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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酸笋坛的来路

    陆行舟当天下午把左右邻居问了个遍。


    王叔家第一个问的,老头正在院里劈柴,听完摆摆手。


    “不是我家的,我那批酸笋上个月就吃完了,哪还有剩的。”


    陆行舟又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看到生人往这边来?”


    王叔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搁,想了想摇头,“没注意,前天早上我起得晚。”


    李阿姨家也不是,她靠着门框听完就笑了。


    “我哪会腌酸笋,我连泡菜坛子都没碰过,你问错人了。”


    “那您知道巷子里谁家最近腌过吗?”


    “没听说啊,这条巷子也就王大哥家爱弄这些。”


    斜对门张婶更离谱,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听到酸笋两个字愣了两秒。


    “酸笋?就是那个酸的笋?”


    陆行舟点了点头。


    “不是我家,我连怎么腌都不知道。”


    他沿着巷子从南头走到北头,敲了十二户的门,每户都摇头。


    最后他拐到巷口卖豆腐的老胡那儿。


    老胡正蹲在石磨旁边滤豆浆,胳膊上沾了一层白花花的豆渣,抬头看了看陆行舟。


    “前天早上?”


    “对,前天,应该是天没亮那会儿。”


    老胡擦了把手,歪头想了想。


    “有,确实有。”


    “我那天四点半就出摊了,天还没亮,看到一个老太太从巷子东边那个方向过来的。”


    陆行舟蹲下去,跟他平视,“长什么样?”


    “走路佝着腰,个头矮,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褂子,头上包了块灰布巾,手里拎着一个坛子。”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我喊了一声,她没应,头都没抬。”


    老胡拧了拧滤布,又补了一句。


    “她在你们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站了得有十来分钟,后来把坛子放在门槛旁边,自己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边,来的方向原路回去的,走得慢,腿脚好像不太好。”


    陆行舟把这些描述带回了家。


    苏念慈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听完,手里正在给半夏扎辫子,动作没停,但编到一半的辫子停了两秒。


    半夏在她腿上坐着,扭头往上看。


    “妈妈,你扯我头发了。”


    “没有,你别动。”


    苏念慈松了松手指,把辫子编完,用皮筋扎好。


    半夏蹦下地跑开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和陆行舟。


    陆行舟在她对面坐下来,胳膊搁在石桌上。


    “认识?”


    苏念慈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石桌上一片格桑花的落瓣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伯母。”


    陆行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就是当年那个?”


    “嗯。”


    “你怎么确定的?老胡说的那些特征,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长那样的多了。”


    苏念慈拈起那片花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


    “酸笋的做法,用的是小箭竹,盐放得重,坛子底下压的是鹅卵石。”


    她把花瓣松开,声音很淡。


    “整个镇子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腌。”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


    “她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儿?”


    “不知道。”


    “那她这趟过来想干什么?”


    苏念慈没回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陆行舟换了个方向问。


    “那年在村里碰见她的事,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送了一碗酸菜汤?”


    “对,我收了,说了句两清。”


    “之后没联系过?”


    “没有。”


    陆行舟看着她的侧脸,斟酌了几秒。


    “你要不要去见她?”


    苏念慈把花瓣搁回桌面上。


    “说了两清就是两清,她放下东西就走,没留名字,说明她也知道规矩。”


    她的声音很平。


    “不必再见。”


    陆行舟没再问了,站起来去收拾厨房。


    当天晚上,星野和半夏都睡了,院子里静得只剩蛐蛐叫。


    苏念慈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那只陶坛子,月光照在坛子的釉面上,反出一层暗淡的光。


    她伸手掀开了坛盖。


    酸味涌上来,浓郁的,带着长时间闷在密封罐子里特有的厚重感。


    她用筷子夹了一根酸笋出来,送进嘴里。


    咸的,酸的。


    还有一股旧灶台上洗不掉也刮不净的烟火气。


    她嚼了两下,咽了,嘴里那股味道散得很慢,从舌根往喉咙深处蔓延。


    五岁那年,她缩在牛棚角落里,灶台上煮着的就是这种酸笋,大伯母用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煮的,盐放得多,因为盐能防腐,腌一次吃半个月。


    苏念慈把筷子放下,盖回坛盖,坐了一会儿,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陆行舟出门跑步回来,在院门口差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门槛旁边放着一个纸包,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头拿棉线系成十字扣,包得规规矩矩。


    他捡起来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味,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罐药膏,颜色深褐,质地稠厚,带着薄荷和透骨草混合的气味。


    上面没写名字,没留字条。


    但那个包的手法,棉线系扣的方式,他认得,是苏念慈的。


    他把纸包拿进屋搁在门廊的柜子上,扭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苏念慈正在灶台前煮粥,背对着他,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吭声。


    三天后,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苏念慈开门,看到卖豆腐的老胡站在外面,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豆渣。


    “苏老板,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老胡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在那头站了小半天了,一直没进来,我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话。”


    苏念慈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


    “一个人,还是上次那身衣裳,就站在拐角那儿,也不走也不动。”


    “多久了?”


    “我出摊的时候就看到了,少说也有一个钟头了。”


    苏念慈点了下头,“知道了,谢谢老胡。”


    苏安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二话没说往巷口跑了过去。


    他跑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地上只剩一只旧布鞋。


    灰蓝色的粗布面,鞋底磨得露出了白色的线头,鞋帮歪着,左边那只,旁边的路沿石上有一小块擦痕。


    苏安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他站起身,抱着鞋往回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巷口空荡荡的路面,再转头看向院门方向。


    苏念慈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


    碗是白瓷的,药汤是深棕色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苏安攥着那只旧布鞋,看着苏念慈手里的碗,嘴巴张了两下。


    “姐,她脚崴了,被路过的人送医院去了。”


    苏念慈端碗不动,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只鞋。


    “哪个医院?”


    苏安愣了一下,“我没来得及问,人已经走了。”


    “鞋给我。”


    苏安把鞋递过去,苏念慈空着的那只手接了,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鞋里的布衬磨得很薄,大脚趾的位置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缝了不止一回。


    苏安站在旁边,声音有点闷。


    “姐,你不是说两清了吗?”


    苏念慈把鞋搁在门槛上,端着碗转身。


    “药是药膏剩的料头煮的,倒了浪费。”


    “那鞋呢?”


    苏念慈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洗干净放着,她还得穿。”


    苏安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院子,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风把巷口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苏念慈端碗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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