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啊逸尘先生!”
满愿追到他身侧,没有挡在他前面——这个分寸感和她刚才那个标准鞠躬一样精准——只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捧着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名片是淡黄色的,印着那枚笑脸徽章,还有一行小字:幸福微笑研究会·满愿。字体的拐角处都做了圆角处理,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糖。
“请你收下这个。”
她把名片又往前递了一点。
不是强硬地塞过来,是更接近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喂一只可能会跑的流浪猫时把罐头往前推了推的动作。
“之前您在匹诺康尼时,我曾看到您那场直播。”
逸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接过了名片。
这个动作让满愿的睫毛猛地抬了一下——她显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把交叠在身前的手重新按回胸口那枚笑脸徽章上,嘴角的弧度重新亮起来,但亮得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是一个信徒在念祷文,现在是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可以和她的神对话的间隙。
“或许——我们也有共同话题也说不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教堂的告解室里隔着木栅栏对神父低声坦白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逸尘把名片揣进口袋。
他侧过头看了满愿一眼。她站在巷子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白大褂被风掀起一角,笑脸徽章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点微光。
她的微笑还挂着,但那个微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极慢极慢地往下沉。
“我先走了。”
逸尘开口。
满愿站在原地。
巷子里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往前推了几缕,遮住了她的左眼。
她没有抬手去拨开。
她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但弧度里的温度正在流失,像一杯被遗忘在窗台上的蜂蜜水,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和室温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轻到巷子口的野猫都没有被惊动。
“为什么要放弃您曾经的道路。”
她的手指攥紧了胸口的笑脸徽章,指节泛白。
徽章的别针扎进掌心,她像是没有感觉到。
“为什么不洗脑全宇宙,让大家都幸福下去呢。”
她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声带的裂痕,是信念的——那种一个人花了很久很久把一座沙堡堆好、然后看着它被潮水一块一块地带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声音。
“理想星神?”
她抬起头。
瞳孔里那团火焰没有熄灭,但火焰的颜色变了。
从温暖的金黄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暗红色的、像是余烬在被风吹散之前最后一次亮起的光。
“呵。”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平时的满愿没有任何关系。不是研究所会长的标准微笑,不是递名片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笑。
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镜子、发现自己为某个信念付出了全部、而那个信念本身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离开时才会发出的笑。
“该死的罪人。”
她把笑脸徽章从胸口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指缝间漏出黄色徽章的一角,上面绣着的笑脸还在,弯着那道标准弧度的嘴,看着天,看着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尽头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
逸尘走出巷子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淡黄色的卡纸被他的拇指压在食盒提手上,边角微微翘起,笑脸徽章的图案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一点模糊的光。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手写的邮箱地址,字迹圆润,每一个拐角都做了弧线处理,和名片正面的字体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他把名片揣进口袋。
幸福微笑研究会。
满愿说“我曾看到您那场直播”的时候,瞳孔里亮起的光不是崇拜,是认同,是一种“我找到同类了”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近乎滚烫的认同。
她不是想借他的名气,不是想拉一个天才俱乐部成员来给她的协会站台,她是真的觉得他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他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了。
逸尘正在想该怎么查这个协会的底——是该黑一下二相乐园的数据库,还是直接让花火用她那套“专属人脉”去摸一摸底——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肩膀和那个人的肩膀在街角拐弯处碰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停下脚步。
逸尘抬起眼。
对面那个人也抬起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步。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的头发比逸尘记忆中长了一些,发尾干枯发叉,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脸也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凸起,下颌线更硬,眼眶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沉沉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一样的、看不出情绪波动却又让人觉得他在看穿你的眼睛。
逸尘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逸尘。
两个男人就那样站在街角。
没有任何台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风吹过来,把叶子的叶子从塑料箱上吹落,在石板路上刮出一道极细极轻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最后还是逸尘先没绷住。
“拉曼查先生。”
那个人听到这个名字,肩膀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垂下去,看着地面,又抬起来,看着逸尘。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记忆本身在嘴角上留下的痕迹,很淡,淡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逸尘。”
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那只手上订着几根钉子。
“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
“在这里,还是称呼我为不死途吧。”
逸尘的眉毛皱了一下,他并不在意称呼,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