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尘拎着食盒站在巷子口,正准备迈开步子,余光里有一抹黄色从街角拐了过来。
是个人。
一个黄色短发的女子,发尾刚好齐到下巴,整齐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但白大褂下面不是科研人员该有的衬衫或实验服内衬,而是一件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的连衣裙。
白大褂的左边口袋上别着一枚笑脸徽章,黄色的,用极细的黑线绣了眼睛和嘴巴,笑得比任何人类都标准。
她朝逸尘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脑子里有一台节拍器在嗒嗒地响。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并拢,姿态介于科研人员的严谨和某种宗教人员的热忱之间。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是火花那种精心调过亮度的主播笑,不是花火那种藏着针的甜笑,而是一种更深更软的、像是被什么信念从内向外照亮了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很难生出警惕心的笑。
“您好。”
她在逸尘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微微躬身,角度刚好,不多不少。
“请问是天才俱乐部的逸尘先生吗?”
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
不是阮·梅那种平淡到近乎透明的陈述,是更暖的、尾音轻轻往上托的那种。
像一杯温度刚好但甜的发腻的蜂蜜水。
逸尘扭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笑脸徽章移到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笔记本,又移到她那双正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上。
“我不是逸尘。”
逸尘毫无负担的开口。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cos。”
黄发女子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拆穿,是因为没想到。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显然不是用来应对“我是cos”这种回答的。
逸尘没有等她反应。
他转过身,拎着食盒朝街的另一头走去。
“哎哎哎——等等!”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她在他身侧追上来,没有挡在他前面,只是走在他旁边,微微侧着身子,把那份标准微笑重新递到他面前。
“就算是cos也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发掉”的执着。
“您想了解一下幸福微笑研究会吗?”
逸尘的脚步停了。
幸福。
微笑。
研究会。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组合成一个词组,在他脑子里撞出了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是匹诺康尼。
是那座被他差点洗了脑的星海城市,是那个他站在露台上、看着全城的人同时露出同一种幸福微笑的夜晚。
那个微笑和眼前这个黄发女子胸口的笑脸徽章,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
“细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眼神从“我只是路过”变成了一种更深更专注的、像是被人按到了某个他很久没碰过的开关的状态。
黄发女子显然对这个转变有些意外,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从“请留步”变成“欢迎光临”。
她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抬起来,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枚笑脸徽章上。
“好。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满愿,是幸福微笑研究会的会长。”
她说“会长”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上扬,像在说一个和“学生”“志愿者”“跑腿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的身份。
她的眼睛看着逸尘,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一潭被阳光照透了的池水一样的真诚。
“我们协会的主张很简单——创造一个没有任何烦恼、人人都可以开怀大笑的世界。”
逸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没有任何烦恼。
人人都可以开怀大笑。
这两个短语从满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修辞,不带任何修饰,就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或者“水往低处流”这种她早已不再怀疑的事。
她的眼睛在说到“开怀大笑”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修辞意义上的亮,是瞳孔边缘那圈浅棕色真的在阳光下变浅了一个色号。
逸尘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当年脑子里转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念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后来才知道,正确和错误之间的界限,比他想得要模糊得多。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食盒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额——”
他拖了一个很长的音。然后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
“那么。”
他看着满愿。
“你打算采取什么方式呢?”
满愿的笑容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被冒犯的防备,不是被质疑的不安,是那种找到听众后不自觉加深的、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的嘴角都控制不住的亮度。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不过,逸尘先生,这是机密,如果想知道的话。”
逸尘看着满愿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他很熟悉的光。
纯粹的、更滚烫的、像信徒在神像前点燃蜡烛时瞳孔被火焰映亮的光。
他见过这种光。
在匹诺康尼的镜子里。
“谢谢。”
“我不想知道。”
转身。
拎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比刚才更急,更密,像一只被突然关在门外的小狗在用爪子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