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刘邦半点等待的耐心都无,身形一拧一翻,活像只憋疯了的泼猴,噌地一下就窜出了马车。
车帘被他带得狠狠掀飞,在空中划了个张扬的弧度,半晌才悠悠荡荡、晃晃悠悠地落回原位,轻轻摇摆着。
扶苏端坐在侧,只觉着猛地车厢颤动了一下,紧接着视野中豁然空出了大半,眼底当即闪过一丝无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至于吗,搞得像逃狱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先生,试探着问了一句:“呃……先生,需要我叫人把他‘请’回来吗?”
周文清略微思忖了一下,心下了然,眸底掠过一抹戏谑之色,唇角缓缓勾起。
他透过车帘随风晃荡的缝隙,遥遥望了眼刘邦一溜烟奔远的背影,轻轻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闲适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神在在地道:
“不必了,由他去吧,要不了多久,人自己就回来了。”
扶苏有些纳闷,没太明白为什么自家先生方才还一副必须将人束在身边的模样,这会儿又撒手不管了。
但先生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扶苏索性不再理会,将头偏向李一,关心起更要紧的事:“李护卫,你方才还没说完呢,来人有可能是什么?”
李一正愁着被刘邦那一通打岔堵住,找不着机会开口,闻言立刻回答:
“有可能是王贲、蒙毅、章邯三位小将军来了,离得远看不清甲胄阵型,但挂的是我大秦的旗号。”
“哦~”
扶苏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
他模仿着自家先生的模样,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再轻轻放回案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故作深沉、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声音:“那是不用管了。”
“扶苏!”
周文清看得哭笑不得,抄起手边的折扇,又气又恼的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骂道:
“莫要什么都学,小孩子家家的,喝你的白水去。”
“先生!”扶苏委屈的捂着额头:“我喝的是白水呀!”
“那也不许学!”
扶苏悄悄抬眼,瞥见先生眉宇间松弛的笑意,又垂下眼帘,乖巧地应了一声“是”,重新执起茶盏,安静为先生添上热茶。
另一边,刘邦双脚刚一落地,整个人立刻如同挣脱樊笼,重新“活”了过来。
他狠狠伸了个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仰头望天,眯着眼睛,长长出一口气。
“痛快——!”
早该这样,马车里拘了大半日,闷得他都快发霉了。
此刻清风灌满心襟,吹得刘邦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舒展开来,神清气爽。
他原地活动着腿脚,甩了甩胳膊,转了转脖子,目光在一众从自己身边经过的轻骑中扫视,心里又忍不住痒痒起来。
自由有了,风头也有了,就差一匹追风踏尘的宝马良驹!
正想着,后方传来一阵格外清脆的马蹄声,刘邦回头一瞧——
一名百将正巧经过,甲胄鲜明,骑在高头大马上,正策马从车队后面赶上来,看样子是要到前面去领队换防。
他旁边还跟着几个步卒,旗帜上绣着的徽记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刘邦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昂首挺胸,板起面孔,摆出一副“我有要事在身”的严肃模样,大步上前,手掌一抬,声音洪亮:
“站住!”
那百将猝不及防之下,连忙勒马,险些扬蹄,正要发怒,见是刘邦,才缓了缓神色,勒稳马缰,还算客气地拱手问道:
“是刘亭长,不知拦在下有何事?”
刘邦负手而立,酝酿着气势,神色凝重,沉声道:
“这位将军,先生命我去查探敌情,情况紧急,我却不知在何处取得良驹,还望将军相助!”
话音落下,他一双眼睛直勾勾、亮晶晶地锁死在那百将胯下的高头大马上,满目的渴望都快直白写在脸上了。
却不曾想这百将是个实打实的直性子,心思耿直的一点弯都拐不了,半点没接住他眼底的明示。
只当刘邦不熟悉使团,急缺代步马匹,百将也不疑有他,郑重颔首,径直朝身后士卒一挥手:
“原来如此,来人,速给刘亭长牵匹马来!”
刘邦:“……”
他心里那点暗戳戳的小九九当场落空,差点没绷住脸上严肃凝重的表情。
行吧,也行,总比坐马车要强。
没一会功夫,已经有人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小跑着过来了。
马儿毛色发亮,四蹄修长,鬃毛浓密,昂首刨蹄间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好马。
刘邦:“!!!”
他眼睛瞬间就看直了。
不愧是大秦使团,这随便拉出一匹马,比他这辈子骑过的都要好!
刘邦心底乐开了花,都快压不住嘴角了,忙不迭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坐在马背上转身抱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多谢将军!”
紧接着一扯缰绳,双腿一夹,马儿长嘶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终于能策马驰骋啦!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百将在原地眯了眯眼,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疑惑地嘀咕了一声:“卫尉不是说前面来的是自己人吗,怎么还要去探?”
但转念一想,刘邦之前可是一直待在周内史身侧的,定然是奉内史的命令。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可能是内史行事谨慎,宁可多探几遍,也不愿大意出错?
不愧是周内史!
这样想着,百将神情一肃,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挥手,领着士卒继续往前换防,不再纠结此事。
马蹄声渐渐远去,旷野的风吹散了那团扬起的尘土。
那个牵马过来的步卒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看着刘邦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那刘亭长一上来就敢这么个骑法,啧啧啧,骑术了得呀!”
要知道越是宝马良驹,越是难以驾驭,战马虽经训练,比寻常马温顺些,可毕竟是烈物,贸然催马,不是被甩下来,就是伤了马。
所以一般人总要上去先缓行几步,让马熟悉了人的重量、人的气息,人摸清了马的脾气、马的节奏,再催马扬鞭提速。
在这名步卒眼中,刘邦这般上马便全力疾驰的举动,俨然是久经鞍马的老手才有的从容和底气。
全然不知,刘邦他只是……兴奋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