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


    摩根士丹利总部的顶层高级合伙人会议室内，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天。


    室内恒温系统运转着，长条形的大理石会议桌前，道格拉斯、理查德以及几名核心精算师正在翻阅一份刚刚出炉的资产评估报告。


    “先生们，我们之前对那家游戏公司的估值，还是保守了。”理查德将几份彩色的图表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除了林渊搞出来的装机六件套。他们内部正在孵化的一款叫做《我的世界》（minecraft）的新项目，也已经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潜力。”


    负责资产精算的亚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是的。这款像素风的沙盒游戏，刚开始在我们看来简直就像是上个世纪的粗糙产物。但是，我们的分析模型跑完他们最新的玩家留存数据后发现，这款游戏里内置的一个‘红石电路系统’，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赋予了玩家无与伦比的创造空间，甚至能在游戏里造出计算机逻辑门。再加上他们最近策划的几次全球联动活动，日活用户正在呈指数级飙升。保守估计，这家公司未来的市值天花板，远不止一百亿美金。”


    道格拉斯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这真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只可惜，这只鹅现在只把百分之五十的股权质押在我们手里，而且，那个华国小子非常谨慎。”


    理查德看了一眼众人说道：“林渊手里那二十亿美金的头寸，是一比一的实盘融券，没有使用任何金融杠杆。这就意味着，他拥有非常厚实的资金缓冲垫。”


    理查德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平缓的收益曲线：“就算日本的财阀被激怒了，在二级市场上联手护盘，把东京电力的股价强行推高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林渊账面上的浮亏撑死也就五到八个亿美金。按照合同条款，他只需要从那百分之五十的质押股权里，切出一小块补偿给我们，就能填平这笔损失。”


    “这和我们想要的结果相差甚远。”道格拉斯冷冷地接话，“割一块肉和吞下整家公司，完全是两个概念。我们要的是他彻底爆仓，把那百分之五十的绝对控股权完完整整地吐出来。”


    亚瑟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们之前放出的消息，虽然成功点燃了日本财阀的民族情绪，但那帮日本人也不呆。他们不可能倾尽举国之力，冒着千亿级别的亏损风险，硬生生把一只几万亿日元市值的巨无霸股票拉升一倍。那是违背金融常识的自杀行为。”


    “我没有把他们当成呆子。”理查德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也无所谓。日本财阀愿不愿意当冤大头把股价拉翻倍，并不影响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反正最后两边对耗，打的是他们日本人的脸。有波动，就有成交量；有成交量，我们就永远有通道费和利息可以赚。”


    对话进行到这里，会议室里的声音逐渐平息。这三位站在华尔街权力顶端的合伙人没有再继续用语言去争论如何对付林渊，因为在他们冷酷的交易模型里，所有的变量早就已经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华尔街的精英们之所以能够永远站在全球食物链的顶端，绝不是因为他们拥有多高的道德水准，而是因为他们将“绝对的理性”和“风险厌恶”刻进了骨髓里。


    早在几天前，当林渊那二十亿美金的现金刚刚打入摩根士丹利的保证金专户、完成了一比一的融券锁定之时，华尔街的量化交易模型就已经在后台自动触发了风险对冲指令。


    他们是庄家。在资本的赌场里，庄家是永远不会亲自下场去和赌徒对赌运气的。


    这就像是地下赌场里操盘世界杯球赛的博彩公司。


    除非外围的散户买了一个球队1:40这么离谱的比分，庄家才会亲自下场，把这些赌注全部拿到自己的口袋当中。


    但是，只要这个盘口存在一丝一毫的变数，哪怕在模型测算中，只有百分之十的概率能赢，庄家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暴露在巨大的赔付风险之下。


    比起承担风险去博取暴利，庄家永远更偏爱稳赚不赔的抽水和手续费。


    收手续费，永远比亲自下场赌博来得快，也来得稳。


    这就是赌场最核心的玩法，他不怕你赌，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


    因为他是坐庄的，只要你上桌，他就有手续费。


    从你上桌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哪怕你最后是带着钱走，那么财富不会凭空消失，总要有人为此用劳动去偿还。


    至于谁来还，你别管。反正不可能是庄家。


    因此，就在林渊建仓的同一天，华尔街的这几家投行，就已经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在不受常规监管视线追踪的“暗池”（darkpool）中，利用几家注册在欧洲卢森堡和开曼群岛的隐秘对冲基金，悄无声息地买入了海量的东京电力深度虚值看跌期权（out-of-the-moneyput）。


    这种期权在平时就如同废纸一样便宜，因为没有人相信一家国家级的能源巨头会在短期内崩盘。


    华尔街只花了极小的成本，就建立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风险防火墙。


    这就是资本最冷血、也最无懈可击的“风险中性”策略。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华尔街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林渊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他的灾难模型纯属无稽之谈。那么东京电力的股价就不会暴跌。林渊这二十亿美金就会在漫长的对峙中，被高昂的融券利息、通道管理费以及汇率损耗慢慢吸干。


    等他撑不住主动平仓的时候，华尔街不仅赚足了所有的手续费，还能名正言顺地切走他那家潜力无限的游戏公司的部分股权。


    而如果，万分之一的概率发生了——林渊的测算是真的，日本真的爆发了无法挽回的地质灾害导致股价雪崩。


    那么林渊固然能赚走几十亿美金的暴利，但华尔街暗中埋伏的那些看跌期权，将会因为这种黑天鹅事件爆发百倍、甚至几百倍的惊人收益。


    他们在期权市场上赚到的钱，将远远超过他们支付给林渊的利润。


    无论世界怎么运转，资本的镰刀永远在收割。


    既然在财务指标上已经确保了绝对的盈利，那么针对林渊个人，这台冰冷的金融机器就开始计算下一步的“名誉绞杀”程序。


    林渊那封在全球各大主流媒体上发布的公开信，引起了华尔街高层的注意。在他们看来，这封信写得非常漂亮，把一次单纯的商业沽空行为，完美地包装成了忧国忧民、为了全人类能源安全吹哨的悲壮壮举。


    但是，资本市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试图通过操纵舆论来绑架市场的不可控变量。


    几个合伙人在短暂的眼神交汇中，便达成了一项不宣于口的共识：把林渊的底牌，向全世界公开。


    他们决定公开这份数据，并不是为了号召全世界的游资去围剿林渊。因为在专业的机构眼里，想要把东京电力这种几万亿日元盘子的巨无霸股票强行拉升一倍去打穿林渊的爆仓线，那是痴人说梦，没有任何游资会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华尔街的真实目的非常简单且纯粹——把林渊的名声彻底做臭。


    在公众的普遍认知里，一个真正为了信念、为了拯救世界而孤注一掷的“吹哨人”，在发现致命危机时，必定会表现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林渊真的坚信福岛核电站会出事，他应该加满十倍、二十倍的杠杆，用最疯狂的姿态去重锤这家企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天平上。


    可是，林渊的底单数据却显示，他用的是一比一的现金头寸。


    没有加哪怕一丁点的杠杆。


    这就意味着，他承担的风险被压缩到了最低。


    一旦这份真实的交易数据被公之于众，全球的媒体、金融同行乃至那些原本被他感动的环保组织，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吹哨人？这分明就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伪君子！


    在外界看来，林渊这番操作的逻辑瞬间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反转：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地震，他只是想找一只股价永远不会大幅波动的公用事业蓝筹股，把自己的二十亿美金当作资金盘一样安稳地停泊在里面。


    然后，他利用这个安全的仓位，打着“世界和平”的幌子，在全球媒体上疯狂炒作自己。


    他付出的，仅仅是一点融券的利息；而他得到的，却是全球媒体的头版头条、数以亿计的曝光量，以及为他名下的科技帝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这种行为，在欧美商界被称为“廉价的声誉购买”。


    华尔街就是要用这些冰冷的数据去剥下林渊身上那层伪善的外衣。他们要把他从道德的神坛上狠狠地拽下来，扒光他的底裤，让全世界看到，这个满嘴大义的华国年轻人，骨子里不过是一个利用信息不对称来博取全球名声的舆论操纵者。


    一旦林渊的名声臭了，他的“吹哨人”护身符就会彻底失效。


    到了那个时候，日本的财阀和政客就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国际舆论的压力。他们会把林渊视为一个恶意散布谣言、破坏日本国家形象的纯粹骗子。


    针对他的各种商业制裁、外交抗议甚至法律诉讼，就会毫无顾忌地砸向他。


    失去了道德制高点，林渊就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靶子。


    这就是资本的手段。不与你争辩对错，只用真实的数据去瓦解你的信用基础。


    会议室内的气温依然保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没有任何人下达明确的语音指令，但摩根士丹利庞大而严密的信息机器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


    负责量化公关的团队熟练地将林渊保证金账户的核心数据进行脱敏处理，抹去了所有可能追溯到投行内部的电子痕迹。


    几分钟后，这些包含了“无杠杆”、“一比一现金质押”、“爆仓线为股价翻倍”等致命信息的数据包，通过几条加密线路，被悄悄发送到了彭博社、路透社以及华尔街几家知名财经博客的主编邮箱里。


    华尔街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发表任何官方声明，甚至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但这种信息泄漏，就是他们最明确的态度。


    【这章3500字，我就不分两张发了。感谢爱吃鱼的绵羊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谢谢你的支持啊。大家不要再刷礼物了，拒绝礼物。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