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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瓮中捉鳖

    风雪越来越紧。


    从物资中转站败退下来的准噶尔骑兵,像一群被猎人抽了脊梁骨的野狗,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呼哧带喘。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和骑手嘴里的哈气搅在一起,转瞬就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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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汗!不能往回走了!」


    谋士那牙勒裹着一块破羊毛毡子,牙齿打颤,指着西北方向那黑沉沉的山口,「山口的风比这儿还大,马已经没料了,人也没吃的,再钻进戈壁滩,大家伙儿今晚就都得冻成冰雕!」


    巴图尔勒住马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远处中转站那道刺眼的探照光柱。


    那里有粮,有炮,但也有赵光抃的火铳阵和索命的骑兵。他试了一次,崩掉了两千多兄弟的牙。再试一次,这点老本就真没了。


    「那你说怎麽办?在这儿等死?」巴图尔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一样,嘶哑刺耳。


    「去哈密外城!」


    那牙勒指着南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眼里闪着赌徒最后的光芒,「赵光抃把精锐都调到中转站去设伏了,此刻哈密主城肯定空虚!咱们有一万多人,只要冲进外城,哪怕守不住内城,至少有片瓦遮头,能挡挡这杀人的风雪!」


    巴图尔眯起眼睛。


    哈密分内外两城。内城是军事重地,工事坚固;外城则是原本回鹘百姓和商贾的聚居区,城墙低矮,防备松懈。


    最关键的是,如果大明真的把宝都压在了城外伏击上,那这老窝……


    「赌了!」


    巴图尔一咬牙,马鞭指向南边,「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出声,绕过中转站,直插哈密西门!进城才有活路!」


    哈密西门。


    这里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儿总是点着气死风灯,有兵丁巡逻,可今夜,城头上黑灯瞎火,连面旗子都看不见。只有那扇包裹着生铁皮的城门,居然半掩着,露出一条足够三骑并行的缝隙。


    「大汗,这门……没关?」前锋百户长策马回来禀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是哪个明军逃兵忘了关?」那牙勒面露喜色。


    巴图尔却心头狂跳。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要命的中转站。


    「也许是他们觉得咱们必死无疑,根本没想过咱们敢回头。」那牙勒还在旁边鼓劲,「大汗,兄弟们的马都快冻僵了,再不进那一得背风的地界,这仗不用打人就没了!」


    身后的骑兵队伍里,已经开始出现冻僵落马的声音。那些牲口和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巴图尔看着手下那些眼神涣散丶满脸白霜的士兵,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是阳谋。哪怕前面是个坑,为了不被冻死,他也得往里跳。


    「进!」


    巴图尔抽出弯刀,压低声音,「前队变后队,慢点进!谁要是敢弄出动静,老子砍了他!」


    一万两千多名准噶尔残兵,像一股黑色的浊流,顺着那道半掩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哈密外城。


    ……


    进了瓮城,再入外城街道。


    这里的风确实小多了。


    街道两旁原本是商铺和民居,此刻却家家闭户,死一样的寂静。唯一让准噶尔人兴奋的是,这宽敞的主街上,竟然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草料垛子,旁边甚至还摆着几百口大缸,虽然盖着盖子,但隐约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草!是乾草!」


    一个不知死的骑兵翻身下马,扑到草垛上,抓起一把就往马嘴里塞,「大汗!有救了!这肯定是明军准备运走的粮草,没来得及搬!」


    「那缸里是什麽?是不是酒?」另一个士兵也兴奋地凑过去想掀盖子。


    「都别动!」


    巴图尔突然大吼一声。


    他在马背上,位置高,看得远。他发现这整条街的布局太奇怪了。这些草料垛子不是杂乱堆放的,而是整整齐齐地码在街道两侧,就像是……专门铺好的路。


    而且,那股味道。


    不是酒味。


    他吸了吸鼻子,一股让他灵魂深处都颤栗的熟悉味道直冲天灵盖。


    在黑风口,在那个炼狱一样的煤场,他闻过这种味道。那是地狱里流出的黑水,那是明军引以为傲的「猛火油」!


    「别开那缸!」


    巴图尔的声音都变了调,凄厉得像鬼叫,「是油!那是火油!快退!这是个火坑!全军撤退!」


    然而,晚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


    在此刻黑漆漆的内城城墙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一支已经点燃引信的响箭。


    吱——


    一声尖锐的啸叫刺破了风雪夜的死寂。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屋顶上丶内城的城墙上,瞬间冒出了无数个人影。


    「巴图尔!孙督师请你烤火!」


    一声带着陕西口音的怒吼从高处传来。


    崩!崩!崩!


    无数弓弦震动的声响汇聚成一道闷雷。数千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如同一场橘红色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罩向了街道上拥挤不堪的骑兵队伍。


    噗嗤——


    第一支火箭插进了草垛。


    轰!


    乾燥的牧草遇到了明火,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


    紧接着,第二支丶第三支……


    那些摆在路边的大缸被火箭射穿,黑褐色的原油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混合着融化的雪水,瞬间铺满了半条街。


    呼——


    大火不是一点点烧起来的,而是「轰」的一下,整条街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


    准噶尔人身上穿的都是羊皮袄,那玩意儿沾了火油,比草还易燃。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下马,连人带马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球,在街道上疯狂乱撞。


    「门!门关了!」


    后队的士兵惊恐地发现,刚刚进来的那扇西门,不知何时落下了千斤闸。


    瓮中捉鳖。


    这哪里是什麽空城,这是一口烧红了的大铁锅!


    「冲!往内城冲!那是唯一的活路!」


    那牙勒满脸是灰,拽着巴图尔的马缰往里冲。外城是大火,只有冲进内城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内城的城门紧闭。


    而在那城门洞里,传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


    像是牛叫,但比牛叫更疯狂,更暴躁。


    咯吱——


    内城的吊桥突然放下,城门大开。


    巴图尔心里一喜,以为明军要杀出来。只要是肉搏,他还有机会。


    但他错了。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里冲出来的,不是人。


    是牛。


    几百头双眼血红的公牛!


    它们的尾巴上绑着浸透了油脂的芦苇把子,此时已经点燃。剧烈的灼烧痛感让这些牲畜彻底发了疯。而在它们的牛角上,更是绑着一尺长的尖刀!


    「火……火牛阵!」


    巴图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了汉人兵书里的那个古老战法。


    几百头疯牛,带着身后的烈火,咆哮着冲进了密集拥挤的准噶尔骑兵阵列。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用牲口对牲口的屠杀。


    战马原本就怕火,见到这种着火的怪物冲过来,根本不受控制,疯狂地尥蹶子丶乱窜。


    骑兵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随后而来的牛蹄子践踏成泥,或者被牛角上的尖刀挑穿了肚子。


    「顶住!用长矛顶住!」


    巴图尔挥刀砍翻了一头冲到面前的疯牛,牛血喷了他一脸。但他转头一看,手下的士兵早已崩溃了。


    前面是疯牛,脚下是流淌的火油,头顶是明军的冷箭和火铳。


    这哪里还有什麽阵型?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投降!我们投降!」


    有些士兵受不了这种炼狱般的折磨,扔下兵器跪在火海里求饶。


    但回应他们的,是内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


    赵光抃站在城楼上,一身铁甲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没有一丝怜悯。


    「投降?」


    他哼了一声,手指抠动了手里那支精制燧发短铳的扳机,「督师有令,巴图尔部,贼心不死,反覆无常。除恶务尽,不留活口!」


    砰!


    枪声就是命令。


    「放!」


    城墙上,三千名火铳手同时开火。


    密集的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下去。那些跪地求饶的,四处乱窜的,身上着火的……全部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哈密外城的街道,变成了绞肉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皮肉丶毛发和原油混合燃烧的气味。


    「大汗!快走!这儿完了!」


    那牙勒满脸是血,带着一百多名最精锐的亲卫,拼死护着巴图尔往西边的一处缺口冲。那里是被疯牛撞塌的一段土墙。


    「我不走!我的基业!我的兵!」


    巴图尔此刻披头散发,状若厉鬼。他不甘心啊!


    「留得青山在啊大汗!」


    那牙勒一刀捅在巴图尔的马屁股上。那匹汗血宝马受惊,嘶鸣一声,驮着巴图尔从火海中一跃而起,踩着同伴的尸体,撞开了土墙。


    「追!」


    城楼上,赵光抃看得很清楚。


    他指着那个逃窜的身影,回头对早已蓄势待发的曹变蛟说道,「曹将军,剩下的事,归你了。」


    曹变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放心。」


    他翻身上马,提起了那杆重达八十斤的铁枪,「他要是能跑出天山,老子把头拧下来给督师当夜壶!」


    轰隆隆——


    内城的侧门打开。


    五千名养精蓄锐丶人马具装的大明重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出了哈密城。


    他们不需要火把,前方的火光已经照亮了猎物的足迹。


    巴图尔趴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哈密的大火在他身后越烧越旺,映红了半个天空。那是准噶尔部最后的葬礼火焰。


    他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这西域,从今往后,只剩大明的日月,再无草原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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