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供销社临时工,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第一章我家鱼上还炖着锅呢! 雷志勇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还残留在骨子里,可眼前的景象,却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入眼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屋子,一张床占了大半地形,门两边摆了一个木头箱子,一张瘸腿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软皮笔记本。 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旧家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一股子独属于海边的咸腥臭味,特别难闻。 身上也黏黏糊糊,像是淋了一场濛濛细雨,衣服半干不湿。 透过那扇薄得可怜的木板门,屋外的争吵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雷志勇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侧耳听着,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冷意。 一道愤怒的女声声音嘶哑地低吼着: “不卖,不卖,说了不卖,你们听不懂吗?” 光是听着这个声音,雷志勇就心头一酸——这是原主的母亲,一个刚失去丈夫、还在强撑着护着家的女人。 紧接着,两道从容又带着几分算计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家没了男人,要是志勇再去上班了,家里头这一摊子事可怎么办?” “就是,弟妹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给志民和志梅想想啊!”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志勇他爹还没过头七呢,你们这些当哥嫂的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抢他用命换来的东西,就不怕遭报应吗?” 绝望的女声再次响起。 …… 争吵还在继续,一股股陌生的记忆带着原主的痛苦与不甘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雷志勇的脑海中。 今年是1977年,原主出身南方沿海城市的一个渔村——虾尾村。 雷父在去公社的路上碰见几个年轻人打架,挨打的小伙子受了重伤,他上前呵斥了两句。 其中一个愣头青,直接拿着刀子过来捅了雷父,雷父当场毙命,他们全跑了。 事后得知,那个受伤的小伙子是公社供销社黄主任的儿子,黄主任为了报答雷父的救命之恩,许了他家一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原主天赋异禀,极其擅长潜水,为了贴补家用经常下到海里捞靓货偷偷卖。 因为频繁下水却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身为家里的长子,强忍着悲痛办完父亲的后事就病倒了。 这一病,再也没有醒过来,猝死的雷志勇就来了。 “诶,你也是个倒霉蛋。如今你就安心去吧,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家里人,活出个人样来。” 雷志勇轻轻感慨了一句,下床趿拉着鞋打开那扇木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的吵闹声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短暂的呆愣之后,屋子里的两男两女脸上都露出和煦的笑容来: “志勇醒了?” “志勇,你病了这些天,身子可好些了?” 雷志勇的脑袋隐隐作痛,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放软了几分,低声说: “妈,你坐,有我在。” 说罢,抬眼缓缓扫向面前四人,目光像是一把刀,割开表面的皮肉,看透内里的虚伪。 对付大伯二伯这种自私虚伪的人,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想要黄主任许给我家的这个名额,可以!谁家想要,赔给我家一条命,这名额就拿去。” 话音落下,原本燥热的屋子,瞬间变得冰冷。 大伯四人相视一眼,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里满是诧异——他们印象中的雷志勇是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 难不成,还真是应了那句“老子不死,儿不大?” 沉默半响,还是大伯娘脸上扯出个笑容来,开口试探着: “志勇,你这孩子说的什么糊涂话,是不是还在发烧脑子不好使啊?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扯上什么命不命的?” “你好赖也是初中毕业,就算没了供销社这个工作,想要找个活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志强哥没念多少书,要是没个机会,以后怕是一辈子只能窝在村子里打渔。” 大伯见雷志勇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答应了,便满脸欣慰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志勇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放心,这个工作名额我们不白要,只等志强办了手续,一定给你拿30块钱补补身子。” 在这个工人人均月收入35到40块的时代,一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至少可以卖到400块钱。 雷志勇嗤笑一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大伯,眼神中带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狠辣与决绝: “我爸被捅了一刀,我才得了这个名额,你把志强哥叫过来,我也捅他一刀,他要是能活下来,这名额就给他。” “你……” 大伯顿时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大伯娘也呆了片刻,随即暴跳如雷,指着雷志勇破口大骂: “雷志勇,你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克死你爹,你就是个丧门星!”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狠狠扎在雷母心里,她一个箭步冲到大伯娘面前,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光: “赵心月,你个贱人,你敢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两个耳光抽完,雷母伸手一抓,抓住大伯娘的一股头发用力一扯,连皮带血的就扔到地上。 大伯娘疼得“嗷~”的一嗓子,双眼发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雷母依旧不满意,连带着把拉架的大伯脸上也挠出几道血印子,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雷志勇看着战斗力彪悍的老娘,一时间瞠目结舌,但很快就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心疼得跟刀绞似的。 原本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战局的二伯和二伯娘,眼见大哥大嫂的惨状,非常明智地往后退了几步。 大伯脸上火辣辣的,又疼又恼,气急败坏地抬脚踢向雷母的肚子。 雷志勇眼疾手快,直接踹向大伯双腿之间,大伯一个踉跄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大伯“嗷~”的一嗓子夹紧双腿,整个人扭得跟麻花似的,脸又黄又白,跟糊窗纸一样,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渗。 雷志勇扶着母亲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无声安抚。 此时此刻,母亲完全是在硬撑着,包裹在衣服下的身子,其实抖得厉害。 二伯给二伯母使了个眼色,二伯母赶紧扯出个笑脸朝雷母说话: “那个……花花,我……我家鱼上还炖着锅呢,就,就先回去了啊……” 话一说完,拖着两条不停打摆子的腿转身就跑。 二伯跟在她身后,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门。 雷母见状,一直挺直的脊背慢慢地塌下来。 她泪流满面,转身看向自己刚刚醒来的大儿子,双手哆嗦着抓着儿子的胳膊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院子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事情商量好了没有,临时工的名额是给志强还是志林啊?” 第二章有困难要找组织 雷母一听这声音,原本塌下来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抬手胡乱的摸了一把眼泪,满脸戒备地看向门口。 原本倒在地上的大伯和大伯母,这会儿重新看向雷志勇和雷母。 两张因为畏惧和痛苦而变得狰狞扭曲的脸,被浓浓的得意占领。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看着六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半袖,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拐杖。 他身后,二伯和二伯娘去而复返,出门时候脸上的恐惧已然消失不见。 老人一进屋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大伯和半跪半坐的大伯娘,苍老的脸瞬间变得阴沉,看向雷母质问: “花花,这是怎么回事!” 雷志勇看到,母亲脸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她强撑着站起来正要说话,却感觉两边肩膀一沉,又重新被按回椅子上。 扭头一看,却见是儿子两只手压在自己两边肩膀,把自己重新压回椅子里。 “爷爷。” 雷志勇双拳紧握,面色紧绷,向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硬邦邦的开口: “我娘身子骨本就不利索,再加上刚才大伯一个大男人和大伯娘联手打她,这会儿真是没力气,站不起来。” “您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 雷大海,老雷家当家做主了大半辈子的话事人,还是头一次遇见敢这么忤逆自己的子孙。 一时间站在原地,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至于被点到“联手打人”的大伯和大伯娘,这会儿更是瞪着雷志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妈祖在上,此时此刻,他们两口子只觉比六月飞霜的窦娥还要冤三分。 二伯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道:“志勇,你怎么跟爷爷说话呢?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雷志勇嗤笑一声,抬头看着二伯,不卑不亢地反问一句: “怎么,刚才打了大伯没打你,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 二伯余光扫过还在地上扭的跟章鱼触手似的大哥,脖子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二伯娘见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死死掐着他胳膊的软肉,低低地骂了一句: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二伯疼得龇牙咧嘴,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雷大海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张脸阴沉得跟要下雨似的,手里的拐杖“砰砰”地戳在地上: “志勇,如今你爹没了,志民和志梅还在念书,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大伯和二伯愿意花钱买你的工作,那是存了贴补你们家的心思,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原本偃旗息鼓的雷母一听公公这话,顿时气得头顶都开始冒烟了。 从她嫁过来到现在,公公婆婆就偏心老大老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们。 后来分家了,也变着法儿地从自己家里要东西贴补老大老二。 如今老三人都没了,他们还不肯放过! 雷志勇听了这话,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的亲爷爷。 这个时候正是傍晚六点多,村民们吃了饭,听到老雷家的动静,全都聚过来看热闹。 老雷家怕丢人,雷志勇可不怕! “你盯着我看什么?” 雷大海被孙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脖子开口问。 雷志勇嗤笑一声:“我是在看爷爷您是个什么品种的老妖怪成了精,竟然能心安理得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你个不肖子孙!” 雷大海气得两眼发黑,下意识的抬起手里的拐杖狠狠朝雷志勇背上打。 他好歹活了六十多岁,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从来没有哪个子孙敢这么顶撞他! 雷志勇面色一冷,抬手抓住拐杖,狠狠一甩,就把雷大海甩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 院子里众人听着雷志勇这话,也都一个个忍不住笑起来。 男人女人,年轻的,年长的,全都朝着雷大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村子这么多年,雷大海是什么德行,左邻右舍的谁还不知道? “爷爷,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孙子我年纪轻,见识少,活十了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帮着大儿子抢小儿子拿命换来的东西的亲爹。” “爷爷,再过三天就是我爹的头七了,您不怕他在地下死不瞑目,回来第一个找您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人瞬间感觉后背阴气森森,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这年头虽然严厉打击封建迷信,但是哪个渔民不信妈祖?哪家生产大队出海的时候不拜妈祖? “你……你个不肖子孙,你这是要造反啊!” 雷大海色厉内荏地怒吼了一句。 雷志勇不搭理他这茬,而是朝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中喊了一嗓子: “建设,麻烦你跑一趟去把大队长请过来。” 门外人群中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咧嘴一笑,朗声答应: “好嘞!” 说罢,三两下挤出人群跑走了。 雷大海几人一听要请大队长,立刻变了脸色。 “志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咱们老雷家的事情,没必要请大队长吧?” 二伯用力扯了扯僵硬的脸皮,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开口劝慰: “老话说得好,家丑不外扬,要是因为这点事情就惊动大队长,凭白惹了别人笑话不是?” 这会儿,雷志勇的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 “什么家丑不外扬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困难要找组织。现在,我爹没了,有人上门欺负我们家孤儿寡母,我就得找大队长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太过伟光正,别人反驳不了一点。 雷大海这会儿又气又惊又怕。 气的是这个以前只知道一门心思念书的孙子,如今竟然敢忤逆自己。 惊的是这个不孝子孙竟然知道拿大队长压自己。 怕的是自己这个老雷家的一家之主,今天当着村里这么多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大队长孙和平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肤色跟大部分海边的渔民一样,黝黑健康。 等他进了院子,原本还在围着院墙看热闹的村民,也都跟着进了院子。 雷志勇率先起身往屋子外面走,雷母紧随其后,然后才是雷大海等人。 大伯和大伯娘这会儿也稍微缓过来了,在二伯和二伯娘的搀扶下,也跟着出了院子。 他们想让村民们看看,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雷叔。” 孙和平沉沉地开口,面容温和,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雷大海心里明白,大队长叫他一声“叔”,不过是句客气话。 他要是真敢倚老卖老,那就是看不清眉眼高低了。 “志勇他爹才刚走,你们家这是闹什么呢!”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立刻让雷大海变了脸色。 第三章笔记本 二伯虽然听不明白大队长话外的意思,但他向来胆小,一直都是看媳妇脸色行事。 大伯却是个大胆敢说话的,不等自己爹开口,他自己先忍不住哭诉起来: “大队长,您可是要给我和心月做主啊……” “您看看,您看看雷志勇那个小畜生和他娘把我和心月打成什么样子嘞……” 雷大海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但是雷大伯这会儿委屈得厉害,只顾着告状,压根不看老爹的脸色。 “哦?” 大队长孙和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淡淡地开口: “我听说,你们准备拿30块钱买志勇那个临时工的工作名额?” 不等雷大伯开口,大队长就继续施施然说着: “雷叔,我倒是不知道你家老大这么有本事,30块钱就能买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这么着吧,我出60,让你家老大也给买个临时工,也不用供销社,只要是个单位就行,您看怎么样?” 雷大海这会儿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恨不得在院子里挖个洞好让自己钻进去。 雷大伯这会儿终于搞明白情况了,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雷叔,志勇他爹没了,如今留下这孤儿寡母的也确实不容易,按理说这是你们老雷家的家事,我不该多管。” 孙和平的目光在雷志勇和雷母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过,志勇马上就要去供销社上班了,这可是咱们大队头一个有出息的,你们当爷爷的,当大伯二伯的,合该都帮衬一把。” “雷叔你年纪大了,挣点工分不容易,就给志勇拿30块钱。雷老大和雷老二,一人拿50,怎么样?” 院子里围观的众人听了大队长这么说,都跟着点头: “对对对,大队长这话说得不错。” “孤儿寡母的,是该帮衬帮衬。” “这要是我孙子这么有出息,我指定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好好帮衬。” …… 一时间,院子里的众人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倒是热闹得很。 雷大海父子三人听了大队长的这话,却感觉一股邪气自脚底板窜到头发丝,心绞痛都犯了。 130块钱,大队长一开口就要了他们130块钱。 可偏偏,还让村里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们敢不给吗? 得罪了大队长,以后在生产大队怎么过日子? 今天扣点工分,明天派点苦活、累活,村干部要折腾他们,多的是法子。 大队长见他们没反应,便又继续说: “雷叔,既然你们不反对,现在回去拿钱吧,让大队的社员们都做个见证,知道知道老雷家的家风和人品。” …… 雷志勇对于大队长会偏帮自己的事情早有预料。 毕竟,自己手里有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只要自己咬死了不卖,那进供销社的一定是自己。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们大队在供销社有了自己人,以后办事会方便很多。 前两天,他操办他爹后事的时候,大队长可是让自己小儿子全程过来帮忙,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管是什么年代,能在村里当干部的,有贪污的,有黑心的,有一毛不拔的,有只进不出的,但绝对没有傻的! 家里重新恢复安宁,雷母看着手里的13张大团结,只感觉眼前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就跟做梦似的。 先是儿子醒了,然后保住了工作名额,最后又得了130块钱。 “娘,事情都过去了,您把心放肚子里,明天我就去供销社办入职手续,这工作谁也抢不走!” 雷志勇轻声安抚了母亲两句,雷母眼眶红红的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结果却听儿子肚子“咕咕”地叫,不由噗嗤笑了: “你看看娘,光顾着高兴了,都忘记你刚醒来,肚子肯定饿了。” “你等着,娘这就给你去做饭。” 她说着话,起身急匆匆地往院子里的厨房去了。 雷志勇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拖着家里唯一的一张掉漆椅子回了那间小屋子,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爷爷年轻时候很能干,在村子里盖了八间亮堂堂的房子。 当年分家,大伯和二伯各自分得三间,剩下两间爷爷奶奶住。 自己家则分得太爷爷留下来的那间,村子外围靠海的老屋,墙是用蚝壳混着黄泥夯起来的,父亲用毛竹、木板和旧渔网靠着右边的屋墙,歪歪斜斜地搭出一间低矮的厨房。 等妹妹长大一些了,父亲又用同样的法子,靠着左边屋墙歪歪斜斜地搭出一间低矮的卧房,也就是如今自己所在的这间房。 雷父在的时候,除了供着三个孩子读书,还要隔三岔五地应付父亲雷大海索要养老孝敬。 日子过得……只能说把“越穷越光荣”这个口号贯彻得非常彻底。 若非原主天赋异禀,可以在水下憋气憋五到六分钟,不要命地下海捞海货贴补,家里估计连打口薄皮棺材的钱都借不到。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供销社的那份工作确定下来,明天一早就去入职。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扭转家里的困境,确保母亲和弟妹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自己再趁着这一两年的时间,攒好第一桶金,凭着对大势的了解,死死抓住时代的风口扶摇之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前程。 确定好接下来的目标,雷志勇看了看桌上红色的软皮笔记本,随手翻开。 这是原主去年初三毕业的时候考了第一名,学校给奖励的。 也是原主拥有的,第一个笔记本! 然后,下一秒,雷志勇就呆住了。 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这笔记本绝对是崭新的,没有用过的。 但此时,笔记本的第一页却有两行字: “南洼公社综合纺织厂有一批被染色的不符合销售标准的棉线手套。” “虾尾生产大队社员雷小山和王大妮每天晚上都会在沙滩的高脚楼幽会。” 雷志勇瞬间瞪大了眼睛。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雷小山是自己大伯,王大妮是自己二伯娘。 而且,南洼公社,不就是自己明天要去上班的那个公社吗? 至于综合纺织厂……要是原主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一直和他将要入职的供销社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这笔记本…… 他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第四章供销社黄主任 第二天一大早,雷志勇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吵闹声中睁开眼睛。 起床出了屋子,就见母亲早已经起来了,她手里拎着个桶子,正把里面的蛤蜊、泥蚶往一个瓦罐里倒。 抬头见儿子出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起来了?饭在锅里呢,你洗漱完赶紧去吃。” 雷志勇看着母亲湿漉漉的裤脚,心底感觉有些酸涩,便开口劝: “娘,以后不要起这么早了,等下还得去大队部集合领任务呢,天天这么熬,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 现在还是集体经济当家,生产大队的所有社员,没有特殊情况都要下地干活。 雷母听到儿子关心自己,眉宇间的高兴肉眼可见。 “放心吧,娘的身子骨自己知道,不碍事的。” 雷志勇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都是穷闹的! 他今天有正事干,三两下洗漱了,去厨房掀开锅盖,舀了两碗红薯粥出来,一碗自己喝,一碗给母亲喝。 就着一碟子咸鱼,雷志勇喝的那叫一个难以下咽。 糙米混着米糠一起煮,红薯带着一股子奇怪的霉苦味,没有半分甜意。 用来煮粥的井水,又咸又涩,煮出来的粥里都能闻到一股混杂了海腥和土腥的味道。 “今天要去公社,你多吃点红薯,可不能饿着肚子。” 雷母拿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朝雷志勇碗里夹。 雷志勇赶紧端着碗躲开了: “娘,我够吃了,您呆会儿还要下地干活呢,没力气可不行。”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雷母说着话,还要夹,雷志勇干脆站起来屏住呼吸三两口喝完粥去漱口。 嘴里的那个滋味——知道的刚刚是喝了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了一块观音土。 吃了饭,母子两人一起往大队部走。 雷母嘴唇嗫嚅了几次,才试探着开口: “小勇,昨天那130块钱……” 雷志勇以为母亲是想把那130块钱还给爷爷和大伯二伯,直接摆手打断: “娘,那钱是大队长做主给了咱家的,那就是咱家的。” “哎,哎。” 雷母知道儿子误会了,点点头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是说……你爹的后事,你外公、舅舅和小姨家都给凑了些钱。” “娘的意思是,如今家里有了钱,先把这些钱给还了……” 雷志勇倒是没想到这个,听母亲提起就点头答应: “嗯,娘你抽空回趟娘家把钱都还了,再多带些吃的喝的。” 雷母听儿子这么说,心底终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到了供销社,雷志勇去找大队长开了介绍信,独自沿着砂石土路往公社去了。 南洼公社距离虾尾村15公里左右,雷志勇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公社就一条街道,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供销社、革委会、小学、初中、榨油厂、综合纺织厂、五金厂、渔具厂、海产罐头厂等等各个单位以及宿舍,都围着这条街道。 赵志勇路过一个早餐铺子,看着那炸得酥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包子,白嫩滑弹的肠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不敢再看。 挺直腰背,径自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供销社。 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群三三两两地说着雷志勇半懂半不懂的方言。 他越过人群往里面走,直接被一三十来岁的女人拉住了。 这女人虽然不到一米六,但是吊眉三角眼,脸上还抹了粉,看着就不好惹。 “后生仔,你是哪个生产大队的,看着好靓一个仔,怎么还插队?你家大人怎么教你的!” 女人原本是要发怒的,不过一看自己拉着的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一张脸看着比小姑娘都白嫩,双眼亮了亮,收敛了几分脾气。 雷志勇不知道女人的想法,不过对于“泼妇骂街”的技能,后世也在广场上见过几次,因此不敢轻易招惹: “大姐您好,我来供销社是找人的,不买东西。” 女人一听小靓仔称呼自己“大姐”,顿时喜得眉眼高挑,拉着雷志勇的胳膊问: “小靓仔你找谁?这供销社可没有我周三娘不认识的人。” 说着话,身子又朝雷志勇身边靠了靠,稍微压低声音: “我可告诉你,别看我现在在这儿排队,那是不想给人家供销社的领导添麻烦,要不然进去随便找个人都能认识我嘞……” 说到得意之处,周三娘又忍不住拔高了嗓门,惹得周围几个老娘们全都开了腔: “三娘,一个生产大队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供销社的干部?” “说不准人家还真认识呢,毕竟她那裤腰带松得跟麻袋似的,来者是客么!” “你们可别石头缝里看人,说不准三娘还真有几个在供销社当干部的客人呢!” 周三娘恶狠狠瞪着几个说话的老娘们,气得直跳脚。 雷志勇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挣开周三娘抓着自己的胳膊,笑了笑: “多谢大姐好意,我跟人约好了,自己进去就行。” 到了供销社门口,问了修鞋的大爷,得知黄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后一间,他就上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 抬手敲门,办公室里面响起一道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进。” 雷志勇推门进去,走到办公室桌前。 黄主任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衬衫短袖,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 见他进来,便抬头看过来。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是……志勇吧?” “黄主任,是我。” 雷志勇应了一声,倒是没想到黄主任一眼就认出自己来了。 黄主任脸上露出笑容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雷志勇去旁边的木沙发上坐: “前两天听说你病了,我还以为你得再休息几天。”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提着暖水壶,拿了茶叶给雷志勇泡茶。 “坐,坐下说话。” 黄主任坐在雷志勇对面,倒了两杯茶,给他身前推了一杯: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从侧面了解过一点。说实话,我非常佩服你的父亲。” “一个普通的生产大队社员,供出三个读书的孩子,那是真的不容易。” “你是初中毕业,按理说当个临时工有些屈才,不过眼下供销社确实没有空出来的位置。” “上个月我去县里开会,上面的领导决定在四道口开一个分销点。” “我的想法是先把你安排到分销点去,工资待遇和供销社一样,分销点的点长也不是外人,你先跟着他学一段时间。” “以后有机会,再朝公社这头调,你看怎么样?” 雷志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五章世界这么小的吗? 南洼公社下辖三十八个生产大队,大概四五万人,一个供销社肯定没办法满足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 所以,供销社会在几个生产大队的主要通道,或者渔港、码头设立一个分销点。 分销点一般只有一两间小平房,一到两个柜台,主要负责统销生活必需品,代收农副土特产,发放票证、供应口粮相关、政策物资下发。 人员也比较简单,要么只有一个分销点点长,要么一个点长,一个店员。 但是,分销点的所有物资,只能由上级供销社配货,不能大宗批发,自主进货,权利要比供销社小得多。 不过,雷志勇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来,四道口离家大概七八里路,不用天天走三个小时的路。 二来,刚才黄主任说了,分销点的点长不是外人,起码不会刻意地为难自己。 至于黄主任说的什么以后有机会调到供销社,雷志勇压根没朝那儿考虑。 他自己是块什么料自己知道,趁着先知先觉搞个小富即安问题不大,真要让他混体制,估计都撑不到时代大势就要坐蜡。 “我当然没问题,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黄主任见雷志勇这么痛快地就答应,眉宇间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倒不是说他故意把人往分销点安排,只是志勇虽然初中毕业,但毕竟年轻,人情世故经得也少。 公社供销社部门多,人多,是非也多。 自己虽然是一把手,但也不能搞一言堂,到时候万一被人钻了空子,让他惹出乱子来反倒不好收场。 如今正好有个分销点的位置,人员简单,又能学东西,只要踏踏实实干两年,自己再想办法把他调到供销社。 “分销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让小章带你办了入职,明天早上就能过去上班。” 黄主任说完,起身开门,招呼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过来: “小章,这是虾尾生产大队的雷志勇同志,初中毕业,你带他去办理入职手续,安排他到新设立的四道口分销点上班。” “好的,黄主任。” 小章恭敬地答应了一声,领着雷志勇去办入职手续。 作为黄主任的亲信,他非常清楚雷志勇的身份,因此也没摆什么架子,客客气气地带着去办了入职手续。 不到半个小时,雷志勇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证,也就是上岗证。 蓝色塑皮(正式工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工作证”三个大字。 翻开一页填写了自己的基本情况以及工作单位和岗位,另一页贴着自己的照片,盖了公章,下面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一般情况下,分销点的代销员,都是大队推荐,亦工亦农,记公分+补贴,属于计划外临时帮工,只有一张供销社盖章的介绍信。” “志勇你虽然是临时工,但有手续、工作单位在咱们供销社,不用挣工分,每个月的工资、补贴都是从供销社走的。” 小章给雷志勇介绍了几句,把他送到供销社大门,又找了一辆能顺路到四道口的马车。 雷志勇真诚地道了谢,然后揣上自己新鲜出炉的工作证,坐上马车往回走。 赶车的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人,一见雷志勇脸上就露出笑容来。 这可是供销社的领导给自己安排的活儿,能不尽心? “小同志,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大哥,我叫雷志勇,您叫我志勇就好,我家是虾尾生产大队的。” 雷志勇坐上马车,客气地说了一句。 大哥拿出自己的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拿起鞭子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虾尾生产大队的?我们生产大队有个叫秦花花的嫁到你们生产大队了,你知道她吗?” “她家住在海边的老屋,两个仔,一个妹仔,都是念书的好料子。” 雷志勇:“……” 世界这么小的吗?搭个马车也能搭上外公生产大队的? “知道,她是我娘。” “啊?你是花花家大仔?” 中年人有点意外,同时心底也庆幸,幸亏刚才没说人家爹是个傻佬,为了个不想干的仔,把自己命丢了。 “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姓陈,是陈家崖生产大队的,我和你舅佬家住得不远,你叫我大陈就好。” “你这是到供销社……” 说着话,大陈又看了看雷志勇。 这年头,大家去供销设都是买东西的,可雷志勇两手空空…… “哦,这不是我爹那个事情,供销社的黄主任给我在四道口分销点安排了个工作,我今天去报名的。” 雷志勇笑着解释了一句。 “什么?安排了个工作?” 大陈吃了一惊,瞪着一双眼珠子看着雷志勇,心底直感叹:花花家可是要起来了。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分销点?这个不是大队出人吗?” 问完,又觉得不合适,讪笑着挠挠头。 “黄主任给我安排的是供销社的临时工,有证的那种。” 雷志勇解释了一句,随即又开了个玩笑: “以后您要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卖,可记得去四道口找我!” “那肯定,那肯定!” 大陈嘴上答应一声,又开始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拨了好几遍。 他还以为就是个半工半农的临时工,结果人家是供销社有证的临时工! 虾尾村可了不得了,有了这么个人在分销点,以后什么好东西不得都紧着他们了? 不行,这事儿得回去跟大队长说说。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四道口。 四道口是个不小的港口,附近生产大队的渔船都从这儿走,而且又是通往公社的主路,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距离码头八百米左右,雷志勇看到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平房,外面挂着“南洼公社四道口分销点”的牌子。 屋子里好像有人。 大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分销点的门开着,开口说: “这门倒是开了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卖东西。” “大陈,我就这儿下。” “不着急不着急,到虾尾生产大队也就七八里路,我把你送回去。” 大陈很热情,但是被拒绝了: “你们生产大队应该也忙,就不用送我了,我正好去分销点看看。” 听雷志勇说要到分销点看看,大陈这才停下马车。 站在原地等着大陈离开,他这才迈着步子朝分销点走过去。 两间平房只开了一间,里面正有个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摆货,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天还没开始卖东西呢,过两天再来。”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分销点的临时工。”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嗖”的一下从柜台下站起来,看向雷志勇,满脸的激动: “哎呦,你就是雷志勇吧?可算是来了!” 说着话,朝他招手: “来来来,赶紧过来搭把手,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得摆到猴年马月去。” 雷志勇:“……” 第六章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弄到粮食 “我叫蒋天亮,我舅三天前就跟我说你会来,结果我一个人干了三天。” “盘货、点货、入库、打扫、上架,都是我一个人干,本以为今天又要一个人忙到天黑,没成想你竟然过来了。” 蒋天亮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但性格听着有点跳脱。 “你家的事情我舅跟我说了,之所以把你弄到分销点来,主要是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办事。” “你是不知道公社那个供销社,那可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我舅怕我闯祸,就把我弄这儿了。” “军子……哦,就是我舅的儿子永军,他这段时间还在县医院养着,他在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上班。” “等他回来,再加上我那在武装部上班的亲哥,咱们以后在四道口这片地界,那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蒋天亮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雷志勇偶尔搭上一两句,倒是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我听我舅说,你在公社念的初中,几班的?我家细仔(小弟)也在公社念的初中,应该和你一样大。” “他叫蒋天光,你知道吗?” “嗯,我和他一个班,他如今是念高中了吧?” …… 两人一边说,一边干,忙活了三个小时,总算是把面前的柜台摆满了。 蒋天亮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大半缸子水,然后整个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 “哎呦,这活儿总算是干完了,明天开张。” 休息了一会儿,才招呼旁边坐着的雷志勇:“干这么长时间饿了吧?这地方也不开火,我请你去旁边吃碗云吞面。” 雷志勇早上没吃饱,走了三个小时路,好容易办了入职,又来四道口干了三个小时活,这会儿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两人去了码头的集体饭铺,这会儿前不前,后不后的,也没什么人吃饭。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知道他们是隔壁分销点的,笑着过来打招呼: “我姓王,大家都叫我老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老王,我叫蒋天亮,您叫我小蒋就好,他叫雷志勇。” 蒋天亮说着话,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鲜虾云吞面、净云吞、竹升面、鸡蛋肠粉、斋肠、肉肠。 “来两碗鲜虾云吞面。” “好嘞,一碗2毛钱,2两粮票。” 老王笑笑的满脸热情,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蒋天亮掏了钱和票递过去,老王进了后厨去煮面,雷志勇去柜台提了暖壶,给两人的搪瓷缸里倒了水。 蒋天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朝后厨的老王看了一眼,稍微压低声音: “我跟我舅磨了很长时间,他答应给咱分销点配一辆自行车,明天上班我就骑过来。” “我舅的意思是,咱俩一个坐柜台,一个跑外头收货,你想干什么?”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挑,什么都行,主要是看你合适干哪个。” 雷志勇想都没想,直接开口: “我在外头跑吧,咱们分销点负责的几个生产大队我都熟。” “成,那分销点的自行车就归你骑了。” 蒋天亮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那你就主要负责采购这一块,我要守店走不了,你一个人下乡,遇到什么问题也不用慌,记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会记账吗?” 雷志勇摇摇头:“在大队跟着会计看过一点,但不太精通。” 这倒是实话,原主确实跟着会计学过几天记账,只不过大队的会计也是个二把刀,账本只能说勉强说能看懂。 “没事,以后慢慢学,分销点就咱两个人,记账这本事,你得学会了。” 雷志勇心底有点意外,蒋天亮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相处很多。 不过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而是点头答应: “好,我有时间就学学。” 两人说话的功夫,老王端着两碗鲜虾云吞面从后厨出来了。 “面来了。” 两碗面放到两人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不再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条一入口就知道是手工的,劲道爽口,还有一股独属于小麦的麦香。 这种味道,雷志勇只在上辈子很小的时候闻到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主食就是面条和馒头。 那时候,每天早上妈妈都会蒸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他最盼望的就是馒头蒸熟以后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 锅气里是满满的麦香,闻着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每个碗里有九个云吞,蒋天亮吃得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然后去后厨给老王散烟。 原主虽然没吃过云吞面,但也看过别人吃。 小碗云吞面,一碗只有四个云吞,大碗有六个,特大碗的有八个。 要不说人老王能在四道口这么个人流密集的好地方当集体饭铺的厨师呢。 吃饱喝足,两人又回了分销点,把两间小平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蒋天亮从另外一间用作仓库的房子里拿出一块小黑板,写了四个大字: “明天开张!” 写完,拿到门口摆好了,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柜台。 “今天算完事了,就都回吧。以后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 蒋天亮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纸袋子递给雷志勇: “这是损耗,也卖不出去了,你带回家去自行处理。” “分销点开不了火,我明天和老王商量商量,以后咱们就在他那儿吃一顿。” “好。” 雷志勇答应一声,接过两个纸袋子,出了屋子和蒋天亮一起锁好门,然后各自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太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将大半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母亲还没有回家,他打开两个纸包,发现里面有一包被压碎的饼干,两块肥皂,一包细盐,还有一块半斤左右的腊肉。 雷志勇把肥皂收起来,想着等星期天弟弟妹妹回来之后,让他们带一块去学校洗漱。 饼干放到家里唯一的一个木箱子里,盐和腊肉拿去厨房。 母亲要六点半以后才能回家,他便烧火做饭。 院子里摘了一个茄子洗干净切了,又切了一半腊肉,拿出家里装油的陶罐,陶罐底下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猪油。 雷志勇拿勺子刮了刮,全都弄锅里去。 幸亏母亲不在,要不然还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个茄子炒腊肉,加了点盐,加了点酱油,其他调料家里也没有。 等出了锅,他又去装米的陶罐里取米,准备熬粥。 一尺高的陶罐表面被擦得黑亮,然而打开一看,只能看见刚刚遮住的罐底的一点糙米。 他干脆把这点糙米全都弄出来洗了,然后放锅里煮。 至于那红薯……就先不用煮了,太苦! “咕嘟咕嘟”没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冒泡。 雷志勇给灶膛添了一根胳膊粗的柴火,心里琢磨着,家里已经没米了。 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弄到粮食! 第七章黑市 六点半,母亲回来了。 “娘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雷志勇从厨房出来,端了那盘茄子炒腊肉,和一碗米粥。 “这么早就回来了?事情顺利吗?” 雷母带着满身的疲惫,额头汗津津的,见到儿子回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不过,这笑容在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之后,就僵在脸上了。 那茄子,她是准备过几天大队的马车去公社的时候,捎了去卖给供销社的。 和茄子一起炒的是……腊肉? 她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腊肉! 还有米,陶罐里有多少米她能不清楚? 这一碗粥,恐怕就已经用去大半米了吧? 雷志勇没注意到母亲的神色,进了厨房把自己的那晚粥也端了出来。 雷母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碗粥,只感觉双眼发黑,脑子“嗡”的一声,天都要塌了。 “小勇……” 她颤巍巍的开口: “米罐里的米,你都煮了粥?” “对,我看也没多少了,就都煮了。” 雷志勇随口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母亲的神色不对,赶紧小跑过来扶住她。 “娘,你怎么了?” “你……你……” 雷母扭头看向自己儿子,嘴唇哆嗦着,满肚子指责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志勇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将她半推半拉到凳子上坐下: “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吧,今天晚上我肯定能弄来米,以后有我在,咱家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雷母见儿子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不像说谎的样子,心底的不安也跟着少了几分,又问: “供销社的事情办得顺利吗?什么时候能上班?” “顺利,明天就正式上班了,不过不在供销社,四道口新开了一个分销点,我去那儿上班。” 雷志勇一边说话,一边拿了筷子递给母亲。 雷母接过筷子,看着桌子上那盘茄子炒肉,还是觉得心疼的厉害,不过如今也没办法,只能夹起一块茄子吃。 “四道口开分销点我倒是听说了,不过分销点的代销员不都是生产大队出人吗?而且是半工半农,不算临时工吧?” “按理说是生产大队出人的,不过四道口是个码头,哪个生产大队也占不到那儿,所以供销社自己出人。” “黄主任给我办的是供销社的临时工,蓝皮工作证,工资、福利都是走供销社的那种。” “分销点除了我,还有一个点长叫蒋天亮,是黄主任媳妇那边的外甥,他弟弟天明跟我是初中的同班同学。” 雷志勇给母亲说着分销点的情况,主要是为了安她的心。 见母亲只夹茄子不吃肉,便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腊肉: “娘,我下午在分销点忙活了两三个钟头,蒋点长请我吃了一大碗云吞面,里面有九个带虾仁的云吞,这会儿不饿。” “箱子里有一包压碎的饼干,还有两块香皂,厨房里的细盐和腊肉,都是蒋点长给的。” 雷母听儿子成了“蓝本临时工”,不是半工半农的那种,心里头放心不少。 又听儿子头一天上班就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又有点害怕: “这……这会不会出事?” 雷志勇摆摆手:“放心吧娘,蒋点长的舅舅是黄主任,他做事知分寸,懂规矩,不会出事的。” 雷母点点头,终于是把心放回肚子里。 喝了粥,又吃了大半盘茄子炒肉,端起碗筷去厨房收拾。 “娘,我去三角崖那边,您忙完在家别出门。” 雷志勇招呼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如今是五月份,天黑得没有那么早,村里的人吃了晚饭之后,还会去前村的沙滩上捡一些海货。 退潮之后,沙滩上能吃的不少,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蛤蜊、泥蚶、小螃蟹、八爪鱼还有一些螺,供销社不收这些,只能带回家自己煮了吃。 吃多了嘴巴苦得厉害,胃里也会反酸,不吃又饿得不行。 每天傍晚,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齐齐出动,拿上竹笼、桶子、铲子等工具去掏海。 雷志勇家住的是后村靠海的地方,不过这一片是礁石区,只有涨潮的时候才有海水灌进来,沿着礁石区穿过一片芦苇荡,就是三角崖,也是原主选的下水地点。 三角崖这片的海,海底礁石多,暗流涌动,别说大船没办法靠近,就算是自制的小舢板漂在上面,运气不好也有可能触到底下的礁石。 原主的水套(潜水时候穿的)、竹笼、铁片等工具全都藏在芦苇荡里,雷志勇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到了三角崖,他先是做了一会儿热身动作,然后才换上水套,把笼子和铁片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海水一点也不冷,他睁开眼睛,能看得见礁石是青黑色的,上头长满了滑腻的海藻。 等靠近了,他伸手朝缝隙里摸,这里能藏得住好东西。 硬硬的,用力扣下来,是个大海螺,扔进随身的笼子里。 再往下潜一点,看见礁石底有个洞。 雷志勇凑过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上辈子他掏过树洞,本来是想掏鸟蛋的,但掏出一条小蛇来。 当时,小蛇和他受到了同等程度的惊吓,自那以后再不敢掏洞了。 可如今…… 牙一咬,心一横,把腰间的铁片拿出来伸进去捅了捅。 出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雷志勇赶紧抓住了扔到笼子里去。 胸口有点发紧,这会儿已经数了两百多个数了。 他顺着礁石继续潜行,很快看见了一道光。 彩色的,但是很暗,类似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凑近了一看,这东西贴在礁石上,圆圆的,跟他巴掌差不多大,刚才看到的光,正是从这家伙的壳上发出来的。 鲍鱼! 雷志勇大喜,按住鲍鱼壳,顺着鲍鱼边缘把铁片插进去,然后用力一撬。 鲍鱼到手! 来不及仔细看,丢尽笼子之后,继续潜行。 胸口已经开始隐隐的疼,他得上去了。 但是,这点东西拿出去,不知道能换几斤米。 脚下一蹬,顺着这块巨大的礁石继续前行,然后……碰到了另外一只大青蟹。 好事成双! 雷志勇把这大家伙抓到笼子里,感觉肺里开始着火了,便不敢再呆着了。 两条腿在礁石上猛地一蹬,身体“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海水越来越亮,一圈圈波纹不断朝四周散开,雷志勇的脑袋从水里钻出来,嘴巴张大喘气。 上了岸,把水套换下,穿好自己的衣服,拿上水套和笼子,很快钻进芦苇荡。 藏好水套和铁片,他脱下自己的半袖裹好竹笼,顺着芦苇荡南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这一片原本没有路,只是因为原主走得多了,也就踩出一条路了。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子。 竹林深处,是一块被开辟出来的空地,本应该黑灯瞎火的地方,这会儿却点着几盏灯笼。 橘色的光映在一颗颗高大的竹子上,斑斑驳驳,晚上看着很是吓人。 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处地下交易场所,俗称“黑市。” 第八章第一次交易 穿过竹林,一个简易的木栅栏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 灯笼下站了两个男人,个头不高,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苦楝树叶子水的味道。 苦楝叶树是常见的一种树,叶子煮水可以用来驱虫,普通农民、渔民都会把这种水涂在身上驱虫。 “卖货?” 眼见雷志勇靠近,右边那个男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用衣服包着的竹笼,沉沉地问了一句。 “是。” “5分钱。” 雷志勇知道规矩,凡是卖东西的,进去之前要交5分钱,买东西的不用交钱。 提前准备好的钱拿出来递过去,两人收了钱,就不再管他。 穿过简易的大门,是一个临时弄出来的空地,中间的竹子全都被砍了,地面稍微平整了一番。 月亮挂在头顶,周围的一切都被月光笼罩,看着亮堂堂的,但又好似披了一层黑纱。 空地两边蹲着一个个人影,面前放着各种篮子、箩筐、竹笼等器物,表面盖着的黑布只露了一个角,让人勉强看清楚卖的是什么东西。 这里卖货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属于先到先得。 雷志勇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处空地,就学着旁边人蹲下,然后拿了一个鲍鱼压在竹笼上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零零散散进来不少买东西的人。 一个个黑布蒙面,全副武装,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浓浓的苦楝树叶子水(驱虫水)的味道。 雷志勇是直接从海里出来就过来的,没有撒驱虫水,没一会儿身上就被咬起了大片大片的蚊子包。 “靓仔,今天又有好货?”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停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雷志勇抬头一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三哥来了?” 这人叫候三,是黑市的老主顾,应该是个二道贩子,经常收原主的海货。 怎么说,价格给的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和原主合作有一段时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走走走,咱们里边说话。” 侯三说话的功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打开瓶盖,把里面的驱虫水直接朝着雷志勇身上撒。 原本快痒到骨头里的蚊子包,沾上这水之后凉悠悠的,还有些麻,但是不痒了。 “谢谢三哥。” 雷志勇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回头他要多去采些苦楝树叶子,让他娘熬些驱蚊水带着防蚊虫。 “你小子每次都是这一句,不过次次都来等我给你涂。” 侯三说着话,收好瓶子往深处走,雷志勇拎起竹笼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走了大概四五分钟就到头了,眼前又是一片密集的竹子,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空地上有三间竹屋。 侯三推开中间的一间进去,拿出火柴点上煤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 雷志勇这才看清楚竹屋里面的情况,十平米左右,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上着锁的柜子立在桌子后面。 他把竹笼放在桌子上,解开裹在上面的半袖,露出里面的海货。 “这是今天的货。” 侯三拿起那个鲍鱼,仔细打量着壳上的纹路,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 “不错,都快赶上我巴掌大了,这是好东西!” 雷志勇的竹笼里,好货只有一个鲍鱼,两只大青蟹,剩下的都是些螺、贝之类的,也没多少。 “你是按照以往的老规矩要钱,还是要其他的?” 侯三在这一片黑市混迹的时间不短,大部分人找上他,都是要粮食、要布、要票什么的。 但雷志勇是个例外,十次有九次,他都要钱。 “要粳米、薯粉、玉米面。” 原主以前卖了钱,回家给了爸妈,每次都会被爷爷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要走,然后贴补了大伯和二伯。 雷志勇从原主的记忆中能判断出来,爷爷和父亲的关系,就相当于是四合院中道德天尊易忠海和傻柱的关系。 爷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得了钱,得了好名声。 雷父得了……一屁股外债和吃不饱饭的一家子人。 “嗯。” 侯三点点头,开始过称: “两只大青蟹,一斤六两,一斤四两,这么大个的,一斤给你一块八,怎么样?” 雷志勇点点头,从原主的记忆中可以得知,像这么大个头的青蟹,来这儿最高能卖到两块钱一斤。 但是,买家不好找,还有可能被压秤。 “鲍鱼4两3,这么靓的货,30一斤,其他这些螺、贝什么的,等会儿给你凑个整怎么样?” “好!” 雷志勇没有异议,侯三确实比较靠谱。 供销社卖鲍鱼,按个头3到5块一斤,经常没有货,黑市收大概15到25一斤。 “一共是18块3,晚米5毛,早米4毛5,你要哪个?” 南方的稻子一年种两季,分早稻和晚稻。 早稻是早米,晚稻是晚米,晚米口感要比早米好一点,价钱也贵一点。 去供销社或者分销点买,1斤早稻0.136元,1斤晚稻0.144元,但是要粮票。 “晚米,玉米面和薯粉也要细筛,无渣的。” 玉米面供销社一斤9分钱,薯粉,就是红薯磨的面,供销社一斤7分钱。 这两样,同样也是要票的。 没票就来黑市买,3倍左右的溢价。 玉米面和薯粉在黑市还分了两个等级,一种是普通的,会掺一点玉米棒子磨得粉(红薯叶子磨得粉),一种是纯细面(粉),价格相差在3毛左右。 “细薯粉一斤2毛5,玉米细面一斤3毛?” 雷志勇想了想,一次性换太多,他也拿不回去: “20斤晚米,10斤玉米面,10斤薯粉。” 侯三点点头:“一共15块5,还剩2块8,那些螺、贝给你算2毛,再给你3块行不行?” “好。” 雷志勇从侯三手里接过3块钱,然后把竹笼绑在腰间,背着40斤粮食离开了竹林。 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雷母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口,远远的看见他的影子飞快的跑出来: “回来了?没事吧?” “娘,我没事,进屋再说。” 雷志勇背着四十斤粮食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累得够呛。 一进屋子,雷母就给他端了一碗早就放好的凉水,雷志勇把粮食放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碗。 肺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是被浇灭了。 “娘,这儿有20斤粳米,10斤玉米面,10斤薯粉,以后咱家不会缺了吃的,您也不用再饿着。” 雷志勇指了指地上的粮食: “马上放星期,志民和志梅快回来了,多给他们带点干粮,从下个星期开始给他们报乙饭。” 雷母一听这话,双眼一红,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九章第一次采购 他们家的条件虽然苦,但是这两年有老大下海捞货去黑市换钱贴补家里,要不是公婆隔三岔五地过来要钱,志民和志梅也不至于在学校吃最差的丙饭,啃那黑面的窝窝头。 那时候,她虽然不想给,但家里的事她做不了主,孩子们也小,说不上话,家里的钱粮都是男人说了算。 他自己孝顺就算了,连带着一家子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三个孩子去学校,更是因为吃丙饭,不知道受了多少笑话。 如今……如今他走了,再看看小勇带回来的这么多粮食,听他说以后志民和志梅也不用吃丙饭了,自己的内心竟然觉得…… 觉得,他走了也挺好! 雷母内心矛盾,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可是…… 雷志勇不知道母亲心里想这么多,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母亲手里: “娘,这两块钱您看着买些家用,多买些茶枯,回来煮了茶枯水给志民和志梅多带点。” 雷母看着手里的两块钱,终于是憋不住,眼眶里的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的往下落。 “娘,别哭,如今我有了工作,咱家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雷志勇安慰了母亲几句,等她情绪稳定了,把粮食放到厨房去,他自己则打水洗漱,然后进了房间睡觉。 一进那间逼仄的小屋,他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红皮笔记本。 心念一动,拿起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信息。 雷志勇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只是明白,这笔记本应该不是每天都会有信息显示。 不过,目前也没办法确定是什么规律,以后多翻翻肯定就能发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起床,母亲煮了一锅白粥,贴了玉米面的饼子,还有一碟子咸鱼。 雷志勇吃饱喝足,顺手收拾了锅灶,这才慢慢悠悠出了门上班去。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已经下地干活了,他沿着那条长长的土路出了村子,走到一个路口正好碰见了一辆马车。 “哎,这不是勇仔吗?” 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路过雷志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随即停下马车。 “沙叔?” 这人雷志勇认识,是隔壁平沙渔业大队的车把式,隔三岔五的就去公社一趟。 他有个儿子叫沙五斤,跟自己是同学,沙五斤学习成绩不好,但是爱玩,两人经常偷偷下海。 “勇仔,你这是到公社去?” “不去公社,四道口那个分销点开了,我去那儿上班。” 雷志勇说着话,去另一边坐上了马车。 “啊?四道口的分销点开了?你去那儿上班?” 沙兴发满脸地吃惊,他知道五斤经常跟勇仔一块儿玩,念书那会儿还拿家里的粮食给勇仔吃。 也知道勇仔家里三个孩子都念书,条件不太好,倒是没想到勇仔如今能到分销点上班! “嗯,今天头一天上班,沙叔,我主要负责收货,五斤以后要是摸到什么好东西,可得来找我。” 雷志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哎,好好好,等回家我一定跟他说,让他多找你。” 沙兴发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 勇仔在分销点上班,凭着五斤和他的关系,以后想买点什么,可就方便多了。 沙兴发是要去公社的,路过四道口就把雷志勇放下,赶着马车走了。 雷志勇到了分销点的时候,门还没有开。 他拿出昨天蒋天亮给自己的钥匙开了锁,又开了门,分销点就算是开业了。 货物都已经摆好了,简单打扫了个卫生,蒋天亮就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 “还以为你走路慢点呢,没成想倒是比我先来。” 蒋天亮说话的功夫,停好自行车走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个饭盒,一进来就坐在椅子上打开饭盒吃起来: “你吃了没?我妈给我带了几个包子,你要是没吃一块儿吃点。” 雷志勇看了一眼,纯白面的肉包,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你吃吧,我早上在家吃,咱们上哪儿打热水?” “隔壁老王那饭铺,我和他说好了,以后咱上他那儿打热水,吃一顿饭。” 蒋天亮说话的功夫,一个包子就已经进了嘴里,雷志勇提着暖水壶去打热水。 过去和老王聊了几句,提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已经有村民来买东西了。 半斤酱油,二两煤油。 蒋天亮熟练地收钱、收票,然后接过对方带来的酱油瓶和煤油瓶给灌好了,第一笔生意算是完成了。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蒋天亮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柜台上,一边磕一边和雷志勇说话: “四道口的分销点一共负责平沙渔业大队,海沟渔业大队,虾尾大队和番鱼大队,分销点的任务可不轻松,你打算怎么跑?” 蒋天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点茶叶沫子放到搪瓷缸子里。 雷志勇提着暖水瓶,给自己和蒋天亮的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 “四个生产大队,除了番鱼大队是两个村子合并的,其他都是一个村子。星期一到星期五,一天跑一个村子。剩下一天盘点。” “暂时先这么着,要是忙得厉害,就一天跑两个生产大队。” “那今天准备去哪儿?” 喝了茶水,蒋天亮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雷志勇去隔壁平房拿大秤、麻袋、账本等下乡需要的东西。 “先去我们村,我先熟悉熟悉。” “行,老王那边有你一顿饭,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去吃。” 带好需要的东西,雷志勇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二八大杠,也就上辈子七八岁的时候,一只脚从大杠下面穿过去踩着脚蹬子骑了一段时间。 头一次跨过大杠骑,感觉还有点不适应!!! 回到虾尾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首先去了大队部,三巨头只有周会计在算账,支书和队长跟着村民一起干活。 “勇仔,你不是去四道口上班了?怎么又回来了?” 周会计叫周永旺,今年四十七岁,家传的干部。 “周叔,我就是来上班的,以后咱们生产大队的采购工作,就由我负责了!” 雷志勇笑眯眯地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然后把车座上绑着的大称、小称、麻袋、麻绳等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拿。 周永旺听了这话,手中的笔一抖,“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赶紧起身往院子里跑: “哎呦,你如今是采购员啦?” “嗯,今天跑咱们生产大队,明天准备去平沙大队。” “好好好,你先进屋坐着,我去把老孙和老钱叫回来,回了咱生产大队就不要见外,中午就留在大队部吃饭,我让人去杀鸡。” 周会计一边叮嘱,一边小跑着出了大队部大门。 第十章眼里没我这个阿婆了 说起来,雷志勇还是第一次进大队部的屋子,五十平米大小,最里面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张草席。 靠门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八仙桌,还有配套的六把椅子。 桌椅都是棕色漆面的,不过因为用的时间长了,掉了一块又一块,乍一看就好像人脑袋斑秃了一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外面就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三巨头脚上踩着湿泥,快步进了屋子。 大队长孙和平一见雷志勇,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笑得好像开了花: “勇仔,我就说你肯定是个出息的,没成想上班第一天就能负责咱们大队的采购工作了。” 他亲切地握了握雷志勇的手,招呼他去八仙桌的主位坐下。 雷志勇笑着推脱了两次,被大队长和钱支书一左一右地按着坐下: “志勇,如今你代表的可是四道口分销点的采购员,你不坐这个主位,我们谁也没发坐!” 雷志勇便不再推辞,笑吟吟的坐下。 支书钱开来看着身边的雷志勇,心里头不免有些感叹。 要不说世事难料呢,谁能想到雷小流好端端的就没了? 谁又能想到,他用自己的命,给勇仔挣了个供销社的工作岗位? 虽说是个临时工,但是勇仔知文识字,又会潜水卖海货,干个一两年,多跟领导走动走动,转正也是有很大希望的。 “回了咱生产大队那就是到家了,可千万不要客气,先吃饱饭了再干活!” 孙大队长一锤定音,扭头朝周会计示意一二,周会计立刻点点头,表示已经安排上了。 雷志勇也没有推辞,早上七点吃了饭,到现在确实有点饿了,吃完饭先核对好大队部的任务,再收个人的零散货,时间也来得及。 这顿饭,除了三巨头做陪客,还有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最年轻的也是三十五出头。 七个人,席面上摆了六菜一汤,白斩鸡、大葱炒鸡蛋、土豆片炒腊肉、蒸螃蟹、蒸鲈鱼、炒青菜,杂鱼汤。 酒也是一块五一瓶的玉冰烧,公社的干部来了也就这待遇,寻常人家就算是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席面。 雷志勇表示呆会儿还要干活,所以席间都是以茶代酒。 孙和平几人还以为雷志勇一个后生仔,虽然念了几年书,但头一天上班,碰到这么大的席面肯定会胆怯。 没成想,勇仔虽然看着脸嫩,但是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比以往供销社来的那些跑了两三年的采购员也不遑多让。 好么,要不说人还是要多念书嘞! 食饱喝足,雷志勇也没没休息,拿出账本认真核对三个生产队的任务。 虾尾村三个生产队,一共106户人家,按照“一户一猪”的政策,他们应该养106头猪。 不过,有三户特殊情况,阿公阿婆带着小孙子过活,就没定养猪任务,所以按照政策至少要有106头生猪。 实际上,三个生产队,一共养了112头猪,而且还有七头刚出生的小猪仔。 核对无误之后,一行人重新回到大队部,这个时候大队部已经有人把黄麻、苎麻、红麻、毛竹、杂竹、棕片、桐油、贝壳、蚝干、鱼干等东西全都拿出来,准备一一过称。 雷志勇手里拿着账本,盯着两个队长用自己带来的大秤一一过称、记录。 这些东西,每个月都是有任务的,一般这个月少了几斤,下个月补交就好了。 至于品级,大差不差的,一般情况下采购员不会刻意为难。 雷志勇头一次采购,自然不会过分苛刻,孙大队长他们也没刻意为难他,忙活一阵之后,总算全都过称。 他拿出三联收购单,一一填写品名、等级、数量、单价、金额、交售人,核对无误之后,自己签名,按手印。 大队盖章、交售人签名按手印,然后三方一人一联,方便以后翻查。 钱款也不会当面交易,一般都是统一走公社信用社转账,要么月结,要么季结。 忙活两个多小时,大队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个人售卖,基本都是些鸡蛋、鸭蛋、鹅蛋、家禽、草药、野货。 个人一般都是现金结账,大队部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挎着篮子,拎着箩筐,探头探脑地观望。 周会计已经把大队部的八仙桌搬出院子,坐在雷志勇身边帮他记账。 “陈叔,您这鸡蛋攒了不少啊!” 雷志勇看着排在第一位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哎哎哎,勇仔,你如今可是出息了!” 陈叔咧嘴笑着,心底万分庆幸以前没有跟着雷老大、雷老二那对兄弟欺负雷老三一家。 一个鸡蛋8分钱,鹅蛋一个2毛,鸭蛋一个1毛。 “陈叔,8个鸡蛋6毛4,3个鹅蛋6毛,5个鸭蛋5毛,一共是1块7毛4,另外鸡蛋奖励您半斤粗粮票,鹅蛋和鸭蛋奖励您半块香皂。” “您核对一下,收了钱,在这儿签字按手印。” 雷志勇说着话,把钱和票递过去,然后把收购单递给陈叔,让他确认。 陈叔不会写字,麻利地按了手印,接过钱和票,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有了半块香皂,以后煮茶枯水的时候放一点,衣服上的鱼腥什么的也能洗干净。 …… 长长的队伍中,雷志勇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不过想想也是,家里没什么东西好卖的。 倒是看到了他阿婆胳膊上挎着个篮子,见到雷志勇的时候,脸上扯出几分笑容来: “勇仔,这是阿婆自己种的菜,你给看看能卖多少钱。” 两个白萝卜,一个小冬瓜,三颗西红柿,一把豆角,一把辣椒。 雷志勇不偏不倚,按照收购价,最后给算了5毛4分钱。 阿婆先是收了钱,却迟迟不肯按手印: “那个勇仔……我看刚才你给人奖励了半块香皂,要不给阿婆也奖个一块两块的?” 说完,像是怕雷志勇不答应似的,又赶紧补充道: “没有香皂,两三盒火柴也行。” 雷志勇看着自己阿婆,还记得她当初磋磨母亲,抢母亲陪嫁的红双喜洗脸盆,骂志梅是个赔钱货时候的刻薄嘴脸。 “阿婆,只有鸡蛋、鸭蛋、鹅蛋还有鸡鸭鹅这些才能奖励香皂,蔬菜只卖钱,没奖励。” 阿婆听自己大孙子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用一种很是热络的语气说道: “勇仔,我可是你阿婆,你就算是给我一二盒火柴也不打紧,反正也不是你自个儿的。” 雷志勇一听这话,忍不住乐了: “阿婆,这要是我自个儿的,给了你还能说得过去,可我手里的票是个公家的,得按规矩办事。” 阿婆见雷志勇不愿意给票,瞬间变了脸色: “勇仔,我就知道这些年你也跟着你娘学坏了,眼里没我这个阿婆了。你要是不给我火柴,信不信我到公社找你领导做主?” 第十一章一等上品 这话一出口,雷奶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你要是不给我,我就不走了的模样。” 旁边坐着的周会计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大队长朝自己隐晦的摇摇头。 钱支书也站在旁边不动,似乎在等着看雷志勇怎么处理这事儿。 雷志勇余光一扫就看见了三巨头的眉眼官司,知道这三人是等着自己的态度。 一来,毕竟是自己亲奶奶,大队要是出面,处理得轻了,重了,都不好说。 二来,也是想掂量掂量自己这个新上任的采购员的斤两,方便以后用什么态度对他。 “下一个!” 雷志勇眼神都没给雷奶奶一个,只是面色平静的叫了一声。 雷奶奶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排队的杜婶子就直接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把篮子放到桌子上: “勇仔,这是我家建设前些日子采的金银花和鸡骨草,你看看,都是好东西。” 鸡骨草的收购要求是干货,去荚果,没有其他杂草,收购价1毛5到2毛5,看品质的。 金银花的收购要求也是干货,黄白,无霉斑,8毛到1块2一斤。 鸡骨草和金银花是这一片常见的草药,而且相对好处理,收购价是真不低。 附近的生产大队,别说大人,就算是大点的孩子都认识,草药一旦冒头就会被盯上,基本属于刚刚到采购标准,就会被人采走的情况。 “哎呦,这么多金银花和鸡骨草,建设这是在哪儿采的?” “我前几天刚在周围的山坡野地转了转,怎么一点没发现?” “也是老杜家运气好,这几天天气好,要是下两天雨,这金银花不得长霉了?” …… 后面排队的村民立刻往前凑了几步,探头朝杜婶子的篮子里看,一个个万分羡慕。 中草药可是值钱的好东西,稍微采一点好好晒干了,比在地里干一天都强。 雷志勇先是把鸡骨草从篮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翻看: “婶子,这鸡骨草藤条粗壮均匀、颜色红褐鲜亮,根须完整,干透柔韧没有脆断,不带荚果,没有杂草,这是一等上品。” “根据收购价,一等上品一斤2毛5。” 他说着话,小心地把鸡骨草放到小秤上,周会计拿着小秤仔细一称: “1斤3两5钱。” 众人一听是一等上品,眉眼间的惊讶与羡慕更是怎么也压不住。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雷志勇和杜建设关系好,所以特地给定了高品级。 但鸡骨草就放在那儿,是好是坏,大家都看得清楚。 “金银草花朵半开居多,杂碎花,暗花偏多,没有霉变,杂质少,干燥程度也达标,属于二等中品。” “按照采购价,二等中品1块一斤。” 雷志勇又把金银花拿出来仔细翻看,得出结论。 周会计拿着小秤一称: “7两8钱。” 雷志勇拿起笔唰唰的记下数据,又开始算账: “金银花7两8钱,1斤1块,一共7毛8,鸡骨草1斤3两5钱,一斤2毛5,一共3毛3钱7,算3毛4,一共1块1毛2。” “1块1毛2?这么多?” “老杜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这一下子就挣了1块1毛2。” “谁说不是呢?如今一个大老爷们一天也就挣个8毛1块的。” …… 在一道道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雷志勇拿了三联单,仔细填写记录,然后自己签字按手印。 周会计作为经手人,也跟着签字按手印,杜婶子喜滋滋的接了钱,按了手印,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勇仔,下班了来婶子家找建设一块儿玩啊!” “婶子放心,我有空就去。” 雷志勇笑眯眯地答应一声,然后沉声开口: “下一个!” 这时候,坐在地上的雷奶奶眼见没人搭理自己,顿时扯着嗓子嚎起来: “勇仔,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对自己亲奶奶,你个黑心肝的小畜生,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啊呀呀——大家都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当了个供销社的临时工就不认自己亲奶奶了啊……” 雷奶奶干号两嗓子,光打雷不下雨,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借着抹眼泪的动作给手上沾点唾沫往眼皮上抹。 雷志勇叹见状,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笔,一脸苦恼地开口: “看样子,今天是收不了大家的货了,我在这儿给大家道个歉。” 说着话,竟然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众人原本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想着雷志勇这个新上任的采购员,要怎么对付他奶奶。 结果,没成想人家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哪能行? 排队的不少人,篮子里的都是新摘的蔬菜,也有几家采了中草药的,今天要是不收,菜只能自家吃了。 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自家吃了多可惜? 尤其是中草药,谁知道雷志勇下次过来是什么时候,万一明天下雨,晒干的草药发霉了怎么办? “雷老婆子,钱你已经收了,要是不按手印就把你的那几个萝卜拿走,钱退回去,我们还要卖呢!” “就是,一大把年纪了,为了两盒火柴在这儿为难自己亲孙子,也真不害臊。” “要我说,有些人真是越老脸皮越厚,三个儿子偏心老大和老二,不待见老三,如今见人家勇仔出息了,还好意思舔着脸摆奶奶的谱,真当大伙儿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呢!” …… 几个年龄跟雷奶奶差不多大的妇人指着她骂了几句,立刻就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女人上前两步,拉胳膊的拉胳膊,拽腿的拽腿,直接把雷奶奶弄得一边去了。 “呸,什么玩意,真当这分销点是你家开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我看她那萝卜也别卖了,咱赶紧把钱退给勇仔,好让他继续收咱们的东西。” 说着话,三四个女人按住雷奶奶,直接把她刚刚踹怀里的卖蔬菜的钱拿出来放到八仙桌上。 另外一边,已经有人把雷奶奶刚才拿的白萝卜、小冬瓜、西红柿、辣椒等蔬菜直接丢回她篮子里。 那西红柿不受气,丢进篮子里之后就破了口子,汁液都流出来了。 “你……你们,你们……” 雷奶奶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怀里,又看看篮子里破口的西红柿,又气又心疼,伸手指着几个刚才折腾自己的女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走走走,勇仔当了采购员,第一个就来咱们生产大队采购,你非要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这一锅汤吗?” “呸,不要脸的老婆子,活了一大把年纪,半点人样都没活出来。” …… 众人七嘴八舌地骂着,雷志勇充耳不闻,笑眯眯拿起笔,重新开始收货。 三巨头和三个队长见雷志勇不动声色地就“处理”了雷老婆子,心底也有了数。 果然,念书的人心里头弯弯绕就是多,以后可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轻慢。 第十二章自己好像不认识姓江的! 等忙完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眼瞅着又到饭点了,孙大队长热情地留雷志勇吃饭,被雷志勇拒绝了。 “我得赶紧回分销点交差,再晚了蒋点长要下班。” 骑上自行车,后面装着满满一大麻袋蔬菜、中草药等,前面则放着鸡蛋、鹅蛋、鸭蛋等等。 身后还跟着大队部的马车,马车上堆放着黄麻、苎麻、红麻、毛竹、杂竹、棕片等等,压得满满当当。 车把式也姓雷,按照辈分来说,雷志勇还要叫他一声六爷爷,不过大家平常都叫他老雷头,是个沉默寡言,五十多岁的男人。 赶着马车,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 雷志勇刻意放慢速度,等到分销点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蒋天亮出来,帮着把马车上的东西搬到库房,然后招呼雷志勇和老雷头去老王的饭铺吃饭。 老雷头不去,雷志勇硬把他拽过去,一人要了一碗鲜虾云吞面。 虽说上午在大队部吃了一顿好的,但忙活到现在也真是饿了。 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坐在他对面的老雷头夹了一个鲜虾云吞吃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除了结婚的时候,再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纯白面的面条,一大碗面条九个云吞,一个云吞里有一个虾仁,其他馅儿也是肉的。 吃饱喝足,起身出了饭铺,沉默寡言的老雷头明显有些局促,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勇仔,你坐马车回去!” 雷志勇摆摆手,示意老雷头先回,他还要把今天收上来的东西入库。 老雷头不再坚持,砸吧了一下嘴,赶着马车走了。 他决定了,回去的这一路上都不抽一袋烟,免得嘴里的肉味跑了,回了生产大队别人闻不到。 雷志勇自然是不知道老雷头的想法,和蒋天亮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仔细核对今天的采购成果,然后一一过称,入账。 忙完已经到七点了,蒋天亮还坐着不肯走,雷志勇有点好奇: 蒋点长这么有奉献精神吗,下班都不想回家? “天亮,马上七点了,再磨蹭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蒋天亮悠悠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出门一边上锁一边叹气: “综合纺织厂答应昨天给供销社的一批手套被县里截胡了。” “那手套上个月就说好要给公社榨油厂的,如今没了手套,榨油厂的厂长,天天上我家让我和我爸去找我舅想想办法。” “我这两天真是被他缠得够呛,一回去就跟唐僧念经一样,折腾得我睡觉都不安生!” 蒋天亮锁好门,骑上自己新买的自行车,满面的愁容,看不出一丝下班的喜悦。 雷志勇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转,他记得笔记本里搜集的其中一条信息是: 综合纺织厂有一批被染色的,不符合销售标准的棉线手套。 “天亮,你说能不能把这个事情,从供销社转到咱们分销点来?手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蒋天亮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他揉揉耳朵,似乎没听清楚雷志勇刚才在说什么。 “你……你刚才说什么?把手套的事情,转到咱们分销点?” “嗯!” 雷志勇点点头:“我有个同学在综合纺织厂管仓库的,明天我找找他,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蒋天亮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但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点头: “行,你要是能想办法弄一批手套,我去找我舅,把这个事情搞到咱们分销点。” 事情要真是能办成,不管是供销社还是榨油厂,都得给分销点分润点好处。 雷志勇骑上公社派的那辆二手自行车回了村子,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头顶。 忙碌一天的村民们总算能干点自己的事情了,妇女小孩们三三两两带上工具去海边敲海蛎,挖点贝壳什么的吃。 男人们则伺候着房前屋后的那点自留地,忙里偷闲地抽烟吹牛皮。 见到雷志勇骑着自行车路过自家门口时,一个个笑得满脸热情,主动开口跟他打招呼。 雷志勇也笑容满面地一一应对。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当你红了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的那点自留地忙活,见儿子骑着自行车回来,双眼顿时就亮了: “勇仔,这……这不是你白天骑的那辆自行车吗?” 雷志勇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嗯,我们点长说了,以后这辆自行车让我用。” 雷母从菜园子里起身,拉着儿子进了屋,满脸凝重的拿出一个用笼布盖着的篮子,小声说道: “爱国刚才来了一趟,说是代表大队部给你的,娘都没敢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爱国是大队长家的小儿子,比雷志勇大三岁,前几天雷父的后事,就是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帮着忙活的。 雷志勇掀开笼布一看,里面放着十多颗鸡蛋、鸭蛋、鹅蛋混着。 五根红亮的腊肠,一看颜色就知道是新灌的,少说也有二斤。还有五斤细干粉,捆了两小捆。 “这……” 雷母满脸无措,抬头看向自己儿子。 雷志勇笑了笑:“娘,既然是大队部给的,就留着吧。” “勇仔……” 雷母嘴唇蠕动,直勾勾地盯着儿子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放心吧娘,这东西不是单我有,每个下乡采购的采购员都有。” “我要是不收,他们心里反而不踏实,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报。” 雷志勇给母亲解释了一句。 雷母见儿子心里有数,也就不多问了,压低声音悄悄说: “那……还要去三角崖那边吗?” “你听娘的,以后都别去了,咱家如今有那130块钱,你也有了份工作,没必要再冒险了。” “放心吧娘,我暂时也没打算去。” 雷志勇想搞钱的心情虽然迫切,但实在觉得原主这身子骨太弱了,家里暂时有粮食,先好好养几天。 这个年代,晚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他洗漱一番,就进了房间准备睡觉。 看了一眼书桌,又翻开那个红皮笔记本,只见上面多了一条新信息: 老江的儿子小江早年逃去港岛,上个月和老江取得联系。 老江?小江? 雷志勇想了想,自己好像不认识姓江的! 第十三章不是不想卖,是没有渠道。 村子里早上五点半就集合,下地干活,七点到八点吃早饭,吃完接着干。 雷志勇八点上班,所以不用起那么早,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了。 洗脸刷牙,去了厨房生火,烧水,淘米,煮粥。 把昨天大队送的细干粉抓了两把泡着备用。 拿出一根腊肠切片,去院子里的菜地抓了一把青菜,撸起袖子准备来个米粉炒腊肉的时候发现,油罐子已经见底了。 “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雷志勇长长地叹了口气,直接把腊肠下锅,煸炒几下,稍微出了点油,闻着香味了,又把青菜放进去,加酱油和盐,泡软的米粉下锅翻炒。 出锅的时候,色香味要比雷志勇预想的好得多。 等粥煮得差不多了,母亲也从外面回来了。 刚进院子就闻着肉香了,眼皮狠狠跳了两下,随即脑海中浮现出满满的疑惑: 明明家里已经没有油了,怎么还能闻着香味? “娘,洗手吃饭!” 雷志勇叫了一声,端着两碗粥,一盆腊肉炒米粉放在桌子上。 雷母一见桌子上的那盘炒米粉,油亮的腊肉,翠绿的青菜,还有沾了酱油之后微微变色的米粉。 虽然心疼儿子这“地主老爷”的吃法,但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 好香啊! “娘,去洗手啊。” 雷志勇看到了母亲吞咽口水的动作,权当没看到,只是眼眶微微有些酸涩。 “哎,哎,洗手,洗手。” 雷母回过神来,赶紧洗了手,坐在凳子上开始吃饭。 喝了几口粥,吃了几筷子米粉,眼眶慢慢就红了。 “你爹,你爹最钟意这一口炒米粉了,我记得上一次吃,还是你刚满月的时候……” 说到这儿,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雷志勇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心而论,他对雷父的情感有些复杂。 一方面,掺杂了一些原主对父亲的孺慕,和一直贴补爷爷奶奶,害得自家人吃不饱饭的埋怨。 至于他本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灵魂,不管是对“道德天尊”易忠海这样的,还是对傻柱那样的,都没什么好感。 他始终认为,身为一个男人,孝顺父母没有错,但也不能为了孝顺父母委屈自己的妻儿。 更别说,爷爷奶奶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天天下地干活挣工分,远不到需要子女养老的时候。 好在,雷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碗粥喝完,她的脸上就重新露出笑容来: “你爹在地下看到咱家如今的好日子,也会很高兴的!” 吃了饭,雷志勇骑上自行车去了分销点,和蒋天亮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公社的综合纺织厂。 虽然他从笔记本中得知,综合纺织厂有一批被染了色的,不符合销售标准的手套,但这一趟是必须要来的。 消息知道的再多,也得有人经手,事情才能办成不是? 李立志,他的初中同学,毕业之后家里安排进了综合纺织厂后勤管仓库。 见到雷志勇的时候,明显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非常热情地招呼他去办公室说话。 “老同学,自从毕业之后就再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李立志和雷志勇同岁,或许是因为上班的缘故,看着比雷志勇成熟不少。 雷志勇苦笑一声,三言两语把家里的情况说了几句,就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我们点长蒋天亮,就是天民他哥,跟我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老同学你了。” 李立志听说雷志勇想要手套,脸上的神色没多少变化,心里却开始打起了算盘。 半年前,产线新出的一批手套,入库的时候被不小心弄错,放到染料间了。 说来也是倒霉,当天晚上正好有台风,靠近染料间的一颗小树被连根拔起,砸在染料间房顶。 房顶塌了一个大洞,落下的泥石刚好砸坏了几桶染料,全都倒在那批手套上。 手套正常使用是不成问题的,但染了颜色肯定不符合销售标准了,只能在仓库压着。 自己要是能把这批积压的库存手套处理了,肯定能在领导那儿露个脸。 “还别说,我们仓库真就有一批积压的手套,生产的时候没问题,就是入库的时候不小心染了颜色。” “我们领导也一直因为这批手套烦心,你们分销点要是不嫌弃,就按内部价处理给你们。” 李立志看着雷志勇,语气不急不缓。 雷志勇也不急不躁,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我们厂最近接了一批紧急任务,麻袋、麻绳这些东西倒是不太够用,不知道你们那边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什么时候要?大概要多少?” 雷志勇一边询问,脑子一边飞快地转。 昨天收了大队部给的礼,还想着找机会回报呢,没成想今天机会就来了。 麻袋、麻绳这些东西,一般都有公社集体的手工坊提供,而且价格也是透明的。 不过,生产大队自己也能加工,他记得虾尾生产大队就有自己的搓绳车和土织布机改制的麻袋机。 但是,生产大队生产出来的麻绳、麻袋都是自己用的,不对外出售。 不是不想卖,是没有渠道卖! “半个月之内,50公斤装的麻袋至少要有300条,粗麻绳至少180公斤,细麻绳220公斤。” “麻袋一个5毛8,粗麻绳一公斤3毛2,细麻绳一公斤2毛。” “要是有多余的,只要质量合格,有多少收多少。” “没问题,我回去跟我们点上商量一下,争取明天把手续落实了。” 雷志勇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李立志脸上露出笑容来: “好,你那边确定了跟我说一声,我跟领导汇报。” 正事说完,雷志勇也没有多停留,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回了四道口。 蒋天亮见他回来了,便起身给他倒了水,雷志勇接过搪瓷缸子咕嘟咕噜喝了大半,这才说起正事: “综合纺织厂那边有一批手套,质量没问题,入库的时候染了颜料,但是能用,可以按照内部处理价给我们。” 蒋天亮一听这话,双眼顿时就亮起来了: “内部处理价?” “嗯,不过他们需要一批麻袋和麻绳,半个月没交付,一条麻袋5毛8,一公斤粗麻绳3毛2,细麻绳2毛。” 雷志勇听了这价格,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从公社手工坊买,一条麻袋9毛钱,5毛8这个价钱,我们上哪儿弄?” 第十四章老江 雷志勇咧嘴一笑: “一条麻袋4毛钱,一公斤粗麻绳2毛9,细麻绳1毛5,只要时间给得够,我们生产大队要多少有多少。” 蒋天亮听了这话,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生产大队每年的进项就那么多,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要是知道麻袋、麻绳这些几乎零成本的东西都能卖钱,那肯定是要多少,他们就能做出多少来。 “哈哈哈,志勇,还是你小子脑瓜子好使,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肯定全力支持。” “你下午在这儿守店,我去供销社找我舅,把这事儿揽下来。” 蒋天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也顾不得外面晒得正毒的太阳,骑上自行车就往公社去了。 雷志勇本来打算今天去平沙大队采购的,结果只能等明天去了。 分销点一般都是早上人多,到中午几乎就没人了。 雷志勇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到下午三点左右,原本清冷的四道口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隔壁的海产收购站开了门,身穿工字背心的男人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码头,看着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码头边上陆陆续续停了四五辆板车,拉车的汉子上身是看不清底色的布衫,下身穿着宽腿裤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清底色的毛巾。 雷志勇起身站在门口朝海面上看,远远地就看见一艘大船慢慢朝码头靠近。 刚开始的时候看不清渔船到底有多大,随着越来越近,渔船也越来越大。 等停靠在码头的时候,大船看着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人在船上看着也就跟手掌那么大。 隔壁饭铺的老王也站在门口看热闹,还朝雷志勇招呼: “志勇,今天下午是你守店啊?” “嗯,点长临时有点事情回公社去了。” 老王那张圆圆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羡慕: “还是你们分销点好,两个人也有个顶替,哪像我一个,成天的离不开人。” 其实,老王这饭铺,还有一个服务员的,但是服务员一月也来不了三天,经常请假。 “对了,热水要是喝完了就过来打。” “好。” 两人虽然说着话,但全都扭头看向码头的方向。 大船上下来两个人和几个四五十岁的搬运工说了几句话,几人立刻上了渔船。 板车也跟着靠过去,很快,一筐筐鱼获从船上搬下来,船上下来的两个中年人跟着第一辆板车一块儿进了收购站。 五辆板车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蚂蚁搬家似的,总算把鱼货全都送进收购站。 船上的跟着出海的渔民也都下来,勾肩搭背地进了老王的饭铺去吃饭。 这种大船,一出海就要五六天才能回来,船上条件有限,一靠岸大家都想吃点好的。 老王顿时咧嘴笑起来,招呼着人进了饭铺。 刚刚忙完的七八个搬运工抽着烟袋,在靠近分销点的一颗大树下坐下休息。 “我说老江,呆会儿一块儿回去,还是再等一艘渔船?” 门口的雷志勇一听“老江”两个字,心头一动,目光落在几个搬运工身上。 只见,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烟袋在鞋底上用力磕了两下,才沉沉地开口: “时间还早,我再等一艘,你们先回。” “那成,你慢慢等着,我们先走了。” 几个人抽完烟,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老江也站起来,迈着步子进了分销点。 “来两盒大前门。” 他说着话,从兜里掏出钱和烟票递给雷志勇,雷志勇递烟的时候看了老江一眼。 上身穿着一件脏污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宽大的裤子,两边膝盖都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看着就跟码头普通的搬运工没什么区别。 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买的这两盒大前门。 大前门一盒4毛9,周围的几个生产大队,也就一些领导干部能抽得起。 普通人,一般都抽旱烟,抽不惯旱烟的,大多都是秤了烟丝自己卷。家里条件好一些的,也只舍得抽8分钱一盒的经济烟,或者是红棉烟。 老江一个搬运工,在码头干一天也就挣个8毛到1块2,怎么舍得抽这么贵的烟? 蓦地,一个念头涌上他心头: 笔记本上说,老江上个月已经和逃到港岛的儿子取得联系,他买这烟,该不会是…… 这个时候,内地去港岛有着非常严格的限制,等闲人根本去不了。 内地的烟酒、山货、丸药、中草药,对于港岛来说,都是好东西,有多少都不愁卖。 “刚才在门口,我听他们叫你老江,我是虾尾大队的,你是哪个生产大队的?” 雷志勇说着话,从裤兜摸出一盒丰收烟,抽出来两根给老江递过去。 “没有你刚才买的大前门好,可别嫌弃。” 老江抬头看了雷志勇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雷志勇竟然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他伸手接了一根纸烟,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我是平沙大队的,早年跟着渔船出海,受过伤,腿脚不太利索,就在码头干点搬运的活。” “我们大队倒是不用出海,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也不轻松。我虽然生活在海边,但从来没有跟着大船出过海,出海是不是特别好?” “好不好的,得靠妈祖保佑,风平浪静的时候,大伙儿该忙的忙,该歇着的时候歇着,也就那样。” “可一旦遇到风浪,一个弄不好可能就会出人命,我的右腿就是在一次暴风雨中被桅杆砸了一下,后来虽然好了,但是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使不上劲儿……” 或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老江打开了话匣子,刚开始的那股子沉闷倒是散了不少。 一老一少说了好一阵子话,雷志勇还给老江倒了一茶缸子水,撒了点茶叶沫子进去。 老江听到外边又有渔船回来了,才起身离开,往码头方向去了。 雷志勇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疲惫,和普通的码头搬运工没什么区别。 他真的……有渠道可以通到港岛吗? 下午下班,雷志勇在分销点找了个瓶子,称了半斤花生油,一斤酱油,一瓶蚝油,一些花椒、八角等调料。 骑着自行车回了家,母亲还在做饭,煮了一个鸡蛋,蒸一些红薯干,煮了一锅杂鱼、贝壳之类的海鲜汤,又拿了一碟子咸鱼,就算完事。 见儿子回来,还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赶紧拉着他进了厨房: “勇仔,你怎么又拎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雷志勇被他娘这话逗笑了,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到桌子上,才开口解释: “娘,您想什么呢?这是我花了钱和票买的,放心吧。” 雷母一听这话,心底的不安减退了几分,可看着那半斤花生油,还是忍不住: “你哪儿来的油票?” “娘,赶紧吃饭吧,吃完我还要去找大队长呢。” 雷志勇推着老娘在凳子上坐好,见母亲把那颗煮鸡蛋剥了放到自己碗里,他便分了一半给母亲: “娘,要么下次您就煮两颗,要么咱就一人一半。” 雷母看着儿子知道心疼自己,心里暖乎乎的,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儿子吃得正香,也就低头吃饭。 吃完饭,雷志勇趁着天还没黑透,去了大队长家说麻袋和麻绳的事情。 第十五章儿大不由娘 “什么?” 孙大队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他手里拿着旱烟袋,原本是准备送到嘴边抽一口的,可这会儿因为太过惊讶,烟袋举了一半。 “勇仔,你没跟我开玩笑吧,麻袋一条4毛钱,粗麻绳一公斤2毛9,细麻绳一公斤1毛5?” 雷志勇笑笑:“大队长,我就算再不靠谱,也不能拿这种事情跟您开玩笑啊!” “我们点长说了,半个月的时间,100斤装的麻袋至少要300条,粗麻绳180公斤,细麻绳220公斤。” “我当时想着,这点量,半个月的时间咱们生产大队怎么着也完成了,就给咱们争取到手了。” 大队长听了这话,高兴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着雷志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勇仔……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有出息的。” “你给咱们生产大队争取了这个活计,咱们肯定不让你难做,半个月保证完工,质量绝对不会出岔子。” 雷志勇笑笑:“大队长,我也是咱们虾尾大队长大的孩子,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对了,要是做多了,只要质量过关,有多少收多少,都是这个价钱。” “真的?” 大队长的眼睛顿时比外头天上的星星都亮了几分,这会儿也顾不得抽旱烟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嗯,不过这个事情咱们自己知道就成,要是传出去了,其他三个生产大队该有意见了。” 雷志勇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大队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放心,到时候我挑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干这活儿。” …… 回到家,家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雷母坐在旁边补袜子,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儿子就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娘,袜子缝了那么多次,补丁压着补丁,都没个下针的地方了,您别缝了,我买两双新的。” “你这孩子,就算是有工作了,也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钱。” “民仔和阿梅要念书,你年纪也大了,该娶媳妇了,这里里外外哪样不花钱?” “以后别买那么多调料了,咱家有盐有酱油就成,蚝油多贵啊!” …… 雷母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喜欢唠叨。 不过雷志勇也不嫌烦,搬了张凳子坐在母亲身边,见她拿着针要朝袜子上扎,就伸手扯了一下袜子。 雷母扎了空,抬头瞪了儿子一眼: “别闹,我得赶紧把这袜子补了,吹了煤油灯。” 说着话,她拿好袜子继续缝,雷志勇抬手,稍微一扯,针又扎偏了。 “你……找打是不是?” “娘,我刚才说了,这袜子不能穿了,不用补了,明天回来我给您带两双新的。” 雷志勇看着母亲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反而嬉皮笑脸地吹了煤油灯: “娘,家里就剩这点煤油了,您可省着点用。” 他说着话,把母亲手里的袜子抢到自己手里: “好了娘,收拾收拾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下地!” 雷母哭笑不得,一边收拾针线,一边开口: “如今这家里,我倒是连一双袜子的主都做不了了?” “哪能呢?娘,咱家这艘船还得靠您掌舵呢,不过些许芝麻蒜皮的小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说着话,还扬了扬手里的袜子。 雷母心里有点气,但更多的是高兴。 都说“儿大不由娘”,自己这儿子也不由自己,可她心里却喜滋滋、暖乎乎的。 不过,不免还是有点担忧: “勇仔,你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不能做的事情可千万别做。” 雷志勇知道母亲担心自己,怕自己犯错误,只能耐心安抚: “娘,您放心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呢。” 等母亲收好针线,便把刚才去大队长家说的事情又和母亲说了一遍。 “前些日子,爱国送来那篮子东西您一直担心,吃都不敢吃,这下能放心吃了吧?” 雷母一听儿子刚当上分销点的采购员,就给大队揽了这么好的活计,心底的不安这才全都消散了。 安了母亲的心,洗漱,进房间。 翻开笔记本,空空如也! 雷志勇也没有失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本以为这么早躺下肯定要翻来覆去地烙几次饼,结果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一觉睡起来,神清气爽。 到了分销点的时候,蒋天亮也骑着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刚到: “志勇,我舅同意了,下午供销社关门,咱俩一块儿去跑手续。” 蒋天亮说这话的时候,高兴的眉毛眼睛一起弯。 这一单能挣多少钱他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这个分销点才开了没多久就能挣钱了! “那我先去平沙大队去,争取早点回来。” 雷志勇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去隔壁的小平房拿上工具,绑在自行车后面,然后戴上母亲特意给准备的草帽,骑着自行车往平沙大队去了。 说来也真是巧,刚一进平沙大队就碰见老江了。 老江手里拿着个篮子,篮子里刚摘的西红柿和辣椒正往家走呢。 “老江。” 雷志勇停下自行车叫了一声。 “雷干部?” 老江有点意外,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是来收货的?” “嗯,还真是巧了,一进村就碰见你了。那什么……我得先去大队部,有空咱们再说。” “哎哎,雷干部您先忙。” 老江点点头,看着雷志勇骑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眼眸深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平沙大队是渔业生产大队,这个时候大部分男人都出海打渔去了,只有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在家。 好在,大队长、支书和会计三巨头一个不少,都在。 雷志勇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又是意外,又是欢喜。 急忙忙的要好吃好喝的招待,被雷志勇摆手拒绝了: “沙大队长,我下午还得去公社一趟,今天得早点完事,咱们来日方长。” 沙大队长一听这话,倒也不再说什么先吃饭的话,麻利地招呼人过来帮忙,开始今天的采购工作。 流程还是和在虾尾生产大队一样,先收大队部的集合任务,再收个人。 沙大队长等人非常配合,一个小时就把集体任务统计得差不多了,收个人的时候还在排队的人群中看到了老江。 老江卖的是些海带、蔬菜之类的农产品,雷志勇还特意多跟他交流了几句。 等到中午一点半,雷志勇骑着自行车,和平沙大队的车把式一块儿回了四道口。 下午两点半,两人已经带着供销社这边的手续,找到了李立志。 李立志当即找了他们主任,把事情一汇报,主任大喜,用最快的速度盖了章。 双方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那批手套就会送到分销点,分销点在半个月之内交付麻袋、麻绳。 其中涉及的差价,等麻袋交付的时候再一起结算。 第十六章再打下去,估计要出事了! 正事搞完,两人出了综合纺织厂,相视一眼,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走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蒋天亮拉着雷志勇,直奔公社的人民饭店。 点了一个粉蒸肉,一个炒青菜,一人一碗米饭,一碗酸梅汤。 两人吃饱喝足,雷志勇见时间还早,干脆买了三瓶橘子汽水,三块糯米糍,三块马拉糕,三根油条,转道往中学去了。 今天是星期五,志民和志梅放星期了,正好一块儿回去。 中学距离人民饭店也就十五分钟的路,雷志勇推着自行车到了中学门口的时候,正是赶上放学。 大门打开,翘首以盼的学生们如同一匹匹脱缰的野马,飞一般地朝校门外冲。 这个时候,没有后世那种放星期时候校门口挤满家长的情况。 不管是小学生还是初中生,放学后都是自己回家的。 在挤得密密麻麻的一众学生中,雷志勇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志民,志梅。” 他大叫着,抬手朝两人招呼。 兄妹两个听到有人叫他们,刚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第三次才回头,看见自己大哥等在那儿。 “哥……” “大哥……” 两人大喜,从人群中挤过来,看见大哥竟然骑着一辆自行车,四只眼睛顿时亮起来了。 志民是男孩子,率先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哪儿来的自行车,看着不是咱们生产大队的,你到供销社上班了?” “我现在在四道口的分销点当采购员,自行车是分销点分配的。” 雷志勇简单解释了一句,把手里拎着的汽水、小吃递过去: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 两人一见到橘子汽水,马拉糕、糯米糍和油条,四只眼睛亮晶晶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走吧,赶紧回,娘肯定也在家等着呢!” 雷志勇推着自行车,弟弟和妹妹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吃,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等走出公社街道,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瓶汽水,一根油条,一块马拉糕和一块糯米糍,都留着回家给母亲吃。 雷志勇让妹妹坐在大梁上,自己骑上二八大杠,弟弟快走几步,坐在后座上一块儿回家。 雷志勇感叹这二八大杠结实的同时,也不禁为自己的两条腿感到担忧。 幸亏,幸亏回家的路不用上坡,要不然非得被弟弟妹妹看扁了。 等进了村子,雷志勇感觉两条腿又麻又僵,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志民提出要自己骑,他便停下自行车,让他们骑着回,自己则慢慢往家走。 这个点刚好下工,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地顺着土路往家走。 雷志勇走了一会儿,和几波人打了招呼,刚刚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又有了知觉,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志强,你敢拿石头砸分销点的自行车?” 这声音一听就是志民的。 “我呸,不就一辆破自行车吗,神气什么?老子就砸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雷志强双手叉腰站在志民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自行车,内心的嫉妒之火快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都怪秦花花那个老贱人,当初死活不肯定把工作名额给自己。 明明阿公阿婆说了,自己才是老雷家的长子长孙,老雷家的任何好东西,都应该紧着先给自己才对! 四道口的工作,本来应该是自己的。 这分销点给配的自行车本来也应该是自己骑的。 雷志勇才在分销点上了几天班?村里这些人就一口一个“勇仔出息了”地夸着。 凭什么? “雷志强,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志民也是个火气正旺的年轻小伙子,一直以来就跟大伯家的孩子不对付。 以前有父亲压着,他和志梅受了委屈也只能憋着。 如今…… 想到父亲不在了,他的心突然沉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去。 那条长长的土路上,大哥正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过来。 志梅站在二哥身边,两只手死死攥着拳头,大有一副“你敢动手,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注意到二哥的目光,她也跟着扭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大哥! 雷志强同样看到了慢慢朝这边过来的雷志勇。 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闲散模样,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心头的愤恨和嫉妒再也压不住,抡起拳头就朝志民脸上砸。 志民猝不及防,被一拳头砸在脸上,鼻子顿时就冒血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双目圆瞪,如同一头愤怒的豹子冲向雷志强。 弯腰抱住雷志勇的腰,往前跑了几步,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志民顺势骑在雷志强的肚子上,死死攥紧拳头,劈头盖脸的就朝雷志强脸上砸: “雷志强,我忍你很久了,叫你欺负我大哥,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志梅……” 志民一边打,一边骂,眼眶红得厉害,眼泪混着鼻血全都落在雷志强头上,脸上。 志梅在旁边蹲下去,一手扯着雷志强的头发,一手死命地掐他,原本笑吟吟的脸上,如此已满是泪水。 刚开始的时候,雷志勇慢慢悠悠地,反正弟弟妹妹不吃亏。 可是,随着两人越打越狠,越打越疯,他顿时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是以前的情绪积压的太狠了,如今有了机会要一下子全都散出来。 再看雷志强,这会儿躺在地上,脑袋被动地承受着志民的拳头,一双眼睛半睁不睁,人都不清醒了。 再打下去,估计要出事了! 雷志勇快步上前,先是抱住满脸愤恨的志民,把他从雷志强身上扯开,又拉着妹妹往后退了几步。 “大哥……” 志梅抬头看着自己大哥,小嘴瘪得厉害,眼泪顺着眼眶不停地往下落。 “好了,大哥知道这些年,你和志民受委屈了。” 雷志勇摸摸妹妹的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安抚: “你放心吧,以后有大哥在,肯定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和志民。” “嗯!” 志梅抬手胡乱摸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志民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雷志强,嘴唇抿了抿,心底闪过一丝恐惧: 自己该不会……把人打死了吧! 正当这时候,一道人影挤开看热闹的人群,一个箭步跪在雷志强身边将他扶起来抱在怀里,眼泪“唰”的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强仔,强仔,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娘啊!” 赵心月晃了两下儿子,见儿子没反应,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雷志勇三兄妹,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们三个小畜生,我家强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第十七章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哥。 雷志勇站在弟弟妹妹身前,盯着大伯母,淡淡的开口: “雷志强在明知道自行车是分销点公共财产的前提下,依旧故意打砸,单单就这一个行为,把他送派出所,一个故意损害国家公共财产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志民和志梅是保护国家公共财产的功臣。”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围观村民的脸上一一扫过,才又继续说: “刚才的情况,大伙儿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众人听了雷志勇这话,纷纷点头。 刚才雷志强拿石头砸自行车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而且,志民口口声声说这自行车是分销点的,他依旧满脸嚣张的说: 我就砸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怎么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赵心月本来就是一个妇道人家,这几年能踩在雷志勇一家人头上作威作福,完全是仗了自己男人和公婆的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雷志勇父亲一直以来无底线的退让。 如今,雷志勇一个“故意损害国家公共财产”的大帽子一扣下来,她立刻就被吓住了。 仰头瞪着雷志勇,见对方眼神冷淡,一副“你再闹我就报派出所”的模样,立刻就低头开始抹眼泪。 看着儿子的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哪儿哪儿都是血,躺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一下,赵心月心疼的跟刀割似的。 再看看明明强仔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可这些平日里见着自己都笑脸相迎的村民,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给自己说句话,心中顿时又生出千万分的委屈来。 “呜呜呜……欺负人,太欺负人了,你们真是太欺负人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都是邻里邻居的,你们眼睁睁的看着我家强仔被打成这样,真是太欺负人了……” 原本,大伙儿见雷志强被打成这样,多少还有点可怜赵心月,结果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杜婶子第一个站出来指着赵心月骂: “赵心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太欺负人了?明明是你家强仔砸了分销点的自行车,我们可都看见了。” “都是邻里邻居的怎么了?难不成你家强仔犯错误,还想让我们跟着一块儿犯?” 有了杜婶子带头,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朝着赵心月指指点点: “赵心月,你家强仔以前可没少欺负民仔和阿梅,怎么如今只是被打了一次,你就觉得欺负人了?” “就是,你家欺负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赵心月,你还真当整个生产大队都是你家公说了算,只许你欺负人,不许别人还手了?” “呵,真是好大一张脸,明明是人家雷老三拿命换了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他们两口子倒好,亲弟弟尸骨未寒,就上门要名额去了。” “谁说说人家是上门要的?人家可是掏了三~十块钱买呢!” 众人七嘴八舌,一人一句,说的赵心月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屁股底下能赶紧裂个洞,好让自己钻进去! 这个时候,听到消息的雷母也急匆匆的赶过来了,见到志民鼻子冒血,急忙冲过来: “民仔,你这是怎么了?” “娘,您放心,我没事。” 志民开口安抚了母亲一句,雷母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被赵心月抱在怀里生死不知的雷志强,顿时感觉心里头舒服的,仿佛三伏天喝了一大杯冰水。 这些年,强仔仗着是老雷家的长子长孙,没少欺负自家三个孩子。 这还是头一次,勇仔和民仔占了便宜的。 原本被众人骂得抬不起头来的赵心月,一见雷母来了,顿时又挺直了腰杆。 “秦花花,你家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看看民仔和阿梅把我家强仔打成什么样了?” “再怎么样,我家强仔也是当大哥的,你们……” 雷母这会儿心里头正美着呢,结果一听赵心月这话,顿时就拉下脸来: “赵心月,别跟我说什么大不大,小不小的,你家强仔欺负我家勇仔和民仔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说小孩子闹着玩的吗?” “闹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自众人身后响起,围观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扭头向后看,自发的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雷家当家做主一辈子的雷大海。 “阿爸,您总算是来了,您要再不来,强仔就要被他们打坏了……” 赵心月见自己家公来了,顿时哭哭啼啼的又开始抹眼泪。 雷大海看着自己一向当眼珠子看护着的大孙子,如今被打成这样,顿时心疼的都开始滴血了。 他抬头,二话不说扬起手里的枣木拐棍重重的朝雷母身上砸。 “娘!” 雷志勇惊叫一声,没想到阿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对母亲动手。 眼看拐棍要砸到母亲头上了,他直接抬手抓住拐杖看向阿公,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阿公,您对我母亲动手?” 雷大海也是气糊涂了,听孙子这么质问,倒是反应过来了,知道自己有点过火。 不过,他是老雷家的一家之主,让他承认错误肯定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勇仔,不管怎么说,强仔也是你们的大哥,你们竟然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说到这儿,又把视线移到志梅身上,气哼哼的说: “尤其是你,阿梅,一个小妹仔这么大脾气,以后还找不找婆家了?” 雷大海毕竟积威已久,志梅本就对他有几分畏惧。 如今,当着村里人的面被这么指责,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雷志勇却是不怕,抬头看着自己阿公,争锋相对: “阿公,您刚才说的那意思是,志强不管做了什么事情,我们做弟弟妹妹的都得忍着让着,对不对?” 雷大海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却被雷志勇抢先一步,他拍了怕身边的自行车: “这自行车是分销点的公共财产,雷志强故意打砸损坏,麻烦您去分销点去问问我们点长,人民群众应不应该保护分销点的公共财产?” 雷志勇深知雷志强这个长子长孙在老雷家的地位,不管他怎么说,阿公只会来一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哥。 但是,讲感情我讲不过你,讲法律、扣帽子我还能输给你? 雷大海看着眼前这个孙子,气的额头上的青筋都开始跳了。 当初,老三要出钱供三个孩子念书,他心里就不大愿意。 如今再看看,自己当初就应该更强势些,要不是念了这么多书,勇仔一个毛头小子,敢这么忤逆自己? 一句“分销点的公共财产”把自己的嘴巴堵得死死的。 “好了,志民和志梅难得回家一趟,我们也不想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上纠缠。” 雷志勇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雷志强,冷冷的说: “人就是我打的,想让我赔医药费,可以。咱们先去派出所把雷志强故意破坏公共财产这个事情说清楚了。” “到时候,派出所的公安来了,让我赔多少钱,我就赔多少钱。” 第十八章他要叫雷高山 回了家,志民和志梅看着桌子上的青椒炒腊肉,大葱炒鸡蛋,炒青菜,杂鱼汤,还有一盆白花花的大米饭,肚子咕咕叫。 还别说,回来的时候虽然吃了点东西,但是和志强打了一架,这会儿早就饿了! “哇,娘,您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打架能打赢,提前就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雷母伸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 “胡说八道什么,娘怎么知道你们今天会打架?赶紧洗手吃饭。” 志民把手里剩下的汽水、马拉糕、糯米糍和油条递给母亲: “娘,大哥在公社买的,我和阿梅都吃过了,这是你的。” 雷母看着儿子递过来的吃食,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本以为,男人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可如今看来,反倒是越过越好了。 “你们吃吧,娘不爱吃这些,有饭就行了。” “大哥说了,娘要是不吃,那就扔了吧。” 志民说着话,就拎着袋子往外面走,雷母吓了一跳,顺手揪住儿子的耳朵往里扯: “民仔,你个败家仔,好日子还没过上呢,就开始浪费粮食了?你要往哪儿扔?信不信娘连你一块扔了?” “娘,疼疼疼,娘,快放开我,耳朵要掉了。” 志民疼得龇牙咧嘴,脑袋都快贴到他娘肩膀上了。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以老娘的彪悍程度,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么点东西就红了眼眶呢?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一人一碗大米饭,就着色香味俱全的下饭菜,就连盘子里的一点油花子都拌上米饭,吃得那叫一个饱肚溜圆。 …… 雷小山家 雷志强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 他刚刚从公社的卫生所回来,大夫说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赵心月和雷小山两口子坐在床头,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满脸的心疼。 “娘,我肚子好饿,什么时候吃饭啊?” “娘,今天吃什么?” 雷志平和雷志芳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哥,又看看坐在床头的爹娘,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他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知道大哥今天挨了打,爹娘乃至阿公阿婆心里都不高兴。 但是——他们真的好饿啊! 赵心月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女儿,气冲冲地吼: “饿死鬼投胎啊,没看到你们大哥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们两个倒好,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吃吃。” “外头有红薯干,自己不会蒸一点吃?” 两个孩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没一会儿,雷大海两口子也来了,阿婆一进门看着床上躺着的大孙子,顿时心疼地开始抹眼泪: “强仔,我的强仔,你怎么成这样子了?脸还疼不疼啊……” 雷志强躺在床上,脑瓜子嗡嗡的,要不是现在被包成这个鬼样子,他都想跳起来打人了。 从自己挨了打到现在,一双耳朵就没消停过。 要么是娘在哭,要么是爹娘在吵架,好容易吵完了,娘又开始骂弟弟妹妹。 爹娘终于闭嘴了,阿婆又来哭。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自己是受伤了,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真要是心疼自己,怎么不去找那三个小畜生给自己报仇? 怎么不去给自己多要点医药费? 就算要不到,你们自己给我拿点我也不嫌弃啊! 可惜,这些抱怨的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一说,面上还是要装成一副乖孙模样。 雷大海看着自己那蠢笨的大儿子,心里头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小山,你把小河叫过来,咱爷仨商量商量,事情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要不然以后这个家还怎么管?” 雷小山听了这话,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眉眼间的喜色一闪而过,低着头匆匆往老二家去了。 这一次,强仔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一定要给强仔把那个临时工的名额抢过来。 就算是入了职也不怕,只要父亲出面,逼着勇仔去跟供销社的领导提,让强仔顶替他去上班,供销社的领导肯定能同意。 等强仔成了供销社的临时工,以后他这个当爹的,也能挺胸抬头的做人了。 没一会儿,父子三人就聚在一起。 一张瘸腿的八仙桌上,放着三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放凉的开水。 三个男人手里拿着三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直到整个屋子都被白烟笼罩了,雷大海才慢慢地开口: “勇仔如今敢如此忤逆,凭的就是他手里的工作,所以工作得让他交出来。” 雷小山一听这话,双眼顿时就亮了。 他还以为,想让勇仔把工作交出来,自己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呢。 “爹,那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他按捺不住,立刻就开口问了一句。 雷大海扭头瞪了大儿子一眼,心底对于他打断自己的话,有些不满意。 不过,面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他要是不交出来,我就收回他家如今住的那间屋子,把他从老雷家的族谱上移出去。” “我就不信,没了屋子,他们一家住哪儿。除了族谱,他以后还能依靠谁?” 老二雷小河看了父亲一眼,心底觉得爹这一招太狠了。 不过,从小到大,他在家里一向不多话,反正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哥说什么就听什么。 娶了媳妇以后,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爹,这个主意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 雷小山双眼发亮,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当年,他爹给自己兄弟三个取了雷小山、雷小河、雷小流这些名字,就是为了能一直压得住自己三人。 前些日子老三没了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肯定是这个名字不吉利。 小流,小流,肯定是他爹用“大海”压得老三时间太长了,老三受不住,就“流”走了。 当年,强仔出生,爹还想给第三代取“细”或者“轻”这样的字,不过自己当初留了个心眼,打发媳妇回娘家借钱,请了个算命先生上门。 最后,算命先生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天,挣了他2块钱,才让他爹改主意,把“细”或“轻”这样的字换成了“志。” 让雷小山意外的是,老三用自己的命给勇仔换来一份工作,倒是让勇仔突然起势了。 等他家强仔去了供销社上班,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和勇仔的名字改了。 他要叫雷高山,就不信压不住他爹雷大海。 至于勇仔,以后就叫雷细勇,看他还怎么起势! 第十九章再次下海 雷志勇自然不知道阿公和大伯这会儿正琢磨着抢他的工作,要他的房子,改他的名字。 一家人吃饱饭之后,志梅和母亲进去厨房收拾锅灶,他则把弟弟叫进屋子里。 “志民,带个笼子,咱们一块儿去三角崖,我去捞点好货卖了,我和娘说过了,下个星期开始,你和志梅不要再吃丙饭了。” 志民一听以后不用吃丙饭了,顿时高兴的手舞足蹈,恨不得抱着自己亲大哥狠狠亲一口。 和母亲、妹妹打了声招呼,两人就出了家门。 兄弟两个并肩往三角崖走,志民看着大哥,心里头一时间有些感慨。 爹在的时候,大哥从来不说话,只知道下海捞海货。 本以为爹走了,家里的日子会更难,没想到大哥突然站出来,和母亲一块儿撑起了整个家。 以后,他也要和大哥学,帮着家里多做事情,好好念书,争取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到时候,看看阿公、大伯、二伯还敢不敢欺负他们家。 穿过那片芦苇荡的时候,雷志勇把下海用的水套(水靠)、笼子、薄铁皮等东西拿着,等到地方了,就换上水靠,然后做了几套热身动作,然后往水里去了。 雷志民就在旁边的礁石上坐下,双眼死死盯着海面,等着大哥从海里出来。 大哥不是第一次下海,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岸上守着大哥。 可是,每一次看着大哥在海面消失,他的心脏还是会坠一下。 说不上是担心还是什么,只是看着大哥往海里走的时候,他的心脏好像随着大哥的脚步长出了一条绳子。 等大哥潜入海下的瞬间,那根绳子的另一头,好像多了块大石头,沉沉的,一直在把他的心脏往下拉。 他双手握拳,抿着嘴唇,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雷志勇下水之后,沿着一块巨大的礁石慢慢往下潜,很快就看到了一只青龙在一个石洞口悠闲地舒展须子。 仔细确认没有后门之后,他就把竹笼口对准了入口,然后潜到洞后把手伸进去,开始慢慢往里捅。 青龙察觉到不对劲,顺着主入口往出跑,一下子钻进笼子里。 在礁石上用力一蹬,继续前行。 银色的小鱼在水中不停穿梭,雷志勇一边潜行,一边数数。 很快,又发现一个洞口,一条石斑正悠闲地摆着尾巴,雷志勇停下,纹丝不动。 数了十二个数,石斑一直处在放松的状态,他右手掌心朝下,慢慢伸到洞口,滑到鳃盖处,四指扣住鳃内、拇指压死鳃外,狠狠锁死! 左手同时按住鱼头和背,往下压向礁石。石斑剧痛猛挣,却被锁鳃动弹不得,雷志勇稳稳把它拖出洞口,塞进笼子里。 已经数到三百多,雷志勇感觉肺里憋得难受,但他还不想出去。 继续潜行,礁石的缝隙里发现了三条海参,个头大的惊人,他伸手揪出来,塞进笼子里。 海胆、响螺,他也不嫌弃,碰见了就随手弄到笼子里。 肺里火烧火燎的,已经数到四百多了,他不敢再停留,脚下蹬着礁石猛地用力,然后向上游去。 “哗啦”一声,头露出海面的瞬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志民立刻朝他跑过来,压低声音叫: “哥,哥,你怎么样了?” 雷志勇摆摆手,慢慢靠近岸边。 他把身上的笼子解下,顺手把志民带着的那个绑到腰上,坐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要继续下去。 “哥……” 志民叫住了他:“天色不早了,海下太黑了。” “没事,我潜得不深,还能再下去一次,等这次卖了钱,我找渠道买个防水的手电筒。” 雷志勇心里有数,拿起笼子继续下潜。 这一次运气没有那么好,只抓到几只个头不错的海参,沿着礁石壁撬了十几个大个的生蚝就上来了。 雷志民赶紧跑过来,帮着把笼子提到岸上,雷志勇换好衣服,然后和志民一起提着用黑布裹着的笼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那条小路往竹林去了。 按照老规矩,交了5分钱之后,依旧是找的侯三。 两次潜水,一共卖了27块8毛钱,这一次没有要粮食,全都拿了钱。 “哥,下次我和你一块下去,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出了黑市,回家的路上,志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每次都留他在岸上等,太心焦了。 “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雷志勇摆摆手,志民水下憋气的功夫差了些,要是真的一块儿下去,反而会拖累他。 “那……你买个手电筒,晚上下水也安全一些。” “这个倒是需要,还要再买双胶手套,免得受伤。” 兄弟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回家的时候月亮正当空,母亲和妹妹在院子里说话。 听到动静,立刻迎了过来。 雷母见两个儿子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心底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儿子不是第一次潜水捞货,可每一次她都担心得厉害,生怕出什么意外。 有心想说几句,让他以后不用下水了,可也知道老大心思重,自己说了也不管用。 …… 第二天早上,雷志勇早起吃饭,然后骑上自行车去了分销点。 昨天去了平沙大队,今天他得去海沟大队。 海沟大队距离四道口远一些,骑自行车都要走一个半小时,所以得早去早回。 四道口开分销点的事情,早就传遍周围的几个生产大队。 海沟大队天天盼着人来,今天终于等到了,大队的干部赶紧行动起来。 海大队长二话不说,握着雷志勇的手热情地招呼他一定得先吃顿便饭。 雷志勇这会儿也有点饿了,点头答应下来,趁着做饭的时间,先收购了一部分物资。 咸鱼、鱼干、虾干、虾米、蚝干、鱿鱼干、海藻、海草、贝壳、蚝壳、等等。 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雷志勇只需要检查好品质,一一过称记录就好。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告一段落,能吃饭了。 渔业生产大队,伙食比农业生产大队要好很多。 盐焗蟹、清蒸石斑、炒青蟹、咸菜焖鱿鱼仔、香煎海鱼、炒生蚝、木耳炒鸡蛋、炒青菜,外加一个杂鱼汤。 酒是玉冰烧,烟是2毛一盒的珠江。 这个规格,比其虾尾生产大队的都要高。 海春生,海大队长,四十五岁的年纪,席间面对雷志勇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热情的他都招架不住。 吃过饭,又是一通忙活,等到下午四点半,海沟大队的采购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同样的,雷志勇骑着自行车载着一麻袋收来的货物,后面跟着海沟大队的车把式,帮着把货物送到四道口分销点。 马车上的货物还没卸下来,就见杜建设气喘吁吁地从路边跑过来: “勇哥,勇哥,快回家看看,你阿公他们要收回你们现在住的房子。” 第二十章手段不重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什么?” 雷志勇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 他就知道,雷志强挨了打,家里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要收回房子? 呵! 此时此刻,雷志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爹,真是他阿公的亲儿子吗? 他扭头看向蒋天亮,正要开口说话,蒋天亮就朝他摆摆手: “你先去忙,剩下的事情有我。” 雷志勇重重点头,然后骑上自行车,载着前来报信的杜建设,飞一般地往家里去了。 孙大队长正在大队部组织社员编麻绳和麻袋呢,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把雷大海和雷小山父子两个绑了沉海。 大队现在的速度,半个月内至少能出500条麻袋,300公斤粗麻绳,400公斤细麻绳。 按照勇仔给的价钱,这次起码能收入350块钱。 去年,他们生产大队辛辛苦苦忙活一年,一共进账32000块钱,该交的税交了,日常生产比如种子、农药、化肥、农具等费用,干部补贴、五保户补贴、家家户户该分的钱分了。 到最后,账上就剩下1167块8毛钱。 也就是说,平均下来,一个月连100块钱的收入都没有。 就这,还是要全体生产大队的社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可如今,勇仔给他们揽的这个活儿,半个月就能有350块钱的进项。 一共叫了10个社员,一天满工分折算下来也就1块钱。十个人一天10块,15天150块钱。 也就是说,这个活儿抛去成本,大队半个月就能有200块钱纯收入。 自己在这儿忙着给大队部挣钱,雷大海那个老家伙偏偏在这时候扯后腿。 要是勇仔真因为这个,对整个生产大队有情绪了,那以后这么好的活计还能轮得到他虾尾生产大队吗? “老周,你在这儿盯着,我和老钱过去一趟。” 雷大海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彻底拿捏雷志勇,不但叫上两个儿子,儿媳,就连孙子辈的都叫过来了。 “给我砸,这屋子是你阿公留给我的,不是他老三的。” 雷大海怒吼着,枣木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他就是要先给那个小畜生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才能听自己的话。 雷母站在院门口,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身后站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雷小山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满脸兴奋地冲到院门口就开始打砸。 就连雷志强这个病号,都顶着一个纱布头动手。 很快,围着院子的栅栏门已经被推到了,菜园子里的蔬菜都被糟蹋了,那个简陋的厨房,已经塌了大半。 雷小河想要上去帮忙,但被自家媳妇和三个儿子雷志林、雷志远、雷志达给拉住了。 用王大妮的话来说,挨打的是志强,又不是自家儿子,自家能过来帮忙充充数就已经不错了。 如今,志勇去了四道口上班,眼瞅着要起势了,她怎么可能会上赶着去得罪? 至于想让志勇把工作让给志强? 那纯粹是老雷家的三个男人在那儿异想天开呢,真以为供销社是姓雷的,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身为长辈,肯定是没脸给志勇一个小辈赔罪的,不过她家四个孩子一向跟志勇他们三个处得还行。 要不是还要住着老头子给分的房子,她都想跟秦花花站一队了。 “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孙和平黑着一张脸,身边跟着面无表情的钱支书和民兵队队长孙和义,以及四五个背着抢的民兵。 看热闹的人群一见大队长来了,纷纷退开一条路,让大队长一行人往前走。 孙和义朝身后的民兵摆摆手,几个民兵立刻上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正在打砸的雷小山一家五口。 “啊呀……啊呀……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冷冰冰的枪管抵在太阳穴上,雷小山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双手哆嗦,双腿发软。 旁边的赵心月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 至于雷志强这个老雷家的长子长孙,直接被吓得双腿颤颤,很快一股尿骚味就传到大伙鼻子里。 “你条蛋散(你个窝囊废)!” 拿枪的民兵满脸厌恶地骂了雷志勇一句,往后退了两步。 志平和志芳也是面色发黄,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雷小河见状,心底万分庆幸自己刚才没跟着一块儿动手的同时,又往媳妇身后缩了缩。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孙和平扭头看向雷大海,强压着心中滔天的怒意,冷冷地开口: “雷大海,你到底要干什么?” 雷大海见大队长出面,直呼自己的名字,连“雷叔”都不叫了,心里头就有些发怵。 结果,民兵队的直接把枪顶在小山一家脑门上,他更是被吓得嘴唇都白了。 可这会儿,厨房、院墙、菜园子都砸了,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 “大队长,这是我们老雷家的家事。” 孙和平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额头的青筋都快要爆了: “怎么着,生产大队的干部,如今都管不了你们家了?” 雷大海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和平心里头也犯难,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主要是,雷志勇对雷大海这个阿公和雷小山这个大伯是什么态度,他还不知道。 也正当这时候,雷志勇骑着自行车和杜建设回来了。 自行车丢给杜建设,穿过人群一看,栅栏门被踢倒了,厨房塌了,菜园子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 他扭头看向还在院子里站着,被枪抵着的大伯一家,再看看面无血色的阿公,眼神冰冷刺骨。 “勇仔。” 孙和平开口叫了一声。 雷志勇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大队长、钱支书和孙队长,脸上扯出个笑容来: “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给大队添麻烦了。” 大队长三人点头,见雷志勇刚才只是看了雷大海、雷小山一家两眼,以为他不想追究,也就不好再开口说什么。 孙和义更是朝五个民兵摆手,示意他们收了枪。 雷大海见状,心头一喜,只以为是这个小畜生怕了自己。 不过,他也是人老成精,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能开口,所以只是在原地站着,想等着外人走了,再开口说话。 结果,却听雷志勇下一句就说: “不过,今天我阿公带着大伯一家上我家打砸、抢劫,不是小事情,还请孙队长和几位民兵大哥帮忙,把他们送到公社派出所去。” 话音未落,便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溅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上次阿公带着大伯二伯过来闹事,雷志勇直接一句“有困难要找组织”,找大队领导过来解决。 这次更是要直接报派出所,也算是“一招鲜,吃遍天”了。 不过,在雷志勇看来,手段重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第二十一章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报派出所?” 所有人,不管是大队长几人,还是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脑子里不约而同的懵了一下。 勇仔竟然要报警?! 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生产大队这么多社员同住在一个村子,磕磕碰碰的摩擦,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请各家的长辈出面调停,实在压不住场面就请大队的干部出面。 反正,生产大队的事情,就在生产大队解决。 从来没有人想过“报警”这个念头。 毕竟,报警了之后,那可是要被关进去的,往少说七天,严重些的三个月半年的也有。 最重要的是,还要罚款! “什么?” 如果说刚才是孙大队长气的三尸神暴跳,那现在轮到雷大海的三尸神暴跳了。 “勇仔,你竟然要报警抓你阿公和大伯?” 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雷大海忍不住开口再次确认了一遍。 雷志勇压根没搭理他,只是看向大队长问: “大队长,您觉得怎么样?” 之所以问这个话,倒不是雷志勇不想报警,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实在是,现在是集体经济,所有的东西都是集体的,荣誉自然也是集体的。 虾尾生产大队要是报警了,公社派出所的公安来了,抓了人,该关关,该罚款罚款。 估计用不了一个星期,整个公社辖下的生产大队就都知道,虾尾生产大队的社员被抓了。 到时候,大队的年中和年终评“先进生产大队”的资格肯定是没了,流动小红旗更是想都别想。 这些东西,不单单是荣誉,还涉及多方面资源的安排。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般情况下,生产大队能内部解决的事情,都不会报到派出所去。 除非是持刀伤人,闹出人命,或者造成重大损失的情况,大队部才会选择报警。 孙和平看着雷志勇,见他面色平静,眼神冰冷,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之所以问自己,意思也很明显,你要是同意报警,那就报警。 要是不同意报警,那怎么处理雷大海和雷小山一家,自己就要拿出个让他满意的章程来。 “志勇,不管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雷字来。” 孙和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不报警。 雷大海和雷小山一家听了这话,高悬着的心,终于是放回肚子里。 他们是真没想到,勇仔这个小畜生竟然真的想要报警! 随之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后怕。 幸亏大队长出面了,要不然真被抓到派出所关上几天,以后在生产大队怎么抬头? 尤其是雷大海,强势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再去派出所关上几天,那张老脸可就彻底被踩在地上了。 “不过……” 孙大队长扭头看向雷大海和雷小山一家,眉宇间已然带上几分冷意: “你们好端端地上门把人家里砸成这样,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如今勇仔、民仔和阿梅都长大了,再在一间屋子住着也不合适。”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起一间屋子,材料大队部出了,至于工人的工钱,你们两家出了。” “毕竟,当年分家的时候,勇仔家可是吃了大亏!” 话说到这儿,孙大队长看着雷志勇问: “勇仔,你看这么处理行不行?” 说实话,雷志勇非常意外。 他本以为大队长会让阿公和大伯道个歉,再罚他们干点埋汰活。 没想到,竟然要给自家重新盖房子?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他当机立断: “既然大队长这么说,那就这么办。” 雷大海和雷小山一家全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感觉脑瓜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今天不是来要勇仔的那个工作名额的吗? 怎么这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得先给他家修房子了? 雷小山扭头看向自己亲爹,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 他家三个孩子,志强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志平也快了,这些年家里攒点家底可不容易。 这要是给老三家修了房子,就算只是工费,那也得又出一笔。 毕竟,上次已经给了50块钱。 这次再给……倒不如当初分房子的时候,少要一间,给老三家匀一间。 雷大海看着大队长,本就苍老的脸上,这会儿更像是被剥了皮的木头一样,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大队长……”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孙和平看向雷大海,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知道这老东西心里想什么,无非就是以后年纪大了要靠着雷小山一家,所以拼尽全力想把老雷家的好东西都送到雷小山手里。 可是…… 有些东西,你能看得见,并不代表有能拿到手的好命! “雷大海,我知道,你想说这间房子是勇仔的太公给你留的。” 雷大海重重点头,满脸不忿。 他的房子,他想给谁住就给谁住,不想给谁住,就不想给谁住。 大队部也管不着! “呵。” 孙和平嗤笑一声,说话的语气中带上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年分家的时候,还是我和老周在场做的见证。” “老大、老二一家三间正房,剩下的三间正房给你们老两口用,老三就占你爹留下的那间海边小屋。以后,养老的事情也用不着老三一家。” 说到这儿,孙和平扭头看向身边的钱支书,开口问: “老钱,当年你也在场,雷大海是不是这么说的?” 钱支书点头:“事后,勇仔他爹还找上我,希望我出面说和他和家里的关系。” 雷大海没想到,大队长和书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他的老底爆出来。 刹那间,一张老脸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实在难看! 他看看孙大队长,又看看钱支书,嘴唇动了又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里众人听到这儿,也都一个个面露诧异。 没想到,雷大海当年竟然是这么分家的。 “照……照这么说,勇仔家不用养老,那他阿公阿婆这些年,三不五时的上他家要钱,要孝敬,算什么?” 人群中看热闹的老杜,似是疑惑,似是不解,又似不经意地,把自己心里的话问出来了。 “轰” 这一刻,雷大海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彻底烧了起来。 “呵。” 雷志勇嗤笑一声:“无非是觉得,我爹耳根子软,又重情。就算阿公说不用我爹养老,我爹也一定不会不管他。” “甚至,为了让我阿公阿婆能把他这个儿子当一家人看,会更加不遗余力地对他们好。” 雷母听到儿子这么说,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家公。 她就说,当年分家,勇仔他爹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月廋了十来斤。 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个个都是好样的! “雷大海,你要是有意见,这事儿大队部就不管了,你们自己报派出所处理。” 孙和平冷冷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他现在看到雷大海就脑袋疼,还是回去盯着那批麻袋和麻绳心里舒坦一些。 钱支书跟在大队长后面走了,不过孙和义这个民兵队长没有走,而是招呼一起跟过来的民兵,帮着雷母先把乱糟糟的院子收拾了。 他自己则招呼雷志勇过来,站在雷大海和雷小山面前,神色平淡地开口: “盖房子需要是木头、油毡、石灰、水泥,大队都有,需要的沙石直接去沙滩挖,这些都不用钱。” “小工要三个,要管饭,一个人一天大概2毛钱,大工的两个,按照咱们现在的行情,一天2块钱。” “两间油毡房大概要5天,算下来一共要……23块钱。” 算完账,孙和义抬头看向雷大海和雷小山: “一家11块5,现在去拿钱,还是去派出所,你们自己选。” 雷大海站着不说话,他如今算是反应过来了,大队的干部都因为勇仔的工作,偏帮他。 越是如此,就越能说明勇仔这个工作的重要性。 “爹……” 雷小山看着他爹,嘴唇白得就跟死人一样。 上次刚掏了50块钱,如今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又要拿钱? 这三天两头的要,他的那点家底还能撑多久? 雷大海恶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问: “小河呢?” 雷小山也回过神来,满脸迷茫地问: “对啊,小河呢?刚才的事情他也有…一份……的?”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刚才砸院子的时候,老二一家好像谁也没有动手! 孙和义有些不耐烦地瞪着这父子二人: “既然不想拿钱,那就送派出所去。” 说着话,招呼正在帮忙收拾院子的民兵过来。 “拿,拿钱,我们拿钱。” 雷大海顿时慌了,他如今这把年纪,可千万不能去派出所。 罚款多少是小事,主要是一把年纪太丢人了! “爹……” 雷小山不同意,11块5,他们全家勒紧裤腰带,三个月都不一定能攒10块钱。 “混账,难道你想让你爹一把年纪了蹲大牢去?” 雷大海怒骂一句,转身回家拿钱。 雷小山心底纵有万分不愿意,可这会儿还没改名叫“雷高山”呢,不敢造反。 …… 傍晚,王大妮把自己的三个孩子叫到房间里,耳提面命地叮嘱: “以前我就跟你们说过,勇仔一家都是念书的,说不准以后就有出息,让你们多跟他们亲近亲近。” “如今,勇仔成了采购员,你们都机灵着点,拿他当亲兄弟处着,都明白没有?” 雷志林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姐姐志青,不过前年已经嫁人了。 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爹娘非要跟着阿公和大伯一家为难三叔一家。 自从大姐结婚以后,回娘家哭诉了几次,娘带着他们兄弟去姐夫家闹了几次之后,他就明白了。 爹娘要是不当这个恶人,恐怕他家就和三叔家一样,被赶出去住海边的破房子。 “知道了娘,您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们都记着呢。” 最小的志远不耐烦地摆摆手,懒洋洋的说: “今天砸我三叔家房子的事情,阿公和大伯一家要给赔11块5,这几天大队给三叔他们家盖房子,我和三哥去帮忙。” 老三志达也在旁边点头:“好,我们一块儿去帮忙。娘,我和阿远回家吃,记得给我们留饭。” “放心,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 王大妮满脸笑意地应了一声,她找的男人虽然是个蛋散、猪兜(傻、蠢),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随了自己。 个个都是好样的! 唯有雷小河,坐在凳子上听着自己媳妇给三个儿子叮嘱的事情,脑子里好像装了一团浆糊。 不过,当着三个儿子的面,他这个当爹的肯定不能开口问,只等三个儿子都走了,才小心拉了拉媳妇的衣襟: “大妮,咱这好端端的,帮老三家干什么……” 王大妮:“……”猪兜果然是猪兜! 孙和义直等五个民兵帮着把雷志勇家里收拾妥当了,才带人离开。 回去的路上,几个民兵全都不明白,大队长和钱支书为什么要这么帮勇仔。 就算勇仔成了采购员,也用不着做到这一步吧? 和孙和义关系最近的孙和尘,也是孙和义的堂弟,开口问: “和义,今天这事,我们怎么都有点看不明白?” 孙和义轻笑一声:“看不明白就对了,勇仔昨天给咱们生产大队揽了个活计,轻轻松松半个月就能挣小二百块钱。” “雷大海这老家伙,突然来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想让勇仔用采购员的工作,去和他换那间破房子。” “你们说说,这个关键点上,大队长能让勇仔出事吗?” “再说了,人家勇仔当上采购员,能照顾咱们生产大队,你们想想强仔那王八蛋要是当上采购员,能照顾咱生产大队吗?” 五人听了这番话,全都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虽然是民兵,但平常生产大队没钱,也没什么贴补。 可大队要是真的因为勇仔能多挣点钱,那他们多少也能得点好处。 “队长放心吧,以后咱们肯定多看着点,绝对不能让雷大海和雷小山一家欺负勇仔他们家。” “对,我早就看雷大海那老家伙不顺眼了,一大把年纪了,越活越糊涂。”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孙和义只在前面走,心里却忍不住琢磨着: 这雷大海,脑子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做事情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 …… 雷母坐在屋子里,捧着男人的照片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缓过来。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都是家公的儿子,家公为什么这么偏心。 想必,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志梅已经洗漱完睡觉了,雷志勇又带着志民去了三角崖潜水。 家里头要盖房子,肯定要给工人管饭的,他们得多捞点海货添一盘菜。 另外,手里的钱还是太少! 这一次,雷志勇一口气捞了慢慢三竹笼海货,有好货,也有常见的普通货。 去竹林里找侯三卖了38块6毛钱,临走的时候开口: “三哥,您能弄到防水的手电筒吗?潜水用的那种。” 雷志勇知道,如今防水手电筒全靠进口,普通人根本弄不到。 “这玩意儿真不好搞,我给你打听打听,不敢保证一定有。” 侯三脸上闪过一丝难色,但也没有把话说死了。 “好,那就麻烦三哥了。” 雷志勇客气了一句,拿好钱带上弟弟回家。 第二十三章该不会是准备压价吧? 第二十三章该不会是准备压价吧? 盖房子的材料大队第二天就拉过来了,请的师傅都是自己村子的,准备把原来的房子拆了,重新再盖两间。 地基铺了一层碎石,土墙用的是黄泥混合了碎贝壳、细沙、海草,三天就忙活得差不多了。 立柱、人字梁、檩条用的都是杉木,孙大队长亲自批的,去仓库挑了最好的用。 檩条上铺了一层稻草帘,毛毡从下往上铺,用木条压边,最后用镀锌的钉子固定。 如此,两间房子四天就差不多了,第五天装了门窗,就算完事了。 房子建好之后,还要空一个星期才能入住。 这期间,雷志勇借住在杜建设家里,雷母则住在车把式老雷头家里。 老雷头一辈子没儿子,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偌大的院子就住了他和老伴两个人,雷母住过去了,雷志勇天天过去,带点吃的用的,他们反倒热闹了不少。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这天上午,孙大队长和周会计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式老雷头赶着一辆马车,上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麻绳和麻袋。 蒋天亮知道今天交付麻袋,早早就等在分销点了。 麻袋一共有687条,粗麻绳475公斤,细麻绳369公斤。 孙大队长和周会计心里都有些忐忑,主要是这数量比勇仔当初说的多出不少。 虽说,当初勇仔表示只要质量过关,分销点要多少收多少,可两人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麻袋和麻绳就算分销点不收,他们也可以拿回去自己用,主要是想多挣点钱。 双方都是第一次合作,蒋天亮很细心地检查了质量,然后让雷志勇开收据,入账。 整个过程,简单得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没有挑刺、没有牢骚、更没有嫌多,倒是让孙大队长和周会计两人有点不知所措。 以往每次,不管是公社的采购员,还是榨油厂亦或者其他单位的采购员检查质量的时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问题一大堆。 天知道,为了应付这些采购员,大队每年的招待支出都让人心疼。 像蒋天亮这么痛快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眼见着东西都过了称,两人欲言又止地看向雷志勇,满脸的担忧与无助。 收得这么痛快,该不会是准备压价吧? 雷志勇拿出算盘,开始算账,嘴里也念念叨叨: “麻袋687条,一条4毛,一共是274块8,粗麻绳475公斤,一公斤2毛9,一共是137块7毛5,细麻绳369公斤,一公斤1毛5,一共是55块3毛5,合计467块9毛钱。” 他说着话,抬头看向周会计:“周会计,您再算算这账对不对?” 结果发现,大队长和周会计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他看,颇有几分神游天外的意思。 “周会计?周会计?” 雷志勇提高嗓子叫了两声,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啊?勇仔,你刚才说什么?” “周叔,我说这些麻袋和麻绳,一共是467块9毛钱,您按照我们定的价格再算算,看看这价格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么多钱。” 周会计急忙点头,这笔账他昨天晚上就算过了,除去150块钱的人工成本,大队能收入317块9毛钱。 这……这比大队部三个月的收入都要多。 算出这笔账之后,他和大队长、钱书记三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 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兴奋是因为能挣这么多钱,担心是因为害怕分销点觉得货太多了,要么只收一部分,要么可能会压价。 “那就过来签字,早点完事下午我们还得去供销社交账。” 雷志勇朝两人招招手,两人激动的脸颊的肉颤个不停。 周会计拿起笔,在三联收据单上签字的时候,看着467块9这个数字,揉了好几次眼睛,才哆嗦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手指头蘸了印泥,重重地压在自己名字上。 大队长的心情也是万分激动,拿出公章往收据单上盖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他高兴的不止是这一次挣了这么多钱,更高兴以后有了勇仔照应着,大队就会有更多挣钱的路子了。 麻袋和麻绳交付了之后,下午综合纺织厂的人就过来拉货。 李立志带着厂里的会计和质检,仔细检查、过称之后开始算账。 “麻袋一条5毛8,一共是398块4毛6,粗麻绳一公斤3毛2,一共是152块钱,细麻绳一公斤2毛,一共是73块8,合计624块2毛6。” 双方算好账,然后签字、按手印、盖公章,然后又开始算手套。 “这批被染色的手套一共有373扎,按照内部处理价一扎最低9毛6,一共是358块8分钱。” 检查质量,核对数量,然后签字、按手印、盖公章。 综合纺织厂还需要给分销点付266块1毛8。 入账之后,钱月底就能到账。 综合纺织厂不但处理了一批库存,还用低价买了一批刚需(麻袋、麻绳),无论李立志这样的员工,还是他上头的领导,都非常高兴。 分销点呢,光是麻绳、麻袋这一单,就挣了156块3毛6。 更重要的是,李立志临走的时候还特意邀请雷志勇有空一块喝酒。 其中的意思很明确,麻袋、麻绳的事情,还想要继续合作。 接下来,手套有了,就可以去找榨油厂了。 手套12幅一扎,373扎一共4476副,榨油厂规模不大,一次性肯定吃不下这么多。 不过,因为这次事发突然,榨油厂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以往采购都是按季度的,这次决定采购半年的量。 榨油厂一季度的消耗是360副,半年要720副,也就是60扎。 榨油厂的赵厂长亲自带着会计过来,以2块4一扎的价格从分销点购入60扎手套。 平常榨油厂从供销社的采购价是一扎3块8毛4,所以2块4一扎这个价格,让赵厂长非常高兴。 这也是他愿意一次性采购半年需求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外,为了感谢分销点的帮助,额外赠送了分销点2000斤油枯。 油枯不管是喂牲口,还是堆肥,都是顶好的材料。 一般情况下,油枯都会直接被县革委会派车直接拉走统一分配的,公社革委会分的那点量,都会送到各个生产大队。 但是,具体送到哪个生产大队,就是根据各个生产大队的荣誉来分配的。 分销点的这2000斤油枯,要是用好了,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雷志勇和蒋天亮两人送走李立志等人之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不过,接下来的任务也很重,把剩下的313扎手套找单位卖出去,大挣一笔。 第二十四章三角崖被发现了? “走走走,今天咱们分销点有了进项,我请你吃饭。” 蒋天亮眼见到下班时间了,干脆拉着雷志勇去隔壁老王的饭铺吃饭。 这个点,正好是渔船回来的时候,码头上热闹得厉害。 雷志勇无意中在一众搬运工中又见到了老江。 老江正搬着一筐鱼获朝板车上放,没有注意饭铺这边。 雷志勇心里头琢磨,老江到底有没有港岛渠道这个事情,他现在还无法确定。 正好,自己现在需要一个防水手电筒,倒是可以找老江探探口风,借此探探他的底。 防水手电筒这种东西,内地没办法自主生产,全靠进口,所以非常难搞。 但是,对于港岛那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过,这个事情他不准备自己出面,找个合适的人去跟老江谈谈。 老王的饭铺里人不少,不过见到蒋天亮和雷志勇过来,还是在百忙之中出来招呼他们。 蒋天亮要了两碗米饭,一个香煎海鱼,一个白灼海虾,一个炒青菜,一人再来一碗酸梅汤,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饭铺里吃饭的都是出海归来的渔民,也有吃米饭的,但像他们这样,两个人三个菜,还加酸梅汤的,仅此一例。 那猪肉煎海鱼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不知道勾出多少人肚子里的馋虫。 “接下来,咱们得考虑考虑,剩下的这批手套怎么处理。” 雷志勇一边吃饭,脑子里一边考虑着公社几家用手套的单位。 蒋天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如今,整个公社的手套都在咱们手里了,还愁卖不出去?” “我跟你说,就咱们这价钱,我都不用找那些单位,直接转给供销社,他们肯定抢着要。” 俗话说得好,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隔壁吃饭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蒋天亮和雷志勇的话,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自家生产大队。 他是番鱼生产大队的,每次出海打渔,手套都不够用。 他们生产大队一年打渔不少,大队部倒不是舍不得给他们买手套,主要是这玩意儿有定量,不是想买多少就有多少的。 如今,听这两人的话……分销点好像有一批手套? 他回去就找大队长说说,要是真有,得赶紧找找关系买了。 …… 雷志勇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进了自己的房间,翻开那个红色的笔记本。 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三角崖被发现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耳边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角崖,这个地方如此偏僻,平常都没人过来。 笔记本上写的,被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不过,想想上一条信息中的“老江”,雷志勇也不再纠结,合上笔记本,跟自己老娘招呼一声,往杜建设家去了。 防水手电筒的事情,他决定去找杜建设去探探老江的底子。 同时,也是存着观察杜建设的心思,如果这小子稳重可靠,他准备以后带着杜建设一起潜水捞海货。 杜建设在水下憋气的功夫虽然比自己差点,但只要肯训练,以后会慢慢改善。 杜建设吃过饭之后,拿着桶子和铲子去沙滩挖了一会儿贝壳、螺,这会儿正慢悠悠地往家走呢。 海边能吃的早就被村里勤快的女人和孩子挖得差不多了,他就是睡不着出来瞎溜达。 “建设!” 雷志勇远远地朝他摆手,杜建设一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勇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杜建设小跑着过来。 雷志勇小声跟杜建设嘀咕了两句,本就高兴的杜建设,这会儿更加兴奋了。 “勇哥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好,这十块钱你拿着,不够了再来找我。” 杜建设看着手里的一张大团结,咧着嘴傻乎乎的样子,好像上辈子网上那些鬼迷日眼的二哈。 “行了,别傻了,把钱收起来,回家好好想想事情该怎么办。” 雷志勇忍不住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勇哥……” 杜建设看看手里的那张大团结,再抬头看看雷志勇,眼睛亮得发光,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哥,我从小到大都没摸过大团结。我宣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不,比我亲哥都亲。” “得了吧你,赶紧回去,有信儿地去我家找我说一声。” 雷志勇哭笑不得。 “哥……” 杜建设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大团结收好了,重新抬头看向雷志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 “这个事情……我想叫志林跟我一起去,你看行吗?” 雷志勇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想起叫他了?” 对于二伯母想两头讨好的想法,雷志勇其实心里有数。 说实话,他在心底对这个二伯母是有几分佩服。 二伯是个什么性格,他一清二楚,家里家外全凭二伯母撑着。 她知道,要是不跟着家公和大伯统一战线,她家肯定没好日子过。 可是心底又清楚,大伯家的三个孩子都靠不住,所以私底下让志青他们姐弟四个跟自己兄妹三人交好。 自己在公社念书那几年,外嫁的志青有时候会去公社学校看自己。 送点吃的用的,都是背着姐夫偷偷攒的。 志林、志达和志远这两年也会偷跑去公社学校看民仔和阿梅,有时候给带几块红薯,有时候带点煮熟的贝壳、螺什么的。 总之,虽然穷得没什么好东西,但心意是真的摆在那儿了。 “就……就是上次你阿公和大伯要去你家收房子的事情,还是志林提前跟我说了,让我跑去四道口找你的。” 杜建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笑着: “我觉得吧……志强他们三个确实不是东西,你二伯和二伯母对你们家也确实不太好,但志林三兄弟你们真是没得说。” “你上学不知道,我们可都看着呢,他们下地的时候,自己的活干完了,经常跑去帮你爹娘。” 雷志勇点点头:“好,那你就带着他,不过这个事情最好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杜建设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你放心吧勇哥,就算是我爹娘我也不告诉他们。” “嗯,赶紧回吧。” 雷志勇应了一声,眼见杜建设回了家,自己也赶紧回家去了。 如今,家里起了两间正屋,他和民仔住一间,母亲和妹妹住一间,住宿条件明显改善。 原来被当做厨房和志梅卧室的偏棚也重新搭了起来。 虽然还是简陋,但起码方方正正,比以前规整多了。 躺在那张独属于自己的单人床上,雷志勇已经在琢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分销点这边,除了日常的下乡采购任务之后,还要多想想“资源置换”的事情。 蒋天亮不是个小气的人,分销点挣钱多了,自己的奖金自然也就多了。 再有就是,多攒点功劳,争取早日转正。 至于捞海货这事,一方面和侯三的买卖不能断,另一方面也要看看老江的具体情况。 要是能搭上一条销往港岛的路线,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十五章海鲜海鲜,吃的就是一个鲜。 第二天早上,雷志勇早起洗漱,煮了一锅白粥,炒了鸡蛋米粉,又剥了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出锅的时候母亲正好从地里回来了。 雷母洗了手,坐在凳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跟儿子说话: “这两天,大队给我安排的都是最轻松的活,而且天天都记满工分。” 雷志勇点点头:“嗯,麻袋和麻绳一共卖了差不多五百块钱。” 说到这儿,他停下吃饭的动作,抬头看向母亲,一本正经地说: “娘,要不您以后不用在去挣工分了,咱就在家享清福得了,我养得起您。” 他是真有这个心思,不管是从原主的记忆中,还是他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母亲都受了不少苦。 这会儿自己有能力了,母亲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娘我还年轻着呢,什么就在家享清福了?” 雷母嘴上说着埋怨的话,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她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不挣工分,每天呆在家里靠儿子养着。 但是,儿子能有这份孝心,她是真的高兴。 “你不用操心我,管好你自己,早点给我带回来个媳妇,或者我找人给你打听打听?” 对于儿子的终身大事,雷母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只不过以前自家的条件实在是……就算真有女孩子愿意嫁进来,都没个住的地方。 如今,家里起了两间新房,等勇仔结婚了,两口子住一间。 她把另外一间偏棚收拾收拾,让民仔住进去,自己和阿梅住一间。 “娘……您可别操心这个了,我现在还小,暂时不考虑成家的事情。” 雷志勇赶紧摆手拒绝,但是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明显没听进去,他绞尽脑汁又补了一句: “娘,我爹刚走,如今虽然没有守孝这个说法了,但咱暂时也不用考虑这些。” “您儿子我如今是分销点的临时工,努力干个一两年说不准就能转正。” “到时候,再找媳妇,不得找个有工作的?” 雷母听儿子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也暂时打消了找儿媳妇这件事情。 母子两个吃了饭,雷母收拾锅灶,雷志勇骑着自行车往分销点去了。 今天,地去番鱼渔业生产大队采购了。 他外公家也是番鱼生产大队的,话说上次得了130块钱之后,母亲和他商量要去给外公和舅舅、小姨还钱,但一直到现在还没去呢。 今天光顾着推脱母亲给自己介绍媳妇的事情,倒是忘记跟母亲说这事儿了。 不过也不着急,反正下乡采购这个事情,四个生产大队,一个星期至少都要跑一趟。 下个星期去的时候,再和母亲说一声,骑上自行车带着她回娘家。 分销点带上一应工具,又买了三份礼物装了个布兜子背着,雷志勇戴上草帽,然后就出发往番鱼渔业生产大队去了。 先是去了大队部,番鱼大队的三巨头对于他的到来也有所准备。 还是老规矩,热情地招呼他先吃饭。 雷志勇没有拒绝,只是同样提起出趁着做饭的时间,先完成一部分工作。 番鱼大队的领导自然不会拒绝,一番忙活,便是两个小时过去了,饭菜也终于好了。 雷志勇看到这席面,直接被吓了一跳,这也太丰盛了: 鲍鱼煲鸡,白灼生蚝、清蒸红斑,小青龙,海参焖五花肉、海胆蒸蛋,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炒青菜,外加一个杂鱼汤。 这席面,就算是招待县革委会的领导,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这……” 雷志勇看看席面,再看看番鱼生产大队的几个干部,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队长杨玉海满脸热情地招呼他坐在主位上: “雷采购员不用客气,你外公就是咱们番鱼生产大队的,你到咱们生产大队那就是回家了。” “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说!” 不得不说,海鲜海鲜,吃的就是一个鲜。 雷志勇上辈子是北方人,虽然长大以后成了坐在窗明几净办公室打工的牛马,海鲜也吃过不少。 但是,他吃过的那些,和眼下这一桌海鲜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鲍鱼煲鸡,鸡肉软嫩入味,汤汁鲜浓淳厚,鲍鱼肉质紧实弹牙,吸满鸡汤后鲜中带甘,嚼劲十足。 鱼肉细嫩雪白,入口即化,几乎没什么细刺,自带海鱼的清甜,仅有葱姜体香,原汁原味,几乎能鲜掉眉毛。 蚝肉更是饱满滑嫩,软润弹滑,汁水丰盈,入口鲜甜,带淡淡的海水味,肉质软而不烂,脆嫩相间,蘸上酱汁之后风味更加突出。 …… 严格来说,雷志勇对于“吃”这一道并不太热衷,可这会儿坐在席面上,筷子愣是没停下来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大队长放下手里的筷子,开始跟雷志勇攀交情。 番鱼生产大队大部分社员都姓杨,雷志勇的外婆也姓杨,只不过年纪比杨玉海大。 按照杨玉海的话来说,他见了雷志勇的外婆还得叫一声老姐姐。 雷志勇严重怀疑,眼前这老家伙是想在口头上占自己便宜。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总算是进入正题了: “雷采购员,我听说你们分销点现在有一批手套?” 雷志勇眼皮子跳了跳,总算是知道杨玉海的目的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忍不住嘀咕: 就这么点事情,你直说就好了,我们卖给谁不是卖啊?用得着把我外婆都扯出来吗? “杨大队长真是消息灵通啊,我们确实刚从综合纺织厂得了一批手套,不过都是有瑕疵的残次品,不能正常销售的。” 雷志勇没有否认,但也点名不能正常销售。 杨玉海多聪明一个人,知道“不能正常销售”的意思是,可以不正常地销售。 于是乎…… 一老一小两只小狐狸商量之后,决定用番鱼大队积攒下来的干鲍鱼,干海参,干贝和花胶换一部分手套。 供销社的价格,一扎手套3块8毛4,但是雷志勇看在自己外婆的面子上,一扎手套仅要2块8毛8。 干鲍鱼,上交供销社一斤10块钱,换手套的价格是一斤12块钱。 干海参,上交供销社的价格是一斤7块5,换手套的价格是一斤9块5钱。 干贝,上交供销社的价格是一斤5块,换手套的价格是一斤7块钱。 花胶,上交供销社的价格是一斤4块,换手套的价格是一斤6块钱。 雷志勇拿了70扎手套,总价201块6毛钱,在番鱼生产大队换了6斤干鲍鱼,6斤干海参,6斤干贝,5斤花胶。 刚好201块钱,多出来的6毛钱就不算了。 交易达成,番鱼生产大队的干部们万分欣喜,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大难题。 吃过饭之后,雷志勇接着把剩下的收购工作都忙活完。 如今,他已经熟悉了整个流程,速度也比第一次在虾尾生产大队时快了不少。 饶是如此,忙完已经到了下午四点了。 外公和舅舅早就等在大队部门口了,见他忙完就上前招呼去家里坐坐。 第二十六章想跟我一块儿挣钱吗? 番鱼生产大队,因为是渔业生产大队,社员们的生活条件,普遍比虾尾生产大队要好一些。 外公和两个舅舅已经分家,不过彼此住的都不远,家里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外公外婆,大舅舅大舅妈,二舅舅,二舅妈,还有七个外甥、外甥女。 幸亏雷志勇早有准备,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抓出一包水果糖,递给最大的牙仔,然他给弟弟妹妹分。 大舅妈见儿子手里竟然拿了一包糖,赶紧起身出门抢到手里,然后一人给分了半块,剩下的仔细收起来。 进屋的时候,朝着雷志勇这个外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勇仔,这么多糖呢,一次就吃完可惜了,等下回你小姨回来了,让她带几块回去。” 雷志勇笑笑没说话,又从另外的一个大布兜子里拿出三瓶玉冰烧,六盒珠江烟,三包饼干,五斤干米粉。 “外公,大舅,二舅,这次我走得匆忙,地里的活也多,我娘就没过来。” “这些东西,一人一份,干米粉给外婆三斤,大舅和二舅你们各一斤,千万不要嫌弃。” “家里如今情况好了一点,我娘早就和我说要回来一趟,把欠你们的钱都给还上,不过一直忙得走不开,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让她也一起过来。” 一屋子人看着雷志勇从布兜子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时间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玉冰烧,一瓶要一块五,珠江烟一盒要2毛,饼干看着是半斤的,一包要5毛钱,干米粉一斤也要2毛5。 这么多东西,光算算钱就得花多少,更别说还要票呢! “这……” 大舅舅、大舅妈,二舅舅、二舅妈看看桌子上摆的这些东西,又看看爹娘,嘴唇动了又动,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要说不想要这好东西,那肯定是假的。 可真要了……外甥上门带的这礼太贵重了。 这么些东西光钱就得小十块呢,更别说还要加上票。 这么多好东西,他们拿着心慌啊! 虽然知道,勇仔这是感激他们妹夫去世时候给添的钱,可那不过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罢了,哪用得着说谢? 外婆也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向自家老头子,等着他说话。 “外公,这可是我当上采购员以后,头一次来家里,您好意思让我再拎着这么多东西回去?” “要是让我娘知道,我拎来的东西又拎回去了,她肯定打断我的腿。” 雷志勇用一种带着几分可怜的语气朝外公开口。 外公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苍老的脸上才露出笑容来: “行了,既然拿来了,就都收下吧。” 雷志勇闻言,顿时咧嘴笑起来了,直接反客为主,大手一摆,朝外面的七个孩子招呼: “牙仔,来来来,吃饭了,赶紧带着弟弟妹妹进来吃饭了!” 外公外婆看着他还跟以前一样,一副皮猴子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这孩子……就算如今当上采购员了,也还是冒冒失失的跟小时候一样。 一顿饭吃完,雷志勇也没多停留,带着外公、大舅舅、二舅舅给拿的大包小包好东西,骑着自行车,去大队部招呼车把式和杨大队长、会计,一块往分销点去了。 这会儿虽然到了下班地点,但蒋天亮还没走,在等着雷志勇。 手套的事情,他问过他舅了,说现在有多少要多少。 “点长,我回来了。” 雷志勇停好自行车,把随身的布兜子和帆布包放下,然后又把自行车后座捆着的麻袋往下卸。 里面,是番鱼大队用来换麻袋的土特产。 当蒋天亮得知雷志勇又换出去70扎手套的时候,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拿出收据,填好相关数据,签字、按手印、盖章,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都害怕对方反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手续走完,几人帮着把70扎手套搬到马车上,杨大队长见库房还有那么多手套,于是拉着雷志勇表示,他们大队还有点干货,想多换点手套。 雷志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二天,杨大队长又带了比今天更多的干活,再次换了100扎手套。 他们生产大队的社员大部分人常年出海,手套有多少都不够用,以往都要用钱买,这次能用海货换,价钱还便宜,可不得多弄点? 至于那些值钱的海货? 按照杨大队长的说法,那得能换到好东西才叫值钱,压在大队部的仓库里出不去,还不如早点烂在锅里呢! 雷志勇和蒋天亮两人,坐在库房里,看着这面多的好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的合不拢嘴。 “这些好东西,我去几个单位跑跑,价钱至少能翻一翻。” “我都不敢想,咱们两个这个月能发多少奖金?” 蒋天亮说到这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舅可是说了,咱俩的工资虽然是供销社出,但是奖金从分销点出,能挣多少就看咱们的本事。” 雷志勇也开始期待着,这个月到底能发多少奖金。 回了家没一会儿杜建设就找上门了,和雷母打了声招呼,两人就出门了。 “我去找过老江了,他说十天之后去拿货,但是要27块钱。” 说到这儿,杜建设有点愤愤不平: “我听别人说,一个新的防水手电筒,也就30块钱左右,他一个旧的都要这么多钱。” 雷志勇又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耳朵边上“砰”地跳了一下。 自己的猜想果然没有错,老江有能链接港岛的渠道。 接下来,要好好想想,怎么跟他接触,弄到链接港岛的渠道。 “27就27,你十天之后去找他拿东西,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先看看东西怎么样。” 杜建设听雷志勇这么说,只能点头。 “建设。” 雷志勇抬头看着杜建设,说话的语气中带上几分郑重其事。 “嗯?” 杜建设下意识地答应一声。 “你想挣钱吗?” “什么?” 杜建设有点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雷志勇,见他脸上的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就又问: “勇哥,你想让我干什么?” “建设,咱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漂亮话我就不说了,我就想问你一句,想跟我一块儿挣钱吗?” 雷志勇这两天想了想,觉得一个人下海还是有点冒险,得有个人在上面等着自己。 笔记本上的那个信息,“三角崖被发现了”一直让他感觉到很不安。 而从原主的记忆中,他目前唯一能信任的,除了弟弟志民,就是眼前的杜建设。 第二十七章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杜建设顿时点头如捣蒜: “愿意,我愿意。勇哥,我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阿美今年也15岁了,家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娘一直念叨着要给她和细妹搭个偏棚,但是一直都搭不起来。”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明显变得低沉: “我要是挣钱了,就给阿美和细妹搭个大点的偏棚。” “好。” 雷志勇点点头,斟酌着开口: “我在三角崖捞海货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一点。” 杜建设猛地抬头看向雷志勇,双眼发亮,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急迫与欣喜。 “勇哥,你想让我做什么?” “以后要是没有特殊情况,我估计每天晚上都会下海捞海货,但是得有个人在上面守着。” 雷志勇看向杜建设,平静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点光亮。 “而且,你以后要抽时间训练憋气,学着下海捞海货。” “训练?” 杜建设挠挠脑袋: “这要怎么训练?” “这个不着急,我会慢慢告诉你,当务之急是给你弄一身下海的水套。” “新的咱们肯定是买不起,八成新的大概20块钱一套,六成新的10到15块钱。” “这两天你再跟着我下海两次,多卖点海货,给你把水套买了。” 雷志勇揉揉了脑袋,还是太缺钱了。 “那……那我们现在……” 杜建设一下子接收的消息太多,感觉脑子有点乱。 “好了,今天你先不用下水,在岸上守着我,我阿公和大伯一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我总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雷志勇一直在想着笔记本上的那条信息:“三角崖被发现了。” 总觉得,这条信息是在提醒自己,或许有人已经盯上自己了。 思来想去,他重生到现在,也就得罪了阿公和大伯一家。 “好,好好好。” 此时此刻,杜建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勇哥要带我挣钱了,勇哥要带着我一起挣钱了! 除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雷志勇看着傻呆呆的杜建设,忍不住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傻了,赶紧走吧。” 两人沿着村里的土路穿过那片芦苇荡,顺带着拿上水套、薄铁片和竹笼,往三角崖去了。 雷志勇麻利地换好水套,迈着步子走进齐腰深的海水里,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杜建设见状,左右看了看,找了块巨大的礁石靠着,一眼就能看见海面的情况。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他看见平静的海面冒出一个脑袋来,雷志勇大口大口地喘气。 “勇哥……” 杜建设面露喜色,正准备跑过去,结果就见他们过来的芦苇荡突然有了动静。 一行行的芦苇被踩倒,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大哥,我们真的能在这儿堵住志强吗?” “放心,他经常在这一片捞海货,肯定能堵住他,我们直接抢他捞的海货去黑市卖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拆了纱布的雷志强和弟弟雷志平。 杜建设见状,立刻朝海里喘气的雷志勇打了个招呼,自己又重新缩回礁石后面。 雷志勇看见了杜建设的手势,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潜。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深潜捞海货,而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游过去。 没一会儿,就从另一边上了岸,偷偷摸到杜建设藏身的地方。 杜建设这会儿正缩着身子,探头探脑地盯着海边礁石上坐着的雷志强兄弟。 突然感觉一只冷冰冰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还朝自己耳边吹起: “建设。” 杜建设吓得一个激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正要开口大叫,却又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建设,别叫,是我。” 雷志勇也没想到,杜建设的胆子这么小,自己只是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就把他吓成这个样子。 杜建设听到是雷志勇的声音,原本憋着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紧缩的心脏也重新跳动起来。 “勇哥,你……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他扭头,低低地埋怨了一句,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过,很快就又想起了正事,探头朝海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勇哥,雷志强和雷志平过来了,他们是不是想堵你?” “对了,你不是从那边下去的吗,怎么突然绕到我身后了?” 雷志勇把腰间挂着的竹笼解开放在地上,三两下解开水套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 “肯定是怀恨在心,想要来这儿抢我捞的鱼获。” “三角崖这边不止这一个地方可以下海,我是从芦苇荡那边出海,然后绕过来的。” “那咱们现在……” 杜建设看看海边的两人,又看看竹笼里的海货,满脸的纠结。 到底是先处理那俩兄弟,还是先去卖海货啊? 雷志勇朝海边的方向看了看,嗤笑一声: “咱们先去卖货,我带你认认人,让他们兄弟两个先在那喂一会儿蚊子。” “好,让他们先去喂蚊子。” 杜建设探头看了看傻呆呆坐在海边礁石上的两兄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然后跟着雷志勇,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路直奔竹林。 侯三见雷志勇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稍微有点意外。 “三哥,这是我兄弟,杜建设,以后跟我一块儿干。” 杜建设笑着朝侯三鞠了一躬:“三哥你好,叫我小杜就好。” 侯三笑笑,伸手拍拍杜建设的肩膀:“你也好。” 接下来的事情,杜建设就站在雷志勇身后看,一句话也不多说。 侯三仔细检查了这次的货,拿出纸笔按照以往的价格算好账,然后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又拿了三块三毛钱,递给雷志勇: “23块3,你收好。” 雷志勇接过钱收好了,然后和侯三招呼一声,带上杜建设很快离开。 回三角崖的路上,杜建设终于是忍不住,抿了好几次嘴唇才开口问: “勇哥,海鲜……这么挣钱的吗?” 雷志勇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是啊,要是没这么多钱,我怎么会冒着性命危险,一次次地下海捞货呢?” “从今以后,咱俩合伙干,现在你在岸上等着我,挣的钱给你分三成,以后如果一起下海对半分。” “什么?给我分三成?我……我就在岸上看了几眼,也能分三成?” 杜建设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雷志勇还想说点什么,视线中多了两个人: 正坐在海边礁石上喂蚊子的雷志强兄弟俩。 第二十八章 有鬼啊! “大哥,我们在这儿坐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到雷志勇,是不是他今天晚上没有来啊?” 雷志平一边说话,一边龇牙咧嘴地浑身挠。 今天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记撒苦楝树叶子水了,蚊子咬得他浑身是包。 雷志勇上下眼皮各有两个蚊子包,肿得就跟挂了两个大水泡子似的。 两边耳朵也被咬得又红又肿,看着跟大耳朵图图差不多。 “走,我们先回家。” 雷志强气哼哼地站起来,一个趔趄又坐在地上。 原来是坐在时间太长了,腿麻了。 “大哥……” 雷志平被吓了一跳,站起来伸手去拉,结果他的腿也麻了,一屁股又坐回石头上。 “哎呦~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雷志勇和杜建设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顺着雷志林的声音,慢悠悠拉长了声音喊: “麻了~麻了~” “我的腿麻了~~我的腿麻了~~” 雷志强听到这动静,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块礁石,两条腿打着摆子往身后看,说话的声音都在哆嗦: “谁?是谁?” 杜建设躲在礁石后面,兴奋得龇牙咧嘴,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被雷志勇吓成什么样子。 “谁~是谁~~” 他捏着鼻子,顺着雷志强的声音故意拖着悠悠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声音,伴随着夜间海风的唔唔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不是一般的吓人。 雷志强瞬间头皮发麻,胆子都已经被吓破了,手忙脚乱的往村子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尖叫: “啊……鬼啊,有鬼啊!!” 至于旁边的雷志平,这会儿已经被吓的魂都丢了,直接双眼一番,晕过去了。 雷志强和杜建设从礁石后面出来,看着被吓晕过去的雷志平,非常默契地摇摇头,快步离开了。 一口气跑到雷志勇家门口,两人才停下来: “今天一共卖了23块3,分你三成就是6块9毛9。” 雷志勇说着话,掏出7块钱不由分说地塞到杜建设手里: “快回去,注意着点,千万别被人看见了,雷志强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肯定会惊动其他人的。” 杜建设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多说什么,一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收了钱转身就往家跑。 雷志勇进了院子,雷母听到动静趿拉着鞋出了门。 “娘,进屋睡觉。” 雷志勇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快速进了自己屋子。 雷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儿子这模样,也赶紧进屋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不少人咋咋呼呼地朝这边过来了。 “平仔,平仔!” “平仔,你在哪儿啊?” “志平,志平……” 听这动静人不少,吵吵嚷嚷地找雷志平,也不知道雷志强回家是怎么跟别人说的。 雷母和雷志强也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就见阿公和大伯二伯一家连带着几个孩子都来了。 “勇仔,有没有见过平仔?” 大伯满脸焦急,见他从屋子里出来,赶紧开口询问。 大伯母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花花,你见过平仔没有啊?” 雷母被这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我……我和勇仔天一黑就睡了,上哪儿见平仔去?” “平仔怎么了?不见了吗?” 雷志勇余光扫了眼母亲,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真不愧是我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强仔说是来了这边,又说什么见鬼了,他被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平仔又没回来,我们实在着急……” 大伯解释到一半,突然被雷志勇打断了: “大伯,这边过去就是芦苇荡和三角崖,志勇和志平大晚上的不睡觉,去那边干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给周围的环境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全都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雷志勇看着阿公和大伯一家的表情,眉宇间闪过一丝鄙夷。 看来,今天晚上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啊! 再看看二伯和二伯母一家,随着这个问题问出来,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大伯一家。 二伯更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啊大哥,勇仔和平仔大晚上的不睡觉,去芦苇荡那边干什么?” “还说什么遇见鬼了,是什么意思啊?如今可不是旧社会,不兴说这个啊!” 雷大海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就黑了。 “咳咳,那什么,找人要紧,赶紧先去找人。” 话音落下,也不等其他人再说什么,率先迈着大步往芦苇荡的方向去了。 雷母和儿子相视一眼,也跟着其他人一块儿往那边去了。 雷志林在后面拉了雷志勇一把,两人落到最后,他才小声说道: “勇仔,这几天你小心点,我听我爹说,他们要找你和三婶的麻烦,还说要把你们逐出族谱。” “我知道了。” 雷志勇点点头,然后快走几步,跟在母亲后面。 逐出族谱? 呵? 真当他有多稀罕呢! 一家人着急忙慌,风风火火地穿过芦苇荡,终于在杂乱的礁石群中找到昏迷不醒的雷志民。 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雷志民被抬回家去了。 雷母等人走远了,这才拉着儿子进了房间,小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雷志勇也没藏着掖着,三言两语和母亲说了刚才在三角崖的事情。 雷母满脸担忧,再次叮嘱儿子不要去下海之后,这才睡觉去了。 四个生产大队全都跑了一遍,雷志勇两天之内不用再下乡了。 上午蒋天亮忙着跑业务,他在分销点顶了一上午,中午吃饭去隔壁饭铺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老江。 老江进来饭铺找老王给自己带的水壶里灌了一壶水。 “老江?” “雷采购员?” 老江见到雷志勇,有点意外,不过很快脸上就露出笑容来: “今天没下乡?” “嗯,今天我在分销点顶班,一块儿去坐坐?” 老江看看自己手里的红薯,点点头,拿起水壶跟着雷志勇一起进了分销点。 “中午就吃这个?” 两人坐在椅子上,雷志勇看了看老江手里的红薯。 老江笑笑:“中午没怎么干活,随便吃点就行。” 雷志勇又泡了两壶热气腾腾的茉莉高碎,坐下说话。 还是他感兴趣的出海话题,不知道老江是不经意,还是刻意引导,反正说了一会儿,就扯到海上乱象。 各方渔船之间的冲突,各种货船之间,还有面对海盗时候的腥风血雨。 他说这些的时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眼神深邃而悠远,仿佛是在讲自身的经历。 “老江,当年和你一起出海的老兄弟,如今也和你一样,都在码头搬货吗?” 听了一会儿故事,雷志勇似好奇,不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第二十九章协作物资 老江听到雷志勇这个问题,抽旱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才“吧嗒,吧嗒“继续抽起来。 “加上我,也就剩下三个老兄弟了,那年月海上乱啊!” 沉沉地说了一句之后,又是一阵“吧嗒吧嗒”的抽烟声。 直到一袋烟快要抽完了,才又慢慢地开口: “老鱼,如今在沙湾码头修船,老马,还跟着渔船出海当船工。” “只有我,干了一辈子,什么手艺也没学会,腿还废了,只能当个搬运工。”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浓浓的自嘲。 雷志勇提着暖水瓶,又给他的水壶里添了一次水,轻轻地舒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站着是一种活法,坐着是一种活法,站着的羡慕坐着的,坐着的羡慕站着的。” “所以说,人生如舟,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归途,不必仰望他人。” 老江抽烟的动作又停在半空,烟雾从他的鼻孔喷出,化作两道白烟朝四周扩散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茶水,那张饱经风霜,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是啊,我有我的渡口,老鱼有老鱼的归途。” 似自言自语,又似对着雷志勇说了一句,老江起身拿起自己的水壶,转身朝外面走: “走了。” 雷志勇看着老江的背影,仔细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老鱼,在沙湾码头修船,老马,如今跟着渔船出海。 所以说,老江手里链接港岛的渠道,是不是最终着落在老马或者老鱼身上? 亦或者,他自己手里有一条单独的渠道? 下午,蒋天亮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几张你来我往的单据。 干鲍鱼、干海参、干贝、花胶,出去了大半,不过分销点也置换了一大批好东西。 “手续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你跟我一块在这儿等着他们拉货过来。” 雷志勇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公社去了。 上次,李立志说让自己有时间去公社找他玩,他得赶紧去一趟。 去的时候还没有下班,李立志直接把他拉到后勤的库房,满脸热情地递烟倒水。 三两句寒暄客套之后,两人便直接进入主题: “从分销点置换的麻绳和麻袋,工人们用过之后反响非常好,你看咱们能不能长久合作?” “价钱方面我们这边没办法让步,不过其他方面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雷志勇等的就是这个话,立刻点头答应: “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你们一个月大概要多少,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我们纺织厂规模不大,麻袋一个月也就用40到60条,麻绳的话,粗麻绳55公斤,细麻绳45公斤。” “不过,你们生产大队要是有多的,我们也可以存着,麻袋一个月最多先要200条,麻绳300斤,粗细对半,或者六四都行。” 这种事情,李立志早已经提前请示过领导。 “好,那我们就先照着这个数量收。” 雷志勇直接点头答应,也没多问人家每个月多收那么多准备用到哪儿去。 资源是公家的,他们分销点能置换,难道人家纺织厂就不能置换吗? 正事说完,雷志勇本打算去附近中学看看志民和阿梅,结果李立志给了他两个布兜子: “我们厂里给的协作物资,你和蒋点长一人一份。” “那就替我和我们点长,谢谢你们领导。” 雷志勇没有客气,“协作物资”算是各单位之间的正常来往。 两个布兜子挂在两边车把上,趁着时间还早,骑上自行车赶紧往分销点去了。 蒋天亮这会儿都已经准备下班了,见雷志勇回来,提着暖水瓶要给他倒水,被雷志勇摆手拒绝了: “这是纺织厂给的协作物资,早点下班早点回家。” 蒋天亮也没客气,接过一个布兜子直接挂在自己自行车把上,大长腿一跨,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雷志勇回家的时候,母亲刚刚从地里回来。 “勇仔回来了?等会儿,我现在就去做饭。” 雷母说着话,打了盆水洗了手就钻进厨房做饭。 雷志勇拎着布兜子进了屋子,打开一看,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 里面放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深蓝色棉布、五双白手套、两条用油纸包裹的腊鱼。 腊鱼成色拔尖,皮干红亮,肉厚油足,实打实的好货。 还有两盒“鹰金钱牌的豆汁鲮鱼罐头”,这款鱼罐头,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非常热门,用的是铁方罐,油浸豆豉味,最是下饭。 雷志勇直接开了一罐,熟豆豉的酱香混着熟豆油的浓香扑面而来,整块鲮鱼浸润在棕亮豉油里,看得人忍不住开始吞口水。 起身出了屋子,他进了厨房把罐头放下,然后帮着母亲切菜。 雷母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灶台的那罐鱼罐头上: “哪来的鱼罐头?可真香!” “今天去公社,人家给的。” 雷志勇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不停,茄子切条,然后撒了点盐杀水,又拿了块腊肉噔噔噔地切。 “哎,你干什么呢?” 雷母顿时就急了,赶紧上手去拿腊肉: “今天已经有鱼罐头了,这腊肉留着过几天再炒,哪有天天吃肉的?” 雷志勇“嘿嘿”一笑,侧身挡住母亲的胳膊: “娘,你儿子我如今可是分销点的采购员,要是吃不饱肚子,可就干不了活,还怎么为分销点做贡献啊?” “您不让我吃肉,那就是不配合分销点的工作。” 雷母被这话气得哭笑不得:“你……你这哪儿来的一套一套的歪理?” “娘,您就放心吧,咱家以后肯定有吃不完的肉。” 说着话,腊肉已经切成片,他又扭头问: “娘,家里有山货吗?” “没有。” 雷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见儿子不信自己,便又继续解释: “这个是真没有,以前攒的都卖了。” “好吧,这茄子炖腊肉,要是能再加点香菇,那味道就更好了。” 雷志勇不无遗憾地说了一句。 炒菜的时候,雷志勇直接拎着油罐往锅里倒,手一抖就倒了不少,看得雷母眼皮直抽抽。 “你……你个败家仔,油是这么倒的吗?” “娘,您不懂,这茄子就得油大点才好吃,您辛苦一天了,坐着歇会儿,我来炒菜。” 雷志勇放好油罐,双手按住母亲的肩膀,把她推到厨房外面去。 雷母被推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那锅里的油,心疼的眼皮抽抽完嘴角又开始抽抽。 这么多油,够她用十天的了! 一个茄子炖肉,一个鱼罐头,雷志勇又煮了个海带汤,然后端着米饭坐在院子里,招呼母亲过来吃饭。 雷母虽然心疼油,但是饭比以往多吃了一碗。 “娘,您觉得我二伯母这个人怎么样?” 雷志勇突然问了一句。 第三十章小心你二伯 雷母这顿饭吃得正舒坦着呢,突然听儿子这么问,下意识地就说: “好端端的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雷志勇稍微斟酌了一下,才慢慢地开口: “我在三角崖捞鱼的时候,建设也知道,并且我打算让他和我一块儿捞。” 雷母听到这儿,顿时皱起了眉头。 下海捞鱼这个事情,她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要不是前两年家里实在被逼得太紧,她又拗不过儿子…… “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心里有数。” 雷志勇知道母亲心里的想法,便在她开口之前解释: “咱家不可能一辈子就住这间屋子,以后肯定是要进村起新屋的,就靠我挣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 “再说了,我带上建设,一来出于安全考虑,毕竟下到海里,多个人多个照应。二来,也是想带着他一起挣钱。” “他说想给阿美和细妹搭个偏棚,一直搭不起来。” 雷母看着儿子稚嫩的面容,眉宇间忍不住闪过一丝心疼。 别人家的儿子,这个年龄有爹,有阿公可以依靠,她家勇仔身后空无一人。 “那……这和你二伯娘有什么……” 雷母问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 “你该不会是想叫上林仔一起吧?” 雷志勇轻轻地叹了口气: “娘,阿公和大伯一家没在咱们身上讨得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既然想要靠捞海货挣钱,身边没人帮衬肯定是不行的。” “建设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可村子里其他人……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找志林他们合适。” “当然,这也得听听您的意见,要是您觉得他不行,那就暂时先这么着。” 雷母听了儿子的话,放下碗筷,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开口: “其实,你二伯娘也是个可怜人。” “你阿公阿婆偏心大伯一家,尤其不待见咱家,你二伯又是个不会谋算的。” “家里里里外外都得你二伯娘操持着,她知道你阿公和大伯一家靠不住,可为了自己的小家,不得不跟在他们后面。甚至……” 说到这儿,雷母停顿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见他听得仔细,顿了一下,换了个话头。 “总之,你二伯娘这个人脑子精明,会谋算,每次来咱家闹腾,也都是跟在你大伯后面,光打雷不下雨。” “甚至,民仔和阿梅开学的时候,有时候交不上学费,还是你二伯娘偷偷让林仔给送过来的。” “你要是想带着林仔一块儿挣钱,娘倒是不反对,只不过还是要小心些。” “小心你二伯……他这个人肚子里藏不住话。” “额……” 雷志勇着实有点意外,没想到母亲说了半天,竟然是让自己小心二伯! “我知道了。” 正事说完,雷志勇帮着母亲把碗筷收进厨房: “娘,我和建设去三角崖了,您收拾完锅灶进屋去看看,今天人家给了一块布,看看够不够给阿梅做身新衣服。” 雷志勇始终觉得,女孩子一定要富养。要不然,长大以后容易被黄毛骗走!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他家楼下停了辆鬼火,一个吊儿郎当的黄毛,嘴里叼着烟,问他: “老登,我鬼火停你楼下安全不?” 然后,他看着自己妹妹从家里跑出来,满脸笑容地去和黄毛说话的这个场景。 “好咧,我收拾完就去看看,阿梅已经很长时间没做新衣服了。” 雷母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来。 雷志勇出了门朝着芦苇荡走了没一会儿,杜建设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勇哥,我来了。” 他喜滋滋的说了一句,兴高采烈地跟在雷志勇屁股后面: “旧水套我打听过了,有个六成的,人家都补好了,买过来就能直接用,本来要7块钱的,我软磨硬泡半天,最后人家给便宜了3毛钱,6块7。” “我跟我爹娘商量了,他们都同意我买,我就买了。” “行,你自己抽时间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水练习憋气,慢慢来,不要着急。” “找你弟弟,或者妹妹在岸上守着,下去的时候身上绑上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大石头上。” “就算有个万一,你在水里拉拉绳子,他们也能在岸上拉你。” 两人说着话,进了芦苇荡,雷志勇拿出藏在这里的水套、竹笼和薄铁片。 到了礁石区,他三两下换好水套,开始做热身运动。 “勇哥,你说雷志强他们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杜建设有点担忧。 “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来,毕竟志平被吓得不轻,听说昨天晚上请了道公灌了不少符水。” 雷志勇随口说了一句。 这个事情,已经传得整个生产大队都知道了,不少人暗地里都说,是他爹看不惯大伯一家欺负他们,所以才化作厉鬼,缠上志民的。 “哈哈哈,你还别说,这事儿我听我娘说了,真是活该!” 提起这个,杜建设就想起他们两个被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情大好。 “还是老规矩,你在上面守着,我去捞海货。” 雷志勇说着话,迈着步子往水里去了。 杜建设心里有点痒,忍不住开口问: “勇哥,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下水啊?” 雷志勇想了想:“等防水手电筒回来了,咱们再找到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在岸上守着,你才能下水。” “哦!” 杜建设满脸沮丧地应了一声,眼见雷志勇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只能自己找了块礁石坐着等。 月亮高高挂在头顶,一望无际的海面被照得蔚蓝一片。 然而,这片蓝,仿佛又被蒙上一层黑纱。 雷志勇心里数着数,大概下潜了三米左右,水里虽然透着光,但仿佛蒙上一层深蓝雾,不管是鱼群,还是礁石,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也幸亏这一片他经常来,非常熟悉,要不然真不敢在晚上来。 双手扶着一块熟悉的礁石,凑近了能看见缝隙里的海参,个头都不小,他伸手揪出来,直接扔到笼子里。 用力一蹬礁石,身体往前蹿去,迎面过来一群乌头巡游。 雷志勇轻手轻脚扑过去,抱住一条圆滚滚的,差不多3斤重的家伙,扣着鱼鳃把它塞到笼子里。 其他鱼受了惊吓,快速朝四周散开,雷志勇没有去追。 心里数着数,继续往前,青带小公鱼,透明银白,密密麻麻,在水里特别显眼。 这种鱼个头不大,像银线,主要用来晒小鱼干,做鱼酱。 雷志勇也不挑,直接拿着竹笼口对准鱼群一捞,鱼群被分开,一部分直接钻到竹笼里。 “二百,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心里数着数,竹笼越来越沉,他在礁石壁上发现了一片生蚝,挑了十来个大个地收进竹笼里。 顺着礁石往前,又发现了四个鲍鱼,拿出薄铁片轻轻撬下来收进竹笼里。 肺里火烧火燎的,雷志勇感觉自己已经进入极限。 用力一蹬礁石,整个人向上游去。 光线越来越亮,直到他破开水面,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勇哥。” 杜建设赶紧跑过来,等他过来了,接过竹笼从怀里拿出个布兜子直接把鱼获倒进去。 雷志勇三两下脱了水套,换上自己的衣服,把一应工具藏好,快速往竹林去了。 照旧是交了5分钱,两人进去之后找到侯三,过称、卖货,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离开那间竹屋的时候,侯三特地叮嘱了一句: “这两天外面不太平,你们回去的时候注意着点。” 雷志勇道了声谢,带上杜建设快步离开。 结果,刚出竹林没一会儿,就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三十一章我不得跟他们拼命? 雷志勇稍微放慢了点速度,后背绷得紧紧的。 杜建设跟他在身边毫无察觉,想想刚才卖的钱,兴奋得脸颊通红。 脑子里算着自己的两成大概能有多少钱,嘴里也絮絮叨叨个不停: “勇哥,每次都是我在岸上看着你下去,下次让我也试试呗,要不然等星期天了……” “建设!” 雷志勇沉着嗓子叫了一声。 杜建设察觉到雷志勇的声音不对,立刻闭上了嘴巴,扭头看过来。 雷志勇扭头给他使了个眼色,杜建设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糊窗纸似的惨白。 “稳住,不要回头看,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前面的矮破,咱们跳下去立刻滚到两边。” 他低低交代了一句,语气沉稳,神色不变。 杜建设对于雷志勇一向信任,轻轻的点头。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两人依旧埋着头往前走,只不过竖起耳朵仔细听后面的动静。 脚步声窸窸窣窣,听着能有三四个人。 雷志勇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袖子里藏着的薄铁片已经被他捏在掌心,只期盼着自己运气能好点,跟在后面的千万不要是什么亡命徒。 眼见矮坡就在前面,杜建设扭头看向雷志勇。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眉头皱得紧紧的,神色间浮现出几分凶戾。 他才跟着勇哥开始挣钱,昨天晚上挣的钱加上爹娘凑了点,才买了水套,今天晚上应该还能分五六块钱。 从他出生到现在,头一次感觉到有点翻身的希望。 身后的这几个家伙,这是要断他的财路。 蒲他老母的,都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都要杀我爹娘了,我不得跟他们拼命? “跳!” 雷志勇低吼一声,迅速跳下矮坡飞快滚到旁边立刻蹲下。 旁边的杜建设几乎与他不分先后跳下来,就得一滚到另一边蹲好。 身后的三人见状,猛地小跑过来朝矮坡下张望,嘴里也骂骂咧咧的: “两个扑街,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大哥,追不追?这坡不高。” “追,咱们三个人,他们两个人,还怕了他们不成?” 老大说着话,第一个跳下矮坡,不等他站起身来,突然感觉后背一沉,有人压在他背上,一只手还死死拽着他的头发。 然后,脖子一凉,“噗”的一声皮肉被利器划开的闷响,老大顿时吓得心脏都不跳了。 雷志勇嘴唇抿得死死的,右手紧紧捏着用来撬鲍鱼的薄铁片,特意避开大动脉,在对方脖子上开了个口子。 温热的血流在他手上,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他一脚踹过去,把这人踹得顺着土坡往下滚。 “大哥,怎么了?” “大哥,出什么事情了?” 矮坡上面的两人见势不妙,只犹豫了一秒就准备转身跑路。 但是,雷志勇已经跳出来了,自然不能让这两人跑了,他起身朝矮坡扑过去,手中的薄铁片对着其中一人的脚脖子用力一划。 他的动作干脆利索,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熟练的仿佛已经干过千百次。 这一系列动作,说起来挺长,实际发生不过转眼之间。 那人只感觉脚脖子一凉,似被毒蛇咬了一口,吓得魂都快跑了。 腿一软,直接跌下矮坡来,滚到捂着自己脖子瑟瑟发抖的老大身边。 杜建设看着雷志勇的一系列动作,心脏如同擂鼓似的跳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扑到矮坡边,双手抱住最后一人的双腿猛地用力。 老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就步了大哥和二哥的后程。 雷志勇往下跑了两步,见老三滚下来,弯腰顺着对方的脖子划了一下,一瞬间鲜血直流。 “啊~” 老三刚刚叫出半声,雷志勇一拳打在他嘴上,满脸狰狞的开口: “再敢发出一点声音,信不信老子把你沉了海?” 老三哆嗦了一下,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嘴唇,瑟瑟发抖。 “听着,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然后脱下衣服用力按在伤口上,现在去卫生院还能保住命。” “要是死在半道上,那就只能怨你们平日作恶多端,罪该致死。” 雷志勇站在三人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好……好,我们交,我们交……” 老大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感觉血已经流得满手都是。 颤抖着掏出自己身上的钱、票还有一把刀刃磨得发亮的匕首。 老二和老三也哆嗦着摸出身上的钱票,然后在雷志勇的注视下,脱了衣服死死按住自己的伤口,连滚带爬地跑了。 雷志勇和杜建设盯着三人的背影,等他们重新爬上矮坡,这才麻利地捡起地上的东西,顺着土坡钻入芦苇荡,等感觉到彻底安全了,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勇,勇哥……他们真的……” 杜建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边除了呼啸的海风,就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蒲他老母的,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雷志勇知道他想问什么,停下来稍微喘了喘气,平复了一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才开口解释: “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只是在他们脖子上和脚腕上轻轻划了个口子,估计还没跑到医院呢,伤口就不流血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知道,那三人的伤口虽然避开大动脉,但也绝对不轻松。 血流的不够多,吓不住他们!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抬头朝大海的方向看了看,心里念叨着: 多谢妈祖保佑。 两人在芦苇荡喘了口气,又把刚才收的钱、票都拿出来。 细粮票有五斤,粗粮票有八斤,副食品票有两张,布票,煤油票,工业票,烟票,酒票等零零散散的不少。 然后是钱,三个人身上一共有87块4毛钱,雷志勇做主,所有的东西对半分。 杜建设觉得自己出力少,少拿一点。 最后,钱对半分,票雷志勇多拿了一些,不过那把磨得发亮的匕首,被杜建设眉开眼笑的拿走了。 再加上今天卖鱼获得30块3毛钱,杜建设一共进账52块8。 雷志勇分明看到,他把钱往兜里揣的时候,眼珠子更是红的厉害,整个人兴奋的都在抖。 “行了,赶紧回吧,今天晚上这事一定烂在肚子里,权当没发生过。” “好,我知道了勇哥。” 杜建设重重地点头,从小到大他就听勇哥的话,勇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雷志勇回了家,洗漱一番,然后进屋睡觉。 余光扫过那张桌子,又拿出那个记笔本翻开了。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公社“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收到上级《关于严厉打击投机倒把、整顿城乡市场秩序的紧急通知》的文件。 合上笔记本,他躺在床上,开始复盘这几天的事情。 综合纺织厂那边答应李立志的麻袋和麻绳,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这是公对公的物资置换,连买卖都谈不上。 投机倒把打不到这一块。 倒是下海捞鱼这个事情,只有三角崖一个下海点,太过危险,得再找个更隐蔽的下海点。 还有,志林那边,等和老江定的防水手电筒回来了,自己也找个时间跟他聊一聊,听听他的想法。 第三十二章不孝敬他舅一点,他良心不安。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雷志勇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他和母亲一块儿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见他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转身叮嘱周会计两句,让继续布置任务,他自己则招呼雷志勇进了屋子: “勇仔,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大队长如今对雷志勇的印象特别好,那四百多块钱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雷志勇便把他和李立志定下的收麻袋的事情告诉大队长: “以后每个月200条麻袋,麻绳300公斤,粗细对半或者六四都行,价钱没办法变动,不过其他方面可以想想法子。” “分销点最近得了些油枯,可以给咱们生产大队优先调配。” 大队长面色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勇仔,你有心了,咱们大队肯定记着你的好。” 雷志勇摆摆手:“大队长言重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咱们生产大队的,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不过,我娘这边就劳烦大队长多照应一二。” 大队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拍着胸脯保证: “这个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肯定没有人敢欺负你娘,每天分工的时候肯定给她分最轻松的活,绝不让她受累。” 雷志勇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离开大队部,骑着自行车去了分销点,又把综合纺织厂的麻袋、麻绳订跟单蒋天亮说了一遍。 蒋天亮听得眉开眼笑,拿出一包茶叶,捏了两搓放到两人的搪瓷缸子里,提着暖水瓶倒了两缸子热水,喜滋滋地说道: “今天,县里新开的五金锁厂,农机厂、糖厂、罐头厂,工艺厂,全都会来咱们四道口的分销点送货。” “对了,你帮着琢磨琢磨,人家肯定会送点协作物资,咱们回点啥礼?” 雷志勇想了想,看向蒋天亮,试探着开口: “我倒是有点想法,你听听?” 蒋天亮点点头,等着他说。 雷志勇舔了舔嘴唇:“我家就住在海边,我从小潜水比别人厉害,要不我下海捞点靓货?” “真的?” 蒋天亮顿时来了兴致: “你以前捞过吗?都有什么好货?” “运气好的话,能碰到鲍鱼,海参、小青龙,一般情况下,海胆、乌头、生蚝、螺,这些多多少少都能有点。” “要是给领导回礼,肯定得挑好的,到时候你弄两个桶子,多放点冰块装点海水,说不准等到了县里还能活着呢。” 这个想法,是雷志勇在听到“工艺厂”时冒出来的。 这个年代,工艺厂出的工艺品,大多数都是外销的。 到时候,运输这一块弄清楚了,说不准自己就能琢磨出一条链接岛港的路子来。 老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 蒋天亮要是知道自己能捞海货,难保不会动心。 要是他真有想法,就带着他一起干。 到时候,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蒋天亮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多,肯定能帮着想想办法。 雷志勇知道,从古至今,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想走哪条路,必定是要拜“神仙”的。 没有靠山就随便行动,十有八九都会被“打办”抓住当典型处理了。 “好好好,这个好,这个最好不过了!” 蒋天亮听得双眼发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今天这档子事情完了之后,我回去弄些冰块,然后再去武装部跟我哥借一辆挎斗摩托,去县里能省不少时间。” 雷志勇点点头,趁机开口: “能不能弄一把防水手电筒,白天目标太大,我想晚上下海捞,到时候摩托就在村口等着,完事直接拉到供销社水产部养着。” 这个年代活鱼增氧技术还没普及,水产部只有水泵抽水增氧,也能保证鱼活着。 蒋天亮皱着眉头想了想:“防水手电筒武装部倒是有,不过新的不好弄,弄个八成新的问题不大。” 说到这儿,抬头看向雷志勇问: “你要几把?太多了不行。” “噗!” 雷志勇一口茶水刚喝进嘴里,听了这话,忍不住就喷出来了。 要几把? 果然,人跟人的差距,是从羊水开始区分的。 “暂时有一把就成,后续有淘汰的你留意着点,弄到咱们分销点来。” 蒋天亮点点头:“没问题,今天下班我回家找我哥去。”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 “来了!” 蒋天亮起身,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喜意,起身往外面走。 雷志勇跟着出去,发现分销点门口停了一辆拖拉机,车上坐着两个人,车厢里放着几个大袋子。 “老崔,欢迎欢迎。” 蒋天亮的一张脸,笑得就跟开了花似的,热情地把人迎进屋子。 雷志勇提着暖水瓶给两位客人泡茶,然后相互介绍,直入正题。 来人是糖厂后勤部的,姓崔,蒋天亮叫他崔叔、开车的是他的侄子小崔。 雷志勇拉着小崔坐下,闲聊几句得知小崔是糖厂运输队的,今天休息被他叔拉过来当苦力。 糖厂这次用一批白砂糖和红糖换了一部分干鲍鱼和花胶。 白砂糖和红糖分销点很少有货,就算供销社也不是随时都有。 这一次,两人直接换了230斤白砂糖,550斤红糖。 一斤白砂糖出厂价5毛,红糖一斤4毛1。 蒋天亮和老崔谈的干鲍鱼的价格一斤32,干海参一斤18元,花胶一斤10块。 虽然这个价格比供销社的定价要高出不少,但谁让供销社一直都没货呢? 老崔和小崔走的时候,带走了7斤花胶,8斤干海参,4斤干鲍鱼,虽然分销点吃了点小亏,但是蒋点长为人大方,不计较这点东西。 当然,老崔也是敞亮人,特地留了两箱子“协作物资。” 刚刚送走老崔,工艺厂的人又来了。 司机小马带着后勤部的老冯,工艺厂和他们置换的物资是各种葵制品。比如大蒲扇,细柄小扇。 莞草或者蒲草织品,比如草席、草袋、草包、草帽、蒲包等。 各种竹编,比如竹笠,竹箩,竹筛,淘米竹篮,针线竹盒等等。 这些东西全都不愁销路,有多少能卖多少,就算分销点卖不完,转给供销社,供销社也是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一批小贝壳窜的门帘、手串、挂价等等。 这些东西都属于贝壳工艺厂,出厂几分钱到两三毛,卖到话至少1毛5到8毛钱。 分销点面对的都是周围生产大队的社员,几乎不会买这些工艺品,不过公社卖这东西销量不错。 蒋天亮打算转给公社供销社,给他舅舅添点业绩。 毕竟,他这个分销点从开业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挣得盆满钵满,不孝敬他舅一点,他良心不安。 大批大批地卸货之后,那间小平房都快堆满了。 老冯和小马带着他们的干货走了,留下了两箱子协作物资。 …… 两人忙完吃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坐在老王的饭铺里,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碗米饭两个菜,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志勇,明天我把东西给你带过来,晚上我几点过来?” 第三十三章有些人啊,把路走窄喽! 雷志勇仔细想了想:“八点半到九点吧。” “行,那就说好了,我今天晚上回去把后勤保障工作做好。” 蒋天亮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喜欢上班。 雷志勇下班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纸箱子。 今天白天县里一共来了五个厂,把他前两天收的那点干货全都打扫一空。 协作物资,也是一人得了五份。 之所以没有一次性全带回家,主要是雷志勇害怕太高调了。 这年头,害红眼病的人是真不少,尤其是还有阿公和大伯一家在暗处盯着他呢。 雷母看见儿子自行车后座带来的两个纸箱,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雷志勇停好自行车,把纸箱搬进屋子里,吃了饭才叫母亲进来看。 糖厂给的是白砂糖三斤,红糖五斤,两条珠江,两瓶玉冰烧,一桶五斤的花生油。 雷母看得目瞪口呆! 脑子飞快地转起来,计算着这些东西加起来得多少钱。 五斤锁厂送的是虾米、蚝干、肥皂、胶鞋、胶手套。 第二天下班,雷志勇又带回来两个纸箱,是工艺厂和农机厂给送的。 工艺厂不愧是做出口生意的,给的都是好东西:两罐午餐肉,三罐鲮鱼罐头,龙眼干、荔枝干,还有一个贝壳小摆件。 农机厂给的就比较实用:干米粉、干香菇、干木耳、腊肉、虾米。 雷母看着突然充盈起来的厨房,一个人站在柜子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良久才低低呢喃了一句: “你啊,这辈子就命不好,这么好的日子一天都没过过……” 雷志勇这会儿已经和杜建设两人去了三角崖。 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木桶,依旧是老规矩,杜建设在上面盯着,雷志勇下海捞货。 今天运气不错,竟然碰到一只二斤左右的花龙,七八条海参,条条体态壮硕,肉质饱满紧实,鲍鱼也有五六个。 另外还抓了几只巴掌大小的竹节虾,看起来非常漂亮。 两个水桶,花龙住了单间,杜建设拎着,剩下的住一间,雷志勇拎着。 两人稍微绕了点路,来到村口,早已经等在那儿的蒋天亮从挎斗摩托上跳下来,打开手电筒朝桶里一照,顿时就乐了: “好大一只花龙,这么靓的货,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雷志勇没搭理他这茬,赶紧把挎斗摩托里的冰块放到两个木桶里,然后又和蒋天亮的大哥蒋天荣打了声招呼。 蒋天荣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大长腿一跨,骑着摩托车一拧油门,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摩托车轮胎带起一阵尘土。 雷志勇见摩托车走了,赶紧招呼杜建设回家: “今天晚上捞的海货,回头我按照市场价给你分钱,估摸着还得捞四天!” 杜建设摆摆手,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事,勇哥,这是正事,好事。再说了,也不是我下去捞的,不用分钱。” 回了家,雷志勇洗漱一番,进了房间翻开笔记本一看:空空如也。 好吧,他都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的四天,雷志勇白天跑生产大队采购,晚上下海捞货。 蒋天亮给他弄了两把防水手电筒,连带着备用电池都准备了不少。 至于捞海货的钱,蒋天亮没算,只说等月底算账,发奖金。 对于这个,雷志勇倒是没有异议,无论是那些染了色的手套,还是“高价”收购的干货,都让分销点挣得盆满钵满。 其中,属于自己的功劳,蒋天亮一点也没占,全都如实上报。 对于雷志勇来说,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工艺厂运输科的司机小马。 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实际上很有几分手段,他所在的运输队,会定时去港岛送货。 这个情况,还是跟蒋天亮闲聊的时候,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 打办接到紧急通知,隐藏在竹林的黑市一个星期被扫了三次,抓了不少人。 好在,侯三有雷志勇提前通知,成了这次扫荡的漏网之鱼。 当然,雷志勇也提了个要求:请他打听那天晚上被放了血的三兄弟的身份。 侯三的谢礼也非常对得起雷志勇对他的“关照。” 两个大布兜子,一个里面装着二十斤精米,一个里面装了烟酒、干货、三罐午餐肉,顺带着还有一封赵家三兄弟的详细资料,包括一些关键证据。 赵家三兄弟,南洼公社出了名的二流子、烂仔。 三人自以为藏得挺好,但伤得不轻,脖子上和脚腕上缝了针,这个特征太过明显。 当然,其中不止有侯三谢意,还有“希望雷志勇未来能继续关照”他的意思。 雷志勇毫不客气地都收下了,并且化身“无名英雄”给公社派出所写了一封举报信,附带着候三搜集来的证据。 于是乎,派出所抓到“赵家三兄弟”之后,稍微用了点手段,三兄弟就连自己底裤穿什么样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直到被送去劳教的时候,还在互相抱怨彼此小气,上次给妈祖买的供品质量不好,上香的时候心也不诚,所以妈祖才会怪罪他们。 这些事情,雷志勇也是风头过去之后,再进竹林的时候,听侯三说起的。 这天下午,雷志勇从海沟生产大队采购回来之后,蒋天亮喜滋滋地拿出两个提前准备好的信封塞给他: “这是供销社给你开的工资,23块钱,包括一些票。” “这是咱们分销点这个月的奖金58,还有五斤肉票,五斤油票,二斤煤油票,两块毛巾,两块香皂,一个红双喜搪瓷洗脸盆,一斤饼干,一斤白糖,二斤红糖。” 雷志勇接过两个信封,其他所有东西都被放在洗脸盆里,用一个网兜包着。 “好了,今天早点下班。” 蒋天亮说着话,提了自己的一份往外面走。 雷志勇收好两个信封,拎着网兜出了分销点的门,然后把网兜挂在自行车把上,长腿跨过二八大杠,脚下用力,自行车“嗖”的一下就冲出去了。 到村口的时候,刚好赶上村民下地回家,雷志勇骑着自行车笑着跟大家一一打招呼。 不过,众人的视线明显被他车把上的网兜吸引了,一个劲儿地盯着看。 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崭新的,里面看着还有毛巾、香皂、饼干,两个纸包里包着的应该是糖。 以前去供销社买红糖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纸包的,看纸包大小,肯定超出二斤了。 雷大海和雷小山父子两个正往回走呢,看见这个孙子(侄子)带着这么多好东西招摇过市,心底别提是什么滋味了。 偏偏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在旁边调侃: “哎呀,勇仔如今是真有出息了,这是开了工资了吧?头一个月就能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就是,花花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喽!” “诶,就是有些人啊,把路走窄喽~~” 第三十四章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好的梦 雷大海父子两个气得面色铁青,额头的青筋都要爆了。 正想找老二喝骂几句出气,却见老二这个蛋散正跟在他媳妇屁股后面吃土呢。 “这个猪兜!” 雷大海气的低低骂了一句,快步往家去了。 雷小山扭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强仔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那副点儿锒铛又臊眉耷眼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 再看平仔,自从上次在三角崖被吓到之后,回去就发了烧,偷偷摸摸请了个道公给灌了几碗符水不管用,又吃了三天安乃近才退了烧。 如今虽然能下地干活了,但成天一副“淹不死、煮不烂”的衰样,家里头有点好运都被他克没了。 “诶!”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从老三走了之后,家里的事情就没一件是顺顺当当的。 心里头合计着,等过些日子地里的活不忙了,偷偷买点香烛贡品去祭拜祭拜老三。 到时候,好好给他认个错,想必念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上,老三也不会为难自己。 回家吃饭,淡菜粥加红薯干。 去年的红薯,收的时候受了冻,蒸的时候地里正忙,都是阿芳忙活,没蒸透就出了锅,晾晒的时候正好赶上阴雨天。 这一批红薯干又苦又涩,吃到胃里都发堵,可要是不吃,又实在饿的受不了。 虽然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气还是热得厉害,屋子里又闷又热,蚊子又多,呆着实在难受。 就着咸鱼,憋着一股子邪气吃了这一顿饭,雷小山坐在院子外面抽旱烟。 志芳钻在厨房里收拾锅灶,志强和志平兄弟两个坐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起身出了院子往外面跑。 赵心月正提着个水桶在浇院子里的那点自留地,见两个儿子跑了,直起腰扯着嗓子问: “强仔,平仔,天黑了就赶紧回家。” “知道了,娘!” 已经出了院子的兄弟俩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然后顺着村里的土路往沙滩边跑去了。 …… 雷志勇回家的时候,雷母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眼见儿子回来,自行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除了一个崭新的红双喜洗脸盆,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娘,我今天发工资了。” 雷志勇进了厨房,从怀里掏出供销社给他发的23块钱的那个信封递过去。 说着话,又把网兜也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分销点给发的福利。” 雷母这会儿正在切菜,看见那崭新的红双喜洗脸盆,顿时喜得移不开眼睛,连装着钱的信封都顾不上了。 这么好的东西,也就是她结婚的时候见过,后来有了勇仔,就被家婆找借口拿走了。 解开网兜,她伸手仔细沿着洗脸盆的边缘,一点点摸索着,脸上不自觉地带上温和的笑容。 雷志勇看着神情专注的母亲,发现她的鬓角都已经生了白发。 “娘,以后这洗脸盆就给您用了。” 他说着话,把信封塞到母亲手里: “我能挣钱了,咱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雷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两张大团结,三张一块的,还有一些粮票、布票、油票、猪肉票、糖票、鸡蛋票、工业品票等等。 她拿着信封的手抖了一下,几张票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小心翼翼的捡起来,轻轻吹了吹票据上的灰尘,又仔细放回信封。 “勇仔,自从你去分销点上班之后,娘这日子天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不对,做梦也不敢做这么好的梦,民仔和阿梅不用吃丙饭了,家里的粮食有多余的了,房子修了,你的工作也稳定了……” “这要不是做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日子?” 说到最后,雷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既开心,又难过。 开心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难过孩子他爹…… 雷志勇亲自下厨,炒了个辣椒鸡蛋,煎了一盘小杂鱼,开了一罐午餐肉,一个虾米紫菜汤。 如今,家里的调料总算是全了,母亲也不念叨他倒油如倒水了,伙食是一天比一天好。 这一个月,不管是雷母还是弟弟妹妹,肚子里的油水都足足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长了点肉。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的尽头,月亮慢慢地爬上墨蓝色的天际,水银一般的光辉将小小的虾尾村笼罩其中。 雷志勇、杜建设和雷志林出现在三角崖。 今天是杜建设第一次潜水摸海货,也是雷志林第一次参与行动。 三个人,带了两把防水手电筒,两个大一号的竹笼,三个帆布包。 “志林,等会儿我们下海之后,你就找块礁石躲在后面看着周围的动静。” 雷志林重重地点头,他虽然年纪比雷志勇大,但这会儿却激动得脸颊通红。 他知道,自己今天能出现在这儿,代表着志勇已经开始接纳了自己。 雷志勇和杜建设两人换好水套,戴上蒋天亮贡献的胶皮手套,竹笼绑在腰间,薄铁片收好,方便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拿。 拿好防水手电,两人很快消失在海面。 雷志林找了块大礁石靠在背面,抬头望着平静的海面,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志勇和建设应该下海很多次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挣了多少钱? 要是自己以后踏踏实实跟着志勇干活,也不知道有朝一日他能不能放自己爹娘一马? 要是志勇真的有能耐干这个,那自己挣钱了就回家劝劝爹娘,以后少跟阿公、阿婆和大伯一家来往。 甚至,雷志林已经开始想,到时候阿公阿婆翻脸了,要收回自家如今住的房子,怎么办? …… 杜建设是第一次下海,雷志勇只带他潜入两三米的深度,然后打开防水手电筒,顺着礁石潜行。 杜建设还是第一次在晚上下海,而且还下到这么深,对于海里的一切既新鲜又好奇。 好在,他的好奇心在遇到两个拳头大的响螺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挣钱的渴望。 防水手电筒在海底照出一束光束,两人为了节约电池,只开一把手电。 光束扫在礁石上,三五只肥得流油的螃蟹沿着礁石壁横行霸道,两人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全都抓起来送到竹笼中。 继续往前,光束扫过随着水流轻轻摇摆的海草,十来个鲍鱼躲在海草根盘里,两人快速收走。 一群小银鱼巡游,海底都被照亮几分,两人又在不远处的海草根盘里发现了一窝沙虾,挑个大的抓了一些。 …… 大概过了三分钟,雷志勇带着杜建设上浮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下潜。 如此反复四五次,竹笼越来越重,两人也累得够呛,浮出水面之后快速上岸。 一直观察着海面动静的雷志林快速跑过来,看着竹笼里的靓货,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过,他反应很快,拿出三个帆布包,手脚麻利地把竹笼里的海货转移到帆布包里。 雷志勇和杜建设则趁着个功夫脱下水套,换上自己的衣服,将所有装备藏在老地方,背上湿哒哒的帆布包往竹林那边去了。 第三十五章不想见人的时候还能卧沙 打办查了几次之后,竹林的“客流量”明显下降了,不过侯三还在。 领着雷志勇三人进了自己“办公”的竹屋里检查鱼获。 三个帆布袋被打开,看着里面的鱼获,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侯三熟练的挑捡过称,二十分钟就完事了。 “这段时间打办查的严,所以价格稍微高了点。” 他说着话,拿出算好的54块8毛钱递给雷志勇。 “嗯。” 雷志勇点点头,接了钱,带着杜建设和雷志林很快消失在竹林。 杜建设算是见过“大场面”了,如今看见这么多钱,已经能保持平静了。 可雷志林就不一样了。 他知道这个事情挣钱,但不知道这么挣钱啊! 三个帆布包还没装满,在他的预想中,能卖个十来块钱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卖了五十多块钱? 他一家五口拼命挣工分,一个月下来都攒不下5块钱。 回来的路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光,雷志林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腔子里窜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前面疾走的雷志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要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三人一路沉默着进了芦苇荡,雷志勇才停下脚步,把钱拿出来。 “按照咱们定的规矩,志林在上头看着,拿两成,我们两个下海捞海货,各拿四成。” “我和建设,每个人21块9毛2,志林你是10块9毛6,给你凑个整数11,以后咱们分钱,碰上5分钱,或者少于5分的,直接免了,6分或者6分以上的,一律按1毛算。” 说着话,他拿出11块钱递给雷志林,又给了杜建设22块钱。 “钱拿好,嘴闭紧了,一旦被人发现,不但发财的路子没了,咱们肯定要被抓去劳改。” 杜建设和雷志林拿好自己的钱,郑重地点头。 “好了,回吧,小心点,万一遇到人了都机灵着点。” 雷志勇叮嘱了一句,三人一起出了竹林,远远地就看见了雷家的两间小屋。 月亮高高挂在当空,周围的一切都被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接连不断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和呼呼的海风纠缠不休。 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翻过雷志勇家那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栅栏围墙,进了院子。 “勇哥,有贼!” 杜建设惊呼一声,迅速跑了起来。 “肯定是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拿的那些东西,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雷志林也低低说了一句,迈着大步朝院子那边跑。 按照提前商量好的,雷志强和雷志平兄弟两个翻进院子,本是要进厨房拿粮食的。 结果,雷志强看了一眼两间正屋,拽着雷志平直奔三婶住的那间。 这些天,他到处打听,得知雷志勇虽然在分销点上班,但是工资福利,都是公社的供销社发的。 供销社的临时工,一个月23块钱工资,还有粮票、布票、油票、工业用品票等等。 要是能把这些东西拿到手,不比厨房那点东西强? “哥!” 志平眼见大哥要进主屋,顿时就慌了。 雷志强扭头瞪着自己弟弟,压低声音骂道: “怕什么?这个点了,他们早就睡了,咱们小心点肯定不会出事。” 骂完,也不等弟弟再说什么,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站住,然后放缓呼吸,从怀里拿出一把磨得薄薄的铁片,伸进门缝,开始慢慢移动门闩。 雷志平大气也不敢踹一口,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哥手上的动作,紧张得连心脏都不敢跳了。 雷志强的额头不停地冒汗,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是如同一张在海水里泡了七天的死人脸。 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啪嗒”一声轻响,门闩开了。 “呼……” 雷志强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落回胸腔的声音。 他双手按在门板上,稍微用力,门板发出“吱呀”的轻响,他顿时吓得浑身都僵住了。 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月光之下,兄弟两个对视一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门开了,整个屋子仿佛被蒙上一层黑纱,里面的一切摆设看起来一片模糊。 雷志强看了自己弟弟一眼,蹑手蹑脚地率先进去。 两只脚刚刚站稳,突然眼前一花,“砰”的一声闷响,雷志强非常干脆的双眼一翻,“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门外的雷志平被吓了一跳,呆呆在站在那儿,瞪着一双眼珠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雷母从门板后面出来,看着傻愣愣的雷志平,沉着一张脸问: “平仔?” “三……三婶!” 雷志平脸颊的肉抖得不成样子,两条腿不停地打着摆子,脸上的表情比哭都难看。 雷母一个人在屋子里虽然静悄悄的没有点灯,但知道儿子去三角崖,一直放心不下,只安静的在床上躺着。 院子里刚进来人她就在屋子里听到动静了,但是她一个人不敢出去。 悄悄地下了床,站在门背后拿起铁锨安静地等着。 这把铁锨,自从勇仔他爹走了以后,雷母就拿进屋子,放在门背后以防不测。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门闩被一点点顶开,门被一点点地推开,然后进来一个人。 她没有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只知道家里放着儿子第一个月发的工资,谁也不能拿走。 “娘,您没事吧?” “三婶,您没事吧?” “婶子,您……” 月光下,三道气喘吁吁的人影站在院子里,说出口的每个字,都被满满的惊愕与意外包裹得严严实实。 雷志平听到自己背后的声音,他想要转过身子看一看。 但是感觉浑身的骨头发冷僵硬,仿佛在冰窖里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怎么也动不了。 “志林,麻烦你去叫大队长,就说我家进小偷了!” 雷志勇见母亲没事,一直高悬着的心重新落回胸腔。 “好,我这就去。” 志林的眼神扫过雷志强兄弟两个,然后转身就往外面跑。 雷志平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身体转过来,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雷志勇和杜建设,感觉自己的心脏冰凉冰凉的。 “勇……勇哥……” 他哆嗦着,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底万分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花蛤、蛏子、猫眼螺? 起码不想见人的时候还能卧沙。 雷志勇没有说话,上前两步从母亲手里接过铁锨,扶着她出了院子。 杜建设搬了把椅子让雷母坐下,然后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至于倒在地上的雷志强,就那么倒着,也没人注意他。 大队长孙和平刚刚睡着,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听了雷志林的一番话之后,满肚子的怨气比海里沉了上百年的水鬼都重! 第三十六章我们什么也没干! 孙和平气冲冲地出了院子,迈着大步往雷志勇家走。 雷志林小跑着跟在他后面,走了没几步,就见孙和平突然停下了。 他扭头,看向雷志林: “你去,把和义也叫上,让他带几个民兵一块儿过去。” “好的,我知道了大队长。” 雷志林立刻点头答应,一溜烟跑走了。 路过自家的时候,他还特地敲开家门,通知了爹娘一声,才急匆匆地跑往孙和义家去。 雷母的那一铁锨并不太严重,而且是劈在肩膀上的,雷志强晕了一会儿,竟然慢慢转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的,肩膀也疼得厉害。 “我这是……”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脑袋站起来,看看院子里坐着的三婶,再看看三婶身边站着的勇仔和杜建设,感觉脑子里空空的。 “大哥……我们……” 雷志平见大哥醒来了,赶紧小跑两步过来,拉着大哥的胳膊,小声地开口: “我们现在怎么办?” 雷志强本来心虚得厉害,可听弟弟这么一问,竟莫名生出几分底气来,一时间抬头挺胸,冷哼一声: “平仔,你怕什么,我可是老雷家的长子长孙,来三婶家窜门怎么了?” “我们干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干!” 刚开口的时候,雷志强的语气稍显不足,说第二句的时候,明显就有底气了: “平仔,你别怕,三婶家什么东西都没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了咱们的罪!” 原本惶惶不安的雷志平,听到自己大哥这么说,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对啊,他们虽然是来偷……呸,他们是来三婶家窜门的。 是的,他们就是来三婶家窜门的,三婶家又没丢东西,谁来也说不出什么来。 雷母看见这兄弟俩大晚上上门偷东西,本来就心烦,这会儿听到雷志强竟然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顿时气的呼吸都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娘,您别生气,等大队长他们来了。” 雷志勇拍拍母亲的肩膀。 对于爷爷、大伯这一家子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去硬刚。 以自己现在分销点采购员的身份,亲自下场和自己亲爷爷、亲大伯撕吧,不管谁对谁错,传出去了,肯定是他这个当晚辈的错。 这个年代不同于后世,名声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雷母一听儿子说等大队长过来处理,慢慢又平静下来了。 结果,雷大海这个当爷爷的,和雷小山、赵心月这两个当爹娘的,倒是比大队长他们先到。 “强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赵心月一见自己儿子,赶紧冲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 “娘,三婶拿铁锨拍我肩膀了!” 雷志强见到自己老娘,底气就更足了,用一种虚弱的语气说: “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给我拍出血了,我感觉整个后背都湿了,脑袋也晕了。” 赵心月一听儿子说“整个后背都湿了”“脑袋也晕了”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儿子背对自己,掀起他的衣服检查。 雷大海和雷小山父子俩,借着亮堂堂的月光看过去,就见强仔的肩膀上确实被打了。 虽然没有出血,但是能清楚的看见一条血印子,周围都肿了一片。 “哎呦,我的儿啊……” 赵心月一见那伤口,一颗心疼得跟刀剐了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勇仔,不管怎么说,强仔也是你大哥,你怎么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雷小山也心疼自己儿子,前些天因为砸自行车的事情,被打的伤口才好没几天,这怎么又受伤了? “勇仔,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公吗?还有你大伯吗?” 雷大海也心疼大孙子,拐棍戳在地上“咚咚”地响,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成实质了。 雷志勇不想跟自己阿公和大伯说话,既浪费口水,又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甚至,他连眼神都没给两人一个。 雷大海见他这副目无尊长的模样,心底的怒火更甚,拐棍戳地的动静更大了: “勇仔,我和你大伯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雷志勇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地摆摆手,慢条斯理的开口: “阿公,您老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但嗓门真不小,我又不聋,怎么会听不到?” “我家这院子是新铺的,您可别再用拐棍戳了,万一戳个大洞,把雷志强掉下去了可怎么办?” 这漫不经心的表情,毫无恭敬之心的语气,让雷大海这个老雷家的一家之主气得站都站不稳了。 “你……你个不孝子!你爹没了,我这个当阿公的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阿公,您可别再提我爹了,我怕他听到了心里不舒坦,晚上从棺材里爬出来去找您聊天,那可就麻烦了!” 雷志勇抬起眼皮看向自己阿公,原本散漫的语气在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多了几分愤恨。 “你……” 雷大海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院子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队长孙和平、民兵队长孙和义带着四五个民兵过来了。 雷大海的脸皮抽了抽,仔细看了看民兵的后背,见他们这次没有背枪,顿时松了一口气。 “大晚上的不睡觉闹腾什么?” 孙和平带着满肚子的怨气,狠狠瞪了雷志强兄弟一眼,开口冷冷地问: “强仔,平仔,你们两个在勇仔家干什么?” “我……我和我大哥来,来三婶家窜门。” 平仔低着头,顶着压力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至于雷志强,在见到大队长的瞬间,就把自己缩成个鹌鹑,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 大队长听了这话,被气得直接笑出声来: “呵,雷小山,看来你家还真是出了个好苗子啊!” 这满是嘲讽的一句话,瞬间让雷小山的一张脸臊得通红。 “大队长,就是两个孩子不懂事……他们……” 他还想争辩几句,却被大队长孙和平粗暴的摆手打断了: “都这么晚了,明天地里还有不少活要干,我就不跟你们在这儿废话了。” “和义。” 大队长扭头看向自己弟弟: “把雷志强和雷志平捆起来关到大队部,今天晚上安排人守着。” “从明天开始,雷小山一家五口不用安排其他活,让他们去滩涂挑海泥堆肥,雷小山和雷志强父子两个是壮劳力,一天至少挑80担(一旦100斤)。” “赵心月、雷志平和雷志芳,一天至少挑60担(一旦70斤),要是少一旦,工分减半。” 说到这儿,他又扭头看向沉默的雷大海: “雷大海十天之内把生产大队所有社员家的厕所都掏一遍,要是完不成,这个月工分减半。” 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刀子在雷大海、雷小山两口子身上扫过: “我倒是要看看,干这么多活,是不是还有精神折腾其他事情!” 第三十七章就不招待你们了! 这个时候,雷小河一家得了大儿子提醒,终于也赶过来了。 王大妮来的时候还怕没人看热闹,特意叫了几家邻居。 不少村民虽然都睡下了,可一听有热闹看,又都赶紧起床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过来看热闹。 等到勇仔家,得知这兄弟俩儿竟然是过来偷东西的,看热闹的心思瞬间就没了,一个个的都皱起了眉头。 “这……白天大家都下地干活了,要是这兄弟俩儿上家去……” 老杜见儿子跟雷志勇站在一块儿,眼珠子转了转,用是一种满是担忧的语气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瞬间如同一滴冷水滴到热油锅里,跟着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子就炸了: “大队长,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咱生产大队虽说不怎么富裕,可家家户户都有点棺材本,这要是被人摸去了,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就是,今天勇仔家运气好没丢东西,谁敢保证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大队长,生产大队出了这么两个败类,可一定要严惩。” “对,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今天敢上家里偷东西,明天就敢进门抢!” “谁说不是呢,我家白天大人都下地了,就我娘带着个刚会走的孩子,要是真有个万一,还让不让人过日子?” …… 众人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脸上满满的是厌恶与担忧。 雷大海与雷小山一家听大队长让他们掏厕所(挑海泥),本就万分的不愿意。 如今见一众村民来了,竟然觉得这处分太轻了,一个个气的双眼发黑,脑子嗡嗡个不停。 “你……你们……” 赵心月第一个受不了,抬头看着那些指手画脚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强仔怎么就上门抢你们了?他……” 她说到一半,直接被杜婶子(杜建设母亲)打断了: “赵心月,你家三个孩子什么德行整个生产大队谁不知道?真以为大家都眼瞎看不见啊?” 有了她带头,其他几个妇女也都一个个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倒是显出几分热闹来。 雷志勇和母亲只是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 大队长也有些头疼,干脆大手一挥: “行了,都别吵吵了,今天这事确实不能轻易放过,干脆都送公社派出所吧。当然,该挑的海泥一担也不能少。” 说完,又扭头看向民兵队长孙和义: “和义,明早你带两个民兵亲自跑一趟,把人送到公社派出所去。” “我知道了,大队长。” 孙和平看了一眼雷志勇母子,见他们没再说话,便满脸不耐烦地朝众人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众人听说要把人送到派出所,这才满意,一个个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唯有雷大海、雷小山两口子带着女儿雷志芳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双目无神,仿佛一尊尊泥胎石塑。 此时此刻,雷大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强仔可是老雷家长子长孙,年纪轻轻的就被送到派出所,以后可怎么抬头做人? 雷小山想的是,这次儿子被送到派出所,又得花一笔钱。 赵心月想的是,儿子要是真被送去劳教,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至于雷志芳,她想的是,以后别人要是知道她有个劳教的大哥和弟弟,还能找到好婆家吗? 雷志勇见这一家人还不走,便冷冷开口: “天不早了,我和娘要睡觉了,就不招待你们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几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雷志勇身上。 雷大海和雷小山父子看着雷志勇,眼神中有怨怼,有忌惮,更深处还隐藏了几分悔恨。 要是当初……现在他们老雷家也能在生产大队横着走了。 赵心月则是满脸的仇恨,不过她心底明白,自从勇仔这个小畜生当上分销点的采购员之后,她家强仔和平仔就在他手上讨得好。 因此,这会儿一直低着头,不敢让雷志勇看见她眼里的仇恨。 …… 又是一月一次的交货时间,大队长和周会计带上车把式老雷头,拉着200条麻袋,300公斤麻绳去了分销点。 价钱还是那个价钱,麻绳4毛一条,粗麻绳一公斤2毛9,细麻绳一公斤1毛5。 一共收入150块2毛钱。 大队长和周会计高兴地眉开眼笑,再次体会到“朝廷有人”的好处。 “油枯都是菜籽枯,100斤按照4块钱算,分销点最多能给你们800斤,一共是32。” 蒋天亮拿出收据,边说话,边抬头看向面前两人: “要是没问题,我就按这个数量开收据?” 大队长和周会计立刻捣蒜似的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 800斤油枯,省着点吃,够大队部的猪吃两个月的。 有了这好东西,今年的猪出栏的时候肯定能多长不少肉! 想到猪,大队长忍不住又看了眼前这位年轻的蒋点长一眼,他听勇仔说,这位是公社供销社一把手的亲外甥。 他们生产大队每年交了任务猪之后,还能剩下一部分,是不是也可以请这位蒋点长帮忙找几个富裕的单位,多卖点钱? 公社屠宰场的那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 算完账,大队长三人就赶着马车,拉着油枯回生产大队去了。 至于雷志勇,这会儿正在公社派出所配合调查。 还是因为雷志强兄弟偷东西的事情,派出所要他这个当事人去做个笔录。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陈的公安,1米75的个头,三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胖不瘦,看人的时候眼里时不时的会闪过一点精光。 得知雷志勇在四道口的分销点上班,满脸惊讶地问了一句: “你就是虾尾生产大队雷小流的儿子,雷志勇?” 雷志勇点点头:“是我,陈公安。” “哦……” 陈公安看向雷志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善意: “你们家的事情我都知道,黄永军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你父亲是个好人。” 雷志勇笑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转移话题: “不知道今天过来,需要我配合什么工作?” 陈公安立刻从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 “你不用紧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作答就好。” 接下来,陈公安例行公事问了几个关于雷志强和雷志平的问题,雷志勇一一作答。 完事之后,陈公安把那份文件递给雷志勇: “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雷志勇大概看了一遍,签了自己的名字,交还文件的时候问了一句: “陈公安,不知道志强和志平……” 第三十八章我觉得我舅需要好好补补 陈公安仔细检查了雷志勇签过的文件,这才开口: “虽然是入室行窃,但是因为没有造成经济损失,所以不会劳教太长时间。”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雷志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出了公社派出所,干脆去中学看弟弟妹妹。 志民和志梅如今跟大部分同学一样,吃的是乙饭,肚子里多少能有点油水。 再加上这几个星期都会带点糖、饼干、果干什么的东西去学校,整个人看着都变了样。 以前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色如今长了点肉,气色好了许多,枯黄的头发也慢慢变得黑亮。 见到大哥突然来看他们,而且还请他们去公社的人民饭店吃饭,两人高兴地眉开眼笑。 志梅穿着母亲新做的深蓝色半袖和裤子,头上扎着红头绳,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不少。 志民脚上穿着新凉鞋,深蓝色的新短裤,虽然用的是给妹妹做新衣服剩下的布,但他也高兴得不得了。 “哥,你真的请我们去人民饭店吃饭吗?” 兄妹三人走在热闹的街上,太阳虽然晒得火辣辣的,但他们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热。 “这还有假?要不呆会儿我和阿梅去吃,你在外面看着?” 雷志勇看着几乎完全变了样的弟弟和妹妹,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辛酸。 高兴他们如今能吃饱、穿好,不用再为家庭操心,能安心学习。 辛酸的是,他们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 “大哥,你还是不是我亲大哥了?” 志民虽然比志梅大,但他在雷志勇面前格外跳脱一些,说话做事就跟个孩子似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去了人民饭店。 正碰到饭点,吃饭的人不少,雷志勇刚一坐下,就听有人在叫自己: “志勇?” 他扭头一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马哥?” 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工艺厂运输科的司机小马,马利生。 “哈哈哈,志勇,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马利生过来看了看雷志平和雷志梅问: “这是你弟弟妹妹?” “嗯,志平,志梅,这位是工艺厂运输科的马司机,你们要叫马哥。” 两人都客气地叫了一声马哥,马利生咧嘴笑着朝柜台要了两瓶汽水: “头一次见弟弟妹妹,请你们喝瓶汽水。” “那我就不跟马哥客气了,马哥今天休息?” 雷志勇也挺高兴,在这儿能碰到马利生,还真是意外之喜。 “嗯,连着跑了十来天,今天调休。” 马利生应了一声: “那什么,我那边还有客人,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坐下好好喝一顿。” “好,那马哥先忙,咱们来日方长。” 雷志勇点点头,马利生这才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志民和志梅点了一只白斩鸡,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炒青菜,三碗米饭。 家里的伙食虽然提升了,但兄妹两个还是头一次这么大口大口地吃鸡。 一人一个鸡腿,蘸着酱油碟,一口米饭,一口鸡肉,吃得那叫一个香! 抽空,还要喝口汽水解解腻。 一顿饭吃完,志民和志梅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赶紧起身往学校跑。 “大哥,我们快要迟到了,先回学校了。” “大哥,今天的鸡真好吃,我们先回了。” “慢点跑。” 雷志勇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叮嘱了一声。 “志勇,你们兄妹的关系真好!” 马利生正好送完朋友,站在门口。 “马哥也吃完了?” 雷志勇转过身看向马利生,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 “嗯,吃顿饭比开两个小时车都累。” 马利生略带无奈地抱怨了一句,看似无意的说: “上次我们主任在你们分销点换的干货品质挺好,志勇你是真有能耐,竟然能弄到那么多好东西。” 雷志勇心里“咯噔”一跳,觉得这家伙话里有话,不过两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他权当听不懂: “也是运气好,我负责的四个大队,有两个是渔业生产大队,他们刚好需要一批手套,才愿意把那些干货拿出来换。” 马利生笑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志勇你不要谦虚,以后要是再有这么好的东西,可要想着我啊!” “一定,一定。” 雷志勇客气一句,看着马利生迈步融入街上的人群中,慢慢远去。 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想着马利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以后要是再有这么好的东西,可要想着我啊! 他说的是,想着我。 不是,想着我们工艺厂。 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骑上自行车,回了四道口,蒋天亮这会儿已经不忙了,正悠哉悠哉的坐在椅子上磕瓜子。 见他回来,便笑嘻嘻的凑过来问: “怎么样,你的那两位堂兄弟是个什么结果?” 雷志勇也找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搪瓷缸子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才开口说: “劳教,一到三个月,具体的现在还没定下来。” 蒋天亮“嘿嘿”一笑:“你说,你阿公和大伯,愿意拿多少钱出来解决这个事情?” 雷志勇知道,雷志强和雷志平到底是劳教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亦或者是三个月,这里头也是有说道的。 阿公和大伯要是找找关系,活动活动,说不准两人劳教一个月就出来了。 要是关系不到位,或者完全没有活动,那就是两个月或者三个月。 雷志勇摇摇头: “不知道,嘴上心疼和拿真金白银的心疼是两码事。”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闲聊了一会儿,等到快六点了就准备下班。 临出门的时候,蒋天亮突然开口说: “对了,永军这两天能出院了,他跟我说星期天请你吃饭,到时候咱俩一块去。” 雷志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伤得这么严重?现在才出院?” “是啊,要不然早就请你吃饭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 蒋天亮理所应当地回了一句。 “好,那我到时候捞点好货带着。” “嘿嘿嘿,要是有海参就多来点,我觉得我舅需要好好补补。” 蒋天亮笑得一脸猥琐。 雷志勇直接拆穿了他的借口: “到底是你舅需要好好补补,还是你需要好好补补?” “哎,志勇,你说这话明显就是不了解我的实力!” 他说着话,人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 雷志勇也骑上自行车回了家,母亲今天早早就回来,不过没有在厨房做饭。 “娘?” 他有点好奇,进屋子一看,好么,原来是家里来人了。 阿公、阿婆、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都在。 母亲一句话都不说,但是脸色明显不好看。 第三十九章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雷志勇进了屋子,先是扫了几人一眼,最后才看向母亲开口: “娘。” 雷母原本还能强撑着,可如今见了自己儿子,便感觉鼻腔酸涩,眼眶忍不住地红了。 “勇仔……”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就闭上嘴上不说话了。 雷志勇站在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娘,没事,有我呢!” 雷大海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眼神很是复杂。 不过,他心底也明白,有些路,既然走了就没办法回头。 “勇仔,听说你今天去公社派出所了?” 他开口,语气僵硬,脸色也僵硬。 雷志勇点点头:“怎么了?” “见到强仔和平仔了吗?他们怎么样啊,有没有受苦啊?” 赵心月忍不住,抢在家公面前问了一句。 雷大海顿时气得老脸通红,重重地咳嗽一声,偏过头不想再开口。 “大伯母,你想知道,不会自己去公社派出所看看?” 雷志勇冷冷地回了一句:“家里没做你们的饭,没事就回吧!” “你……” 原本打定主意不说话的雷大海,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气得要破功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勇仔这个小畜生,生下来就是为了克自己的! 雷小山扭头看向自己弟弟雷小河,示意他开口说句话。 雷小河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抬头看看自己父亲和大哥,又看看自己那黑脸的侄子,只得硬着头皮畏畏缩缩地开口: “天不早了,要不……咱回?” 这几个字说出来,顿时气得雷大海两口子和雷小山两口子恨不得直接暴起,将老二这个没出息的玩意一巴掌拍死算了。 王大妮忍不住的想笑,但也知道这时候不合适,只能低头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很辛苦。 “我二伯说得对,天不早了,你们回吧!” 原本,雷志勇下班回家见着这么些人,心里还有几分气。可如今听了二伯这话,也忍不住想笑。 雷小山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二弟一眼,这才抬头看向雷志勇,用力扯了扯脸皮,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什么……勇仔,不管怎么说,你和强仔、平仔也是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劳教吧?” “你如今好歹也是分销点的采购员,要是传出去有个劳教过的兄弟,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大伯的意思是……要不你帮着去派出所说说,咱不报公安了成不成?” 赵心月也赶紧扯起笑脸,跟着点头附和: “是这么个理,勇仔,左右你家也没丢什么东西,等强仔和平仔回来,我这个当娘的肯定好好教他。” 雷志勇嗤笑一声: “大伯母,你当派出所是你家开的?说报就报,说不报就不报?” “志勇今年20岁了,大伯母你教了这么多年都没教好,我觉得还是交给公安同志教比较好。” 雷小山两口子听了这话,全都瞪着眼珠子,嘴唇动了又动,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向不说话的阿婆开了口: “勇仔,这次的事情是强仔和平仔做的不对,他们也知道到自己错了,你不看他爹娘的脸面,也看看你爹的脸面,放过他们这一回好不好?” “毕竟是一家子的骨肉兄弟,难不成还真因为这么点事情,闹得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说的,把已故的雷父都抬了出来,雷母忍不住抬头看自己儿子。 雷志勇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说话的语气更是多了几分嘲讽: “阿婆,我记得当年我娘生下阿梅之后,你一口一个赔钱货,一口一个吃白饭的死丫头,那时候怎么没想着看我爹的脸面?” “整个虾尾生产大队的社员谁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在老雷家没脸,如今人都没了,就更没脸了。” “如今志强和志平已经在派出所了,你们与其有时间来我家纠缠,不如就赶紧拿钱该找人找人,该活动活动,还能少劳教一两个月。” 说罢,也不看众人,只扶着母亲出了屋子去厨房做饭。 雷大海几人没办法,只能起身离开。 雷母在厨房看着,等人都走了,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儿子: “勇仔,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娘,没什么不好的,您放心吧。” 雷志勇理解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在面对“把自家侄子送去劳教”的这种压力时的不安与惶恐。 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安抚母亲,但绝对不会退让。 “以后他们要是再来,您就把事情往我头上推,就说现在家里我做主,您已经管不了我了。” 雷母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倒是不怕他们说,就是想着要是你爹在,他肯定不想……” 雷志勇直接打断母亲: “娘,我爹在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事情都听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您听我的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 晚上,月明星稀,寂静的村子里,唯有呼呼的海风和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雷小山等着自己媳妇睡了,起身悄悄的出了门,偷偷摸摸地往沙滩的高脚楼去了。 越是靠近海边,风浪的声音就越大。 当他踩着木楼梯吱呀吱呀地上了二层之后,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来: “你来了?” “嗯,大妮。” 雷小山进了屋子,坐在一张竹凳子上,低着头把手伸进兜里摸烟。 王大妮站在他身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别抽了,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雷小山一听这话,倒是真的不抽烟了,不过眉宇间的烦躁更加明显: “强仔和平仔的事情……我,我实在是没个主意!” 王大妮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鄙夷: “这事儿,不是他阿公做主吗?” 说起这个,雷小山脸上的烦躁更甚: “勇仔今天的话你也听见了,该拿钱拿钱,该活动活动,能少劳教些日子,可是……” 不等他说完,王大妮就替他补充: “可是,家公不愿意拿钱,觉得劳教一个月也是劳教,劳教三个月也是劳教,反正脸都丢了,就不用花钱了,对吧?” 雷小山听了这话,心里头更气了。 嘴上说着强仔是老雷家的长子长孙,老雷家所有的东西,以后都是强仔的。 可如今,强仔真要遇上事了,他这个当阿公的,好听话倒是会说,真让拿钱就没影了。 王大妮嗤笑一声: “行了,你在这儿跟我说有什么用,赶紧找人去吧,劳教农场就不是个好地儿,在里面呆的时间越长,人就越学越坏。” “可……可这事儿得找谁啊,我也不认识人家派出所的公安!” 事到如今,雷小山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对老三一家好点,如今…… 第四十章媳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还能找谁,当然是找孙和义了,生产大队的民兵,年年都跟公社派出所打交道,人家肯定认识人。” 王大妮一边说话,一边往木屋外面走: “带点好东西先找孙和义问问,这种事情要怎么办,大概得花多少钱,说几句好听话,请人家帮帮忙。” “可……” 雷小山眼见王大妮要下楼,赶紧跑出去拉住她的胳膊: “哎,你别走啊,把话说明白了。” 王大妮很不耐烦地甩开他: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如今,她家志林跟着勇仔下海捞鱼,什么时候回不来,她这当娘的心,就什么时候放不回肚子里。 “可……可如今大队部干部都和勇仔穿一条裤子,孙和义肯定不会帮我办这个事情。” 雷小山其实也知道这事儿得去找孙和义,可…… “勇仔只是让强仔和平仔长长记性,又不是真想把他们毁了,你去找孙和义,他肯定不会拦着。” “孙和义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一次不去农场劳教肯定是不可能,但劳教的时间……就得看你舍得花多少棺材本了。” 王大妮的娘家大哥是生产大队的民兵队长,她没结婚之前经常跟着大哥跑动跑西的给社员们调解各种纠纷。 家常里短的事情见过不少,闹到派出所的也见过不少。 甚至,有些人求到她大哥头上,还是她在旁边帮着端茶倒水。 所以,见识要比一般的农村妇女,甚至是一些自诩见过世面的老爷们,要强得多。 “这……这能行吗?” 雷小山将信将疑,毕竟儿子如今被关在派出所,自己的爹摆明了不想管,媳妇又只会哭,他是真的一点主意都没有。 “行不行的不得去试试吗?” 王大妮说话音落下,再不多说,迈着大步下了楼梯,顺着土路往家去了。 走到半道,正好碰上往回走的儿子,便立刻迎了上去,小声叫道: “林仔?” 雷志林怀里揣着今天分的钱,正埋头往家里走,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感觉四面八方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冷不丁的听到有人叫自己,顿时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 扭头见是母亲,长松一口气的同时,没好气地说: “娘,您这是干什么呢?快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赶紧回吧。” 王大妮也不想儿子多问,拽着儿子的胳膊快步往家走。 “今天分了多少钱?” 她脚下的步子迈得快,不过嘴上也没闲着。 “分了8块2,对了娘,志勇说让我们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安全的下海点,总在一处捞,时间长了没好货。” 雷志林想起志勇前两天叮嘱过的事情,便告诉自己母亲。 母亲对这一片的地形很熟悉,没准能帮上忙。 “娘知道了,你放心吧,娘会帮着留意的。” 王大妮听儿子今天晚上挣了8块2,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满是欣慰。 幸亏自己的孩子比老大家的孩子强不少,要真摊上强仔那么个猪兜,蛋散,自己估计早就被气死了。 “对了,水套的事情我准备找你舅舅问问,他那儿说不准能有路子。” “尽快吧,志勇说了,等我有了水套,也能下海捞货之后,我们三个人就轮流在岸上守着。” “到时候,我也能拿四成。” 雷志林这两天晚上,看着自己拿十块八块,志勇和建设二三十的拿,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他问过了,建设的那个水套,是偷偷去平沙大队买的,六成新,花了6块7。 不过,卖水套的那家也就只有这么一套,其余的人家自己要用。 雷志林说到这儿,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老江。 平沙大队的老江,连防水手电筒都能弄到,水套肯定也能弄到。 看来,自己得再找机会去见见他。 不过,这个想法他没告诉自己母亲,既害怕她担心,又害怕她乱来,最后坏了自己的事。 母子两个回了家,简单洗漱一番,就躺在床上睡了。 唯有回了家的雷小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时候,一直在床上装睡的赵心月忍不住开口了: “问得怎么样了?” “什么?” 雷小山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随即便反应过来,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我说,你问得怎么样了?强仔和平仔的事情怎么办?” 赵心月满脸不耐的从床上坐起来,扭头看向自己男人。 那张惨白蜡黄的脸,被月光照着,显得万分吓人。 “你……” 雷小山看着突然“挺尸”的媳妇,再加上这脸色,直接被吓得魂都跑了。 “咳咳,我……我觉得,这事儿得去找找孙和义……” 赵心月冷哼一声: “王大妮的原话是怎么说的,你给我一字一句的说出来。” 雷小山:“……”媳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两口子坐在床上,合计了老半天,这才又重新躺下睡觉。 赵心月心里有了底,很快就睡着了。倒是雷小山,一直翻来覆去的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和大妮的事情明明每次都背着人,媳妇是怎么发现的! 第二天晚上,等天黑下来了,雷小山两口子拎着东西去了孙和义家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孙和义倒也没有推辞,而是直接给了个价格,如果只想劳教一个月,那得送多重的礼。如果礼不够重,得劳教两个月。 不活动的话,就要劳教三个月。 当然,派出所那边还可以帮忙协调劳教农场,只要钱到位,可以让两个孩子在农场过得舒服一点。 家里倒不是没钱,只是一下子出去那么多,七八年的积蓄就都打了水漂了。 “怎么办?” 回了家,赵心月看着自己男人,眼眶红得厉害,心也疼得厉害。 “诶!” 雷小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钱还能再挣,让他们少受点罪吧!” 接下来的两天,两口子天天往公社跑,每次从家里出发的时候都不空手,村里人都看得明白。 雷志勇下班回来之后,也听母亲说起这个事情,但他没放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分销点的采购员,有时候给家里拿点东西,亦或者是每个月开了工资,暗处有不少眼睛都盯着呢。 想必,经过这次杀鸡儆猴之后,那些人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如此一来,接下来比如接触老江和马利生的事情,也就可以稍微放开手脚干了。 至于怎么个接触法,他倒是有了初步的想法,这两天就准备实施。 第四十一章咱们好好亲热亲热! 雷志勇“高价”收干货,并且还可以油枯的事情传开之后,其他三个生产大队也动心了。 等他骑着自行车去了海沟渔业生产大队的时候,受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待。 酒足饭饱,几个小时的忙活,采购任务算是结束了。 他正帮着把桌椅板凳往大队部的仓库搬,大队长海春生和樊会计拉着他直接进了屋子。 “雷采购员,那些活儿让社员们干就好,您坐着休息休息。我听说您上次去番鱼生产大队收了不少干货,这个价格方面……” 雷志勇可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着点头: “确实,杨大队长用这两年存的干货换了不少手套,那批手套质量没问题,就是入库的时候不小心染了色,所以价格就优惠了不少。” 海春生闻言大喜,立刻表示:“我们生产大队也有些存货,要不咱一块儿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 三人进了另外一间仓库,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竹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棉布袋,樊会计拎了一包打开口子给雷志勇看: “雷采购员,这是一袋子干鲍鱼,您看看这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雷志勇翻着看了看,这袋子干鲍鱼确实非常好,甚至比番鱼大队收的还要好一些。 “这品相确实不错,处理得也挺好。” “那……这能给到什么价钱?” 樊会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他提前已经打听过了,上次番鱼大队收干鲍鱼,一斤是12块钱。 雷志勇想了想:“要都是这个品相的,一斤能给到14,番鱼大队的比这个品相要差了一些,所以收他们12。” 说到这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价格,只能换你们需要的东西,走现金的话我交不了账。” 樊会计和海大队长一听这个价格,彼此相视一眼,眉宇间是压不住的喜意。 稍微斟酌了一下,海大队长又继续试探着: “雷采购员,这……我们晒这么点好东西也不容易,您看价格方面能不能再加一点?” 雷志勇摆摆手:“价格方面肯定是不能再高了,不过得看你们换什么物资,到时候分销点去协调的时候,可以跟相关单位商量商量。” 海大队长笑呵呵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这次雷志勇回分销点的时候,除了正常的采购物资之后,还带回了几袋子干货。 海大队长带着樊会计,换了一批手套,一批竹编、莞草、蒲草织品,最后还要了700斤油枯。 于是乎,四道口分销点原本还满满当当的库房,再一次空了不少。 一番忙活之后,又到了下班时间,蒋天亮看雷志勇的眼神,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跟他打听干货的事情,他正发愁要上哪儿去弄一些呢。 谁知道,瞌睡就来了枕头,志勇今天就弄回来这么多! …… 雷志勇回了家,吃饭的时候听母亲说: “你大伯和大伯母去找了孙队长,想让他帮着去公社派出所说说,让强仔和平仔少劳教些日子。” “嗯。” 雷志勇一边吃饭,一边点头应了一声。 “我还听说,你阿公阿婆和大伯大伯母吵了一架,嫌他们花钱。” 这么多年,雷母一直无法释怀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就是家公家婆一直偏心老大、老二两家。 第二,家公家婆一直偏心强仔。 可今早下地听别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突然就感觉挺可笑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家公家婆是真的偏疼这个老雷家的长子长孙。 结果,事到临头,也就那样! 雷志勇轻笑一声:“所以说,平常嘴上说得好听没用,拿我们家的东西去贴补大伯二伯家,也不是真的心疼。” “只有真正遇到需要他们花钱的事情,才能显出到底是真亲还是假亲。” 吃了饭,雷母去收拾锅灶,雷志勇提了桶水,把院子里的自留地浇了,雷志林和杜建设也过来了。 三人一块往三角崖那边去了,杜建设如今也熟练了,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潜到海下每次也能捞到不少好货。 三角崖捞了这么长时间,鱼获的质量明显下降了。 这一次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上来之后竹笼虽然满了,但海参、鲍鱼等好货明显少了,更多的是一些普通的贝壳、螺、鱼之类的。 去了竹林黑市,一共也就卖了32块钱。 回返的路上,杜建设和雷志林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同时也在想着新下海点的事情。 出了竹林,头顶着亮堂堂的月亮,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山坡,回到三角崖,然后钻进芦苇荡往家里走。 芦苇荡不大,这个点也没什么人过来,三人也不敢放开声音说话。 “勇哥,要不我明天请个假,去找找新的下海点,再这么下去……” 杜建设欲言又止,虽说跟其他人相比,他一天挣个十几块钱已经顶天了。 可想想前些天一天二十几,如今一下子少了将近十块钱,说不着急肯定是假的。 雷志林扭头看向雷志勇,也忍不住的开口: “勇仔,我也觉得咱们不能光在这个地方捞,时间长了怕是连如今这些也没了。” 雷志勇想了想:“新下海点的事情,我平常在外面跑的时候注意着点,你们也留意着点,这个事情急不得,安全、隐蔽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知道了勇哥。” “明白。” 两人点头应了一声,正要再次开口,突然听到旁边的芦苇荡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三人瞬间警觉,立刻背靠背地站在一块,睁大眼睛仔细盯着芦苇荡。 “哎呦,想不到还真是够警觉的啊!” 芦苇荡里出来五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个个穿着看半新不旧,脏污的半袖、短裤。 为首的靠近左眼的地方,有一道三寸左右的疤,看着有点唬人。 “你们是什么人?” 雷志勇沉声问。 “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我们疤哥,在南洼公社这一片混地,谁不认识我们疤哥?” 疤哥身后一个光头小子大刺刺地往前走了两步,用自己的鼻孔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雷志勇三人: “想在这儿挣钱,拜过我们疤哥了吗?” 雷志勇看了一眼中间的那位“疤哥”,见他正抱着双臂,抬头看天,连鼻孔都不想看人,忍不住咧嘴一笑: “疤哥是吧,来,今天我好好拜拜你!” 说着话,抡起拳头直接冲着疤哥脸上砸过去。 第四十二章全都是些穷鬼! “砰!” 雷志勇深刻秉承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第一拳打在对方鼻子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疤哥眼泪、鼻涕混着鼻血一块儿流,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雷志勇的第二拳、第三拳就已经到了。 这两拳打的是双眼,一拳一个乌眼青,疤哥的眼里已经没有人,只剩下满天星斗和桃花朵朵开。 “疤哥是吗?真是好大的威风!” 雷志勇说着话,伸出胳膊搂住疤哥的肩膀,照着他肚子又是一拳,疤哥惨叫一声,软软地摔在地上,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直到这时候,他身边跟着的四个小弟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朝雷志勇冲过来: “蒲你阿母的,竟然敢对我们疤哥下手?” “我蒲你阿母……” 雷志勇不闪不避,抡拳就朝对方脑袋砸。 雷志林经过短暂的呆滞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朝身边的人冲过去。 至于杜建设,他已经有了经验,几乎是在雷志勇动手的瞬间,他也跟着冲了出去。 普通人打架其实没什么技巧,比的就是看谁力气大。 雷志勇三人这一个来月挣了钱,不仅顿顿能吃饱饭,而且肚子里也不缺油水,自然不是疤哥等五个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在哪儿的烂仔可比的。 只听“砰砰砰”的几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剩下的四个烂仔全都被打倒在地。 杜建设虽然脸上挨了一拳,看着又红又肿,但他这会儿一点感觉不到疼,反而兴奋的厉害。 介于上次在矮坡上的经验,放倒五人之后他弯腰去搜刮五人身上的钱财。 结果……五个人身上一共搜出2块1毛钱,票什么的更是一张没有。 “呸,全都是些穷鬼!” 他非常不满意地骂了一句,然后熟练地给另外两人分钱。 一人七毛。 雷志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杜建设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忍不住的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的开口问: “建设……你,你怎么……” 杜建设仔细把自己的七毛钱揣进怀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林哥,不打紧,以后碰多了,你就习惯了!” “习惯了?” 雷志林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 “行了,赶紧回吧。” 雷志勇打断两人的对话,快步出了芦苇荡,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雷志勇刚到分销点,就听几个早早过来守着渔船的搬运工坐在树下闲聊。 男人坐在一起,聊的无非就是哪儿的寡妇身子嫩,自家出了什么有大能耐的亲戚,自己生产大队出了能人之类的话。 甚至,雷志勇还在其中听到了一个熟人“周三娘”,就是他第一次去公社供销社找黄主任报道的时候,那位主动凑过来的“热情大姐。” 据说,这位大姐已经把生意做到供销社内部了,如今脚上穿着一双没打补丁的新袜子呢! 围绕着“周三娘的裤腰带”讨论了一阵子之后,突然有个人开口问: “你们知道咱番鱼生产大队的烂仔刀疤脸吗?” “谁不知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偷鸡摸狗,调戏大姑娘,偷看寡妇洗澡,不是个好东西。” “据说是昨天晚上被人打了,哎呦……你们是没见,一张脸打得他亲娘来了都不认识。” “你们说,哪来的好心人,给大伙儿出了这么一口恶气!” 雷志勇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等蒋天亮来了,就收拾好自己要带的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草帽一戴,准备回虾尾生产大队。 采购,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任务,必须要完成。 下午,轮到社员们排队来卖东西的时候,雷志勇遇到了自己大伯母赵心月。 她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心想要说点什么,但碍于周围人多,实在是不好开口。 雷志勇不想去探究这些东西,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阿婆这次没来,来的是阿公,篮子里拎着些新鲜蔬菜,十来颗鸡蛋。 雷志勇言语客气,不偏不倚,就跟对待其他社员一样。 雷大海的脸色难看的厉害,他能隐隐感觉到,周围那些社员看自己的眼神中,是满满的嘲讽与轻视。 他心里,对这个孙子的怨气也是一天比一天重! 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孙子是采购员,自己总不能不卖东西。 再怎么样,也不能跟钱过不去不是? 正事办完,雷志勇把所有采购的物资带回分销点,过去老王那边把自己的饭装到饭盒直接带回去,准备和母亲一起吃。 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正儿八经地做饭,基本都是瞎凑合。 一大碗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肉沫豆腐,一个蒸鱼,再加上母亲煮的米粉,两人坐在小小的院子里吃饭。 “你说的关于下水点的事情,我这两天琢磨出一个地方。” 雷母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了,抬头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带出笑容来。 能为儿子做点什么,她非常高兴。 “在哪儿?” 雷志勇顿时来了兴致。 “就是靠近村口那一条堤坝,从妈祖庙背后翻过去就能直接下海,平常也没有人去。” 雷志勇仔细想了想那个地方,因为靠近妈祖庙,那一带没人盖房子,也没人去种点庄稼、粮食什么的。 好些年以前,为了怕涨潮的时候淹了妈祖庙,村里人用石头、泥沙垒了一条长十米,高一米五的堤坝。 从堤坝中间翻下去,是一片不大的乱石地,走几步就直接进到海里了。 这片地方,之所以没人来,主要是因为妈祖庙。 当年破四旧的时候,年轻的先进份子来打砸过几次,但每次都有人莫名其妙的受伤,后来就没什么人来了。 也是这个原因,村民们更加信妈祖,初一十五偷偷祭拜的很多,但其他时间一律不会过来。 就算是家里的小孩子,也被大人耳提面命地叮嘱,千万不能到这边来玩。 “那个地方还真不错,有那么高的堤坝挡着,别人也发现不了什么。” “就是……” 雷母有点担忧,现在虽说不让讨论封建迷信,可村子里老一辈人都说那地方邪乎。 “娘,您放心吧,以后初一十五,我多给妈祖买点贡品,诚心给她磕头。” 雷志勇安慰了母亲一句,心底开始盘算着,今天晚上就去堤坝这边试试。 要是真能捞到好货,让志林和建设先拿去给老江看看,问问门路。 至于马利生那边,得等自己有空了去一趟公社,给他送点好货,再探探他的口风。 第四十三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二天傍晚,吃完饭之后,雷志勇等到雷志林和杜建设,把去堤坝的计划跟他们说了。 “妈祖庙背后?” 雷志林很是惊讶,整个生产大队,谁不知道那个地方邪乎得很? 杜建设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忍不住地皱眉。 “你们是怕鬼,还是怕穷?” 雷志勇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也不想普及什么“世界上没有鬼”的价值观。 他一个21世纪的牛马,都已经重生到1977年,还谈什么科学? “额……” 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怕穷!” “那不就得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供品,咱们待会儿过去,先诚心给妈祖磕三个头,求她老人家保佑咱们。” 雷志勇说着话,把自己提前买好的供品拿出来: “我准备了三份,呆会儿你们把自己的那份钱给我,供品得你们自己买才显得诚心。” “好,没问题。” “那就走吧!” 两人不再纠结,立刻起身出发。 等到了妈祖庙门口,三人摆好供品,跪下诚心磕头,嘴里念叨着: “妈祖,还请您老人家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多捞靓货。” 完事,直接翻过堤坝下到那片小小的礁石区。 依旧是老规矩,雷志勇和杜建设下海,雷志林在上面守着。 堤坝这边,露在外面的礁石看着不大,但随着越潜越深,海下的礁石越来越大,海草也非常茂盛。 两人开了一个手电筒,沿着礁石撬了一个又一个的鲍鱼,礁石缝隙里,海草根盘处,揪出一条又一条肥硕的海参。 拳头大小的响螺,海胆,螃蟹,石斑,红斑,九节虾。 甚至,最后一次竟然抓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花龙,还有三条老鼠斑。 去了竹林,进入黑市,侯三见到这么多靓货,眉宇间的欢喜怎么也压不住。 “好靓的货,你们今天走了大运!”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熟练地称重,算钱。 “一共83块4毛。” 侯三一边给他们拿钱,一边略带遗憾的说道: “鱼到这儿都死了,要是能活着,卖的价会更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雷志勇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不过面上没显露什么。 回去的时候,三个人的心情都不错,雷志林更是兴奋得不得了: “以后初一十五,我都让我娘买供品去妈祖庙上香,感谢她老人家保佑我们。” 杜建设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回去我也跟我娘说一声,初一十五一次都不能耽误。” 雷志勇笑笑,没有附和这个话。 自从他爹没了之后,初一十五他娘都买供品去妈祖庙祭拜。 进入芦苇荡,雷志勇开始分钱,按照老规矩,志林分了16块7,他和建设一人36块4。 “建设,明天你和我一块儿去找老江,我也想买水套。” 回去的路上,雷志林趁机提了这个事情。 “行,没问题。” 杜建设立刻点头答应。 “那明天早上早点起,捞点好货带给老江,问问他能出什么价。” 雷志勇顺口说了一句。 雷志林和杜建设一听这话,顿时呆住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脸上的惊讶: “勇哥,你是说……咱们以后找老江卖货?” 雷志勇没有多解释,只说:“你们把货给老江看看,到时候记住他说的话就可以了。” 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习惯性地点头答应。 回了家,和母亲打了声招呼,雷志勇洗漱完之后就进了自己屋子。 书桌是新打的,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7月12日晚上,侯三在双池坡遇险。” “大鹏湾片区。” 雷志勇看着这两条消息,脑子里开始仔细琢磨。 7月12日,就是三天之后,双池坡是公社到县里的必经之路,侯三会在那个地方遇险,应该是从竹林收到货之后,送到县里的路上。 这个倒是不难办,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拖住他就行了。 至于这个大鹏湾片区,是什么意思? 大棚湾片区,大鹏湾片区…… 雷志勇好双眼一亮,大鹏湾海面广阔,中英海面界碑东西两侧浅水区,内地大鹏、葵涌渔民,对面香港大埔、塔门,双方渔船在此交汇。 “这还真是……瞌睡就给我送了个枕头。”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有了这个地址,他想要把鱼获卖到港岛,就不成问题。 凌晨三点半,三个人早早起来,又去堤坝捞了三条海参、四个鲍鱼、七八个生蚝,拿了个盆舀了点海水养着。 等到晚上,杜建设和雷志林带上海货去找老江。 至于雷志勇,他则躺在屋子里脑子里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他们三个下海捞货,虽然在普通人眼里挣得不少,但对于雷志勇来说远远不够。 侯三这边的渠道,他想继续保持。 马利生那头谈好了,说不准也能长久合作。 还有老江这边,十有八九也能通一条渠道。 如此一来,要同时给三条渠道供货,凭他们三个人肯定捞货肯定不够。 而且,保鲜也是个大问题。 这个年代,冰块不好搞,只能从船这方面想办法。 很多渔民都会在木船中间隔出密封活水仓,船底钻透水小孔,航行时海水自动循环灌入,全程泡在原生海水中。 鱼虾、蟹、贝类分仓隔开:蟹用竹筐镂空浸泡,怕划伤鱼虾;生蚝、花蛤直接堆浅水仓。 白天避开正午暴晒,船面铺旧渔网、厚麻布遮阳,水温不骤升就不容易死。 想要弄艘木船倒是不太难,只要有钱就行,主要是不能个人拥有,得挂靠。 挂靠分销点肯定是不行的,供销社倒是勉强可以,但雷志勇不敢冒这个风险。 供销社不是黄主任的一言堂,万一出问题就麻烦了。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挂靠生产大队,虾尾生产大队虽然是农业大队,但毕竟靠近海边,每年也需要上缴一定量的鱼获。 所以,挂靠一艘木船完全合情合理。 一艘三米左右的新船,要220到280,以雷志勇如今的财力,倒也不至于买不起,但他觉得没必要。 他买木船的主要目的是给鱼获保鲜,有艘二手的小舢板就成,比新的至少能便宜100块钱。 这两天有时间去找找大队长,和他商量商量挂靠的事情,他也正好打听打听,挂靠单位,一般给交多少“保护费。” 脑子里想着这么多事情,他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正是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发出“砰砰砰”的敲门声。 雷志勇估摸着应该是建设和志林回来了,起身下床趿拉着鞋出了院子,开了栅栏门把两人迎进屋子。 两人虽然还在大喘气,但脸上都带着笑容。 “志勇,我也买到水套了。” 雷志林满脸激动,有了水套,他以后也能下海挣那四成的钱了。 “嗯,建设知道怎么训练,让他带着你多下几次,慢慢就熟悉了。” 雷志勇点点头,随即看向杜建设问: “你们带过去的货,老江怎么说?” 第四十四章打不过就加入? 听到雷志勇这么问,杜建设两人不由相视一眼,挠挠头讪笑两声,最后还是雷志林开口: “老江说……东西不错,他收下了,不过没给钱。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半到三点,去大鹏湾片区西侧的浅水区,找37号轮渡,船主问起,提老江就行。” 两个人虽然脑子不笨,隐隐约约猜到是什么意思,可回来的路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主要是,感觉,这个事情……离他们太远了。 “嗯,我知道了。” 雷志勇点点头,没有多解释什么。 第二天早上,刚到分销点没一会儿,就被蒋天亮拉到柜台后面,小声说道: “志勇,你这几天……还能捞到靓货吗?” “想要什么?” “就是……县里有个领导好吃口海参,偏偏嘴巴还叼得很,就喜欢吃口鲜的。” “你要是能弄到,咱们就按之前的约定,我和我哥在村外面等着你。” “这个东西是我哥私人找你换的,肯定不让你白忙活。” 蒋天亮说这话的时候,从裤兜掏出三张大团结,里面还夹了不少票,直接塞到雷志勇手里。 “这……” 雷志勇赶紧拒绝: “现在还不知道能捞到什么货,这钱我不能收。” “拿着吧!” 蒋天亮不容他拒绝: “除了海参,其他有什么就捞点什么,你自己看着弄点就行。” “那行吧,我今天晚上回去捞,还是按照老规矩,你们在村口等着我。” 雷志勇不再推脱,收好钱票,又开始忙活。 今天轮到番鱼生产大队,他得早去早回。 自从干了采购员之后,雷志勇在番鱼生产大队跑了三四次,跟村干部也混熟了。 而且,每次他来,几个外甥、外甥女就跑过来看他。 雷志勇也不空手,每次都给他们带点水果糖、饼干之类的吃的。 上午把大队的采购任务完成之后,下午轮到社员排队出售自家的特产。 雷志勇坐在桌子后面,仔细检查着社员们要卖的物资。 禽蛋、九节茶,火炭母,鱼腥草、还有一些海带、小鱼干等等。 长长的排队人群中,雷志勇看到了一个熟人: 臊眉耷眼,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疤哥。 疤哥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三颗西红柿,一把翠绿的青菜,还有一把辣椒。 他这会儿嘴里叼着一根杂草,满脸不耐烦地低着头,眉头皱得死死的,不知在咒骂着什么。 等到前面的大婶喜滋滋地按了手印,拿了钱之后终于轮到他了。 他头也不抬地把手里的篮子“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满脸不耐烦的说: “看看多少钱。” 雷志勇还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番鱼渔业生产大队的会计伍智先沉了脸: “伍三斤,你这是什么态度?” “三叔,我就这……” “疤哥”伍三斤抬头,漫不经心地开口说话。结果刚一开口,余光扫过雷志勇,瞬间就呆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雷志勇脸上露出笑容来: “我是咱们番鱼生产大队的采购员,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啊?” “你……” 伍三斤忍不住伸手摸摸隐隐作痛的眼睛,有心想要说点什么,但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雷志勇,又闭上了嘴巴。 他虽然不着调,但脑子够用。 “雷采购员,您认识这混小子?” 伍智看着身边的雷志勇,心底暗暗发苦。 他这侄子,早早就没了爹,自小和他娘相依为命,养成个混不吝的性子,平日里也是不务正业。 上哪儿认识雷采购员去? “在四道口见过两次。” 雷志勇随口应付了一句,伍三斤听了这话,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也不想自己带人抢钱不成,反被抢的事迹被自己三叔知道。 “哦哦。” 伍智心底松了口气,随即给雷志勇赔了个笑脸: “三斤是我侄子,小小年纪没了爹,跟他娘一块儿长大,性子有些野,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雷志勇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过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摆摆手: “他没得罪我,就是见他在四道口给渔船搬货。” 伍三斤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雷志勇一眼。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替自己说好话,但这会儿心里确实好受许多。 就是……眼角的伤还有点疼。 正事忙完,雷志勇又去了外婆家呆了一会儿,这才和伍会计、伍三斤一块儿回分销点。 伍三斤负责赶马车,还真别说,雷志勇有点意外。 毕竟,赶马车可是个技术活! 该卸的货卸了,该做的账做了,伍三斤见雷志勇坐在椅子上歇着,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外面说话。 雷志勇笑着跟他出了分销点,站在那颗大树底下调侃道: “疤哥,有事儿?” 伍三斤一听“疤哥”这个称呼,顿时臊的面红耳赤: “行了,你也不用埋汰我了,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打不过你我认栽,以后你就是我老大,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雷志勇更意外了。 他盯着伍三斤看了一眼,觉得这小子脑子里真是有点东西啊! 认怂认得这么干脆不说,还打不过就加入? 是个人才啊! “既然你这么痛快,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咱们以后慢慢处着。” 雷志勇现在身边正缺能办事的人,对于送上门来的伍三斤没有拒绝的必要。 能不能用的,先考察考察。 有了上次换的那么多干货,蒋天亮直接从县里、公社的单位协调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五金厂、纺织厂、糖厂、榨油厂、养殖场、工艺厂,甚至就连制冰厂也搭上了线。 总之一句话,凡是效益好的厂子,都是他的首选目标。 因为受到雷志勇的点拨,他也不是一上来就谈生意,而是先摸摸对方的底子,看看对方手里有什么,缺什么。 县里的各个厂转一大圈,把各方库房里的卖不出去的存货,和需要的物资全部统计出来。 然后,第二天拿着笔记本,和雷志勇讨论具体的物资协调、置换,给分销点谋好处。 每次,这些厂来分销点送物资的时候,蒋天亮都拉着雷志勇一起接收,顺带介绍厂里的人给他认识。 这些日子,雷志勇虽然按时上下班,没往外边跑,但认识了不少人,协作物资也收了不少。 糖厂送物资的那天,他把自己捞的一些靓货准备了两份,一份送给那位老冯,一份送给马利生。 马利生收了之后,眼睛明显就亮了,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以后多亲近。 这意思很明显了,要找机会合作。 雷志勇琢磨者,要是伍三斤真的能用,让他那边也找几个靠谱的人,帮着一起捞海货。 第四十五章大伯母,你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雷志勇回家和母亲一起吃饭之后,趁着天色暗淡,往大队长孙和平家去了。 孙和平家里是四间宽敞的,一砖到顶的大房子。 五个子女,也就剩下年纪最小的儿子孙爱国两口子跟父母一起住着。 这个点,孙爱国已经吃过饭,骑着家里那辆七成新的自行车送媳妇回娘家去了。 偌大的一间院子,就只有孙和平两口子。 见雷志勇从院子外面进来,孙和平笑着招呼他坐下说话。 院子里收拾得整齐干净,摆着一张四方桌,放着两张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壶茶水。 雷志勇坐下,大队长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的开口: “自从你当上分销点的采购员之后,一天到晚忙的脚打后脑勺,今天怎么想起上我家来了?” 雷志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 “大队长,我想买个小舢板,挂靠在咱们大队部。” 孙和平听了这话,明显有些意外。盯着雷志勇看了两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 “一个月能给大队多少钱?” 雷志勇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一般情况下来说,个人挂靠大队,至少要交总收入的两到三成当作“保护费。” 但是,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账本拿给大队看,因此只是比了两个手指头: “二十块钱,我月月按时交钱,保证不会给大队惹乱子,大队也要帮我照看着点,其他人不要靠近小舢板,当然我平时就停靠在三角崖那边,不会惹眼。” “没问题,船什么时候回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交钱,我会跟和义说这个事情,让民兵多留意那边。” 孙和平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他对于雷志勇要小舢板做什么并不感兴趣,大队几乎不用付出,一个月就能有20块钱的收入,还不用担责任。 这就跟躺在床上,天上掉了个馅饼没区别。 更别说,如今的雷志勇还是分销点的采购员,大队部如今也能跟着他沾不少光。 于情于理,他这个大队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就多谢孙叔了。” 雷志勇道了声谢,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大队长突然开口: “勇仔……” “孙叔,还有什么事?” 大队长提起茶壶,又给他续满茶水。 “我家爱国,年纪虽然比你大,可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也就只能在地里刨食,没什么大出息。”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要见外,尽管使唤。” 雷志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 “好,既然孙叔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要多麻烦爱国哥了。” “嗯!” 孙和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雷志勇出了大队部,走在村里的那条土路上,入目都是一间间低矮、破旧的房屋,不大的院子里除了菜园子,还有鸡窝。 这个点,屋子里又闷又热,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呵斥声,追逐打闹声,倒是热闹得很。 经过阿公家那一排九间房的大院子时,听到了大伯母赵心月骂人的声音。 “都是一家子没良心的东西,一天天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老雷家以后都是强仔的,老雷家的门楣要靠他撑着……” “结果呢?如今遇到点事情了,一个个全部装哑巴,成了缩头乌龟……” “我可怜的强仔,摊上这么一大家子没良心的,真是造孽了啊……” 雷志勇特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大伯母赵心月一边浇菜地,一边骂,余光不停地往阿公阿婆房子里扫。 看来……公社派出所活动的事情,阿公没拿钱,大伯母对他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赵心月浇完一桶水,提着水桶正要再打一桶,抬头就看到了院子外面的雷志勇。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了。 雷志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赵心月愣愣地看着他,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丢下手里的木桶,快步出了院子,直接抓住雷志勇的胳膊: “勇仔,你帮帮强仔和平仔好不好?” “以前的事情,是大伯母猪油蒙了心,那些事情都是大伯母做的,跟强仔和平仔没关系,你帮帮他们好不好?” “大伯母求你了,只要你能帮他们,让我给你跪下磕头都行。” 她说着话,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雷志勇胳膊用力,直接甩开她的手: “大伯母,我是晚辈,你是长辈,你给我跪,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我……” 赵心月听了这话,一时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勇仔,你大伯是个没主意的,强仔和平仔还那么小,要是真在那吃人的地方呆上两个月,以后可怎么办啊……” 雷志勇挑了挑眉,听这意思,前些日子确实去派出所活动了,但是钱应该不太富裕,要不然劳教一个月就能回来。 赵心月不知道雷志勇的想法,她慌乱地抬手擦了两把眼泪,看着雷志勇满脸急切的说道: “要不然……要不然你借我50块钱,我知道你肯定能拿出这个钱来的。” “等一个月以后,强仔和平仔回来了,我让他们当牛做马报答你,给你还钱好不好?” 雷志勇嗤笑一声: “大伯母,你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啊,开口就要跟我借50块钱?” “就算我真能拿出来这个钱,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因为你以前隔三岔五的打着阿公阿婆的名义,上我家要钱要粮?” “还是因为,你三天两头的在村子里编排我爹娘,有事没事撺掇志强和志平联合生产大队的其他人,欺负民仔和阿梅?” “大伯母,你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赵心月听了这些话,身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两天,她找不少人打听,劳教农场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呆的,一旦进去了,就把人当畜生用。 一天到晚吃不饱不用说,还不让睡觉,新人还会被那些经常劳教的害群之马欺负。 她的强仔和平仔,从小跟在她身边,虽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也没受过什么罪。 一下子被丢到那么个吃人的地方,这两个月可怎么挨呀…… 越是这么想,她的心就越疼得厉害,肚子里就委屈得越厉害,哭嚎的嗓门也就越大。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已经忙完了,准备洗漱睡觉呢。 结果,听到赵心月在外面号哭,一个个全都出门看热闹。 老雷家的糟心事,别说他们这些左邻右舍,整个生产大队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会儿更是围在老雷家门口,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刚开始的时候,还压着点声音,后面见老雷家没反应,干脆扯着嗓子喊,倒像是故意让他们听见似的。 “老大,出去把你媳妇拉回来。” 屋子里的雷大海终于憋不住,低声怒吼的同时,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雷小山背上。 搪瓷缸子里虽然不是滚烫的开水,但也还冒着热气,顿时烫得雷小山叫出了声。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老爹这会儿是真动了怒,不敢争辩什么,快步出了院子,左手扯着媳妇的头发,右手“啪啪”两个耳光抽过来: “你个丧门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们老雷家这点福气迟早被你哭没了!” 赵心月见男人不但不愿意多钱花让两个儿子只改造一个月,而且还打自己,一下子就炸了。 一骨碌站起来,反手就朝雷小山脸上抓过去,雷小山脸上瞬间多了五道血印子: “雷小山,你条蛋散,活了这么多年全都活到狗肚子里了,自己儿子受苦,你在家享福,你当的什么爹?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娘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了,你要不给我拿50块钱去救儿子,老娘就跟你离婚不过了!” 赵心月也豁出去了,她嫁到老雷家这么多年,一直忍忍让让,不就是为了两个儿子吗? 如今,儿子都要劳教了,她还忍个什么劲儿? 雷小山顿时就呆住了。 他跟赵心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女人这么撒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果就是,左右两边脸,两边胳膊,都是赵心月挠出来的血印子。 原本还准备出来劝架的老二雷小河,一见这战况,立刻吓得又缩回去了。 “太吓人了,大嫂真是太吓人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拍拍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一副“幸亏我刚才没出去”的后怕表情。 这些事情,第二天早上就已经传遍整个生产大队。 雷母还听说,家公气地砸了家里的搪瓷缸子,晚上就胸闷气短,发起了高烧。 雷志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今天不下乡,和蒋天亮坐在分销点的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等到中午,过去老王那边一人吃了一碗面,泡上两搪瓷缸子茶水,提前过上了退休后的生活。 “永军星期天在人民饭点定了包厢,到时候我和他骑摩托车来接你。” 自从黄永军从县医院回来之后,蒋天亮跑他舅家跑得更勤快了。 黄主任虽然自从雷志勇上任之后就再没见过人,但他的名字倒是听得不少。 “嗯,我知道了。” 雷志勇应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茶的功夫,就见老江慢慢悠悠地从四道口的岔路上过来,手里拎着个大水壶,正朝码头边上走。 他“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分销点摆手打招呼: “老江……” 第四十六章他也终于可以挣四成了 老江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雷志勇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雷志勇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 和老江一起的几个渔民,非常羡慕老江能和分销点的雷采购员结交,他们也想攀个交情,但雷采购员不怎么搭理: “老江,这会儿渔船还没回来,我跟您说点事?” 老江“嗯”了一声,走到一颗大树底下站着问: “什么事,你说?” “我记得你有个老兄弟是修船的,我想要个带活水舱的小舢板,他能不能给我弄一艘?” 雷志勇从决定买舢板的那一刻起,就想到了老江。 县里正儿八经的船厂也有,不管是新的还是二手的都不缺,但是买的时候挺麻烦,得大队出面。 倒不如私底下找人买,对方既然敢卖,手续什么的十有八九有渠道能搞定。 “你要多大的?发动机还是手摇桨?” “3米5左右的,发动机的,大概什么价?” “二手带活水舱和发动机的,大概在200块钱左右,包手续。如果你不要手续,可以便宜点。” “行,那劳烦您帮我先问问,我这边先准备钱。” 雷志勇直接点头答应。 “好,到时候有准信了我再来找你,事成之后我拿5个点提成。” 老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摆出自己的条件。 “没问题。” 雷志勇也没有犹豫,他知道这种事情老江应该是两头拿提成,但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正事说完,雷志勇又请老江抽了一根烟,正巧这时候码头有渔船回来了,老江起身忙活去了。 分销点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雷志勇干脆骑上自行车早点回家。 大队长说让自己不要见外,有事多使唤使唤孙爱国,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适当地用一用他? 眼下,有了大棚区这条链接港岛的渠道,小舢板回来之后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到时候,谁来开船也是个问题。 建设和志林不会开船,自己也不会,孙爱国正好合适。 母亲还在地里干活,雷志勇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洗洗手开始做饭。 蒸了红薯米饭,在院子里摘了两个辣椒,一个西红柿,炒个了辣椒鸡蛋,西红柿做了个汤,开了一个豆豉鱼。 等母亲回家的时候,饭菜也刚好出锅。 天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就算他家里靠近海边也,常常是吃一顿饭就出一身汗。 雷志勇一边盛饭,一边开始怀念后世的空调加西瓜。 西瓜是没有的,空调的话……也不用想。 不过,电风扇倒是可以想办法弄一个。 雷志勇双眼一亮,如今供销社的电风扇又是要票,又是要钱的,还经常没货,确实不好买。 但要是能开着小舢板去港岛卖货,买一台二手的电风扇还是不成问题的。 关键是……家里到现在还没拉电线。 村子里倒是有电线杆子,大队长家、钱支书家、周会计家都拉了电线。 就算是晚上要干点活,拉亮电灯也方便,不用熬眼睛。 等会儿吃完饭,他再去找大队长问问拉电线的事情。 雷母这段时间倒是越过越舒坦了,不但气色看着比以前好多了,话也比以前多了。 坐在院子里,一边端着饭碗吃饭,一边跟儿子说着白天听到的事情。 “这些天整个生产大队,都在说你阿公和大伯家的事情,要不是发生这次的事情,你大伯母都不知道,除了每个月交公的钱,他们攒的私房钱一直都放在你阿公家。” “你大伯母闹了那么一出之后,如今回家只做自己的饭,衣服不洗,家务不干,没粮食就去你阿公家拿,把你阿公都气病了。” …… 雷志勇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母亲闲聊,看着她眉宇间重新泛起的生机,心底是说不出的欢喜。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穿过来那会儿,母亲被阿公和大伯他们欺负,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凶恶、绝望、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撑着。 如今,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晚上,雷志勇三人汇合之后,再次来到堤坝这边下海。 今天换杜建设在上面守着,雷志勇带着雷志林第一次潜水。 海边的孩子都会游泳,但是潜水和游泳是两码事,雷志林感受着海水的压力以及周围越来越暗淡的光线,心里说不慌是假的。 不过,等到雷志勇打开手电筒,一束光线穿透海水照在巨大的礁石上,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雷志勇抓鱼、堵螃蟹、撬鲍鱼、揪海参,他就在旁边看着。 感觉到自己肺里难受得撑不住,就拍拍雷志勇的肩膀,指指上面。 雷志勇朝他点点头,然后用力一蹬礁石,身子瞬间蹿了出去。 雷志林一口气憋出水面,月光照在头顶上,他嘴巴张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雷志勇等他平静下来了,就带着他继续往下潜。 这一次,他也试着开始抓鱼获。 手指伸到礁石缝里揪海参,伸到海草根盘抓鲍鱼,在礁石洞口抓螃蟹,捉鱼…… 等到第三次下海的时候,雷志林已经能做到心平气静了。 上了岸,解下腰间的竹笼,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靓货,雷志林的脑子里才有了一个概念: 四成,他也终于可以挣四成了。 这一次的海鲜卖了46块6毛钱,虽然没有上一次多,但雷志林异常的兴奋。 从今天开始,他也能下海了! 回家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今天分到的18块6毛钱,雷志林的心底生出了无限的希望。 从今以后,他也有能力挣钱了,而且挣得不比他爹少。 他们再也不用靠着阿公阿婆过日子了…… 他更是下定决心,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也要跟着志勇好好干活,哪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对不会犹豫。 第二天早上,雷志勇又开始新一天的下乡生活。 这些日子,地里的活也不忙了,母亲请了一天假,和他一起去番鱼生产大队,也就是回娘家。 欠娘家的钱已经还了,本来是说好母亲自己过来还的,不过那些日子地里的活太多,不好请假。 母亲又是个急性子,怕娘家着急用钱,就让儿子先还了。 今天,她特地带了红糖、新买的猪肉,一些果干,一小袋米,五斤地瓜烧。 坐着儿子的自行车,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了娘家,雷母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以往,她每次回来,村里的人虽然脸上笑着,但背地里说话不知道有多难听。 如今,他们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眼里的酸水都快藏不住了! “花花,娘盼了这些日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秦母拉着女儿的手,眼眶都红了。 女婿走的那些天,她天天晚上睡不着,心里想的全是这个女儿。 如今,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不少村民跟着进了院子看热闹,谁不知道老秦家有两个儿媳妇,这闺女回一次娘家,带了这么些东西,怎么分? 第四十七章那是好看吗,那是好笑吧? 秦父秦母知道村民是想看自家笑话,所以进屋的时候看了两个儿媳妇一眼。 雷志勇和母亲跟着进了屋子,外婆去给他们倒水。 雷母眼见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跟着进来,就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摆上桌面。 “大嫂,二嫂,这是我给几个外甥、外甥女买的,你们千万不要嫌弃。” 当着几个邻居面,秦花花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递给两个嫂子。 “这布兜子里是米,一家二斤,猪肉一家一斤,地瓜烧给大哥二哥一家两斤,爹年纪大了留一斤就行。” 这话一出,秦父抽旱烟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屋子里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大舅二舅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己亲爹,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憋得两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雷母又把剩下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了大嫂二嫂,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分量,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大嫂二嫂原本对这个小姑子是不满意的,以前每次回来都空手,走的时候还要大包小包的带。 不是她们这些当嫂子的小气,小姑子家要是真的困难,都是一家人,帮忙是应该的。 可她家勇仔潜水一把好手,每次下海捞货都能卖钱,外人不知道这个事情,他们自家人能不知道吗? 要不是次次把钱给了婆家,贴补另外两个兄弟,也不至于穷到回娘家借钱、借粮。 本以为她男人没了,以后的日子会更难,没成想外甥当家之后,这日子反而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了。 外甥这些日子每次来生产大队,都不空手,她们两个当舅妈的也是看在眼里。 更别提,自从外甥当上采购员之后,大队部明里暗里照顾了他们家多少。 这次,小姑子提着重礼上门,别说给两家的东西一模一样,就算是多点少点,她们也断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花花,民仔和阿梅都在念书,勇仔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你以后用钱的日子多着呢,可别再买这么些东西了。” 大嫂拉着她的手,满脸的笑容。 二嫂也跟着点头:“花花,如今勇仔出息了,你也有了盼头,好好过日子就行,别老想着娘家。” 雷母今天过来,已经做好了被两个嫂子冷待的心理准备,毕竟她以前回娘家什么情况自己也知道。 可没想到,两个嫂子竟然…… 想到这儿,她不由感觉鼻腔一阵酸涩,眼眶忍不住有点红。 本来想着看场热闹的几个邻居,一见老秦家和和美美的,完全没有要闹起来的意思,目光忍不住开始在桌子上留恋。 那三斤猪肉一看就是今早排队新割的,膘多红少,熬了猪油至少能吃两个月。 还有那口袋里的米,白花花的,几乎没什么碎米,都是一等一的精米。 三包红糖,看分量一包少说有一斤呢,饼干更是稀罕东西。 地瓜烧,花花一次性竟然打了五斤! 看来,花花这苦日子是真熬出头了啊! 想到这儿,几个邻居不由开始羡慕老秦家,当初花花男人没的时候,老秦家主动给凑钱,大家背地里没少笑话他们家。 没想到啊……这才多长时间,人家就彻底翻身了! 雷志勇就坐在旁边看着,喝了一碗水,见母亲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便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打了招呼,往大队部去了。 雷志勇前脚刚出门,几个邻居后脚就围住了雷母,七嘴八舌地问: “花花,我记得你家勇仔今年18了吧?有没有对象?” “花花,我娘家有个外甥女,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家里家外的干活也是一把好手,要不找个时间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 “花花,我有个侄女今年17岁,小学毕业,知文识字,人长得好看不说,干活也麻利,我看呐……配你家勇仔正好。” …… 雷母听着这些邻居的话,看着她们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以前回娘家时候的情况。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只是客气的拒绝: “勇仔还小,刚到分销点还没转正,家里头也不着急让他成亲。” 要是换作以前,雷母肯定会接茬,让儿子相看相看。 可自从上次儿子给她打了“预防针”以后,她就没这心思了。 儿子如今这么能干,过个一两年转正了,再娶媳妇肯定也得找个有工作的。 “花花,这话说的,还孩子们先处着,也不定就着急结婚不是?” “对对对,总得让他们先相看相看,万一看对眼了呢?” “就是就是,花花,大家可都是一片好心!” 大嫂二嫂见这帮人缠着小姑子不罢休,立刻上前把她们扒拉开了: “花花才刚来,累得够呛,大家也都回家做饭去吧。” “勇仔如今长大了,家里头全靠他撑着,花花也做不了他的主。” 一听老秦家开始赶人,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 只不过,一出门,就又开始说酸话: “哼,什么年纪小不着急结婚,真以为当了个分销点的采购员,还是个临时工,就真成城里人了?” “就是,难不成他一个临时工还癞蛤蟆吃天鹅肉,想娶个公社、县里的姑娘?” “靠着自己亲爹的一条命才得了这么个工作,还不知道能干几天呢,这会儿倒是在咱们面前摆起谱儿了!” 牙仔和几个弟弟妹妹一听这话,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左右看了看,各自拿了根趁手的树枝棍子,呼啦啦跑过去围着三个女人甩开膀子就是干。 一边打,还一边骂: “我表哥就是采购员,就是不想娶你们家亲戚怎么了?” “姓苗的,方圆十里谁不知道你娘家那外甥女,空长了一张脸,一天到晚跟着村子里的二流子瞎混,孩子都落了两个。” “我呸,就这么个烂货,还想让我表哥接手?看我不打死你!” 牙仔边打边骂,打得苗婶子抱头鼠窜,只哇乱叫。 旁边的王婶子和赵大姐也没能逃脱。 牙仔的弟弟水生也是一边抡着细枝条打人,一边骂: “王婶,你那外甥女是个什么货色你当大伙都不知道吗?长的那叫好看吗,那是好笑吧?下巴一个大痦子还长了两根又黑又粗的长毛,真当我表哥是收破烂的?” “赵大姐,你那侄女小学毕业,知文识字?你这话说的也不害臊,认了几个字就和生产大队的插队知青搞破鞋,闹的整个公社都风言风语的。” “你们家这‘知文识理’的家风我们可不敢认同,这么好的侄女,留着给你婆家的外甥、侄子配种吧!” 三个女人一番狼嚎鬼叫惊动了刚刚进屋的秦家人,匆匆忙忙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几个孩子都拉回家了。 下午,雷志勇坐在大队部的桌子后面,等着社员们排队卖东西的时候,见到了牙仔口中的那三个女人。 倒不是认识,主要是三人全都鼻青脸肿的,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婶子,我怎么听着别人说,我有了这份工作,就成城里人了?” 雷志勇坐在桌子后面,一边检查着手里的草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第四十八章我什么时候同意拉电线了? 苗婶子一听这话,顿时就变了脸色。 “哎呀,勇仔……哦不,雷采购员,是我嘴贱说错话了,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着话,伸手照着自己嘴巴抽了一下,又赶紧陪着笑脸: “我就是胡说八道呢,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苗婶子放心,我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 雷志勇淡淡地说了一句,收了苗婶子的东西,眼见下一个轮到王婶,脸上又露出笑容来: “婶子,听说我一个临时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婶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嘴角的肉颤了两下,两条腿软得就跟面条似的,差点就跪下了。 “雷……雷采购员,我……我嘴贱,都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吧。” 说着话,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下一个轮到赵大姐,不等雷志勇开口,她自己先抽了自己两嘴巴: “雷采购员,是我多嘴多舌,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雷志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面前浑身哆嗦的赵大姐,淡淡地开口: “王婶和苗婶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说的都是我,我权当一阵风吹过去了。” “可你,说我就算了,还连带着把我爹也扯进来了,你说……我怎么原谅你?” 赵大姐一听这话,双腿一软,直接就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 “雷采购员,是我的错,都是我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您要杀要打我都认了,可千万要收我们家的货啊!” 赵大姐本是三年前才嫁过来的媳妇,平日里最喜欢嚼舌根,说话也是一等一的难听。 生产大队,好人家的女人都嫌她嘴臭,不跟她来往。 平日里就因为在生产大队说三道四这个事情,经常被男人打嘴巴。 如今要是知道,因为她这张嘴,雷采购员不收她家的货了,她男人知道了,能把她的嘴撕了! 雷志勇摆摆手: “我是分销点的采购员,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工作?” “赵大姐你放心,公是公,私是私,这点我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赵大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开口道谢,就听周围的人开始指着她骂: “赵小雨,人家雷采购员自从当上这分销点的采购员,哪次来咱们生产大队没照顾大伙儿?” “你骂人就骂人,还扯上人家长辈,缺德不缺德?” “就是,要我看,她这一胎一个妹仔,肯定是因为缺德事干多了。” “哼,这也就是老李家心善,要是换我家有这么个不会说人话的媳妇,一天少说要三顿打!” …… 众人七嘴八舌地骂着赵小雨,人群里的苗婶子和王婶子也吓得够呛,赶紧缩到后面溜回家了。 等到下午五点,雷志勇骑上自行车带着母亲,前脚刚走,后脚赵大姐一家就被安排去挑三个月海泥。 至于王婶子和苗婶子两家,虽然没去挑海泥,但一个负责拾粪堆肥,一个负责淘厕所。 这三家人是有苦说不出,干了一天埋汰活回家之后,吃了饭收拾差不多了,家里男人就开始打老婆。 …… 雷志勇带着母亲回了家,简单洗漱一番之后,坐在院子里同母亲说话。 “娘,我想着给咱家拉条电线,装个电灯怎么样?” “装上电灯那不得月月要交电费?” 雷母这会儿正在洗衣服,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 “电费交不了多少,主要是拉上电线之后,咱家就能买电风扇,买洗衣机。” “以后,吃饭的时候吹吹风扇就没那么热了,有了洗衣机您也不用天天这么洗衣服了。” “还要电风扇?洗衣机?那都是城里人才会用的精贵东西,这要是都装上了,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电费的。” 雷母想想就觉得太浪费了。 况且,衣服虽然天天洗,但也没几件,实在犯不上买台洗衣机。 她虽然不知道一台洗衣机多少钱,但也知道肯定非常贵。 “娘,那我呆会儿浇完地了就去找大队长商量拉电线的事情啊!” 雷志勇知道,母亲过了多年的穷苦日子,一下子让她“大手大脚”地花钱,她肯定不习惯。 所以,他也就是通知一声,压根没想过母亲会同意。 “你……我什么时候同意拉电线了?” 雷母瞪着儿子,感情自己刚才一番话都白说了? 拉电线,装灯泡这件事情,孙大队长一口就答应下来。 前些年开会的时候,公社的领导就说了,上头正大力鼓励农村电气化,一个生产大队有多少户拉了电线的人家,能间接地说明该生产大队社员的经济情况。 “入户的电线,灯头、灯泡还有电表,都是要自己花钱买的。” 大队长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来: “你买这些东西,先把这个表填了,我给你盖个公章。” “你要是只装个灯泡,平方铝布花线就够用,3毛一米,要是以后还想用其他电器,就要买平方铝线,4毛5一米。” “大队电线要拉到你家,估计的30到35米线。带开关的灯头一个4毛,不带开关的2毛5,咱们生产大队最好用15瓦的灯泡,一个4毛5。” “电表的话,一个35块钱,你要是能找到其他人家装电线,可以共用一个电表。” 雷志勇将这些一一记下,填了表,大队长签了字,盖了公章,他这才拿好表格离开。 按照计划明天应该去海沟大队的,看来计划要推迟了。 晚上,雷志勇、杜建设、雷志林三人去堤坝捞货,然后直接去了竹林找侯三。 雷志勇记得,笔记本上写的,侯三今天会在双池坡遇险。 竹屋里,侯三把所有鱼获过称,结账之后等着雷志勇三人离开。 雷志勇招呼杜建设和雷志林去外面转转,他自己则坐下来: “三哥,咱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侯三听了这话,咧嘴一笑: “志勇,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了,办不了的我也想办法给你办。” 如今雷志勇是四道口分销点的采购员,自从上班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做的那些事情他多多少少都听过一点。 光是那一手左手倒右手的买卖,把一个分销点的利润,养得快有供销社多了。 “是这么回事,竹林虽然距离我家里不远,但我最近总感觉有些不安全。” “除了这片竹林,附近还有其他合适交易的地方吗?” 雷志勇早先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这事儿还真不好打听。 普通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他不认识,正好今天要多留侯三一阵,干脆问问他最合适。 第四十九章战况堪称惨烈 侯三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结果一听就这,当即说道: “白鱼沟你知道吧?” “嗯,知道,那边好像距离番鱼大队不远。” “顺着那条沟往深处走个十分钟。” “好的,我知道了。” 雷志勇点点头,他家到竹林这边大概要走20分钟,到白鱼沟的话就得骑自行车,抄近路30分钟左右。 “我从来没去过那边,你那边有没有熟人,到时候我过去直接找他。” “我大哥在那边,你过去只要见着他就能认出来,到时候就说是我介绍的。” 接下来,侯三把他知道的白鱼沟的具体情况仔仔细细地跟雷志勇说了一遍。 听得出来,他对那边很熟悉,连哪条路不太安全,哪些地方可以藏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两人聊了快一个小时,雷志勇才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还叮嘱了一句: “三哥,这些日子晚上不太平,你赶夜路小心着点。” 侯三眼珠子转了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记下了,我会小心的。” 雷志勇离开竹屋,找到雷志林和杜建设,招呼两人回去。 两人手里拎着两个布兜子,显然在“集市”上买了些东西。 “买的什么?” “刚才有个卖山猪肉的,八毛一斤,我俩一人买了三斤,回家解解馋。” 杜建设喜得眉开眼笑,他家已经好久没有沾荤腥了。 这山猪肉虽然贵了一点,吃着也没有自家养的猪肉香,但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家里顿顿红薯粥,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雷志林虽然不说话,但也高兴得厉害。 三人依旧是按照老规矩,钻进芦苇荡分了钱,然后各自回家。 第二天清早,雷志勇早早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供销社买电线、灯头之类的东西。 他走了没多长时间,老雷家就又闹腾起来了。 原因无他,就因为雷志林昨天晚上带回家的那三斤山猪肉。 王大妮今早起来把山猪肉切了,肥肉炼油,瘦肉炒了吃。 虽然她已经尽可能地偷偷摸摸,但一个院子住着,猪肉的香味怎么可能不被闻到? 于是乎,一大早的家公家婆,大哥一家就上门要吃肉。 这可是儿子千辛万苦挣的钱买的肉,一斤8毛钱呢,王大妮怎么舍得就这么送出去? 一场家庭大战迅速爆发,除了雷大海、雷小山、雷小河三父子没有参与,剩余人员全部参战。 王大妮以一敌家婆和妯娌两人不落下风,志强对志林,志平对志达,志芳对志远。 据当时围观的邻居说,此次战况堪称惨烈,可谓是两败俱伤。 三方参战人员,不但人受伤了,而且锅碗瓢盆被砸了个遍。 但是,那三斤山猪肉,老二一家保住了! 事后,王大妮带伤上阵,炖了一锅香的流油的五花肉,端到院子里,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围着桌子美美的吃了一顿。 当天下午,老两口就气病了,并且雷大海放了狠话,要把不孝忤逆的老二一家赶出家门。 但是,直到天黑也一直没见老二一家出门,倒是吃完红烧肉之后,王大妮又开始熬猪油了。 那香味,不知勾出了多少人肚子里的馋虫。 “林仔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晚上不睡觉,我都不知道他几点回来。” 自觉吃亏的雷大海和雷小山父子俩坐在一块商量。 “那山猪肉肯定不是在供销社买的,一斤说不准得七八毛呢,林仔手里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爹,会不会是大妮知道什么人卖山猪肉,特地打发林仔带了钱去买的?” “就算山猪肉是这么回事,可林仔天天晚上出去干什么?”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得辣,雷大海稍微琢磨了一下,就猜了个大概: “我估摸着,林仔肯定是在外头偷偷摸摸有了营生,今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你在后面跟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雷小山虽然因为自己两个儿子的事情对自己亲爹不满意,但涉及挣钱的事情,也不拒绝。 万一要是林仔真有什么挣钱的好门路,他也想跟着挣点。 以前放在爹娘手里的私房钱眼看是拿不回来了,如今得另外想法子再挣。 要是真能在一个月之内再凑够50块钱,就让强仔和平仔早点从农场那儿回来。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也舍不得啊! …… 下午,雷志勇从公社回来,自行车把上挂着割的二斤猪肉。后坐绑了个大麻袋,里面装着安装电灯需要的一应东西。 回家卸下东西,便去招呼建设、志林还有孙爱国过来帮忙。 如今这个年代想给家里装个电灯不像后世那么简单,买好东西拉电线的时候,还要立电线杆子。 他一个人肯定是不成的。 雷母见儿子招呼人帮忙安电线,知道自己拦不住,干脆回家洗手做饭。 不管怎么样,人家来帮忙,不能让饿着肚子。 雷志林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两个弟弟,志远和志达,都是半大的小子,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忙活一下午,挖坑、立杆、拉电线等活儿总算是完成了,剩下就是要装电表。 明天上午,电业局会有员工过来装电表,检验接线,安全验收,完事才可以正式用电。 电业局的林团结雷志勇还认识,他初中的同学,比他大一岁,初中毕业之后就在家里的安排下进了电业局。 雷志勇昨天在人民饭店请他吃了顿饭,叙叙旧,人家就答应过来了。 “吃饭了吃饭了,都过来吃饭。” 事情忙活完,雷志勇帮着母亲把饭菜都端上桌,招呼几人过来洗手。 “家里做饭了,你们……” 孙爱国是一伙人里年纪最大的,还想着客气一下的。 结果,看见雷志勇端出来一喷香喷喷的红烧肉,立刻就闭上嘴了。 “工钱没有,饭肯定是要管一顿的,都别站着了,赶紧去洗手。” 雷志勇又招呼了一声,几人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去洗脸盆洗手。 雷母蒸了一大锅白花花、甜丝丝的红薯米饭,儿子早上割的二斤肉全都红烧了,开了两罐午餐肉切片。 昨天晚上捞的小银鱼煎了一大盘,一个辣椒炒鸡蛋,一个香菇炒肉,一个炒青菜,一锅杂鱼汤。 如今,家里条件变好了,雷母做饭也不抠抠搜搜的,该放什么调料就放什么,该放多少就放多少。 这一桌子菜端上来,香的几人不由自主的吞口水,再没人说什么“家里做饭了”的话。 尤其是志达和志远,两条胳膊都快抡得冒火星子了。 他们从小到大,就连过年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一桌饭菜。 吃饱喝足,众人各自回家,雷志勇帮着母亲收拾了锅灶,等到暮色深沉,便出了院子等着雷志林和杜建设二人。 第五十章一点用没有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一起来的,脚还没站稳,就不停地给雷志勇使眼色。 雷志勇余光朝两人身后打量一眼,见不远处似乎吊着个人影。 “怎么回事?” “好像是大伯,今天下午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我,我出来没多久就发现他也跟着出来了。” “勇哥,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雷志林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些天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尽量避开他们。 可一个院子住着,时间长了难免会被察觉到。 “这还用问,肯定是因为那三斤山猪肉。” 杜建设愤愤地说了一句,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勇哥爷爷和大伯一家。 大家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男子汉,有能耐朝外头使去,一天到晚祸祸自家人算什么本事? “早知道这样,昨天晚上我就不买山猪肉了。” 雷志林满脸懊悔地抓抓自己头发。 “犯不上,以后该吃还得吃,干咱们这个活,首先得有个好身体,要不然长久不了。” 雷志勇摆摆手,仔细想了想: “咱们……这么着……” 三人商量了几句,当做什么都没发现,慢慢悠悠进了芦苇荡。 雷小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眼见三人钻进芦苇荡很快不见了踪影,顿时有点着急。 赶紧快走几步,也跟着进了芦苇荡。 这片芦苇荡紧靠着海边,少说也有两米高,密密麻麻的,别说现在暮色深沉,就算是大白天的钻进来个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雷小山顺着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往里面走,耳边听着海风扫过芦苇发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他心底不免又想起了老三。 前些日子他偷偷摸摸去坟地祭拜了老三,也跟他诚心认了错,甚至还磕了个头。 但是……一点用没有。 两个儿子被送去劳教,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被爹娘捏在手里,一毛钱要不回来。 媳妇也天天闹腾着不和他过日子,一天三顿饭要不是阿芳做,他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媳妇穿着个背心、短裤,露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不给碰,真是憋死个人!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老三啊,咱们好歹也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兄弟,大哥我如今已经……” 话说到一半,旁边突然响起扑簌簌的声音。 雷小山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老三啊……你要找就找咱爹去吧,都是他欺负的你啊,我……” 还没念叨完,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砰砰”两声,两边膝盖被踹了两脚,他直接倒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拳头落在头上、脸上,大脚丫子落得肚子上,腰上,腿上。 雷小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套了麻袋,心底的畏惧也少了几分: “谁?是谁?林仔,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个小畜生,你竟然敢……” 话说到一半,“砰砰”两拳直接落在他嘴上,门口被打掉两颗,雷小山痛浑身哆嗦,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这还不算完,嘴上刚挨了两拳,紧接着双眼又挨两拳,一时间只觉得面前金花四溅,双眼星斗打转。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落在身上、脸上的拳头总算是消停了。 雷小山挣扎了一下,感觉麻袋还在身上套着,心里恨恨地想着,等他回去了,一定要…… “砰”的一声闷响,脑袋被重重砸了一下,他双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雷志勇三人扯着麻袋,把人连拉带拽的弄到妈祖庙背后,让他面对庙墙跪好了,这才匆匆往三角崖去了。 这些天一直在堤坝那边捞鱼获,三角崖这边说不准又有好货了。 三人全都能独立下水了,这一次轮到雷志勇在岸上守着了。 杜建设和雷志林还好水套准备下水的时候,扭头朝雷志勇看: “勇哥,要不你也一块儿下来?最多咱们出水的时候小心点,万一岸上真有人堵,就从芦苇荡那边上来。” 这话是杜建设说的,他知道三个人里面,雷志勇潜水技术最好。 他下水了,肯定能多捞海货。 雷志勇咧嘴一笑:“那这钱……怎么分?总不能三个都拿四成吧?” 雷志林刚想说,大家平均分,但突然又闭上嘴巴,仔细想了想才开口: “勇哥,捞海货这个活儿,你以后还会不会找其他人一起干?” “要是有合适的人,肯定要找的。” 雷志勇点头,他明天还要去四道口等老江,问问小舢板的情况。 “那咱们就不能这么分钱。” 雷志林立刻开口:“这要是做生意,你就是老板,我和建设还有其他人,都是打工的,以后再找人来,给多少钱,你得心里有个数。” “毕竟,潜水抓鱼是你教的,卖货的渠道也是你找的,事情也是你牵头的。” 杜建设仔细想了想雷志林这话,也跟着点头。 雷志勇咧嘴一笑:“这个事情我考虑过了,等再有人加进来,肯定和你们不一样。” “老江那儿的消息你们也知道,我准备买一艘小舢板,到时候船回来了,再有人加进来,自然就会有规矩。” “今天这钱,咱们还是平分。” 事情说开,雷志勇也换上水套一起下水。 三角崖这边果然有了好货,一下水就碰见两条老鼠斑,寻寻觅觅没一会儿,十几条海参就入了竹笼。 如今潜水一个多月,杜建设和雷志林也能下到四米左右的深度,捞到的海货质量就更好了。 上上下下几趟,三人带着的三个竹笼沉得几乎要拖不动了,他们才出了水。 手脚麻利地脱下水套,换好衣服,雷志勇留了四个鲍鱼,四个海参用特地带过来的湿布盖好,连同竹笼、水套一起藏到芦苇荡里。 “明天电业局的员工来验收电线、装电表,我留点东西给人家带回去,呆会儿我少拿钱。” 雷志勇解释了一句,两人全都不在意地摆摆手,把鱼获倒入湿淋淋的帆布包,按照提前说好的,雷志勇和杜建设骑上自行车,往白鱼沟方向去了。 至于杜建设,他回家等着,第二天直接拿钱就行。 因为有了侯三的经验,两人大晚上的虽然绕了点路,但非常安全的到了白鱼沟。 天色昏昏沉沉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白鱼沟的路很不好走,两人又不敢开手电筒,差不多二十分钟才找到地方。 白鱼沟这边的规模看起来不比竹林那边小多少。 整体格局跟竹林那边差不多,中间一条过道,两边都是卖东西的小摊。 不过,这边的人明显比竹林那边更谨慎一点,大部分人都是黑布蒙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雷志勇和杜建设两人入乡随俗,把自己遮严实了,按照侯三给的提示,在最深处找到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侯三说的一点没错,只要过去见着人了,就能认出来。 这人虽然看着比侯三大几岁,但那模样,就像是跟侯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侯大哥?” 雷志勇凑过去,小声叫道。 第五十一章冲着什么脏东西了 男人猛地转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雷志勇,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凶煞。 雷志勇心里一凛,脑子里下意识地就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人手上肯定沾过血! “你是……” 侯大浑身紧绷,声音低沉 。 “侯大哥您好,我姓雷,是三哥介绍我过来找您的。” 雷志勇赶紧开口解释。 侯大一听“雷志勇”三个字,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上的戒备也一点点收敛起来: “哦,原来是雷兄弟啊,小三经常跟我提起你,咱们到里面说话。” 上次打办接到紧急文件的事情,雷志勇提点了侯三两句,让他躲过打办的抓捕,侯大自然也跟着弟弟得益,那几天没出门。 原本,白鱼沟跟他一起活动的有五个人,如今就剩他和另外一个没进去。 只不过,那人被吓得不轻,如今也不常来了。 雷志勇和杜建设两人跟在侯大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又走了五六分钟,终于到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平地。 平地上有三间简陋的高脚屋,三人踩着吱呀吱呀的木楼梯上了二层,进去之后开始谈正事。 “价钱想必你也知道,咱们直接看货怎么样?” 看得出来,侯大是个爽快人,雷志勇最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两人把两个湿哒哒的帆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 侯大一看见这些货,脸上瞬间就露出笑容来: “果然是好货。” 他伸手小心地扒拉了两下,然后开始过称: “这么好的东西,价格倒是可以再高一点。” 雷志勇和杜建设两人等了一会儿,侯大忙活完算好账,转身去拿钱。 “一共是98块3毛钱,你点点。” 雷志勇接过钱数了一遍,这才收起来: “钱没问题,那我们先走了。” 侯大起身,一边把两人往外面送,一边说道: “昨天晚上,双池坡发出了一起杀人抢劫案,死了三个人,直接惊动了县公安局。” “小三说,要不是你在竹林拉着他说了一小时话,说不准他正好就撞见了。” 雷志勇心里动了动,不过面上没显露出来,只是笑了笑: “这也是三哥命好,躲过一劫了。” 侯大没再多说什么,小三受了人家的大恩,得他自己还。 回去的路上,雷志勇骑着自行车,杜建设坐在后面,心里想着那“杀人抢劫案”,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勇哥,你说县公安局能不能破案?会不会严查?” 雷志勇点点头:“咱们这活儿先停两天,等过了这个风声再说。” 杜建设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对对对,咱们先停上几天,可别弄得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了,雷志勇给杜建设分了32块7毛钱,特地绕到妈祖庙后墙去看了看大伯。 半边身子靠着庙墙,不过还跪着,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后半夜,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动了整个生产大队的社员。 只见,王大妮披头散发,连滚带爬,沾着满身的泥土满村子嚎叫: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有鬼,有鬼啊……” 原来,王大妮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没人,还以为男人又出去偷人了。 她怀着满腔的怨气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准备去海边的高脚楼抓奸。 结果,到高脚楼跑了一趟,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王大妮不甘心,嘴里咒骂着雷小山不是个东西,两个儿子在农场受苦,他倒好,还有心思出去快活。 跑了几处雷小山可能去的地方,还没找到人。 也不知道怎么,她鬼使神差地绕到堤坝这边,看见庙墙后面模模糊糊的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王大妮虽然被吓得魂都要飞了,可想想自己男人,两个儿子以后还得指着他,于是便大着胆子凑过去。 就见,自己男人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软趴趴地跪伏在庙墙上,跟个死人差不多。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想起了以前听说过,关于妈祖庙的各种传说。 她男人,这指定是冲着什么脏东西了,才会被搞成这副模样。 要不然满村子这么大的地方,他哪儿不能跪,偏偏要跪在妈祖庙后墙跟?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村子鸡飞狗跳,所有人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子,从一条条小路汇聚到那条泥沙铺就的主路上,然后朝妈祖庙后面去了。 躲在人群中的雷志林和杜建设非常默契地不敢看对方一眼,然后用余光寻找雷志勇的身影。 结果发现……雷志勇压根没有来,雷婶子也没有来。 不过,想想也对,他们家的房子在海边,村子这边的动静传不到那边去。 一番慌乱的折腾之后,雷小山被送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检查之后把头上的伤口包扎了,至于身上的淤青……那算什么伤? 王大妮见人一直不醒,找了大夫要吊水,大夫直接开了一瓶葡萄糖。 雷志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早上起来之后,带了个盆去芦苇荡取了昨天藏着的鲍鱼和海参,弄了点海水回家养着。 骑着自行车经过村子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以往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已经下地去了。 今天怎么看着……大家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而且,大家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过,他也没多想,去分销点和蒋天亮打了声招呼,又买了一瓶玉冰烧,一条珠江烟,就准备骑上自行车回去。 今天他的老同学,也就是电业局的林团结要来家里检验电线电路,安装电表。 这可是关乎到他家能不能拉电线的大事,雷志勇不敢马虎。 结果,东西刚挂到自行车把上,就见老江迎面过来了。 “雷采购员。” 老江停下脚步,和雷志勇打招呼。 雷志勇知道这是有事,便也停下自行车,等和老江一起过来的几个搬运工走远了,才开口问: “舢板的事情有着落了?” “嗯,现船,包手续,195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质量绝对没问题。” 老江点点头: “发动机一年以内出问题,免费给修。” “那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这对于雷志勇来说,算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有现船。 “这个看你,他那边都可以,船在沙湾码头,到时候他开过来或者你找人开过去,都可以。” 老江心里也高兴,要是促成这个生意,他两边一共能拿19块5的提成。 “今天星期天五,明后两天我有事,星期一吧,到时候你在这儿等着,我下班了咱们一块儿去。” “好,那到时候我来找你。” 正事说完,老江也没多停留,往码头方向去了。 雷志勇骑上自行车刚进村子,就见大伙一个个从家里出来,手上提着篮子,篮子里摆着香烛贡品,快步往妈祖庙去了。 经过阿公阿婆家的时候,发现里面正有个道公……在做法? 第五十二章这算盘打的,他在二里地外都听到 雷志勇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回了家,见母亲也拎着一篮子的香烛贡品要去拜妈祖。 “娘,发生什么事情了?今天不是初一,不是十五的,怎么大家都去拜妈祖?” 这个时候,破四旧、打击封建迷信的政策虽然没有前些年那么严厉了,但大家平常也都是偷偷摸摸地拜一拜。 要真敢像今天这样明目张胆的,一旦传出去了,三巨头肯定是要第一个吃瓜落! “你还不知道吧?” 雷母拉着自己儿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大伯昨天后半夜昏迷不醒的跪在妈祖庙后墙根下,头磕破了,身上到处都是伤。” “一张脸白的跟死人似的,送去公社卫生员,大夫说只是皮外伤,吊了一瓶水就让回家养着。” “回家之后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在那儿说胡话,一大早你大伯母就回娘家请了个道公过来给做法。” “这个事情,村里人都知道,都说你大伯肯定是冲着脏东西了,大家也没心思下地干活,全都买了供品去妈祖庙拜拜。” “你这会儿没事了吧?赶紧洗洗手,跟娘一块儿去!” “额……好!” 雷志勇目瞪口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嘴得好。 洗了手,关上门,和母亲一起去了妈祖庙。 一向关门的妈祖庙,这会儿门户大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拿着抹布、扫把什么的正在打扫卫生。 其他人则开始摆各家的供品,准备点香。 雷志勇跟在母亲身后,等着母亲摆好供品,上了香,然后跟着磕头。 他这边刚磕完,就见二伯和二伯母带着林仔他们也过来磕头。 林仔用余光偷偷瞄了雷志勇一眼,然后飞速收回目光,诚心磕头。 雷志勇抿着嘴唇,抬头去看其他地方,见杜叔领着杜婶子和建设也过来了。 祭拜完妈祖,大伙儿又三三两两地凑到一块儿说起雷小山的情况。 找道公做了法事,灌了两碗符水,人总算是醒了,也不说胡话了,但还没退烧。 村里几个年纪和雷母差不多大的女人,围着她问东问西。 问了半天发现,雷母知道的还没有她们知道的多,转而又说起雷志勇当采购员的事情。 雷志勇离开妈祖庙,正往家走的时候,碰到骑着自行车的林团结。 “志勇。” “团结,你来了?” 林团结下了自行车,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汗,便和雷志勇一起走。 “我经过四道口分销点的时候特地去看了看,蒋点长跟我说你早早就回来了。” “这不是怕万一你来了我还没回来呢!怎么样,这一路上累够呛吧?” “还行,跟你一样,三天两头地下乡,都习惯了。” …… 两人说着话,回了家,雷志勇先给他倒了一碗水,舀了一勺白砂糖。 林团结也没客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歇了一会儿,雷志勇就领着他去看埋好的电线杆,拉好的电线,一一确认没问题之后,林团结就开始装电表。 然后又是一番测电、检验,忙活一个多小时,屋子里的电灯泡终于亮了。 两间正屋装了两个灯泡,院子里装了一个,又装了三个带线的小插板。 雷母过来招呼两人过来吃饭,结果三巨头知道电业局来人给装电表了,提了好酒好菜过来打招呼。 酒足饭饱,林团结也没多留,带上雷志勇给他准备的准备的烟酒和鲍鱼、海参,喜滋滋地回去了。 三巨头又进了两间屋子,看了看装好的电灯和带线的插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雷志勇正准备洗漱睡觉呢,结果就叫阿公阿婆,大伯母,二伯、二伯母齐齐上门。 他眉头一皱,正想说话,就听阿公一脸凝重地开口: “勇仔,你爹去了,现在家里你当家,这事儿和你说也一样。” “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道公给你大伯做法,说他被你爹吓着了,让我们给他送点金银元宝,好好念叨念叨。” “东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和你娘也跟着一块去吧。” 雷大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低沉得厉害,原本挺直的脊背,这些天也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盖了九间屋子,别说在村子里,就算是方圆十里,只要提起“雷大海”三个字,没有不羡慕的。 本以为,三个儿子都成家了,自己也能风风光光地过完后半辈子。 没曾想,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老大老大主意大了,不听自己的。 老二,娶了媳妇忘了娘。 老三一家倒是被自己牢牢捏在手里,结果老三走在自己前头,换了个忤逆不孝的混不吝孙子当家。 弄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老脸丢尽不说,还要低声下气地跟个小辈讲和。 雷志勇听到是这么个事,也没拒绝,反正今天也不下海,便和母亲一起跟着去父亲坟头祭拜了一番。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又慢慢露出来,皎洁的月光如同轻纱薄雾,笼罩整个虾尾生产大队。 回来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耳边只有海风不停地呼啸。 眼见着就要到家了,雷小河终于在父亲刀子似的眼神中慢慢挪到雷志勇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勇仔……” 雷志勇停下脚步,看着二伯,等着他的下文。 雷小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看了自己爹一眼,讷讷地开头: “这些天……我和你阿公商量了一下,我们两家各腾出一间房子来,你们搬回来住吧,好不好?” 雷志勇听了这话,忍不住咧嘴一笑: “二伯,我们那边新起了屋子,如今又拉了电灯,就不过来了。” 他说话的功夫,扭头朝阿公阿婆那边看了一眼,嘴角轻笑,满脸鄙夷。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良心发现了,而是害怕了,弄不过自己了,所以又想修复关系了。 甚至,还想着以后有什么事情指望自己帮忙呢! 呵呵,这算盘打的,他在二里地外都听到了。 雷小河一听自己侄子这么说,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像是完成任务一样,转身往回走。 雷大海见自己这没出息的老二,气得头顶冒烟,可偏偏二儿媳妇在旁边站着,他又不好张开嘴骂人。 大伯母见状,满眼的希冀落空,刹那间脸上的血色散得干干净净,只感觉浑身上下冷得好像被突然丢到冰窖里。 “娘,我们进屋吧。” 志芳搀扶着自己娘进了屋子,只留下雷大海两口子站在大门口,看着雷志勇和母亲远去的背影,久久的沉默。 第五十三章天然的“保险池” 从坟地祭拜回来之后,母亲的情绪明显不高,雷志勇陪着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洗漱睡觉。 进了自己的屋子,他照例翻开那本红色的笔记本,上面多了三个字: 石头岛。 “石头岛?” 雷志勇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个地方面朝三角崖,两地距离七八公里的样子。 说是石头岛,其实只是一块从海底凸出来的巨大礁石,整体不到100平。 石头岛表面坑坑洼洼,沟壑纵横,最是能藏鱼获的好地方,曾经引得不少村民过来淘海。 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六七个半大小子在石头岛莫名失踪,这个地方就无人问津。 村里的人都比较迷信,说是海龙王招女婿呢! 但是原主却下海探查过,石头岛表面大部分水坑底下是空地,直接连着海水。 有时候水坑底被海草根盘缠绕着碎石垫着,人踩上去也不会掉下去。 有时候,海下暗流涌动,冲开了底下的支撑,人踩空就直接掉到海里,慌乱之余入眼又全是石头压着,就出不来了。 只要避开那些大小洼坑,石头岛就没什么危险。 蓦的,雷志勇双眼一亮:如果给水洼底下弄几张网,不就是个天然的“保鲜池”吗? 最关键的是,要是他没记错,石头岛还有几处天然的石洞,可以用来存放东西。 等过两天小舢板回来了,可以去石头岛看看,说不准可以作为他现阶段的一个储物点。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起上班,雷志勇骑着自行车去分销点带上工具,然后去平沙渔业生产大队。 来的次数多了,和大队的干部、一部分村民也都熟络起来,做起事来就更快更方便也更轻松了。 下午回到分销点的时候才五点,去老王的饭铺打包好饭菜准备回家的时候,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雷……雷采购员,我是伍三斤,您还记得我吗?” 那位曾经的“疤爷”,雷志勇的手下败将。 自从伍三斤认了雷志勇当老大之后,就一直等着老大差遣自己呢。 结果,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老大好像已经把他忘记了,没办法,他只能自己找过来。 “你……有事?” 雷志勇有点意外,他这两天正琢磨着抽空去找这小子呢,没想到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大,就是……就是……我现在,该干什么?” “什么?” 雷志勇有点没反应过来。 伍三斤讪笑一声,挠挠头小声解释: “我三叔跟我说了,既然我认了你当老大,就不能再干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免得败坏您的名声,可我……” 雷志勇明白了,他仔细盯着伍三斤看了两眼,咧嘴一笑: “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能下海摸鱼不?” 伍三斤一听这话,双眼发亮,立刻点头: “能,我们几个从小就在水里长大,下到三四米不是问题,憋气也比普通人厉害。” “有水套吗?” “有,不过都是旧的。” “能用就行,这几天你们没事多在周围转转,找几个适合下海捞货的地方,要僻静,安全,过两天我来找你!” “哎,好,好,我知道了。” 伍三斤立刻眉开眼笑。 …… 星期天上午,雷志勇吃了早饭就去找孙爱国。 早稻昨天刚刚抢收完,晚稻也插得差不多了,连续忙碌十来天的村民们难得能休息一天。 “志勇来了?快坐。” 孙爱国见到雷志勇的时候,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自从他爹跟雷志勇打过招呼,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要不是前两天拉电线的时候叫他帮忙,他都以为雷志勇只是随口应付他爹呢。 雷志勇先是跟孙爱国的媳妇打了声招呼,这才找了个凳子坐下。 “志勇,你们说话,我去给你们烧水泡茶。” 孙爱国的媳妇看着也就十八九岁,长得漂亮,但是有点腼腆,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钻进厨房去了。 “爱国哥,这次过来是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雷志勇直接开门见山。 孙爱国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是心里很高兴: “志勇,咱两家这关系,就不说什么帮不帮的,太见外了,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我想买舢板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听我爹跟我说了。” “船在沙湾码头,跟对方说好了星期一提货,我不会开船,到时候还得麻烦爱国哥你一块儿去一趟,把船开回来。” 雷志勇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孙爱国的眼睛,要是孙爱国的神色有一丁点的迟疑,他就准备重新找人。 “好,没问题,具体什么时候,我好请假。” 孙爱国没有丝毫犹豫,而且也严格执行他爹耳提面命的叮嘱: 勇仔是个肚子里有成算的人,该让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不要瞎打听。 “暂时定的是下班以后,下午六点之前你到了分销点就可以。” “好,没问题。” 孙爱国一口答应。 正事说完,雷志勇也没多停留,出了孙爱国家,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家走。 星期一舢板到手之后,既可以去石头岛探探情况,也可以去大棚区试试水。 不过,鱼获多了之后,还得有个自己人帮着记账,他天天要去分销点上班,不可能一直盯着这边。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琢磨这些事情,迎面突然过来一个人,直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 “勇仔,你去看见阿公吧,他这两天一直发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伯家的二女儿,志芳。 雷志勇抬头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志芳,我……” 不等他开口说话,志芳拽着他就往家的方向走: “勇仔,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坦,要不是阿公一直念叨你,一直说胡话,我也不会过来拉你……” 雷志勇见志芳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心里也没底: 难道,阿公这是要…… 不应该啊,阿公身体一向硬朗,就算这些日子过得不舒坦,但也不应该到了发烧说胡话的地步吧?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跟着一块去了阿公家。 一进屋子,就见阿婆正坐在床边,一边摸眼泪,一边用湿毛巾给阿公擦脸。 “勇仔来了?” 听到动静,阿婆扭头看过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应该是哭了很长时间。 “快过来看看你阿公,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说胡话,一直在念叨你呢!” 第五十四章以后总比他爹强! 雷志勇往床边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阿公,见他脸色蜡黄,额头不停地冒汗,确实像是生病了。 “阿公,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他开口,淡淡地问了一句。 “勇,勇仔……你来了?” 雷大海的眼皮眨了眨,虽然没有睁开,但却说了句话。 “勇仔,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事情……阿公,阿公……咳咳……”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个不停。 阿婆、大伯母、志芳全都看向雷志勇,等着他接下半句。 雷志勇知道阿公打的什么算盘了,这是在给自己演苦肉计啊。 他倒是没看出来,阿公为了这一出戏,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让自己真生一场病! “阿公……” 他轻轻地开口。 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就连咳嗽的阿公都不咳了。 “我爹没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一道闷雷在屋子里四人的耳边炸响。 “阿公,过去的事情,无论对错,你都应该跟我爹说。”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子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是,雷大海的却听到“轰轰轰”的闷雷接连不断地在自己耳中炸响。 果然,这个孙子念了几年书,脑瓜子比他爹好使啊! 雷志勇出门的瞬间,只听志芳一声惊呼: “阿公……” 雷大海晕过去了! 雷志勇依旧迈着步子往外走,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更没有心软。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一向平静的虾尾生产大队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动静。 不少妇人刚刚从地里回来准备做饭,听着这动静立刻跑出来看。 结果就见,两个年轻人骑着一辆挎斗摩托顺着村里的大路往前走。 一路走,还一路问: “婶子,知道雷志勇家在哪儿吗?” 被问道的妇人赶紧伸手指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不停冒烟的铁家伙,被喷了一脸黑烟也没察觉。 雷志勇听着动静之后,便出了门在院子外面等着。 没一会儿,挎斗摩托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摩托后面还跟着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在看新奇。 毕竟,这个年代,能有台手扶拖拉机进村,就已经是非常稀罕的了。 “志勇。” 蒋天亮从摩托车上下来,笑着朝他摆手。 另外一个生面孔把摩托车停好了,从车把上拿下两个布兜子朝这边走过来。 “志勇,这就是永军。” “永军,这是志勇。” 蒋天亮简单给两人介绍了一下,两人打了招呼,就听黄永军郑重其事地开口: “志勇,我这条命是雷叔救的,他走的时候我在住院来不了,如今来了,怎么着也得先去给他磕个头。” 雷志勇愣了一下,随即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鼻腔开始酸涩。 “好,我这就带你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 三人一起去了坟地,黄永军从一个布兜子里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祭品摆了,点了香: “雷叔,您的救命大恩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回报,以后勇仔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勇仔和他的弟弟妹妹,就是我黄永军的弟弟妹妹。” 这句话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坟地下来,黄永军拎着两个布兜子跟着雷志勇进了屋子。 雷母这个时候已经听到消息,从地里回来了,正和几个围着挎斗摩托的妇女一起在院子外面,等着人回来。 见儿子带着两个年轻人远远地过来,便快走两步迎了过去。 “娘,他就是黄永军,刚才去给我爹磕了个头。” “干娘,以后我也是您儿子了,和志勇一起孝顺您。” 黄永军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三个头重重磕下。 这一下子,倒是弄得雷母不知所措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要说心里没点怨气是不可能的。 毕竟,自己男人就是为了救他才没的。 可事后,儿子得了份正儿八经的工作,这孩子也…… “好孩子,起来,赶紧起来!” 最终,雷母还是伸手扶起黄永军,拉着人往院子里走。 得知他们说好要一块吃饭,雷母也没多留,让他们先忙自己的事情。 黄永军骑着摩托车,雷志勇和蒋天亮坐好,一拧油门“轰隆”一声就窜出去了。 王大妮眼见摩托车走远了,干脆进了院子和雷母一块儿钻进厨房。 “花花,你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她一边帮着摘菜,一边开口: “你家林仔也懂事了,你也快了。” 雷母对于王大妮这个妯娌,倒是没多大意见。 虽然有时候她也跟着公婆和大伯一家过来,但最多站在旁边说几句话。 以往公婆从家里要走的东西,王大妮虽然都自己用了,但勇仔、民仔和阿梅开学的时候,交不上学费,她都偷偷让林仔送过来。 最难的那几年,她家嫁出去的大女儿志青也会去公社看看勇仔,给些吃喝什么的。 说起林仔,王大妮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是啊,林仔虽然是个没出息的,但有勇仔带着,以后总比他爹强。” 这么多年,妯娌两个除了刚结婚那些年,这么平心气和地说过话,也就如今了。 …… 黄永军带着蒋天亮和雷志勇一路去了县里的人民饭店,提前定好的包厢,三人坐下没一会儿就上了菜。 四菜一趟,荤素搭配,味道比公社人民饭店要强不少。 三个年轻人,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黄永军,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烟不能抽,酒不能喝,就连吃喝也都是怎么清淡怎么来。 好容易回了家,老娘天天管着,日子过得跟在医院差不了多少。 今天好容易能出来,可不得敞开肚子? 酸的,辣的,甜的,咸的,他样样都想尝。 如今只有蒋天亮和雷志勇在,也不用端着,拉着两人胡说八道了一个多小时。 完事,又拉着雷志勇要磕头拜把子,明显是喝上头了。 蒋天亮感觉面上无光,不停地跟雷志勇道歉: “他就是……就是憋的时间太长了……” 但是,雷志勇能看得出来,黄永军是太愧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毕竟,自己的父亲因为救他没了,他报答再多,父亲也回不来了。 回公社的时候是蒋天亮骑着摩托车,雷志勇坐在后面,黄永军坐在挎斗里东倒西歪地睡觉。 雷志勇在工艺厂下了摩托车,去找马利生。 结果被告知马利生跑车去了,雷志勇便准备回家。 经过中学附近,发现了大包小包的民仔和阿梅。 “大哥,大哥,你是不是特地来接我们的?我们今天开始放暑假了。” 志梅看到大哥之后,使劲地摆手,兴奋得不得了。 第五十五章嘴贱、命贱、骨头贱。 志民和志梅见着大哥,本来是非常兴奋的。 结果,等靠近了才发现,大哥压根没骑自行车,顿时就急了: “大哥,你自行车呢?” “额……” 雷志勇有点尴尬,民仔和阿梅没说话,他压根不记得弟弟妹妹今天放假。 好在两人也没因为这个不高兴,直接两个大包塞到他怀里: “大哥,帮我们拿两个袋子,实在是太重了。” “行,放假了就赶紧回吧,正好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雷志勇一手提着一个包,问: “肚子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吃点?” 民仔摇摇头: “带这么多东西,还是回家吃吧。” 兄妹三人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雷志勇扭头一看,发现是蒋天亮去而复返: “志勇,弟弟妹妹放假了?走,我送你们回去。” 挎斗摩托停在三人面前,民仔和阿梅抬头看向自己大哥。 他们两个虽然不想走路,但蒋点长是大哥的领导,他们得看大哥的态度。 “正好这大太阳的我们不想走路。” 雷志勇没有客气,直接把手上的两个大包扔到摩托挎斗上。 民仔和阿梅大喜,立刻上去坐在被子上。 雷志勇坐在蒋天亮后面问: “永军送回去了?” “嗯,他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的,突然经历了这么个事情,心里难受,觉得愧对你们家,没脸见你,所以才在酒桌上喝得五迷三道的,胡言乱语。” 蒋天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有些低沉。 “我都明白,以后大家都当亲兄弟处。” 老话说得好,大恩如大仇,黄永军的这个态度雷志勇也能理解。 最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爹也没了,黄永军一家也做得挺好,还能怎么样? 把兄妹三人送回家,蒋天亮也没多停留,喝了口水连饭也没吃就走了。 雷志勇严重怀疑他就是想骑着摩托车多溜达一会。 一家人吃饭的功夫,分销点的领导骑着挎斗摩托把雷家三兄妹送回家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生产大队。 家家户户,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每提起一次“勇仔出息了”,就会伴随着一句“雷大海糊涂啊!” 至于雷小山,他自从被道公灌了符水之后,就一直在家躺着,已经几天没下炕了。 说病也没什么病,就是嚷嚷着头晕,没劲。 不过,大伙都知道,他这是嫌丢人,在那儿装病不出门呢! 赵心月回了家,手里的桶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刚刚在海边挖的几个花蛤、蛏子从里面掉出来,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不就是去分销点当了个临时工吗?有点吃得用的不知道孝顺长辈,全都拿回家自己吃独食。” “把自己亲爹拉出去送死,给自己换工作?我呸,别说是人,就算是猪狗畜生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么丧良心的小畜生,小小年纪就克死他爹,估计用不了几年他娘也要跟着被克死。” “大伯母,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 雷志林在屋子里听不下去了,“噹”的一脚踢开门站在院子里质问。 “什么叫勇仔把三叔拉出去送死?什么叫他克死了三叔?那大伯现在卧床不起,志强和志平去农场改造,是不是也是你嘴里不积德给克的?” “阿公这一辈子最亲你们家,他身子骨一向硬朗,如今突然病倒了,是不是被我大伯克的?” “毕竟,我大伯那天深更半夜的跪在庙墙后面的事情,整个生产大队都知道!” 这几句话说如同一把刀,直直地插进在屋子里躺着的雷大海心窝里。 他为什么一直不待见老三一家? 当年老三刚生出来,他就生了场病,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 偷偷找了个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八字克他,要是能一直手拿把掐地把人捏住了,问题也不大。 可这老三要是起了忤逆的心思,父子俩就只能活一个。 所以,这么多年雷大海一直死死地捏着老三,就是怕他造自己的反。 谁曾想,捏了这么些年,老三竟是走他前头了。 按理说,老三走他前头了,他以后的日子应该越来越顺才是。 可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老大撺掇着要勇仔的那个工作名额开始的。 仔细想想,这些年他得了老三一家多少钱粮? 而老大一家呢? 天天好吃懒做,一年干到头不但存不了几个钱,还要倒欠生产大队,甚至要他这个当爹的给擦屁股。 这些天,晚上躺在床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事情,只不过多年来一直对老大一家的偏心,让他强压了这些心思。 如今,林仔一番话,如同一道天光突然劈散迷雾,让他看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真正克他的不是老三一家,而是老大一家啊! 这个认知,让雷大海瞬间面无血色,双眼发黑,整个人恨不得死过去。 赵心月自然是不知道屋子里家公的这些心思,她见林仔一个小辈敢顶撞自己,瞬间怒火中烧: “雷小河,你是耳朵聋了还是人死了,听不到你家林仔这么跟我说话吗?” “王大妮,你平常精的跟狐狸似的两头买好,倒是教出来一个会顶撞长辈的好儿子来!” 骂完两个大人,她又把炮火集中在林仔头上: “林仔,这一个来月,你起早贪黑地跟在那个小畜生屁股后面跑,不知道是挣了几个钱,分了几斤粮啊?” “如今我不过是说了几句,人家正主还没说话,倒是把你显出来了?” “怎么着?这是准备骂我几句,找你主子讨赏去?” 这话说得林仔没法接,但是王大妮可不是个吃亏的主。 尤其是,这一个来月林仔跟着志勇挣的钱,都比得上家里五六年的收入了,这让她无形之中底气大涨。 听了这话,抄起家里的鸡毛掸子冲出院子,劈头盖脸的照着赵心月招呼: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嘴贱,我让你编排我家林仔……” “怎么了?家公家婆这么些年一直偏心你们家,我们两家不说话,你倒还来劲儿了?” “我家林仔跟着勇仔怎么了?那是他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兄弟呢!” “我教我儿子和他兄弟和和睦睦的相处,不比你一天到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挑拨离间强?” “我呸,自己没本事,没脑子,把日子过成这样子,如今还来怪别人?” “一天到晚这个克那个,那个克这个,我看如今这家不成家,爷孙不成爷孙,兄弟不成兄弟,全都是你克的!” “全是因为你嘴贱,因为你命贱,因为你骨头贱!” 王大妮手里的鸡毛掸子不停歇,一张嘴也跟机关枪似的突突个不停。 赵心月被打得满院子逃窜,大喊大叫,头上、脸上、身上,除了一道道红印子,就是乱七八糟的鸡毛。 这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左邻右舍围过来看热闹。 第五十六章阿公有事儿要你去办 几个看热闹的女人听着王大妮骂赵心月,字字不带脏,却句句朝她心窝里扎,一时间目瞪口呆,满脸都写着: 骂人还能这么骂? 以后,我也要多学着点,尤其是这句“嘴贱、命贱、骨头贱”简直绝杀。 赵心月只顾躲闪,没有还手的余地,嘴里还不停的啊啊呀呀地哭嚎着,别提有多狼狈了。 扭头朝屋子里看,见自家那口子还在装死,忍不住破口大骂: “雷小山,你个窝囊废,你媳妇被人打成这样,你就当睁眼瞎看不到是吗?” “还是你想让这个骚狐狸把我打死了,你们兄弟两个用一个老婆?” “亏你们……啊……” 赵心月还在那儿毫无顾忌地骂,结果王大妮打得更起劲了: “说你嘴贱你还真是嘴贱,什么话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给自家男人身上泼脏水,就显得你清白了是不是?” 围观的邻居们越来越多,一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只恨不能手上多两把瓜子。 这老雷家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村民们的眼神在王大妮和赵心月这对妯娌身上来回转悠,脸上全都带着一种“大开眼界”“玩得真花”“原来如此”的表情。 甚至,生产大队的二流子王向阳都吹起了口哨,朝着屋子里大喊: “雷小山,你呆在屋子里干什么?出来说说你媳妇说的是不是真的?”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老小子这么有能耐啊?” “是不是,勇仔在海里弄的海参和生蚝,全都给你补身体了?” 这些话一说出来,围观的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不少男人也混在人群中附和: “对啊,雷小山,你也出来跟大伙解释解释啊!” “是是是,雷小山,两个女人因为你打成这样,你个大老爷们躲在屋子里不合适吧?” …… 雷大海在屋子里气得脸红脖子粗,只恨自己这会儿怎么就没晕过去? 他强压着满腔的怒火,挣扎着下了床,一脚踢开老大的门,怒吼着: “还不把你那丢人现眼的媳妇弄回来?” 雷小山这会儿也气得青筋暴突,恨不得出去把那贱人的嘴撕烂。 只是,一想到出门就要被那么多人笑话,又迈不开步子。 如今,被自己亲爹逼着,只能硬着头皮,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三两步冲到院子里,恶狠狠地瞪了王大妮一眼。 王大妮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赵心月就被雷小山扯着头发拽进了屋子。 然后,屋子里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和赵心月更加惨烈的哀嚎声。 王大妮见大家还围在外面看热闹,拿着鸡毛掸子一个个指着骂: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滚,赶紧滚!” 众人见她这副彪悍模样,仿佛一句话不对就要动手,也都闹哄哄地退开了。 回家是不可能回的,村子里的老槐树下正是凉快的时候,坐着说几句闲话正合适。 于是,大家伙三三两两地一起转移阵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正巧这个时候,民仔和阿梅手里拎着三条银鲳鱼,端着一碗刚捞出来的花蛤、猫眼螺等海鲜出现老雷家大门口。 “志林哥,志林哥……” 民仔叫了两声,雷志林从屋子里跑出来问: “民仔,阿梅,你们来了?” 民仔笑了笑:“志林哥,这是我和大哥刚才下海捞的,给你家送一点能添个菜。” 雷志林“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了: “好,我代我爹娘谢谢你们了,以后家里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让三婶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这句话,算是给两家的关系过了明路,以后不用再偷偷摸摸背着阿公阿婆和大伯一家了。 这是上次王大妮和秦花花妯娌两个心平气和地说了一次话之后,秦花花第一次主动来往。 他们四个在外头倒是说得高兴,可屋子里的雷大海两口子和雷小山一家,这会儿只气得脑子“嗡嗡”响。 刚刚偃旗息鼓的赵心月这会儿又来劲了,指着雷小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看看,瞪大你的眼珠子看看,看看这一家子没良心的……” “啪!” 又是一个耳光狠狠抽下,赵心月再次沉默下去。 雷志林把鱼和贝壳端回家之后,就带上两个弟弟和民仔、阿梅一起出门玩了。 收拾完家里的雷母刚一露头,就被槐树下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拉着围到中间,七嘴八舌地跟她说着老雷家刚才的战况。 甚至,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问她,老大是不是真的跟老二媳妇有一腿? 老二知道吗? 他什么反应啊? 雷母:“……” 等到夜幕深沉,老雷家终于消停了。 大人小孩都洗漱睡觉了,雷大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林仔今天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着他的心。 越想,越觉得是当年那个道士算错了! 不过,如今老三已经没了,勇仔又是个有主意的,想要消除和老三一家的嫌隙,得好好琢磨琢磨。 至于老大一家,赶肯定是赶不走的,但是房子肯定不能再占三间了,得给老三家空一间出来。 自己两口子住一间,剩下的两间全给老三,如此一来老三家就有了三间房子。 到时候,他叫勇仔回家吃顿饭,爷俩坐在一块儿喝顿大酒把话说开了,再加上三间宽敞大屋,就不信勇仔不动心? 就算他不动心,他娘肯定也有想法。 毕竟,当初分房子的时候,勇仔她娘也是闹腾了一阵子,要不是有老三在上头压着,说不准得闹到什么时候呢! 至于老二一家,老二虽然是个没脑子的,但他媳妇精明,这么些年在他和老大一家的眼皮子底下愣是没跟老三一家生分了,连他这个当家公的都佩服。 他家现在占地三间屋,肯定是一间都不能腾的。 雷大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等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感觉身上轻快不少,起身出门就见林仔在院子里洗漱,便叫道: “林仔。” “阿公。” 林仔扭头看过来。 “嗯,林仔,阿公有事儿要你去办。” “您说。” “去跟勇仔说一声,今天晚上下班带上他娘、民仔和阿梅一块儿回家来吃顿饭。” 雷大海这话说得轻松,仿佛是欢迎一直在外地奔波,如今终于归家的儿孙。 林仔听了这话,眼皮子抽了两下。 他以为他已经了解阿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事实告诉他,阿公比他想的还……不要脸! “哦,我知道了,话我会跟勇仔说的,至于来不来我就不好说了。” 丢下一句话,雷志林转身进屋去了。 第五十七章人的脸皮果然是随着年纪长的 星期一下午,雷志勇请老江和孙爱国在老王饭铺吃了顿饭,就直奔沙湾码头。 老江找的顺风船,半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沙湾码头主要停靠县里和公社的大船,这会儿虽然天黑了但是码头上灯火通明,三四艘大船同时靠岸,热闹非凡。 雷志勇三人混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江对沙湾码头很熟,领着他们七绕八绕地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门前。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有节奏的响了三下,停顿了一会儿又是有节奏的三下。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跟老江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上身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满是油污的短裤。 打开院门,侧身让三人进来,然后把门关好了。 入眼是三间油毡房,房门敞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东西。 老鱼只是朝老江点点头,然后领着三人绕到后院去。 后院没有房子,只用铁皮搭了个棚顶,下面放着不少老旧的木船、船桨、桐油、木板等等。 老鱼走到最里面,随手掀开一条防水雨布,露出一艘乌棕色的木船。 雷志勇不太懂这些,他扭头看向孙爱国,示意他去看看。 孙爱国虽然只比雷志勇大了三岁,但早早就不念书,跟着他大队长的爹跑前跑后。 也跟着生产大队的渔船出过很多次海,船上的活没有他不会的。 他一见这艘木船,双眼忍不住就亮起来了。 虽然,这船看着是二手的,但打磨得跟新的差不多,上手摸摸,用的都是上等的好木料,做工精细。 活水舱做得挺大,防水的桐油刷得仔细,发动机……这个得跑一跑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仔细看过之后,他扭头看向雷志勇: “其他没问题,就是发动机得跑一跑才能看出好坏。” “可以吗?” 雷志勇看向老鱼,老鱼点点头: “没问题,去后面铺滚木。” 四人顺着后院出去,扛着旁边堆放的一根根木头一直铺到海上。 拖着木船下了海,孙爱国挥舞手臂用摇把发动,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老话说得好,无风三尺浪,刚刚坐大船过来的时候感觉还好,如今上了小船就能明显地感觉到颠簸。 不过,雷志勇心底的兴奋是压不住的。 跑了两圈,孙爱国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雷志勇就知道这船准没问题。 老鱼话不多,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送了两桶油。 老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各收了5个点的提成。 事情了结,孙爱国开着船,老江和雷志勇坐着,回了四道口码头把老江放下,两人直接开回了村子。 月亮躲在云后面不出来,漫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仿佛会发光。 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惊动了早就等着的不少人。 眼见船回来了,大队长、周会计、钱支书、民兵队长等人全都等在大队部。 木船是新是旧他们虽然好奇,但真正关心的还是什么时候挂手续交钱。 雷志勇和孙爱国把船停到三角崖,然后拿着一应手续直接往大队部去了。 三人接过木船手续仔细看了看,脸上慢慢地露出笑容来。 雷志勇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20块钱放在桌子上: “这手续明天就能挂了吧?钱就从明天开始算。” 三巨头闻言大喜,民兵队长孙和义也是眉开眼笑。 他们民兵队帮着看船,时间长了多少也能得点好处。 忙活完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雷母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从屋子里出来: “勇仔……” “娘,您怎么还没睡啊?” “勇仔,林仔过来找你了,知道你不在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阿公今天晚上叫我们一家人去吃饭。” 雷母看着自己儿子,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也不想让儿子跟阿公阿婆闹得太难看。 另一方面,结婚这么多年,家公家婆做的那些事情,她没办法释怀。 民仔和阿梅也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那儿抬头看自己大哥。 雷志勇嗤笑一声: “明天再来,就说我们如今过得挺好,饭就不用吃了。” “大哥,今天……” 民仔等大哥洗漱完进了屋子,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二伯母骂大伯母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全都说出来。 雷志勇听着只觉得可笑,只认真叮嘱: “以后跟二伯母、志林哥他们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至于其他人,就当不熟的亲戚,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就成。” “嗯,我知道了大哥。” “对了,大哥,你明天晚上还下海吗?” 提起这个,民仔就兴奋起来了,以前看着大哥下海捞鱼他是打心底羡慕,总缠着大哥教他,可大哥总说他小。 如今,自己不小了吧? “明天要去石头岛看看,应该不下海。” 雷志勇说着话,翻开抽屉里的笔记本看了看,空空如也。 他合上,躺在自己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今天折腾一天,是真的累! 第二天早上,早起吃饭,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时候,雷大海就在路口站着。 “勇仔……” 远远的看见他过来,雷大海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 那态度热络,声音亲切,不知道的还以为当阿公的有多疼爱这个孙子呢。 雷志勇脸上没什么表情,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问: “阿公,有事?” 雷大海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用一种很是热络的语气说: “是这样的,我想着这两天家里经了不少事情,干脆叫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昨天我让林仔跟你说,他说你忙,今天晚上没事吧?今天和你娘他们一块回来吃顿饭。” 雷志勇仔细看了雷大海一眼,觉得人的脸皮果然是随着年纪长的。 “阿公,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您和阿婆不用我们养老,如今我爹也不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勇仔,过去的事情是阿公糊涂了,说到底咱们也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才是正理,免得凭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雷大海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莫名感觉脸颊有点热。 他没想到,自己都已经低声下气地亲自找勇仔说了,勇仔还是这个态度。 “阿公,老雷家也不是头一天被外人看笑话了,饭我们就不去吃了,以后各过各的挺好。” 说罢,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嗖”的一下子就窜出去了。 雷大海站在原地,被飘起的灰尘呛得用力咳嗽两声,脸色黑得就跟涂了一层锅底灰似的。 第五十八章得弄把真理防身! 雷大海扭头看着孙子骑着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只感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偏偏,这个时候路上还有三两个村民走过来,见他停下来看孙子,笑着跟他搭话: “雷大叔,这是看勇仔上班呢?” “啊,啊,嗯嗯。” 雷大海用力扯了扯脸皮,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快步离开。 刚走没两步,就听后面的村民“呸”的一声: “装什么大瓣蒜,谁不知道人家勇仔现在出息了,老雷家如今是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了。” “就是,还看孙子上班?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疼孙子?” “那不是以前孙子也没出息啊?” “要不说还是人家王大妮精明,两头下注,两头买好,林仔如今跟着勇仔,别的不说,喝点汤肯定没问题。” “这人啊,一辈子是好是坏就是个命!”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低,像是刻意让雷大海听到似的。 只不过,雷大海这会儿就算听到了也只能装听不到,两条腿倒腾的更快了。 雷志勇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去了分销点之后收拾装备准备下乡。 今天轮到番鱼生产大队,早点去了忙活完了,还能去外婆家呆一会儿。 晚上回家探探石头岛的情况,要是合适,就先弄几张渔网,把捞上来的鱼获放到那边去。 星期三晚上,就可以开着小舢板先去大棚区那边试试水了。 骑着自行车,戴着一顶大草帽,两个自行车轮子在泥土路上滚得飞快。 这会儿路上也没什么人,种地的都在地里种地,去码头讨生活的早就在码头等着了。 骑了半个多小时,雷志勇进入双林沟,两边都是树林,中间一条土路,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鬓角的汗,突然生出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好像,两边的树林中,有人在盯着自己! 心里“咯噔”一跳,雷志勇面色如常,继续往前,但耳朵却竖起来了。 这一片他走过几次,林子里别说人,就连大点的动物都没有。 果不其然,骑着自行车又走了几分钟,好端端的路中间突然倒了一颗碗口粗的树干,想要过去就必须停下自行车把树干搬开。 雷志勇捏住刹车停下自行车,然后从大杠上拿出一根提前绑在那儿的钢管,也不搬树干,就站在那儿,云淡风轻的开口: “这是哪路的神仙啊,阵势都摆出来了,不得出来见个面吗?” 两边树林子扑簌簌的,眨眼的功夫钻出两个人来。 黑布蒙面,中等个头,两双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雷志勇,其中一个三角眼沉声开口: “兄弟,看你这么识相,我们也不为难你,留下买路财赶紧滚。” 雷志勇也不想节外生枝,从裤兜摸出一块钱递给说话那人。 那人瞟了一眼钱,嗤笑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骑着二百块钱的自行车,给我掏了一块钱?” “怎么着?看不起我们兄弟手里的家伙事儿?” 雷志勇抿了抿嘴唇,稍微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这自行车是今天要去外婆家,特地找大队借的,你们也看得出来,不是新车。” “放屁,谁不知道你雷志勇是四道口分销点的采购员,今天下乡采购,兜里的钱票能少得了?” 三角眼“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眉宇间满是凶戾。 雷志勇知道,这是没法善了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紧手里的钢管向前猛冲,狠狠砸向三角眼。 刚才这两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三角眼行动不便,可能是受伤了。 所以,第一棍直接打在三角眼的右腿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三角眼惨叫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他的右腿确实受伤了,要是平常这一棍子他完全能躲得开。 倒下的第一时间,他抬头恶狠狠的看向自己的同伴,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 刚才那一棍子,他完全可以替自己挡住的。可是……他没动。 他是想让自己重伤,最好致死,然后独吞那批好东西。 雷志勇一棍干倒了三角眼,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再次冲向浓眉大眼的家伙。 这家伙没受伤,躲闪及时,雷志勇一棍竟然打空了。 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就朝雷志勇肚子上捅。 雷志勇眼皮子跳了一下,这两个可不同于他在黑市附近遇到的赵家三兄弟和伍三斤等人。 这是俩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眼见刀子就要扎进肚子,他朝旁边躲了一下,一棍子砸在这人头上。 又是“砰”的一声闷响,这人脑袋直接被开了瓢,鲜血直流,人也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雷志勇这一棍子打得那叫一个结实,不敢有丝毫留手。 不过,饶是他反应快,腰上还是被匕首划了一下,衣服开了个口子,一点鲜血渗了出来。 雷志勇看了一眼,只是划破了点皮,不碍事,便走到三角眼面前,在他惊恐的眼神中,照着脑袋一棍子砸下去。 三角眼双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这两人也是倒霉,本想着弄些钱和票,就先找个地方藏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谁曾想…… 雷志勇去自行车后座解开麻袋,拿了两根绳子把两人从上到下结结实实的和两颗大树的树干绑在一起。 两人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能转,嘴唇能动,其他地方都动不了,雷志勇这才开始搜身。 这一模,钱票没摸到,倒是先抹了一手血。 扯开两人衣服一看,果然受伤了。 三角眼大腿流血不止,胸口也有好几处刀砍出来的伤口,不过都是皮肉伤,因为刚才的动作用崩开出血了。 浓眉大眼的那个,后背除了棍棒砸出来的淤青,还有一个类似弹孔伤口,上面乌漆嘛黑的,好像是用什么东西烧过。 伤口的地方缝了线,就是那种非常普通的缝衣服的线,这会儿伤口被扯开了,又开始流血。 雷志勇心底不由闪过一丝后怕:幸亏这两人受伤了,要不然自己估计真栽了。 不行,以后不能再这么靠运气了,得弄把真理防身! 两人怀里各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捆的整整齐齐的钱和票券。 现金有85块,各种粮票、肉票、糖票若干,工业票也有七八张。 雷志勇通通笑纳,算是给自己的压惊费,毕竟刚才是真被吓到了。 他骑上自行车,转道折返回四道口,把事情跟蒋天亮说了,蒋天亮直接给公社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说来真巧,带队过来的是和雷志勇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公安(处理雷志强、雷志平偷东西)。 骑着两辆挎斗摩托急匆匆地到了分销点,一听雷志勇简单描叙了两人的长相,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雷同志,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啊,这两个通缉犯正是前些日子在双池坡抢劫杀人的团伙。” “当时办案我也在呢,一共五个人,和公安动手,被打死三个,逃了两个,这些天为了抓他们,派出所乃至公安局都不得安生。” “没想到,竟然被你误打误撞地碰见了!” “你放心,这事儿你是头功,回头我就给你和我们所长请功!” 第五十九章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好啊! 送走陈公安一行人,正好到中午饭点,雷志勇和蒋天亮两人去老王饭铺吃饭。 两个人要了两份肉肠粉,两杯酸梅汤,边吃边说。 “领导,你看看我今天这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要不你想想办法,给我弄把真理防身?” 雷志勇不指望蒋天亮真的能弄到枪,但自己的心思得让他知道。 “真理?什么真理?” 蒋天亮满脸疑惑,隐隐约约觉得,志勇说的真理和自己想的真理不是一回事。 雷志勇抬头比了个枪的姿势,蒋天亮秒懂: “你管这玩意叫真理?” “那你说我要是手里有这玩意儿,说的话是不是真理?” “额……” 蒋天亮想了想,下意识地点点头: “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这话你也就跟我说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到,说不准治你一个“藐视领导,犯上作乱”的罪名。” 雷志勇心里一凛,自己大意了。 这个年代,全国上下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才是“真理。” 自己刚才那两句话,要是真被有心人听到“缝补裁剪”一番,说不准还真要被送到农场劳教。 “好咧,我记住了。” 蒋天亮知道雷志勇的意思,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的同时,赶紧开口提醒: “这东西弄不了,你想都不要想,私自持有一旦被发现了,别说我舅保不住你,就算是革委会主任出面也不管用。” “你要是真想弄什么东西防身,可以弄点辣椒粉随时带着,这玩意一旦撒在对方脸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抓瞎。” 雷志勇为自己不能拥有“真理”难过了一秒钟,然后就想起了辣椒粉的事情。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吃了饭,今天不下乡他干脆骑上自行车回家。 家里没人,全都下地干活去了。 雷志勇没事干,干脆去了三角崖,穿戴好了下海捞货去。 这还是重生到现在,他第一次在白天下海。 阳光从海边折射到海底,巨大的礁石周围,海草随着海水左右漂浮,各种各样的鱼群在身边穿梭。 他下沉到四米左右,发现了一个礁石洞,洞外露出半截身子和四条超长彩色触须,触须正随着海水轻轻摆动。 花龙? 雷志勇面色大喜,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手按住虾头,另一只手快速按住虾尾跟,然后丢到随身带的竹笼中。 两只花龙多不敢说,六斤肯定是有的。 继续向前,礁石壁上发现四只鲍鱼,拿出薄薄的铁片轻轻一撬,一个个收入竹笼。 礁石缝里发现了一群青龙,雷志勇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一只手按住虾背甲壳,拇指扣住头胸甲两侧,一只青龙被抓到竹笼里。 …… 肺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脚下猛地用力蹬在礁石上,身体向上窜去,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哗啦”一声冲出水面。 雷志勇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下潜。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感觉竹笼沉甸甸的几乎要拖不动了,他这才上了岸。 如今有了船,倒是多了一种保鲜的手段,拿出几个提前准备好的竹笼和绳子,把刚刚捞上来的鱼获分开装好,然后系上绳子捆在木船上,再把竹笼沉入海下。 绳子每一条长三米左右,竹笼里的海鲜在三米深的海水中,既不会被礁石刮破笼子,也不会有淤泥进去,呛死鱼获。 如此一来,足以撑到晚上拉出来直接去卖了。 忙完这一切,雷志勇回去的时候带了两条石斑,四个海胆,四只七八两重的青龙。 生火烧水,蒸上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然后开始处理海鲜。 两条石斑清蒸,海胆蒸蛋,葱姜炒青龙,一个炒青菜,再加一盆冬瓜虾皮汤。 如今民仔和阿梅都放假了,雷母早早就回家做饭,刚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 眼见灶台上摆出来的四菜一汤,她眼皮子抽了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最终没说话。 一顿饭,两条鱼,又是海胆又是鸡蛋的不说,那炒青龙油汪汪的,估计这一盘的油水够她炒三天菜了。 最让她心疼的是,老大炒菜,不止费油,其他调料比如酱油,蚝油,也消耗得特别快。 甚至,就连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的味精,家里也常备着。 “娘,您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是回来做饭的,你今天不是要去番鱼大队采购吗?怎么早早就回来了?” 雷母一边说着话,洗手进了厨房,一眼就看见儿子腰间被划了一道口子,顿时变了脸色: “勇仔,你的衣服怎么破了,腰上也受伤了?” “啊?” 雷志勇听着母亲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在双林沟受了点伤,可能是泡了海水的原因,如今看着伤口有点肿了。 “娘,没事,过双林沟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回来又去海底捞了点海鲜。” “我去拿药水涂一涂,如今天气热,可不能不当回事。” 雷母没怀疑儿子的话,毕竟骑着自行车有时候走得快,不小心被树枝划到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她有点纳闷,别人都是头上脸上胳膊上被划了,勇仔怎么是腰被划了? 拿出紫药水仔细涂好了,雷母见做好了饭,便干脆提着桶子浇菜园子。 又过了一会儿,民仔和阿梅也回来了。 两人刚进院子,就忍不住猛吸鼻子,连手都没洗就往厨房冲: “娘,好香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啊……娘,今天咱家过年了?竟然做这么多菜?” 雷母原本的那点心疼,在听到儿子女儿惊喜的声音之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哪有这么好的手艺,你们大哥今天回来得早,蒸的米饭炒了菜。” 两人高兴的眉开眼笑,赶紧洗手帮着把饭菜端到院子里,一人盛了一碗白米饭,坐下来大口大口吃。 以前大哥下海捞海鲜,虽然也能捞到些好东西,但全都拿去卖了,一点也舍不得吃。 如今,他们总算是能解解馋了!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下吃饭,民仔和阿梅两个人两条胳膊抡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吃饭吃得出了一身汗,一人两大碗米饭,一大碗冬瓜虾皮汤,吃得肚子溜圆,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走路。 雷母和雷志勇吃得慢一点,这会儿端着碗还没吃完。 “勇仔?” 院子外面突然有人在叫,四人齐齐扭头,就见雷大海从院子外面进来,脸上原本带着温和的笑。 但视线落在他们的饭桌上,表情瞬间就僵硬了。 两条石斑吃得还剩半条,四个海胆蒸蛋还有两个没吃完,葱姜炒青龙还有小半,油汪汪的青菜还有几根。 白花花的大米饭就剩一点底了,冬瓜虾皮汤还有不少。 雷大海的脸皮子抽了抽,他知道勇仔当上分销点的采购员之后,老三家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 可看着眼前这一桌子饭菜,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好啊! 第六十章雷大海?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公,你有事儿?” 雷志勇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米饭,放下碗筷皱起眉头看向雷大海。 “咳咳” 雷大海咳嗽一声,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张小小的饭桌上移开。 想着勇仔一家以后和自己住一个院子了,这么好的饭菜他也天天能吃上了,脸上便不由露出笑容来: “勇仔,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什么事?” 雷志勇随口问了一句,丝毫没有要请阿公坐下一块吃点,甚至喝一口水的想法。 “勇仔,你……” 雷大海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似乎没想到孙子如今对自己竟然是这么个态度。 “阿公,我记得上次我跟您说得很清楚,咱们两家以后各过各的就好。” “没事别联系,有事更别联系。” 雷志勇冷眼看着自己阿公,感觉自己对他的耐心已经被快要消耗干净了。 还是雷母看不下去,招呼阿梅过来收了桌子上的饭菜,然后让家公坐下说话。 雷大海这才借坡下驴,坐在凳子上,朝自己三儿媳妇开口: “老三媳妇,这几天我和老大商家量了,让他家腾出一间房,我腾出两间房,这三间房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了,你看怎么样?” 雷大海知道家里头如今是勇仔做主,可勇仔对他的态度,让他心里头悬得很。 觉得自己就算是说出这条件来,那小崽子说不准为了出一口气也不会答应。 可儿媳妇不一样,她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不明白不能为了置一口气,连房子都不要的道理? 说实话,雷母还真被家公这条件说得有点动心。 一来,她太清楚三间屋子对这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来,这三间屋子,是自己和孩子爹一辈子的疙瘩,如果自己要了这三间屋子,也算是解了两人心里的疙瘩。 可是…… 她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大儿子,苦笑一声: “阿爹,您也知道,如今家里头勇仔做主,我虽然是她娘,但这么大的事情,是不能越过他的。” 雷大海一听这话,瞬间就沉默了。 “阿爹,你喝水,勇仔他就是一时想不开,等我劝劝他,他想通了自然会去找您的。” 雷母开口劝了一句,实际上已经开始赶人了。 雷大海坐在木凳子上,只感觉屁股底下生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 可就这么站起来走了,他又不甘心。 自己好歹是长辈,就算以前做错了事情,如今低三下四来的跟一个小辈求和,最终竟然被扫地出门? 这要是传了出去…… 雷大海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惊觉他一直在意的,自己的面子,早就已经丢了。 正如勇仔说的,这么多年了,村里人看老雷家笑话看得还少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勇仔当上采购员? 老三没了之后,他们要买勇仔的工作名额? 亦或者更早! 从分家的那会儿,他把老三赶到海边的小屋那时候…… 雷大海愣愣地坐在那儿,一时间竟然想得出了神。 雷母见家公这个样子,也不好赶人,只是尴尬地站在那儿。 正当这时,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只听蒋天亮的声音远远就传来了: “志勇,志勇,你在家吗?公社派出所的领导给你颁奖来了!” 院子里的人被这动静吸引,一个个转身往外面看: 就见三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刚毅,一看就是个当领导的。 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雷志勇认识,正是那位陈公安。 蒋天亮就站在陈公安身边,满脸笑容地朝他招手。 蒋天亮身边还跟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年轻人。 再往后,是生产大队三巨头,民兵队长、妇女主任等干部,以及看热闹的群众。 雷母被这大阵仗吓了一跳,赶紧迈着步子去开门。 门一开,众人闹哄哄地进来,陈公安立刻上前给雷志勇介绍: “雷同志,这位是公社派出所的赵所长。” “赵所,这位就是协助我们抓住那两个杀人犯的雷志勇,雷同志。” 赵所长坚毅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伸手同雷志勇握手: “雷志勇同志,我代表公社派出所的全体公安以及南洼公社的所有父老乡亲感谢你的帮助。” 雷志勇也面带笑容,同赵所长握手: “赵所长言重了,都是为人民服务,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同志,赶紧找好角度按动快门,“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下面,由我代表县公安局,公社派出所授予雷志勇同志‘维护社会治安先进个人’的称号。” 说着话,从陈公安手里接过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奖状,郑重其事地交接到雷志勇手里。 雷志勇满脸肃穆、庄重的双手接过奖状: “感谢县公安局的领导,感谢公社派出所的领导,感谢赵所长对我认可,今后我一定更加积极、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争取多做贡献。” “咔咔”几张相片记录下这一幕,接下来就是颁发实物奖励: “为了表彰雷志勇同志的英勇行为,县公安局和公社派出所决定,奖励雷志勇同志现金50块钱,红双喜洗脸盆、搪瓷缸子,水壶一套。” “另外,还有肉票、细粮票、糖票、工业票若干。” 这些东西被一一递到雷志勇手上,随着照相机“咔咔”的声音,现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最后,赵所长和派出所的另外两位公安同雷志勇合影留念,事情才算结束。 赵所长三人并没有多停留,只是走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雷志勇家住的房子,陈公安似随口说了一句: “这房子看着倒是不错,就是靠海太近了。” 大队长多精明一个人,立刻上前赔笑: “领导放心,大队已经在生产大队给雷同志批好了一块地皮,就等着过些日子农活不忙了,就组织社员给他家盖房子。” 赵所长笑了笑,又和大队长叮嘱了几句“虾尾生产大队能出个先进个人,这是整个公社的荣誉,决不能让英雄既流血,又流汗。”之类的话。 等把公社的三位领导和蒋天亮送走之后,三巨头又重新折返回雷志勇家里。 大队长高兴得整个人都年轻两岁了: “勇仔,刚才赵所长的话你也听见了,这是咱们整个公社的荣誉。” “你给咱们生产大队挣了这么大的脸,咱们也不能当不知道,大队部附近的那块地皮就批给你家了。” “等农忙一过,大队就组织人手给你起新屋,用领导的话说,绝不能让英雄既流血,又流泪。” 其他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嘴上说着好听话,但一张张脸酸得都能滴出醋来了。 闹哄哄的好一阵子,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一问: “咦,雷大海?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六十一章活该他有今天! “刷”的一下,满院子的热闹像是突然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雷大海。 雷大海被这一道道目光扎得浑身刺挠,一张脸“腾”的一下子红得滚烫。 这个瞬间,他原本挺直的背,突然就佝偻起来了。 “我……” 他扭头看向雷志勇,目光中带着一点祈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却开不了口。 雷母见状,正要开口替家公解围,结果被儿子一把拉住。 雷志勇没有看母亲,他只是伸手拉住母亲,让她不要说话。 雷母看向自己儿子,再看看家公,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可终归还是没有再上前。 雷大海看见他们母子之间的小动作,刚刚还涨红的脸,一下子就白的没了半分血色。 他先是嘴唇开始哆嗦,紧接着两边脸颊开始颤,然后到两只手也开始抖。 “雷大叔,今天是勇仔的好日子,也是咱们整个虾尾生产大队的好日子,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上工,想必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就先回家歇着吧。” 最终,还是大队长孙和平开了口。 雷大海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蹒跚的出了院子,背影看着凄凉又孤寂。 但是,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同情他的,甚至不少人心里暗暗念叨:活该他有今天! 见家公走了,雷母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把家里的凳子什么的都搬到院子里,把所有碗、搪瓷缸子之类的能装水的都拿出来。 招呼大家喝了甜甜的糖水,散了一圈烟,听了一箩筐的好听话,众人这才纷纷离去。 一通忙活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雷志勇带上民仔,拿了两个帆布包去了三角崖。 上了小木船,拉起被吊在海里的海鲜,兄弟两个手脚麻利地把海鲜弄进帆布包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去了。 依旧找的是侯三,见到兄弟两个都来了,侯三满脸的笑容。 进到最里面的竹屋,收了货之后侯三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两个布兜子递给雷志勇: “我弄了点葡萄和糯米糍(荔枝品种),不是啥稀罕东西,你带回去尝尝鲜。” 雷志勇也没客气,伸手接过葡萄,笑着道谢: “好,那就谢谢三哥了。” 回去的路上,雷志勇把卖的45块6毛钱掏出来,给弟弟分了5块6: “这钱你自己攒着花,想要点什么就去买。” 民仔喜滋滋的咧嘴笑着,收好钱又从大哥手里接过一个布兜子: “大哥,那位侯三哥可真有能耐,竟然能弄到葡萄和糯米糍。” 他们这边当然也有葡萄,但基本都在开学那会儿才熟,侯三手里的葡萄,很大可能是从河北、山东那边走铁路运过来的。 这种果子,价格贵就不说了,没一定的能耐见都见不到,就别说买了。 还有糯米糍,肉质软糯绵密、甜度极高、核极小、肉厚爆汁,公认的“荔枝第一味”。 大部分都外贸出口了,供销社也有少量供货,早早就会被预定了,普通老百姓肯定是吃不着的。 “咱们只管做生意,其他的不用多打听,正好你放假了,这些日子就和建设、志林一起帮忙,收一些海鲜。” “我准备星期三晚上去大棚区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把咱们的海鲜顺利过水。” 雷志勇知道侯三有能耐,但他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即将到来的星期三。 “大哥,你……想好了?” 民仔的眼皮颤了颤,他知道“过水”的意思就是拉到港岛去卖。 这种事情,一旦被抓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船都买了,你说我想好了没有。” 雷志勇笑着说了一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收海鲜?和谁收啊?” 民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这个家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靠大哥撑着了。 如今,大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咱们自己下去捞,还有伍三斤几个人,牙仔他们到时候你去通知。” “你负责记录他们每个人交了多少就行,到时候再算账。” 民仔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算钱?” 雷志勇想了想:“每个人一个月5块钱保底工资,再按照各自捞的海鲜提两个点。”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星期一的早上,雷志勇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民仔则去找伍三斤和自己表哥他们说下海捞货的事情。 一个月5块保底工资,还有提成,这么好的待遇,他自己都忍不住想下水了。 毕竟,很多海鲜在这边卖不上价,但是一旦去了港岛,价格立马翻倍。 刚到分销点,蒋天亮就凑过来给他泡了一搪瓷缸子茶水: “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 “公社供销社调来一位萧副主任,主要是负责五金百货这一块的,这些日子正带着会计查账呢。” “查账?” 雷志勇愣了一下,一来就查账,这是几个意思啊? “嗯,这家伙跟我舅不对付,就是冲着主任的位置来的。咱们分销点的情况你也知道,算是出头鸟。” “所以,这两天咱们要好好清点库存、盘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蒋天亮的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凝重。 “而且,咱们分销点这两个月挣了不少钱,那位萧副主任怕是还存着摘桃子的想法。” “我打听到,他的小舅子齐东铭已经以临时工的身份入职公社供销社,等咱们这边出问题了,他就会把齐东铭调过来。” 雷志勇点点头,他知道这次查账分销点一旦出了问题,会连累到全力支持他们的黄主任,因此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在两间小小的平房里,拿着账本仔仔细细地核对每一笔库存。 等到第二天下午,两人总算是忙活完了,正坐在椅子上休息呢,分销点进来一个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油打的蚊子站上去都得劈叉。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半袖,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下身是一件黑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皮鞋。 估计是走了很长时间的路,额头鬓角都是热汗,一张脸被晒得通红。 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大声嚷嚷起来: “水,快给我弄点水,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走了一路渴死我了。” 雷志勇和蒋天亮相视一眼,不知道眼前这位是从哪儿来的。 来人见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不给自己倒水,当即皱起眉头: “我叫齐东铭,是公社供销社新入职的工作人员,今天特地来四道口这边看看。” 第六十二章咱们都算是自己人! 雷志勇和蒋天亮相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笑容来。 雷志勇赶紧去倒水,蒋天亮则搬了一把椅子招呼齐东铭坐下: “齐同志你好,这么大热天的还跑过来视察工作,实在是辛苦了。” 齐东铭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接过雷志勇递过来的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蒋点长客气了,咱们同属公社供销社,都是为人民服务,不谈辛苦。” 他的话虽然说得好听,但举止神态却自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哈哈哈,怪不得齐同志一来就能进供销社,这思想觉悟就是比我们这种普通人要高得多。” 雷志勇客气的陪着笑脸。 蒋天亮一脸的痛心疾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还是志勇会说话,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被你小子抢先了。” 齐东铭听到这话更得意了,二郎腿一晃一晃地看着面前的两人,“砰”的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看向两人慢条斯理的开口: “我听说你们两个,一个是黄主任的外甥,一个是黄主任家的救命恩人?” “不过不要紧,供销社新来的‘萧副主任’是我姐夫,咱们都算是自己人。” 雷志勇和蒋天亮着实长了见识,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人”也能这么论的。 齐东铭见两人不说话,还以为自己从进屋到现在的这套做派把两个小年轻吓住了,心中不禁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他知道姐夫的想法,先把自己调到分销点干两年,然后再找机会转正。 四道口这个分销点是最合适的,这才开了短短两个月,业绩比一些老分销点都要好,而且好了几倍。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四道口分销点的点长是黄主任的亲外甥,采购员是黄主任儿子的救命恩人的儿子。 姐夫只要查出这个分销点的问题,不管是把蒋天亮调走,还是把雷志勇调走,都算是朝黄主任脸上扬了一把沙子,弄他一个灰头土脸。 所以,他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摸摸这两人的底子。 本以为能把一个分销点的业绩做得如此出色,肯定是有几分本事的。如今一看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这么着吧,眼瞅着到饭点了,要不我请你们去吃顿饭?” 齐东铭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起来,抬头朝外面看。 “好,隔壁有家饭铺。” 蒋天亮立刻开口回答。 “饭铺?” 齐东铭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嫌弃,不过还是出了分销点: “就这儿吧,反正也只是个分销点,饭铺就饭铺吧!” 三人一起去了老王饭铺,要了三碗米饭,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席间,齐东铭对老王的饭铺从后厨批评到前厅,从食材的采购批评到饭菜的做法,最后表示老王的调料买得不正宗,就连那个杂鱼汤,也说姜放少了,油水也没有,喝着勉勉强强。 雷志勇和蒋天亮看得出来,老王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这会儿憋得通红,恨不得把齐东铭当成肉炒了。 齐东铭前脚刚出饭铺,后脚老王就朝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 雷志勇和蒋天亮两人“嘿嘿”一笑,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 “找机会弄他!” 回了家,一家人围着桌子一边说话。 “大哥,我今天去过外公家了,伍三斤和牙哥他们都愿意,说星期三下午过来。” “嗯,我去找找爱国,到时候还得他开船。” 雷志勇点头应了一声:“建设和林仔那边我也会说一声,到时候人来了,让他们帮忙看着点。” “好咧,我知道了。” 民仔双眼发亮,眉宇间带着年轻人即将要干大事的兴奋。 雷志勇出了门,找到孙爱国,把星期三晚上要去大棚区的事情说了,孙爱国直接点头: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去那边最安全,保证不会让边防队的发现。” “爱国哥,要是这条路能走得通,以后这就是个长久买卖,暂时每个月星期三跑一次,一个月给你十块保底工资,然后每次卖的鱼获给你两个点提成。” 雷志勇提前把条件说好了。 孙爱国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就答应下来。 他知道,雷志勇铺的这个摊子不小,一个月十块钱的工资,外加两个点的提成,看着不多,但实际上海鲜一过水,利润翻倍地往上涨。 两个点的提成,不少了! 事情定好之后,雷志勇也放心下来,又说了去石头岛的事情,孙爱国就和他一起回来了,杜建设和林仔在院子里等着他。 民仔也凑到两人身边,兴奋得就跟炸毛的猫一样,上蹿下跳个不停。 “大哥,双池坡那个案子的杀人犯已经全部抓住了,咱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捞货了?” 雷志勇见建设和林仔两人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期待模样,笑着摇头: “今天晚上去石头岛看看,明天晚上再捞货。” 一行人带好手电筒,去了三角崖,上了那艘小木船,全都凑到船头看孙爱国开船。 孙爱国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他们问,便都认认真真的回答,仔仔细细地教。 “轰隆隆”的马达声响起,好在这边距离村子偏远,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把点的煤油灯挂好,雷志勇站在船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海风,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的第一艘船,终于开动了! 木船先是围着石头岛绕了一圈,最后孙爱国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船停好,几人一起上了岛。 “仔细看着点脚下,凡事水坑、水洼,不管大小,都要避开,千万不要碰。” 雷志勇仔细叮嘱了一遍,然后开始在石头岛上转悠起来。 原主的记忆一点没错,石头岛凹凸不平,坑洼遍地,就连海草也只围着坑洼附近长,其他地方光秃秃的。 岛中心有两个大石洞,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进去看了看,里面不小,还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海风,是个天然的储藏东西的好地方。 雷志勇心里有了底,以后从港岛那边回来的,不能见光的东西全都存在这个岛上。 转悠一圈之后,他又蹲在一个周围相对平整的大水坑前面。 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用力往下戳,先是一层密密的海草,夹杂着一些淤泥、碎石,穿过这一层之后就是海水了。 这样的地方,他一共找了五处,然后全都标记出来,扭头看向孙爱国: “爱国哥,这岛上的水坑水洼大多是空的,我标记的这五个地方你记住了,抽空带着民仔和建设他们下水,把水坑底下的海草、淤泥和碎石都清理干净。” “我打算买几张结实耐用的网,或者是大些的竹笼,用绳子把渔网和竹笼从这些水坑里吊下去装鱼获。” “好,我一定尽快办。” 孙爱国双眼发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他似乎已经能预料到,以后大笔钱财进账的画面了! 第六十三章第一把火,竟然没点着? 看着还剩3w点左右的悟性值,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全部灌注了进去。 此时陆沉舟已经身法闪至把另一边的窗帘也打开了。如此一来,二楼除了个别角落,都在阳光普照之下。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当真演了一出好戏,区区休妻而已,还真以为能威胁得了她? 王野看着二皇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因为他在系统面板里看到的后者状态是【挣扎】。 我看到爷爷在翻动那尸体的眼睛,但不敢靠近查看,我害怕那个家伙会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想起临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两千块钱,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外面这样消费了。 发出质疑的,都是伯明翰第四步枪团的老人手,也只有他们知道以前的谢尔比少爷有多么混蛋。 当初被誉为龙国第一妖孽,十二岁成为外劲武者,十八岁迈入内劲武者……若不是一场车祸,或许早就成为了至强的武道宗师吧? 于正对陆沉舟的窍穴开辟速度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是甲等武道人才,更何况,窍穴更看重的是苦功。 似乎雷电之力与那怪物相克,剑光射中触手,原本巨大的触手瞬间缩回海水之中,同时海底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吼叫声,似乎是某种怪物正在愤怒的大吼。 有了装甲车撕开防线,配合着空军的轰炸和扫射,美术武藏的火炮部队现在暂时处于歇业状态,到现在为止,他的火炮部队都没有任何损失,只不过有些无奈的就是火炮太重,火炮部队有些跟不上突围的节奏了。 “那么,他有没有被人打死?”月夜忽然闪烁着双眼,满脸期待的看着公冶浩淼。要是在蓬莱山中见到个碧眼的,肯定被打死。 “你到底是谁?”男人的面色原本就非常苍白,此时被这声音一吓,更是面无血色。 “你知不知道寄愿是……”刘清见公冶浩淼认出他,但也并未惊讶,转而说道。 这道神术乃是借助星辰精华修炼而成,所以其中先天蕴含了部分世界本源的力量。一旦调动,它便能吸纳最为精粹的水元之力。 “膨胀?你们说我师傅?怎么可能,我师傅才没有膨胀,我师傅正在悔过。”于一剑在一旁给魏子杰打抱不平。 又见白影一闪,姬轩重新站在地上,伸出手来轻轻一划,指尖已经沁出一滴血来,姬轩将血滴在凤凰之上。血滴滴上凤凰,就入滴入水中一样,立即就被凤凰吸收。 这简直就是一头野兽,你一旦招惹了他,并且,不将他置于死地,便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又收徒弟了,自然是让众仙家的谈资一下挪移到了收徒之上,纷纷夸上了座下弟子。 挂了电话后,她还是很着急,战绵绵是她的亲妹妹,她真的不想看到战绵绵出事。 徐蛟龙低头再看徐玄武,发现弟弟背上的十个血洞居然没溢出鲜血。 葭月瞪大了妖异的双眼厉声逼问道,伸出手,一下用利爪捏紧了无常鬼的脖颈,都欲要把他们的舌头拔了下来。 “等会我让助理把一份录像送到你们警察局来,到时候你们把这份录像交给张大山,具体内容,我会让助理转达给你。”雷刃寒说道。 “我,我先走了,你们继续慢慢吃。”凌昙雪嘴角都忍不住笑,转身就跑进去,拿了包就跑出去了。 他们只需要上前去显露自己的灵根,有意向的长老便会收到自己的宗门为内门弟子,而没有的,便进入宗门为外门弟子。 “你不跟我睡?那好吧,你和你朋友一起睡,可以吧?”王大芳也不明白为什么唐雪凝不想跟她一起,那没办法,只能让她和她朋友一块了。 虽然他觉得此次渡雷劫,自己连渡三次,还是颇有风险,好几次险死还生。 可他的确是被这猝不及防的婚事给戳到了逆鳞,倏然就发了脾气。 不错,徐峰现在修为只是九品灵皇巅峰,可是他敢和九品灵尊叫板。单凭这点,他雷傲天就佩服这个青年。 只见此时的无花浑身一丝不挂,雪白细腻的肌肤完全暴露在外面。 从襄阳离开之后,或许是因为戏志才的病重影响,郭嘉也是少了平日里的嬉笑,多了几分严肃,这次更是主动担起了诸葛亮的职责,为赵青搜集情报。 为了安全考虑,凌尘找来一根绳索,固定在大堂的一根柱子上,另一端扔进暗道中。 “别动,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徐峰收敛身上的气息,悄无声息的朝着那个洞穴的外面潜伏而去。 盛青茹点点头表示赞同,博物馆管理员,应该没什么危险,成年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 来到屋内,只见王东坐在一把椅子上,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李海滨和郭鸿,二人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搞定了王东。 第六十四章眼不见为净! 四人把雷志勇说的话全都记在心里。 看完石头岛之后,又坐上船回到三角崖。 这次回去的时候,是孙爱国在旁边指导,雷志勇开的船。 虽然晃晃悠悠、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开回去了。 雷志勇很有自信,自己要是再练几次,应该就能上手了。 当然,只限三角崖到石头岛这段距离,要是去往更宽阔的海面——还得多练。 雷志勇回了家,睡觉之前又翻开了笔记本,上面多了一行字: “南洼公社鱼尾巷,37号院子,海小花。” 这种“不知所云”的状态,雷志勇已经习惯了。 他只是暗暗记下这个地址和名字,然后想着这两天找人打听打听,这位到底是哪路神仙。 一觉睡到自然醒,早起、洗漱、吃饭、上班。 雷志勇戴上草帽,骑上自行车往分销点去了。 谁曾想,刚走了不到一半路,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变了脸。 三五分钟的时间,厚重的乌云覆盖了整片天空,然后就开始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狂风卷着雨水形成一道道雨帘四处摇摆,雷志勇浑身上下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骑着自行车雨水打在脸上,进了眼睛,连路都看不见。 没办法,只能推着走。 这个时代,大部分都是泥土路,这么大的雨没过多长时间路上就已经是一片泥泞。 雷志勇的鞋子里灌满了泥水,一脚踩下去,陷在泥里,再费力拔出来,走得很是吃力。 路两边都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没有个避雨的地方,他只能一直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雨渐渐的小了,风也渐渐地停了。 雷志勇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力揉了揉眼睛,总算是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额……然后他发现再走个三五分钟就能到分销点了。 等进了分销点,蒋天亮早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毛巾,甚至桌子上还摆着一碗红糖姜水。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淋雨了,赶紧去换衣服,红糖姜水是老王熬的,趁热喝了。” 雷志勇没说什么,端起姜水喝了,然后去隔壁那间被当做仓库的平房换衣服去了。 等换好衣服,过来柜台这边,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还没停。 “这边都是泥土路,一下雨你这三两天都没办法下乡去了。” 蒋天亮一边说着话,泡了一壶茶,拿出一叠瓜子,开始悠哉悠哉。 雷志勇找了张椅子坐下,也看着外面的天气发愁。 明天就是星期三了,要是这雨不停,他的小舢板肯定是去不了大棚区的。 心里正想着这个事情,突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大喊大叫。 “肯定是渔船出事了!” 蒋天亮面色一变,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外面走,雷志勇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码头进来一艘大船,大船上下来几个人抬着一块木板,正往这边走。 木板上躺着一个人,浑身血淋淋的,不知是死是活。 抬木板的人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满脸着急,但泥土路湿滑,又不敢走太快。 “拿几块毛巾……” 蒋天亮话说到一半,就见雷志勇已经跑进柜台,抓了四五条毛巾出来,正巧一行人经过分销点门口。 “兄弟,用毛巾压住他伤口,血不能这么一直流!” 雷志勇伸手把毛巾递过去。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毛巾,满脸的感激: “多谢了,回来我们一定结账。” “先把人送医院去吧。” 雷志勇摆摆手,应了一句。 下午,陆陆续续又有几艘船回来了,也都有伤者,有的被渔船上的桅杆砸断了胳膊,有的因为船颠簸的厉害,被甩出去撞伤了。 不过,好在都没有第一个人伤得严重。 临近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可能会再次下雨。 “明天不用来了,就在家呆着吧。” 下班的时候,蒋天亮叮嘱了一句。 “行,后天要还是下雨,你就在家歇一天,我来上班。” 雷志勇也没矫情,这么个天气来上班,真是遭罪! 回到家,民仔和林仔、建设还有孙爱国四人都跑去三角崖看船去了。 船舱虽然进了一点水,但整体没什么大碍。 刚下雨那会儿,四人就过来用防水雨布给盖住了。 雷志勇看了孙爱国一眼,不知道怎么,脑子一转,突然开口问: “爱国哥,公社鱼尾巷有个叫海小花的女人,你知道吗?” 孙爱国看了他一眼,很是意外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 不过,他也没等雷志勇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知道,海小花是向阳生产大队的知青,不过如今好像攀上了什么人物,被安排到鱼尾巷子养胎呢。” 孙爱国的媳妇就是向阳生产大队的,所以听他媳妇说起过这个事情。 向阳生产大队也属于南洼公社的管辖地,只不过和虾尾生产大队所在的方位不同。 雷志勇想了想,又问: “能不能托你媳妇打听打听,她攀上哪尊大人物了?” 孙爱国想都没想,直接点头答应: “没问题,我让我媳妇回娘家打听打听。” “不着急,这两天下雨路滑,等路好走了吧。” 雷志勇觉得,笔记本不会平白无故的就出现这么一条消息。 第二天雨下得更大,海上的风浪也更大,船也出不了海,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大家便只能在家里呆着。 雷志勇一家早起吃了饭,母亲和阿梅就开始把破衣服、破袜子拿出来,坐在屋里补衣服。 雷志勇和弟弟把母亲晒带一些小鱼干来来往往地翻面,生怕臭了。 中午的时候,雨又渐渐停了,兄弟两个去了一趟三角崖,发现木船还好端端地停在那儿,没出什么问题。 今天雷志勇亲自下厨,蒸了一大锅米饭,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茄子烧豆角,香菇炖五花肉,香煎海鱼,外加一个番茄鸡蛋汤。 雷母原本还是想给儿子打打下手的,但看着儿子炒个土豆丝,倒了一锅底油,又忍不住心疼了。 茄子烧豆角,茄子用盐杀了一遍水,又用水把盐洗了,炒的时候又加一遍盐…… 而且那油,倒的比炒土豆丝的时候还多。 她实在是心疼的直抽,干脆出了厨房,来个眼不见为净! 倒是阿梅,兴冲冲地跟在大哥身边,仔细看着他做菜的步骤,不停地问东问西。 等饭菜出锅,正好也不下雨了,一家人便把桌子摆到院子里,然后开始吃饭。 浓郁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民仔和阿梅两个已经开始吞口水了。 正当这时候,院子外面有来人了。 “老三家的,勇仔,吃饭呢!” 母子四人齐齐转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婆王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