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这辈子,还没骑过这么好的马。
无论将来如何,眼下他终究是乡野出身,平日里顶多骑一骑客舍假来的驽马,何曾触碰过这般筋骨强健、脚力迅猛的军中良驹。
期盼驰骋的心思压了许久,再加上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巨大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刘邦难免得意忘形,又自持有几分骑术,艺高人胆大,狠狠一夹马腹,直接策马向前猛冲出去。
刘邦微微伏下身子,迎着呼啸扑面的长风眯起双眼,嘴角高高扬起,满心的快意怎么都压不住,马蹄声如擂鼓,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官道两旁的草木飞速后退。
若不是惦记着前方还有一支身份不明的轻骑队伍,他当真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
可惜没带着酒,仰头喝口凉水也畅快,刘邦,提了提缰绳,想放慢些速度,去够腰间的水囊。
直到这时才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受控制。
枣红马跑发了性,鬃毛飞扬,四蹄几乎不沾地,他又试探性勒了勒缰绳,马没理他,嘴里又“吁——吁——”地喊了好几声,马也没理会。
根本停不下来!
“完了完了,这畜生怎么停不下来呀?!”
刘邦死死抱着马身,心惊肉跳,嘴里骂骂咧咧,现在也不觉着风刮的畅快了,只觉得灌了一嘴,心都凉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马耳朵朝后似乎转了转,像是在听,紧接着,蹄下一点没慢,反而奋力一扬——
快飞起来啦!!!
“祖宗,我的马祖宗哎,快停下,我错了,不能再跑了,再跑就送进敌人嘴边啦!!!”
刘邦欲哭无泪,嘴里疯狂告饶,嘴里的称呼从“畜生”到“祖宗”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好在不知是马通人性,还是他确实有几分骑术底子和天赋,连喊带拽,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整个人使劲往后仰,几乎要把缰绳拽断,好容易才让马慢下来,从飞奔变成了快走,又变成了慢跑,最后打着响鼻停了下来。
枣红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头,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嫌弃这个骑手的本事。
刘邦狼狈地趴在马背上,也顾不得自己被一匹马鄙视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嗓子干得冒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邦才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虎口的伤才愈合没多久,又被缰绳勒出两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这个前来探查情况的“斥候”,没有一头扎进敌人的包围圈吧?
他缓缓抬起头,远远望见对面呼啸而来的一支轻骑队伍,队列严整,盔明甲亮,威,杀气腾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邦眼前一黑。
这么近,他刚才又喊又叫、又跑又颠的,对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刚想从这“祖宗”身上下来,瞬间歇了心思,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努力调整缰绳。
“快跑啊!祖宗,往回跑,要被追上啦啊啊啊~~!”
可身下那匹枣红马显然是跑累了,任凭刘邦如何恳求,它都只是甩甩尾巴,无动于衷,甚至向前半步,还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嚼了两下,打了个响鼻,一副“你急你的,我歇我的”的悠闲模样。
计算了一下用两条腿跑过对面那支轻骑的可能性,刘邦心如死灰。
他顿时连翻身下马的心思都没有了,眼神空洞,木木地盯着那支逐渐逼近的轻骑,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
我刘邦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一世英名,完了,全完了……
我要跟这头畜生同归于尽!
诶,好像不对。
刘邦眯了眯眼睛,眼神重新聚焦。
那玄底红字的大旗上是不是写了个“秦”字?
不确定,再看看。
他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望见那迎风舒展的大秦玄色军旗那一刻,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原来是自家的人!
无险无凶、全无隐患——比胯下这匹“祖宗”可安全多了
“哈哈哈哈!”
刘邦猛地坐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仿佛刚才那个趴在马背上面如死灰的人不是他。
“喂——!自己人!我是周先生派来接你们的!”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而前方,一身玄黑亮甲,威风凛凛,整个人经过战场厮杀之后,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更显刚毅、成熟的蒙毅,缓缓偏头看向王贲,开口便是一句——
“什么玩意?”
他略带些迷惑地扫了一眼对面的衣服皱巴巴、头发乱成鸡窝的刘邦,果断开口道:
“这一定不是我蒙家训出来的兵!”
王贲瞬间就急了,要知道当初大王卫给周叔挑护卫,可谓是煞费苦心,层层遴选,选中的士卒除禁军外,就以王家和蒙家首领练出的精兵强将最多,他们还得意了好一阵。
蒙毅这一口否决,那这人不是落他们王家头上了吗?
“啊呸!”
王贲立马反驳,狠狠啐了一口,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怒气冲冲地骂道:
“胡说八道!我王家操练的兵,个个骁勇善战,从束发便开始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怎么可能是个连马都骑不稳当的废物?别想往我王家身上泼脏水!”
蒙毅不紧不慢地摊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这动作一摆出来,身上的少年气瞬间回归了不少。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跳出来的啊~”
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那匹枣红马上,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不过那匹枣红马倒是有几分我蒙家训出来的味道,烈性,是匹好马!你看那鬃毛,那蹄法,那精气神……”
“蒙毅你小子,你还要不要脸?”王贲脸都绿了,直接连名带姓地骂,“合着好的都是你家的,坏的都落我头上了!”
旷野的风,从未停止,所以——
刘邦大喜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