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霖》 第一章 冬雷 一场雪后,齐洲城寒意更浓,但这并没有影响街市繁闹,民众裹着厚衣袍,在城池内来来往往。 忽地马蹄声急响从城门外而来,城门进出的人群看去,见一向森严的城门卫不仅没有阻拦核查,反而急急驱散城门附近的民众。 一队持黑色四爪龙纹笙旗的人马出现在城门口。 楚国皇帝仪仗为明黄五爪龙纹,藩王们则是黑色四爪龙纹。 退避两边的民众视线看向队伍中最前方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戴着厚帽裹着狐狸毛围只露出一双俊秀的眉眼。 “是齐王世子!” “世子承之回来了!” 街边掀起喧嚣,原本退避的民众向前涌涌,对着这位公子挥动手臂欢呼。 不过齐王世子赵承之并没有放缓速度,一阵风般疾驰而过,留下民众们望着背影议论纷纷。 “世子不是去京城了吗?” “走了有一年了。” “陛下让宗室子弟们都入兵营集训三年,怎么说的?操练弓马武艺,习行军阵法,以免耽于安逸,矫奢散漫,祸乱朝野。” “哎呀那世子突然回来了,是不是王太妃的病加重了?” 老齐王是当今圣上的伯父,老齐王已经过世,但老王妃还在,听到这位伯母身体不适,圣上立刻遣了太医们来诊治。 不过太医们到来已经两个月了,王太妃的病症也控制住了,先前听说王太妃还要这个月亲自筹办赏梅宴,怎么,是又病情加重,世子都被召回来了? 在一片担心齐王太妃的议论中,也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还有一辆马车呢,车里坐着谁?” 这话引得民众再次看去,果然看到世子后方兵卫仪仗中还有一辆马车紧紧跟随…… “不是王府徽记的马车。” “哎呀难道是京城的贵女?” “是不是陛下赐婚了?” 齐王世子今年十八岁,正是到了结亲的年纪。 城东的齐王府,王府朱漆大门已经打开,门前兵卫肃立,十几个内侍翘首以盼,只不过神情有些不安。 当视线里出现一马当先的齐王世子身影,诸人纷纷施礼相迎。 一个年长的红袍内侍接过世子勒停的马,急急问:“世子怎么突然回来了?陛下可知道?” 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同样,被皇帝召进京城的藩王子弟也不得随意离开。 赵承之跳下马:“当然是陛下让我回来的,祖母病了啊。” 内侍稍微松口气,但又不安说:“陛下已经赐了太医,世子也写了信问候尽孝,其实不必亲自回来……” “说的什么话。”赵承之没好气打断他,“先前忙于兵训纸上尽孝倒也罢了,兵训结束开始休沐,我当然要亲自回来,这是人伦道义,祖母知道我回来了吧。” 红袍内侍说:“世子回来的突然,还没敢告诉王太妃,怕她担心。” 赵承之摘下帽子围裹,露出玉石般的面容,在京城兵训半年,路途的风霜,都没能在上留下印记。 他笑了笑:“也好,我给祖母一个惊喜——” 说罢向内去,但又被内侍拉住:“世子稍等,太医院的人都在王太妃那边…..” 赵承之脸色一变:“祖母她…..” “不是不是。”内侍忙安抚,“王太妃无碍,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压低声音。 “是太医院的女学徒们争斗出了命案。” 后宫妃嫔权贵世家的女眷,尤其涉及妇症,女医们来诊治更方便,所以大楚特意在太医院设置了女医,有女医就有女学徒。 虽然这次王太妃不是妇症,但为了方便照看,太医院送了女学徒来协助太医。 这些学医的女子们竟然争斗出了人命?赵承之皱眉:“怎么如此荒唐?祖母被吓到了吧。” “王太妃没事,凶犯也立刻就被抓住了,王太妃在亲自审问。”内侍说,“世子先去洗漱更衣,等王太妃忙完了再去见也不迟。” 齐王妃早些年因病过世,齐王没有再立王妃,府中只有两个侍妾,世子也未娶妻,王府事务只能由王太妃打理。 但这种事让太医院自己解决就好,又不是他们齐王府的家事,赵承之摇头:“祖母何必理会。” “太医们毕竟是奉旨前来,闹出人命,怎么也要慎重。”内侍轻声说,再次引路,“不说这个了,世子快进家吧。” “父王还在矿上?”赵承之问,一面抬脚迈步,“祖母都病了,他也不肯回家来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内侍回头,见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起,与此同时,赵承之哎呦一声一拍额头向马车去。 “对不住,我把你给忘记了。”他喊道,一面笑着拱手作揖,“回到家让我太激动了。” 内侍其实也注意到门前的马车,但以为这是世子赶路途中用来歇息的,一直骑马毕竟太累了。 原来真有人啊。 世子是回来探望祖母,是什么人这时候会来做客? 内侍透过掀起的半边车帘看到模糊的人影,刚要上前看清楚,头顶上陡然一道炸雷。 雷声来的突然又剧烈,宛如整个天都被劈开了,内侍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嘈杂一片,显然被吓到的不止他一人。 “怎么回事?” “打雷?” “怎么会突然打雷?” 乱哄哄的声音中,内侍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轻轻滑过。 “冬雷震震,不吉啊。” …… …… 爆炸声还在耳边,震得人浑身发颤。 这么剧烈的爆炸,一瞬间就死去了。 林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但意识为什么还没消散? 教授的炸弹不至于是个残次品吧? 不是吹嘘能带走半座城? 难道连一个地下基地都毁不掉? 不过很快爆炸声消失了,她似乎处于一片虚无中。 终于要死透了吧。 能不能毁掉这个基地她不在意了。 反正她解脱了,自由了。 疼…… 剧烈的疼痛传来,瞬间将她飘散的意识拉回来。 不能吧。 死了还能感觉到疼? 砰一声,原本虚无的空寂中传来闷响,随之是更剧烈的疼痛。 林霖猛地吸口气凉气,但这口气吸进去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窒息,窒息….. 砰一声,又一声闷响,宛如膨胀的气袋陡然被打破,林霖如同落在陆地上的鱼一般猛地扑腾一下。 无数气息涌进胸膛,她大口地吸气大口地吐气,虚无消散,眼前人影绰绰。 “招不招!” 呵斥声在耳边响起。 招不招?林霖喘息着,视线渐渐凝聚,看到一人居高临下面容沉沉看着她。 年纪四十左右,男人,带着一个冠帽,穿着深色的古代衣袍。 “你招不招!” 视线相对,男人声音再次拔高。 招什么?林霖怔怔看着他,他是谁,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做梦?没死?被抓了….. 什么种族的打扮?或者伪装?总不能是地府吧! 不可能吧,真有地府?! 看她不说话,男人神情愤怒:“打!” 伴着喝令,林霖耳边再次传来砰一声—— 她转过头,看到自己趴在木凳上,左右站着两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一人手中握着木杖而立,另一人手中也握着木杖,此时那木杖落在她的臀腿上….. 原来砰的声音,是木杖击打身体,念头闪过,剧痛也传遍全身,林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打出来,她张口吐出血来。 “你招不——” 男人的呼喝声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待他说话,趴在木凳上的林霖抬起头吐着血急急开口。 “我招,我招——”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要自己招什么,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做梦还是幻觉,但这具身子传来的感觉,林霖估算到再打三杖,这条命就没了。 虽然她已经死了,但现在好像又活了,既然活着,就不能轻易又被打死。 随着她的话,身后的木杖没有再落下来,林霖得以急促地喘几口气。 室内也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有女声传来。 “既然招了,就签字画押吧。” 随着这句话,站在面前的男人走开了,林霖也才看到这是一间大厅,金碧辉煌,正前方摆着雕花座椅,坐着一个穿着华丽胖乎乎老妇人,两边站着花团锦簇的侍女。 这应该不是地府,这也不是幻觉,太真实了。 这是穿越了? 也就是说,她死了,又重生了? 竟然能遇上这种好事? 是有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但她算不上好人吧? 恩,也算是好人吧,毕竟她最后除掉了黑组织大本营…… “签吧。”男人又回来了,将一张纸递在她面前,喝道。 不熟悉的字体让林霖视线变得模糊,一时没看懂写了什么。 “签了认罪书,不用再交给齐洲官府审问,也不用再受牢狱之苦,直接杖毙吧。” 老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哎?竟然还是要被打死? “我不招,不招了——” 林霖立刻又喊。 第二章 凶案 这突然的话,让厅内气息一滞。 站在身边拿着文书的男人羞恼喝道“贱婢!”,抓住林霖的手要往文书上按。 但原本绵绵无力的手却猛地抬起打在男人的鼻梁上。 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文书跌落在地上。 “陈大人——”两边有仆从上前搀扶男人。 厅内变得嘈杂。 老妇人看着这一幕,轻哼一声:“那就接着打吧。” 不招就继续打,直到打死,而招了也要打死,只是痛快些,可能一棍了事,不用再这样钝刀子磨肉,总之此时面临的境地就是,她要被打死。 林霖虽然不久前刚选择了死,但那时候死是最好的结果,死的值得。 现在可不行,她刚活过来,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去死。 “别打别打——”她再次喊,“我,我有话说——” 她自觉用力喊,但实则这具身子已经无力,喊出来的声音也细弱绵绵。 听起来显得凄惨可怜。 但厅内没有人怜惜。 “你还有什么话说!”先前的男人推开围在身边的仆从,擦去鼻血,怒目喝道,“你还要狡辩什么!” 林霖其实也没话说,毕竟她刚死而复生,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她喊道。 因为不知道状况所以要说没有意义的话,这样也许能引出对方说出有意义的话。 果然随着她的话音落,那男人再次上前一步。 “不是你?黄琴和乔满看到你跟姚莹争吵着一起出去了。”他冷声说,伸手一指。 林霖随着他所指看去,看到左边站着三个女子,年纪十七八岁,穿着打扮跟老妇人身边的婢女们不一样…… 随着男人所指,一个圆脸女子和嘴角一颗痣的女子看向林霖,然后带着惊恐把视线移开。 这个应该就是黄琴和乔满,林霖心想,耳边听着男人的声音继续。 “…..张雅兰也说了,你与姚莹在京城就开始争夺廖医女之徒的名额。” 另一个就是张雅兰了,与之视线相对,她没有避开,毫不掩饰愤怒。 “…..姚莹手里攥着一根玉簪,王太妃的侍女彩霞作证是就是先前王太妃赏给你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拔高。 “林霖!你还要狡辩吗?” 林霖!林霖心里一喜,原来这具身子也叫林霖,所以,这就是她死而重生在这里的原因吗?耳边是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还要说不是你杀了姚莹?” 随着说话男人的手向另一边一指。 林霖随着看去,就在她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一双眼爆瞪看着她。 ….. …... 一具尸首,三个证人。 通过适才寥寥几句话,林霖已经勾勒出事情的大概。 这个叫姚莹的女子死了,有人看到她和姚莹一起出去,有人证明她与姚莹有利益冲突,而姚莹死时手里攥着属于她的配饰。 人证物证都证明了,是她,这个林霖杀了姚莹。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姚莹这次给王太妃施针起了效,我给她记了功,也给廖医女写了举荐信,没想到,竟然会引来你的嫉恨……” “你竟然将她推进湖中溺死,你害死她,以为就能取代她成为医女吗?” 男人愤怒地捡起认罪书再次递到林霖面前,喝道。 “你还不招认!” 是不是林霖的罪行,林霖不知道,但她不能招认啊,招认就直接被打死了….. “我不是,我没有。”她再次喊。 比起上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大了很多,听起来凄惨又尖锐,不仅如此,还伸手将面前的认罪书一把抓烂。 这动作让厅内再次骚动,男人更加愤怒。 “打,给我打。”他喊道。 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垂目摇头没有说话,只转动手上的念珠。 站在两边的仆从举起木杖就要打下去,但趴着的林霖突然一歪滚倒在地上,衣裙上渗出的血顿时擦染在地上,宛如陡然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大厅里的仆从婢女发出惊叫。 林霖也差点发出尖叫,疼!太疼了!虽然从醒过来就感受着疼痛,但从木凳翻滚下来这一个动作,让她疼的差点昏过去。 这具身子真被打烂了! “抓住她!” 男人愤怒地喊。 回过神的仆从们忙扔下木杖来抓林霖,但林霖在地上再次一滚,到了姚莹的尸首旁,她伸手抱住这具湿淋淋的尸首呜咽。 “姚莹,姚莹啊,你快醒醒啊——” 女子尖细沙哑哭声声音响彻厅内。 两个仆从看着趴在地上紧紧抱住尸首的女子,一时停下动作,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拉拽。 “现在哭也晚了!”男人冷声喝斥,“你哭的也不是姚莹,是你自己!拉开——” “姚莹,我看到你了,你还没死,你就在这里。”林霖尖叫着,紧紧抱着尸首摇晃,“你快起来,快起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 厅内的人们神情古怪,有人害怕向四周看,有人神情疑惑,有人也带着些许鄙夷。 “这是吓疯了?” “我看是装疯卖傻呢。” 一个年长的管事娘子看向男人,神情不悦:“经历大人,你这是审案子呢还是闹笑话呢?” 怎能连一个女学徒都控制不了? 被唤作经历大人的男人脸色涨红,也不再催促仆从,自己上前伸手拉拽林霖,但瘦弱又被打的血淋淋的少女,竟然没能拉起来,不仅如此,地上的少女还抱着尸体一个翻滚。 厅内的人们再次发出低呼,围站在老妇人身边的婢女们尤其紧张,因为尸体翻滚向这边….. “快拦住。” “别惊吓到太妃。” 她们急急喊。 男人扑了过来,但借着翻滚林霖将姚莹的尸首翻在了自己之上,男人一时间竟然无法拉扯,只能一跺脚:“将她们都抬出去!” 更多的仆从涌过来,七手八脚,不管是尸首还是林霖一起都抓了起来,就在要将一尸一人抬起的时候,更尖锐的女声传来。 “姚莹不是溺死的,是被毒死的——” 林霖看着上方与自己一起被抬起的尸首,有黑红的血从姚莹的鼻子里滑出,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第三章 冤枉 姚莹被放在地上,男人伸手擦了下从死尸鼻子流出的血,微微皱眉。 “是你故意打她,才流鼻血的吧。”他喝道。 他适才就被林霖打到了鼻子,流了鼻血,现在脸上血迹还没顾上擦干净。 姚莹虽然是个死尸,但也刚死了没多久,流血也很正常。 “这不是正常的血。”躺在一旁的林霖喊道,“这是有毒的血。” 一直安静垂目坐着的老妇人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溺死,是被毒死的?” 林霖看向她,用力点头:“是,没错,她,也不是溺水之死的症状。” 说到这里声音凄然。 “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适才才靠近她,想要看更仔细,果然……” 所以她适才是因为这个才突然翻下来抱着死尸胡言乱语?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这个人不是你杀的,是我们府里其他人杀的?”老妇人声音拔高。 议论声顿消。 “陈经历,看来只查你们的人不够啊。”老妇人看向男人,声音淡淡,“我们齐王府的人也要查……” 陈经历陡然回过神。 “太妃,不要听这婢子胡言乱语!”他神情自责一礼,“宗正府奉陛下旨意,送太医来为王太妃诊病,结果下官没能管束好她们,惊吓到太妃,已经是罪不可恕。” “不是啊,我不是胡言乱语。”林霖忙喊道,撑着身子向那老妇人爬去,神情哀求,“太妃,太妃,我是学医的,我认得出来,她血里有毒……” 陈经历神情更恼火:“你刚进太医院一年,连望闻问切都没学,懂什么毒!还说不是胡说八道!” 说罢对仆从们摆手。 “将尸首和人都拖出去打。” “王太妃,您快去歇息吧,这件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两边婢女上前搀扶。 这是要走了。 林霖伏在地上看着她的动作,她知道单凭一句中毒了不能真的就让人相信。 她原本也没想到这个姚莹是中毒了。 是的,她原本的确是在胡说八道。 翻滚下来抱住尸首,并不是发现了什么死状有疑,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因为她发现虽然疼痛,但这具身体正在恢复….. 她的意识在这具身体蔓延,她能感受到原本被打碎的五脏六腑被修复,软绵绵的身体渐渐变得有力。 虽然还远远不如她本有的力气,但应该能让她搏一搏了。 擒贼先擒王。 很明显这个老妇人王太妃就是这里最尊贵的人,只要挟持她,就能逃出去。 所以她故意抱着尸首翻滚,目的是靠近这个王太妃….. 发现姚莹是中毒而亡,倒是意外。 因为翻滚,尸体流出了血,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不对,毕竟她对毒杀这种事很熟悉。 既然如此,她就喊了出来,看看能不能化解危机。 果然,是不行的。 且不说仅凭一句话不会让人相信,这老妇人也不允许这件事有其他意外,死了就死了,是你们自己人干的,赶紧了结。 那就对不住了,这位贵人王太妃。 林霖的身子绷紧,看着王太妃缓缓起身,感受着身边仆从们涌来,就在她要一跃扑过去的时候,有声音从后方传来。 “应该是中毒。” 这是一个男声,穿透厅内的嘈杂,让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又有男声传来。 “啊,你确定?” 林霖微微转头看去,透过厅内杂乱人影缝隙,能看到厅门口有两个人,一人锦衣华服,与那位王太妃一般华丽刺目,另一人则穿着青布道袍,浑身上下无一饰物,人又高瘦,宛如一枯枝。 枯枝正将手挡在口鼻上。 “能啊,我闻到了。” 真的假的?能闻到?这么厉害?林霖心想,忍不住想要看清他的脸,但身边脚步杂乱,原本起身都需要婢女搀扶的王太妃脚下生风自己走了过去,身后婢女们涌涌,挡住了视线。 “承之,你怎么回来了?” “祖母,听说你病了,我怎能不回来!” “我的乖孙啊,吓到你了?” “是啊是啊,祖母,我好害怕呢。” 厅内原本紧张的氛围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亲人重逢的欢喜,就连原本神情愤怒的那位什么宗正府经历大人,也眉开眼笑地去问候了。 林霖趴伏在地上眼神微微闪烁,她也很高兴,来了位更厉害的“王”,王太妃的乖孙。 如果擒住他,王太妃这个贵妇人什么都会听她的。 …… …… “…..是陛下让我回来的…..” “…..原来祖母身体真好了很多,还有精神来断案。” “…..我便也来听听。” 赵承之说到这里,反应过来适才的事。 “祖母,如果这女学徒中了毒,为什么还要溺水?这溺水是掩盖她死因的假象。” 王太妃神情迟疑,她可舍不得反驳刚回家来探望自己的乖孙儿。 陈经历忙开口:“世子,这只是那女学徒信口胡说,并不一定….” 他的话没说完,赵承之摇头打断。 “阿百说了是毒,那必然就是。”他说。 阿百?王太妃与陈经历都愣了下,似乎这才想起来,是了,适才是有人说了句中了毒。 他们看向一旁安静地站着的年轻人。 “阿百,你去仔细看看。”赵承之笑说,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头。 被唤作阿百的年轻人点点头,抬脚迈步,陈经历以及仆从们下意识让开路,看着他走到尸首一旁,蹲下来端详。 趴伏在地上的林霖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十八九岁左右,面色略有些苍白,似乎有些病弱,但眉眼清俊又添了些许灵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按压了尸首几处,抬起头对门口那边说:“不是溺水死的,是死后才投入水中。” 赵承之看向王太妃:“这真凶厉害啊,用溺水的假象栽赃别人,自己完美隐身。” 这就信了?林霖心想,她刚才也说了呢。 她眼泪汪汪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来这个年轻人地位也不低。 “敢在我们齐王府做这种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祖母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来亲自查。” 听到赵承之的话,王太妃微微皱眉。 “世子。”陈经历看到王太妃的表情,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忙说,“不能仅凭一句话说中毒就中毒......” 赵承之笑了:“他说了中毒那必然就是中毒,他可是青城山马天师的弟子,马天师医术高超,术法无边,看一眼就能断人生死,祖母,这也是为什么我急着回来了,阿百正好回京来,我就带着他来给您看看——” 他张口说了一大堆,王太妃陈经历听的有些糊涂。 “承之,承之。”王太妃打断他,“这位是谁?” 青城山马天师人人都知道,是为道家仙师,圣上都敬为师长,但青城山马天师的弟子多的很。 “祖母。”赵承之笑说,“他是萧鹗啊。” 萧鹗,王太妃脸色微怔,赵承之的声音继续传来。 “小名叫阿百,陛下刚封了镇朔郡王…..” 随着这句话,王太妃以及陈经历的脸色微变,其他人也停止了低声议论,厅内似乎瞬间凝滞。 镇朔郡王,林霖心想,听起来也是个皇室宗亲,看大家的反应,好像很不一般啊,她趴在地上借着散落头发的遮挡,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与这个世子,哪个更“值钱”,该擒住哪个更能顺利脱逃? 厅内的凝滞也只是一瞬间。 王太妃看着萧鹗,神情变幻一刻,挤出一丝笑:“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萧鹗站起身,对王太妃施礼:“见过太妃。” 赵承之笑呵呵说:“喊什么太妃,应该喊外伯祖母。” 萧鹗没有称呼,王太妃也没有跟着开口,厅内再次诡异的凝滞。 陈经历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想掺和这位郡王的事,忙岔开话题:“那,郡王的意思就是说,这,姚莹,不是林霖害死的?” 他的视线扫过姚莹的尸首,又看向趴在地上似乎半死不活,这期间没有半点反应的林霖。 真冤枉她了? “那也不一定。”萧鹗声音轻缓说,“先下毒再溺死也不稀奇,有人会杀人杀两次。” 呵,林霖做出了决定,逃跑的时候先抓住他,用他来当盾甲挡刀剑吧。 第四章 暂安 但林霖暂时没有机会逃走。 虽然这位青城山天师的弟子没有说她是被冤枉的,林霖也没有被再接着审问了。 一则是有了新的死因,再则是归来的世子比审案重要多了,王太妃急着与孙儿别后欢聚,更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孙子心情,于是审案就呼啦啦散了。 林霖被从大厅里抬了出去,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又迈过几道院门,来到一间远不如适才大厅华丽的简单室内。 室内有个大通铺,分别摆着五个被褥,床铺也好,室内的摆设也好,都一片凌乱。 这是先前被搜查过。 林霖被放在了靠边的一处铺位,仆从们就离开了。 这具被打的支离破碎魂飞魄散的身体到此时,就算林霖想撑着,再了解一下身处的环境也不行,被放下的那一刻,她昏睡了过去。 ...... ...... “…..反正我们真看到她和姚莹在花园吵架,之后姚莹就死了。” “…..适才已经请了齐洲官府的仵作查,的确没落水之前就死了。” “…..那也不能说她不是凶手,那个天师弟子不也说了?也可能是先下毒再推下水。” “…..郡王只是调侃,他这是表明自己不断案。” 林霖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耳边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她瞬间惊醒,但旋即收起蓄力,因为听出这声音是先前在大厅里那四个女学徒。 她闭着眼继续装昏睡,感受着眼皮外昏昏的烛火,听着几人说话。 从话中得知王府最终让官府介入了,仵作也证明姚莹的确是中毒。 所以三人在林霖是不是杀人凶手这件事上起了争执。 乔满和黄琴似乎依旧坚持林霖是凶手,而张雅兰改了主意,这让两人很不满,两人的声音不由拔高。 “张雅兰,你先前说了,她私下咒骂姚莹去死。” “对啊,张雅兰,是你最先跟经历大人指证是林霖杀了姚莹的。” “你跟林霖最要好,要不是你跳出来指证,我们也不会开口。” 听着两人的指责,张雅兰的声音沉默一刻。 “是我最先指证的。”她的声音低低,“我甚至现在也坚持,林霖想要杀了姚莹,但…..这次应该的确不是她动手。” 乔满和黄琴发出不满的嘀咕声。 “你们想啊,有这种没人发现的毒药,她何必再把人推到水里?”张雅兰的声音拔高,“还露出这么多破绽,先让你们看到她和姚莹单独在花园争吵,姚莹手里还抓着林霖的发簪,这也太蠢了吧!” 乔满和黄琴不说话了。 “这么多破绽,她立刻就被抓出来。”张雅兰的声音变低,“还几乎被打个半死,她想要姚莹死是因为争夺廖女医弟子的名额,姚莹死了,她也要被打死,她图什么啊?” 林霖心里跟着点头,是啊,是啊。 “那你的意思是,她被冤枉的。”乔满的声音说。 “是被栽赃。”张雅兰说,“因为她与姚莹有纷争,是最合适最能掩盖真凶的人。” 室内安静下来,乔满和黄琴被说服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是有人毒死姚莹啊。”她们声音里充满恐惧,“这可是齐王府啊,咱们一来就单独在这边的院落,进出都跟着太医们,跟这里的人没有来往啊。” 张雅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宽慰两人:“等官府查吧,先前都以为是林霖和姚莹私人纷争杀人,经历想尽快了事,王府也不想插手,现在发现是毒杀,肯定要细查。” “是啊是啊,有凶贼,王府也不安全啊。”乔满和黄琴稍微松口气。 “我们就安静地等着吧。”张雅兰说。 说到这里时,林霖听到悉悉索索有人靠近,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希望今晚也别发热,否则…..”张雅兰的声音轻轻说,“给她找点药吧,经历也不管她,王府的人也不管她,再这样下去,她会伤重而亡。” 乔满嘀咕一声:“打得的确狠,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呢。” “她一向仗着身份瞧不起我们,这次肯定会更记恨我们…..”黄琴说。 “又不是我们打的她,不会的。”张雅兰说。 “我们指证她嘛。” “别说了,你们去配外敷药,我去煮一些内服的。” 随着说话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室内安静下来,林霖趴在床铺上轻轻吐口气,看来暂时不会被人打死了。 林霖再一次昏睡过去,她实在撑不住,现在也知道暂时安全了,任凭几个女子给她更衣敷药灌药也没有再醒来。 等她再一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室内安静无人,凌乱也被收拾好了,鼻息间浓浓的药味盖过了昨日的血腥气。 林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发现这具身体有些神奇。 身体上虽然外表还皮开肉绽,但内里已经无碍了。 她甚至可以直接下床。 她能肯定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被打死了。 那破碎的五脏六腑,竟然痊愈了。 这,喂的药再好也不可能做到吧,现代科技都做不到。 是因为穿越进来新的灵魂吗? 林霖胡思乱想着,环视室内,再次确认这不是她熟悉的时空时代。 可惜的是只承继了身体,没能承继任何记忆,对自己和四周的人一无所知。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之有说话声传来。 “……我警告你们,不得隐瞒,把你们知道的都要说出来了!否则,这次可就是官府审问,进了官府牢狱,你们就别再想留在太医院了!” “经历大人,我们没有隐瞒,我们把知道的都说了。” 随着说话,门被推开了,陈经历一眼看到趴在床上闭着眼的林霖,高声喝道:“醒来!” 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做戏应对她还是很会的,林霖受惊般一颤睁开眼,看到陈经历,惊恐地颤声喊:“别打我。” 似乎意识还停留在昨日挨打的时候。 看到她这般样子,陈经历沉声喝道:“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就没人打你。” 林霖神情惊恐:“经历大人,我真没有杀姚莹,真不是我。”说着哭起来。 女子的哭声尖尖细细,听得心烦,陈经历拔高声音盖过;“你当日跟姚莹在花园里争吵什么?当时把你抓走,你直接就往外跑,不好好回话,所以才杖刑拷问,你今日若是再不好好说,依旧要动刑!” 林霖心想她怎么知道跟姚莹在花园里吵什么….. 但装失忆可不行。 这种时候如果说自己被打的失忆了,只怕这陈经历立刻要把她打到恢复记忆。 她可不想再受罪了。 既然姚莹死了,其他人也不知道,那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林霖颤声说,“只是让她退出竞选廖女医的弟子,让给我,她不肯,我就骂她,说会报复她…..” 说到这里她大哭。 “但我没想到她真的死了!” 第五章 吵架 林霖就是把先前听到的指证又说了一遍。 自己与姚莹吵架了。 自己恨姚莹。 这些都是由学徒同伴们作证过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 陈经历果然没有怀疑,只喝问:“那你为什么私自跑出王府,被人在外抓到,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啊,竟然是被从外边抓回来的?林霖心想,这….. 她想到乔满黄琴的对话,她们提了句似乎这个林霖仗着身份看不起她们….. 那也就是说,林霖家里是有身份的。 “我要回家。”她说,撑起身子,神情激动,“我让我家里帮我成为女医弟子…..” 陈经历微微皱眉,冷笑一声:“你真是昏了头,你家里怎么会帮你做这种事。” 话虽然这样说,但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跑出去,只冷冷说。 “我提醒你,最好把事情都说出来,否则,林家得知后照样要把你打死。” 看来这一关过了,林霖流泪点头又摇头:“大人,我真没有隐瞒,真不是我杀了她。”越说越激动,人从床铺上爬滚下来,伴着女学徒们的惊呼,她装晕了过去。 陈经历很生气,但也没有让人把她拖出去打醒拷问,甩袖子愤愤走了。 三女学徒合力将她抬回床上,查看伤口,清洗擦拭敷药。 虽然很痛,但因为安全了,林霖松口气,收起撑着这个身体的精神,昏睡过去。 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林霖查看伤口,经过一天一夜,竟然愈合了不少。 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比她刚醒来时候更快了。 用不了几天,她的伤口就要好了。 这太诡异了。 这岂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是这个林霖本身具备的?还是穿越复生的金手指? 门外响起脚步声,林霖趴了下来,但没有再装睡,看着门轻轻打开,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走进来。 张雅兰蹑手蹑脚,刚抬头就看到床铺上林霖看着她,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你醒了?”张雅兰轻声说,又关切上前,“感觉如何?还….” 她本想问还疼吗,但又一想,这真是废话,她可是亲眼看着林霖被打,当时木杖带起的血都溅到她的身上了。 怎么能不疼。 林霖没说话,只看着她。 张雅兰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我给你倒水喝。” 说着去倒了水,端过来,在床边弯着身子喂她。 林霖的确渴了,就着杯子喝了几口水….. “乔满给你熬了药粥,一会儿就送来。”张雅兰说,将水杯放在床头,“我来给你换换衣服…..” 她昨天醒来的时候,身下已经换成了稻草,草下是木灰。 这是让不方便的她在床上方便….. 就在张雅兰要上床的时候,林霖抬手将水杯打落在地上。 “不用你管!”她喊道。 水杯碎裂,张雅兰被吓了一跳,端着参汤刚走到门边的乔满和黄琴也吓了一跳。 林霖也看向她们,撑着身子嘶哑声喊:“不用你们管我!是你们害我如此!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具身体的愈合能力不能让人发现,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绝不能被当作异类。 …… …… “她闹什么?” 陈经历站在王太妃所在的院落门口,看着张雅兰乔满黄琴三个学徒,神情恼火。 因为齐王世子归来,再加上姚莹死因从溺水变成了中毒,王太妃将查案交给了齐洲府衙,但并不是说不过问了,所以陈经历里里外外奔走回话。 刚从州府回来,还没喘口气就来见王太妃,又被学徒们叫住。 “她不要我们照看她。” “她说,是我们害她。” 黄琴和乔满争先开口,神情不安又委屈。 陈经历冷笑:“她必然也恨我,指证她的那些事,不都是她自己做的?还有脸怪别人?” 说罢摆手。 “不用管她,她自作自受!” 乔满和黄琴不说话了,一直安静的张雅兰屈膝施礼。 “她本就左性,如今受了伤又很痛。”她说,看着陈经历,“她不想看到我们也是正常的,大人,给她安排王府的婢女来照看吧。” 陈经历嗤声:“她以为她是谁?真以为自己是林家正经小姐了?这可是王府,就算真是林家嫡小姐来了,也什么都不是!” 乔满和黄琴忙拉着张雅兰:“走吧走吧,别管了。” 张雅兰甩开她们:“大人,这跟她是谁家的小姐无关,她现在是太医院的学徒,是奉旨来齐王府的,她死在这里,您作为宗正府的经历,是要负责的。” 陈经历大怒:“你这是威胁我?你一个小学徒敢拿圣旨来压我?圣旨跟你们这些学徒有什么关系!你们进了太医院,可不是太医!你们比宫奴高不到哪里去!” 乔满和黄琴吓的脸都白了,急急拉着张雅兰跪下来。 “大人我们错了。” 但张雅兰咬着牙红着眼不说话只看着陈经历。 “反了你了!”陈经历喝道,“我这就让人把你押送回京——” 话音未落,身后有声音传来。 “怎么了?陈大人?” 陈经历忙转过身,看到是王太妃的侍女彩霞。 彩霞视线扫过他们。 “太妃问你们吵什么?” …… …… 陈经历去见王太妃,虽然觉得丢人,也没有隐瞒争执的原因。 毕竟这里是齐王府,这里发生的事怎能瞒过王太妃。 听了陈经历的话,穿着金线团花衣裙闭着眼默念佛经的王太妃哼了声。 “脾气还挺大。”她说,“心里必然也恨我呢。” 婢女彩霞在旁笑说:“太妃,要恨也是先恨奴婢,奴婢指证她的簪子在死者手里。” 陈经历脸色羞惭:“太妃息怒,我会教训她的。” 王太妃睁开眼,看着陈经历:“我们还是别教训她了,怎么做都被她恨,还是直接送回京城,让太医院教吧。” 徐州距离京城要走半个月,正常人一路颠簸还是疲累不堪,重伤之下的人怎么能走?肯定会死在路上。 王太妃这是要人命啊。 张雅兰脸色一白,就要张口,这一次乔满和黄琴眼明手快死死拦住她。 陈经历正要应声时,外边响起赵承之的声音。 “祖母,阿百找到那学徒所中的毒从哪里来了。” 诸人不由回身看去,见世子赵承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位镇朔郡王萧鹗。 第六章 允许 当几个陌生婢女进来时,林霖做好了打晕她们逃走的准备。 但当看到她们还抬着一个门板,上面还铺了被褥,她就收起了攻击。 如果真是要把她拖出去打,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 她装作无力挣扎呜呜哭被婢女们抬上门板,出了门就看到黄琴乔满张雅兰也在。 “王太妃给你准备了单独的地方养伤。”张雅兰说,“由这几位姐姐照顾。” 竟然真换人伺候她了?林霖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她会被赶出去,比如送回京城什么太医院,或者送回那个有身份的林家呢。 这样她半路上就可以找个机会假死逃走,从此逍遥。 “是雅兰姐姐。”乔满在旁没好气说,“她为了你跟陈经历吵架,差点被赶出去。” 林霖趴在门板上看向张雅兰。 张雅兰扭头不看她:“不是我,我没做什么,是镇朔郡王的功劳。” 镇朔郡王?林霖当然记得这个人,当时在厅堂就是他指出姚莹中了毒,让自己停下了挨打,也不用再想着挟持王太妃世子什么的。 不过,他当时可没说她不是凶手,反而还阴阳怪气说她依旧有嫌疑。 这次竟然肯为她说话了? “镇朔郡王查到姚莹中的毒来自哪里了。”黄琴说,神情还带着些许震惊。 乔满显然也很震惊,因为当时在场没资格抒发震惊,此时忍不住抢过话:“是姚莹自己的胭脂。” 胭脂?林霖做出惊讶的样子,但其实没太惊讶,化妆品的确是很常见的投毒方式。 “那是她惯用的胭脂。” “对啊,她很喜欢的,说很贵的什么的,哼,有一次我说借用一下,她都不舍得,哎呀还好我没用,否则…..” “你别大惊小怪,镇朔郡王说了,这是长期用才能中毒,用一次两次没事的。” 听到这里,张雅兰制止了她们东拉西扯,看着林霖:“总之,姚莹是自己长期中毒导致毒发身亡。”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霖开口了,声音愤怒:“我就说了,跟我无关!” 乔满和黄琴要说什么,再次被张雅兰拦住。 “是我们思虑不周,对不住你了。”她说,对林霖屈膝一礼,再看着林霖,“我们也没脸再伺候你,王太妃仁慈,赐下了这几位婢女姐姐。” 她再对那几位婢女施礼。 “辛苦几位姐姐了。” 几个婢女神情含笑还礼:“客气了。” “她用的药我会每日送过去。”张雅兰又说。 几个婢女笑着点头,再看林霖:“林姑娘,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林霖看向她们,泪眼闪闪:“多谢几位姐姐。” 婢女们含笑不再说话,抬着她向外去了。 张雅兰三人没有再跟上目送一行人走出这个院落。 “你看她。”乔满哼了声,“对我们冷眼相对,对那些婢女一脸谄媚。” 黄琴跟着嘀咕一声:“一点都不领情,雅兰,你也是的,刚才为了她几乎不要自己的前程了,你要是被赶回京城,太医院可留不下了。” “我敢指证她,也自然敢承认自己错了,错了就要改。”张雅兰说,对两人笑了笑,“好了,现在真相大白,这件事落定了,大家别再提了。” 林霖被抬进了一间跟先前差不多的屋子,不过这里只摆着一张床,显得大了很多。 四个婢女将她安置在床上,喂她吃了一碗参粥,给她洁面擦手。 不愧是王府贵人家的婢女,非常会照顾人。 林霖感激地道谢,在她们要帮忙清洁身子的时候谢绝了。 “姐姐们,我现在身上有伤,身体虚弱,最好还是不清洁,再养几日。”她说。 婢女们既然是来照看她的,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立刻就不做,还绝不多说多问。 林霖借口要休息,请她们也去歇息了。 婢女们退了出去,身边不再是熟悉“林霖”的人,也换了新的环境,让林霖稍微轻松了一刻。 她趴伏在床上,活动了下身体,为了假装伤重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也是很累的,再想到适才张雅兰等人说的新动向。 姚莹的毒来自胭脂,且是慢性长期持续中毒。 那姚莹就不是在齐王府被投毒,这件事与他人无关了? 但为什么姚莹会掉入水中呢? 自己掉下去的?那也太巧了,毒发身亡又恰好掉进水里,而且还有很巧的证人证据栽赃在林霖的身上….. 这件事根本没那么简单。 真凶还在藏着呢。 在张雅兰她们说话的时候,林霖就想到了,当然,她没提出来。 “林霖”可是被真凶算计的替死鬼,现在可不能多嘴。 林霖趴伏在床上闭上眼,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这样才能应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和这里陌生的人。 …… …… 其实就算林霖没提出来问,其他人也想到了。 只不过没有当着张雅兰陈经历这些人说。 在屏退陈经历这些京城来的人后,不待世子赵承之开口,靠坐在软榻上的王太妃就收起了笑。 她冷冷说:“长期中毒积蓄在体内,早不毒发晚不毒发,来到我齐王府就毒发了,真是巧啊,这是故意要给我齐王府难堪吧。” 学徒怎么会敢给齐王府难堪,祖母这是暗指学徒背后的人,派太医院学徒来的可是陛下,赵承之也知道祖母对皇帝一向不满意,忙阻止她说这个话题,安慰:“可能就是凑巧了。”说罢拍着胸脯,“祖母,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王太妃看他一眼:“不用查了,这就够了。” 赵承之愣了下。 “在我们王府溺水而亡,我们必须做个样子查一查。”王太妃说,“但现在查出来是早就中毒了,这件事跟我们王府无关,让他们自己回去查吧。” “我是担心真凶藏在咱们王府。”赵承之说,“查一查更安全。” 王太妃看向他一笑:“你放心,等他们走了我自会查,他们一来我就安置在单独的院落,日常也不许他们走动,接触他们的也就是我身边的亲信。” 说到这里轻哼一声。 “我早防着生事端,那位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从小就…..” 话说到这里忽地看到室内坐着的镇朔郡王,王太妃发出一声轻咳,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看着低着头喝茶的年轻人。 “阿百,你小名是叫这个吧?这次多亏有你。”她含笑说。 萧鹗放下茶杯,起身说:“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小名,太妃客气了。” 王太妃摇头:“要不是你,就要多死一人,我就是造孽了。”又嗔怪说,“还叫什么太妃,叫外伯祖母。” 说着话视线不由落在他的脸上。 日光明亮的室内,年轻人生的很好看,而且眉眼平和,嘴角微微嵌着笑意,令人一见心喜。 王太妃眼神些许恍惚,脱口而出:“你跟你母亲长的真像,她当时出嫁也是你这般年纪,十八九岁…..” 话说到这里,王太妃的话又戛然而止,同时移开了视线,似乎不太想看到这张脸。 萧鹗似乎没察觉,含笑说:“都说我跟母亲长得像。”说罢上前一步,“我给太妃诊个脉吧,我在青城山学了些道医,看看跟太医们相比如何。” 他主动转开的话题,让王太妃眉开眼笑,立刻招手让他近前:“马天师可是神仙之术,来来,你快来给我诊脉。” 萧鹗不再说话,含笑上前,坐在王太妃身侧。 第七章 高兴 萧鹗的神仙之术比太医们如何,王太妃没有给出评价,但王太妃比听太医们描述脉象要开心的很多。 走出王太妃的院落,赵承之都还忍不住笑。 “你小子,在青城山学了什么?怎么这么会让人开心。”他说。 萧鹗笑了笑:“当然是学修仙,仙人嘛,人人见了都开心。” 赵承之再次哈哈笑。 “好好,学修仙好。”他说,“就不用再像我们这般,被陛下扔到军营里了,过得苦啊。” 萧鹗看着他:“承之,我就算不修仙,也不用去军营,我又不是宗室子弟。” “你怎么不算,你母亲是鲁阳公主。”赵承之脱口说。 萧鹗看着他,淡淡说:“但我姓萧。” 赵承之的话便瞬间停下,同时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是陛下封的郡王,当然就是宗室子弟。” 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忙随便找个话题岔开。 “胭脂下毒,而且用了很久,你说是不是那女子的心上人送的?” 他说着啧啧两声。 “女为悦己者容,送胭脂那女子肯定会用。” 萧鹗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承之又摸着下颌:“你说,挨打的那个是不是很倒霉,无辜被算计…..”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的萧鹗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赵承之瞪眼看着他:“什么不知道?是你查清真相,让死者死因真相大白,也让被冤枉的免死,你最清清楚楚。” “我只是知道死者中了毒,也知道毒来自哪里。”萧鹗说,“这些物的表象我能看清楚,但谁是凶手,谁又是不是无辜,我不知道。” 他看向赵承之,神情轻叹。 “表兄,人心,是看不清楚的。” 赵承之失笑:“跟老道待久了,你也变得神神叨叨。”说罢拍了拍他,“刚来就遇上这种事,忙了几天,走走,我带你喝酒去。” 萧鹗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跟上他。 …… …… 随着天亮,林霖醒过来在床上伸个懒腰,这是她活过来后,伸的第一个懒腰。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伸懒腰了。 没想到死而复生了。 但活过来又被打个半死。 虽然其实伤好多了,但为了假装伤重也不能伸懒腰。 现在好了,有了独居的屋子,婢女们也被她拒绝了陪侍,此时此刻,这个空间独属于她一人。 林霖在床上轻轻舒展了身体一刻,然后才借着拿床头的茶杯发出响声。 “林姑娘你醒了?”门外传来声音,有两个婢女进来,看着床上趴伏的林霖,“今日的气色好多了。” 她们动作利索地收拾便器退了出去,又有两个婢女进来,捧着水盆,侍奉林霖擦脸,手脚,漱口。 “王太妃身体无恙吧?”林霖与她们闲谈,关切地问。 这位学徒每天都问候王太妃,婢女们心想这女学徒是害怕。 一起的同伴学徒死了,她差点被打死。 如果王太妃身体有恙,她可能还是要被打死。 婢女们笑着安抚:“太妃很好,别担心。” 林霖神情不安:“那就好,本是来伺候太妃,结果让太妃受了惊吓费了心神,我真是罪责难逃。” 这两日通过旁敲侧击的闲谈,林霖了解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自己是太医院的学徒。 太医院侍奉皇室,后宫女子多,有些妇症还是女医更方便,所以太医院设有女医,所以也有女学徒。 这一次齐王太妃生病,送来的是男太医,但为了便于照看,太医院配了五个女学徒。 现在只剩下四个了。 “已经查清楚了,姚姑娘是自己用的胭脂有毒,与你们无关。” “太妃不会怪罪你们的。” 婢女们安抚着她。 正热热闹闹说话,门外传来张雅兰的声音。 这是送药来了。 一个婢女走出去,但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只取了药进来,张雅兰也跟着进来了。 正跟婢女说笑的林霖立刻收起笑,故意扭过头。 张雅兰也不介意她的态度,轻声说:“我们要启程了。” 林霖立刻看向她,惊讶问:“什么?” 婢女们乖巧地退了出去,让她们两人说话。 “王太妃身体好多了,现在也查到姚莹的死因,所以王太妃让我们回京去。”张雅兰解释说,“一则给陛下回禀,二来彻底查清姚莹的死因。” 林霖看着她:“可是我还受伤…..” “陈经历是要带你一起走。”张雅兰忙说,“不过我已经说服他,让你留下来养伤一段日子,然后再行路。” 不错不错,离开这些熟悉的人,留在齐王府,然后差不多时候主动告辞自己行路,然后就可以消失在路上,从此彻底有了新身份,新生活。 林霖心里欢喜,但不忘遵循“林霖”的本性,盯着张雅兰,神情狐疑:“你会这么好心?不会是又想害我吧?” 张雅兰还没说话,窗外响起乔满的喊声:“雅兰姐,我就说你白费好心!” 黄琴更是干脆直接推门进来,瞪着林霖:“我们先前是指证你,也怪不得我们,谁让你给人留下把柄!以前你欺负姚莹,现在姚莹死了,你又欺负我们。” 林霖撑起身子喊:“谁欺负你们?明明是你欺负我!” 张雅兰急着扶住她:“快躺下,别动,小心伤口。” “你受着伤,陈经历才不会照看你,行路只会让你伤情加重。”乔满也走到门口,看着内里气道,“为了让你留下养伤,雅兰姐在经历大人门外跪了半日!” 张雅兰回头无奈看她们:“别说了。” 乔满和黄琴愤愤“管她死活呢”“好心没好报”跺脚走了。 林霖做出力竭的样子跌回床上,张雅兰急着要去看她的伤口,被她伸手推开了。 不过,她又抬起头看着张雅兰。 “你…..”她咬着牙,“多谢你。” 说罢扭开头。 张雅兰愣了下,旋即抿嘴一笑。 …… …… 室内恢复了安静,弥散着药香气。 张雅兰从桌案上将汤药端过来,一口一口喂林霖吃。 “毕竟姚莹死了,陈经历急着回京说明情况,路上肯定很赶。”她轻声说,“皮外伤最怕颠簸,你留下来养半个月,再行路就好很多。” 道了谢后,林霖也不说话了,但将张雅兰喂的药喝下了。 “还有,你别担心,弟子考核的事。”张雅兰又说。 弟子考核,林霖心里闪过一丝讯息,是了,先前是听到她们提过指证她是凶手的一条原因,就是与姚莹争夺廖女医弟子身份。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林霖立刻给出反应,停下喝药做出紧张的神情看着张雅兰。 张雅兰忙说:“我会跟廖女医解释,姚莹的死与你无关,你反而被拖累。”说到这里又笑了笑,“你在这里养伤,好好温习功课,待回了京城,咱们再一起参加选考。” 林霖从这句话里又听到一个讯息,争夺弟子名额的还有张雅兰? 也是,既然有这么多女学徒,应该每个人都有资格吧。 她抿了抿嘴看着张雅兰:“你们在路上也好好温习。” 张雅兰将最后一口药喂给她:“再温习也比不过你,我就是凑个热闹,你与姚莹是学习最好的。” 那是不是也可以说,现在姚莹死了,最好的就剩她一个了,林霖看着眼前的空药碗,结束话题:“那我们京城见。” …… …… 张雅兰离开林霖这边回到太医院学徒们院落的时候,这边已经热热闹闹地在装车了。 乔满和黄琴在等着她。 “经历又催呢。”乔满说,“就不该去那边多走一遭,理她呢。” 张雅兰说:“怎么能不理,大家一起来的。” 说罢看着属于她们学徒的车。 来的时候五个人两辆车,回去只有三个人,所以只安排一辆车。 她的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要回去了,高兴吧?”黄琴看到了笑问。 张雅兰笑意更浓:“是啊,想家了。” 第八章 身份 这里不是她的家啊。 夜色笼罩齐王府,林霖站在古木枝叶间看去,一大片屋宅星星点点。 虽然先前已经知道,这里不是她生活的灯火明亮高楼耸立的现代社会。 但在夜色里居高临下俯瞰四周,感受更真实。 林霖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和月亮倒是依旧。 莫非人死了都会到另一个世界? 那她的仇人和朋友是不是也来这里了? 哦不对,她只有仇人,没有朋友。 至于家,其实连固定住所都没有的她,也可以说没有家。 林霖笑了笑。 耳边有隐隐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铠甲碰撞声。 视线里很快出现一队穿铠甲持长戟的兵卫,他们缓缓走过,忽地队中一人扭头向这边看来….. 随着他的动作整队侍卫都停下来,视线凝聚过来。 冬日枯皱的枝叶摇晃,发出几声夜鸟鸣叫,旋即扑腾而飞。 一行人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围墙巡查而去。 直到耳朵里再听不到脚步声,林霖才从紧贴的树干上轻轻滑下来。 王府的戒备很森严,这些侍卫也都是有真本事的。 所以要小心行事,在离开之前不要引来麻烦。 虽然跟王府她留下养伤一个月,但她不会真留这么久,十天足够了,她会用想家的借口提前离开。 当然,她也不会回京城,更不会去原主林霖的家。 林霖这个身份她是要舍弃的,没有丝毫原主的记忆,回到京城,回到熟悉林霖的人中间,早晚要露馅。 林霖在夜色里露出笑。 虽然这个林霖的身份现在还没摆脱,但她曾经的身份已经摆脱了。 她不再是傀儡零零了。 她其实不姓林,林霖这个名字来自她的代号,零零,一个无父无母被从小培养的杀手。 接下来,她该起个什么名字呢?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 …… “林姑娘,你慢点。” 清晨负责照看她的两个婢女小桃小荷,进门看到林霖竟然扶着床沿站起来,忙上前搀扶。 林霖对她们一笑:“没事没事。” 小桃一脸担忧说:“伤口还没长好,你可别走路。” “我有分寸。”林霖说,“站一站没事的。” 虽然说让她们照看,但实际上自从接来,这位林姑娘就没有让她们伺候过,敷药换药伺候便溺都是自己来。 一是害羞,再者林姑娘说她是学医的,更懂怎么照顾自己,婢女们便也随她去了。 林霖果然只是站了一站就重新回床上了。 “你们太医院的药真厉害。”小荷忍不住称赞。 其实不是药厉害,是她这个身体厉害,林霖看着她们神情感激:“不,是王太妃手下留情,打的并不重。” 不重吗?小桃小荷只是个粗使小婢女,没资格出现在王太妃身边,也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状况,不过去抬林霖来这里的时候,她们还记的看到臀腿上有血渗出来….. 不过这也没什么,杖刑很讲究技巧,看起来血淋淋,但并不伤筋动骨,反而看着不吓人的,会要了命。 “府里很忙吧,世子回来了,还有那个郡王,我在这里养伤,给府里添麻烦了吧。” 林霖开始了今日打探情况。 听着婢女们说“不麻烦”“世子没在家。”“是去见王爷了。”“镇朔郡王也去了”之类的话。 在这里照看林姑娘很轻松,婢女们也忍不住闲谈家常。 林霖竖着耳朵听,这些日子,她已经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属于一个叫大楚的国家,国姓赵。 齐王地位不一般,老齐王是上一代皇帝的长兄,如今皇帝的伯父。 听到婢女们提到镇朔郡王,林霖忍不住问:“镇朔郡王是….” 婢女们略有些惊讶看着她:“你不知道他?” 她应该知道吗?林霖眼神闪闪:“….很少听人提他。” 婢女们点点头“不提也罢。”“真是,哎。”“还以为他会一直在青城山呢。” 听起来是个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避讳的….. 罢了,做人太好奇也不好。 林霖没有再追问。 又稳妥了三日,时间满半个月后,林霖提出离开王府回京,用好多了,能上路了,太医院功课紧,也怕家里担心这些理由。 婢女们去请示了王太妃。 王太妃都几乎忘记这个人了。 “真能走了?”她皱眉说,“别死在路上,最后还要怪我们齐王府。” 来请示的婢女忙说:“林姑娘这几日经常下地走路,她还说自己是学医,知道分寸。” 侍女彩霞在旁轻声说:“这位林姑娘,是湖州林氏出身…..” 王太妃倒是没在意学徒的出身,看着彩霞略有些惊讶:“林尚书的林氏?” 彩霞点头:“我听她同伴们说的。”说到这里抿嘴笑,“林姑娘自持身份日常很倨傲。” 所以日常与其他人关系不好,也才有了那些学徒们指证她,王太妃想到了先前的事。 “既然是林家的女儿,怎么入了太医院当学徒?”她问。 太医院这些年招收的学徒,说是学医,其实类如宫奴使婢,所以只有平民白身普通人家的子女来搏一个前程。 世家贵族的小姐们怎么可能去做这个。 彩霞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她猜测这林姑娘或许是林氏族中不起眼的旁支,她让那边的婢女旁敲侧击问了下,可惜那林姑娘口风很紧,半点不透露。 王太妃也没兴趣问,摆摆手:“让她走吧,劝她继续养伤,反而被埋怨。” ….. ….. 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本医典,一本日常记笔记的册子,另有几件衣裙,以及两三块碎银子。 这就是林霖的行李。 看起来是很清贫。 不过没关系,等抛却了这个身份,她多的是赚钱的本事。 因为没有资格用王府的车驾,马车是王府从城里租的,同时还给租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从随侍。 “林姑娘,一路顺风。” 伺候过她的婢女们将她送出门。 林霖扶着车对她们道谢,再看了眼王府大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齐王府的正门,也是最后一次了。 林霖微微一笑,就要在侍妇的搀扶下上车,街上马蹄响动,原本在门口站着不看她们,闲谈说笑的门房们纷纷跑下去。 “世子回来了。” 他们恭敬热情地施礼。 林霖看去,见一行侍从簇拥着世子赵承之以及那位镇朔郡王停在门前。 “这是。”赵承之也看向这辆在他眼里算是寒酸的马车,问。 一个婢女忙上前施礼解释。 原来是那个女学徒啊,赵承之看向林霖。 那日在厅内打的血肉模糊,又是哭又是喊,根本没看清,当然也没在意长什么样。 此时看来….. 这女学徒似乎有些害怕,也很孱弱,被租来的侍妇搀扶着都快要站不住,整个人纸糊一般。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见过世子。” 赵承之看向后方正下马的萧鹗,说:“你瞧,如果不是你当时看出中毒,这姑娘就要被冤死了,现在能活着回京了。” 林霖撑着身子再次施礼:“多谢郡王救命之恩…..” 萧鹗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视线也没看这边,下了马,只向内走去。 “我要洗漱了。”他只说。 赵承之笑着下马跟上:“怎么,受不了矿上的烟熏火燎?你在青城山不也每天烟熏火燎嘛。” 林霖低着头松口气,很高兴两个权贵没有在意她,就此别过了。 她示意侍妇扶着她上车,此时又有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马蹄声密集,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林霖看去,视线里一团阴云般的人马压了过来。 正要迈过门槛的赵承之也回头,看到这一幕,原本飞扬的眉眼皱了起来。 人马瞬间到了门前。 这些人不穿兵甲,只是黑漆漆的粗布袍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两把长刀,乍一看宛如翅膀。 他们齐齐勒马,将门前围了起来,宛如张开一张大网。 “飞鹰卫办案!” “王府任何人不得走动。” 为首出列一人,高声呼喝。 林霖心里咯噔一下,她应该,不属于,王府任何人中的一员吧。 第九章 凶卫 林霖回想自己这一生没有感觉到后悔过。 生下来命不好,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走上这条路没有后悔这一说。 选择反抗了,就直接动手了,直到最后同归于尽,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也没有后悔。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无比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稳妥什么啊! 稳妥什么啊! 太医院的人一走,她就应该离开齐王府! 甚至直接半夜逃走! 想什么稳妥啊! 现在好了。 想在陌生的世界稳妥,怎么忘记了,陌生的世界随时都能遇到陌生的麻烦啊! 林霖扶着车,看着围住王府的这队人马,虽然这些人穿着打扮如同樵夫,虽然长刀没有出鞘,依旧能感受到扑面的杀气。 身边原本搀扶她的仆妇已经抖得筛糠一般,几乎站不住了。 这些人,身份不一般。 齐王府,这是要被抄家了? 林霖视线看向齐王世子赵承之。 虽然见过没几次,但每次见到,这个世子总是面带笑容阳光明媚,从骨子里都透出我天生富贵无忧无虑。 此时此刻,世子脸上的阳光也被乌云驱散了。 赵承之沉着脸盯着走出来的中年人。 “杜容!”他喝道,“怎么,你要抄我齐王府吗?” 被唤作杜容的男人翻身下马,对赵承之俯首一礼。 “世子误会了。”他说。 赵承之冷笑:“你这样子难道不让人误会?围住我们王府,还不许任何人走动,你要如何?” 杜容站直身子说:“围住齐王府不是因为齐王府,是因为镇朔郡王。” 镇朔郡王? 赵承之一怔,转头看身后。 萧鹗先前已经迈进门内,此时闻言抬起头。 “郡王。”杜容缓缓说,“我飞鹰卫抓捕燕国细作,还望郡王配合。” 燕国细作。 赵承之神情迟疑一刻,又看向杜容。 “你抓细作就去抓。”他没好气说,“找郡王干什么?他又不是什么细作。” 杜容没有理会他,只看着门内被阴影罩住的年轻人。 “万一燕国细作来见郡王呢。”他淡淡说,“毕竟,郡王是燕国皇子。” 燕国皇子? 林霖惊讶地看过来。 她听婢女们提过,除了大楚,还有个燕国,虽然现在太平,但先前两国交战不停。 但燕国的皇子,怎么又成了楚国的郡王? “你,你说什么呢,他,他是,他从小…..” 赵承之的喊声响起,似乎很恼火,但喊了几声声音又停下来。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鹗从门内迈出来,神情平静点点头:“好,我听杜指挥使的吩咐。” 杜容满意一笑,只不过笑起来有些更吓人,他阴沉的视线不再盯着萧鹗,看向赵承之。 “世子,在没查清楚前,齐王府任何的人不得外出。”他说,抬起手掌,露出一块黑黝黝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的龙纹,日光下闪耀着明黄的光晕。 “飞鹰卫代天子巡天下,监察文武百官。” 见到此令牌,赵承之咬着牙,俯身施礼:“臣遵旨。” 随着赵承之的俯首,原本戒备的门房垂手退开,齐王府门前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一些。 “杜指挥使,请…..”赵承之绷着脸要邀请,总不能让这些人一直围在门前。 话刚开口,有女声怯怯先响起。 “大人,我,我不是王府的人…..” 门前的几人视线看过来,看到林霖扶着车,神情颤颤。 “我,是,太医院的,我要回京了。” 赵承之哦了声,帮忙作证了一声:“杜指挥使,这是太医院来给我祖母看病的学徒,今日回京。” 杜容只看了林霖一眼就收回视线。 “王府门前的任何人。”他肃容说,“从现在开始都要接受飞鹰卫的检查。” 林霖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最终不敢开口。 但搀扶着她的侍妇吓坏了。 “大人,大人,我,我是雇来的,刚到这里。”她颤声喊。 车夫和另一个侍从也都跟着跪下叩头表明自己刚到这里,是街上牙行的人。 杜容看也不看他们,只再次重申:“此时只要出现在我眼看的都不得离开。” 雇佣的车夫和仆妇不敢说话跪在地上发抖。 那雇来的杂役却似乎被吓疯了,猛地跳起来:“我不要被飞鹰卫抓走,我要回家——” 他喊着向前跑去,竟要穿过飞鹰卫的人墙—— 林霖心里喊声不好,念头闪过,就见一道寒光—— 一个飞鹰卫抽出了背上一把长刀,直接对着冲来的杂役砍了下去,伴着婢女侍妇的惊叫声,那杂役倒在地上,惨叫着抱住被砍伤的腿,血迹散落在地面上。 “杜容!”赵承之失声喊道,神情震惊又愤怒。 门房们骚动护住赵承之。 婢女们吓得哭起来。 跪在地上的侍妇眼一翻晕了过去。 杜容对门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有令不遵,视同抗旨谋逆。”他冷冷说,再扫过门前的所有人,“现在你们听清楚本官的话了吗?” 门前除了伤者的惨叫,低低的啜泣声,没有人再说话。 好家伙,林霖心想,此时此刻,擒贼先擒王是不管用了。 抓住齐王世子也好,镇朔郡王也好,这飞鹰卫只怕眼都不眨一下…… 除非把这些飞鹰卫都杀光了。 形势倒也不至于,而且……林霖扫了眼杜容手里的令牌,这可是皇帝的令牌,跟他们作对,就是跟皇帝作对了。 她只是想换个身份好好活,可不是睁眼就跟天下为敌。 罢了罢了,先回王府再说吧。 而且眼下这情况,她其实也不必着急,不过是继续当太医院学徒林霖罢了。 林霖装出害怕的模样,跟婢女们一起低低哭起来。 该急的是王府这些贵人们。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 ….. “这个杜容!他竟然在我府门前行凶,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打我们的脸!” 赵承之愤怒地说。 “当初陛下从军,亲自创立飞鹰卫,目的是传承高祖亲征天下之威。” “但这些年,飞鹰卫没有去边境守国,反倒是在朝中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因为齐王尚未回来,王太妃亲自主持家事,得知事情原委,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久闻飞鹰卫大名。”她说,“没想到我齐王府也能亲眼见识一番。” “太妃,世子,这都是因为我。”萧鹗站起来俯身一礼,“是我给你们带来麻烦。” 赵承之忙说:“这关你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王太妃轻咳一声打断。 “阿百。”她看着萧鹗,神情肃重,压低声音,“你跟外伯祖母说实话,你跟燕国那边的人,私下有来往吗?” 说到这里看着这年轻人的脸。 “毕竟,你母亲还在燕国。” “她,可让人联系你?” 萧鹗摇摇头:“没有,毕竟我母亲已经嫁给我长兄,她有新的儿子照看。” 这话陡然闯入耳内,赵承之只觉得翻江倒海,差点恶心的吐出来。 听到的人都这么恶心,说出这话的人是什么感受? 他看向萧鹗,年轻人眉目依旧清润,嘴角还嵌着浅浅的笑。 第十章 查问 王太妃伸手按着胸口,抑制住翻腾的情绪,曾经的过往也随之翻腾在脑海里。 她的公公仁宗皇帝有三子,其中第三子是皇后所出,以嫡子的身份承继大楚江山,是为文宗。 这位文宗皇帝生养了两子两女,长子便是当今的圣上,而幼女封号鲁阳,嫁给了燕国的道圣皇帝。 鲁阳公主出嫁那年十八岁,而燕国的那位皇帝已经五十岁了。 十年前,道圣皇帝驾崩,燕国动荡,七个皇子争位。 因为动荡,道宗皇帝和鲁阳公主生的第八子萧鹗,被鲁阳公主送回楚国,请皇帝兄长照看。 “当时,老王爷还在,跟陛下说,把公主也接回来…..”王太妃喃喃说,“陛下说时机不方便,燕国那群人正发疯,怕他们动乱外泄,引两国交战,说等着燕国平稳后,再跟新帝商议,结果没想到…..” 结果燕国道圣皇帝的第三子萧真夺得皇位,不仅没将鲁阳公主送回来,反而将其封为皇后。 萧真还写信来邀请楚国共贺,还说是为了敬重楚国。 “祖母,别说了。”赵承之再忍不住站起来打断,“燕国蛮夷禽兽之族!” 萧鹗看着王太妃说:“多谢老王爷和王太妃惦记,我母亲生在楚国,长到十八岁,嫁到燕国已经二十一年了,算起来比在楚国时间还长,所以这是从燕俗而已,不能从楚俗,为夫守节以死明志。” 王太妃脸色僵了僵,觉得萧鹗这话似乎在讥嘲….. 她要说什么,有仆妇慌张跑到门口。 “太妃,太妃,飞鹰卫进来了,要搜家查人。” 赵承之再次愤怒,适才不再理会,任凭飞鹰卫戒严王府,现在这些人竟然要闯入王府搜查! “反了他了。”王太妃将一腔憋闷狠狠喊出来,人也站起来,“就算拿着皇帝的令牌又如何?我齐王府是他能放肆的?我要亲自去问问陛下——” 杜容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外对王太妃俯身一礼。 “王太妃恕罪。”他说,“下官不是要搜检整个王府,只是要核查王府的人员。” 他直起身子看着王太妃。 “自从萧真登基后,燕国蠢蠢欲动,不仅在边境屡生事端,还往我楚国送了大批细作。” “太妃远在徐州不知道,去年京城程昌御史一夜之间灭门,对外说是仇人报复,实际上是燕国细作所为。” “一个细作潜伏程家,窃取御史台机密,然后在井水中下毒,程昌一家老小十几口人皆亡。” 王太妃面色闪过一丝震惊,燕国细作竟然已经如此猖狂?在京城天子脚下杀害楚国官吏? “我王府远离京城,门规森严,有兵卫有属官,非寻常之人家。”她缓缓说。 杜容看向一旁安静而立的萧鹗:“飞鹰卫前些日子接到密报,燕国细作得知镇朔郡王回京,便要来见他。” 萧鹗说:“我十年前来到楚国,被陛下送养在青城山,山高观深,道规森严,这些年从未跟闲杂人来往,更别提燕国人。” 杜容看着他:“下官不是怀疑郡王,只是要查燕国细作而已。” 萧鹗垂目对王太妃施礼:“都是我的错。” 王太妃摇摇头:“也不是你能做主的。”她看向杜容,“所以,杜指挥使怀疑我王府有燕国细作?” 杜容点头,再次施礼:“这也是为了王府安危着想,还请王太妃允许。” 王太妃淡淡说:“我是仁宗皇帝给齐王挑选的正妻,如今王爷是我亲生的,他的妻妾都是当地名门望族,三代清白,孙女们已经出嫁,我这唯一的孙子,也由陛下召走留在身边......” 她的话没说完,杜容开口打断:“下官自然不是要查贵人们,只是查一查府中的下人,看看有没有混进来来历不明之人,有没有形迹可疑,被细作收买的。” 说罢再次一礼。 “辛苦太妃,命人点册在前院,让我们查问一番。” 王太妃脸色沉沉,知道这是这位飞鹰卫指挥使退了一步,但也仅仅是退了这一步。 她看着杜容腰间垂挂的圣赐令牌,咽下去那句齐王府的下人不是外边采买的阿猫阿狗….. “臣妇谨遵圣命。” …… …… “林姑娘慢点。” 小荷小桃扶着林霖又从住处走出来。 从出门到被拦住,到重回王府,尚未缓口气,传来消息让所有人到前院。 “没事,我撑得住。”林霖说,还主动走快些,“我们别去晚了,飞鹰卫太凶了。” 婢女们想到适才亲眼看到的被砍伤的雇佣侍从,那侍从被飞鹰卫拖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让大夫诊治,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真是太可怕了。 “这可是王府,他们竟然….”林霖旁敲侧击一问。 小桃压低声说:“飞鹰卫是当年陛下从军时候设立的一支兵卫,他们只听从陛下的命令,除了陛下,无视任何人。” 这样啊,林霖点点头,果然惹不得。 不过,纵观历史以及各种小说,她可不信这般横冲直撞无视齐王府的脸面,真仅仅是为了查细作。 林霖的眼神闪了闪,这个齐王府,只怕要有麻烦了。 几人来到前边庭院,这边已经乌泱泱百数人,两边站着背着长刀飞鹰卫,看着三个女管事,三个男管事,各自拿着名帖,将仆从们分成一队队。 林霖被划分到王太妃侍从这边。 王太妃赵承之萧鹗也过来了,在廊下入座。 “太妃不用过来。”杜容说。 “我还是过来吧。”王太妃淡淡说,“免得下人们以为我已经被关起来了,吓到他们。” 杜容不再说客气话,对飞鹰卫摆了摆手。 几个飞鹰卫出列,接过管事们的名册,开始一个一个核查,看名册,看相貌年龄,问差事,听其口音….. 虽然看到王太妃在场,但王府的仆从们还是有些紧张,毕竟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往走出去,只要报出王府的身份,官吏乡绅世族都恭恭敬,哪有被他人查问过。 林霖倒没什么紧张的,看着走过来的飞鹰卫,报出身份拿出名牒。 飞鹰卫审视名牒,与同伴低语两句,似乎确认太医院的确派人过来,然后再审视林霖。 “你为什么受伤?”他眼神犀利问。 “她….”小荷想说话。 “他人不得代答。”飞鹰卫喝斥。 小荷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这边的动静让四周一静,坐在廊下的王太妃也看过来,正好听到一个响亮的女声。 “…..王太妃打的。” 场面再次一静。 王太妃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站在她身边的婢女彩霞忙向杜容解释,太医院来的学徒,女学徒死了,审问的事。 杜容听了眼神一凝。 “死在王府里,也太巧了。”他说,“也许是细作所为。” 王太妃冷冷看着他:“杜指挥使不如去齐洲府衙看看案卷,再做定论。” “杜指挥使。”萧鹗站起来,上前一步,“那女学徒是中毒,且至少有三个月之久,我亲自查验过。” 太医院是两个月前来到这里的。 杜容不看他们,只淡淡说:“下官会去调齐洲府衙案卷。” 这是摆明了不信,或者说,这狗贼就是要缠着王府,赵承之要说什么,又有一阵嘈杂传来。 “…..官爷,他不是贼人——他是我,表兄——” “为什么与名册上不符?” “….名册上是我父亲,他今日不方便,让我表兄代替来——” “…..官爷,我,我就是来送萝卜的,是王府庄子上的佃户——” 原来查到一个不属于后厨杂役,且不是名册上登录过的外来人。 杜容看向王太妃:“看来王府里还是有不少漏洞。” 王太妃皱眉看向那边,看到一个粗使婢女和一个年轻小厮跪下来,惊恐地叩头。 “怎么回事?”她问。 那边的管事娘子刚要过来说话,杜容抬手制止。 “太妃不用费心问了。”他说,“我们来问就行。” 说罢摆手。 飞鹰卫顿时上前要将这小厮拎起,但就在此时,那小厮似乎被吓疯了,猛地跳起来。 “别抓我——”他喊道,如同先前在门口的杂役那般,转身向一旁跑去。 四周的飞鹰卫们拔出了长刀对准那小厮砍去。 这一次看起来不是砍向腿脚,而是后背。 要死人了! 先前在门口见识过这场面的小桃小荷下意识地捂住脸,靠近林霖。 林霖微微眯眼,视线在惊慌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牢牢地盯着那小厮。 她看到那小厮腿脚一弯,踉跄倒地,但恰好躲过了劈来的长刀。 她看到那小厮倒地,身子如鱼儿一般一滑,一转,人翻了过来,然后抬起袖子…… 嗡一声。 林霖的耳边似乎听到犀利的破空声。 她看到一枚箭矢闪着白光从小厮的袖口飞出,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向廊下去。 她看到站在廊下的杜容双腿一顿,长刀拔出,冲着飞来的箭矢一劈。 箭矢擦着长刀飞了过去。 噗一声。 林霖听到箭矢入肉声,眼前也瞬间绽开血花。 站在杜容身后的萧鹗,低头看着胸口,人向后倒去。 “阿百——” “有刺客——” 第十一章 急救 王府的庭院内如同沸腾的锅水。 林霖站在其中,跟着身边的婢女一起尖叫,心里也在尖叫。 刺客! 这就是古代的杀手。 没想到,死而复生短短时日,她已经见到同行了。 不,确切说,第二个同行。 姚莹的死也必然不是中毒这么简单。 虽然混乱,但飞鹰卫显然见多了这种场面,在弩箭射出去的同时,就将那小厮控制住,同时将混乱的仆从分别圈围,喝令蹲跪在地上。 “太妃,护着太妃,快走——” 在萧鹗倒下瞬间,赵承之拉起了王太妃,王府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往后院而去,婢女内侍们也惊叫着跟着逃散。 倒在地上的萧鹗四周空荡荡,唯有杜容留下俯身查看。 “大夫——”他喊道。 话音未落,有女声尖锐地响起。 “我是大夫——我是太医院的——” 杜容循声看去,除了声音响亮,那女子还举了手。 这一刻她依旧乖巧地蹲在地上,只是把一只手高高举起,随着喊声摇摆。 这样既能吸引到视线,还不会被戒备的飞鹰卫误会打断。 是那个被王太妃打过的太医院的学徒…… “一个学徒而已。”杜容冷声说。 他可不是平民百姓,会被太医院的名头唬住。 学徒算什么大夫,在太医院就是打杂的。 他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内,再次喊。 “王府的大夫呢?” 王府自然是有家养的大夫,此时也在庭院核查,听到杜容的喊声,这边的飞鹰卫直接将人拎起来,老大夫跌跌撞撞要过去,而那边的女声并没有就此安静。 “大人,大人——”林霖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我不是一般的学徒,我是,廖医女的弟子——” 廖医女,听到这个名字,杜容的眼神微微一凝,再次看向林霖。 “廖静柔?”他问。 林霖哪里知道廖医女叫什么,连连点头,但没有回答是…. 这样万一错了,也可以解释自己没开口,是慌乱听错了。 杜容看着她,对这边的飞鹰卫摆手:“让她过来。” 竟然真可以,林霖大喜,其实她只是试一试,这个杜容不相信她学徒身份,她就想那找个老师,既然原主林霖和姚莹因为争夺廖医女弟子资格,都能说出让对方去死的话,可见廖女医必然有些本事…… 果然有本事,这个冷酷的杜大人竟然也相信廖女医的本事。 看着飞鹰卫让开路,林霖站起来,小荷小桃忍不住拉住她衣裙,神情惊慌低声提醒:“你可小心些,那可是郡王,万一,你可是要,担责任的…..” 镇朔郡王被刺客所伤,万一死了,为他救治会不会被牵连? 林霖感谢她们的提醒,且不说治不好镇朔郡王是不是会被牵连,现在这情况,齐王府已经难逃牵连了。 毕竟刺客果然是藏在齐王府的下人们中。 她必须免得被划为齐王府一干人。 镇朔郡王肯定不是齐王府的人,那她就到他身边去。 这也是她为什么突然开口,并不是她有救死扶伤的天性,而是趋利避害之下的最优选择。 林霖慌慌张张又腿脚缓慢——毕竟她现在的人设是有伤,等到了镇朔郡王这边,王府的老大夫已经开始救治了。 镇朔郡王面色如纸,衣袍被撕开,露出身上的伤。 刺客射出的是一枚短箭,万幸杜容那一刀刀风阻挡,让其没有正中心口,而是靠近肩头。 短箭几乎没入。 血如泉涌。 老大夫没有随身带着药,旁边的飞鹰卫倒是有,递来金疮药。 但血流的太快了,老大夫将药撒上去,还没用撕开的衣服包扎,药就被冲走了。 “不行,不行,血止不住。”老大夫颤声说,这短短瞬间,他的双手染红了,“血冲走药,药无法起效,血流不止是会要命的。” 杜容皱眉,有人在旁挤过来。 “我来。”女声说。 然后杜容看到这个女学徒跪下来,伸出手在萧鹗的肩头手臂胸口摸索。 这摸来摸去的能做什么?诊脉也不是这样的吧?这时候诊脉有什么用! 杜容要说什么,见女学徒摸索的手分别停在了两个地方,猛地一按。 她用的力气不小,萧鹗裸露的肌肤能明显看出被按压凹陷下去。 “流血慢了,就撒药。”林霖说。 老大夫愣了下,这样就能止血? 杜容的视线凝聚在萧鹗身上,看到他裸露的肌肤上血色蔓延,如同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日光下令人头晕目眩。 就这么干等着? 靠着两只手按在身体上,还不是伤口的位置,就能止住血? 这算什么?巫术吗? 杜容看着萧鹗越来越白的脸….. “胡闹。”他喝道,看向呆呆的老大夫,“快给他敷药!” 老大夫被喊着的一个哆嗦,下意识抬手要撒药,旁边的一个飞鹰卫喊了声“不流了!” 什么?杜容下意识看向伤口,果然见原本汩汩的血似乎凝固了。 老大夫更是大喜,手一抖将整瓶药撒了上去。 药粉没有像先前那样被冲散。 “止住了,止住了。”老大夫喊道,看向旁边跪着的女学徒,眼神震惊,“这是太医院的秘术吗?” 不用药就能止血? 杜容也看了眼这女学徒,神情闪过一丝惊讶,又松口气。 林霖当然不会解释这是什么秘术,只提醒:“按压止血不能太久,快敷药,包扎。” 杜容收回视线喝斥老大夫:“动作快些。” 老大夫忙收起激动,将更多的药撒上去,再用撕下来的衣袍布条包裹,这其间林霖还不时提醒包扎手法。 因为有这止血的神技,站在旁边的杜容没有质问。 很快萧鹗的伤口被包好,只露出短短的箭簇。 与此同时,林霖松开了手。 老大夫以及四周的人盯着伤口,伤布上开始晕染血迹,越来越多,但渐渐地也停下了,并没有渗透包扎泉涌而出….. 成了。 老大夫抚掌。 杜容轻轻吐口气:“快抬他去拔箭。” 止住血,接下来要做的还很多。 两个飞鹰卫取来了前厅的一块门板,将萧鹗抬上去。 杜容看了眼林霖:“有劳姑娘了。” 林霖心里大喜,这一声有劳,她肯定不用被化为齐王府待查刺客了。 “职责所在。”她恭敬说。 …… …… 痛。 萧鹗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看到灯火昏黄。 他的意识有一瞬间凝滞,旋即有很多杂乱的记忆涌来,珠宝在灯影里摇曳,女子的笑声,男人的说话声,还有孩童的稚气声….. “郡王醒了!” 一个女声陡然响起,旋即女子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 眼如灿星,肤如柔月,与他视线相对,绽开了笑容,如同亮起一道光,驱散了昏黄灯影。 “郡王,我是林霖。” “太医院那个女学徒。” 林霖看着这位眼神恍惚的镇朔郡王,神情诚恳说。 “太好了!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你救活了。” 第十二章 感谢 这个声音,萧鹗认得。 先前在王太妃那边,被刑讯拷打的女子发疯,再就是先前在王府门外怯怯。 但他之所以认得,只是因为过耳不忘,并不等于需要记得。 现在听到这个声音,他的意识里回荡的又多了一个。 “我来救他——” 女声尖亮。 这是他被箭射中晕倒前最后的意识。 所以,她的确来救他了? 还千辛万苦? 萧鹗的视线凝聚在她脸上,然后看向四周,他的意识清醒过来。 室内的灯火变亮,有飞鹰卫端来汤药,老大夫也从隔壁被请过来。 “林姑娘,您看郡王的脉象如何?”老大夫进来没去直接看郡王,而是先问站在郡王床边的林霖。 她只知道怎么割断动脉,林霖含笑说:“我尚未学这个,黄大夫你快瞧瞧吧。” “林姑娘谦虚了。”老大夫没有再追问,神情更加艳羡,“一技就能起死回生,将来再学多一些,必然为神医。” 起死回生?萧鹗已经被飞鹰卫搀扶着靠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衣服已经换过了,左边的上半身裸露,从胸口到肩头裹缚包扎。 “这是拔出来的短箭。”飞鹰卫说,将一旁放在碟子里的箭簇拿过来。 萧鹗看了眼:“没有毒。”又再次看了眼伤口,“射中的也不是要害。”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运气不错。” 运气?这可不行,林霖忙开口。 “郡王的伤很吓人。”她说,“黄大夫当时都慌了,真是太危险了。” 说着拍拍心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当时的确很慌,飞鹰卫那么吓人,老大夫一边诊脉一边点头:“是啊是啊,血流不止,还好林姑娘神技。” “这是廖医女的弟子。”飞鹰卫在旁低声介绍,将当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当时郡王状况十分凶险,还好她出手。” 飞鹰卫一向情绪不外露,但讲到止住血的那一刻,难掩激动。 “太厉害了。” “这可比用药还管用。” 他们虽然动辄砍别人,但也难免遇到被人砍的时候,最清楚外伤止血的重要性。 也不能夸得太过,林霖在旁忙说:“还是要靠药,雕虫小技,只是为了让药更能发挥作用。” 萧鹗打量她一眼。 林霖看懂他的眼神。 这个郡王意识清醒了,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不,他本来就不好说话,刚出现的时候,还暗指她可能是凶手呢。 他自然知道她不是廖医女的弟子,毕竟死而复生醒来的时候,这位郡王也在现场,听到的讯息比她还多…… 林霖低下头,神情怯怯主动解释:“当时救人心急,怕大人们不信我,只好搬出廖医女的名头,我其实还不是廖医女的弟子,回去之后还要通过考试才行。” 说到这里再看向萧鹗。 “这也是郡王吉人天相,我能帮上郡王,是郡王先前救我一命。” 萧鹗点点头:“不用客气。” 林霖心里呵了声,谁要跟他客气! “阿百!” 赵承之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 “世子,你不能进——” “让开——” 伴着嘈杂以及重重的脚步,门也被重重撞开,赵承之撇开两个飞鹰卫冲了进来。 飞鹰卫的刀的确能杀无赦,但那只是在面对平民仆从,或者一些小官吏,面对皇亲宗室,仅凭皇帝赐的令牌,也还是不行的。 “阿百,你没事就好。”赵承之看到靠坐在床上,面色惨白,但双眼有神的萧鹗后,绷紧的脸稍微缓和几分。 萧鹗带着歉意说:“惊吓到太妃和表兄了。” “是你受到惊吓才对。”赵承之神情懊恼,看着萧鹗满眼自责,“还差点…..” 萧鹗抬手指了指肩头,笑说:“未伤要害。” 赵承之看着年轻人包裹的半边身子,想到现场看到的惊悚一幕,接下来他就没看了,因为护着王太妃避开…… 念头闪过神情更加歉意。 萧鹗在那一瞬间被他们丢下了,到底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 赵承之突然不想看萧鹗的眼,眼神躲闪看到一旁站着的女子…… “啊,是你。”他上前一步,神情感激,看着这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女子,“林姑娘,真是多谢你。” 先前一个太医院的女学徒,赵承之是不会去记叫什么名字。 这次得知这个女学徒救了萧鹗,他特意问了王太妃身边婢女们。 她姓林,叫霖。 很好记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心口,做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还好没让你走,要不然今日可如何是好。” 林霖心里干笑两声,这位世子你是好了,她可不好。 她低头说:“我能活下来,也多亏郡王作证同伴是中毒而亡。” 赵承之更开心,没错没错,而且这也跟他有关系。 “是我带阿百来的。”他挑眉说。 说完见这女学徒抬起头看他一眼,说:“多谢世子。” 只不过看完他,又看向床上的萧鹗。 赵承之也随之看去,看到萧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 “表兄,那我就没办法谢你了。”他说。 赵承之反应过来了,把他带来,这个女学徒受益了,但他可是受了伤。 赵承之忙俯身重重一礼。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萧鹗笑说:“我说笑呢,表兄莫当真,是我要跟你来的。” 东拉西扯一番,赵承之缓解了先前的尴尬,也应当说正事了。 赵承之上前一步,肃容说:“阿百,那刺客绝不是我王府……”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杜容的声音。 “世子,刺客哪里来的,我飞鹰卫正在查问,世子不用下定论。” 赵承之转过身,怒目看着走进来的杜容:“你是查问吗?你为什么围住王太妃的院落!” 杜容神情平静:“因为我要搜查齐王府以及附众,免得王太妃受惊吓。” 赵承之喝道:“你还说不是把我们当凶手?” “世子,我为什么不把你们当凶手?”杜容冷笑一声,“那刺客是你们王府的佃户,刺客的箭直冲着世子而去,你说这跟你们王府无关?” 赵承之脸色僵硬:“杜容,你要查这个小厮我们不反对,但你因此就把我们视为同犯就过分了,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萧鹗是我带回来的,他在我们家出了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有这么蠢吗?” 杜容看着他,淡淡说:“世子不要说这就是蠢,有些凶犯会藏在受害者身边,利用这种看起来最令人怀疑的身份来掩盖,越不可能的往往会是真凶。” 赵承之气得脸涨红骂了句脏话。 “世子别觉得我冤枉你,你们齐王府的确有问题。”杜容说,“先前死了一个太医院的女学徒…..” “那已经查明了。”赵承之喝道,“是那女学徒自用胭脂中毒,中毒很久…..” “中毒是不假!”杜容拔高声音喝断他,“但中毒为什么又落水?是谁把她扔入水中,做出溺水假象的?你们齐王府不查清楚就放人走,是要掩盖什么?”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原本几乎贴着墙让自己如同不存在林霖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念头闪过,就见杜容看向她。 “林学徒,你来说,是不是王太妃屈打成招要让你当替罪羊!” 林霖心里骂了句脏话。 怎么兜兜转转这破事又转到她身上了,没完没了了! “大人——”她噗通跪下来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十三章 主人 这个杜容进来的太快,都没有给闲杂人等离开的机会。 林霖这次也没有抱怨自己走得太慢。 就算离开这间屋子,不听大人权贵们谈话,他们还是会说到这些,还是要把她这个小人物揪出来。 她只能回答不知道。 除了她真不知道,她也必须回答不知道,不能真顺从杜容指证王太妃,也不能替王太妃喊冤。 这双方她都惹不起啊,她也不想卷入其中。 还好厅内的两人并不是非要她给个清楚的回答,杜容也没有喝斥将她拖下去打,赵承之也不在意她的话,只跟杜容继续争吵。 “……杜容,你就是非要说我齐王府藏有刺客!” “……世子,下官真正要的是为齐王府查明正身!” “……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还怎么说?他的心已经有了定论,就是要诬陷我齐王府!” “….我心内的定论就是查清此事,才能好好说话!” “….这样针锋相对是没办法好好说话的,大家坐下来——” 俯身在地胡思乱想将这些人都杀了一走了之的林霖发觉不对,这不是两个人说话,这是三个人,而且,也不是萧鹗的声音。 她微微抬起袖子看向厅堂。 厅堂里依旧只有赵承之和杜容对峙,不过门外多了一人。 似乎因为门外有飞鹰卫把守此人不能进来。 这人四十五六左右,圆润的脸,圆润的身子,穿着灰扑扑的旧长袍,束着一条粗布腰带,头上发髻只有一支木簪子。 乍一看像是个管事。 但再一看,王府的管事可比他光鲜亮丽….. 这是,王府的粗使? 赵承之和杜容此时也察觉了看过去。 赵承之愤怒的脸上瞬间迸发欢喜。 “父王——”他喊道,同时一步冲了出去。 杜容也转过身,对着门外的人躬身一礼:“下官见过王爷。” 这就是齐王啊,林霖想,这么多天了,这个王府的男主人终于出现了。 …… …… “我接到消息刚回来了…..” “父王!杜容他矫诏忘形,竟然把祖母关起来了!” “王爷,下官并非故意冲撞王太妃。” “稍等一下,你们先别说话。” 厅内赵承之和杜容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但这次刚开始就被齐王打断了。 齐王开口,赵承之和杜容都停下,看着他,等候他开口说。 但齐王没有说话,而是越过两人径直走向内室,看着床上的萧鹗。 萧鹗也从床上坐直身子,抬起手:“王爷——” 齐王一步到了床边,轻轻按住他:“别动,小心伤口。” 萧鹗依言没有再抬手,看着齐王一笑:“让王爷担心了,我没事。” 齐王仔细看了他的伤口,再端详他的脸色:“这脸色很是不好。” 萧鹗笑说:“刚受伤的缘故,再缓几天就好了,王爷别担心。” 齐王转头看一旁跪着的老大夫和林霖……虽然适才杜容没提到老大夫,但老大夫被吓得不轻,看到林霖跪下,当时也跟着跪下来了。 “承之,将黄大夫和林姑娘搀扶起来。”他说。 赵承之立刻应声是,疾步过来俯身亲自搀扶两人。 老大夫忙自己起身连称不敢,林霖也跟着主动起来了。 “没有什么不敢,老黄你是我府中聘请的,我就不多说了。”齐王说,视线看向林霖,“林姑娘,我应当亲口道声谢,如不是你及时止血,阿百只怕还在昏迷。” 这个王爷穿着打扮朴素,说话也和蔼。 林霖忙屈膝一礼:“王爷言重了,我是太医院学徒,也是奉命来侍奉王太妃的,为王太妃解忧也是职责所在。” 齐王轻叹一声:“职责所在是职责所在,但在那种情况下敢出手,的确是仁心仁善。” 他看着林霖。 “你不仅是救了阿百,也是救了我们齐王府,如果阿百真有个好歹,我只有上书陛下削爵抵罪过。” 说到这里又摇头,神情黯然。 “那也不够,鲁阳的孩子,我死了也对不住她。” 萧鹗忙说:“王爷,我没有伤及要害,这如果不成立。” 齐王看着他,轻声说:“伤了就是伤了,不是伤了要害才会死,割破手指而死的人也不是没有。”说罢伸手按着他肩头,“你快躺下,别说话了。” 萧鹗笑着没有再说话,乖乖躺下来。 “这一受伤,流那么多血,不知养多久才能养回来。”齐王犹自叹气,然后仔细询问萧鹗的状况,怎么用药,怎么补养….. 这些事都是黄大夫来回答,林霖跟在后边附合。 室内充斥着齐王嘈嘈切切啰啰嗦嗦的话,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消,杜容站在室内如同不存在了。 “王爷。” 杜容当然不是能容忍自己被忽略的人,在齐王再一次叮嘱给萧鹗送什么补药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开口了。 “王爷关心郡王,就更要抓住刺客,这刺客可不是一人,不知还有多少藏在暗处…..” 赵承之瞪眼要开口,齐王摆摆手。 “杜指挥使,你先前说你来是追查燕国细作。”他神情没有丝毫恼怒,和和气气说,“现在阿百被刺客所伤,这应该是另一件案子,我王府出现刺客,这件案子应该交给齐洲城府查问。” “王爷。”杜容沉声说,“这不是两件案子。” “哦?”齐王皱眉看着他,“你说这刺客就是燕国细作?” 他神情惊讶。 “但刺客的箭是直接冲阿百来的,这不像是要联络阿百,接他回燕国啊…..” 林霖垂着头,那刺客的箭的确是直接对准的是萧鹗,她当时因为同行的敏感,一直盯着那小厮,是亲眼看到了。 但当时在场的仆从只怕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没这么想,只会以为一片慌乱中萧鹗是被误伤了。 齐王,要么是另有眼线告知,要么就是,不是也要这样说,这样就把案子变成另一个性质….. 比起赵承之只会扯着嗓子跟杜容喊要高明的多。 王爷果然是王爷。 林霖将头垂的更低,你们两个厉害的争斗吧,这次可别再扯上她了! “王爷。”杜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响起,“燕国的细作这次来,真实目的,是刺杀郡王。” 赵承之皱眉说:“杜容,你别为了攀扯我王府,在这里胡说八道!” “下官没有胡说八道,只不过先前不想明说。”杜容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册,“根据我们的密探从燕国打探来的消息,萧真要立太子,为了防止曾经夺位的事发生,只允许他与皇后的子嗣存在,所以……” “好了!” 杜容的话说到这里时,齐王猛地打断他。 杜容声音停下,室内一阵凝滞。 “这些事我们出去说吧。”齐王说,“不要打扰阿百养伤。” 他看向萧鹗,柔和一笑。 “好好养伤,待精神好一些,我再来看你。” 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 “......将有关你的事告诉你。” 萧鹗躺在床上,苍白的脸神情平静,没有追问,更没有愤怒,只浅浅一笑:“好,我听王爷的。” 第十四章 顺从 齐王带着人离开了,除了守卫的飞鹰卫,没有其他人靠近。 林霖向内室看了眼,萧鹗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黄大夫你照看郡王吧。”她扶着桌案做出虚弱的样子,压低声说:“我去给自己煮碗药。” 作为府内的大夫,黄大夫知道这位女学徒先前挨了打,忙说:“你快去歇息,我来给你熬药。” 林霖拒绝了,让他照看好萧鹗就好。 走出去前她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郡王。 通过刚才杜容那一句话,终于知道这位郡王的来历了。 燕国要立太子,燕国皇帝要先杀萧鹗,因为只能有和皇后两人生的子嗣这句话。 虽然只说到这里就被齐王打断了,但学过上下五千年历史且还看过无数小说的她立刻就猜出来了,这个萧鹗是燕国人,还是皇族。 一个燕国皇族,在楚国长大,被封了郡王,且还称呼王太妃为外伯祖母,也就是说,他身上还有楚国皇族的血脉。 楚国一定是嫁个公主去了燕国,萧鹗就是这位楚国公主和燕国皇帝所生,而且还是上一任皇帝生的。 父死子继,母亲嫁给了同父异母的兄长,怪不得这里的人都回避提及他。 林霖心里啧啧两声,这身世背景,天选美强惨男主。 美么.....林霖看着床上闭着眼的年轻人,面色惨白,但掩不住五官美貌。 惨么.....一箭差点射中心口,汩汩流血,也的确惨。 强....在气味混杂的厅内,单凭嗅了嗅就能嗅出女尸中了毒,这一点的确强,但其他的暂时没看出来。 至少身体不怎么强。 那支箭射来的时候,他毫无应对能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嗯,总之,离这个郡王远点吧。 主角都是历经艰难险阻,很是倒霉的。 林霖收回视线对黄大夫告辞,慢慢走了出去—— 也仅仅是走出这间屋子,她和黄大夫都被留在这个院落里,不得外出。 林霖来到药房这边,给自己随便熬了药,又拿了一些金疮药回到划给自己歇息的室内。 药当然不是真用来喝的,只是给自己身上熏一些药味。 金疮药是拿来用的,但用之前...... 林霖站在净房内,门窗紧闭,解开衣裙,伸手轻轻抚摸过裸露的臀腿部位。 曾经血肉模糊的伤处已经几乎痊愈,只留下隐隐一片疤痕。 而这疤痕用不了几天也会消失,她的肌肤会变得光洁。 太神奇了。 这具身体自愈能力太强了。 林霖再次感叹,她当然很高兴有这项异能。 不过,眼下有点麻烦。 她还没有离开齐王府,而今日杜容又把她扯出来提先前的事,她要做防备突然被抓出来核查。 如果发现不到一个月,身上没有伤,她可解释不清。 林霖从头上摘下一支珠钗,一只银篦子,这是林霖包袱里的简单首饰,她咬住下唇,双手各自握着反向后方臀腿,气息运转,狠狠向愈合的伤疤刮去...... 血腥气,药气,在窄小的室内弥散。 ...... ...... 夜色降临,院子里点亮灯的时候,齐王再次来了。 没有带赵承之,也不让人在跟前,黄大夫和飞鹰卫都退了出来。 林霖也在院子等候。 没有等多久,齐王缓步走出来,先对黄大夫叮嘱:“好好照看他。” 黄大夫应声是。 齐王看向林霖,林霖忙施礼。 “林姑娘,你自己也有伤,照看好自己。”齐王含笑说,“阿百,有黄大夫照看就足够了。” 这个王爷还真不错,穿着打扮简朴,说话也平易近人,更没有摆出威严身份,威胁大夫们治不好就杀了你们。 头脑也清楚,知道她这个学徒并不是无所不能,真正要靠的还是这位老大夫。 林霖感激地再次道谢。 杜容此时也进来了。 “阿百这里就交给杜指挥使了。”齐王说,看着杜容,神情郑重,“我们齐王府也一切听你安排,请杜指挥使务必抓住刺客,。” 面对这样言听计从,毫不反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态度诚恳的齐王,杜容冷冰冰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 “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他郑重说。 好,双方和平相处,林霖在心里为他们鼓掌,接下来请你们齐心协力抓刺客,不要再作弄牵扯她这个小学徒。 她可不想每过几日就自己刮破长好的伤口。 太痛了! ...... ...... 有了齐王配合,飞鹰卫核查迅猛,赵承之很快就来告诉萧鹗结果。 “那个小厮的家人都抓住了。”赵承之咬牙,“这混账东西好赌,欠了不少钱,但前几日突然有钱了,不仅还了债,还去赌场大肆挥霍,又输了被家人骂的时候,说了句等他干票大的,就有数不清的钱。” 萧鹗哦了声:“这干票大的就是刺杀我?” 赵承之吐口气:“可惜背后指使的人还没抓到,飞鹰卫还在搜查。” 萧鹗笑说:“无妨,我还没死,他们总是要再动手,还会出现的。” 赵承之瞪着他:“你还笑!” “我没死可不是要笑嘛。”萧鹗说,“该哭的不是我。” 赵承之看着他的脸色,见他的确是眉眼平静,没有丝毫郁郁,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 “阿百,萧真就是个畜生。”他沉声说,“不用为了这个伤心。” 说罢又冷笑。 “我楚国可不是任他横行的地方!想要杀你,他做梦!” “待我回了京城京营中考校结束,我就申请去边军。” “萧真这些年纵容兵马频繁骚扰边民,我到时候一定给他颜色看!让他知道我楚国的厉害!” 萧鹗看着赵承之意气风发的模样,笑说:“当年外伯祖父镇守边郡,杀的燕国连连求和,表兄如果能去边郡,也是子承父业,听说边军好多人还供奉着老王爷的画像。” “祖父是厉害,可惜我没亲眼见过。”赵承之神情遗憾,又撇撇嘴,“这可不是子承父业,我这是子承祖父业,我可不想像我父王这样,一辈子躲在矿山里打铁。” “我要是不打铁,你小子去了边军就只能赤身裸体!” 齐王的声音从外传来。 萧鹗坐直身子看向门口,见齐王和杜容走进院落。 赵承之倒是不怕背后调侃父王被抓到,笑说:“我就是赤身裸体,也能杀贼。” 齐王哼了声迈进门。 “那是因为有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的兵卫与你同战。”他说,“边军战功,可不是一人的功劳,是万千兵士齐心协力铸就,你也别总是吹嘘你祖父的功劳......” 他说到这里轻叹一声。 “你祖父在世上最不喜欢听到这个,他说每提起一次功劳,都让他想起死去的将士们。”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并不以此为荣。” “边军是不是挂着你祖父的肖像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你祖父生前在家里为亡故的将士建灵堂。” 赵承之动了动嘴唇,没敢再反驳。 “以战止战,老王爷等人的牺牲,换来了边民以及楚国无数民众的安稳。”萧鹗轻声说。 齐王看向他,一笑:“不说这些过去的事。”他坐下来,仔细看萧鹗脸色,“比前两日好多了。” 说罢转头。 “虽然燕国细作尚未抓到,但在家里肯定安全了,你说是不是?杜指挥使——” 他转过头,却没在屋子里见到杜容,神情愣了下。 赵承之哼了声:“他没进来,往旁边去了。” 旁边。 齐王向那个方向看了眼,是药房大夫们所在。 他对萧鹗一笑:“杜指挥使也很在意你的伤啊。” 萧鹗苦笑一下没说话。 “他只在意抓刺客。”赵承之在旁哼了声,“这几天从我们这里查不出什么,又要去审问林姑娘了吧?” 他说着抬脚迈步。 “我去看看,林姑娘自己还受伤呢,哪里受的了他这般折腾。” 齐王喝止他:“站住。” 赵承之停下脚步无奈喊了声父王。 “我说过了,由杜容做主行事,任何人不得阻拦。”齐王沉声说,“我虽然不常在王府,但我是齐王,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管你的。” 他看着赵承之。 “你如果再生事,我就把你关起来。” 萧鹗也开口劝:“表兄,让杜容随意吧,否则谁都别想安稳,都要受折腾。” 赵承之愤愤一甩袖子坐下来:“一群鹰犬,只会仗陛下声名行事。” 齐王要说什么,但又咽回去,看向萧鹗:“在青城山每日都做些什么?” 这边开始闲话日常,那边药房里的氛围有些紧张。 黄大夫也在,林霖则是刚被叫过来,这几日借口养伤她几乎在屋子里不出来。 杜容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林姑娘的伤好多了。” 果然还会查问她的伤。 就算重新把愈合的伤口割开,还是跟真正的受伤不一样,从体型到起色到走路,哪怕再注意,也会有微小的不同。 杜容这种朝廷鹰犬,必然极其敏锐肯定会发现。 还好她提前准备了。 林霖感激说:“在这里吃得好用的药好睡的也好,伤好的快。” 杜容看她一眼:“林姑娘心挺大,能吃得好睡的好。” 林霖挤出一丝笑,要再解释什么,杜容自己转开了话题,询问黄大夫萧鹗的伤如何。 黄大夫恭敬地回答,取来医案给杜容看。 林霖站在一旁也没有松口气,杜容虽然是在询问病情,但肯定不止是要询问病情..... 果然当黄大夫开始介绍药方的时候,杜容打断了他:“黄大夫尽心治疗,郡王不可再出差池。” 黄大夫忙应声是。 杜容转身迈步向外。 “林姑娘来一下。”他说。 林霖心里嘀咕一声难缠,口中立刻应声,跟了上去。 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杜容停下脚步。 “大人,我不是躲着睡觉养伤。”林霖怯怯说,“我,其实除了止血的技艺,其他的并不精通......” 杜容转过身,看着她:“廖医女来的时候怎么吩咐你的?” 啊?林霖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第十五章 莫测 林霖一瞬间心中擂鼓,脑子飞快转动。 虽然不知道杜容是什么意思,但她体会出一个可能。 这个杜容跟这个廖医女很熟。 怪不得先前在庭院里她高喊是廖医女的弟子,杜容就立刻同意让她来给萧鹗治伤了。 原来不是信任她,是信任这个廖医女。 她毫无林霖任何记忆,如何回答? 而且,这个杜容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随口一问,还是暗有所指? 心内无数念头飞转,但林霖也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她低下头:“大人,我其实还不是廖医女弟子,还没通过最后的考试......” 虽然不知道这吩咐跟是不是弟子有没有直接关系,但也只能先这样说了。 如果杜容再问,或许能从他的话里再找些信息。 她感觉到杜容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 “安稳听差,莫要生事。”他说,说罢抬脚迈步。 这算是过关了吧? 林霖忙应声是,抬起头,看着杜容离开的背影。 她轻轻吐口气,又皱了皱眉。 杜容是飞鹰卫,从亲眼看到以及婢女们私下闲谈可以得知,这是皇帝直接掌控的一支人马,具有监察百官的权力,类似锦衣卫。 那个廖医女是太医院的大夫。 双方是两杆子也打不着的不同部门。 飞鹰卫的指挥使有必要主动询问一个大夫有什么吩咐吗? 医女有吩咐也是治病救人之类的吩咐。 杜容难道在意这个? 林霖看着杜容背影。 杜容要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 ...... “杜指挥使这是来关心郡王的伤情了?” 看到杜容走进来,赵承之阴阳怪气说。 “如今王府内,王府的三个庄子,庄子上别说人了,阿猫阿狗都被你们查,还有齐洲城的赌场客栈,大人忙的很,郡王这里你放心吧,我们会照看好的。” 杜容没理会他,对齐王一礼:“多谢王爷相助。” 齐王关切问:“人手是否不够?你若信得过,我府上的兵卫你可以调用。” 杜容道谢:“人手还好,最关键的是不错过......” 赵承之听出意思了,在旁蹭地站起来:“杜容,你是说还有地方没查尽?我们齐王府就差地皮给你掀开.....” “齐洲矿。”杜容说。 赵承之声音一顿。 齐王笑了,点点头。 “也对。”他说,“齐洲矿虽然是朝廷的,但由我掌管,便也属于齐王府,当查。” 说罢站起来。 “我这就安排杜大人过去。” “王爷。”杜容说,“这次我要带镇朔郡王一起去。” 齐王愣了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而赵承之已经喊起来。 “杜容!”他一步站过来,神情愤怒,“你明知有刺客窥探,还要带着阿百出去,是要阿百当诱饵吗!” 杜容看着他,点点头:“是。” ..... ..... “真是太恶毒了,这是人能提出的建议吗?” 天刚亮,林霖被寒风裹着走到前院,就听到赵承之在说话。 她心里点点头,是啊,太恶毒,但更恶毒的是,她也要被带去。 怪谁呢?也怪她自己,谁让她展示了指压止血,现在让萧鹗当诱饵,她当然也逃不了跟随救急。 命运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承之裹着斗篷站在一众飞鹰卫中,白玉般的脸像寒风一样冷。 “自己抓不住刺客没本事,就要受害者出来当诱饵。” “这种废物怎么当上的指挥使?” “还有我父王,一点王爷的气性都没有,竟然不阻止他!” 他说一句,林霖就在心里点头赞同一句。 “承之。”萧鹗在旁说,“你这错怪王爷了,不是他不阻止,是我先同意了,我也不想就这样躲着,我想尽快抓住刺客,报这一箭之仇。” 赵承之看向他,萧鹗原本苍白的脸,唇都没有了血色,整个人宛如纸片一般,随时都要被吹走,但一向平静的眉眼却满是决然,以及凄然。 萧真要杀他,可以理解,皇后,他的母亲,知道吗?可有,阻拦? 哎,到底是亲人相残..... “那也该先养着....”赵承之嘀咕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眼前的两辆马车,没好气的问,“上哪一辆车?” 飞鹰卫说:“都可以,两辆车一样,出门后会不时调换顺序。” 萧鹗便走向第一辆车,赵承之跟在后边:“我陪你一起坐车。” 萧鹗忙劝:“你在外边骑马更好。” “我可不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不管不顾的狗东西。”赵承之说,手掌一撑上了马车,回头眼一亮,“林姑娘,你也来坐这里。” 林霖心里这次不点头了,翻个白眼,你也是个狗东西,知道危险还让人一起。 “万一有事,你在旁边救助及时。”赵承之接着说。 萧鹗笑了笑:“这不好,万一刺客动手,一辆车内,刀剑无眼,她先出了事,怎能救治我?” 赵承之一愣,旋即点头:“对对。”他忙对林霖摆手,“你别上来。” 又对一旁的飞鹰卫冷笑。 “你们可要护好她,她出了事,杜容这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除了证明他是蠢货废物,什么都捞不到!” 飞鹰卫对赵承之的咒骂充耳不闻。 但林霖还是向这边来了。 “世子,我还是跟你们坐一起吧。”她说。 赵承之挑眉一笑:“林姑娘也是个好汉,跟我一般不怕危险。” 林霖说:“我不是好汉,郡王的话提醒我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万一刺客为了断了郡王救治机会,先对我动手呢?” 赵承之一愣。 萧鹗也将视线看向她:“还以为林姑娘要说为了救我不惜此身呢。” 上次救治他的功劳,被他用先救过她抵消了,所以这次又来抓住机会。 眼前的女学徒神情诚恳。 “我跟郡王世子坐一起,更安全,我安全,才能及时救治郡王,保郡王安全。” 赵承之再忍不住笑了:“林姑娘够坦诚。” 是吗,那你随意吧,萧鹗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 马车围着王府转了几圈才走到了大街上,虽然有飞鹰卫清路,民众的喧嚣声还是涌了过来。 这是个很繁华热闹的城池,林霖心想,这也是她死而复生后第一次走出王府。 可惜,不能看到外边的景象。 “.....是王爷的车驾吗?” “.....听说王爷遇刺了?” “啊,怪不得官府一直在核查,原来是王爷遇刺?” “天也,王爷还好吧?” 飞鹰卫查刺客的事没有瞒着民众,毕竟要全城搜捕,只瞒着真相,不说是来刺杀萧鹗的,一是迷惑燕国细作,再者也不想民众关注到萧鹗,再提及议论鲁阳公主,鲁阳公主再嫁继子,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王爷可不能出事啊!” “王爷没事,适才我看到王爷骑着马过去了。” “谢天谢地,神佛保佑,王爷安康。” 听着外边的议论,林霖心想,齐王不止对她这个太医院学徒和蔼,原来真是有善名。 她能听到嘈杂中的民众的真情实意。 “王爷声望真好。”她忍不住说。 “父王每年冬春两季施粥,有人有难事求到跟前,也都给解决。”赵承之说,又撇撇嘴,“还经常穿着那一身旧长袍到处游逛,跟街头百姓下棋,不像个王爷,像个市井闲汉。” “这也是一种勇武。”萧鹗轻声说,“你不要嫌弃他,勇武不仅仅是体现在征战上。” 赵承之哼了声:“我哪里敢嫌弃他,他不抓我去跟他学打铁,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要是还能像祖父那样能征善战就更好了。” 萧鹗笑说:“老齐王的勇武传承就交给你了。” 赵承之顿时又得意:“你等着瞧吧,等明年京营训练结束,我一定请陛下把我送去边军,到时候杀燕狗——咳。” 他说到这里,看向萧鹗,略有些尴尬。 不管怎么说,萧鹗虽然封了大楚的镇朔郡王,身上毕竟有一半燕国人的血脉。 “真羡慕你能杀燕狗。”萧鹗接过话,说,“我若是身强体健,也必然要如此。” 果然身不强体不壮,林霖心里嘀咕,看萧鹗一眼,耳边听得赵承之的声音传来。 “你是小时候在燕国没养好才体弱多病,陛下特意送你去青城山养了十年。” “等回京城后,你也来京营习武,用不了一年,就能上马征战了。” “林姑娘,你说是不是,你可是大夫,郡王他身体没问题。” 在一辆车就难免这种情况,话题会突然转到她身上,林霖倒也没有满嘴奉承话,讪讪说:“我还是学徒......” “你问她不如问我。”萧鹗说,“我青城道医也是医。” 林霖忙说:“是,郡王比我厉害,是郡王确定姚莹中毒,才救了我一命。” 萧鹗看向她,含笑说:“是林姑娘先识别中毒,就算没有我,最终也能真相大白。” 那倒也是,而且她还能挟持王太妃,此时此刻不知道正在哪里逍遥,而不是困在这个马车里。 扼腕,郡王出现的真不是时候啊.....林霖看着他,摇摇头:“但那时那刻郡王站出来,让我少受了苦,对我来说,这就是救命大恩。” 这也是救命大恩吗?萧鹗想,看着这女学徒,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视线认真落她脸上...... 少女清丽的眉眼满含感激。 但谁知道是真是假,人心可是看不透的。 萧鹗移开视线。 “你们就别互相谢来谢去了。”赵承之哈哈笑,“总之,就是一句话,救人者乃自救。” 林霖心里点头,没错,比如现在她上这辆马车是救人的名义,等真有刺客袭来,就可以用这两人挡住袭击,自救。 不过,一路走来并没有异常。 穿过闹市,行走在空旷的大路,驶出弯弯曲曲的小路,外边越来越安静,气息越来越寒冷,行走的地势越来越高。 “齐洲矿到了。” “世子郡王,可以下车了。” 伴着喊声,赵承之当先掀起车帘跳下去。 “阿百,你慢点。”他回身搀扶。 萧鹗先一步出去了。 “林姑娘。” 赵承之的声音在外继续。 林霖弯腰掀起车帘,看到赵承之伸着手,对她笑。 “不管怎么说,林姑娘有胆识。”他说,“与我们同坐一路,当我一扶。” 贵人有英雄相惜的雅兴,林霖当然不会扫兴,道声谢,坦然扶着赵承之的胳膊,踩着摆好的凳子缓缓下来。 赵承之更高兴了,示意她跟着来。 林霖走向前方,看到所在是半山腰,一眼看去前方凹陷的山间中似乎出现一个村镇,高低错落的屋宅上方腾起数处烟雾,不是炊烟,而是黑红的烟雾。 嘈杂声号角声叮叮当当铁石撞击声与寒风一起扑面而来。 第十六章 作坊 脚下黑色红色的地面,随着脚踩过留下印记。 但很快这些印迹就会被更多的印迹掩盖。 只穿着单衣坎衫或者赤裸上身的男人们推着车,喊着嘿呦嘿呦的号子,不断从四面山坡下奔来,将满车的铁矿石推进村镇中数间屋宅中,站在路上遥望,四面宛如长蛇绵延不断。 “小心,那边有水洼。” 赵承之走在最前方,不时提醒,又喝斥相迎的人。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修个像样的路?马车都走不了。” 车停在了半山腰,他们一行人是走路下来的。 飞鹰卫前后左右将他们护卫密不透风。 前来相迎的司吏五大三粗,穿着单衣,头脸黑黢黢,也像个矿工,听到赵承之质问,憨憨一笑:“世子,矿石太重,修好的路很快也会压坏。” 赵承之跟他说话,不小心一脚踩在石头上,身子一个趔趄,气恼地将石头踢开,再对萧鹗叮嘱“小心。” 萧鹗被两个飞鹰卫左右搀扶,笑着说:“我伤的不是腿,不影响走路,而且以往在青城山经常走山路,比这个难走多了。” 说罢看着前方。 “这里驻守的是.....” 林霖随着他说话看去,见入口有兵卒驻守,穿着轻甲,佩戴弓弩,四周飘荡着花花绿绿的旗帜。 这些兵卫看到他们不仅没有让开,反而露出戒备的神情,还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让开让开。”赵承之摆手说,“我父王没告诉你们我们要来吗?” 为首的兵卫显然认识他,但依旧抬手一礼:“世子,我等乃奉朝廷之命驻守,除了王爷许可,还要核查来人身份。” 萧鹗哦了声:“这就是固山军啊。” 赵承之嘀咕一声:“是啊,朝廷用来守卫矿山的兵马,他们不听我父王的。” 也就是说,这些矿山是属于朝廷的,齐王是代管?林霖在后跟着竖着耳朵听,了解有关这个世界更多的信息。 这也正常,铁矿这种资源必然是要掌握在朝廷手里。 说着话身后马蹄急响,他们转头,看到杜容带着一队飞鹰卫直接从半山腰冲下来,荡起滚滚尘烟,直到靠近才勒马。 “飞鹰卫奉旨办差!”杜容说,将令牌扔过来。 为首的兵卫稳稳接住,旁边的兵卫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两人认真核对,然后将令牌拱手奉还。 “杜大人,请。” 兵卫们抬开了路障,一行人穿过走进镇子。 林霖再回头看了眼,见兵卫们重新守住入口,除此之外,四周还有兵卫巡查,山顶上..... 林霖眯起眼,黑黝黝的山有高有低围绕,除了密密麻麻的矿工,必然也有兵卫驻守。 不知道这里固山军有多少人,防守这么严,刺客也能混进来吗? “你们来了!” 齐王的声音传来。 林霖收回视线,看到齐王从前方一间作坊内走出来,作坊有高大的炉子,尚未靠近就感受到炙热。 站在这里,都几乎要忘记是冬天了。 “父王。”赵承之看着齐王的穿着打扮,恼火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打铁?” 齐王穿着单衣,踩着草鞋,束着衣袖,露出胳膊,身上沾满了黑灰,脸上黑红,还带着汗珠。 乍一看跟从山上往作坊里推矿石的矿工没区别。 齐王笑呵呵又眉眼兴奋:“刚出了一炉,我手痒,这副铠甲就要做好了,我可是仿着你祖父当年穿过的那种。” 赵承之没好气打断:“我祖父在的话,也顾不上什么铠甲,要先安排阿百去歇息,他还受着伤呢。” 齐王一拍头,看着萧鹗,不知是走路还是这边热,萧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红晕。 “住处安排好了。”齐王说,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排屋舍。 赵承之看过去:“父王,别是矿工们住的地方吧。” 齐王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来过,怎么记性这么差,矿工们都住在东边,这边是我住的。” 赵承之撇嘴嘀咕一声:“有什么区别,你住的跟矿工们住的都一样。” 齐王没再理会他,含笑示意萧鹗:“我们过去吧。” 萧鹗却视线看向这间作坊:“王爷,我能进去看看吗?我还从未见过打铁。” “不好看,又呛又热——”赵承之说。 齐王瞪了他一眼:“什么呛热,娇滴滴的。”说罢对萧鹗一笑,神情欢喜,“来来,阿百快进来看看,承之这个蠢材什么都不懂,打铁啊,真是特别好玩。” 萧鹗笑着点头,跟着齐王向内走去,赵承之撇嘴跟了上去,杜容带着两个飞鹰卫跟随,其他的飞鹰卫则散布四周将门口围住。 林霖迟疑一下,也跟了进去。 站在门外刺客来了第一个就要被除掉,还是跟在萧鹗身边安全,刺客来了,还能拿他当盾甲。 这个作坊很大,里面足有十几个匠人在里面忙碌,看到他们进来忙停下来,局促地施礼。 杜容的视线仔细地扫视他们,让诸人更紧张。 齐王和蔼地摆手示意他们退开,兴致勃勃指着作坊给萧鹗介绍都是什么。 林霖跟在萧鹗身边,萧鹗去看什么,她就跟着去看,引得赵承之在旁忍不住问“你也喜欢这个?” 林霖指着磨具睁眼说瞎话:“跟我们太医院药房很像。” 赵承之好笑:“怎么会像.....” 两人说话,萧鹗看向了西墙边:“王爷,这就是老王爷的铠甲吗?” 林霖看过去,见这边散落堆放很多铁质器具,其中一具铠甲最显眼, 这套铠甲用架子撑起摆放,在室内火光高温映照下泛着寒光,似乎真有一个人披甲而立,威严如山。 赵承之大喊一声扑过去:“父王,你怎么把祖父的铠甲搬到这里了!这是供奉在祠堂的!” 齐王笑呵呵说:“供奉在祠堂多闷啊,你祖父一定愿意出来透透气。”说罢将他推开,看着铠甲神情感叹,“这具铠甲是我祖父仁宗皇帝亲自与兵造司一起打造的,用了天外铁,世间独一无二,我在铁矿挑选多年,终于选出与其相似的铁料......” 他拉着萧鹗看一旁摆放着尚未组装的前甲身甲臂甲等等。 “还差一片胸甲就成了。” 说到这里又皱眉。 “铁水的温度总是不对。” 他变成了嘀嘀咕咕,似乎在自言自语,又看向老齐王的铠甲,眼神闪闪。 “要不要融一块,看看到底哪里不对.....” 赵承之站在铠甲前张开手:“不许你毁坏祖父的铠甲!我告诉祖母......” 但又一想铠甲能把拿到这里来,说明祖母根本管不了。 祖母本就宠溺父王! 赵承之一跺脚。 “我去告诉陛下!” 齐王瞪他一眼:“我家的事,告诉陛下做什么!” 见父子两人又要吵起来,萧鹗忙看向一旁,岔开话题:“王爷,这个兵器也是老王爷的?” 看热闹津津有味的林霖也随之看过去,见铠甲后的墙上悬挂着一柄......长刀。 也不是长刀,更像是长戟。 但与传统的长戟也不太一样,倒像是马槊。 与老齐王的铠甲一样,通体幽黑,闪耀着寒光。 “这个啊。”齐王丢下赵承之,看过来,“这个原本是工造出了错,将长戟和马镍混炉,原本要丢弃,被父王拿走了。” 他笑了笑,只不过笑的有些哀伤。 “父王起了个名字,叫破阵玄朔戟,然后赠与他人。” 赠与他人的兵器,还能摆在这里,那兵器的主人? 在场的人都有些好奇,连一直盯着四周对老王爷铠甲不感兴趣的杜容都看过来。 “我父王的副将。”齐王说,走到墙边,伸手到兵器上,抚摸一处,幽光中这里有字体隐隐浮现,“上官瑛。” “上官瑛。”杜容木然的脸上眉头微皱,进来后第一次开口,“二十年前,那个狂妄冒进,害我边军一万兵士身死,失守三城的上官瑛?” 他脸上浮现一丝讥嘲。 “也让老齐王卸甲请罪就此离开边军的义子,上官瑛。” 他看着那兵器。 “这种晦气的东西,王爷竟然还留着?” 作坊内似乎连炉火的声音都消失了,一阵安静。 “杜大人。”齐王并不生气,轻声说,“兵器无罪。” “好了,别看什么兵器铠甲了,路上颠簸坐车已经很累了。”赵承之喊道,“快去住处,看看阿百的伤口有没有渗血吧!” ...... ...... 萧鹗在齐王的陪同下,离开作坊来到用于居住的所在。 的确如赵承之所说,住所寒酸,但基本的桌椅床都有,杜容让林霖检查了一下萧鹗的伤口。 还好,并没有渗血,伤口么也还是那样,比不上她这具身子的愈合速度,林霖美滋滋想,她果然是世间独一份的机缘。 今日不早了,齐王让萧鹗休息,赵承之也跟着离开了,不依不饶讨伐父王把祖父铠甲放在矿山。 父子两个吵闹声远去了,室内安静下来。 杜容看向一旁乖巧站立的林霖。 “你也下去吧。”他说。 林霖忙说:“我还是守着郡王吧。” 萧鹗笑了笑:“林姑娘不用怕,刺客的目的是杀我,不会真费尽心思先去杀你。” 这里人多,的确不值得先杀她浪费时间,林霖心里赞同,但好听话还是要说的。 “郡王,其实来到这里我也就不担心了。”她说,“矿山守卫森严,哪有胆大的刺客潜入。” 萧鹗笑了笑没说话,杜容木着脸冲她摆手,林霖不再多说忙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萧鹗听着门外那女子询问自己的住处,脚步声远去,门外也安静下来。 说安静只是相对的。 处在矿山中,始终被远远近近的敲打声鼓风声围绕。 “绕了一圈终于进矿山了。”萧鹗说。 “郡王的伤总不能白受。”杜容说,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下,“郡王你也真狠,安排的刺客我都以为是真的了。” 萧鹗慢慢将适才解开的伤布缠绕,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要让别人相信,就要做到自己也信的程度。”他淡淡说。 第十七章 夜深 夜色笼罩大地,但矿山这边却没有陷入安静,采矿运送依旧进行,长蛇变成了火蛇从山上蔓延入山下。 连绵的高炉轰轰,烟气腾腾,作坊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火花四溅。 齐王上身只穿着短坎,手里攥着铁锤狠狠砸下,与四个匠人一起围着台子敲打。 齐王还不时被匠人们指挥呼来喝去。 “不行,不行,力度不够,再用力!” “动作太慢了!” “王爷你换小锤!” 伴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铁坯渐渐成型。 赵承之看着齐王,火光,烟气,汗水在他脸上身上流转,跟街市上铁铺里的打铁汉真是没有区别。 他的视线落在齐王随着挥动铁锤鼓胀的肌肉上...... “这力气用在骑马征战杀敌上多好。”他喃喃说,“竟然浪费在这种地方。” 虽然作坊里嘈杂,但齐王还是听到了。 “什么浪费!这铁矿出的铁,是供给我大楚将士们的。”他喝道,“将士们征战用我们齐洲矿的兵器铁甲,等同于我们也征战杀敌了!” 赵承之嗤声:“这怎么能等同......” 铛一声,齐王将手中的小锤扔在一旁,看着用布包裹着口鼻半边脸的赵承之。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连点烟火气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征战杀敌!”他没好气喝道。 赵承之从罩布后发出争辩声:“烟灰呛到我,坏了我口鼻敏锐,会影响我杀敌。” 说罢上前一步。 “父王,现在也不是打铁的时候,阿百面临危险.....” 齐王从一旁拿起一柄大锤,说:“不用担心,矿上都戒严了,飞鹰卫,固山军层层把守,阿百那边连我都不能靠近。” 赵承之皱眉:“那你不能还在这里打铁,我们先把矿上查一遍,免得再出现家里那种核查当场刺客的情况。” 齐王看着他,呵呵两声:“蠢儿,我们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别忘记了,我们也是被查问的。” 赵承之皱眉:“杜容是怀疑我们,所以我们要做些什么让他明白......” 他的话没说完,有匠人喊道“可以出炉了。” 齐王大喜,指着赵承之:“我今晚一定要打好胸甲,你要是帮忙就来烧炉子,不帮忙就快滚!” 炉子打开,炙热扑面,纵然被布包裹着头脸,赵承之也觉得自己的脸皮鼻子都要烧起来。 “我还是去帮忙飞鹰卫吧!虽然这些人可恶,但也好过打铁浪费时间!”他喊道,转身走出作坊。 作坊外也很热闹,有推着车的矿奴们疾奔而来,刚走出来的赵承之差点被撞到。 “小心点!”他喊道。 那些矿工却并不理会,更没有跪地求饶,他们面容身形黢黑,如同矿石一般,似乎看不到外界的人和事,越过赵承之,直向前方而去,奔入一间间作坊。 赵承之只能往路边靠了靠,免得被来往的车撞到,但脚下的路泥泞不平,又差点让他崴脚。 太狼狈了。 赵承之恼火地甩了甩鞋脚上的灰泥,再环视这座矿山小镇,只觉得哪里都让人不舒服。 铛一声震响,齐王落下重锤,整个作坊都似乎抖动。 随着重锤落定,两个持小锤的匠人上前敲打边缘,声音急切又清脆。 伴着嘈杂的声音,退在一旁的一个匠人轻声说:“王爷,都安排好了。” 齐王嗯了声,望着被捶打的铁片似乎出神。 “王爷,夜深了。”那匠人接着说,“你歇息去吧。”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毫无先前萧鹗等人在场时那般拘谨,眼神也不再木讷。 齐王看了眼外边。 “装了这么久了,本王还真习惯了。”他说,晃了晃手里的重锤,猛地又锤下来。 接连几次后,他喘着气将重锤递给一旁的匠人。 “这块铁甲的最后一步等我来亲手雕琢。”他说。 匠人应声是,接过铁锤开始捶打,齐王慢慢向炉火边走去,在靠近炉火的墙壁上一推,裂开一道缝隙,齐王闪身而入消失。 西边的方向连绵一片的屋宅,是矿奴们住所,这里没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没有奔走推车运送矿石,但交班矿奴们也并没有歇息,聚集在最外围的,日夜都亮着灯火的饭堂,通过饮酒说笑来驱散一身的疲惫。 饭堂的一间室内四人围坐,门帘掀起,齐王走进来时候,其中一人正将手中的酒碗扔在地上。 “这也叫酒?比水还淡。”他喊道。 酒水和碎瓷片四溅,齐王抬了抬脚避开。 “曹四爷也是做生意的人,惊讶什么,这不是很正常?”他说,“矿山吃饭喝酒都是免费的,要是上好酒,那岂不是很亏?” 四人看向他,都站起来。 一个穿着青衫带着方巾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说:“王爷可不缺钱。” 齐王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空碗自己斟了一碗酒,笑说:“我可不嫌钱多。” 青衫男人要说什么,适才摔酒的曹四爷皱眉拨开他,在齐王身边坐下。 “王爷。”他皱眉说,“你把我们关在矿山好几天呢,到底什么时候让我们走?” 说到这里眼神不善。 “飞鹰卫都来这里了,王爷该不会不想做我们家生意了吧?” 齐王看向他:“我倒是要问你们,是不是要借着我的生意来杀人。” 青衫男人在齐王对面坐下来,神情诚恳:“王爷,我们说过了,不是我们刺杀那萧鹗的。” 齐王看着他们,不说话。 “王爷,我们主家只是都侯,萧家的争斗,从不参与。”曹四爷低声说,“我们都侯跟王爷一样只是要挣钱,不管谁当皇帝。” “真不是你们?”齐王说,“那怎么这么巧,这时候你们也来了?” “王爷,我们每年都这个时候来交账。”青衫男人无奈说。 齐王哦了声,似乎这才想起来,他不由拍头笑了。 “对对我都被气糊涂了。”他说,忽地又看着青衫男人,“那既然萧真要杀萧鹗,朱先生,要不要为你们都侯挣一份功劳?” 他神情似笑非笑。 “萧鹗虽然是我外甥,但,于我朝来说是耻辱,如果他死了,也不是坏事。” “但,尽管如此,你们皇帝也没有动手杀人啊,还看管严密地特意养在青城山。”青衫男人朱先生也似笑非笑说,“王爷,鲁阳公主与你们皇帝可是嫡亲兄妹,我相信,你们大楚皇帝与我们大燕不同,还是很顾念亲情的。” “王爷,你想杀人你就杀,我们不管,也别来借我们的手。”曹四爷神情不悦,“我们燕人就喜欢皇室子弟互相厮杀。” 他说到这里龇牙一笑。 “唯有最凶狠的狼崽子才能带领我们族群活下去。” 齐王哦了声,笑了笑,没说话。 “王爷。”朱先生轻声说,“你我之间生意往来见不得光,要小心谨慎,如果我们出了事,王爷也只怕要受牵连。” 这是在威胁他,大家来往多年,手里自然有把柄,他们出事,他们的人就要供出他...... 齐王笑了,将面前的酒碗再次一饮而尽。 “本王知道了。”他说,放下酒碗,“今晚不方便让你们离开,飞鹰卫会盯着矿山人的进出,等明日,我母亲会发病不舒服,我会遣我儿赵承之回家探望,而你们假扮固山军护送,然后离开齐洲吧。” 青衫男人笑了,也斟了酒,一饮而尽:“一切听从王爷的安排。” “那就委屈你们继续扮作矿奴干活吧。”齐王说,揉了揉胳膊,“本王在飞鹰卫面前也是要低头的。” 青衫男人含笑说:“王爷是有大志向的人,不在意这一时的委屈。” 齐王笑了笑:“没什么大志向,我要的,都是本该属于我齐王府的东西。” 青衫男人不再多说,带着三人施礼,便走了出去。 夜深的饭堂依旧喧嚣,几间屋子里还响起了骰子声,矿奴们的大呼小叫下注声。 摔酒碗的男人嘻嘻说“咱们也去试试手气?” 青衫男人肃容:“不要跟这些人接触。” 摔酒碗的男人嘀咕一声:“怕什么,这些矿奴一茬一茬死得快的很,而且这辈子也出不了矿山。” 但并不敢违背青衫男人的话,没有再提,只又回头看向齐王所在,见齐王正在仰头饮酒。 “每天喝的这种淡如水的酒.....”他轻哼一声,“这就是他这个齐王该得的?” 话音刚落,就见齐王似乎醉了,手中的酒碗跌落在地上。 曹四爷刚要呵一笑这种酒也能喝醉,就见旁边的屋子里有四五个身影冲出来。 “来,来,别走,再赌一把——” 他们大叫着,拉扯着,似乎喝醉了,脚步踉跄,向四人撞过来。 曹四爷没好气抬脚:“滚一边去。” 而朱先生神情一变,喊声不好,没有理会这些赌鬼,也没有再管曹四爷等人,自己猛地拔脚就走。 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几个喝醉的赌鬼真宛如鬼一般,身形摇晃贴上来—— 朱先生只觉得一阵冰凉的风划过脖颈...... 这矿山里到处都是炙热,其实很不舒服,但这一刻感受到清凉,朱先生也没有舒适,因为他的意识随之消散,人也软软倒下。 “走,走,手气好,再来一局。”赌鬼喊着,将倒下的朱先生揽起来。 与此同时,曹四爷以及其余的两人也都被人揽住。 一行人笑着向内室走去。 就像熟悉的老友,勾肩搭背,亲密无间。 借着摇晃的灯火,能看到朱先生曹四爷等人的脚无力地拖在地上,随着走动,留下一道道血痕。 夜风卷着黑红的矿土烟尘滚过,盖住了地上的血痕。 齐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拿起了筷子:“不能浪费啊。” 有矿奴从外边无声无息进来,拿着一壶酒和酒碗。 “王爷。”他轻声问,“要是朱氏那边追查起来......” 齐王轻哼一声。 “那自然就是被飞鹰卫查到,他们为了不泄露身份,自尽了。”他说,“他们是燕国人,隐名埋姓来我楚国做生意,做得还是铁器生意,当然就是燕国细作,当细作的总是要死的,他朱氏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这时候你们过来了,飞鹰卫也来了。” 如果朱先生还在,就会觉得熟悉,话还是适才的话,但调转了顺序。 “多明显,这是你们暴露了,被追查到了!” “还想着走,离开,好笑。” “将尸首扔进炉子里吧。” 第十八章 核查 太热了。 整个矿山都似乎在燃烧。 林霖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以至于在梦里她似乎又经历了一次爆炸,被热气灼烧。 自从死而复生后,她几乎没有梦到过以前。 哪怕是做梦,再死一次的感觉也不好受。 这都是因为现在身处的环境! 林霖没好气地看向外边,晨光蒙蒙,嘈杂声倒是没有昨天夜里大。 刺客怎么昨夜不出来干活? 早点出来早点乱起来,她也好早点趁乱离开。 “林姑娘。” 外边传来飞鹰卫的唤声。 “一刻钟后核查矿奴,大人让你做好准备。” 她这个救死扶伤的应该留在室内,等出了事再放她出去才对。 在现场万一射中她怎么办? 反正真有事她可是要装死的,谁都不管。 林霖心里嘀咕着,应声是。 天光大亮,人声鼎沸。 昨天日夜不停的运送矿石的长蛇车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矿奴们在空地上排成几列长队。 林霖跟随飞鹰卫来到萧鹗这边。 这边已经支起了帐篷,里面摆着桌椅,此时只有萧鹗在内。 齐王和杜容在外边说话。 “郡王。”她施礼说。 萧鹗颔首。 赵承之穿着一身铠甲哗啦哗啦走进来。 “阿百,你也去穿身铠甲。”他说。 萧鹗笑说:“那还怎么做诱饵。” 赵承之愤愤骂了声杜容,又示意林霖:“你站在我身后,免得刺客先杀你。” “多谢世子。”林霖一脸感激说,果然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她身形瘦小,被身材高大的赵承之整个遮住了。 整个空地被固山军守在外围,杜容和齐王交接一摞摞名册。 “齐洲矿目前总共两千四百七十八人。”齐王说,“其中一千九百八十九人为刑徒,二百一十二名官籍匠,余下的为齐洲的服役民夫。” 杜容点点头,示意十几个飞鹰卫上前接过籍册,对已经按照对应身份站好的矿奴们核查。 “齐洲矿真是一个大矿。”杜容说,扫过面前乌泱泱的矿工。 “都是有籍册的,核查也容易。”齐王笑呵呵说。 杜容看着他:“齐洲矿的账目的确是最清楚的,死伤勾兑每年都及时,我们飞鹰卫的内狱托王爷的福,总是能够及时空出来。” 齐王轻叹一声:“只希望送来的刑徒能健壮些,要不然,就算靠着饮食减工调养,也总要折损许多。” “送来矿上的刑徒已经是挑选的最能干活的了。”杜容木然说。 正说着话,外边有些嘈杂,不多时守卫的固山军上前来请示:“王爷,王府送来消息。” 看来矿山的确一向很严格,固山军连挖王府的人都拦着,不允许随意进,只能传话,杜容看着这兵卫:“出什么事了?” 兵卫低声说:“王太妃呛着了......” 齐王一惊,杜容则眼神一凝,这么巧? “没事吧?”齐王急急问。 兵卫点头:“说暂时缓过来了。” 齐王稍微松口气,看了眼杜容,杜容看着他不说话。 “劳烦杜大人派人送承之回去看看。”齐王说,“他一人就可。” 齐王这时候不离开,只让赵承之一人离开,也不用王府的仆从,只用飞鹰卫陪同,与其说陪同不如说押送看守...... 杜容缓缓点头:“好。” 齐王松口气,道声多谢。 听到王太妃出事,赵承之也很紧张。 “肯定是被杜容气的!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担惊受怕的。”他低声骂了句,急急要走,又看向萧鹗,神情歉意,“阿百,我又不能保护你......” 萧鹗笑说:“这里这么多人呢。”他脸上也浮现歉意,“该说歉意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来......” 赵承之呸了声:“你快住口吧。”看向林霖,忽地将手里的刀往她怀里一塞,“林姑娘,你拿着这个,保护郡王。” 正看热闹的林霖啊了声,抓着被塞过来的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我,我.....” 萧鹗对赵承之摇头:“在你眼里我竟然要一个女子保护?还不如把刀给我呢。” 他说着对林霖伸出手。 林霖却没有把刀递给他,而是抱紧在怀里。 “我来保护郡王。”她说,神情坚定,“我能拿针刀救人,也能拿长刀救人。” 赵承之看着这少女,笑着抬手抱拳:“林姑娘真英雄!” 萧鹗无奈一笑,提醒他:“快回去吧。”又叮嘱,“路上小心些,王太妃病的突然,万一也是陷阱。” 赵承之郑重点头,再对林霖一笑,转身大步而去。 萧鹗目送赵承之离开,再看这女学徒依旧在打量手中的刀。 “齐洲矿的精铁是我大楚最好的,这里打造的兵器也是一等一的好。”萧鹗说。 一等不一等,其实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刀是兵器就行,林霖看着刀,眉开眼笑。 萧鹗忍不住问:“拿到兵器这么高兴?” 当然,她这是正大光明有兵器在手了。 要不然遇到袭击,她还得先抢兵器才能反击,耽搁时间。 对于刺客杀手来说,一眨眼的时间都能决定生死。 林霖将刀一横,上前一步,站在萧鹗身前,回头笑说:“当然高兴,我更能保护郡王了。” 她的个头不高,站在萧鹗身前,不能像先前赵承之那样将人整个挡住。 萧鹗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身影,收回视线,淡淡说:“辛苦林姑娘了。” 林霖才不管他这话是嘲讽还是真心,握着刀笑眯眯看向前方。 杜容和齐王亲自送走了赵承之。 王太妃出事,齐王这个当儿子的不能去探望,杜容还是要客气一句:“多谢王爷体谅。” 齐王摆手:“杜大人客气。” “接下来我要带飞鹰卫搜查一下矿山。”杜容说,看着齐王,“以免有刺客躲藏其中。” 齐王笑了,调侃一句:“杜大人真是不客气啊。” 杜容没说话。 齐王并不阻拦。 “这样也好,矿山搜一遍,我也更放心。”他说,又叮嘱:“杜大人搜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这矿山里最危险不是人,是炉火和矿洞,不要乱走乱碰,真的会死人。” 杜容对齐王拱手:“多谢王爷提醒,本官会小心的。” 说罢对飞鹰卫们示意。 两队飞鹰卫从背后取下长刀,分左右而去。 “那就辛苦杜大人了,我也帮不上什么。”齐王说,“我去阿百那边坐着了,这样万一有刺客,我能为他挡一挡。” 杜容淡淡说:“王爷自便。” 齐王果然走进了帐篷,萧鹗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抢先开口:“王爷你可别真坐我身前,那我真是无地自容。” 齐王拉着萧鹗坐下来,笑说:“好,好,我坐你身边。” 林霖在旁为他们助兴:“王爷,世子赠我宝刀,我会保护你们。” 齐王哈哈笑:“林姑娘勇武,我这边兵器库里,你可以尽情挑选喜欢的兵器,我也赠与你。” 林霖恭敬施礼:“多谢王爷。” 可惜,一直等到暮色降临,核查结束,女学徒也没能表现自己的勇武。 没有可疑的人员暴起,被核查的刑徒官匠民夫安安稳稳,去矿山搜查的飞鹰卫也安安稳稳回来了。 “杜大人今晚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齐王和气地说,“明日可以再查问一次。” 说着又带着歉意。 “等后日,恕我不能再招待,我要回去探望一下母亲。” 他今日为了对皇帝的忠,退了一步,这已经足够了,就算皇帝来,也不能阻止他尽孝。 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一天时间了,杜容看着齐王,垂目应声是。 ...... ...... 固山军们驱赶着矿奴们,飞鹰卫护着萧鹗各自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林霖放慢脚步走在后边,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自己会用兵器,这一天她只是笨拙的握着刀。 趁着夜色,趁着散场人多,趁着都在关心明日的事,她活动一下手腕吧。 林霖抬起手肘蓄力,但尚未将刀挥出寒光,旁边经过的一个矿奴猛地向一旁躲了一步。 似乎被吓了一跳。 林霖也被吓了一跳,看着这矿奴。 矿奴缩起肩头,怯怯诺诺冒出一句“贵人别打我,我没看清路.....” 是撞上吗?一旁巡视的固山军立刻喝斥“小心点,往里面走!” 杜容和飞鹰卫们也回头看过来。 “没事吧?”杜容问。 林霖摇头:“没事没事。” 杜容收回视线。 林霖跟着飞鹰卫继续向前,手肘再次微微抬起,将刀有些笨拙的挥动了一下,再回头看到那矿奴被推搡着汇入队伍,黑灰衣衫黑黑的肤色与夜色融为一体。 矿奴,这么敏锐吗? 她刚要挥刀,就察觉到,还躲开了? 第十九章 问题 核查结束的齐洲矿,又恢复了以往。 矿奴民夫挖矿运矿冶炼,炉头窑头匠头各司其职,但掌管账册的司吏却有些头疼。 脚步响动,齐王走进来了。 “王爷。”司吏迎过来,神情焦灼,“他们翻了我们的账册。” 齐王看向室内,见原本放在架子箱子里的账册此时散落一地。 “说是搜查有没有藏人。”司吏愤愤说,“这些箱子打开还看不出来有没有藏人吗?非要把东西都倒出来,还把我们都赶出去不许在场。” “说是全矿山搜查,但其实半天的时间都在这边乱翻.....”另一个司吏低声说,看着齐王,“他们不是查什么燕国刺客,是查咱们的账吧?” 齐王走进室内,踩着地上乱乱的账册,俯身看被翻看的页面,啧啧两声。 “看来是真看得懂啊。”他说,“除了能窥探构陷抄家,还能看账,的确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我这皇兄倒是用了心。” 说到这里他看向京城的方向,一向笑呵呵的面容沉下来。 “他做事的确一向用心。” 室内安静无声,没有人敢接这个话题。 还是齐王自己甩了甩袖子。 “查吧,想查什么就查什么,随便查,我不让查,是我抗旨,查不出来.....” 他淡淡一笑。 “那本王就要告他们亵渎亲王。” “这就叫先礼后兵。” 说罢踩着散落的账册转身,对身边的矿奴搓搓手。 “今晚我那片胸甲就能打好了。” 矿奴含笑俯身做请:“就等王爷了。” ...... ...... 四个飞鹰卫站在萧鹗室内,灯火照耀着他们灰扑扑的脸,他们背上依旧负长刀,但说的话却与抓贼杀人无关。 “不管是账目之间,还是与送到朝廷里的账册对比,齐洲矿的账都没有问题。” 萧鹗的神情没有丝毫意外:“摆出来能让我们看到的必然没有问题。” 杜容神情沉沉:“人员核查也没有问题,名字都对的上,刺字也对的上。” 萧鹗笑了笑:“人员还是能看出些问题的。” 杜容看向他,眼神狐疑:“郡王有什么发现?” 今日核查一日,萧鹗一直坐在前方的帐篷里,并没有出来走动,更没有看籍册。 他能有什么发现? “飞鹰卫核查的时候,有十八个刑徒会回头看飞鹰卫,有一百二十四个刑徒会跟左右眼神交流,三十八个官匠抬手抚摸鼻头,二十四个官匠手搓脖颈吐气,五十七个民夫左顾右盼挑眉嬉笑......” 萧鹗的声音缓缓说,杜容的眼瞪圆。 站在前方上方看着这么清楚吗? 更关键的是,这些小动作,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原来马天师说你聪慧过目不忘是真的。”杜容忍不住说。 还以为只是说些好听话,毕竟皇帝把萧鹗送去青城山养了十年,孩子养的聪慧,马天师有功劳,皇帝面上也好看。 萧鹗笑了笑:“只是记性好一些。” 这可不是一般的记性好,杜容心里说,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皱眉:“这些小动作也很正常。” “从陛下手中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让工部给事中带我去看过京城附近的一处铁矿。”萧鹗说,看着杜容,“这里的矿奴与那一处的矿奴不一样,至于怎么样不一样,我无法详细指出,或许是看人的眼神,站立时候左右脚交替,转头转身,回答问题时面部的表情......” “郡王不用说了。”杜容打断他,神情肃重,“你察觉到问题,那就是有问题,这里本就是有问题。” 他看向外边。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问题揭开。” “那就让他知道,我们要揭开他的问题。”萧鹗轻声说,“他会动手的。” ...... ...... “林姑娘。” 门外飞鹰卫的喊声响起。 “你睡了吗?” 靠在床上抱着刀的林霖,声音闷闷应了声:“什么事?” “郡王请你过去。”飞鹰卫说。 这个时候?林霖看着夜色,已经夜深了,就连炉火声都小了很多。 她当然不会拒绝,也没资格拒绝,应声是,做出悉悉索索起床穿衣的声音,然后才打开门。 夜风又冷又热地扑过来。 林霖跟着飞鹰卫走,问:“郡王伤口不好吗?” 飞鹰卫说不知道,只是听令请她过去,林霖也没想能问到答案,这些飞鹰卫日常都跟哑巴似的,从不多说话。 很快来到萧鹗的房间,门外有飞鹰卫把守,室内亮着灯,窗上的影子能看到室内坐着一人,旁边有人站着在说话....... 林霖随着飞鹰卫的禀告推门进去。 “郡....”她要施礼,刚开口声音便一顿,身形也一顿,看着背对窗户而坐的男子。 背对的人尚未转过头,她已经认出来,不是萧鹗。 “林姑娘,你看看我兄弟胳膊上的伤。”旁边站着的男人说。 站着的虽然身形很像杜容,但也不是杜容。 坐着的男子此时转过头,将衣袖拉起,露出胳膊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还是现割的,林霖气笑了,看着这两人。 虽然不熟,但也知道必然是飞鹰卫。 “郡王呢?”她问,“你们.....” “郡王和杜大人有事在忙。”坐着的飞鹰卫说,拒绝她再问,“林姑娘,看伤吧。” 林霖心里呵呵两声。 “郡王和杜大人没有告诉你们么。”她说,“我还是学徒,的确会止血之技,但不太会治伤,你们自己有金疮药,这个血也不流了,撒一下裹起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的确不知道。 坐着的飞鹰卫忽地抬起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刀,在伤口上又割了一刀...... 血瞬间泉涌。 林霖瞬间瞪圆眼,好狗! “林姑娘,止血吧。”站着的飞鹰卫沉声说,看着林霖,眼神警告,“你毕竟是大人和郡王带来随行治伤的,就算不会治,你也要治。” 什么随行带她来治伤的,分明是让她来当掩饰的! 郡王和杜容可以让人假扮,而她,则是他们的证明! 她在,郡王就在,那刺客也就被引来。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诱饵! 林霖心里骂了脏话,将手里的刀放在桌子上,一手按住这个飞鹰卫的胳膊,一手抓起金疮药撒上去。 治伤也没必要,等刺客来了,刺客杀不死你,我也要把你砍死,林霖心里嘀咕着,脚步声响有人推门。 她抬起头,愣了下,穿着灰扑扑衣袍的萧鹗走进来。 “郡王。” 两个飞鹰卫显然也很惊讶,看着萧鹗,又看向萧鹗身后,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外边杜容的身影。 萧鹗看向林霖:“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林霖哦了声:“郡王请吩咐。” “我要和杜大人去查固山军,动作会很大。”萧鹗说,“潜藏的刺客可能会出手,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抓个现行,需要人假扮我与杜大人在这里。” 说到这里看着林霖。 “林姑娘可愿意在这里相助他们?” 林霖看着他,神情犹豫:“我可以选择?” 萧鹗淡淡说:“我既然会问,就会给你选择。” 林霖抓起刀上前一步:“郡王,我选择保护你,与你一起去查固山军。” 所以,她问的选择不是不帮忙,而是要跟着他走?萧鹗神情古怪,他自然是不信她的话,但,倒是有些好笑。 他嘴角浮现一丝笑。 外边传来杜容轻咳一声:“不能耽搁了。” 萧鹗收起笑,说:“没有这个选择,只有在这里帮忙,和离开这里两个选择。” 林霖也没有再多说,握着刀点点头:“我选在这里帮忙。” 萧鹗看她一刻,忽地伸手将一物递过来。 林霖看到是类似箭矢的一物。 “这是鸣镝箭。”萧鹗说,“配有火捻,遇到袭击,打开摇晃便可以引燃发声,飞鹰卫留了一个,我再赠你一个。” 是个有用的东西,物资匮乏的林霖欢喜地忙伸手接过:“多谢郡王。” 萧鹗说:“应该是我多谢林姑娘。” 林霖笑着说:“郡王客气,我这条命是郡王.....” 她的话没说完,萧鹗转身走出去了。 不信她的话啊,好听话听听也舒服嘛,林霖心里撇撇嘴,将鸣镝箭和刀都握在手里,再看室内的两个飞鹰卫。 坐着的飞鹰卫胳膊伤口的血已经在桌子上流了一大片。 “快撒药吧。”林霖将金疮药扔给站着的飞鹰卫,“别死这里,坏了郡王的大事。” 站着的飞鹰卫接住金疮药,皱眉:“你.....” “我什么我?”林霖不咸不淡说,从桌上抓起刀横在身前,对着窗户抬了抬下巴,“我人在这里,影子在这里就可以了,用不着装模做样治伤。” 但,这也是真受伤了啊,这个女学徒,怎么能当真不管了?站着的飞鹰卫瞪眼。 坐着的飞鹰卫嘶嘶吸凉气,也不再等了,自己用没受伤的手拿出自己随身的金疮药,咬开瓶子撒上去,旁边的飞鹰卫也忙上前帮忙。 林霖再次向后退了一步,懒懒看着他们笨拙裹伤,不过,她又忍不住看向门口。 萧鹗怎么突然又来跟她说这件事了? 明明已经安排好了,应该是不用问她选择的吧? 这又是什么诡计? ...... ...... “郡王真是多此一举。” 杜容在嘈杂的小镇中穿行。 萧鹗走在他身后,身上也背负了两把长刀,夜色遮盖了他的面容。 听到杜容的话,他没回答。 “这种事根本不用问她。”杜容再次说,“身为太医院学徒,这也是职责所在。” “她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这次萧鹗开口了,“不是做诱饵。” 杜容轻哼一声,要说什么,萧鹗先一步开口。 “与私来说,她救过我的命。”他低声说,“将她卷进来已经是意外,事关生死,不能瞒着她。” 杜容笑了笑:“什么救了命,还当真了,郡王的伤本就是在掌控中。” 什么时候射箭,箭射到什么地方,他怎么挥刀挡一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也练过多次的,本就不会致命。 那个林霖当时冒出来,原本不会让她靠近,如果不是她提到廖医女的名字..... “虽然,但是,她帮我止血.....”萧鹗低声说,“让我少受了苦。” 说到这里他嘴角抿了抿,这话也是这个林霖说的。 当时在马车上,她口口声声再三提他认定姚莹中毒的事是救命大恩,被他反驳后,她说的“那时那刻郡王站出来,让我少受了苦,对我来说,这就是救命大恩。” 这样也是恩吗? 那,他的确也欠她的恩。 该还的。 不过,她竟然没有选择避开,而是依旧留下当诱饵,的确出乎他意料。 这个女子虽然口口声声保护他,表现的很勇武,但他看得出来,那只不过是为了不惹怒他们这些贵人...... 她每次说勇武的时候,身体都是抗拒的向后。 所以,可能,这次还是不信他真的会放她躲一旁吧。 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信不信,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他无关了。 萧鹗抬起头看向前方,矿山入口固山军的旗帜灯笼摇晃,那边的兵卫已经警惕地看过来。 他垂下头错后一步,有飞鹰卫接连越过他,将他围拢在正中。 第二十章 袭击 “杜大人。” 看到杜容带着一行人走近,矿山入口的守卫问声好,又下意识地审视飞鹰卫们。 “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杜容看向他,冷冷问:“怎么?不可以吗?” 那兵卫一怔,忙说:“不敢不敢。”让开了路,但视线紧随着这群人,不过看到杜容没有离开矿山,而是向不远处的固山军住所走去。 这边屋宅虽然简陋,但灯火明亮,其内传出说笑声,还能闻到酒香气。 伴着走近最大的一间房屋,门外的固山军已经向内禀告,杜容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散坐七八人,有人卸了铠甲,有人只穿着半甲,桌案上堆叠着菜肴酒水。 杜容进来,他们纷纷起身。 “杜大人怎么来了?”为首的将官笑说,“有什么事您唤我过去就好。” 杜容视线扫过桌案:“军中饮酒?看来你们在齐洲矿过的很没规矩啊。” 室内的兵卫们脸色僵硬。 将官陪笑说:“这不是今日核查结束,没有燕国刺客,我们也很高兴,就,庆贺一下。” 杜容看着他:“庆贺什么?庆贺燕国细作没抓到?” 将官的笑变得僵硬:“杜容,你我皆是五品将军,少给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杜容伸手向后一抽,背后的一柄长刀滑出,刀光一闪,将官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无头的尸首倒下砸在桌案上。 伴着哗啦声,酒水菜肴与鲜血散落一地。 这突然的变故让室内一瞬间凝滞,所有人都不可置信,旋即兵卫们喧哗,在他们要去抓散落的兵器铠甲的时候,飞鹰卫们的刀已经架到了他们的脖颈上。 “飞鹰卫奉旨监察文武百官,军中饮酒,军法当斩!”杜容举着令牌,环视室内的兵卫,以及门外涌来的更多的兵卫,“尔等围攻天子之使,是要造反吗?” ...... ...... 混杂着烟熏气的夜色吞没了营房的血腥气,但这边发生的事,瞬间就传到了齐王这里。 叮叮当当热火朝天的作坊内,一个矿奴疾奔而入。 “王爷,杜容把固山军的钟将军杀了,正在强行接管固山卫。” 听到这句话,正落锤的齐王手一顿,铛一声,重锤在铁坯的边缘砸出火光。 要砸的本不是这个位置。 犹自通红的铁坯似乎并没有变化,但齐王知道这块铁甲又要作废了。 他抓起铁锤重重砸了上去,一下又一下,这次不讲轻重,不讲快慢,不讲位置,只是狠狠的落锤。 作坊内声响震天,火光四溅,原本围在铁坯一旁的另外两个匠工已经退开了,来报信的矿工也不敢再说话,直到齐王将铁坯砸成了两段。 “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滚蛋呢?”他喘着气,看着断裂的铁坯,“你要查,就让你查了,要怎么查就怎么查,面子给你了,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不罢休!” 齐王将铁锤铛一声响扔在地上。 “好,好,既然你们不肯安稳离开,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他看向室内站着的匠工和矿奴。 “萧鹗呢?” 矿奴低声说:“还在那边,飞鹰卫把守,那个女学徒也守在一旁。” 那个女学徒,齐王似笑非笑:“止血的神技,本王倒是好奇,一个人伤口无数的时候,这神技还管不管用。” 说罢摆摆手。 “既然说我矿山有燕国刺客,那就有刺客。” “去吧,刺客也该出来干活了。” ...... ...... “林姑娘。” 站着的飞鹰卫看着在室内走来走去的林霖,这一晚上几乎她都没停下。 走动间隙,还不时把刀挥一挥。 飞鹰卫只觉得被晃的头晕,再忍不住开口问。 “你在做什么?” 林霖脚步不停,走到窗边,向外窥探,低声说:“当然是在干活啊,我来保护郡王的嘛。” 走来走去就算保护吗?飞鹰卫皱眉,这女学徒先前连帮忙裹伤都不肯..... “你坐下来吧。”他说,“外边那么多人呢,有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视线里的女学徒向后挪了一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随着这一步,那纤弱的身躯似乎猛地绷直了...... 就像一棵摇摇晃晃的细竹陡然蓄力。 与此同时,这个飞鹰卫耳边似乎听到一声闷响。 “不好——”靠在桌子边的他猛地站直,伴着闷响,眼前一晃,那女学徒挥动了手里的刀。 锭,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这次不是似乎,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坐着假扮萧鹗飞鹰卫看向地面,一枚短箭闪着寒光。 是她挡住了短箭?飞鹰卫怔怔看向这女学徒。 女学徒握着刀,也正看向他。 “啊——”她发出一声喊,“有刺客——” 所以,是无意中挡住的? 应该就是这样,要不然呢,总不能是她挥刀挡下了这突然飞来的无人察觉的暗箭吧。 这其实也只是一瞬间。 室内两个飞鹰卫在箭矢落地的瞬间都拔长刀,嗡嗡嗡连声响,又有数只黑色的箭矢穿透窗户飞了进来。 铛铛几声脆响,箭矢与飞旋的长刀相撞,撞出一连串的火星。 室外飞鹰卫们脚步杂乱,更密集的刀剑声伴着矿山的炉火声号角声嘈杂声扑了过来,厮杀声顿起。 混乱的视线里,两个飞鹰卫看到那女学徒已经躲在了窗下,手里还紧紧抱着刀。 果然是误打误撞。 “躲好了!”一个飞鹰卫低声喝道。 下一刻紧闭的门窗宛如被巨石砸中碎裂。 两个飞鹰卫握着长刀嘶吼着冲过去,将扑进来的人贯穿,同时跃出室内。 哎,也不知道这两人还能不能活,林霖从窗下抬起头看着两人消失在室内的身影,那可怜孩子先前为了糊弄她,还故意割破了手臂,现在带着伤跟人打,会吃亏的。 没办法,当人护卫,挣的也是卖命钱。 林霖握着刀站起来,她先前已经试过了,她原本敏锐的感知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更精进。 能够第一时间察觉袭击的暗箭,并准确的用刀打落。 那接下来就要试试她的其他身手了。 “杀进去——” 有两个刺客喊着,穿过厮杀的人影,直向室内扑来。 就在接近门口的瞬间,有人影从中跃出,两人反应迅速,身形交错,宛如合为一人,单刀也瞬间交错成了双刀,向奔出来的人影剪去—— 适才的短短时间里,两人靠着这一招配合,剪断了好几个飞鹰卫的性命。 但这一次,双刀刚合并,就只觉得一股寒意扑来,视线里人影腾空而起...... 两人下意识抬头,看到这个人正倒悬着与他们对视。 人倒悬,衣衫长发乱飞,几乎看不清模样,唯一一双眼闪闪发亮,带着笑意。 明明是笑意,但却令人毛骨悚然,下一刻视线消失,两个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 刀从后方旋削而过。 半空中林霖脚在两人背上一踹,借力收回刀,也借力掠向更远处。 “有刺客——” 女子的尖叫声划破了嘈杂。 正用刀柄将身后扑来的刺客击穿的一个飞鹰卫抬起头,就看到混乱人影中,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 林姑娘,他心里喊了声,然后看到那女学徒举着刀,胡乱挥舞着,向夜色中的刺客扑去—— “保护郡王——” 女声尖细,毫无惧意。 林姑娘,果然英勇啊,飞鹰卫心里感叹一声,将手中的长刀撩起,锋利的刀刃与对面扑来的刺客长剑撞在一起,火光与血光一起飞溅。 与此同时,一支鸣镝箭带着尖利的呼哨声冲入夜空,烟花在半空中炸裂。 站在矿山外围半山腰,萧鹗看过来,烟花在炉火烟气的小镇上方,瞬间被吞没。 杜容从一旁大步而来,身后兵卫涌涌。 他看向两个面容还有些紧张的兵卫。 “固山军,随本官围杀刺客!”他喝道。 两个刚刚被提拔为校尉的兵卫握着刀应声是,带着兵卫们分四面向镇中围来。 ...... ...... 无数火光摇晃,整个小镇宛如都燃烧了起来。 “竟然真有燕国刺客!” 齐王从外围被带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 杜容带着飞鹰卫固山军围杀过来没多久,刺客就全部被诛杀,厮杀也停了下来。 “阿百!阿百!”齐王喊着,视线在满地尸首中寻找。 “王爷不用担心。”杜容说,“郡王跟我在一起,没有留在这里。” 所以,并没有受到袭击。 齐王看过去,见跟飞鹰卫一般打扮的萧鹗正在护卫下,逐一审视刺客的尸首。 “那真是太好了。”他松口气说。 萧鹗巡视完这些刺客尸首,对着杜容轻轻摇头。 杜容明白他的意思,萧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进入矿山以来,只要他见过的人,必然都会认得。 但此时这些刺客都是萧鹗没见过的,也就是说,是从未出现在他们眼前的。 “王爷。”他看向齐王,冷冷说,“你来辨认一下,可见过这些刺客。” 齐王点点头:“好。” 杜容带着齐王开始查看刺客尸首,结果必然是没见过,萧鹗没兴趣再理会,再次看向另一边的尸首。 这是飞鹰卫的死者们。 “伤亡如何?”他低声问。 “十人死亡。”一个身上血淋淋的飞鹰卫上前说,“重伤五人,其余皆有轻伤。” 萧鹗看着他点点头,问:“林姑娘被安置起来了吗?” 他适才扫过,没有看到女子的.....尸首。 这飞鹰卫神情有些迟疑:“林姑娘,适才,奋勇杀贼......” 死了?萧鹗神情顿了顿,她真为了保护他,丧了命? “暂时没找到尸首。”那飞鹰卫忙说,“也可能跑出去躲起来了。” 从突袭的刺客中跑出去?萧鹗垂目,那姑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如果真有这么好的运气,她就不会被派送到齐王府来。 他当时,不该给她选择的。 应该直接送她回去,躲起来。 萧鹗抬眼看向远处的矿山。 运送矿石的长蛇已经停下,整个矿山宛如失去了生命,被夜色吞没。 第二十一章 其下 矿山上的路比起小镇里更难走,碎石如同刀尖一般。 林霖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这具身子还是不太行。 才跑了这么点路就开始喘。 她停下脚转头看去,山间的凹陷处在夜色里如同绽开的水晶花,离得远只看到璀璨漂亮,其实内里是血肉横飞的厮杀。 这些厮杀跟她没关系了。 或者说,她一直等的就是这场厮杀。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萧鹗问她要不要做诱饵时,她选择愿意。 当然愿意了,一片混战厮杀的时候,太适合逃走脱身了。 一个女学徒在刺客袭击中消失,就算死不见尸,也可以认定是死了。 贵人们也不会上天入地地寻找这个女学徒的尸体,给她的家人荣誉补偿就足够皇恩浩荡了。 林霖再环视四周,左右的矿山上长蛇队伍停止了前行,只余下点点灯火,而这里则连灯火都没有。 白日里她已经观察过,还从齐王口中打听了一下,齐王说这是前几年废弃的一处。 她再往上看去,死静的矿山延绵与夜色融为一体,似乎无边无际。 但既然是山,就是有边际的。 虽然固山军会在山上布防,但山这么大总有疏漏,此时矿山又发生了刺客袭击,固山军会被调走很多...... 当真是天时地利,林霖脸上绽开笑容,还有她这个人和。 她将手中的刀一挥,再次向前飞跃,一步丈外,且轻巧无声。 这具身体不是她真正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但随着她灵魂注入,那些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也随之附着,反应能力,灵活的身手,杀人的手法,奔跑的速度,都一起苏醒了过来。 真是上天恩赐的身体啊! 林霖相信,再过一些时候,她将会比曾经的她还厉害...... 这个美好的新世界,她来了。 林霖跃上夜色笼罩的一块山石,再一步向前飞跃,裹挟着山风呜咽落地,但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有奇怪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完了—— 她心里喊了声,挥刀向一旁借力翻滚,但还是晚了一步。 伴着碎石哗啦声,人影消失在夜色。 ....... ....... 脚步杂乱,人声嘈杂,夹杂着鞭子响声。 “站好!” “不许乱走!” “蹲下!” 一个个矿奴被驱赶过来,蹲在场地外,密密麻麻一片。 齐王站在死尸中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呢,竟然没有查出来,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喝斥着几个矿头。 “本王不能辨认每一个人,你们呢?日常都是由你们管理的,人都认不全?” 矿头们慌乱再去看那些死尸“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不是我们民夫这边的。” “王爷,别问了。” 嘈杂中萧鹗的声音传来。 齐王看向身后,萧鹗已经坐下了,年轻人还穿着那身飞鹰卫的灰布袍子,一如先前被杜容和飞鹰卫们左右围着。 先前杜容和飞鹰卫把萧鹗当嫌犯当诱饵,时时刻刻围着,类同看管。 现在让萧鹗换了装束假装飞鹰卫带在身边,可以说的好听点,是保护。 但此时此刻,齐王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说法。 比如,主使。 “王爷。”萧鹗看着他,“再问也问不出来,别费口舌了。” 齐王唉了声:“那再查一遍,我让人把矿奴们都带来了,再查。” 萧鹗笑了笑,伸手指着一旁的空椅子:“不用查了,坐下说说吧,不说清楚,怎么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齐王看着他一刻,脸上焦急不安褪去,也笑了。 “好啊。”他说,大步走过来坐下,看着萧鹗,“镇朔郡王想要说什么?” 也不称呼阿百了。 萧鹗并不在意称呼,伸出手,一个飞鹰卫从袖中拿出一卷轴递给他,随着展开能看到是官府的案卷。 “去年云州府接到人告状,说其逃灾的弟弟一家路过齐洲境内时失踪,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齐王您的施粥棚。”他说。 齐王皱眉:“本王每年冬春两季施粥,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受过本王施粥的灾民流民过路人无数,有人失踪,跟本王施粥有什么干系?” 萧鹗翻动案卷:“前年四月查到常州府记录,有村民遇到路边将死的外乡人,临死前说一家三口被抓到齐洲矿为奴,他侥幸逃出,其子其妻都死在矿上了。” 齐王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齐洲矿乃朝廷重地,刑徒为奴,籍册严格,固山军镇守,不会有人能逃出。” 萧鹗看着他:“王爷,我说的意思是有人告你,抓平民为奴。” 齐王神情惊讶:“什么?谁?我?抓平民为奴?” ...... ...... 天时,地不利,人也不和。 或者说,她的运气真不好。 竟然一脚踏空了。 林霖闭上眼屏住呼吸努力撑开手脚,试图撑住四周洞壁,但每一次撑住都引来更多的塌陷。 最终越来越下沉,伴着一声闷响,她与沙石土跌落在地上。 地上。 闭着眼避免尘土迷眼的林霖大喜,她晃动着头,甩去沙尘,然后慢慢睁开眼,入目一片黑暗,但呼吸顺畅。 这里是一个洞穴,所以导致上方松散塌陷。 太好了,没有陷在沙土中。 但,要怎么出去呢? 林霖仰头看向上方,沙土还在簌簌跌落,虽然跌下来洞就在上方,但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她摸了摸袖口。 萧鹗给的那个鸣镝箭还在。 难道要从跌落的洞口放出去?让萧鹗带来人来救她? 那她这一趟算什么? 吃土吃沙的郊游吗? 林霖懊恼。 这身体还是不行,敏锐不够。 不急,不急,林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既然人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 她闭上眼感受着四周。 比起适才在外边飞奔,脚下沙石滚滚,山风呼呼,这个山洞里是更安静。 不,也不安静。 林霖睁开眼,向一个方向转了转。 她竟然看到隐隐的光亮。 是矿石的光? 她爬过去贴向洞壁,不止有光,还有微微的风...... 她忙伸手在洞壁上摸索,摸到一个窄缝,随着她的碰触沙石开始剥落。 林霖忙又停下,屏住呼吸,可别把洞挖塌了,停顿一刻,她动作更加小心。 还好,沙石在剥落,但洞穴没有塌陷,很快她的面前挖出了一道能让人挤过去的缝隙,同时有更清晰的风,以及光亮穿过来...... 咬着牙吸着气让自己变得更瘦的林霖,伴着沙石磨砺,从窄缝里钻了过去,然后发现这是一个更大的山洞。 而且是人工开凿的山洞。 她看着光亮传来的地方轻轻地走去,穿过一道狭窄的缝隙,视线一亮,无数人影闯入视线。 林霖猛地蹲下来。 没有喝斥声,也没有光亮照过来,四周依旧一片安静。 也就是说没人发现她。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适应了这边,看到这个开阔的洞穴,洞壁上悬挂着十几盏昏灯,照耀着洞穴里坐着躺着的人。 一眼望过去,至少有数百人。 活人。 虽然他们看起来一动不动,但林霖的耳内听到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霖看着眼前,这些人穿着坎衫衣裤,裸露的肌肤黑乎乎,就像她在外边见到的那些矿奴。 矿奴。 这些,难道也是矿奴?! ...... ...... “这话真是太好笑了。”齐王看着萧鹗,摇摇头,“我的行善竟然成了别有用心?” 萧鹗翻动案卷:“一次两次可能是别有用心,但查了齐洲附近各地的报案记录,算下来足足有数十起。” 齐王神情无奈,指了指案卷:“本王竟然丝毫不知,这些人接了案子,怎么不来查问本王呢?” 萧鹗看着他:“是啊,齐洲附近的官府对这种报案为什么视而不见呢?难道他们玩忽职守不来查王爷?” 齐王神情恼火:“太不像话了,这种食君之禄的无能之辈,一定要罚!” 萧鹗点头;“会罚的。” “那就好。”齐王含笑说,说罢看着萧鹗,神情有些好奇,“阿百,你这是在为陛下做事吗?他不是因为嫌弃你的出身丢人,将你一直关在青城山吗?怎么现在让你出来了?” 眼前的齐王还是那般慈祥的面容,眼神也满是关切,但说的话,却没有先前那么和善了。 “王爷。”杜容沉声喝道,带着警告。 齐王看他一眼:“我与我外甥说话,还轮不到你这条狗来大呼小叫。” 杜容脸色铁青,要说什么,萧鹗抬手制止。 “因为,这次要查的是仁宗之长孙,镇国功勋亲王之子,当今陛下称一声兄长的,广布善名,实则苛暴恣肆的亲王。”他看着齐王,轻声说,“这种皇室丢人的事,让我这个丢人的人来查办,再合适不过。” 齐王看着他,定定一刻,哈哈笑了。 “好,好,好。”他连声说,“真不愧是燕狗的血脉,很会气人。” 萧鹗浅浅一笑:“我记得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您和陛下年轻的时候也很会气人。” 虽然这话是在回敬,表明身上也流着跟他一样的血,但齐王听到提及母亲两字,神情还是微微一怔。 “你母亲。”他轻声说,“是不是很恨我们?” 一个皇家的金枝玉叶,锦衣玉食长大,却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被送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 做出这决定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兄弟们则眼睁睁看着一言不发。 “她这些年过的很苦吧。”齐王喃喃。 “我母亲其实并不算苦,不管怎么说,她是楚国的公主,燕国的皇后。”萧鹗说,他看着齐王,“王爷,这天下受苦的人多的很。” ...... ...... 沉闷的洞穴里,坐着躺着的人,如果不是还有呼吸,都宛如雕塑。 哪怕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坐着的人也一动不动,直到有手碰触裸露的脚踝。 “哎。” 沙哑含糊低低响起。 坐着的男人呆呆看过来,见身边不知何时坐过来一人,一身灰土,衣衫破烂,胡乱系扎,长发散乱几乎遮住了脸,如同鬼一般。 男人呆滞的眼珠动了动,但可能因为见过的人比鬼还可怕,又恢复了呆滞。 “你这里怎么没有刺字?”沙哑含糊的声音继续说,一只沾染着土和血的手指着他的脚踝,“你不是刑徒吗?” 男人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发出声音。 但下一刻,前方的洞穴的出口有人影晃动,夹杂着脚步声。 “都老实吧?” 有人走进来,站在斜坡上向内看来。 林霖抱膝埋头坐在这边呆滞男人的身侧,感受着视线滑过。 第二十二章 无声 “都不许乱走乱动!” 喝斥声在洞穴中响起,回声嗡嗡。 洞穴内或者坐着或者躺的矿奴们宛如无知无觉。 巡视的男人收回视线,转身出去了。 林霖抬起头,这具身子除了愈合能力,听力也很敏锐,隐隐听得外边说话声传来。 “......不用管他们......饿了几天了都老实的很......” “别说他们没力气了,我都要没力气了,还要多久啊?” “差不多了吧?” “好像打起来了。” “都警惕些,听候命令。” 听候什么命令?林霖竖耳倾听,外边没有再传来说话声,似乎这些人也隐藏了。 她静静一刻,再看身边的男人。 “你是刑徒吗?”她再次低声问。 男人这次眼珠连转也不转,似乎听不到。 林霖不再追问,试探着从他身边小心翼翼爬过去..... 男人没有丝毫反应,似乎爬过去的只是一只虫子。 不止这一个男人,林霖在人群中穿梭,这些人都没有反应,最多看她一眼,就继续呆滞无神。 从适才的话中得知这些人应该被饿了几天了,但除了饿的没力气,这些人似乎也被抽去了魂灵..... 林霖摸到了靠近洞口的一角,这里摆着一个水桶,四周散落着水渍。 虽然不让吃饭,但水还是给提供了。 她摸到水桶边,抓起其内的木勺子,假装喝水,视线再次看四周,这边也坐了躺着不少人,但对她的动作也没有反应。 他们似乎已经完全不再感知身外,只麻木地呼吸着。 不过也有例外,林霖的视线撞上一个视线,这个视线没有木然,还闪躲了一下。 “你要喝吗?”林霖用压低模拟的男声小声问,将木勺子举起来。 那人迟疑一下慢慢摸过来。 这人很瘦,肤色跟所有人一样,靠近了才看出来年纪比她还小,大概十四五岁。 林霖将木勺子递向他,在他要接的时候松开手,木勺子落地发出闷响。 安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抱住头瑟瑟发抖,林霖也随之学着他的样子跪伏。 “干什么!” 原本安静的洞外传来喝斥声,同时有人再次走进来,一眼看到这边跪在地上发抖的两人,再看地上的木勺子。 他蠢猪蠢狗之类的话骂了几声“就这一桶水,洒光了都渴着吧”,转身离开了。 洞外守卫很灵敏,林霖心想,听到动静进来的速度很快。 但对洞内的人并不防备在意,更不会刻意检查。 她思索着捡起木勺子,舀了水,再次递向还跪地上抱着头的少年。 少年颤抖着抬起头,迟疑一下,伸手接过,大口喝起来,水洒在身上,喝完一勺子,他自己拿着趴在木桶边再次舀水。 林霖靠另一边,低声轻轻说:“不知道还要关我们多久.....” 少年没说话,继续喝水。 林霖换了句话,似是自言自语:“我都忘记了关了多久了.....” 旁边的少年握着勺子,将另一只手伸过来,晃了晃。 林霖看着他的手掌,手掌薄瘦,黢黑,布满了伤疤。 “五天吗?”她说,看着这少年,“你说五天?” 她喃喃。 “不对吧,我记得是七天.....” 少年似乎有些急,再次伸了伸手掌,张口发出啊呀含糊的声音。 林霖看到了他张开的嘴,一惊,这少年的舌头被割掉了! ...... ...... 啪一声。 萧鹗将手里的案卷合上,看着齐王。 “王爷,别说他人苦不苦了,眼下事情查不清,你我都很苦啊。” “既然这些刺客不是先前核查的矿奴,那我们要再次搜查矿山。” 齐王笑了笑:“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们随便查,随便问,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客气。” 杜容对着一旁摆手,这一次除了飞鹰卫,更有数队固山军涌涌而去。 “还是皇令厉害,这些固山卫如此听话。”齐王感叹说,“在这里这么多年,本王可指使不动他们。” 杜容冷冷说:“王爷不用自谦,你虽然不能指使他们,他们也不会干涉你做的任何事。” 齐王笑了:“杜指挥使口中的本王听起来好厉害啊。” “王爷的确厉害。”萧鹗说,对一旁飞鹰卫伸手。 飞鹰卫又拿出一案卷递过来。 萧鹗接过打开。 “接下来,说一说王爷您报来齐洲矿矿工官匠死亡异常的事。”他说,翻看一页,“齐洲矿的死伤比其他矿高了三倍。” 齐王叹气说:“我适才还跟杜容说,这都是因为朝廷送来的刑徒刑罚严重孱弱不堪,这里是矿山,不是给他们休养之地,我总不能还要保证他们好好活着吧。” “但是有些死亡很怪异。”萧鹗说,“有数十个刑徒以及官匠家人告说,在探望之前接到了死讯,而且,要么被砸死要么被炉火铁水烧死,尸首面目全非,死无全尸。” 他看着齐王。 “以至于官匠籍人中流传一句话,齐洲矿,阎王殿,有去无回。” 齐王神情无奈:“阿百,挖矿是很凶险的事,没有人知道哪个矿洞会塌,什么时候会塌,还有烧炉,炉火会炸,铁水会泄露,遇到塌陷炸炉,能得到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是幸运,大多数可都尸骨无存,齐洲矿,阎王殿......”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笑。 “那本王就是阎王喽。” ...... ...... 林霖抬手捏住了一旁另一个男人的脸颊。 男人猝不及防张嘴,口里空空,舌头也被割掉了。 这陡然的动作让他变得紧张,身子开始发抖,但尽管如此,也没有敢推开眼前的人。 林霖松开了手,视线看四周,仅四周这五人,都没有了舌头。 有人在后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霖转头,见是那个少年。 少年先前被她的动作吓到了,缩在水桶后,此时又爬了出来,似乎知道她在困惑什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抓进来就会被割掉舌头。” 林霖看懂他的意思,她点点头,示意他别动,然后看向洞口.....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就像有虫子爬过。 她从木然的矿奴中间灵巧地穿过去,贴在了靠近洞口处的山壁上。 这其间大多数人依旧木然不动,唯有那个少年视线紧紧盯着她。 眼神有恐惧,有担心,还有......期盼。 林霖对他做个嘘声的手势,再次看向洞口,隐隐能看到有人走动。 “怎么?” “有信号!” “封洞?” “是封洞!” “快——” 当这个细碎的声音传来,林霖心里喊声不好,虽然不知道封洞是什么,但字面意思就不是好意思! 她再无迟疑,从背后衣衫遮盖下抽出刀,冲了出去。 洞口斜坡并不是直接通向外边,而是拐了弯,这样更能隔绝里外,冲过弯道,迎面两个男人正疾步过来,手中各自拎着一个铁锤,陡然看到冲过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 其中一个张口说话,林霖刀一挥,划过两个咽喉。 两个男人噗通跪在地上,铁锤也跌落,再次发出咚咚两声。 “老四,没吃饭吗,力气大点——”外边传来喊声。 声音未落,就见一个影子扑过来。 拎着铁刀的男人瞪眼,虽然看不清什么东西,但瞬间毛骨悚然,本能让他将刀横在身前。 铛一声响。 刀刀碰撞,溅起火光。 男人也看清了接近的人,头发散乱,一双眼闪着寒光,但下一刻来人已经卸力转动,从他的胳膊下绕了过去,与此同时,刀从他腹部也旋了过去。 好狠的手法。 男人闪过一个念头,栽倒地上,血在地面上弥散,与黑红的矿土融为一体。 一步冲出洞外,入目昏黑。 这边没有任何灯光。 但能看到洞外人影晃动,十几个人影,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有人举着锤子,有人握着长铲子,正在向地上砸去。 地面已经能感受到震动。 他们这是要让这个矿洞塌陷,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洞外的人影也看到了林霖。 “什么人?” “他娘的,老四他们呢?” “怎么让人跑出来了?” 在吼声传来的同时,林霖已经挥刀向距离最近的人影砍去。 伴着叮叮叮,金铁撞击,火光四溅,连哀嚎声都没有,瞬间倒下两人。 四周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奔过来。 林霖抬手一扬,一支鸣镝箭带着尖锐的呼哨声在夜空中炸裂。 ...... ...... 夜空里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宛如一只鱼儿跃出了鱼盆。 矿山上奔走的飞鹰卫固山军看到了,在山下的萧鹗也抬起头。 这与先前飞鹰卫用的鸣镝箭颜色不同。 这是专为他打造的。 而他给了那位林学徒。 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萧鹗站起来,疾步向鸣镝箭所在奔去。 杜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他肯定不能离开,还要看守齐王,只能让几个飞鹰卫快跟上。 ...... ...... 林霖的刀滑过扑来男人的脖颈,血溅在她的脸上,这一次她没有让男人倒下,而是一手架起。 同时将手里的刀横在身前。 夜色下,就像她被男人挟持了。 她抬起头看了眼夜空中正散去的烟花。 好了,她已经通知萧鹗了,他们的人一定会马上赶过来。 她也应该赶快走了。 这样她就是个被贼人挟持,拼劲最后力气发出信号,然后寻到合适的地方将尸首扔下,而自己则变成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英雄。 她架着尸首,速度并没有被影响太多,但走了几步,身后的追击声停下了。 “别管那边——” “快封洞——” 林霖回头看到十几个人影退去,遍布在矿洞上方,继续砸动。 还有人冲进了矿洞。 远远近近响起了塌陷声,地面在颤抖,有含糊破碎嘶哑的呜咽声从地下传来。 不用管。 萧鹗的人马上就来了。 马上就来了。 很快的。 他们能阻止。 就算阻止不了。 坍塌发现的及时,他们人多,挖洞救人也来得及。 别管了,已经通知了。 如果现在不走,就来不及走了,就不能变换身份逍遥自在去了。 林霖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头向山上无边的夜色奔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眼前似乎浮现了那被割舌少年惊恐期盼的眼神。 林霖咬牙骂出一句脏话,一个转身如流星般向矿洞所在划去,将还扯在手里的尸首砸向正凿矿洞的一人。 伴着一声惨叫,此人与尸首一起被砸入了矿洞内。 第二十三章 承认 原本死静的废弃矿山所在火把摇曳,宛如燃烧起来。 萧鹗在飞鹰卫的护卫下来到这里,已经到处都是人。 飞鹰卫,固山军,矿奴,火光中只晃了一眼,萧鹗就辨认出来了,是与先前核查时候见过的气息不同的矿奴。 地面在颤抖,远远近近的地下不断响起轰隆的塌陷声。 “郡王。”先来的飞鹰卫拦住他,“这里太危险,很多废弃的矿洞在塌陷,您快下山去。” 萧鹗环视四周,看到很多兵卫将更多哭喊的矿奴从塌陷的洞穴内拉出来。 “多少矿奴?”他没有走开。 “还没核查,目前救出的不少于二百。”飞鹰卫说。 随着说话,他们所在的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郡王,先离开这里——”飞鹰卫们再次喊道。 萧鹗依旧没有走开,而是看着从矿洞里救出来的矿奴们..... “林姑娘呢?”他问,“那位放鸣镝箭的人呢?” 飞鹰卫们知道林姑娘是谁,闻言纷纷说没看到“我们来的时候零散的矿奴从洞里爬出来。”“然后一直在救人。”“都是矿奴”“暂时没看到林姑娘” 萧鹗将经过的矿奴拦住询问,大多数矿奴遇到问话惊恐地抱头蹲地上,有的啊啊大喊,然后发现舌头被割掉,根本不能说出正常的话。 直到有一个瘦小的矿奴从一旁冲过来。 他啊啊大叫着,原本以为也是一个受惊失控的矿奴,飞鹰卫们上前就把他按在地上。 小矿奴依旧啊啊喊,挣扎着用手指着东边一个矿洞所在,就在飞鹰卫要将他的手拧住时,萧鹗反应过来了。 “那位姑娘在那边?”他问。 那小矿奴连连点头,再次伸手指着。 萧鹗抬脚向那边去了,几个飞鹰卫忙跟上。 这边已经塌陷一个大坑,有十几个固山兵在这里,正从坑内不断拉矿奴上来。 萧鹗越过一个刚被拉出来的矿奴站过去,借着固山兵点燃的火把,看到坑内侧壁上一个矿洞,矿奴就是从这里逐一钻出来。 钻出来的是矿奴。 没有那个女子。 但火光摇曳中,萧鹗忽地看到当矿奴从窄小的洞口钻出来时,有一只手会搀扶一下。 那只手沾染着黑灰土以及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姑娘。”萧鹗喊。 随着喊声一个矿奴爬出来,这一次有人在后探出头仰面看过来,四周跳跃的火光瞬间倒影在她的一双乌黑的眼眸里。 眼眸光影流转,落在了萧鹗脸上,萧鹗的耳边也响起了清脆的女声。 “郡王!” 萧鹗看着这张脸,心想,她真是运气好啊。 ...... ...... “我的运气真好!” “我当时抱着刀闷着头跑啊跑,竟然真甩开刺客!” 自从第一声女声后,声音便一直在耳边充斥不散了,萧鹗听到这里,心想,那她跑得还真快。 所以,她先前所谓的保护他,估计也是到时候第一个就跑开了吧。 耳边女声又叹口气。 “但我运气也不好,跑到这里一脚踏空陷到废弃的矿洞里。” “我差点摔死。” 萧鹗看了眼林霖,她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是沙土灰黑。 此时他们已经退到了山下,这边的矿洞彻底塌陷,翻起尘烟滚滚,固山军会在塌陷平稳后再去搜寻有没有幸存者。 察觉到萧鹗的视线,林霖便弯身揉了揉自己的腿,又揉了揉自己的腰,接着哀叹。 “......我的伤还没全好呢,真是雪上加霜。” 萧鹗收回视线,看向一旁正被固山军收拢聚集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矿奴们。 “但对我来说,运气倒是不错。”他说,“找到了这些被藏起来的矿奴。” 林霖立刻站直了身子:“虽然我没能在郡王身边保护,但也还是帮到郡王了,真是太好了!” 萧鹗笑了笑,总之,她是有功劳的。 他看着她,问:“你怎么发现他们的” 林霖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问立刻讲述。 “我跌进矿洞后,爬不上去,敲打四周寻找其他的出口,误打误撞就找到了一个洞窟,发现藏着很多人。” “他们神志不清,舌头被割了也不能说话,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原本想干脆也在这里躲着,等外边刺客走了,没想到,矿洞开始塌陷。” “大家就开始乱跑,人太多了,洞口被堵住了。” “我和一些矿奴一起砸开另外一条路,往外爬。” 听到这里时,萧鹗打断,问:“你的鸣镝箭也是在这里发出来的?” 他指了指林霖适才出来的地方。 这时候还会在意这种细节吗?林霖心里嘀咕一声,如果是在这里的话,时间对不上。 “不是。”她摇摇头,“是在另一边,我们最先找到的路,洞口小,爬不出去,我就放了鸣镝箭,然后再找到这边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萧鹗。 “我当时想了,就算我最终没出来,死在矿洞里,也给郡王指了路,郡王能发现这里,我也是.....” 大概因为听太多次了,萧鹗不待她说完就点点头:“是,你帮了我大忙,有功劳。” 林霖神情欣慰:“能帮到郡王就好。”说罢又想到什么,“郡王,你怎么过来了?这里这么危险。” 她知道会引来飞鹰卫,或者杜容亲自会来,但没想到萧鹗竟然来了。 是啊,他为什么也过来了,萧鹗想。 飞鹰卫固山军来就可以了,再不然让杜容带人来。 可能是因为,他不相信世上真有运气好的人吧,要亲眼来看一看...... “因为我与齐王的对峙到了需要证据的时候,我想来看看,我运气好不好。”他说,看向那边的矿奴们,淡淡一笑,“我运气还真不错。” 林霖心里撇嘴,是啊,因为你遇到我了。 但她遇到他可不算什么运气好。 唉,这次本该能顺利走脱了,结果..... 有飞鹰卫过来,将询问矿奴的结果告之,虽然大多数矿奴因为割舌不能正常说话,但也有些残留舌根长一些的,还能说出残缺的话。 “他们是灾民流民,被齐王的施粥引来,然后就被圈禁在矿山当矿奴。” 萧鹗点点头:“果然如此。” 再看四周,塌陷已经停下了,这边狼藉一片。 飞鹰卫接着说:“塌陷应该不是巧合,多处有人为破坏,应该是要将这些人埋葬在山内,毁尸灭迹。” 萧鹗看了眼林霖:“你见到看守的人了吗?” 林霖摇头:“我没敢乱走,一直在最里面躲着,不知道外边有没有人。” 说罢又仔细想了想。 “似乎是有人,我听到有人跑动,但我以为还是刺客.....” 萧鹗从她脸上收回视线,不再追问,看向飞鹰卫。 飞鹰卫忙接着说:“矿奴说了有看守,而且刚才从塌陷的矿洞里也发现了两具尸首,被指认是看守,其他的,应该都在矿洞里被掩埋了。” 至于为什么被掩埋,这些原本神志不清,口不能言语的矿奴也说不上来,飞鹰卫猜测是为了制造塌陷,结果塌陷的时候自己也没逃脱。 是的,是的,林霖心里点头,这里二十八个看守,都被她扔进了矿洞里,然后砸塌掩埋了。 就算挖出来也没事。 她返回来杀人时,特意没有用刀,而是徒手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身体来袭击对方,胸腔,脖颈被砸断而死,这样,看到尸体也只会当作被砸死的。 “为了给齐王掩埋罪证,舍了性命,这些人是死士吧。”她在旁说,露出后怕的神情,“还好我当时没有惊动他们,要不然他们会杀了我,我也没机会给郡王发鸣镝箭。” 齐王的人怎么死的,现在也不重要,萧鹗对飞鹰卫示意:“不用再搜查询问了,带着矿奴们去见齐王。” 他看向山下依旧璀璨的所在。 “十几个刺客他说没见过不知道,三百多个不在籍册的矿奴,他总不能也没见过不知道了吧。” 飞鹰卫们应声是,与固山军安排下山。 萧鹗被飞鹰卫簇拥着先走,林霖落后几步,萧鹗察觉停下。 “你的伤.....”他说,看了眼林霖。 火把照耀下少女狼狈不堪,身上脸上沾染着血迹,是摔伤擦伤吗? 林霖忙说:“我没大碍,都是皮外伤,腿脚有些疼,走得慢,郡王您先走,不用管我。” 萧鹗没有再看她,示意一个飞鹰卫:“你背着她下山。” 那飞鹰卫应声是,将手中的刀递给同伴,林霖也没有推辞,谢了郡王也谢了谢这位飞鹰卫。 反正现在也走不了了,该享受的好处还是要享受的,毕竟她只是个先前受了杖刑现在又差点死在矿洞里的柔弱太医院女学徒。 山下,齐王还坐在原地,杜容就站在他身边守着。 看到萧鹗带着这么多矿奴回来,齐王神情倒没有惊讶。 “那边塌方了吧,矿山就是这样,经常发生。”他只看着萧鹗,“阿百你没事吧?太危险了。” 萧鹗笑了笑:“多谢王爷关心。” 齐王的视线又看向被飞鹰卫背着的林霖。 “林姑娘这是又受伤了?”他问。 林霖没有说话,做出怯怯的模样。 “多亏了这些刺客,林姑娘逃命中发现了王爷你藏着的矿奴。”萧鹗说。 齐王视线依旧看着林霖,笑说:“林姑娘除了能止血,还能发现藏匿,真是厉害,果然皇帝选派的都是非凡之辈。” 皇帝选的非凡之辈已经被你娘打死了,林霖嘀咕一声:“哪里哪里,是王爷你运气不好。” 遇上了运气不好的她。 齐王皱眉要说什么,萧鹗打断说:“王爷,这些就是你圈禁的灾民流民,用来做矿奴。” 齐王这次没有再否认,神情诚恳:“阿百,我也没办法,齐洲矿这么大,单单靠刑徒矿工,根本不够用,为了不给朝廷添麻烦,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啊。” 萧鹗不反驳也不追问,看着他,再次问:“那些突然死亡的刑徒,官籍,民夫,都是被送到坍塌的矿洞里故意砸死的?” 齐王摇头:“那倒不是,日常都是直接用铁锤砸死就好,矿洞很珍贵,岂能为了他们浪费?” 说到这里看着萧鹗。 “今日是为了郡王,本王才舍得啊。” 说到这里,看向那边的矿山,脸上浮现一丝心疼。 “塌了那么大一片,虽然说废弃的,但也是太可惜了。” 林霖看着齐王,先前齐王给她的印象是和善,大气,简朴。 面对杜容的咄咄相逼,没有丝毫皇家宗室的威仪,更没有大发雷霆,依旧和颜悦色。 对朝廷权臣如此,对她这个平民女学徒也很和气。 此时此刻的齐王,虽然还是那般和善的面容,说话也带着笑,说起心疼矿山眼神诚恳,就像一个爱惜作物的纯朴老农,但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不,先前在矿洞里,看着矿奴呆滞空空的眼神,捏开的嘴里被割掉的舌头那一刻,她就打个寒战了。 第二十四章 坦言 齐王的话无疑是承认了。 杜容和萧鹗没有太惊讶,因为早在预料中。 萧鹗也没有或者愤怒或者痛心的质问,只神情淡然地点点头,对一旁的飞鹰卫伸手示意。 又一个飞鹰卫从袖子里拿出一案卷递过来。 萧鹗接过:“王爷,我们接着说。” 他翻开案卷。 “镇远卫连续三年上报,拨来的兵器铠甲粗制滥造,不合规制,导致在数次在与燕军的侵扰对战中,因为兵器铠甲劣质伤亡。” “兵造司核查后发现这些一碰即断薄甲短箭皆是出自齐洲矿。” 齐王说:“边军用量极大,齐洲矿任务繁重,难免有疏漏。”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行军打仗关键是兵将勇武,怎么吃了败仗,技不如人,要怪兵器?连我儿承之都知道,打仗靠的是人,不是兵器。” 萧鹗抬起头看齐王:“齐王这是认了?” “认了,这黑灯瞎火的,我可不想你们再去搜查作坊。”齐王说,叹口气,“已经塌陷几个废弃的矿洞了,再炸几个作坊损失就更大了,建一个高炉可是要花费很多钱。” 这简直是赤裸裸地表明会毁灭证据。 杜容在旁冷冷说:“炸作坊伤亡的可就不止是矿奴了,王爷别伤了自己。” 齐王看着他笑了笑:“杜指挥使别担心,这毕竟是我的矿山,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因为王爷觉得这是你的矿山。”萧鹗在旁接过话,将手里的案卷合上,“所以就能自己做主把铁器送给燕国人吗?” 此话一出,现场再次一静。 站在飞鹰卫中听热闹的林霖心里嚯一声,这才是这次来查的重头戏啊。 先前囚禁灾民流民也好,随意杀死刑徒官匠民夫也好,甚至制造劣质兵器铠甲也好,对于天皇贵胄的王爷来说,惩罚并不会伤筋动骨,但与他国勾结,还将重器贩卖给对方,那...... 林霖就算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这里的法典,但古今中外勾结敌国,从来都是大罪,哪怕天皇贵胄也不可饶恕。 齐王显然也知道,他脸上的笑意散去。 “可有证据?”他问,又冷冷说,“这可不是谁告我这么简单的事。” 萧鹗再次伸手,这次是杜容从袖中拿出一卷轴递给他。 “如果没有证据怎么会这般大费周章地来。”萧鹗说,将卷轴展开,指着其上的一花纹图案,“王爷,您与对方往来,应该认得吧,这是燕国典祀都侯朱成屹的徽记。” 他手一翻,将内里展示给齐王。 “这是朱家一间商铺的暗账,其中写了与楚国某人生意往来。” 他看着齐王。 “虽然这位楚国某人用了化名,但根据货物运转路线,就可以追查到,正是来自齐洲。” 齐王并没有去看萧鹗手里的账册,而是看着萧鹗,神情好奇:“这些,是你母亲给你的?” 楚国的确会安插细作到燕国,但细作可没那么容易,拿到燕国一个二品大员家的暗账。 如果有燕国当地,且位高权重的人相助就是另一种可能了。 萧鹗没有回应。 不回答就是默认,齐王神情惊讶:“她竟然真不恨我们,还在为楚国尽心尽力做事?” 他又微微眯眼。 “她被萧真这个名义上的儿子逼迫,不仅没有为了名节自尽,反而真嫁给他,看来也不是什么从燕俗,而是心甘情愿,是要为楚国,为了赵子华的江山,献身了父亲,又献身儿子......” “住口!”杜容听不下去了,握着刀上前一步,“忤逆!放肆!敢直呼陛下名讳!” 楚国是赵氏打下的江山,赵子华是当今的皇帝。 齐王也一改先前的平和,冷声喝道:“我是仁宗皇帝的长孙!他赵子华位序还排在我之后!我喊他一声名字,怎么就忤逆了!” “因为你只是个宗室。”杜容冷冷说,“陛下是承受大楚江山天地宗庙认定的帝王!就如同你的父亲,是仁宗的子女,但也不可忤逆传承,取代太子!” 说到这里他眉眼微凝。 “所以,齐王这是不服天子,勾结燕贼想要谋逆?” 齐王似乎被气笑了:“你这狗东西真会随口栽赃陷害。” 萧鹗轻咳一声,虽然适才齐王话中嘲讽的是他母亲,但他倒没有愤怒,此时笑了笑说:“王爷这是承认是你与燕国典祀都侯朱成屹往来,将齐洲矿的精铁卖给了他,用次品打造兵器铠甲交付边军。” 齐王看着他,淡淡说:“你们认定了,还需要问我?” 萧鹗默然一刻:“王爷,你圈禁灾民,无视官籍刑徒性命,可以说是贪财,残暴,你以次充好,敷衍兵部锻造,我也可以理解,人总是会惫懒敷衍了事,但,你与燕国来往,还将精铁卖给他们,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着齐王,似乎在他脸上追寻另一个人的痕迹。 “老齐王,您的父亲,亲自率领边军,与燕国浴血奋战十多年,驱逐豺狼,守卫边境。” “你怎么会与豺狼交易,为豺狼锋利爪牙,他们将来要对付的可是您父亲留下的边军,是您父亲曾经的心血。” 齐王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随意慵懒:“其实也没什么,也是贪财,阿百,我需要钱啊。” 他拍了拍肚腹,哀叹一声。 “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真是很缺钱啊。” “养一个矿,真的很花钱,更可笑的是,这个矿上出产那么多,我却分不到几个钱。” “我真是没办法,我也有家要养啊。” 这种话太可笑了,杜容冷冷说:“齐王府的产业是所有宗室里最丰饶的,齐王府几乎是按照皇城的规制打造,当年仁宗皇帝更是几乎送了半个国库给老齐王.......” “那又如何!”齐王打断他,冷冷说,“这天下是我父亲稳固的,我父亲领兵作战十多年,最后却被赶到这齐洲,困在这方寸之地,半个国库的钱财,怎么够?” 萧鹗轻叹一声:“所以,王爷还是心存怨恨,才与燕国勾结,背弃大楚。” 齐王淡淡说:“我就是贪钱而已,我的东西,我从朝廷这里挣不到想要的钱,那就卖给能出高价的人,什么勾结燕贼背弃大楚,我可没这么想......” 他看着萧鹗。 “你们也别想给我安上这个罪名。” 萧鹗看着他:“王爷,这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事实如此。” “事实如何,我会跟陛下说。”齐王说,神情不耐烦,“你就别再掺和了。” 说到这里他毫不掩饰嫌弃打量萧鹗一眼。 “你到底姓萧,不姓赵,说我勾结燕国,赵子华真是昏了头,你才是真正的燕国人。” 萧鹗依旧没有动怒,杜容则再次忍不住将长刀向齐王指了过来。 “住口,不得再对陛下不敬!”他喝道。 但随着他举起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林霖陡然一惊,旋即夜色里响起破空声。 锭一声,火光飞溅。 杜容猛地向后一退,身形一歪,但还好下盘稳扎,没有倒下,手里的长刀也没有被震飞。 他看着地上跌落的弩箭。 “王爷。”他冷冷说,“你给自己留的倒都是精铁好箭。” 齐王哈哈笑了:“这还是我亲手打造的呢,我这么多年打铁技艺可没白练。” 说罢摆摆手。 “行了,我不跟你们闲扯了。” 随着他摆手,四周屋舍上的阴影里冒出数个人影,隐隐可见闪着寒光的箭矢,与此同时,先前被驱赶围拢来的矿奴们突然跃起,十几人将围着的固山卫按倒,夺下兵器,而余下的矿奴们纷纷向四周涌去,利索地从屋舍墙角甚至地面下拿出兵器。 眨眼间,形势调转,原本守卫的固山军飞鹰卫被包围了起来。 林霖忙往萧鹗这边站了站,看着四周曾经卑微诺诺的矿奴们,挥舞着兵器,或者眼神闪闪,或者露出狰狞的笑,宛如一群猛兽。 果然,她当时的感觉是对的,矿奴根本不会这么敏锐,因为根本就不是矿奴。 萧鹗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突然的变故,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神情恍然。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遇到家人来探望,刑徒和官匠民夫就会暴毙死亡,还被毁了脸,因为他们早就死了。”他看着齐王,“送到你这里来的刑徒官匠被杀,是你将他们的身份给了你养的私兵冒用。” 他再看向另一边刚从废弃矿山上救出来的灾民流民。 “怪不得你要圈禁灾民流民让他们来干活。” 因为的确没有足够的矿奴干活,朝廷拨来的人都被杀了。 齐王笑了,点点头:“是啊,你看.....” 他伸手指着围拢的矿奴,以及匠人们,矿奴们不再推车,而是拿着兵器,匠人们手中倒是依旧握着铁锤,但很明显,他们不再是为了打铁。 “养这么多人,吃好喝好,真的很费钱啊。” 四周的矿奴匠人们发出鼓噪声,宛如炉火轰轰。 “赵子思!”杜容拔出了另一只刀,双刀横在身前,对王爷提名道姓喝道,“你要如何?” 齐王淡淡说:“原本要你们到此为止,明日乖乖滚蛋,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不罢休,那我就只有让你们留在这里了。” 他又笑了笑,视线扫过杜容萧鹗这一行人,似乎在点人头。 “人还不少,够烧一炉火,也算是能弥补一些损失。” 要杀了他们啊,杜容冷冷说:“赵子思,你以为这样就能瞒住世人吗?你别忘记了,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奉了皇命。” 对,没错,既然敢来,必然是做了准备,林霖在心里点头,将赵承之给的刀再次握紧,站在萧鹗身侧。 “郡王,我会保护你。”她说。 齐王不知道是被杜容的话逗笑了,还是被这个女学徒的动作逗笑了。 “我知道你们奉了皇命。”他笑着说,“你们死了,我会去跟世人解释,再去给陛下解释,有什么罪过,我担着就是。” 那时侯人证物证皆销毁,再加上齐王一向有善名,老齐王更是人尽皆知的功臣,齐王怎么说,世人都会信。 民意汹汹,皇帝就算真要处罚齐王,也没那么容易。 “王爷,我们来的时候,调集了兵马。”萧鹗说。 林霖心里再次点头,果然果然,是做了准备的,总不会真是靠着他们这点人。 齐王笑说:“齐洲附近并无兵马,从你们一入齐洲境内,我就看着呢。” “是。”萧鹗点头,“知道王爷虽然号称在矿山打铁,但实际上齐洲皆在你的掌控中,为了不打草惊蛇,兵马都在齐洲外停步。” 齐王笑声更大:“那有什么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再放个鸣镝箭,传个消息,等他们来了,你们都化成灰了。” “兵马调集不是为了救护我们。”萧鹗说,一改先前端正的坐姿,略带几分慵懒靠向椅背,看着齐王,“王爷,我来这里就没想活着离开。” 什么? 齐王惊讶不惊讶不知道,林霖震惊地看着萧鹗。 别啊,大哥,你还是想一想吧! 第二十五章 说服 怎么就没想活着离开了? 林霖瞪眼看着这个镇朔郡王。 齐王身份不一般,犯的事也太大,一般的官员来查镇不住,而且从这些谈话中可以得知,老齐王的威望很大,如果处置不当,民意沸腾,说不定会让国朝动荡,所以才要这个镇朔郡王来。 镇朔郡王也是宗室,同时也是外族,对齐王来说,高兴了这事就是宗族内部的事,不高兴了,这就是,外族人多管闲事,总之他要么直接认了罪,要么就去找皇帝评理。 总不至于到了杀人灭口的地步。 威胁已经做了,郡王你现在就该利诱了,比如说些好话,软话,让齐王去跟皇帝闹,去跟皇帝当面撕破脸,你别跟他撕破脸啊。 齐王似乎被萧鹗的话逗笑了。 “我看出来了。”他说,“你是不怕死,要不然也不会跳出来为赵子华做这种事。” 他说到这里又怅然一笑。 “你跟你母亲真不一样,她当时得知要被送去和亲,跑来跟我哭。” “阿兄,我去了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为了任何人去送死。” 他声音喃喃。 虽然齐王不时提及这位公主是在刺激这位郡王,但从话语和表情中也能看出来,齐王应该和这位公主关系还不错,应该是一起作伴长大,林霖站在萧鹗身后,心想快啊,就是现在啊,你也提及你的母亲,来安抚齐王...... 面对齐王几次三番提及母亲,这个郡王半点反应也没有。 还不如杜容呢,杜容因为齐王提皇帝的名字都大怒喝止了。 快说话啊! 林霖忍不住想用刀戳萧鹗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意念戳动被萧鹗感觉到了,他坐直了,开口说话了。 “我没想活着,跟我怕不怕死其实无关,而是这次一定要齐王你....”他说,看着齐王,“死。” 林霖心里骂了声脏话。 齐王再次哈哈笑了。 “齐洲外的兵马不是为了保护我等。”萧鹗说,“而是为了等我死了后,有足够的借口查抄齐洲,王爷应该还记得吧,有燕国细作潜入,要杀我。” 齐王脸上的笑微凝。 这次换萧鹗笑了笑。 “如果在约定的时间我没有发出信号,外边的兵马就知道我死了,他们会以搜捕燕国细作的名义戒严齐洲,然后围住王府,矿山,在搜捕过程中,负隅顽抗走投无路的燕国细作.....” 他看着齐王,在燕国细作四字上加重语气,嘴角带着浅笑。 “.....会丧心病狂,杀了王太妃,王世子,王府里的所有人。” “.....当然,王爷您这里也不可避免,毕竟燕国细作已经潜伏到您的矿山。” “王爷您虽然没有像老王爷那样上阵领兵,但您的勇武丝毫不输于老王爷,您会与细作奋战直到同归于尽。” 齐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炙热的夜风卷着火光在年轻人脸上跳跃,让他原本病弱苍白的脸,添了些许阴翳。 他一双眼静静看着齐王,虽然说着残忍的话,但眼神平静,嘴角还带着浅笑。 “这么说,他没打算让我活?”齐王慢慢说。 萧鹗看着他:“王爷,您不能活了。” 齐王哈哈笑了。 林霖心里也笑了,气笑了。 又是查细作,又是被刺客袭击,搞了半天,原来这个萧鹗才是刺客。 还是个死士! 她这是什么运气啊,死而复生差点被打死,好容易逃过了,又卷入了这般死局。 都怪她当时太谨慎了,应该爬也要爬着跟着张雅兰她们一起离开的。 路途中再麻烦,也好过如今的局面。 她握着手里的刀转了转,看着眼前年轻人的后背,现在杀了他,投靠齐王还来得及吗? 她这边胡思乱想着,齐王笑着摇头。 “他当了皇帝这么多年,倒是学会决绝了。”他说,笑意渐渐散去,夜色里脸上也浮现决然,“既然他要我们死,那我们便死吧。” “王爷,陛下并不是要你们都死。”萧鹗轻声说,“只是要你死。” 齐王看着他没说话。 一旁的林霖心里一跳,忍不住开口:“王爷,你死了,其他人才能活。” 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萧鹗微微侧目看她一眼。 林霖忙握着刀向前迈了一步,做出一副要杀就先杀她的模样。 “王爷,你杀了郡王改不了你的命。”她再次说,“但齐王府的命还在你的手上。” 齐王笑了笑:“哦?你这个太医院的女学徒还会看命?你要不要算算,你会不会现在就死?” 林霖要说什么,萧鹗站起来,伸手将她拉了回去。 “王爷,你死了,齐王才能活。”他说。 他就是齐王,他死了,齐王怎么活?这话听起来很奇怪,齐王没有说话,讥嘲一笑。 萧鹗也没有再说话,抬脚迈步。 见他突然动作,屋舍上的弓弩手,四周围着的矿奴们一阵骚动,似乎下一刻乱箭乱刀就要扑来。 而杜容和飞鹰卫们肃立不动,不像先前那般护着萧鹗,的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生死。 唯有林霖紧跟在他身旁,举着刀戒备四周。 齐王笑了笑,摆手示意,躁动的矿奴们安静下来,他看着萧鹗走向一个作坊,正是那日刚到矿上他劳作的那间。 齐王跟了上去,原本要跟随的几个矿奴也被他制止:“我难道还怕他杀我?不过先死后死而已。” 萧鹗走到门口看着身边几乎紧贴的女学徒:“林姑娘,你不用进去了。” 他再看了眼跟过来的齐王。 “我跟王爷有话说。” 不进去啊,那用他来当挡箭牌,或者投诚牌,不太方便,林霖心想,这时候也不能强跟,这位郡王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实则是个狠人,万一为了表示不怕死,让齐王把她先杀了..... 当然,想杀她是没那么容易,但此时暴露身手,掀不起乱子,逃走也不太方便,说不定还会被杜容带着人打...... 林霖看着萧鹗点头:“郡王,那我在外边等你。” 她将手里的刀横在身前,果然在作坊门外站定。 齐王并不在意越过她,跟着萧鹗走了进去。 林霖一边环视四周在心里演习怎么应对将要到来的袭击,一边竖着耳朵听内里的动静,听到齐王讥嘲说“还有什么话要避开人说?”,但没有听到萧鹗回答,而是突然响起哗啦一声。 这就动手了? 虽然齐王年纪大一些,但两人站在一起,乍一看还是常年打铁的齐王更壮一些。 萧鹗跟他肉搏,可没什么胜算。 她扭头向内看去,作坊里灯火通明,炉火红红,萧鹗没有跟齐王打在一起,而是将墙边摆着的铠甲推翻了。 那个老齐王当年穿的铠甲。 这是侮辱齐王的一种手段吗?毁掉其父的铠甲,林霖心里闪过念头,下一刻眼神微微一凝,那铠甲里...... 铠甲沉重,萧鹗又有伤,适才的一推,只推的铠甲掉下来几片,他再次伸手,重重一推,这次整个铠甲倒在地上,随着甲片散落,一叠叠册子发出哗啦的声音。 萧鹗弯腰从中捡起一本,在手里翻了翻。 “将与燕国朱氏生意的账册藏在老王爷的铠甲里。”他轻声说,“王爷,你说老王爷在天之灵会不会很生气?” 齐王看着散落的甲片和暴露的账册,也没有生气,打量萧鹗一眼:“你怎么知道账册藏在这里?连我的账房都不知道呢。” 老齐王的铠甲,圣赐之物,先前杜容带着人搜查没有靠近。 而萧鹗只来这里一次,其他时候都坐在室内,没有到处走动,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账册? 萧鹗将手里的账册轻轻嗅了嗅:“我闻到的。” 闻到了?齐王惊讶。 “我先前端详铠甲的时候闻到墨和纸的味道。”萧鹗说,还开了玩笑,“以及铜臭味。” 真的假的?作坊里这般浓烈的烟火气,还能闻到什么纸墨味道?齐王怀疑,但这也无关紧要了。 “但我并没有当场揭穿。”萧鹗接着说,将账册扔在地上,“杜容带着人搜查账房的时候,我也没让他们来这里。” 齐王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来不是找证据的。”萧鹗说,看着齐王,“是来请王爷你,去死的。” 林霖在外叹口气,收回视线,年轻人,希望你能说服齐王去死。 室内炉火轰轰,热闹又安静。 齐王从一旁拿起铁钳子,问:“所以,我死了,这些事,赵子华他都当作不存在?” 萧鹗点点头:“王太妃依旧享受尊荣,王世子会承继爵位成为新的齐王,当然,在这之前,陛下会留他在京城,直到成亲生子之后。” 齐王叹口气:“虽然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儿子,但要我为了他们去死,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你的母亲和你的儿子与你同死,齐王府爵位收回,将来赐予宗室中其他人,你的府邸你的名号你的财富都归于他人,王爷就甘心了?”萧鹗说,说到这里停顿下,“还有,陛下还让我捎句话。” 齐王将一枚铁坯从炉中夹出来,扔进水里,伴着滋滋声腾起烟气:“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不甘心,就当是为了老王爷的,声誉。”萧鹗说。 咚一声,铁锤重响。 林霖忙回头看,看到齐王的铁锤只是砸在铁板上,没有将萧鹗砸成铁饼。 但齐王此时的神情宛如要吃人。 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齐王如此狰狞。 这句话怎么了?王太妃和王世子的死,齐王都有些不在意,怎么提了句老王爷的声誉,就让齐王如此愤怒? 一个死去的人的声誉,比母亲儿子的命还重要? “什么意思!”齐王吼道,双眼狠狠盯着萧鹗,“他想干什么!” 萧鹗依旧神情平静,摇摇头:“我不知道,陛下没告诉我,陛下只说,王爷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齐王狠狠看着他,似乎又很多话要说,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好,好,好。” 他最终只说这三个字,然后笑了。 “他一定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吧?” 萧鹗没有回应,只安静地看着他。 齐王不再说话,拿起铁锤重重砸下去。 作坊里响起一声接一声密集的敲打声,火星四溅,炉火轰轰。 萧鹗安静地站在散落的盔甲前。 铁锤似乎响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齐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对外大吼一声:“来人,把我这一炉铁打了,今晚这一片甲不能耽搁了。” 喊声随着夜风送出去,站在外边的几个铁匠立刻迈步进来。 齐王看着萧鹗:“打铁要天时地利人和,你这个外族人,别在这里坏了我的运气。” 萧鹗静静看他一刻,转身向外迈步。 “慢着。” 齐王的声音又在后响起。 萧鹗停下脚转身看炉火,大锤小锤溅起的铁花中的齐王。 “告诉赵子华,我等着他。”他说,又诡异一笑,“我和他,都等着他。” 这一句话里三个他,其中两个是指皇帝,另一个呢?萧鹗心中想,但他不再多问,只点点头:“我会转告陛下。” 齐王静静看着他,忽的轻叹一声:“你肯定不像老燕王,不错,不错,像你母亲.....” 他又笑了笑。 “曾经说活不下去的人,不仅活下去了,还生了孩子。” “人啊,总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在说他母亲?在艰难中活下去,不是应该是低估了决心吗? 能够抵抗去死的念头,在艰难中挣扎着活下去,人的意志力超出自己的预测。 萧鹗心想,但此时此刻他不会多说话,让齐王尽情地发泄。 齐王没有再说话,抬手一扬。 萧鹗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齐王抛来的一物。 是一枚铁戒指。 “将这个给承之。”齐王说,“他一向瞧不起我,我留给他个自己打的戒指。” 说罢一笑。 “就让他继续讨厌我吧。” 萧鹗将戒指收起来,看着他:“王爷,其实承之很喜欢你,他厌恶的不是你打铁,是你没有多陪陪他。” 齐王嗤笑一声:“我们这等人家,要了锦衣玉食,还想要父母慈爱,真是贪心,别的不说,跟你这个杂种一比,他真是够享福了。” 说罢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铁锤重重砸下,不再看萧鹗。 “小子,滚吧。” 萧鹗垂目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身后陡然轰一声,萧鹗瞬间觉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人宛如被巨浪涌起,身后有巨大的火蛇从浪中钻出来,对他张开口。 他似乎听到衣服瞬间被撕裂,听到肌肤被猩红的信子舔舐。 脚下地动山摇,视线里似乎无数人在奔跑。 齐王的确被他说服了,或者说,接受了皇帝给的许诺,决定去死。 但终究是恨。 恨皇帝,也恨他这个来执行的刽子手。 在他迈出作坊的一瞬间便引燃了炉火,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要让他终生留下不可磨灭的重伤...... 也罢,能活着就好。 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萧鹗想着,任凭脚下巨浪将他抛起,身后火蛇张开了大口,但就在要跌入火焰中的时候,有人猛地拉住了他。 萧鹗看着眼前的浮现的人影,她并不高大,但投下的阴影足够将他与身后的火蛇隔开。 她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猛地向前一跃。 人撞在地面上,肌肤碰撞剐蹭疼痛传遍全身。 萧鹗跌在地上,看到乱舞的火舌被抛在了身后,似乎无奈地退回燃烧的作坊。 他抬起头看到伏在他上方,火光辉映中焦急的女子面容,她急切地在说什么。 萧鹗还是听不到声音,但他似乎能她知道在说什么。 郡王你没事吧,郡王我保护你。 郡王,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萧鹗忍不住笑了笑。 是,你立了大功。 你,保护了我。 林霖。 第二十六章 后续 萧鹗可不能死! 林霖猛地坐起来,鼻息间烟熏火燎味刺鼻,但入目不再是火光与夜色交织,而是蒙蒙的青色。 而她坐一间倒塌的屋舍外,靠着残破的墙壁。 “林姑娘。”站在前方的飞鹰卫听到动静回头,关切问,“你还好吧?” 林霖回过神,想起先前的事。 先前齐王和萧鹗进了作坊,两人这样那样说了一通话,齐王就决定去死了,引爆了作坊。 萧鹗那时候尚未完全走出作坊,瞬间就要被吞没。 她其实在听到齐王让萧鹗转交戒指给赵承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退开的准备,伴着轰一声爆炸的时候,她借着气流向外荡去,但,这倒霉的萧鹗! 他可不能死! 她记得他说过,在齐洲外驻扎的兵马如果接不到他的讯号,就要杀进齐洲。 虽然齐王死了,但万一那些兵马看到萧鹗也死了,便要让所有人都陪葬,或者说,灭口呢。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永远不要对上位者抱有希望。 她返身回来将萧鹗及时拖了出来。 她受的冲击不小,倒在地上,萧鹗更是干脆地晕了过去。 这么孱弱的死士...... 不过,晕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笑,真是个变态的死士。 林霖摇摇头,站起来。 昨晚齐王死了,萧鹗晕了,齐王养的矿奴群龙无首,杜容带着飞鹰卫固山军剿灭,一片混战。 但她和郡王一起被严密的守护起来......趁乱逃走的事想都别想了,她干脆什么都不想,靠着墙养神,在这乱糟糟的环境中竟然睡着了。 “事情如何了?”她做出紧张的神情问飞鹰卫。 “负隅顽抗的矿奴匪徒都已剿灭了,投降的由固山军关押起来了。”飞鹰卫说,“已经搜查完矿山,没有遗漏,林姑娘放心,现在齐洲矿安全了,杜大人也已经向外边的兵马发出约定的信号,今天白天他们就会进入齐洲......” 贼首都斩了,杜容还是控制不了的话,这个飞鹰卫指挥使也别当了,林霖心想,做出松口气的模样。 “那就好。”她说,旋即又有些紧张左右看,“郡王他.....” 她的话没说完,随着视线转动,看到前方站着一群飞鹰卫,萧鹗正在其中,且在她说话的同时,转过头看过来,与她视线相撞。 晨光蒙蒙中,孱弱的死士虽然灰头土脸,但一双眼黑黝黝,彰显着生机。 遇到她林霖,这小子命可真好,林霖心里嘀咕一声,要不然现在就成一具死木了。 她绽开笑,欢喜地对他扬扬手:“郡王。” 萧鹗神情木然收回视线。 林霖刚要撇嘴,就见他与一旁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过来,杜容也过来了。 林霖看着走近的萧鹗,恭敬施礼:“郡王。” 萧鹗颔首:“林姑娘不用多礼。”停顿一下打量她,“你的伤如何?” 林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比萧鹗还要狼狈,身上还有血迹。 不过这是先前杀人的时候溅在身上的。 她没有再自己给自己制造伤口。 以她这几日的作为,肯定没有人会再检查她的身体了,不用再像先前那般用簪子梳子将长好的伤疤划开。 她已经够倒霉了,就让自己少受一些罪吧。 “都是皮肉伤。”她笑着说,“除了疼一些,没有大碍。” 除了疼一些......对很多女孩子来说,疼已经是很大的事了,萧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姑娘,有些事要交代你一下。”杜容在旁说。 林霖忙应声是:“大人请吩咐。” “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齐王府,燕国细作潜藏在齐洲矿,煽动矿奴谋乱,意图毁掉齐洲矿行刺镇朔郡王,齐王为了保护郡王,保护齐洲矿,引爆炉火,与燕国刺客同归于尽。”杜容说,看着林霖,“作乱的矿奴已经处置,我们也安排了新的矿奴来做证人,待王世子来之后,林姑娘记得不要说错话。” 这就是按照先前跟齐王说的,只要齐王这个人死了,他所做的事都一笔勾销,齐王府依旧存活,林霖忙点头应声是:“大人放心,我知道。” 你们之间的争斗,真相是什么,跟她毫无关系,她也不在意。 她就是一个异世界的孤魂客人,她最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大人,事情已经差不多了,我能不能先行告退回京城。”她趁机忙说,带着怯怯不安焦急,“我怕赶不上太医院的考试,也怕我家人担心。” 杜容沉声说:“林姑娘不用担心,我会飞鸽传书跟林大人说一声,你在这里照看王太妃.....” 林大人,林霖心里想,是指原主的父亲?还是个大人,果然家世不一般。 “.....至于太医院的考试,我也会跟廖医女说一声,请她推迟。”杜容接着说。 林霖迟疑:“这不好吧,对其他人不公平.....” 杜容说:“林姑娘这次两次救护郡王,还找到了被藏匿的流民矿奴,立下了大功,虽然因为圣意不能将林姑娘的功劳公之于众,但一个考试推迟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一向阴沉的脸上浮现笑。 “不让林姑娘这等有功之人参加考试,这才是不公平。” 林霖松口气,神情感激:“那就多谢杜大人关照了。”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萧鹗这时候开口:“你先好好歇息吧,承之一会儿来了,估计要问你。” 说罢又示意。 “你装作受伤昏迷吧。” 林霖点头应声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巴不得呢,萧鹗对这边的两个飞鹰卫吩咐照看好林姑娘,不得让任何人打扰。 飞鹰卫们应声是,萧鹗和杜容还有很多事要忙,转身离开了。 两个飞鹰卫带着林霖找了间没被爆炸摧毁的房屋,让她来歇息。 “林姑娘你真是厉害,先前我们兄弟还小瞧你了。”其中一个说。 这个飞鹰卫也是熟人,先前假扮萧鹗,还割伤胳膊让林霖止血。 这小子还活着啊,命真大。 林霖问了他的名字叫江风。 “你那个兄弟呢?”林霖又问。 江风笑着说:“他死了。” 兄弟死了,还这么高兴?林霖心想,她死而复生到了一个新世界还以为有个新环境,结果一睁眼遇到的人一个个比她这个从杀手窝里出来的还不正常。 或许是因为事情终于结束了,江风话也有些多,主动解释:“死了就赚到了,我们进飞鹰卫的人都是穷苦出身,都想给自己家里换个命,黄同和他弟弟当年逃灾,弟弟卖身为奴,他一心想要弟弟脱了奴籍,这样就可以读书,这一次回去,杜大人能为他办好了,还能将他送进太学呢。” 这样啊,林霖也笑了:“那真是可喜可贺,恭喜他了。”又好奇问,“你要换什么?” 江风乐呵呵说:“换威风,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和妹妹,一直受欺负,等我死了,我要一块陛下钦赐的字,挂在家里,我娘和妹妹几辈子都没人敢欺负了。” 林霖赞叹:“你这换很值啊,一个人子孙后代几辈子都照看到了。” 江风更高兴了:“是吧,我也觉得,别人都瞧不起我们,还是林姑娘会说话。” 两人正闲扯,外边传来嘈杂,夹杂着男人的哀嚎。 “父王——” 赵承之来了。 林霖站到窗口向外看去,看到赵承之被一群人簇拥着奔来,赵承之似乎半夜被叫起来的,衣衫不整,只裹着斗篷,随着跑动斗篷跌落,他也不管,连滚带爬地向作坊遗迹而去。 作坊完全被烧毁,齐王的尸首也化为灰烬,此时火虽然灭了,余烬犹自热烫不可靠近。 萧鹗伸手拦住赵承之:“承之,小心。” 他的话音未落,赵承之抬手给了他一拳。 萧鹗或许是猝不及防,或许是也根本防不住,人向一旁倒了下去,嘴角血流下来。 站在窗口看着的林霖嘶嘶两声,可怜。 “都是因为你——”赵承之双眼红肿指着他吼道。 萧鹗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赵承之,声音低落:“是我对不起你们。” 赵承之看着他,再次抬起手,一旁的杜容皱眉要制止,但赵承之的手啪一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下两下,他狠狠打着自己。 “都是因为我,我为什么要带你来——” 他双眼红肿,口鼻嘴角流下血来,噗通跪在作坊前,看着满目余烬。 “我想要你为祖母治病,让祖母更能好转,没想到.....” “我却因此失去了父亲。” 林霖站在窗口看着不停跪地叩头恸哭的赵承之,可怜啊,跟亲人的一别就天人相隔,是什么样的感觉? 林霖不知道,她生来就是个孤儿,杀手组织人多,但为了安全,大家很少往来,甚至互相戒备,根本没有朋友。 但下一刻又撇撇嘴,她活过来先是要被打死又被困在王府又来矿山当诱饵,也是可怜啊。 林霖收回视线,走到床边躺下来。 还是想一想接下来怎么脱身,不再跟这些位高权重苦大仇深的人们打交道吧。 第二十七章 安慰 伴着外边嘈杂痛哭声,林霖睡着了。 她不仅可怜,也很累啊。 一晚上先是从刺客袭击中杀出去,紧接着又一人杀了二十多人。 就算是前世她也没这么辛苦过。 再次被叫醒,是萧鹗和赵承之要回齐王府,林霖这个女学徒自然也可以回去了。 此时已经正午,林霖走出来看着矿山都有些陌生了。 除了齐王炸毁的一片作坊,更多的屋舍被推倒,原本只能靠步行进入的矿山,也被推出了一条勉强能走车马的路,所以不用再走着到半山腰了,可以直接在矿山里面上马车。 林霖出来时,赵承之和萧鹗已经上了车,林霖犹豫了一下,路上没刺客了,而且两人之间现在很紧张,她还是换一辆车坐吧。 念头闪过,车帘掀开。 “林姑娘。”赵承之看着她,说,“我来扶你。” 他说着还挤出一丝笑。 “就像来的时候那样。” 林霖看着赵承之,来的时候年轻世子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此时此刻的世子眼圈黑红,面色憔悴,尤其是一笑,给人一种快要疯了的感觉。 可不能刺激疯子。 林霖忙自己上车:“世子,你别动身,我自己来。” 她动作迅速没给赵承之下车的机会爬了上来。 赵承之看着她,扯着嘴角笑:“林姑娘没受伤太好了。” 这人不是在反讽吧?齐王都死了,她这个女学徒毫发无伤动作灵活?林霖在车内靠着角落坐下来,垂目将手里的刀递过去。 “世子赠我宝刀。”她低声说,“可我没能保护齐王。” 赵承之看着递来的刀:“听说你用它还杀了一个刺客,那我这刀就没有白赠。” 他将刀推回去。 “我本就是让你用它自保的。”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女,再次笑了笑。 “你平安无事,我的刀赠的值得,以后它就属于你了。” 林霖抬起头看他,神情犹豫。 “收下吧。”萧鹗轻声说。 林霖便点点头,将刀接过来抱在怀里,郑重说:“世子,我以后一定用它继续保护自己。” 赵承之笑了,虽然还是笑的很难看,但比起先前扯出来僵硬的笑多了一丝柔软。 停下说话,车内一阵安静,唯有车轮在并不平整路上颠簸的响声。 林霖不想活跃气氛,她还是少掺和这些人的恩怨情仇。 还是赵承之没有沉默多久,又开始说话了:“林姑娘,你看看阿百的伤。” 伤?林霖看向萧鹗,萧鹗衣服没换,头脸简单清洁了一下,不像先前那般灰头土脸,不过苍白的脸上更能看到憔悴,以及,嘴边脸颊上的青肿...... 哦,这是被赵承之打的。 “不用,没事的。”萧鹗说,抬手轻轻按了按嘴角,“林姑娘,你看看承之膝头的伤,他跪太久,那边土石很热。” 林霖又看向赵承之。 赵承之罩上了一件不知哪个兵卫的斗篷,松松散散,露出其内的里衣,衣服脏污不堪,膝头这边还有血迹渗出来。 “我没事。”赵承之闷声说,用斗篷将里衣遮住,“回去还要跪祖母,跪祖宗牌位,跪完了再说罢。” 萧鹗没有再说话。 林霖自然也不会开口,心里撇嘴,两人也不是真要看伤,不过是借着喊她互相关怀,她安静地在一旁看热闹。 “对不起。”赵承之闷声说,“我不该打你。” 萧鹗垂目说:“的确是我对不起你。” 这对不起,应该说的是哄骗赵承之用道医给王太妃看病,林霖心想。 赵承之自然不知道这个内情,摇头:“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燕国细作在矿上潜伏许久了,刺杀你是顺手的事,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毁了齐洲矿,不是这次,也会是下一次,我父王一定会被害。”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这都怪我父王,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意,他要是像我祖父那般学些治军打仗厉害手段,岂能察觉不出矿山里潜入了细作?” “都怪他自己,是他不学祖父,非要打铁,蠢笨无能。” “别这么说。”萧鹗打断他。 赵承之咬牙似乎要喊出一句我非要说,但最终眼圈发红眼泪打转,嗓子辣痛将声音咽回去。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林霖低着头看自己裙角,不知道该说可怜还是可笑。 赵承之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多“厉害”,一个能跟敌国交易铁器的人物,在儿子眼里还是个无能的老实人。 齐王将儿子养的这般单纯..... 嗯,如果不是这样,皇帝这次也不会放过他。 齐王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所以给儿子留下一线生机? 赵承之的声音也再次打破安静。 “我父王.....”他声音闷闷,“临走....之前,跟你交代过些什么吗?” 萧鹗沉默一刻,才开口:“事发突然,王爷引走刺客,没来及的留下只言片语。” 车内再次安静一刻。 “对不住。”萧鹗再次轻声说。 赵承之吐出一口气:“没留下就对了,事发突然,你如果说父王跟我留了话,我也不信。” 他看着萧鹗笑了笑。 “多谢你,没有编出一堆酸话来安慰我。” 停顿一下,似乎还是有些不死心。 “那我父王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萧鹗看着他,轻声说:“王爷这般决然的行径,胜过留下千言万语。” 哎?原本低着头装作悲伤的林霖心里咿了声,她当时站在门外听到了,似乎给了一个戒指..... 竟然不转达吗? 也对,没办法转达,否则还要编造出更多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霖低着头一动不动,听到赵承之笑了,不再追问父亲最后的一刻。 “一会儿,见了王太妃,还要辛苦你了。”他说,“也还要委屈你,你做好准备。” 骤然得知父亲死了,赵承之自诩明理的人,也直接就打了萧鹗一拳。 王太妃这位本就性情不好,宠溺子孙,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一辈子的妇人,肯定要对萧鹗发泄更多怨气。 萧鹗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赵承之没有再说话,靠在车厢上闭上眼,不知道是累极了,还是不想再跟人说自己的心酸。 车内安静下来。 萧鹗看了眼林霖,见她自始至终低着头,安静无声。 或许,她在心里嘲笑吧。 嘲笑他明明是逼死齐王,还在赵承之面前做出一副贴心人的模样。 他突然想到先前查出那女学徒是中了毒,赵承之问他这林学徒就是无辜的,他说不知道,因为人心看不清楚。 当时这话在说这林学徒,其实也是说他自己。 赵承之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 他提出陪他回齐洲,根本不是来拜访亲戚,而是来索命的。 嘲笑就嘲笑吧,他难道还在意这个?萧鹗闭上眼也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安静下来,林霖心里变得很热闹,当然,不是因为“杀人凶手”和“有罪王爷之子”之间的言语。 那些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真真假假的话,就如同一阵风刮过耳边,引不起她感触。 不过,这些废话倒是提醒她找到一个可用的借口! 先前试探着跟杜容提要先走一步,被拒绝了。 那就想办法要错后一步走。 总之不能跟他们同行,真去那个京城去当那个林霖女学徒。 王太妃本就身体不好——毕竟太医院都派了太医来,现在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她这个太医院的女学徒留下来照顾,合情合理,就算杜容听了也要感谢她主动分忧,给她再记上一功吧? 林霖忍不住想笑,还好记得如今车里两人的氛围,也装作疲惫闭目养神,心里偷着乐去了。 回程的路途虽然沉闷,但感觉比来的时候快很多。 齐洲城依旧很热闹,齐洲矿的事应该还在戒严,民众并不知道消息,齐王府的车马穿行而过没有引起喧闹。 齐王府内气氛则完全不同了。 大门紧闭,护卫森严,内侍婢女神情惶惶,尚未走到王太妃所在的院落,就隐隐听到哭声。 迈进门的时候,萧鹗停下脚步,看着跟在身后的林霖。 “你先去洗漱,敷药吧。”他说。 赵承之也看过来,点点头,就要唤婢女们。 林霖忙说:“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过去吧,万一王太妃激动身体不好.....我除了会止血,还会一些救急的技艺。” 她抱着刀看着赵承之。 “世子,我没能保护王爷,希望能保护一下王太妃,世子你很累了,我想为世子你分忧。” 暮色中少女的眼神真挚,赵承之纷乱的心似乎被抚摸了一下。 父王虽然不常在家中,但到底是王府的主心骨,陡然离去,王太妃惊惧,府中女人们悲痛,他跌跌撞撞到了矿上,杜容也好固山卫也好,都在忙着跟他讲述过程,交代后续,没有人关怀过他..... 他其实也很慌乱无助。 如果祖母再出了事,他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也死过去。 “好。”他点点头。 既然他同意了,萧鹗也没有再反对,迟疑一下:“你在廊下等候吧,如果有需要,唤你进去,免得.....影响说话。” 照看王太妃的意思已经铺垫好了,不一定非要进去,林霖已经满意了,应声是。 来到王太妃这里,她留在了外边,随着萧鹗和赵承之进去,室内的王爷婢妾内侍婢女们都退了出来。 院子里乌泱泱站了无数人。 内里似乎变得安静。 突然王太妃的一声悲愤的哀哭,旋即啪一声响,似乎有茶杯瓷器之类的东西砸碎。 “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死我儿!” “你为什么来我楚国!滚回你的燕国去!” “祖母,这与他无关啊——” “怎么与他无关,他不来,我儿好好的,他一来,我儿就死了——” 王太妃的咒骂声倾泻,伴着更多的碎裂声,似乎将面前能砸的东西都砸碎了。 不,不是砸碎,是砸向萧鹗了,林霖心想,听着声音似乎能看到内里的场面。 王太妃将面前能看到的东西砸向萧鹗,东西胡乱落在萧鹗身上然后才跌落地上。 这死士,还挺忍辱负重的。 她忽地又想到萧鹗适才说让她等候在外边,说免得影响说话,但其实是让她免得也被迁怒,被打到砸到吧。 林霖抿抿嘴,垂下视线。 第二十八章 照看 林霖没能等到机会去救治王太妃。 王太妃身体比想象中好,儿子陡然离世的刺激,对着萧鹗一顿打骂好费力气都没有晕倒,最后还是被赵承之强行搀扶回了内室。 萧鹗走了出来,身上脚上头发上沾染着水渍,不过对于从矿山回来的本就狼狈的他没有影响,神情也依旧平静。 “走吧,去洗漱更衣,准备安排齐王的后事。”他说。 林霖应声是跟着回到先前的住处。 因为齐王府上下乱成一团,也没有人来伺候,还好萧鹗带了飞鹰卫来。 这边先前给萧鹗治箭伤,有单独的药房,很是方便。 飞鹰卫们进厨房烧热水。 “郡王,我来帮你.....”林霖客气地询问。 话没说完,就被萧鹗打断了:“你自己照顾你自己就好。” 说罢进了自己的室内。 那就好,现在没了刺客,她也不需要真赖在他身边,林霖高高兴兴进了自己的室内,飞鹰卫将热水送来,她自洗漱更衣,查看身上的伤口......曾经的杖伤已经痊愈,腿臀肌肤光滑,昨晚在矿山的剐蹭伤也已经没了踪迹。 林霖再次感叹一下强悍的身体恢复能力,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洗漱后捡了些无关紧要的外伤药洒在身上添些药味。 因为当时齐王特意叮嘱了,给她送了几套新衣服来,所以林霖也有新衣换上。 其他的都好说,最麻烦的是洗头烘头发,虽然先前被齐王府的婢女伺候着烘过一次,但自己来,林霖有些手忙脚乱,怀念现代社会的便利,但如果还在现代社会她也享受不了便利,因为已经死了。 那还是宁愿艰苦些,活着更好。 她胡思乱想着消磨时间,就在头发半干的时候,飞鹰卫又敲响了门,这次竟然送来了粥和小菜。 白粥稠绵,萝卜清莹浸泡在酱汁中,另有一碟咸鱼。 看到了食物,肠胃也开始咕噜噜提醒,她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你们还有这手艺呢?”林霖看着飞鹰卫打趣,“真是能杀人能下厨房。” 那飞鹰卫木然说:“是郡王做的。” 郡王?林霖越过他向外看去,见院内的小厨房里萧鹗穿着一身青衣道袍,正在将一些药材放到锅里。 他是个很敏锐的人,在林霖看过去的瞬间,就回过头来。 “你的是单独盛出来的。”他主动解释,“我喝的加了一些药。” 林霖哦了声,忙问:“郡王哪里不舒服,我来.....” “我自己来吧。”萧鹗打断她,“你不是只会一些急救技艺,其他的都还没学?” 那的确是,林霖一笑不再客气:“郡王有需要就唤我。”接过飞鹰卫的托盘退回室内,一边继续烘头发,一边吃饭,透过开着的门,能看到萧鹗就在厨房里吃饭,坐在矮凳子上,一手端着碗,一手夹菜。 还真像个清苦的道士。 林霖想到先前的信息,他被送去青城山道观养了十年。 燕国出生,又被送来楚国,又送去青城山,这位郡王年纪不大,倒是挺颠沛流离的。 出身也挺尴尬的。 他为皇帝做死士,是无可奈何呢,还是有所求? 念头闪过,林霖自嘲一笑,想这个做什么,与她何干,她自己的事还没想明白呢,她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吃过饭,头发也烘干了,赵承之也过来。 他也洗漱过了,穿上了重孝衣,整个人看起来更憔悴了。 “父王的死讯要公布了,我要筹备葬礼,很多事要忙。”他哑着声音说。 萧鹗看着他:“你还撑得住吗?齐洲官府,附近州府的官员们都可以抽调......” 赵承之摇摇头:“我能撑得住,我一定会把父王的葬礼办的周全。” 说到这里凄然一笑。 “我以往总嫌弃嘲笑我父王无能,比不上祖父,而今我如果连一场葬礼都办不好,丢了齐王府的脸面,我岂不是更无能?” 萧鹗点点头:“齐王遇事决然,你作为他的儿子,大事面前也不会出差错。”又问,“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赵承之再次摇头:“此次父王遇难与燕国细作有关,阿百你还是别出面了,免得再生事端。” 萧鹗明白他的意思,齐王父子两代皆有盛名,民众官员们必然悲伤愤怒,他这个身份,难免要被质问咒骂,起了冲突,的确不好看。 “我去照看王太妃吧。”他说。 赵承之再次苦笑:“祖母倒是不哭,而是闹着要去京城见陛下,我只能暂时安抚她先让父王入土为安,你去她面前,又要被骂,还是算了。” 萧鹗说:“王太妃这时候郁气凝结于心,哭不出来,骂出来也好,我会有分寸的,你快去忙吧。” 林霖站在一旁乖巧地说了声:“我会尽心尽力看好王太妃。” 赵承之视线看向她,忽地问:“林姑娘,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可怜?”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林霖摇头:“没有,没有,世子哀而不败。” 赵承之笑了,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开了。 萧鹗目送他,林霖便也站着不动。 “不可怜吗?”萧鹗忽地问,看向林霖,“逼死他父亲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浑然不知,还对其很关心。” 林霖笑了,怎么?自我厌恶了?自我怀疑了?作为一个死士刺客,他人的刀,这心态可不行啊。 “郡王。”她说,看向赵承之远去的背影,“跟赵世子相比,我觉得在矿山见到的被割掉舌头熬磨死掉魂灵的矿奴们,更可怜一些。” 萧鹗说:“这些事其实与他.....” “无关吗?”林霖接过话,看向他,一笑,“郡王,我是个俗人,自来听得道理是,父债子偿。” 萧鹗也笑了,他怎么会问这么可笑的问题,难道是怕这女学徒心软会对赵承之泄露矿山真相?那真是多虑了,这女学徒先前口口声声对他索要功劳,足可见是个贪功的人,不会明知这是陛下之令,而作死冒犯。 他转身向外:“去看王太妃吧。” 这就不问了?林霖心里撇嘴,其实她还有个道理呢,斩草除根。 何止不该可怜赵世子,应该杀了他。 只杀了齐王,保持了齐王府名誉,还掩盖了齐王真正的死因,将来必定是个麻烦。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等着吧,早晚这位赵世子会寻你报仇。 到时候,你是觉得对方可怜还是你自己可怜? 还是你更可怜,现在还要去王太妃跟前挨骂挨打。 林霖心里嘀咕着跟上萧鹗,在飞鹰卫的护送下来到王太妃这边,这边婢女内侍一个个战战兢兢,看到萧鹗过来,不敢禀告也不敢驱赶。 萧鹗也不理会她们,径直向王太妃室内走去。 林霖按照先前那样准备留在外边,这次在一群婢女们还看到了曾经照看她的小桃小荷两人,便想过去说话。 迈进门的萧鹗停下脚,回头看她。 林霖愣了下,啊,怎么这次要她一起进去挨骂了? 可能是因为赵承之没在,没人替他拦着,让她也进去好能挡一挡吧。 想得美,那王太妃用茶杯砸人,她可不会冲过去挡着,是你自己说的,要王太妃打骂发泄出来才好。 林霖心里嘀咕着,跟着萧鹗迈进去。 飞鹰卫们站在门外两侧,握着刀对院子里的人虎视眈眈,所有人都退的远远的。 室内弥散着药味。 几个婢女正跪在地上,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王太妃哭着哀求。 “太妃用药吧。” 王太妃穿着华丽的礼服,神情阴沉:“我不用喝药,我身体好得很,再见到皇帝之前,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说罢一拍桌子。 “把我的冠取来,让承之把王爷装殓好,抬着棺材,跟我进京!” 萧鹗迈进来听到这一句,说:“王太妃,王爷被火烧没了,只能用衣冠冢。” 这话让室内一滞。 林霖心里啧一声,这还真是来找骂的。 王太妃脸色铁青,看着走进来的萧鹗。 “都下去。”萧鹗说。 室内的婢女们僵直了身子,看向这个年轻人,见他一身青布道袍,面容苍白,神情平静,并无喜怒,但莫名让人有些害怕..... 婢女们下意识地起身,果然退了出去。 王太妃发出一声冷笑:“我儿死了,你这个杂种竟然在我府中发号施令了。” 萧鹗看着她,轻叹一声:“外伯祖母,我这杂种身上可是流着一半赵氏的血,另一半是燕国萧氏的血,皆是皇族,是你这个小门小户女不能企及的贵人。” 王太妃出身乡绅,并不是名门望族,当时在一众秀女中被仁宗看中脱颖而出,指给皇子为妻,可谓一跃飞天,王太妃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后续还将家门与同姓一家名门结宗,过去几十年了,老齐王也立下功勋赫赫,已经没有人再提她的出身。 此时陡然被一个晚辈指出来,王太妃差点一口气晕过去,她伸手拍着桌子站起来,将手边的药碗狠狠向萧鹗砸来—— “你个小畜生——” 萧鹗一步移开。 药碗落在地上碎裂,药水碎瓷都没能落在他身上。 倒是听的震惊的林霖没及时后退,被药水溅在裙角上。 好家伙,她心里喊,看着换个位置安静站立的萧鹗。 怪不得叫她进来呢,这不是来找骂的,这是来气死王太妃的。 第二十九章 直说 一个药碗显然不够王太妃泄怒。 她抓起桌案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砸过来。 林霖也第一次见到萧鹗的灵活,他动作轻轻缓缓,避开了王太妃砸来的东西。 跟青城山的猴子学的身法吗?林霖心里笑着,跟着胡乱喊着“郡王小心”“王太妃息怒”没有去护着郡王,也没有去阻拦王太妃,躲在边上看热闹。 王太妃到底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又气又急,很快就喘息着跌坐在椅子上。 “好好好。”她冷笑看着站在一片狼藉中的年轻人,“今日我孙儿不在,你就不装模做样了,他年轻被你迷惑看不清你的心思,我却是清楚的很,你就故意要来害死我儿。” 她一双眼恨恨。 “是你的母亲教你的吧?我就知道,她恨我们,恨送她去和亲,恨姓赵的所有人!” 她说罢又撑着桌子站起来。 “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告诉陛下,绝不能留着你这个祸害在我大楚——” “外伯祖母,我劝你别去见陛下。”萧鹗说,踩着碎瓷上前一步,“要不然,我就要将你也杀了。” 林霖心里哇哦一声。 王太妃愣了下,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她喃喃一声,旋即面色狰狞,指着萧鹗,“你,果然是你害死我儿,我就知道,我儿的矿山怎么会有燕国细作潜藏,如果不是你把人带进去,谁能进入我儿的矿山——” “你也知道你儿的矿山防备多严密?”萧鹗再迈一步,看着王太妃,“那你应该也知道你儿在矿山都做了什么吧?” 王太妃看着走近的年轻人,神情微微一僵:“你在说什么.....” 萧鹗一步站在她面前,俯瞰比自己矮很多的老妇人:“我在说,你儿在矿山做了很多天理不容,违背国法的事,我将他就地正法了......” 王太妃大怒:“胡说八道,你污蔑我儿,我要去见陛下——” 她伸手要推开眼前人,但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身形纹丝不动。 “你可以去见陛下,但我要提醒你,见了陛下,齐王做的这些事就瞒不住了,你儿就白死了。”萧鹗轻声说,“你也要死,你孙儿也要死,齐王府就此抹除不复存在。” 王太妃神情震惊,似乎不会再说其他的话,唯有一句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萧鹗淡淡说,“你儿在矿山做的事,你这个当母亲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他迈步让开,站到一侧。 “如果还想去京城见陛下,那就去吧。” “去跟着你儿一起死,再带着你孙子,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 “你觉得,陛下会让这种声名狼藉的齐王府存在世上,玷污皇室威仪吗?”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下,看着王太妃。 “还有,外伯祖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污行径?” 王太妃先前似乎被他的话说的呆滞了,直到听到这句,脸色猛地一变。 “你想干什么?”她沙哑声音喝道,“你还想要栽赃他!他是仁宗长子!文宗长兄!当今皇帝的伯父!他战功赫赫,守卫边郡十五年!” 萧鹗审视她的神情。 “我没想栽赃外伯祖。”他说,又轻轻一笑,“我只是想,上梁不正下梁歪,齐王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是不是也是血脉相传。” 这位郡王还挺会骂人的,林霖躲在一旁听得想笑,也知道郡王为什么带她进来——怕王太妃真被气出个好歹,她这个太医院女学徒可以救急,毕竟王太妃现在还不能死。 也只有她这个女学徒可用,毕竟说的内容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王太妃可笑不出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摇晃向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案上才撑住了身子。 “好,好,果然是燕狗,心毒口毒。”她恨恨看着萧鹗咬牙说。 萧鹗踩着地上的碎瓷后退几步:“总之,我告诉外伯祖母这些是为你们好,陛下已经愿意将一切揭过去,您可不要辜负圣意,辜负表舅的死,您安安稳稳让齐王下葬,让齐王府传承下去,否则,您就是毁了齐王这一脉的罪人。” 她倒成了罪人?王太妃看着这年轻人,气笑了。 萧鹗不再多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微微回头。 “还有,我母亲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恨意,我也不恨你们。”他说,看着王太妃微微一笑,“我只是不在意你们。” 说罢大步向外而去。 王太妃狠狠看着他的背影,忽地一个人影窜出来—— “王太妃您多保重,你要撑住啊。” 王太妃被吓了一跳,看到一个少女跟着萧鹗的背影向外去了。 先前她只盯着萧鹗,都没注意还有其他人在室内。 这婢子是..... 王太妃怔怔,然后才恍惚想起来,是那个萧鹗遇刺时跳出来救治的太医院女学徒。 承之说过,萧鹗自此后小心谨慎,走到哪里都把这个女学徒带上,以防万一。 这个女学徒,是先前被怀疑害死同伴的那个,当时她就觉得晦气。 果然晦气! 真该当时就打死! 王太妃伸手狠狠将桌案上残余的物品扫下去,伴着劈里啪啦的声音,大声嚎哭起来。 ...... ...... “阿百,你说的还的确管用,骂一通哭一通,就好了。” “我刚才去见了祖母,她果然不再嚷着要进京了。” 日暮时分,忙碌不堪的赵承之又抽空来到萧鹗这边表示感谢。 “我跟她说附近的兵马都调集来了,一定会将齐洲境内的燕国细作全都抓住,祖母竟然还提醒我,别因为抓细作耽搁了父王的葬礼。” “捉细作是朝廷的事,也是陛下为父王该做的事,她让我专心父王的葬礼。” 萧鹗听到这里点点头:“这也的确是你这个儿子最该做的事。” 他看着赵承之。 “好好再陪陪你父王。” 赵承之原本因为忙碌忘记的悲伤,瞬时又涌了上来,他抬手捂住发红的眼,旁边又传来女声轻轻。 “世子,你喝碗粥吧。” 赵承之放下手,看到林霖将清粥小菜放在桌案上。 她神情关切:“世子您肯定没顾上吃饭喝水,嘴唇都裂开了。” 赵承之伸手摸了摸嘴唇:“是啊。”他笑了声,“在京城军营,我是一训练就饿就渴,一日没有好茶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原来不吃不喝其实也不会死。” 说罢看着眼前的少女。 “林姑娘多谢你了。” 林霖笑着说:“不用谢我,这是郡王亲手做的。” 赵承之看向萧鹗,神情似乎有些惊讶:“阿百还会做饭?”又看了眼桌案上的清粥小菜,“修道这么清苦吗?就吃这些东西?” 萧鹗似是无奈:“我有伤,你正受熬磨,难道要吃大鱼大肉?” 赵承之哈哈笑了,端起粥碗,又看向林霖:“还是要谢你的,阿百肯定不是特意给我做的,但却是林姑娘你亲手给我端来的。” 林霖一笑:“那我就承世子的谢。”说罢屈膝还礼,“不客气。” 赵承之再次笑了。 “也只有在你们面前,我才觉得,似乎,一切都还没变。”他喃喃说。 说罢将三口两口将粥喝了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忙了,你们好好养伤吧。” 赵承之离开了,院落里恢复了安静。 萧鹗端起桌案上的茶,忽地说:“现在他被他的祖母欺骗,是不是很可怜?” 这人.....难道真这么在意赵承之是不是可怜? 该不会是为了让赵承之真可怜,才跑去给王太妃说了真相,让她们亲人之间欺瞒,就与他这个外人无关了? 死士果然都有些变态。 目前来说这位捉摸不透的变态不能得罪,林霖立刻郑重地点头:“被自己的亲人欺骗,的确可怜。” 萧鹗笑了笑:“所以说人心是看不透的。”说罢看着林霖,“但林姑娘的心里一定在骂我。” 冤枉——也不冤枉,林霖做出无奈的样子:“郡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我可是全心全意救护郡王的。” 萧鹗点点头:“是啊,所以,多谢你,你心里骂不骂我我不在意。” 他垂目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样啊,死变态,林霖便在心里再骂了一句,拘谨喃喃:“郡王说笑了。” 隔日杜容回来了,林霖试探着表达了,当他们启程回京后,自己留下照看王太妃一段时日,杜容也同意了。 “齐王下葬后我们就要回京。”他说,“王太妃在我们面见陛下之前,的确不能出事,就有劳你在这里再盯着几日。” 而且又许诺。 “我会让廖医女等你回京后再举行弟子考试。” 林霖伴着齐王府内以及齐王府外闻讯而来民众喧天的哭声,在室内笑得也像个变态。 她的运气终于好起来了! 这一次待他们走后,她立刻就走,绝不再什么慎重谨慎! 第三十章 准备 王府内哭声日夜不绝,婢女仆妇们在灵堂外跪满一地。 “小桃小荷。” 轻轻的唤声从后传来,跪在最后的两个婢女怔怔转头,看到一片缟素中的青衣少女。 因为是太医院的女学徒,与齐王非亲非故不用服丧,只在腰间围了白腰带以示哀伤。 看到她过来,管事娘子忙上前询问有什么需要。 “我给王太妃准备一些安神药,家里药房缺少了几味。”林霖低声说。 这时候可不能出差错,王太妃也好,世子也好,脾气可都是一触即发,惹了麻烦,直接会送人去给齐王陪葬,管事娘子忙忙说:“家里忙乱准备不周全,缺少了也没补上,我这就给采买的管事说,姑娘需要什么?” “不用,我自己去街上药铺买吧。”林霖说,神情关切又些许哀伤,“你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王爷的葬礼。” 管事娘子忙红眼擦泪:“王爷心善,我们能伺候王爷是这辈子的福气。” “先前我受伤,王太妃让小桃小荷照看我。”林霖说,指了指那边还跪着的两个婢女,“让她们陪着我去外边买药吧。” 管事娘子忙唤两人过来。 小桃小荷起身,因为跪的太久,身形不稳,跌跌撞撞走过来,听了管事娘子的吩咐,忙应声是。 林霖并不多说,转身走开了,两人忙跟上。 直到坐上马车从后门驶出王府,林霖才拿出两瓶药递给她们:“快擦擦膝盖吧。” 小桃小荷在王太妃这边只是个低等婢女,身份高一些的婢女仆从偶尔找个借口歇息一下,她们这些低等婢女只能没日没夜的守灵,吃不好睡不好,膝头也必然跪的不像样子了。 怕这两个婢女不好意思用药,林霖又补充一句:“还要跟着我多走路寻药呢,别耽搁了王太妃的药。” 用了药是为了王太妃,她们这也是在尽忠尽孝了,小桃小荷感激地接过,拉起衣裙露出跪的红肿的膝头。 “这已经很好了。”小桃低声说,“只是跪着。” 小荷在旁点头:“是啊,先前老齐王的时候还要陪葬呢。” 殉葬啊,林霖略有惊讶:“那这次.....” “这次也提了,世子拒绝了。”小桃说,“世子说让燕国的细作们给王爷陪葬。” 小荷心有余悸点头:“要不然我们这些低等婢女肯定会被选上,这次真是多亏了世子。” “世子跟王爷一样心善。”小桃一脸感激地说。 林霖笑了笑点头,并没有去反驳这两个婢女,站在她们的角度,施粥济民,对仆从和颜悦色的齐王的确是个善人。 她转过头掀起车帘看向外边。 “走到哪里了?”她好奇问,“我还是第一次逛齐洲城。” 原主一进来就一直在齐王府,而她上一次刚走出王府门就又被拦回去了,去矿上坐车来回都没机会看外边。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这么久,总算能看一看自己身处的环境了。 林霖当然也不是真要出来买药,是为了了解一下齐洲城,总不能到时候离开王府脱身的时候,两眼一黑,连从哪里离开都不清楚。 带着两个熟悉且不会起疑多问的婢女,林霖借着找不到想要的药,一直在城池内转,看了四个城门,几条主街,衙门所在,又在街市上弃车步行。 如今满城缟素,人人都在为齐王穿孝衣,路过的酒楼茶肆也都挂上了白布,客人们坐在其中讲述着齐王的事迹。 大到老齐王卫国征战,齐王施粥济民,小到齐王小时候就混迹市井,与平民百姓一起说笑做工,惩罚了几个黑心奸商等等事迹。 说到高兴处人人欢呼,再想到如今齐王遇刺,又一片哭声。 小荷小桃听到了也跟着落泪。 林霖更理解萧鹗这一行人的做法,如果真将齐王的罪行公之于众,就算摆出证据,只要齐王振臂一呼说自己冤枉,齐洲城的民众也会立刻就相信齐王,到时候,萧鹗死了也白死,朝廷也无可奈何。 现在这样安抚了齐洲民众,震慑了还活着的王太妃,再将年轻尚未有威望的赵承之圈禁在京城,齐王府就此掌握在皇帝手中了。 除了说齐王,燕国也被痛骂。 “燕狗恨老齐王啊,当年多少人死在老齐王手里。” “对对,我记得有个燕国皇子也是被老齐王一刀砍中胳膊,吓得三年没敢靠近。” “燕国这是为了报仇潜伏在齐洲了?” “这次是自己人引来的祸,那个什么郡王就不该养在咱们大楚!”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林霖带着小桃小荷正穿过一条民居巷子,除了热闹的街市,林霖还特意看一些小巷子——方便藏匿。 这边有一口井,是居民日常聚集的所在。 此时聚集的人更多,大多都戴了孝。 林霖不由停下脚步,倒也不是因为提到了萧鹗,而是这里的民众说话用的是方言。 除了熟悉这座城池,她也应该熟悉这里的方言,在藏匿脱逃的时候一定用得上。 “也是啊,先前都好好的,就是这个郡王来了,齐王才出事了。” “也不能怪他吧。” “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楚国公主生下的孩子。” 听到其他人的话,先前说话的尖锐声再次响起。 “公主生的又如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下的孩子也是别人的,凭什么回楚国来!” 这是一个妇人,穿着布衣,裹着头巾,长得五大三粗,此时叉着腰冷着脸。 旁边有人笑了:“魏三娘,你这是指桑骂槐呢,你家小姑子带着孩子回娘家来了,你把别人也恨上了。” 其他人也都笑起来,因为想到齐王新丧,很快又都不笑了,纷纷劝那魏三娘“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那孩子还是个有病的”“照看一下吧。” 魏三娘声音变得更加尖利:“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心疼,你们把人接走养着,反正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 “这你就不讲理了。”民众们无奈反驳。 “讲理?那就讲讲理!我魏三娘嫁过来半辈子,一点福都没享,男人死得早,养着两个老的,让他们吃喝不愁,还能有棺材裹着下葬,怎么,现在还要养着外嫁的女儿和她的孩子?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到底谁不讲理!” 妇人的尖声土话回荡在巷子里。 聚集在井水边的人们纷纷拎着水桶避开。 小桃小荷也忙摇了摇林霖的衣袖低声提醒“快走吧”,林霖好奇问:“她是在骂人?你们齐洲当地的话我都听不懂。” “最好别听懂。”两个婢女忙说,拉着林霖就走。 林霖已经达到目的了,心里默念重复几句土话,满意地走出巷子。 回到齐王府的时候已经暮色降临,刚进了家门,就看到杜容站在不远处盯着她。 林霖忙带着两个婢女施礼问好。 杜容的视线扫过她们手里拎着的药包,皱眉问:“这些药需要这么久?” 看来没走之前还是要受飞鹰卫辖制,出去时间久了都要被问,林霖讪讪:“主要是品质不好挑选,所以久一些。” 说罢又主动承认。 “也在街上逛了逛。” 又上前一步,低声说。 “大人,街上民众虽然议论纷纷,但对兵马入驻齐洲城丝毫不惊慌,反而期盼兵马早日肃清燕国细作。” 杜容看她一眼:“做好你的事就好,其他的不用多管。” 林霖忙应声是。 杜容也不再多说转身迈步,林霖将药包塞给两个婢女,示意她们送去药房,自己则跟上杜容,刚走了没几步,杜容停下回头看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霖看着前方萧鹗所在的院落:“我去看看郡王有什么需要。” “你现在要做的是守着王太妃,不要让她有意外。”杜容说,看着她,“你应该知道,先前在齐王府的燕国刺客同党还没抓到。” 林霖哦了声,齐洲矿刺杀萧鹗的刺客,是齐王派人假装的,而所谓齐王死于刺客之手,也是假的,是对外的说辞。 萧鹗先前在王府遇刺的刺客.....难道不也是假的? 但,既然杜容说了,她当然不会追问,她也不是真要去看萧鹗,是要在杜容面前做做样子,忙郑重应声是。 “我会看好王太妃的。”她说,不再迟疑转身离开了。 杜容收回视线向萧鹗所在走去。 门外飞鹰卫看到他纷纷施礼。 “郡王今日做了什么?”杜容问。 飞鹰卫说:“一直在室内看书,写字。” 杜容又问:“今日有人来过吗?” 飞鹰卫摇头:“饭菜厨房都有,是郡王自己做的。” 杜容这才迈进院内,屋门半开,室内已经点亮了灯火,将黑未黑时分,灯火并没有让室内明亮,反而更昏昏,照的桌案前的年轻人越发身形清疏,蒙上一层温润。 “杜大人不忙了?”看到杜容迈进来,萧鹗说。 杜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齐王下葬定在三日后,由齐洲官府协办。” 萧鹗点点头:“如此杜大人可以歇息一下了。” 杜容摇头:“还不可以,毕竟真正的燕国细作还没抓到。” 他看着萧鹗,一双眼内烛火跳动。 萧鹗皱眉看着他:“杜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哪有真正的燕国细作?” 第三十一章 疑问 实际上,要是在平时的话,国师大人定然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然后将他赶出去,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在身后默默地打了个响指。 “青檀长老都说了,遇见了那三阶妖兽只需保命即可,不用与其争斗,咱们还要去斩杀那三阶妖兽?”张力诧异地说。 但是顾倪柠就是个不肯输掉骄傲的人,哪怕明明知道是自己错了,也不肯就此认输。 原本按照陆云浅的意思,她是想着直接从后门进去就算了,可是夜景却直接将车子停在了大门口,也不下车就那么不停的按车喇叭。 “君博,你还真是细心,我都没有想到。”许昕葳很开心的接过音箱。 司正南淡淡的撇了安柒一眼,转过头,望向窗外,什么也没有说。 齐昊看了眼此刻的地形,他们现在所处的这片空间灌木居多,周围多有瘴气,所以,这里应该没有妖兽出没,但是,至于还有没有阵法,这就不得而知了。 “雪儿,这楼里有没有很会说话的姑娘?”悠闲的坐在万花楼的大厅里,孙晴依淡淡的问道。 被子下宝通的手紧紧捏住旁边自己病服的衣料,但是不一会儿却又松开了。 当夜沈国的天空被沾染成红色,一位朝中肱股之臣被灭了满门,此事被推到了梁国君主的身上。 敢在擂台上和邱长老顶撞的,现在灵山宗的老师们,估计都认识你了。 “四姐姐,老宅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就是大哥那个儿子出事了。”伊绒闷闷的声音传来,伊唇脸色微变,视线不离开电视。 “五行界?”凌风有些诧异的盯着裴罗,突然感觉对方说话的语调,怎么好像不是和自己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然后,没人的时候,我就专心修炼。到了十二点,才关门上去睡觉。 “当初带我去启灵山是为了打听95年春街塘的事情对么?”伊唇看着傅雅直白的问。 我抡起手中戒刀,气势汹汹的垫脚一跃而起,势大力沉的扬臂,直砍向那矮瘦男子。 杨队相信的不是柏初墨,他相应的是宋知暖,因为对于柏初墨的言词,一旁的宋知暖没有说一个否认的字眼。 可是打开之后却发现,她前不久收到的那个生日礼物……不见了。 单漠琰轰了轰油门,哈雷摩托飞了出去,身子一低,车头翘起,精准无误穿过了火圈。 百思不得其解的李云峰,重新回到隔房大伯家,从墙上取下车钥匙,他开着隔房大伯的越野车,直奔几百公里之外的龙爪营地而去。 赵徽看着王晓东,虽然是第一见,但是却意外的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遇见过,但是赵徽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叶怀安一愣,这件事情他是略有耳闻的,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这种事情他是持保守观念,辱骂军人的确是要好好教育一下,但是也不要太过火。不过他还是没听明白这根刘悦金有什么关系? 严西岭摇头,“当初青云宗发那个申明,帮她改师父,我就想联系她问问情况,可惜,没找到她。 这个背影传来温和的声音,丁香感觉到这一道声音好像在那里听到过,就在这时。 把地上的红薯皮和红薯片,全部收进空间之中,他又拿起一个红薯,将其切成一个长方体,看了一眼地上的一个红薯,他用匕首雕刻起来。 慕泽煜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他伸手使劲的摁了摁,眼前依然还是模糊不清的,但依稀能够看得到人影晃动。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就听到了哽咽的声音。 “蔺晨,你来了,为什么不进去?”找过来的是蔺兰心,她刚才一直都在宴会里找蔺晨。 他从赵徽身上学到了新的练兵之法,结合他自己的方法,推陈出新,如今已经有了一套他自己最适合的练兵方法。 夏芷月虽然对男生打架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她又不是傻子,看这架势就知道情况不对。虽然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和杨曦说话,但是毕竟是同学,她就这样放着不管,解下自己的围裙就冲了出去。 坏消息一天天传来,黄巾军昨天打到了这里、今天打到了那里,眼看着就要打到即墨县城了。 他自己死了儿子,光想报仇这一回事了,他已经不考虑别人的死活,他想用什么人,什么人就得为他服务,只想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到别人头上,这赵良才知道白建立的信息,他要不知道的话,那是不是就得为常光亮服务。 第三十二章 未明 林霖猛地睁开眼。 她慢慢起身,梳洗更衣,打开门走出来。 夜色淡去,灯火未灭,入目一片蒙蒙。 虽然天未亮,王太妃这边婢女内侍云集。 明日齐王就该下葬了,诸人更加小心谨慎,唯恐惹到王太妃,被送去给齐王陪葬。 “林姑娘。” 看到她走出来,院子里的婢女们忙施礼。 “弟弟,没事的,你放心吧!总有一天,哥会帮你讨回公道。”范忠拍了拍范田的肩膀,带着两名手下离开了。接电话后他没再看黄宝发一样,他不想看到那让人反胃的尊容。 鸿清楼米洛克固然不知,但如果将这名字传达到他们家族内的一些高手内的耳中便能知晓了。 “你回去吧,我自己慢慢走就可以了。”安宁说着朝我摆了摆手,拿着包一瘸一拐的向前走着。 萧怒瞠目结舌,就见那雪老头拿着自己精心伪装过的三炼短匕,嘴角山羊胡须一翘,对着短匕吹了一口气,瞬息间,那短匕便去掉了伪装,恢复其三炼的原状。 不出所料,再次见到吴杰,布鲁赫等六名血族高手,已经沒有当初的那种高傲。 “真的?那太好了。老师您好,我叫萧怒,请问我能聘请您为我两位兄弟上几天启蒙课吗?”萧怒难以置信,旋即惊喜地施礼问道。 周围空间的温度急剧增加,附近的树木、草丛,甚至连一些农家的房屋都直接化为飞灰。 沐一一看着江稷漓的身影蹲在了门外,地上,一个东西被放在了门边上,轻微的一声响,几乎听不见,看得出来,那江稷漓对待他手中的东西是如何的珍爱。 “啪”的一声脆响,我就感觉脸上麻木了,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大胖子,他一直笑呵呵的看着所有人。 她虽然知道左护对自己和父亲有怨气,也早就准备好了承受左护的怨气。 阿龙和阿虎已经给卓君越把那张龙椅搬了过来,卓君越坐了下来,双腿交叉叠着。 讲真,男人也就三四十岁这个阶段能挣钱,虽然前几年他已经挣了不少钱,但是听到这样的话,不免还是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善于奔跑的话,狩猎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毕竟人是很难追上动物的,人类的身体结构并不是特别适合奔跑的形态。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还是问问大师你家强子还有得救没有吧”齐婶儿把目光落在了白汐的上。 灵鸟把受伤者的大部分伤口处理包扎好,剩下的伤口太深的,或者莫语这种需要输血才行的,灵鸟实在是没有办法,必须送到医院。 感受到两名警察投过来的眼神,曹舒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像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的错觉。 “打个电话给廖明凡吧,告诉他我是叶修!”叶修看到门口,白薇急匆匆的走进来,没有继续和廖明媚打哑谜,说了一句之后,朝着门口迎了上去。 直到最后,男子修长的双手抚上她胸前,黑色的元素直接透过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胸口。 蔚鸯吓了一跳,把话筒拿开了一些,一边捂了捂被刺痛的耳朵,心里咕哝着,这姚先生也太凶了。 “我给你三十秒时间,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我进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颜圣翼靠在浴室门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白乐裳已经穿上了浴袍,虽然是那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可是还是可以确定已经穿好衣服了。 第三十三章 惊蛇 天光大亮,萧鹗的室门紧闭,忽地传出剧烈的咳嗽。 院门外已经频频回首多次的飞鹰卫再忍不住走过来问:“郡王,您还好吧?” 郡王按照以往早就应该起床,在厨房里做饭了。 内里咳嗽声未停,但被人捂住了,变得闷闷。 萧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有咳症旧疾,冬日很容易发作。” 旋即 张毅这分明是将自己的bi上了绝路,没有了一点缓和的余地。若是将皓宇激怒的话,那后果可是要多严重,就有多严重的。 李秋棠也不吭声,沉默的盯着张妍,无声的向叶夫人kàngyi,她又不是泥捏的,今天她要是处置不了张妍,国公府就没她说话的份了。 托托莉想到直接打电话去和千爱说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在通讯录里找到千爱的号码的时候,始终没有胆量直接打出去。 “就这点还是我费了老大的功夫从国际刑警那里要来的。”凌玥没好气的白了萧明一眼。 “混蛋,才没有!”托托莉如同被踩到脚的猫,顿时跳了起来,嚷嚷道。 安奎拉说完,帐内气氛顿时被点爆,特别是一干将领纷纷是神‘色’‘激’昂地高声请战,那样子就像是只有将匈奴人斩尽杀绝才能平息内心的愤怒。 冷籽轩主意已定,立刻就蹲了下去,一边捡拾地上的板栗,一边兴奋的对东方籽福说道。 林笑笑的视线再度转移回操场上,却发现……一双双惊讶、诧异的视线看着自己这边……肿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开火!”随着队长一声令下,无数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进了一楼大厅,密集的子弹将墙上、沙发上、柜子上打的千疮百孔,萧明只能趴在地上等待着对方子弹耗尽。 在听到这一消息后,林笑笑有些奇怪,这件事,自己自己没什么印象呢?貌似自己的六年级是在老校舍那边上的吧?还是说,其实是自己记错了? 江宁大喜,没想到她的厨神系统竟然也跟着她一起过来了,她的意识立马进入系统,发现自己穿越前存放在里面的食材全都在。 军马出行,浩浩荡荡,山寨出入口处,两个看守的山贼早就敲锣打鼓的通知了其他人。 曦宝和萧琰璟骑着两只金雕,一路飞飞停停,紧赶慢赶,日夜不停,用时整整三天,天色渐暗时,二人率先赶到岭南大营附近的高山山顶。 李泰闻言有些羞愧,他刚刚光想着自己了,忘了父皇也还没有一辆这样的车。 李世民闻言也不装了,他放下二郎腿,正襟危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抽了口烟,满脸兴奋地继续说道,“第一次放带声音的电影,就已经到了六几年,我记得是在白浪湖大队。 是长安城外一位隐士高人得知母后怕寒,特意制作出来送给母后和父皇的。 但现实不可能,就比如这几天,生产队里就没怎么安排工作,即便安排一点零碎活,一天也就四五个工分,所以真实收入应该在200块左右。 “那青阳山庄的云立苍倒是不怎么好处理,毕竟是云国皇族,要是能直接泯去恩仇就好了。”淑妃又说。 正准备拉着妹妹走开的时候,二狗眼角看到了地上被切断散发着暗弱光芒的鱼叉尖刺,想了想,就弯下腰将最长的那一根捡了起来,收好放在怀里。 上架感言 风倾雅吓的把呆愣的叶子涵都喊回了神,可惜叶子涵却被云城拽住了手:“我家的事情你以什么身份参与?”只这一句,让叶子涵直接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感受着霍新晨那粗重的呼吸喷在了自己粉嫩的颈脖上,俏脸上不禁飞上了一朵红晕。 “你……你!你家里没有教过你要尊老爱幼么?”木老爷子被云城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硬是生生的憋出了这句话。 众人才洞察到,背后的通道不知道何时消失无踪,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沙滩。 “这个是。。。神机核心?”用手一抄接过零件的莱维目光瞥过后仍旧有些疑惑的追问。 旋即,一条雷霆巨龙,一头雷霆巨兽,两头庞然大物,拖动毁灭纪元时代的力量,交锋撕咬在了一块。 这里的雇佣军低级军官很多来自华国韩国等走投无路又身怀绝技的人,所以这些战士们并不排斥其他国家的人,跟周边国家的人的融洽度还是很高的,接受度也比一般百姓要高。 好在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否则见到这个样子的望月,恐怕还真的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 听到命令的行动处成员调转方向,从不同的路口离开,迂回包抄过去了,赵无极将指挥权交给了随行的成刚,这种抓捕工作成刚更精通,自己专心开车,精神感知力更是死死的锁定对方,追了过去。 “准备好了!”一直在用魔法稳定住甲板众人身体的艾玛高举着手中的魔杖,在红翼停稳的瞬间手中的魔杖光芒大作,传送阵纹亮起迅速将大家一同送到了大门面前。 我心里琢磨我是跪下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这个受害人的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还是我跪下来善解人意,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拆散了他们苦命鸳鸯呢?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称呼,甚至有些熟悉的味道…勒得她心口有些疼。 这人长的是好看,可是好看又有什么用?父皇身边有很多男宠,也是很好看,不过就是玩物罢了。这样的男人,当个宠物养养还可以,但是万万配不上慕容金。 “看你这样,就没吃饭,等着,我给你做饭去!”按住夏念兮的肩膀,伸出一根手指威胁她。 “不,不用。”静和公主愣了半晌,眼睁睁看着许翊瑾转身离开。 却越发地激起了陆衍的力道,他双腿压住了她的双腿,单手钳制住了她的手腕,仿佛要捏断她的手腕一样。 慕容金只给太守一柱香的时间便是不想他与那林三爷有了什么计较。 一直走到店里,夏念兮都有些恍惚,司徒夫人放开她,走进去跟店长说话,她低头摸摸刚才一直被扶着的地方,热热的。 陆衍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低的笑了下,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他侧首,含住了她的唇。 “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回娘家去?”雷昌濠一怔。除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曾经陪过她回了一趟娘家以后,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要回管家。 眼见如此狂暴的刀光一斩,邪月却是不躲不闪,修罗血甲悄然覆盖在全身,右手猛地一拳轰击而出,直直地轰在刀光之上。 尼玛,这天下第一杀阵诛仙阵都能破了,这连听都没有听过的什么嗜血六芒阵,难道会比诛仙阵还厉害。 天杪仔细的看着天夜的剑法,又仔细回想那天公冶浩淼所使用的剑法,无论怎么比较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他竟是发现远处淡淡的雾气中,好似有一道白皙无比的胴。体。他不自禁的看了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独立永夜崖之巅,看着天边的黑浪潮起潮落,黑海王却是有着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我们也该去找廖畅了。过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他回山没有。”公冶浩淼说道。 死亡谷里,奄奄一息的黑猫一声又一声尖叫,挣扎,哀号。被封印的三只手心里清楚,看到自己的宠物如此煎熬,他气得吐血。 对于这个师弟他这个师兄也是有些无可奈何。他的这个师弟身份有些特殊在宗派之内即便是掌门见到他都要礼遇三分十分的奇怪,只是原因他们这些弟子却是不得而知。想要向师长询问却是遭到了责骂只好作罢。 自从见了赵寒梅之后,孙君就色与神授,惊为天人,誓要把赵寒梅娶进孙家。 热血沸腾,当所有人齐心协力的时候,那一股信仰之力将是无比强大的,在他们的血肉当中,一股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那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不过在后天的环境当中却不断的消失,最终流逝在了欲望当中。 林怡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董事会成员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三十四章 客气 “这是一壶药茶。” 萧鹗坐在室内看经书的时候,听到外边传来女声。 他抿了抿嘴,翻过一页。 很显然那女学徒被飞鹰卫拦住了。 但她,当然并不会乖乖就走。 “我不打扰郡王,送壶茶就走。” “我照看王太妃,用了很多上好的药材补品。” “郡王身体也不好,还受着伤, “将你知道的,都写下来。”桌上有酒,程昱自斟了一杯,一口喝下去道。 张直枕已经用精神力确认了竞技场的参加者,确认无误后大声宣布道。 虽然精灵族寿元漫长,但是他们的繁殖力却是极度低下的,一般来说,十对夫妻就算有一对能怀上就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这二统帅也是敌军派出来百万大军最强修为的四人之一,还有三位便是大统帅,勾越和曼威,皆是顶级修为。 李云轩旋转了一圈,看遍了所有能看到的地方,却连一丝鬼气都无法发现,有些不敢相信黑土就这么死了。 “还请前辈告之一二!实不相瞒,晚辈这次远行就是为了这玉佩之事!”蔡志雄抱拳说道。 安邦钻到窗外,抬头看了眼棚顶,然后枪口朝上,冲着办公室上面的吊灯“亢,亢”开了两枪。 这时萧山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少侠请退下来,我萧家从今以后愿意归属龙家。”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无奈和不甘。 “尹春花,怎么样了?”一时无事,白玉京将殿内左右挥散后问黑衣观音道。 安邦说完擦了擦手,就要往出走了,黄明堂和朱成又还有陈兴汉,看着地上十几个华埠人的尸体,那都是早先和大圈交手的时候,被安邦他们给干死的。 “从今以后,荒海族不再是圣族。”洛曦淡淡说道,她只剥夺荒海族的地位,没有灭掉荒海族的想法。 莫辰不由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他暗自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以为是在做梦。 方才跟刘助理谈事情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助理皱着眉头,一脸的横肉紧急集合。 “我们说的不算,让你进去,我们的饭碗就不保了,所以,希望你通融我一下!”安保看着叶龙讲道。 没了法术就是在场的任何一个士兵都能要了你的性命,当然你如果像炼金师一样有各种不用法术感应就能启用的攻击手段倒是还有一搏的余地,但你别忘了这恰恰是我的专精领域,你以为自己又有多大的胜算。 这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了,得找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商讨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欢乐畅六楼的一间办公室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带着金链子的中年人瞪着一对三角眼,一脸心疼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任芳和李蔷。 “龙哥,有件事情要跟你探讨一下!”张鑫摸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的问道。 墙外竟然也是一个走廊,令人震惊的是,走廊上满是黑压压的身影。 告示上的内容,简言之,宝国公喜好收藏瓷器,愿意从民间购买一些,价格从优。 火炎说到:“你们两个座下吧!我们慢慢的聊。”庞清和张茗赶紧坐了下来。 “元婴期大佬就这点气量?麻痹!你给老子等着,过不了多久,老子连你的脸也一起打!”楚风心里暗道。 楚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虽然它已经挂了,可他还是能够看到,听到梦境世界场景里面的一切。 第三十五章 侥幸 虽然没有承继原主的任何记忆,但林霖怎么也想不到会跟燕国细作扯上关系。 按理说,这不应该啊! 林霖放下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 从其他人给出的讯息,这个林霖的家人是当官的,楚国的官员,家世也是有名望的。 还能进太医院当学徒,还能考女医。 不管怎么说,太医院这种机构直 看到了老浅他们的沉默,托格他们也只能是无奈,但并没有失望,虽然托格他们之前是抱着希望找老浅他们来商量解决的办法的,但老浅他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来,这也是在托格他们的意料之中的事。 他赶紧朝所有人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大家争前恐后朝外游去,刚刚涌出船坞入口不久,身后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那种沉闷的声音在水中传播已经减弱了很多,不过仍然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还有这种事?那我们为什么没有什么感觉?莫非只有你们两个可以感觉到吗?”大祭司闻言有些奇怪的道。 而作为袁军主将的蒋奇越贪心,麹义便越有把握击溃这支数目庞大的敌军。 而且不管部下那些部落首领怎么说,弥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旦和南边发生战事,轲比能永远是最可靠的那个。 在将这些主神尸体扔给母皇当材料之前,他还是决定先物尽其用一下。 他的爪子,就连美杜莎的鳞片都能轻易割开,龙云的身体强度虽然大有提升,还没倒能挡住这一击的程度。 下驷拖上驷,张辽运用得极为顺溜,从头到尾他都在寻找时机用二流军队去拖敌军一流主力,等到敌军二流军队周转疲惫到战力下降,再以一流军队一举击破。 的确,两人间的关系从认识以来,都是一点一滴地凝聚着,没有特别的突飞猛进,一切都很自然,水到渠成。 林霖的想法和呆呆不谋而合,emp上单大帝虽然精通泰达米尔不假,但是对于上单三幻神中的波比也是熟练无比,波比的登场可以说能够帮emp团队起到很好的作用。 “你们府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听说让顾姨娘当家理事呢?”钱婆子嘴巴的功夫还在第二,察颜观色的本事才是第一。 现在直升机拍摄的是这档节目的开头,还有什么能够比大鸦洲的景色更加值得引人注目?虽然有些同这档节目核心内容不太相符,但大鸦洲的独特魅力足以让人忽视掉这一点。 一个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这些人大气也不敢喘,全部失声了。 李亨执意留此,飞客大侠说,太子殿下众人熟知,再是装扮也会被认出,而自己,乔装打扮,定能掩人耳目,进城方便多了。 县尊大人在余姚就是天,打他们还不跟老子打儿子一般。想怎么打想打多少都随他老人家一句话,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云龙居士心中极度的不安,嘴上说着话,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的扫视着远处鬼鹰涧。 当二帮说明是特意过来找自己的二爷有点事的时候,那二娘是热情的招呼二帮先坐一会,然后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他的一双铁拳皮开肉绽,包括手臂、胸膛、后背,到处都是焦黑的斑斑点点,甚至都散发出来了一阵阵的肉香。 唐伯虎原本燃起的科考热情瞬间熄灭。得罪了当今天子还想让他恢复自己的举人功名,允准他参加会试? 第三十六章 事后 在齐王下葬的时候,深山中的齐洲矿也收整的差不多了。 相比于城中,这里丝毫没有为齐王戴孝,依旧是黑红的天地。 从外调来的兵卫接手了布防,被豢养的顶着籍册中身份的打手们都已经被带走,从此将成为真正的刑徒做苦工做到死去。 被圈禁的流民们完成了核查,此时被带到在小镇的空地上。 炸 “要是去,你俩必须一起,如果发现你们使诈,相信我,你们绝对不会活着从我手底下逃走。”雷暴用威胁的口吻对他们二人说。 诧异于她的举动,南宫墨云直觉某些不妥,却又说不出,只得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冰天雪地的世界,没能把她冻死,没能把她冻僵,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却把她杀死了。 可是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已经死了的任枫身上,也许他们更想知道武林盟主的盟印在哪里,有了盟印才是光明正大的武林盟主,否则就算发生什么都不作数。 对上他的目光时,凌语柔感觉这世界上的花一瞬间全开了,头脑一热,闭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了喷鼻血的冲动。 众人的目光再移到落云的身上,在心里忍不住吐槽:皇者宠妹妹已经没有下限了。 方清雪愣了愣,感受到身前的传来的熟悉气味,她缓缓抬起头来,略微有些失神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也对,和他们接下更深的梁子对我们没好处。”万俟凉还想留着这条命看看赫连云谦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对有琴珈天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一次的战争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银甲尸见他真是仙云门的弟子,不由沉默起来。看着被尸毒已经折磨的模糊不清的洛天晴,好似想到什么,不由叹了口气。 看落雨的表情,浅乔便知道落雨愿意将这个责任揽在身上,心下不由好笑,果真是孩子吗?嘴硬心软。 江岳搓了搓啸天的狗头,倒掉废弃药浴,准备带着啸天去阔叶原打两头野鹿吃一吃,也算是完成每天的计划,毕竟一头野鹿价值三年光阴呢。 以他如今的肉身之力,再加上独一无二的唯一境,已是足以媲美本源境第二步了,斩一个裴清光,自然不在话下。 穆芸儿看她虽然脏兮兮的,但身子胖乎乎的,一看就是经常能吃饱饭的,完全不像流浪崽子。 现在她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也不至于做什么事,遇到什么人的时候还留三分,尽量不闹得不可收拾。 秦江敲击座椅看着车窗外不断划过松江,在思考流量到后接下来举动。 昭明宫地势高耸,段公达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此防守,宫门外,龙武卫的呐喊声彼此起伏,除了留下数百具尸体,也是无可奈何,武府恺见无法攻下,便准备火攻。段公达将两位公主拉出来作人质,皇后不得不赶紧叫停。 啪!王韬把钥匙递给张弛,张弛接过钥匙十分麻利取出毛巾开始擦车,在太阳底下十分认真擦拭、偶尔哈个气轻轻擦,擦拭完毕后在开始一点点打蜡。 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脸,但从他挺拔的姿态和自信的举止中,能感受到他作为族长之子的骄傲。 可他却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四名头戴面具,身着黑袍的悍匪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但不代表他们差,这年头能把娱乐城开风生水起拿个没点江湖地位。 第三十七章 漫游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在梦里你想跑,却怎么也跑不动。 现在林霖就觉得自己在做梦,只不过这次是在梦里不停的跑,想停却停不了。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走到门前。 不管她怎么大喊不要,也只是在心里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曾经属于她的身体,此时不再受她控制。 她的意识如同 这一下,那店家真怕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地看着亚缓缓逼近。 左边,是一架巨大的钢琴,只是模样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比她睡觉的床还要大。 “这……”听到人皇的话,除素斩影等极少数人之外,全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一阵冷风袭过,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几缕发丝带着熟悉的香味飘过楚凉宸的鼻翼。下一秒,萧采芙已经到了楚凉宸的身边。伸手一捞,萧采芙看也没看地上还在打滚的黑人人,把楚凉宸夹在臂弯里转身就走。 心头却在想,他这是有意提示呢,还是无意道出,到底,什么意思? 沈老爷谎称说沈蔓是去香港游学了一年回来的,赶紧给她张罗着相亲。 有琅琊神剑卡住,石门半开,珠光宝气从中透出,整间屋子光华氤氲,四壁生辉。 当你心里伤心难过的时候,不要流泪,因为你的泪会让在乎你的人心碎。 韩芳菲有些受宠若惊,刚开始被苏豆豆拉着的时候还是有些抗拒,可在听到苏豆豆夸奖的时候她边放松了抗拒。 “……”王龙无语,这啥意思?因为自己打败了那个蔡不仁,所以就没有作战的价值了?用这种口舌之争来挽回自己上一次吃了大亏的面子? 戚佳纾将手中长鞭一甩,那长鞭便消失无踪,慢慢转过头看向罗渊。 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而且一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收藏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帝天的声音刚好落下,只见一道恐怖自己的气息,对着叶无双等人笼罩而下。 介绍:灵狐一族的至宝,对于灵狐一族的成长有着极强的促进作用。 不管这个男人日后如何待她,她相信,他都会尽好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事情商量好后,我们就坐在舰桥顶层会议室里面,吃食有人供应,我们也懒得跑到下层的食堂去。 只是听简武贤说过,罗家可能在羽族领地,但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高,只能看看再说。 如今,他将狠话撂在这儿了,那些私底下趁南宫叶不在财团朝思暮想的人,就该好好掂量掂量。 “闪开,被她抓住可就完蛋啦!”伊颜大喊一声后,和我一起催动凌波微步朝一旁躲闪。 云如鹊从未见过他这样凶狠的样子,突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却抑制不住地眼泪直流,转身就向外跑去。 前几日,潘美本想派慕容延昭前去岳州,但是有紧急军情慕容延昭要绕道去长沙城,因此潘美才派了都监武怀节等将领分兵岳州,防止长沙城破,敌军从长沙流窜出去,从水路攻击逃窜。 问清了地址,宋游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而周宛儿亦没有多问,似乎就像平常的聊天。 叶狂将宿主战败,逃入这片世界,以及在这片世界干的一些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如此这般最多只是延迟他的死亡时间罢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第三十八章 帮忙 第三十八章帮忙(第1/2页) 齐王府外,兵卫林立森严。 天刚蒙蒙亮,就不断有兵卫来往,皆是铠甲齐备,不管是走过还是骑马而过,都带起一阵烈风。 这只是视线所及,实际上,当穿着破烂的少年鬼鬼祟祟从街角第二次探头的时候,潜藏在四周的穿着灰扑扑衣衫的飞鹰卫暗探就将他揪住了。 方舟啊啊叫着,一手抱住头,一手将路引拿出 慧真也是个倔犟的性子,自己把头发剪了,和昊白一起跪在观音殿外,声称自己心意已决,若妙觉不肯收留,她就跪死在这此。 随着他的话,他的身体,也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向床上的苏灵含压去。 可以说,最后一个进入蛮荒冰原边缘地带的队伍,就是百里妖娆所在的这个队伍。 “我和洪云联系联系。让他看看别的省市有没有修士,如果有让他们一众参与。”龙战天已经和洪云成为好朋友。 孙玉林说完,正欲告辞离去,楼梯上又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去看,不由得都吸了一口冷气。 “还想跟他一起回去不成?”自带冷气效果的声音让人后背发凉。 越来越靠近伤者,他们怕再切割下去,光是高温,就会对伤者造成伤害。 而显然自大的岳震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麾下的两人已经联手,打算脱离他的掌控。 所以,她是整个金奥大陆上,最为特别的一人,也唯有她,才能配得上慕家未来的家主,成为统治一方的主母。 所以……她想,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林晓,那么哪怕被利用,哪怕委屈,她也打算帮他。 只可惜,苏蔓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在衣服面,顾皖的话半点都没落到耳朵里。 “紫原君好,紫原君再见!”夏川和柚迅速的跟着紫原敦说完这句话后,就拉着风间赖美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帮忙(第2/2页) “柚子帮我烤~柚子烤的好吃~”紫原敦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卖萌的嫌疑。 睫毛忽闪忽闪,掩饰不住眸子因为看到男人的面容时那突然闪现的碎光。 也不知道江苏杭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着,像是一个孩子在赌气一般。 赵明锐已是掌中之物,只待双十朝会结束,无论如何也要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倒戈相向”的缘由……说不准顺藤摸瓜,能揪出宋星河来。 林姑娘现在不能出一点的意外,要是和他们生冲突的话,难免会影响行程。 紫原敦冲洗完身子就坐在浴室旁边的休息室里,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不是你更想让人知道你喜欢苏蔓吗?”一句话足以让江苏杭的瞳孔有着微妙的变化,一丝晶莹的亮光迸溅。 奇迹般的走了一段路都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也就这两人疑惑之时,狭窄的山洞一瞬间变得宽广,而男子也在那一瞬间便停止了脚步。 叶随云笑道:“你不愿真的伤到我而已。”他知可人借比试之名,想要传授自己剑法的奥秘。 就这样过了约莫十多分钟,喝下面前的这杯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刘少,他真的叫夏流,夏天的夏。”看到刘芒沉默,林宏盛开口解释道。 但是现在,那个长得怪物怪样、疑似式神的灵怪,竟然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赫然展露了这么一手。 孟凡海很了解自己最得力的部下,张家林也许不是他手下实力最强的,但绝对的忠诚,而且做人也很有原则,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事,这也是他放心将一些机密任务交给张家林的原因。 第三十九章 解释 第三十九章解释(第1/2页) 大致内容无非是刚刚回国,未来可能会留在国内发展,以后希望能够得到各位的支持云云之类的话。 不但如此,当他用手搓在戒指表面后,一幅可触摸的虚拟屏幕,随之弹了出来。 先前他以为自己突破到三品宗师武者后就可以不将秦政放在眼里了,谁知道却出了一个卓不凡将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因他的家是开饭馆的,夏洁利到来刚开始几天里,张天驰一直在家里保护着夏洁利的,可是最近他家店里的生意很好,来店里的人比较多,所以不可能天天在家里守着夏洁利,也要工作挣钱养家。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卓不凡也趁此机会狠狠地露了一把脸,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然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起床,我又恢复了精神,我突然发现这样的体力透支,浑身的力气抽空,对我来说挺有用处。 “我招我招,我带你们去,你们饶了我吧。”一个年纪较轻的男孩哭喊着,涕泗滂沱,才刚用刑一会,就无法忍受的招供了。 正当两名主持人津津乐道地讨论着这其中的利弊的时候,直播画面当中,传来了一声震响。 陆勇救主心切,顾不得再与纳兰凌缠战,一招虚幌后,便脱身跑向沈少杰。 “对了,红儿姐姐,我们在这荒岛之上不用担心海兽袭击吗?”李子初问道。毕竟海兽袭击人类岛屿的事情常有发生,他们如今待在这么一处没有阵法护持的岛屿至上,若是遇到海兽袭击,那可是十分危险的。 第二次,则是在天罡学院之中,青云峰的洞天之地里边复活的天位境骸骨。 打了声招呼后,吹着夜晚的凉风,叶天低着头,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的沿着马路走去。 一旁的雁夫人虽说没有插话,但在听了二人的对话后,有时候也点了点头,或者是毫无反应,以此来表示自己赞成或者反对的观点。而这一次,她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代夜叉地狱之王,无敌无数万载,但于此时被洞穿,死掉了,身体在解散,元神在燃烧,同样是自毁,无法接受失败。 华夏历代君王登临泰山,来此封禅,原本以为只是神话传说,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那个宗主顿时怒色满面,用手指着火万里,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解释(第2/2页) 不过,即然老天让我再经历一种这种事,我说什么也不能让悲剧重演,更不能让得父亲和华族受羞。 尤其是刚刚刘迁那霸道的模样,简直了,就连她看了,都隐隐的有些发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呆呆地看着苍穹之上身躯巨大的雷龙,一时之间神情都僵在了那里。场中的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丹劫,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见此,梁榆不禁无奈一笑……不死悬崖可是万灵联盟的重要拼图,换言之,今后他若是让衣无颜受委屈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万灵联盟都会跟着动荡,可不能惹到这个丫头。 他们能日夜兼程,那个受伤的密探可不能。要不然到不了七家村就没命了。 云奕子同样在疑惑,自己都祭出了“圣人曰”了,好大一道旱天雷打下去,教化之道愣是无法将这丫头约束。 “张超,吩咐下去让兄弟们都好好休息,这二十天的赶路大家都辛苦了。明天一早我们去逛逛洛阳城。”唐峥对张超说道。自己则转身上楼去了。 闻言,林东也是有些惊喜,不错,难怪秦筱米这么开心,都是关系她的好事。 一直到后来,既没有什么再次合作的机会,彼此的朋友圈又实在是乏甚交集,这才渐行渐远——但是,柳米清楚地知道,这姑娘早已爬上了彭向明的床。 梨树怎么栽种多远种一颗这些唐峥都写在纸上交给了程爷爷。这些都是程爷爷在负责。 本来百人不到的直播间,在林东第一首歌唱完,就飙升到了三千多人,而现在更是恐怖的在增长。 张美美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抬头看一眼赵倩的药液瓶、伸手捋一捋输液管。 唱完了之后,当天晚上就坐半夜的飞机赶回来了,就是为了赶在元旦这一天,能跟大家聚一聚,正式庆祝自己的电影公司成立。 自己离得这么远都看不真切对方,可对方却一口认出了他,有问题!对方似乎不知道周瑜的想法,依然在原地呼喊着周瑜,似乎还在向这边挥手。 第八营指挥使方麟年过四旬,根据王凝的消息,这位在义军一系虽然算不上嫡系,却是很受重视的一位,用兵也有些道道,或者说这位姑且还有几分人性,一路上攻打县城基本上不会造成太过血腥的场面。 第四十章 离开 第四十章离开(第1/2页) 车马行街位于城东,临近城门好大一片,每家门店一眼看进去都可以看到摆放的大小车,整齐的马棚。 外来人行路,城内人走亲访友,来这里租用车马,短的几个时辰,长到月余,更多的是长途行路运货的客商,因此,这条街附近又有很多镖局牙行,提供护卫侍从以及搬运。 “.....搬货的有没有?要五个人!” 禅院真希想要变强,其实在東方观看来不难,她妹妹禅院真依要是去世了,大概真希也能蜕变成完整的【天与咒缚】,但这条路子又走不通。 只是,就在这时,亲卫禀报,王清送来了一封信。萧漠打开一看,顿时脸色起了变化。 丁香对他哼了哼,然后倒是乖巧地正式和傅昭宁见了礼,又和季老行礼。 乌州附近最好的大夫连夜被抓了来替魏京极诊脉,御医也在赶来乌州的路上。 正如此刻的他,虽然是九晶武皇,但想要对付武尊,根本不可能。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夜色下,一匹浑身紫红的马儿一双巨大的眸子死死地看着山谷两侧的众人,似乎是想要将他们永远地记住一般。 荒熊部落的誓言“守护与等待”的意思是守护那件供奉于部落之中的战甲,不让其被人亵渎;另一层的意思是等待战甲的主人归来并投靠于他。这种誓言实际上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否则也就不会有人尝试将战甲据为己有了。 问问空鱼吧,他不就是咒具师么,虽然他制造咒具应该用的是构筑术式……東方观转念一想,进入了内心世界。 傅昭宁他们跑出去之后就正好遇到了巡逻士兵,她立即将脸抹灰,让陆通他们别靠近她,自己捂着脸哭啼啼地跌跌撞撞过去,惨兮兮哭着求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离开(第2/2页) 段凛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苏窈此举意味着什么,但他并不说破,表现的和之前别无二致。 虽然一切都是张语年的说词,但张语年没有必要用这种马上就能得到验证的事来欺骗他们。 岚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遍柳生剑一脸上的妆,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脱妆的地方。 王林确实未曾失约大宅子送给秦昊,而且还把十五万贯钱一箱箱送入府。 能得到商业届大佬的鼓励,这是叶锦添无法想像的,随后马天成与叶锦添和龙剑飞又谈了谈对商会未來的发展前景,沒想到龙剑飞的见解很是让马天成满意,这一高兴就留下二人吃晚饭了。 “我师姐是个大学霸,这上面一半的课程都是她自己额外选的,其实她学分已经够了,而且是学校保送的研究生,不过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金澈满脸的仰慕与钦佩。 司徒悠然朝两人笑了笑,在触碰到轩辕夜的目光时,两人皆一震。 武吉他可认不识,虽然此时他在西岐之中的地位还不低,但紫薇上仙,可真瞧不上眼。 君天子折扇一夹,挡下蓝衣男子一剑,笑道:“秋水寒,试试这招吧!”身子退开而去,双手一弹,一道道黑雷瞬间布下,嗤嗤声不断响动。 她只得穿上鞋子下床,木盆就在她跟前,见卫七郎真的没有要回避走开的意思,她索性心一横,顶着一张大红脸双手扶着床沿,将身子陷了下去,慢慢蹲坐在了木盆上,两片雪白细腻的臀部肌肤就紧紧贴在了盆沿上。 第四十一章 后续 第四十一章后续(第1/2页) 乔东阳面色冰冷,不怎么爱讲话,但始终跟在池月身边,碰到有工作人员问好,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冷漠,多少有点上位者的疏离,甚至有点目中无人的感觉。 他看到了可以实现的未来,却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而无法参与其中。 马优美默默的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尽量忽略她爸妈的对话,她觉得她爸有点膨胀。 艾伦不可能每过一段时间就来制造一次商品,所以他准备制作两台粘土魔像制造一些简单的物品。 没过多久,朱九霄沐浴完毕,并且还吃了早饭,眼睛通红地出现在了萧霖烨和许沐晴的面前。 楚可天向大家通报了与罗卓英和英国第14集团军司令斯利姆中将会见情况后,告诉大家必须吸引至少一个日军师团离开英帕尔方向,中国驻英军与英国第14集团军的两个军才能全线发动进攻。 王焰的行为,让东瀛无法借助飞机将感染荒神细胞的人投放到其他国度,等同于将原本能够造成全球末日的局面强行区域化。 翌日清晨,梳妆打扮完毕,精致可口的早饭被端了上来,许沐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 帕里斯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这时候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将其惊醒。 许多施暴者,往往并没有承受痛苦的觉悟和勇气,一旦处于下风,往往比被凌虐者更加孱弱、无力。 正事忙碌完毕,心情相当不错的诺尔,翻身将罗翠莲压到身下,两人举行了特别的庆祝仪式。 比如说大剑豪的剑技,可却没有剑意,发不出大剑豪最可怕的力量--斩击。 “当然不是,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就交上了几个敌人。所以就用你们精灵使的那套规则不就可以了吗?”翟楠随意的说道。 桌子上的血腥粉突然燃起了火焰,让此刻的火三金不由得退后了几步,脸色有些惊愕。 普通死神的斩魄刀,虽然外貌上都一样,乃是他们成为死神之后领取的“浅打”。 ;;;;对着秦逸轻声说了一句之后,便是直径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当进入三百米后掷弹筒部队开始寻找掩体。两人一组开始部署掷弹筒步兵部队则继续进攻。 躺在长椅上的神大人,并没有处罚失手弄掉物品的仆人,而是拿起了一旁的黄金制作的棍子,漫步向着庭院走了出去。 柳昭晴本来是废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好不容易说服她爸妈试着相信一次叶城。 秉承着师命以及追寻真正的剑道,索隆完全无视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拿着竹剑,直接走进了一心道场之中。 也在这时,外界的黄源突然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差点没让一直紧张的他失去对于空间能量的掌控了。 这时候,黄源却是已经出现在了恶魔的头旁,重复了萨金特的话。 “好,妈听你的。”郑凤英点了点头,心里很高兴。她没有想到云芳华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了她。更没有想到,因为她的道歉,云芳华竟然愿意喊她一声‘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后续(第2/2页) 而这时候,亚魔卓的热视线却是开始压制了克拉克的热视线,这让后者脸色顿时微变。 然而,她这块铜镜只是天阶上品法器,万万抵御不住天道至宝的威能。 熊倜是否已不再是当年的熊倜,而已成为一名风流倜傥的江湖少侠?他的心里是否还是只有一个岚,还是早已养成了四处飘流,处处留香的江湖习气?史云岚内心阵阵刺痛。 “行,那这杀鸡的活就交给你了,你把这鸡杀好了,我们今天吃鸡补身体。”她大声开郎的笑道。 尤其是很多玩家刚才并没有在外面淋雨,而是在自己屋子里睡觉或者是休息,雨都停了,他们才知道淋雨竟然还能有奖励的。 摊子老板一看赵大少没生气,他也不敢在这儿继续嚣张了,十分恭敬地回应道。 “那就行,正好我还有点事情,雕刻展那边你去坐镇没问题吧?”林峰问道。 但翁美玲对于冯奕枫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关心,现在知道他明显就是有事隐瞒自己,而且一定还是大事,怎么能够不去查明究竟呢? 会客室内,乔治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两个黄种人,蒋志清正想起介绍陈再兴。 笑过之后,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三人此时也在谈论起了三人之间的事情,比如结婚的时间,所需要筹备的东西等等。 最狂热的莫过于秦唐的粉丝们了,都对秦唐表示出了相当的期待与支持。 此时已经下潜了100多米深,四下里更是黑暗无比。修斯一马当先位于最前面。其余三大神将紧跟他身后,方浩和林笑笑,以及苍野位于中间,最后面则是杰森兄弟、詹姆斯和耶利亚。 “至于工资方面,过两天,等我走之前会跟你们说清楚。”某了,方大军加了这么一句。 前方豁然开朗,是在宽度方面的豁然开朗,高度上却不像之前那样一眼望天,而是变成了真正的山中巨洞。 虽然犯下这么多罪孽,但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回归人类世界,因此,在战斗中,也不止一次的放过了自己的对手。 “什么事情,方浩?”郭雅看着有些心事重重的他,关切地问道。 只见来到了一片轻轻泛起波澜的海面,四下里静谧一片,只有哗哗海浪翻涌的声音,不见船只或者任何的岛屿。 隐隐的,众人好似能看到有道纹在其中交织,更仿佛有大道之音在其中回响。 与其他的房子不同,这间房避光,平时不开灯有一种昏暗的感觉,但宋弋清特别喜欢这种调调。 说完话白慕宇便把手中的百合花递给赵晨曦,赵晨曦接过花后闻了闻嘴角轻轻上扬。 明仁神帝长啸一声,体内的仙力疯狂涌出,化作一股滔天赤焰,仿佛要焚灭天地。 现在田乐身上的法宝都是上品的法宝起,宝大气粗了,要不换些厉害术法,还真是配不上田乐现在的这个档次了。 第四十二章 寻踪 (非女主戏份) 第四十二章寻踪(非女主戏份)(第1/2页) 暮色笼罩大地,河岸边白日熄灭的篝火又点燃了。 张游李成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但神情越发憔悴。 伴着一阵嘈杂,几个兵卫将两个男人拖进来扔在地上。 “大人,这是济河段漕帮码头和船运把子!” 尽管有官衙有齐王,但有河运的地方就有漕帮,码头把子掌管力夫纤夫,船运把子掌管船主水手,手 只见他们的身前,空间裂开了裂缝,汹涌大火从裂缝中扑腾上来,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两人暴窜过去。 张世杰显然还没有睡觉,屋子里面的灯都还是亮着的,不过人却不知道在哪里。忽然从里面的屋子传来一阵脚步声。 恰逢王主簿来军营交接一批甲胄,见到如此军容,不免心生感叹。 天爷和我说这些并不是在吓唬我,从他的语气和脸色我可以看出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这也让我知道了,原来这老家伙也有会害怕的东西,之前看他的时候,那可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晕倒了,晕倒在那个一直想要欺负她却最终只吻了她侧脸的冰冷撒旦的怀抱里。 可别以为余悦现在如同稚童一般,就是变成圣母了,圣母这个词跟她永远都挂不上钩,反而现在,她没有了记忆,行事只以自己的喜恶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会有丝毫的顾忌。 如果说之前的那一刀,钟巍多多少少还有些轻视萧遥的成分在里面,所以才被萧遥这么轻而易举是躲开,那么这一次,钟巍已经使出全力了。 余悦见他凤眸幽幽,似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明知他在装,就是忍不住心软。 更令白幽冥生气的是,那些人类居然越来越过分,打起了他主界的主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寻踪(非女主戏份)(第2/2页) 刚才的情况更像是寒星剑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断绝了他与寒星剑的联系。这种情况方星辰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想到是在这里发现的万年寒铁,也许是那块万年寒铁与这里有什么关联。 许飞跃本来也是有着扩充无敌门势力的打算,既然这些人全部送上门开,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白焰和流星霜一直默默地跟在胡邪的身旁,几乎从来没有出过手。 “木炭兄,那个日苯收藏家得知我也要对付他,他藏了起来,还要一点时间去找他。等找出来了,我们就出发。现在我帮你去打探你九个兄弟的消息,怎样?”罗阳说道。 沉默中,杜润再次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圆润,窗外的星辰映照在她的眸子之中,显得比往日还要深邃。 “当此危难之际,老夫如履薄冰,诸公见谅也!”李斯沉重地叹息一声。 他知道魔鬼赛道很危险,张大少找了一个替身,而赵雄飞要亲自出马比赛,这让他十分的生气。 这个办法应该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毕竟符鬼前辈需要维系着这个入口,不能帮得上忙。而我也不能再放人出来,这样更是耽误时间。 剑灵根,最初就是器灵根的一种。只不过它的属性取决于:本人的‘剑心’! 罗阳无奈一笑,又特别留意了一下张静的神色,她倒没有什么不满,比较平静。 之前世界树树苗还只是一片叶子的时候,浮空水母这家伙就对人家虎视眈眈,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千寻疾释放天使真身,眨眼间教皇殿的穹顶又破了一个更大的洞,一道金光向着比比东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四十三章 父亲(明天才是女主视角) 第四十三章父亲(明天才是女主视角)(第1/2页) 祠堂里空荡荡的桌案摆上了一个牌位,其上却没有名字。 上官云燕跪在最前方,对着牌位郑重叩拜,祠堂里所有人也都跪地叩拜。 祠堂里响起了一片呜咽声。 灯火摇曳中空空的牌位以及矗立在一旁的长戟闪耀着幽光静静俯瞰诸人。 上官云燕跪直身子,看着上方的牌位,眼睛亮晶晶。 “赵乾这 白渊此刻有了鬼币,也是大气了起来,直接让鬼脸锁定厉鬼的位置。 毕竟他现在体内没有了一点灵异气息,只吊着一口气而已,与普通人没有了任何的差异,自然是扛不住一点灵异攻击。 “紧张啥?有我在嘛!放心!”临渊揉了揉秦千夏的头,走下梯子去迎接几人。 短短的几句话,韩连依已经觉得足够了,真的够了,这恐怕是这几年爸爸和她说话最多的一次,可就那么几句话,她感觉到了爸爸还是有那么点点在意她的,她很知足了。 “只是突然觉得,我和你们门主,还真有些像而已。”叶南卿淡淡道,手中握着空的酒杯,俊雅的面容,在宴会的灯光下,看起来透着深深的落寂,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和沙堆上的枯木,有着无尽的荒凉。 陆尧穆把这件事告诉陆霆琛,他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从公司出来就往别墅去。 坐了一会,他们才起身回家,季慕风想要洗澡,宋芊芊看了伤口,长好了才让他洗。 按照希芸的天赋的定义,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自动吸收天地间的道韵变强。 临渊围着湖走了一圈,来到别墅的背后,定睛一看,一座赑屃像没在湖水中,脖子和背部露在水面。 不少路过的人驻足,当看见院子里停放的尸体,一个个嫌弃的赶紧离开,这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父亲(明天才是女主视角)(第2/2页) 看着云飞那认真的表情,周御龙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软软的坐在椅子上,将他为什么杀方晔以及方晔的真正死因说了出来。 面对所有媒体的追问,华夏和巴国都是保持了统一的口径,两国的演习这是按计划进行,外界不用过多猜想。 如果关宁军还没有进入海州城,而建虏主力到了的话,战事就只有一种结果。关宁军被屠,海州城得而复失,新军也将因为没有后勤的供应而最终不得不往回杀,灰溜溜地上船逃走。 诸葛不亮只能挥拳相迎,连续十几拳打出,那太古大印却只是摇晃两下,而后再次震落。 再分析下去,王诺如果以后手里握着几十上百亿美元,但国家却对他没半点实际上的管控能力,怎么破?赌王诺有报国之心?还不如让王诺在国内进行产业布局。 崇祯皇帝知道这些事情的办理,是离不开他的。而且,对他也是信任有加,就让钟进卫给大明首辅讲了事情的经过。 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突然从周御龙心中浮现。随后,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风压,周御龙只感到一道犀利无比的攻击从他的身后袭来,直指他的后脑。 看着那绝美且安静平和的睡颜,烨华突然想,如果可以一直抱着她,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追击战一直持续到了天黑,肖天健才下令吹号收兵,司号手拿着唢呐,脖子青筋鼓起,使劲的吹响了停止追击的调子。 等这些吴府的家丁们抢入城门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这些家丁们各个气急败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