从头到尾,谁都没敢再靠近木桩一步。 挂十字架那拨则一直站在原地,低着头,连呼吸都轻。 等对面的人退回林子边,郑森才淡淡开口:「今日换货,继续。」 这话一出,周哨总都忍不住咧嘴。 够狠! 前一刻刚砍完人,后一刻继续做买卖! 这就叫压住场,再接着让你们知道,谁这里有盐丶有刀丶有命,也有规矩! 挂十字架那拨明显也没想到,可他们更快地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土人,立刻把背上的一卷兽皮往前推,动作比刚才还恭顺。 何文盛上前,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换。 盐丶布丶小铁件,一样样出去。野果丶肉乾丶兽皮,一样样进来。 只是这次,气氛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挂十字架那拨连眼神都规矩了,不敢多看一眼栅里火药桶和仓门。每次要往前递东西,都是先看何文盛的手势。 规矩,已经立住了! 更远的林子边,那拨被压下去的土人没立刻走。他们拖着尸首,站了很久,像是在看,也像是在记。 郑森知道,他们今天带走的,不只是一个死人。 还有一句明白话。 谁先闹,谁死。 谁听规矩,谁能在这里换到盐和铁。 这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临近傍晚时,那拨挂十字架的土人终于收好东西,慢慢退了。临走前,为首那人把手按在胸口,又冲郑森这边低了下头。 不是跪,也不是西班牙教会那一套礼。 更像是认了。 认这地方的规矩,认这地方的刀,也认这地方能给的东西。 人一走,周哨总长出一口气:「成了。」 「哪那么容易就成。」施琅从后头走过来,扫了一眼林子方向,「今天这刀砍下去,只是让他们知道怕。要真站队,还得给他们看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 何文盛把今天换货记好的帐册合上,接了一句:「不过刀已经开了口,后头的话就好说了。」 赵海拎着刀回来,刀已经擦净。他看着郑森:「大公子,这回算不算偏了那拨挂十字架的?」 「不算。」郑森道,「我不是替他们出头。我是在咱们地头上砍了个先坏规矩的。」 「这句话,你今晚让会说土话的人想法子传出去。传给谁都行,让周边都知道。」 「是。」 这一句太关键了。 刀的用处,不止是杀人,还得让人知道为什么杀。不然就是白砍。 郑森又补了一句:「再给那拨今天来换货的,多放半包盐。」 周哨总一愣:「奖他们?」 「不是奖。」郑森淡淡道,「是让别人看见,跟着规矩走,有好处。今日挨刀的是一个,明日过来的,才会是一群。」 何文盛听完,眼神一动,忍不住拱手:「大公子高明。」 郑森摆摆手,没接。 这不是什么高明,只是老办法。 先让人怕。 再让人馋。 怕和馋,都有了,站队就快了! 夜里,前埠里又点起火盆。今日那一滩血,已经用海水冲掉了大半,只剩地上一块深色的印子。 周哨总坐在木墩上,盯着那印子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赵海在旁边磨刀。 「土人的站队,不靠嘴。」 「靠头颅!」 赵海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何文盛却笑了笑:「不只靠头颅,还靠盐丶靠铁丶靠谁手里的帐会越记越多。」 周哨总一摆手:「你们文人说话就是绕,反正我记住了,刀得硬,盐也得够!」 何文盛合上帐册,抬头望向林子。 「是。」 「少一样,都不成。」 夜风贴着木栅往里钻。 火盆里的火时旺时弱,映得地上那块冲不乾净的暗色血印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白天那一刀下去,前埠里的人没再多说,可谁都知道,规矩已经立住了。 问题是,光有规矩,不够。 新金山前埠要真在这儿长住下来,靠的不是今天砍一个,明天再砍一个。 得把这地方,连同周边的人丶地丶路丶货,都弄清楚。 说得再直些。 得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银子。 火盆边,周哨总盘腿坐着,手里抓着一根木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几道,又用脚一抹。 「这一天天的,比打仗还费脑子。」 赵海正在擦枪,头也不抬。 「你能少说两句,脑子还能省点。」 周哨总哼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 「这鬼地方,土人一拨一拨,西班牙人藏着,教堂敲钟,庄园跑马。白日砍了一个,夜里还得琢磨他们明儿带什么来换,后日谁又去给红毛鬼送信。」 「这哪是出海打仗。」 「这分明是开衙门。」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亲兵都乐了。 赵海也扯了下嘴角。 「你还真说对了。」 「今儿晚上,前头那位何先生,乾的就是开衙门的活。」 周哨总顺着他目光看去。 仓里灯还亮着。 门半掩着。 里头影子晃来晃去。 何文盛还没睡。 不仅没睡,还把两个书手也按在了桌边。一个磨墨,一个整理白天收进来的东西,连那几块土人拿来的发亮石头都摆成了一排。 周哨总瞅了几眼,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看看。」 赵海没拦。 「别乱插嘴。」 周哨总摆摆手。 「我知道。」 仓里有股墨味。 还有点潮木头味。 何文盛坐在桌边,袖子卷起来,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在一本新订成的薄册子上写字。旁边两盏油灯,一左一右,把桌上摊开的东西照得清楚。 一捆兽皮,一袋玉米粒,几串晒肉,两块铜铃。 昨天换出去和今天换出去的盐丶布丶铁件,也都另有小册记着。 周哨总迈进门,先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何先生,你这是要把这鬼地方都写进书里去?」 何文盛头也没抬。 「不是写书。」 「记帐。」 「还真记?」周哨总搬个木墩往旁边一坐,「我还当你白日里就是装装样子。」 这话刚落,旁边那个小书手差点笑出声,赶紧又憋住。 何文盛停了笔,抬头看了周哨总一眼。 「周将军。」 「我若不记,等明日大公子问起来,哪一拨土人来了几个人,带了几张皮,拿走了多少盐,谁说得清?」 周哨总摸了摸后脑勺。 「这倒也是。」 「可你记这些,真有那么大用?」 何文盛把笔放下,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几样东西。 「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 「你只看见几张皮,我看见的是谁有猎场。」 「你只看见一袋玉米,我看见的是谁会种地,谁手里有余粮。」 「你只看见他们拿了盐和铁就走,我看见的是哪一拨来得勤,哪一拨心更活,哪一拨更靠近西班牙教堂,哪一拨还在观望。」 第438章 第一次美洲税册 周哨总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何文盛把一本小册推到他面前,「你看。」 周哨总凑过去。 上头字写得密。 有些是人名,有些是描述。 「挂十字架首人,来二次。每次领头。喜铁器,慎布。疑与教会有旧连。」 「东林边新部,今犯线。先射。已斩其一。」 「友部妇人二,喜细布。壮年男三,重盐。」 「幼者见镜而喜,老者多看刀。」 周哨总瞪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这不就跟审犯人口供似的么?」 何文盛笑了笑。 「差不多。」 「不过犯人只供自己。」 「帐册能供一片地方。」 这话说得很直。 周哨总终于咂摸出味来了。 这不是记鸡毛蒜皮。是拿这些鸡毛蒜皮,拼出这块地方的样子。 他低头又看了会儿。 「那西班牙人的呢?」 「也记。」何文盛从旁边抽出另一份纸页,「你看这个。」 那张纸上,已经抄了白日从俘虏丶神父还有那封急信里拣出来的东西。 哪个庄园靠教堂。 哪个地方平时出粮。 哪条路通港镇。 哪条路可能往更大的海港。 甚至连「教堂钟响三次,周边庄点皆有应」这种话都记了进去。 周哨总吸了口凉气。 「你这是真想把这块地方拆开看啊。」 「不是我想。」何文盛淡淡道,「是大公子要在这里站住。」 「站住,就得先算清。」 说完,他又从那叠纸页里翻出一张。 这张上头,抄的是教会帐册里零零碎碎的几笔收税和粮储出入。 大多数看着都不起眼。 一袋麦。几头牛。 某日多少盐砖换了几桶酒。 可何文盛的手指,很快停在其中一行上。 他已经盯了这行很久。 白天还只是觉得有点怪。 现在夜深了,重新一笔笔捋下来,越看越不对。 周哨总瞧他不说话,伸脖子一看。 「怎么?」 「这里。」何文盛点着那行字。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周哨总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 「这有啥?」 「银税不就是银税么?」 「走海走陆,不都一个意思。」 何文盛抬起头,看他一眼。 「一个意思?」 「你想想,咱们这几日摸下来的消息,西班牙这片海岸的货,按常理该怎么走?」 周哨总想了想。 「有码头,有港镇,有船。那自然是往海边收,再装船呗。」 「对。」何文盛道,「既然有海路,有小码头,有港镇,为什么偏偏有一笔银税,不走海,反而走陆?」 周哨总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 「要么这批银子不方便见海。」 「要么,它要去的地方,不在海边。」 周哨总一拍大腿。 「矿路!」 「上头写了北矿路!」 「对。」何文盛眼里终于亮了一下,「这地方,多半不止一条往海的白银线。」 「至少还有一条往北丶往内陆去的线。」 周哨总这下彻底坐直了。 第439章 北矿路,终于见银了 海风吹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新金山前埠里头就已经动了起来。 昨夜《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刚刚立册,仓里那几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才熄。可等天色一放白,郑森就已经披着罩甲出了栈桥后的木屋。 前埠不大。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路走过去,什么都看得清。 东边炮位在加固。两个工匠正蹲在地上,用木槌砸桩。栅外换货地昨夜才扫过,今日一早又有人过去把地上的脚印理了一遍。再往前,靠海一侧的小码头上,水手正把昨夜搬上岸的两桶火药重新挪进更乾燥的棚子里。 每一样都不算大。 但每一样,都得盯。 郑森走得不快,一路看过去,谁也不敢偷懒。 走到栈桥头,他停了下来,朝南边海岸望了一眼。 看不见阿卡普尔科。 也看不见更大的港镇。 可这片地,已经不是一块空地了。 这里有炮,有栅,有人,有帐册。 现在差的,就是那口真正的大肉。 白银。 他刚站定,施琅就到了。 施琅今日没披整甲,只束着护臂,腰里一口窄刀,整个人显得更利索。他上来先拱了拱手,没说空话,直接问: 「昨夜那本帐,看完了?」 「看完了。」 「北矿路那条线,你信几分?」 郑森没立刻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 「帐是真的。」 「神父口供也对得上。」 「可路怎么走,银子什么时候走,押多少人,咱们还不知道。」 施琅点了点头。 「那就是只知道有肉,不知道肉挂在哪儿。」 「差不多。」 说完,郑森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赵海丶周哨总丶何文盛几人。 「进仓议事。」 几人应声跟上。 仓里已经重新收拾过。 桌上那本新册子还摊着,边上压着昨夜单独抄出来的那张纸。何文盛来得最早,早把要用的东西都摆好了。除了帐册,还有几份从西班牙俘虏和神父那里拼出来的草图。 草图粗。 但现在能用的,也就这些。 郑森坐下后,没先说别的,直接把那张写着「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的纸拿起来,往桌上一放。 「都看过了?」 施琅先点头。 赵海也点头。 周哨总昨夜其实没太看懂,可听了一夜,也懂了个大概,赶紧也跟着点头。 何文盛则拱手道: 「学生今晨又对了一遍。」 「现下能确定的,有三件。」 「说。」 「其一,这地方不止一条通海税线。至少还有一条往北的陆路。」 「其二,教会帐册肯单列这一笔,说明这笔银税不小。」 「其三,既然不走海,便有可能是为了避海盗丶避风浪,或避别处耳目。无论哪样,沿线都不会毫无防备。」 他说得不快。 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周哨总这回没急着插嘴,而是憋了一会儿,才道: 「那咱还等什么?」 「既然有路,就派人摸。」 「摸着了,能抢就抢。抢不到,也知道西班牙人的银子怎么流。」 施琅斜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抢。」 周哨总梗着脖子。 「那不然呢?咱跑十万里到这儿来,不就是冲着他们的银子?」 第440章 这就是郑森 一顿议到这里,已经快近午。 外头开始有人来报,说昨日那拨愿意换货的土人又在林边探头,只是没敢马上靠近。 郑森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等。」 「今日先不换。」 周哨总愣了一下。 「为何?」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他们昨日已经得了好处。」郑森道,「今日让他们等等。」 「让他们明白,靠近大明有肉吃,但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何文盛在旁边接上。 「也是给那拨要带路的年轻土人一点火候。」 「等得久了,他才更愿意接咱们递过去的价。」 周哨总这回听懂了,咧嘴一笑。 「行。」 「那末将这就去盯着。」 「去吧。」 人陆续散了。 赵海去点人。 施琅去看曹七那边怎么备装。 何文盛抱着帐册和刚记下的命令,准备另誊一份清单。 仓里最后只剩郑森一个人还坐着。 桌上的草图很粗。 北矿路只是一个名字。 港镇在哪儿,银骡队什么时候走,押多少银,护多少兵,谁都还不知道。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这一趟出海,到这里,才算真正摸到了门。 新金山前埠是门槛。 那条银骡队,就是门里的第一块肥肉。 但门槛站稳之前,谁都不能乱扑。 片刻后,施琅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句。」 「说。」 「若土人向导带错了路,或者故意绕路呢?」 郑森看着桌上那几道粗线,淡淡道: 「所以我才说,只让他先带认近路,不带深。」 「先看他是想拿盐,还是想送咱们去死。」 施琅笑了笑。 「还是你稳。」 「不是稳。」郑森道,「是远。」 「咱们离大明太远了。」 「这地方,错一步,就真没退路。」 施琅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外头海风吹进来一股咸味。 郑森站起身,走到仓门前,看见栈桥头那面大明旗还在风里拽着。 新金山前埠不大。 可它已经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西班牙人的地里。 下一步,不是守土。 是咬肉。 但肉在哪,得先看清。 他望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先看到,再谈抢。」 这句话说得轻。 可落下去,就定了接下来几日的路数。 到了下午,点好的人已经开始在码头边分装乾粮丶药粉和火器。 谁走港镇线,谁摸北线,都定了下来。 可真到出发,还得等天色和土人那边的动静。 新金山前埠里,表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有人修栅,有人盯林,有人守炮,有人记帐。 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再往前一步,看的就不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西班牙人的白银血路。 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天重新誊好的几页命令和简图送到了郑森案上。 最上头那页,只有一句话。 「北矿路与港镇两路,先探,不争。」 第441章 先看清骨头缝,再下刀 他说完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停在港镇那一路的带队军官脸上。 「赵海。」 赵海立刻上前:「末将在。」 「港镇一路,你的人是耳朵。」 「他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路有几条,马跑多快,钟响几声,回来都得说清。」 「是。」 郑森又转向北边。 「曹七。」 「末将在。」 「你那一路,是眼睛。」 「山里有路就记路。骡印多深,宿点在哪,水从哪儿来,回头怎么走,统统记死。」 「若真看见银,别眼红。」 「先看护卫,再看地形,再看能不能退。」 曹七抱拳,声音不高:「属下明白。」 郑森这才看向那土人青年。 青年被他一看,肩膀都僵了。 何文盛在旁边低声道:「昨日来换盐的那拨里,他跟着领头那人来的。眼睛活,走路轻,记性也像不差。」 郑森没问别的,只问了翻译一句:「告诉他,带近路,给盐,给刀。带错路,砍腿。带人埋咱们,先剐手,再剁头。」 翻译照着意思,用夹生的土话一通说。 那青年一开始还强撑着,听到后半句,脸色彻底变了,忙不迭点头,嘴里连说几个音节。 翻译回道:「他说他只认近路,不认远路。但认得山沟丶溪沟和几拨部族分界。」 「够了。」郑森道,「先让他认近路。」 施琅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都督,人走了,前埠这边也得动。」 「嗯。」 「我打算把东边林沿再后退二十步砍空。留火铳视界。码头炮位往前再挪半丈,粮仓后头加一道土垒。」 郑森点头:「你办。」 施琅又道:「再加一条。两路人一走,前埠夜里就不准私自开栅了。无论土人来换货,还是西夷装死哭喊,都不开。」 「可以。」 周哨总听到这,挠了挠头:「那今日那拨土人还来不来换?」 何文盛先开口了。 「来。」 「但不能立刻换。」 周哨总斜他:「又是你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是大公子的意思。」何文盛回道,「他们昨日拿了盐和铁,今日若再一来就给,只会觉得大明急着求他们。得让他们等。」 周哨总咂了下嘴。 「让他们知道,不是他们挑咱们,是咱们挑他们。」 「对。」何文盛点头。 郑森没再重复,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日换货,午后再开。」 这句话,就算拍板了。 场中人心里都清楚。 现在前埠不只是一个营。 也是一口井。 土人丶西夷丶消息丶货,都得往这口井边来。但什么时候让谁打水,得大明说了算。 郑森最后看了一遍两路人的装束。 港镇那一路,脸上都抹了点灰。 北矿那一路,乾脆把发髻都裹进布里,远看更像杂役。 「还有一件事。」郑森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抬头。 「若哪一路真出了事,想求救。」 「别乱放号炮。」 「白日升两道黑烟,夜里连放两支红焰箭,这是急退。」 「若只有一路火,就是路断,人还活着。」 「若一点信都没有……」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然后才道: 「那就按死了办。」 场中一下安静了。 没人接话。 海边这种地方,说难听点,人真没了,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着。 第442章 看见的是税,不是兵 邹千总没急着动,先回头看了眼后头人。十八个人分成了三股,散得很开。火铳手没扎堆,两个水手出身的老兵落在最后,专门认方向和防失路。都还算稳。 「你。」邹千总点了一个最年轻的火铳手,「枪收背上,别露。」 「是。」 「老三,跟我上土丘。其余人原地伏着,看手势。」 「得令。」 说完,邹千总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左侧摸。那土丘不高,但上头草稀,走不好就会露人。邹千总没站起来,直接手脚并用地往上拱。老三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爬到顶上,两人几乎是贴着地趴平了。这一回,前头看得清了不少。 土路顺着林边往南去,一头拐进了山坳,一头则往海边更开阔的地方延。路上没人,但远处能看到几处白墙红顶的屋子,屋外有木栅丶有牛栏,还有成片的地。 老三眯着眼看了看,压着嗓子道:「庄子?」 「嗯。」邹千总应了一声。 再看远一点,能看到一处更高的白墙小楼,顶上有十字架。 教堂! 俘虏没说谎。这片地方,不是一处孤点,而是庄园丶教堂丶田地丶路,一串一串连起来的。 老三有点牙痒:「这帮红毛鬼,在这儿扎得还挺深。」 「所以才不能乱扑。」邹千总道。 他还在看。 看人。看路。看车。 没多久,路南头真有东西出来了。先是一匹马,马后是一辆驴车,再后又是一辆。车不大,轮子窄,前头有人牵,边上还有两个骑马的。再后头,零零散散跟了十来个人。有人背火枪,有人拿长杆,穿得不齐,有布衣,也有皮甲。 「来了。」老三喉头一紧。 邹千总没说话,他看得更仔细。那两个骑马的,不像正兵,披着短斗篷,靴子倒是不错。后头拿火枪的几个,火枪不长,保养也一般。最前头牵驴那两个,一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看,像怕货掉了。 「不是军队。」邹千总低声道。 「那是啥?」 「税队。」 老三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邹千总伸手,往那两辆车一指:「你看车上。」 车上没盖得很严,一个包角露出来,像是捆好的皮货。另一辆车上,则堆了几个木桶,还有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是银。 若是银,车不会这么轻。若是军粮,也不必这么点人。这更像从各庄园丶各教点收上来的税货,皮丶盐丶粮丶酒,甚至帐册! 「都督说得还真准。」老三忍不住咂嘴,「这地方,不是兵先撑起来的,是税先撑起来的。」 邹千总哼了一声:「你还长脑子了。」 老三没敢回嘴,只是盯着那队人,眼里慢慢冒火。 十来个人护着两辆车,真不算强。若是放在大明地界,夜不收摸上去,两轮短铳一打,十有八九就拿下了。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一起,邹千总就像猜到了一样,冷不丁开口:「把你那眼神收一收。」 老三咧了下嘴:「邹爷,我没说打。」 「你那脸都快写上了。」 老三嘿嘿笑了一声,还是低声道:「这口肉真不小。若是干了,回去至少能给何先生帐上添几笔。」 「干了这队,帐是能添两笔,人也得添几条命。」邹千总盯着下面,「咱是来听声的,不是来敲锣的。」 说着,他忽然抬手按住老三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了压:「别抬!」 老三吓了一跳,赶紧趴低。 下面那队人已经快走到土丘对面了。那两个骑马的忽然停了一下,朝这边林子扫了一眼。 不是发现了什么,是本能。 这种人虽然不是精兵,可天天在这条路上跑,鼻子也会变灵。 邹千总和老三都没动,连呼吸都压住了。过了几息,那两人没看出什么,便又带队走了。 等人走远了,老三才长出一口气,脸上都是汗:「险!」 「这就叫险?」邹千总慢慢撑起身子,「真险的是你手痒那一下。你若刚才忍不住,下面这路今天就见血了,咱往后还摸个屁。」 第443章 先见着的是死人 港镇那一路还没回来的时候,曹七这边已经往北钻了半日。 和南边那条路不一样。 这边越走越干。 脚下的泥越来越少,碎石越来越多。海风一开始还能闻见,到后头就只剩土腥气,偶尔夹着一股发硬的草木味。地上树不高,枝子横着长,刮在人脸上生疼。再往前,坡陡了,路也细了。 曹七走在最前头。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身后那名土人青年被绳子牵着,手腕已经勒出红印。他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赶路。每走一段,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前头地势,再伸手往某个方向比划,意思是那边近,那边有沟,那边不能走。 负责押着他的军士叫马六,是个山东人,话少,手狠。 土人青年要是脚下慢一点,马六手里的绳子就一紧,勒得他直咧嘴。可要是真让他说哪边有水丶哪边能藏人,他倒也说得快。 曹七不相信他。 但也不敢不用他。 这地方跟大明不同。 草木不熟,地势不熟,连鸟叫都不熟。若是没有个本地人带着,他们这一队人一头扎进去,走错一条沟,天黑前都不一定摸得回来。 「停。」 曹七突然抬手。 后头十几个人立刻蹲下。 火铳手先解下火绳套,手指按在机簧旁边。夜不收顺着两边分开,趴在坡上往前看。土人青年被绳子一扯,也跟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曹七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前头那片地。 那是一条窄沟。 沟不深,但两边有稀树和乱石。地上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不是一两个人,是不少人。可怪就怪在,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 旁边一个夜不收低声道:「曹爷,前头像走过队。」 「嗯。」 「要不要绕?」 曹七没说绕,也没说不绕。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 干。上头还有些新碎草。 这说明人刚过去不久。 再往前看,他看见沟边有两只苍蝇在绕。 他眉头微微一皱。 「老邵。」 「在。」 「从左边坡摸上去,看沟那头。别露。」 「得令。」 一个瘦高的夜不收悄悄往左边爬。 曹七又看了看那土人青年。 「这地方,你认不认得?」 翻译不在,土话只能靠这一路上硬比划硬学。曹七说完,就伸手点沟,又点地,再比了个走路的动作。 土人青年连忙点头,又摇头,最后指了指前面,再抬手做了个很多人一起走的动作。然后他皱着脸,手掌横着一划,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一下。 马六低声道:「这小子说,前头有人走。还死了人?」 曹七眯起眼。 「你倒学得快。」 马六咧嘴:「这一路净看他比划,不会也得会一点。」 曹七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让众人压低,再等。 没多久,老邵从左边坡慢慢滑下来,脸色比刚才重了些。 「曹爷。」 「说。」 「沟那头有死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呼吸都紧了下。 曹七声音没变:「几个?」 「先看见一个。趴路边。像是新死不久。再远点不敢多看,怕露。」 「西夷?」 「不是。」老邵摇头,「不像。没靴子,衣裳也不是西夷那套。倒像土人,或者杂役。」 曹七立刻起身,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 他脑子里先转了一圈。 第444章 骡铃到了 那土人青年被马六拽着,几乎是半拖着往前。他眼睛一直往那尸体方向瞟,瞟得多了,马六就顺手给他后脑勺来一下。 「别回头。」 土人青年缩了下脖子,不敢再看。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往前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地势更开了些。 曹七抬手,又停。 这次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他看见了更清楚的痕。 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蹄印。不是马。 更窄,更圆,是骡子。而且不止一两头。 几十步的地上,蹄印踩得乱七八糟。边上还有几处被磨破的地皮,像是重东西放下来歇过。 「都蹲。」曹七低声道。 众人立刻散开。 曹七顺着那些印,一路看过去,又在一处小凹地边蹲下。 那里有一滩黑褐色的东西,已经有点发乾。他拿刀尖轻轻一挑,再放到鼻子前一闻。 血。 「前头不是单死人。」他说,「这儿还停过队。」 老邵压着嗓子问:「大队?」 「看不出来有多大。」曹七道,「但至少不是一头两头牲口的小活。」 他又往旁边看。 草被压平了一片。 边上有粪。 不止一种。有人粪,也有牲口粪。 说明这里是歇脚点,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曹爷,咱是不是快摸着了?」马六眼神发亮。 曹七看了他一眼。 「摸着一半。」 「哪一半?」 「死人丶鞭子丶铅封丶绳丶骡印丶歇脚点。」曹七一条条数,「这条路没跑偏。」 「但银在哪儿,队多大,护卫几层,宿点到底在哪,还没看到。」 老邵点头:「那就得再往前。」 「再往前。」曹七嗯了一声。 不过这一次,他没立刻带人走,而是先把队伍分了一下。 「老邵,你带两个人,上右边坡。高处看。」 「马六,你押着这小子,跟我走中间。」 「其余人,分散,前后拉开。十步一停。」 「谁脚下打滑,自己先按嘴。」 「谁惊了鸟,回去吃军棍。」 「是。」 命令下得细。 众人散得更开。 这一段路,已经不是单纯靠胆了。要的是稳,是耳朵,是眼。 曹七往前走着,脑子里却转得快。 死在路边的那个杂役,让他更确定一件事。 这条线很值钱。 值钱到西夷不惜拿鞭子和刀逼着人跑。 也值钱到,他们这种押运,并不是大咧咧摆在明面上的。否则不需要这么狠地管杂役。 值钱。 但也危险。 越是这样,回去报上去,都督越不会立刻乱动。 可正因为值钱,也就说明——他们这趟没白来。 前头的坡再翻过去,土人青年忽然猛地停住了脚。 马六差点把他拽倒。 「你他娘的——」 土人青年没顾得上挨骂,而是伸手往前边一指,脸发白,嘴里小声急说。 曹七立刻蹲下,往前摸。 前头是一处更宽的谷地边缘。 谷地里有几根折断的枝子,还有几块被压塌的干土。曹七趴低了,先没看别处,就先看地。 地上的蹄印更重。 比先前那片歇脚点还重。 而且有轮印。 细轮,不大,却很清楚。 「车也走得动?」马六低声道。 第445章 先别张嘴 只要曹七一句话,第一轮火铳打出去,前头那两个火枪手先倒,后头藤牌手一扑,绝对能咬下来!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闪出抢下骡队后,包裹一打开,全是银块的样子,喉头顿时就发乾了。 但曹七没动。 不止没动,连手指都没擡一下。 骡队慢慢往前走。 最前头一头骡子走到一处石坎边时,还顿了下脚。那牵骡的杂役赶紧一扯缰,又挨了后头那西班牙管事一鞭子,骂得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西语。 可听不懂,不妨碍人明白意思。 就是催! 就是狠! 「记住那个人。」曹七终于低低说了一句,「帽子大的那个。」 「嗯。」 「像是管事。」 「活口值钱。」 短短三句,不是说给一个人听,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 意思很明白。 这不是让你们现在动。 是让你们看清楚,真动的时候,该先拿谁! 老邵眼神一闪,微微点头。马六也把那人的样子死死记住了。 骡队继续走。 走到谷地中央时,后头那名骑马护卫忽然回头往坡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来得突然,不少人心里都一紧! 陈旺险些又想擡头,被旁边老兵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疼得他龇牙,反倒稳住了。 那骑马护卫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才又转回去。 可这一眼,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这队不是木头,稍有一点不对,他们就会反应! 「难怪曹爷不让动。」马六在心里想。 这地方太窄,真一开打,第一轮是能撂倒几个。可后头呢? 骡子乱了怎么办? 那西班牙管事若先把最重那几头骡往坡下一推,银子滚进乱石沟里,黑灯瞎火,你哭都没地方哭! 再说,打赢了是一回事,怎么把十几头骡连人带货拖回去又是一回事。 他们出来这十几个人,没带车,没带多余绳索,甚至连备用人手都没留。 这不是没胆。 这是现在动手,太亏! 队伍终于都过了眼前这段,可曹七还是没起。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头骡子的铃声拐到山沟另一头,渐渐淡下去,他才慢慢擡起头。 后背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绷的。 马六也吐了一口长气:「娘的,真有银味。」 老邵低声骂了一句:「你鼻子闻出来了?」 「不是鼻子,是眼。」马六咧了咧嘴,「那几头骡走得都快把腰压折了。若不是重货,能那样?」 曹七终于转过头,看了众人一圈。 有的眼里发亮,有的脸上发红,都知道自己刚刚眼睁睁看着一块肉从嘴边过去了! 「都给我把心收回去。」曹七先开口,「这不是你们的赏银。现在还不是。」 没人说话。 可看得出来,很多人都不甘心。 陈旺咬了咬牙,还是压着声问了一句:「曹爷,真就这么放过去?」 曹七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打?」 陈旺一愣。 他张了张嘴,还真说不出来。 曹七替他说。 「第一轮打哪?」 「前头火枪手?」 「还是后头骑马的?」 「谁去拦骡?」 「谁去抓活口?」 「谁负责背银?」 「你背得动一块,你背得动十头骡子的货?」 「就算你背得动,你怎么走回去?一路上若再撞上第二拨呢?」 一句一句,问得陈旺脸都红了。 第446章 两封信,一块银锭 这时候摸过去,若是人还在,就容易撞个正着。可若不去看一眼,又不甘心。因为这地方大概率就是那队骡子刚停过的地方。 他思索了一下,开口。 「再贴近一点。只看,不动。」 老邵点头。 google搜索twkan 马六嘬了下牙花子:「曹爷,这一贴,若是里头有个撒尿的,咱就撞上了。」 曹七看都没看他:「怕了?」 马六一咧嘴:「怕死了。」 「怕就把脚给我放轻点。」 「得嘞。」 几个人继续往前。 这回,连那土人青年都不敢拖后腿了,几乎是被马六提着走,脚尖点地,气都喘得不成样子。 等摸到那处弯口时,曹七先没过去,而是趴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头,探了半只眼过去。 果然。 下头是一块略平的地。 不大,但足够停一支中小队骡子。 地边有几根削平的木桩,估摸着是拴牲口用的。地上乱七八糟全是印子,踩得很实。草都被压塌了,泥土里还嵌着干掉的粪和草料碎屑。 火堆也有。不是一处,两处。 灰是冷的,但没被风吹散,说明离人走不远。 曹七盯着看了会儿,才一点点缩回来。 「是这儿。」 马六也想伸头,被曹七一把按住。 「你嫌命长?」 马六老老实实缩回去,压低声音问:「真没人?」 「现在看着没人。」曹七道,「但不代表没有眼线。」 他这话一出,老邵也皱了下眉。 对。 这地方像宿点,可宿点不一定就一定是空的。西班牙人若真把这条银路看得重,放个守夜的丶留个回头捡漏的,都不奇怪。 曹七想了想,冲老邵打了个手势。 老邵会意,带着那两个夜不收,从侧面绕了出去。不是进去,是绕到更高处,替整个宿点兜一圈,看有没有暗哨。 这时候,曹七才低声道:「马六,把那小子嘴堵上。等会儿进去,谁都不许说话。」 马六应了一声,从怀里扯下一条破布,直接塞进那土人青年嘴里。 土人青年瞪大眼,鼻子直喘,手也开始发抖。 可没用。 马六往他后脑勺一按,差点把他脸按进土里。 「老实点。」 又等了片刻。 右边坡上,老邵打了个极轻的鸟叫。 一长一短。 这是平安的意思。 曹七这才一挥手,带着马六和另两个老兵,猫着身子下去。 到了宿点边上,那股味儿一下就重了。 牲口粪,汗味,菸灰味,混在一处,闷得人鼻子发堵。地上有散落的草屑,还有被人踩碎的玉米皮。 曹七先没翻火堆。 先看绳桩。 绳桩边磨痕很深,说明不是偶尔停一回,是常用。再看地上驮包放下时压出来的坑,深浅不一。深的几处,旁边甚至有骡子四蹄踏乱的印子,像是负重太沉,卸货时撑不住蹬了两下。 「这地方跑的是重货。」马六低声道。 「废话。」 曹七回了他一句,蹲下来,刀尖在灰堆里拨了拨。 灰是冷的。 可底下还有些没烧尽的木炭。 他伸手捻了点炭灰,指腹一搓,灰细得很,里头还带着一股被油脂沾过的味儿。 「他们在这儿吃过带油的乾粮。」他说。 「护卫还是杂役?」马六问。 「都吃。」曹七道,「而且走得不急。若只是急路,不会生两堆火。」 这时候,一个跟下来的老兵忽然低声道:「曹爷,这儿有东西。」 第447章 银角上桌,众将争功 天刚擦亮,新金山前埠里,已经有人在栅门里外走动了。 夜里巡哨的人才换下来,甲上的湿气还没散,岸边负责挑水的辅兵已经把木桶一排排摆好。火头军在灶棚底下烧水,锅盖噗噗作响。昨夜风平,海面不闹,码头边那几艘小艇都稳稳贴着木桩,可前埠里的气氛却绷得很! 因为北线的人回来了。 而且不是空手回来! 送消息的三个人,是后半夜摸进栅门的。进门时满腿泥,鞋底都磨薄了。为首那老兵连口热汤都没喝,怀里的油布小包就先送去了何文盛手里。 小包一打开,先是一块银角,再就是半张烧残的西洋纸,和两块带印的封泥。 这一夜,何文盛没睡。 他让书手抄了三份口供,又拿着此前从神父丶俘虏军曹和教会帐页里得来的那些零碎东西,一张一张摊开核。到了天亮,郑森丶施琅丶赵海丶周哨总都到了前埠临时议事的那座木棚里。 棚子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压着石头,石头下头压着图。不是正经绘制的全图,只是这些日子一点点拼出来的。海边丶教堂丶庄园丶宿点丶山道丶溪流,还有那条疑似「北矿路」的线,全都用粗炭和朱笔标得乱中有序。 何文盛站在桌边,眼下一圈乌青,手里捏着昨夜才抄好的两份纸。 郑森没坐正中,他站着,手按在桌边,看着地图不说话。施琅也站着,双手拢在袖里,脸色冷。赵海最先开口:「人都齐了?」 何文盛点头:「该到的都到了。北线回来的人,已在外头候着。曹七没回,他还在北面盯。」 郑森这才抬眼:「把昨夜的东西,再说一遍。」 何文盛应了声是,把纸摊开。 「昨夜北线回报,共有三样要紧东西。第一,亲眼见着一支骡队。骡十余头,护卫与杂役共二十余人。其中有西夷管事一人,护卫数人持火枪,后段有骑马护卫压阵。队形稳,显见不是临时拼凑。」 「第二,顺着骡队找到一处宿点。宿点内有削过的拴绳木桩,两处火堆,地上蹄印极多,草料和粪都在。宿点常用,不是一两回。」 「第三!」 他说到这里,把那块银角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银角撞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棚子里几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周哨总眼睛先亮了。 何文盛继续道:「宿点石缝里捡着这一块,另有半张烧残的纸和带印封泥两枚。按曹七判断,此地不止歇脚,还会点货丶核文书丶烧痕迹。换句话说,这不是野路子,是正经银路!」 「还有呢?」郑森问。 何文盛翻过一页:「港镇线那边,也有回报。附近港镇与几处庄园丶教堂已接到海边失守的消息。眼下还没见大股西夷兵下压,可护税队丶巡路骑手和教会跑腿的已经开始频繁来往。西夷现在不算乱,但也还没把人马拧成一股。这便是如今局面。」 说完,他把纸一放,退后半步。 棚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忍不住的是周哨总。 他一巴掌拍在桌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还等什么?银子都摆眼前了,还要再看?二十来个护卫,十几头骡子。只要摸准时辰,埋在沟口一截,先打一排火枪,再扑上去砍,拿下就是眨眼工夫!」 他越说越快:「咱们是出来做什么的?不就是来咬西夷的财路?现在财路就在这儿,难不成还看着它自己走?」 赵海皱了皱眉:「老周,嘴快不顶用。你先把后头的说清。」 周哨总一瞪眼:「后头还有什么?」 赵海伸手,指着图上北面那一段路:「你说拿下。行,拿下之后呢?十几头骡子,二十来个人。就算你一口吞了,银子在哪头骡上,护卫先死还是骡子先惊,西夷管事会不会第一时间把文书点了,你想过没有?」 「还有,抢完之后怎么回来?山路你熟?若西夷后头还有一拨巡路的,碰上了怎么办?银子你是背着跑,还是拖着跑?」 周哨总被他顶了一下,脸有点挂不住:「那就多派人。」 赵海冷笑了一声:「多派多少?人多了,前埠这边不要守?港镇那边已经在聚人了。你把能打的都拽北边去,回头南边来一股正经援兵,这码头你还要不要了?」 周哨总一时噎住,可他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转头看向郑森。 第448章 抢不抢,先吵一架 郑森却没急着下结论。他把手指放在图上,点着宿点往前慢慢滑。 「还有一件事,你们谁都没说透。」 几人都看向他。 「银子重,可银子再重,终究是死物。真正值钱的,不止是银。」 说着,他抬眼看向何文盛:「文盛,你说。」 何文盛立刻明白过来:「是。宿点里发现的不止银角,还有烧剩的文书灰和封泥。这说明这条线不只是运银,也在传帐丶核货丶递信。若能拿到活口丶帐册,甚至比一两驮银还值钱!」 赵海听到这里,神色也跟着一动:「不错。银子拿回去,是战利。帐册拿回去,是整条线的命。」 施琅冷声道:「所以真下手时,得抓活口,得夺文书,得留脑子,不是光顾着搬银。」 周哨总这回没再顶,只是重重吐了口气:「那到底打不打?」 郑森这才缓缓直起身:「打!」 这个字一落,周哨总眼睛先亮了。 可郑森后头一句,立刻把他那口气又压了回去。 「但不是现在就冲着这一队扑。」 「先把它看透。」 「看透了,再挑最合适的一口咬!」 周哨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郑森抬手,直接止住。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兄弟们在海上飘了那么久,到了这片鬼地方,立了前埠,见着西夷的银路就在眼前,谁不急?」 「可你们都给我记清楚!」 他声音沉下来。 「咱们到这儿,不是为了抢一票就走,是为了把脚钉进来!抢一队骡子,没什么了不起。若因为这一队骡子,把前埠丢了,把西夷的兵全惊了,把后头更大的路断了,那才叫蠢!」 棚里没人吭声。 施琅微微垂眼。 赵海抱拳:「大公子说得对。」 周哨总也终于低头:「末将明白。」 郑森看向何文盛:「把现下这几件事,给我一条条列出来。」 何文盛立刻提笔:「大公子请吩咐。」 「第一,」郑森点了点图上的宿点,「北矿路继续盯。曹七那边,不许贪功。先把宿点后头有没有岔道丶有没有换路摸明白。」 「第二,港镇线继续查。我要知道南边港镇能在几日内抽出多少人,骑马的多少,火枪的多少,有没有小炮。」 「第三,前埠开始备战。东栅加固,码头炮位再修,粮仓后墙垫土。水桶分开存,防一把火烧净。」 施琅接话:「这事我来盯。」 「第四,凡愿意来换货的土人,照旧给盐给布,但不许进仓区,不许靠近炮位。谁敢多看,就拿下。」 赵海抱拳:「末将去安排。」 「第五,」郑森停了停,眼神扫过几人,「从现在开始,军中不许私议银子分赃。谁嘴碎,先抽。谁敢想着私藏丶先抢丶坏全局,我先砍他!」 周哨总嘴角动了下,终究没说什么。 施琅却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这条,最该刻在脑门上。」 何文盛把几条记下,抬头问:「大公子,那这次北线已看到的骡队,是否记为可打目标?」 郑森沉默了几息:「记。」 「但标清。」 他手指点在那条线中段。 「此队可打,不可乱打。须待回程丶时辰丶护卫数丶退路和搬运法都看清,再定。」 何文盛写下这句,才算真正把今天这场争论压成了纸上军令。 可这时,周哨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公子。」 「说。」 「若真让咱们看清了,那是不是就狠狠干他一票?」 郑森这回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还用问?」 「摸清了路,算明了帐,看准了骨头缝儿,还不下刀,咱们跑这十万里海是来做善人的?」 这话一落,棚子里那股憋着的气,总算有了一处出口。 连周哨总都跟着咧了咧嘴,刚才那点闷气,散了一半。 第449章 西夷,迟早会来! 木栈桥本就是临时搭的,下头是潮水,上头堆着桶丶绳丶火药箱丶盐袋,还有几只装淡水的大缸。之前为了省事,大家顺手就往那儿放。如今一看,全是祸根! 施琅站在栈桥头,沉着脸看了一圈。 「全都搬。」 码头总管一听,忙上前道:「将军,眼下若都搬,回头装船卸船怕要乱。」 施琅问:「乱重要,还是一把火烧起来重要?」 那总管立刻不敢吭声了。 施琅指着火药箱:「火药,不许再堆在栈桥边。后移,入土垒后头,分三处。」 又指着淡水缸:「水缸也拆开。大缸太显眼,一炮打碎一排,全前埠喝西北风去。换成小桶,分仓摆。」 郑森这时接了一句:「再在码头后头挖一个浅窖,放最急用的水和药。若前头真乱了,后头不至于两手空。」 施琅点头:「好。」 几名亲兵立刻把命令传下去。 一时间,码头上鸡飞狗跳! 有抬桶的,有搬箱的,有把绳索从木桩上重新盘起来的,有把堆在桥边的盐袋往里拖的。连几名平时只管记帐的书手都被拉出来帮忙,一个个手忙脚乱,衣裳上全是灰。 何文盛这时刚从木棚那边回来,手里多了个册子,正准备去点仓,结果一眼看见两名书手正抬着火药箱,脚下还踉跄,吓得脸都白了。 「慢些!慢些!火药不是布匹,摔了要命!」 那俩书手被他一喊,走得更小心了。 郑森瞥了他一眼:「你还管这个?」 何文盛苦笑:「臣不管不行。真若摔了,帐都省得记了,直接让天收了。」 施琅难得哼了一声,算是笑。 「去点你的仓。看见乱堆乱放的,记下来。回头谁管哪一块出了岔子,就找谁。」 何文盛听得后背一紧。 这话看着随口,其实就是先把锅架好了。谁敢懒,回头真出事,就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臣明白。」 他赶紧带人去了仓区。 仓区离码头不远,之前为了图搬运方便,就设在栅内偏中的位置。粮丶盐丶布丶药丶铅子,都挨得近。看着是省地方,其实很险。真有人从外头打进来,一把火烧着,什么都没了! 郑森进仓时,几名看仓兵正站得笔直。 何文盛翻开册子,一样样核。 「米有多少?」 「回大人,杂粮三十七袋,白米九袋。」 「盐?」 「二十一袋。」 「火药?」 看仓兵咽了口唾沫:「明药五十六箱,散药两桶,另有炮药分装七箱。」 何文盛一听,眉头就皱了。 「全挤在一处?」 「回大人……之前为了看守方便……」 郑森直接打断:「方便谁?」 那看仓兵不敢接话,脸一下红到耳根。 「从现在起,火药分开。」郑森声音不高,「一处放散药,一处放铅子,一处放炮药,中间隔土袋。你们若嫌搬着累,那就等哪天烧了,大家一块省事!」 几个看仓兵齐齐跪下。 「末将知罪!」 郑森没叫他们起身,反而继续往里走。 仓后是一堵临时垒的矮土墙,薄得很,挡不住炮。 施琅伸手捏了捏那墙上的土,泥渣子直接掉下来。 「这也叫墙?」 赵海刚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立刻道:「末将这就加人,从后头再垫两层沙包。」 施琅点头:「沙包不够,就拆那边空着的灶棚和废木。码头后头不缺袋子,装沙就是。」 郑森又加了一句:「仓后要留退道。」 赵海一愣:「退道?」 「嗯。」郑森看着图,「真有人冲进栅里,仓不能成死角。后墙开一条只容两人并走的小道,平时封着,急时能把最紧要的东西往后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