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异姓王,开局治好朱雄英!》 第1章 穿越大明,皇太孙病危! 洪武十五年,四月底。 皇太孙朱雄英病危,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朱元璋震怒。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折和茶盏哗啦散了一地。 今年五十五岁的洪武大帝,正当壮年,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下颌蓄着短而硬的胡须,一双虎目怒睁时精光慑人,整个大殿都在他的咆哮中颤抖。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平日里都自夸医术通神,结果还治不好咱的大孙?通通都该死!都该剥皮楦草!”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大怒,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汗流了一地。 原因无他,别人说剥了你的皮,那是形容词,而朱元璋说剥了你的皮,那是陈述句。 老朱那是真能干得出来啊! “生死有命,他们也不是没有尽力,何必再为难他们,算了吧。” 在老朱身边,一个衣着华贵,容貌端庄至极的中年女子轻轻开口说道,正是马皇后。 此刻她的眼中,也写满了疲惫和心痛,孙子的病危,也让她非常绝望。 “尽力?我看他们可一点力都没使!” 朱元璋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咱告诉你们,太孙若是救不回来,太医院所有人,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一众太医面如死灰,最后面一个年轻的医士直接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太医们都知道,洪武皇帝从来说一不二。 太子朱标立在殿侧,脸色惨白如纸,但并没有开言劝谏。 因为他此刻心乱如麻。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的嫡长子,他的心头肉。 半月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烧得人事不省,浑身上下全是痘疮。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说话。 太医们跪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大怒,整个太医院都会被杀的人头滚滚。 ...... 很快消息就传遍皇宫。 太医院的所有人,都绝望的不行,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在太医院后院的药房里,刘策正坐在一堆草药中间,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事实上,他淡定得不像个快要被砍头的人。 穿越过来已经三个月了。 他从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变成了大明太医院一个负责分拣药材的小杂役。 这个身份转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反正他在现代也是混日子,月薪三千八,每天笑哈哈,活得跟条咸鱼一样。 到了古代,有吃有住,活还不重,他本来打算就这么混下去。 然后朱元璋就来了这么一出。 满门抄斩。 消息传来的时候,药房里的其他杂役吓得抱头痛哭,刘策却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也没害怕。 不是他神经大条,而是他刚才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一个冷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医疗天下系统已激活】 【系统功能说明:本系统为医疗辅助系统,内置完整药品数据库,包含现代医学各类药品、疫苗、医疗器械等。所有物品均需使用积分兑换。】 【积分获取方式:通过治疗患者获取积分,治愈患者的病情越严重、患者身份越高,获取的积分越多,也可以用黄金购买,一两黄金10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0。】 【新手礼包已发放:首次兑换免费,限一次。】 刘策盯着光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作为一个读过无数网文的现代人,他对穿越带系统这个设定可再熟悉不过了。 可当这种事情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花了整整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的脑子里真的多了一个系统。 一个能兑换现代药品的医疗系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药屑。 他这个人,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个刺头,跟领导顶过嘴,跟患者家属干过架,还当众给过院长几个嘴巴子,并且因此荣获开除。 怎么说呢,跪着挣钱的事他干不来。 当然,这些都不怪他,领导因为没送礼给他穿小鞋,患者家属无理取闹,院长是患者家属的远亲,给他找茬,个顶个的欠干。 穿越过来之后,对着谁行礼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被人随随便便砍了脑袋,那他这穿越也太窝囊了。 既然有系统在手,他凭什么要窝囊? 没有系统当一个混日子的小杂役,有系统还当一个混日子的小杂役,那他妈系统不是白有了吗? 而且给人治病就能赚积分,那也是不错的,尤其是按照地位来看,给朱雄英治病,不只是能获得赏赐,根据身份判定,积分肯定也是不少给,相当不错。 正好有一次免费换药的机会,用在这里刚刚好。 靠系统混成一个人上人,那也是一个比较爽歪歪的选择。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还真没太考虑过。 管他天南海北,怕个球?大不了就是嘎,他姓刘的两世为人,莽过狠过偷懒过,但就是没怂过。 “别哭了,你们死不了。” 刘策淡淡说道,倒是让身边不少抱头痛哭的杂役傻眼了。 这小子抽什么风? 平时让他搬点东西都东躲西躲的,让他扫个地都四处摸鱼,怎么现在忽然硬气起来了? 砍头啊大哥!满门抄斩啊! 你这么淡定这对吗? 却不想刘策根本不搭理他们,转身就走,很快就走出了太医院。 然后,就和锦衣卫撞上了。 这伙锦衣卫估计有三五十人,个个身姿挺拔,看起来杀气腾腾,直奔他们太医院而来。 领头的人见到刘策走了出来,不由得狞笑一声说道:“想跑?陛下有旨,太医院所有人全部扣押,若是治不好太孙的病,就满门抄斩!你想跑也跑不了!” “少他娘的跟我废话,带我去见陛下!” 锦衣卫的德行确实是很吓人,但刘策一点不怕,反而干脆翻了白眼,一点不给他们面子。 那锦衣卫领头的人闻言,顿时有点懵,连他身边的人都有点懵,第一时间不是生气,而是愣在原地。 原因很简单,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硬的杂役啊? 别说杂役,就算是那些文武大臣听说锦衣卫的名头,也都是面色大变,谁也不敢惹,毕竟这可是皇帝的屠刀,能随时要他们命的。 可面前这个小杂役居然面不改色,甚至还敢出言骂人? 这对吗? 那锦衣卫领头的反应过来之后,顿时面露怒色,上去就要打人,而刘策一点不惯着他,直接开口就骂。 “还傻了吧唧的站着干什么?都跟你们说了,带我去见陛下,我能治好太孙的病,你们要是敢耽搁,太孙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的狗头还能不能挂脑袋上!” 锦衣卫系统之内,应该说没有几个干净的人,所以刘策对他们也基本是没什么客气的。 (新人新书,求支持!) 第2章 我能治太孙的病!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被冒犯之后的震惊,现在这是懵逼的安静。 什么意思?他说什么? 他有救太孙的办法? 那为首的络腮胡子千户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刘策重新打量了一遍。 身形倒是挺拔,站在那里像棵松树,腰杆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脸也是颇为英俊。 可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是实打实的,袖口还沾着草药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太医院那些太医,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行医多年的顶级医者? 太孙的病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个个面如死灰地跪在东宫外面等死,你一个分拣药材的小杂役,说你有办法? 你开什么玩笑? 络腮胡子千户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另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对。 那种淡定,那种从容,那种看着他们三十多个锦衣卫像看着三十多块路边的石头一样的眼神,不是一个疯子能装出来的。 疯子他见多了。疯子要么眼神涣散,要么目光狂热。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清澈,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 他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真有办法呢? 万一他真的能救太孙呢? 如果因为自己耽搁了时间,太孙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落得一个九族凌迟都特么算是从轻发落。 朱元璋的怒火,那不是闹着玩的。 络腮胡子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 络腮胡子的声音沉了下来,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告诉你,欺君大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刘策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智障。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刘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嫌弃:“告诉你,老子没有九族,少废话,快带我去见陛下,听不懂吗?我都说三遍了,你们这群蠢呆子,这脑子也能当锦衣卫?” 三十多个锦衣卫的脸同时变成了猪肝色。 络腮胡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校尉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役当场拿下。 他们的刀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拳头更不是吃素的。 只要千户大人点个头,他们能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千户大人没有点头。 络腮胡子死死地盯着刘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在拱卫司道如今的锦衣卫,干了许多年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从来没有。 他现在的怒火足以烧掉半条街,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有本事呢?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希望你真能做到,不然的话,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刘策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脚就往前走。 “带路。” 络腮胡千户咬了咬牙,快走几步,给刘策带路,强行压抑着怒火。 ...... 东宫之外,气氛比太医院门口更加凝重。 朱元璋背着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股杀气彷如实质,在他周身凝而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让咱进去看看!”朱元璋第三次冲向门口。 几个太医和太监跪在地上死死拦住,院使跪在最前面,额头都磕出了血:“陛下!万万不可!天花乃传染之疾,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咱的孙儿在里面!” 朱元璋一脚踹过去,院使被踹得翻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地跪回来:“咱进去看看怎么了?咱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还怕一个小小的天花?” 马皇后从边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虽然温和,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小:“重八,太医们说得对,你不能进去。” “妹子,你也拦咱?”朱元璋转过头,眼眶泛红。 马皇后的声音也有些发哑:“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进去了,打扰到雄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你让他安安静静地治病,好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朱元璋虽然不甘心,但终究没有再往前冲。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又是一阵急促的踱步。 朱标立在廊下,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嫡长子,他的心头肉,就在那扇门后面,被天花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想冲进去,他想抱着他的儿子,他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他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能把天花带出来传染给其他人。 这份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身边,一个宫女正搀着摇摇欲坠的某位妃嫔。 那是朱雄英的继母,吕氏。 朱雄英的生母常氏已在几年前病故,目前吕氏虽然没被扶正,但实际上也是东宫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之中都是担忧和心痛,但实际上心中却在窃喜。 只有朱雄英死了,她的儿子朱允炆才有机会! 但情绪不能表达出来,能给朱标当妾的,脑子也不白给,一副担忧的模样演的入木三分,大小算是个奥斯卡级别。 目前里面有几个太医正在诊治,外面几乎更是集合了太医院的所有人,在这打下手,顺便一起想办法呢。 这群人现在,个个面如死灰。 院使、院判、御医、医士,从五品到从九品,二十余人,没有一个脸上有活人气。 他们不是不尽力,是真的没办法。 天花在这个时代就是不治之症,他们开了最好的方子,用了最好的药材,可太孙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高烧不退,痘疮溃烂,呼吸微弱,神志不清,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局。 他们不敢说,但心里都清楚。 院使跪在最前面,压力自然最大,双腿都发软了。 “咱在告诉你们一次,别在这偷奸耍滑。” 朱元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咱的大孙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你们的家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出声。 几个年轻的医士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怕。 马皇后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动朱元璋,但还是开了口:“陛下,他们也不是不想治好雄英,你这么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朱标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太医们已经在尽力,若真有罪,也不至于祸及家人,杀了他们本人便是。” 第3章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心中微微一暖。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啊,这个时候还能替他们说话,当真是仁德之君。 几个老御医偷偷抬眼看了看朱标,目光中满是感激。 太子殿下这个情,他们记下了,若是今日能侥幸活命,日后必当肝脑涂地。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会传出朱标仁厚的原因,朱元璋说诛九族,朱标劝一句说,父皇太残忍了,诛三族得了,然后那群人就各种顶礼膜拜了,殊不知朱标实际上是个黑芝麻汤圆,切开都是黑的。 当然,你要说他仁厚倒也不算是假,毕竟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只能说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储君,有满级的帝王手段。 面对自己妻儿的劝解,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几个太医浑身发抖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爬下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太孙殿下他...呼吸微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臣等无能...” 院使等人一起跪下磕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无法救活太孙,请陛下责罚...” 这话说完,他们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 马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幸亏被身边的宫女一把扶住。 她扶住门框,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雄英那孩子,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聪明伶俐,是她最疼爱的孙儿。 朱标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靠在柱子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颤抖。 朱元璋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他们额头上的血和眼泪,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可怖:“你们这群混账,都该死!咱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求饶。 他们已经绝望了,彻底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报!” 络腮胡子千户跑进来的姿势不太好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后的锦衣卫们也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一路上是被刘策催着跑的,准确地说,是被刘策骂着跑的。 那个小杂役的嘴跟刀子似的,一路上没停过,嫌他们慢的话说了一路,把三十多个锦衣卫骂得跟孙子似的。 此刻络腮胡子千户顾不上丢人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臣有大事启奏陛下!” “什么狗屁大事!”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虎目血红,声音大得像打雷:“有什么事都给咱放下!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比咱大孙的性命更重要!” 络腮胡子被这一声吼吓得头皮发麻,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完了:“陛下,太医院的一个小杂役说他有治好太孙的办法,臣将信将疑,但不敢耽搁,把他带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 朱元璋浑身一震。 马皇后猛地睁开眼睛。 朱标从柱子上直起身来。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锦衣卫身后,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伐迈的老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 他甚至还有心情四处张望,像是在逛菜市场一样打量着东宫的景致。 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太医们瞪大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小杂役的信息。 院使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记得这个人,叫什么来着?刘策?对,刘策。 太医院后院的杂役,负责分拣药材的,偶尔打扫药房。 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活干得一般,据说还经常偷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是现在这个人站在那里,那股气度,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跟平日里那个木讷寡言的小杂役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刘策。 他见过太多人了。 他见过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见过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见过被他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被他吓得当场晕过去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小人物,在他面前能如此从容。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笔直,目光平视。 他甚至没有低头,没有回避朱元璋的目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树。 “让他过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刘策大步走了上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欠身:“太医院杂役刘策,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那语气,那姿态,不像是臣子面见君王,倒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朋友介绍认识,客气而自然。 马皇后微微一愣,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朱标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如刀,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究竟。 可刘策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上去,像是在说:你看你的,我站我的。 说真的,刘策别的不说,心态这一块当真是无敌。 他也在打量着朱元璋,就算他心中也有点激动,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洪武大帝,还有贤后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但是他依然表现得极为淡定,因为他仿佛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有的只有几分激动而已。 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发现朱元璋生得十分英武,纵然现在已经55岁,有了几分老态,但依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真龙一般,威势尽显,和那种鞋拔子脸大不相同。 看来年轻的时候肯定是非常英武不凡的,就算谈不上非常英俊,但相貌肯定差不到哪去,绝对是人中之龙。 朱元璋看了一会开口了:“你说能治好咱的大孙,是真是假?若敢骗咱,咱斩你的九族。”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朱元璋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向刘策。 站在刘策身后的络腮胡子千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种威压他感受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可刘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直接乐了。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陛下。” 刘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首先,我没有九族,只有我一人,其次,若是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前来了,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啰嗦了,太孙的病才是主要的事情,您说呢?” 第4章 大明第一莽夫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后的太医们集体石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小子完了,他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怎么敢的啊? 络腮胡子千户的腿已经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刘策骂他,甚至心中记恨,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记恨了。 他甚至觉得刘策对他已经够客气了。 你看看,人家跟皇帝说话都是这个态度,跟你个锦衣卫千户说几句难听的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 马皇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人。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虽然不够恭敬,但那种从容和坦荡,反而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朱标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刘策,像是在看一块还没被打磨的璞玉。 跪在地上的院使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出声呵斥:“刘策!怎敢与陛下如此说话,还不快给陛下磕头赔罪!” 刘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看向朱元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赔不赔罪有什么用?今天治不好太孙,咱们这群人就算把脑袋磕烂了也活不成,若是能治好太孙,陛下又怎会计较这点小小的不敬?”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中的杀气一寸一寸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胆量,泼天的胆量。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无畏。 这个年轻人不怕他,不是因为他傻,而是他根本不怕死!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中的暴怒已经消散了大半:“今天你若是治好了咱的大孙,所有事情都好说,咱还要厚赏你,但你若是治不好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咱会让你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杀气弥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转身就朝朱雄英的房间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几个太医下意识地跟了上来,院使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卷脉案。 刘策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苍蝇:“都回去,这个房间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院使愣住了:“你...” “我什么?” 刘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都回去吧,你们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 朱元璋皱了皱眉,开口道:“你不用人打下手?” 刘策摇了摇头:“我的治疗方式,他们谁也不会,陛下只需要知道我能够治好太孙就可以了,这群人在房间里只会碍手碍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也不必担心,我若想害太孙,干脆不来便是,太孙现在的状况,怕是也活不过今晚了,您说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朱元璋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你!” “陛下放心。” 刘策的语气终于软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我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狠话压了回去,沉声道:“希望你能治好咱的大孙,不然你的下场会...” 话没说完。 吱呀一声,门在朱元璋鼻子前面关上了。 不轻不重,刚好关严实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活了五十五年,从乞丐做到皇帝,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从来没有人敢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把门关上,从来没有。 马皇后愣了一瞬,觉得此人当真是莽到了极点,连重八的面子都不给。 朱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心中也是佩服得很。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集体把脸埋进了地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想笑,是吓的。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个叫刘策的小杂役,今天做的事情,够吹一辈子的牛了,如果他还能有这辈子的话。 院使趴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要么是大明的救星,要么就是天下第一号莽夫。 不对,不管是救星还是莽夫,就冲他敢在朱元璋面前把门关上这一点,他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有种的人了。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希望他真能治好太孙吧,我等的性命,可都在他的手上了。 刘策推门而入,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差点没打个喷嚏。 这味道可太冲了。 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苦寒清热解毒的药估计开了个遍,整个房间像被泡在了药罐子里。 刘策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着的药方,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 苦寒败胃,重伤正气。 本来就病入膏肓了,还这么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刘策没说什么,这个时代治天花就是这个路子,清热凉血、解毒透疹,理论上没错,但问题是药力根本不够,给药途径也单一,等药效上来,人早没了。 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只是这个时代的医学天花板就在那,谁都够不着。 这就是时代局限性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床榻。 那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朱雄英,今年九岁。 刘策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床上这孩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已经瞧不见什么生气了。 他的胳膊和脸上零星分布着一些痘疮,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典型的重症天花表现。 呼吸极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刘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脉象细数无力,若断若续,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如果没有现代医学介入,这孩子百分百撑不过今晚。 床榻边站着两个侍女,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们是东宫的侍女,负责照顾太孙的起居,可天花这种病,她们哪里见过? 太医们开的药方倒是有一堆,可太孙连嘴都张不开,药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她们只能干着急,对自己的命运也是十分绝望。 太孙若死,她们这些平日里伺候的侍女,只怕也要陪葬了。 第5章 朱雄英苏醒 刘策直起身,看向她们。 “你们都出去吧。” 两个侍女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刘策,目光中满是不确定。 她们不认识这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可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又不像是个下人。 一个侍女怯怯地开口:“这位大人,太孙他...” “我说,你们都出去。” 刘策的语气平静,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在这里只会耽误我给太孙治病,留在这里,万一耽搁了太孙的病情,你们担当得起吗?” 他不是在吓唬她们,对于这种小侍女,他不会傲,这只是一个提醒。 这两个侍女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忙,而且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不适合让任何人看到。 两个侍女脸色一白,赶紧福了福身,小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光幕。 冷蓝色的界面在眼前展开,药品目录一页页翻过。 他现在只有一次免费兑换的机会,必须选对药。 天花没有非常直接的特效药,但有几种东西能救命,人血白蛋白、静脉用人免疫球蛋白、抗天花免疫球蛋白。 其中针对性最强、起效最快的是抗天花免疫球蛋白,这东西含有高浓度的抗天花病毒抗体,能在最短时间内中和体内的病毒。 就是这个了。 刘策在脑海中确认兑换。 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闪过,一支注射器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针管里是淡黄色的透明液体,针头细而锋利,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急着打针,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床头备着。 然后掀开朱雄英身上的薄被,露出孩子瘦弱的肩膀。 他找了一下注射的位置,三角肌区域,肌肉注射。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朱雄英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刘策拇指稳稳地推动针筒,将药液一点一点注入这个九岁孩子的身体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拔针,用棉签压住针眼,轻轻按揉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刘策把用过的注射器收回系统,系统有这个功能,医疗垃圾可以回收处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不是他心大,而是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免疫球蛋白需要时间起效,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才能看到明显变化,这段时间他就算急得跳脚也没用,还不如安安静静地等着。 况且,他不怕被传染。 刘策是身穿的现代人,穿越之前该打的疫苗都打过。 他是打过天花疫苗的,虽然那玩意在几十年前就全球停种了,但作为医学生,他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特殊疫苗的补种,其中就包括天花。 所以他坐在这个天花病人的房间里,喝着茶,神情自若,跟坐在自家客厅没什么区别,因为无论怎么着也传染不到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房间里的熏香已经燃尽,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刘策续了两杯茶,中间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他透过窗户往外瞄了一眼,外面的人没散,反而更多了。 朱元璋那道魁梧的身影在廊下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急也没用啊。 刘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又过了一会,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呼吸,是一种更细微的、带着某种变化的动静。 刘策放下茶杯,探身去看。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但确实是动了。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轻轻抖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想要说什么似的,只是没有力气。 刘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又过了几息,朱雄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这是好事啊! 昏迷中的人没有表情,有表情说明意识在恢复。 终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九岁的孩子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幔,瞳孔没有焦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水...给我水...”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这并不是套路桥段,而是人在昏迷很长时间之后,体内缺水,第一时间反应都是水,因为口干舌燥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 刘策听到了。 他立刻端起早就备好的那杯凉茶,倒了一小半在另一个干净杯子里,用胳膊垫着朱雄英的后颈,把孩子稍微托起来一点,杯沿轻轻抵住他干裂的嘴唇。 朱雄英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慢,中间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总算是喝下去了。 温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喝完水,朱雄英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脸上。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不像是什么地位高的人。 他的长相倒是端正帅气,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朱雄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准确地说,他从没见过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人。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大明皇太孙,皇帝的长孙,太子的嫡长子。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未来的皇帝,意味着所有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层东西。 敬畏、讨好、小心翼翼。 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给他诊脉的时候都是跪着的,头都不敢抬。 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坐在他床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跟邻居唠嗑。 “你...是谁啊?” 朱雄英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是太医院的太医吗?” 刘策摇了摇头,笑了。 “我不是太医。”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话:“我是太医院的杂役。” 朱雄英愣了一下。 杂役? 他当然知道杂役是什么,东宫里也有杂役,负责打扫、搬东西、跑腿,是最低等的下人。 那些人来给他送东西的时候,都是低着头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跪着进来跪着出去,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杂役两个字的时候,那语气十分自然,脸上没有半分卑微。 第6章 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太孙,你的病已经控制住了。” 刘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好好休息,我出去叫你皇祖父他们进来看看你,记得别多说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有要留下来等赏赐或者听两句夸奖的意思。 他也不担心朱元璋他们被传染的情况,天花对成人没什么大事,更别说他还能治,这会不让老朱他们进来看孙子,他们也不能干啊!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实在没有力气。 他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走向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转身离开时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都不可能是一个杂役该有的。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不是恭敬,不是谄媚,不是害怕,也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就是一种平等的、平视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自然,好像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病人,并不是尊贵的皇太孙。 朱雄英想不明白,但现在的他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眼皮有些发沉,只是不太想睡了,只是浑身没力气,说不出的难受。 他下意识看向了刘策的方向,门已经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那个人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去。 刘策推门而出。 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涌进眼睛,他微微眯了眯眼。 还没等他适应光亮,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了他面前。 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他的脸。 这个威震华夏历史的千古帝王,此刻没有任何掩饰,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焦急、恐惧、期待、不安,全部赤裸裸地摊在了刘策面前。 “怎么样了?”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咱的大孙还能活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洪武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的脸,嘴角微微一弯。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平静地、稳稳地开了口。 “陛下放心,太孙已经醒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一秒。 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捂住了嘴。 朱标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二十多双眼睛里同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 “太孙已经苏醒。” 刘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会有事了。 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可以进去看看,不过不要太大声说话,不要激动,太孙现在需要静养。”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房间,那速度连他身后的锦衣卫都来不及反应。 马皇后紧随其后,素来端庄稳重的一国之母此刻提着裙摆就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朱标最后一个冲进去,他的腿都在发抖,跑的东倒西歪。 刘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廊下跪了一地的太医。 二十多个太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院使跪在最前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院判已经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们是为朱雄英哭的。 好吧,不全是。 他们哭,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用死了,他们的家人也不用死了。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从这一刻起,从他们头顶上移开了。 院使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刘...刘策,太孙他真的...” “真的。”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命已经保住了,再调养一阵就能痊愈。” 院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平时根本没正眼瞧过的小杂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说谢谢,想说恩人,想说什么都可以,但就是说不出来。 刘策倒是无所谓,他在等待着系统的提示。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恭喜宿主!治愈对象:皇太孙朱雄英(身份等级:ss)】 【病情严重程度:危重(弥留之际,评分:9.8/10)】 【治疗难度:极高(天花重症,常规手段无效)】 【综合评估:宿主在患者濒死之际实施精准干预,力挽狂澜,效果显著。】 【本次治疗获得积分:1000】 【后续提示:待患者完全康复后,将额外获得积分:2000】 刘策盯着那几行字,一直淡然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1000积分。 他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抗天花免疫球蛋白如果用积分买,也就两百积分。 这一下直接血赚,等朱雄英彻底好了还能再拿两千,加起来就是三千积分。 三千积分能换多少药?起码够他再救几十条命了。 这波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系统光幕收了起来,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重新变成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刘策现在倒是不着急了,先让朱元璋他们看看自己的好大孙去吧,之后的赏赐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他现在可以用积分换药,也可以用钱财换药,到时候管老朱要点钱就行了。 虽然他清楚老朱是一个脾气比较暴躁的性格,但是并不是一个会为难有功之臣的人。 历史上说老朱屠杀功臣,实际上这点确实没什么洗的,但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而是出于稳固江山统治。 尤其是在朱标和朱雄英他们都去世之后,为了给朱允炆稳住天下,才会这么做的,只能说不道德,但有原因,并不是出于性子里本来的暴躁。 而对于刘策这种单纯的医生,对于他的王朝统治毫无威胁的,那自然就根本不用担心这个事情了,老朱在这方面或许不会很大手笔,但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刘策甚至已经开始研究之后的美好生活了,比起当一个小小的杂役,他现在的梦想就是开一个小医馆,各种看病换取积分,然后获得各种好东西,顺便多赚点钱,那就很完美了。 第7章 又昏迷了? 房间里,朱元璋第一个冲到床前,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他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僵在那,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 “大孙,大孙,你醒了?你看看咱,咱是你皇祖父啊。” 朱雄英躺在床上,小脸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嘴唇动了动。 “皇祖父...”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朱元璋听见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雷霆万钧的皇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严了,直接坐在床沿上,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朱雄英瘦小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可把咱吓死了,大孙,你可把咱吓死了。” 马皇后从后面走上来,手搭在朱元璋肩上,眼睛也是红的。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朱雄英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雄英,皇祖母在这呢,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朱雄英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摇了。 他看着马皇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皇祖母...不哭...雄英没事...” 马皇后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别过脸去,怕让孩子看见她哭成这样子。 没办法,朱雄英虽然被救活了,但现在的样子属实是虚弱到了极致,好似风中摇摆的火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死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那可都是把自己大孙当宝贝的,见他这个样子,心中自然痛的不像话。 朱标最后一个走上前来。他站在床边,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坐下来,也没有像马皇后那样去摸孩子的脸。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床上的儿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可他的手在抖。 朱雄英看到了父亲,轻声叫了一句:“爹...” 朱标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才差点失去儿子的人:“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你皇祖父和爹都在这,没事的。” 朱雄英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歇了一小会,攒了点力气,又睁开眼,声音虚弱但很认真:“皇祖父,皇祖母,爹...雄英让你们担心了...是雄英不好...” 朱元璋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粗糙的大手摸着孙子的脑袋,声音哽咽着说:“胡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不好?你好得很!你是咱最好的大孙,谁都比不上你!” 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在旁边轻声说:“雄英,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好了,皇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朱雄英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轻声道:“皇祖母做的饭...雄英想吃...” 马皇后眼泪又下来了,连忙点头:“做,做,等你好了,皇祖母天天给你做。” 朱元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大孙,你那个新做的弹弓,咱让人给你收好了,等你好了咱带你打鸟去,城外那片林子,咱让人围起来了,谁也不许进,就等你好了带你去。” “还有你那匹小马,咱让人好好喂着呢,膘肥体壮的,等你好了就能骑了。” “你不是说要学骑马射箭吗?等你好了,咱亲自教你,咱的箭法,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了。” 朱元璋说了一大串,朱雄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祖父,此刻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一样坐在他床边,说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 朱雄英虽然才九岁,但生在皇家,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懂事得早。 他知道皇祖父这是在哄他开心,在给他打气,在告诉他,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皇祖父等着你呢。 他很想多回应几句,很想让皇祖父放心,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越来越小。 从嗯变成点头,从点头变成几乎微不可见的颤动。 朱元璋还在说话,马皇后先注意到了朱雄英的变化。 她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低声道:“陛下,雄英好像又要睡了。” 朱元璋一愣,低头一看,孙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孙?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大孙你醒醒!你别吓咱!” 马皇后也紧张起来,但比朱元璋镇定一些,她伸手探了探朱雄英的鼻息。 还好,有气息,很平稳。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比较正常了。 “重八,雄英好像只是睡着了...”马皇后不确定地说。 朱标也凑过来看了看,儿子的呼吸确实很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和之前昏迷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吸完全不同。 但他也不敢肯定,毕竟他们都不是大夫。 朱元璋可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孙子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又睡过去了?这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外就是一声吼:“刘策!咱大孙又要昏过去了,怎么回事!” 那嗓门大得整座东宫都在嗡嗡响。 门外的刘策正靠着柱子想事情,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六只眼睛里全是紧张。 刘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朱雄英。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匀称,面色虽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 他伸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搭了搭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语气平淡:“陛下不必担心,太孙只是太虚弱了,又睡过去了而已,这不是昏迷,是正常的睡眠。” 朱元璋瞪着他:“你确定?” 刘策点了点头:“我确定,太孙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也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了床沿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咱大孙要出事,可让咱怎么活呀。” 第8章 天生的锦衣卫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床上睡着的孩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刘策身上,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很重。 刘策看着这一家子。 大明的皇帝、皇后、太子,三个人围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哪里是什么天家贵胄?分明就是普通人家的一对老夫妻和一个父亲,守着生病的孩子,什么帝王尊严、什么皇家体面,全都不重要了。 难怪都说朱元璋一家是最有人情味的皇帝呢,在这里没有什么皇后太子和皇太孙,只有老婆孩子和孙子。 嗯…当然,这个人情味主打自家人,其他人蹦哒的话,那就得看看九族够不够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嘱咐的那些话,这几个人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刘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我说几句。”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派两个人守着太孙,随时看着,如果太孙醒了说饿,只给他灌点米汤就行,不要太稠,清一点,现在他脾胃虚弱,不能吃大鱼大肉,连鸡蛋都不能给。” 刘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如果渴了,喝温蜜水,不要太甜,其他东西一概不要给,至少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给他吃东西。” 朱元璋听完,皱起了眉头:“就喝米汤?那能有什么营养?咱大孙身子这么虚,不得补补?” 刘策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皇帝还是我是大夫? “陛下,太孙现在虚不受补,您要是现在给他吃好的喝好的,他不但吸收不了,反而会加重脾胃负担,病情反复,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不太懂医术,但虚不受补这四个字还是听过的。 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把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孙子拉了回来,他不听他的听谁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朱元璋瓮声瓮气地说。 刘策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还有,待会太孙再醒过来,别跟他说太多话,更别大吼大叫的,他现在需要静养,说多了耗神。”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个人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他们想起来了。 进门之前,刘策清清楚楚地说过,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激动,太孙需要静养。 结果他们三个人冲进来之后,又哭又说又拉着手问东问西,朱元璋还絮叨了一大串什么弹弓什么小马什么骑马射箭的,恨不得把未来三年的事都跟孙子说了,最后甚至还嗷嗷大叫起来了。 马皇后最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惭愧:“是我们太激动了,忘了你的嘱咐。” 朱标也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刘先生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刘策倒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摆了摆手说:“人之常情,能理解,后面注意就行。” 朱元璋在旁边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孙子,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大孙今年才九岁,聪明伶俐,读书也好,骑射也有模有样的,咱还指望着他以后接咱的班呢。” 马皇后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朱标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策站在一旁,装作没听见。 这种话不是他该听的,听了也当没听见,反正和他没关系。 朱元璋又说:“刘策。” 刘策应了一声:“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大孙这条命是你救的,咱记着呢。 之前你说的那些话,咱不计较,你救了咱的大孙,就是咱的恩人,咱朱元璋恩怨分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不卑不亢的老样子:“陛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元璋哼了一声:“分内之事?太医院那些人,哪个不说这是分内之事?结果呢?一个个跪在外面等死,一群废物!你一个杂役,救人可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可你把咱大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这话说得旁边的马皇后和朱标都不好接茬,因为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着刘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小子,胆子不小。”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太医,倒像是在看一块璞玉:“不怕咱,不跪咱,还敢顶咱的嘴,咱活了五十多年,像你这样的人,咱还真没见过。”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越发明亮:“咱是在说,你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看向了朱元璋,又同时看向了刘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刘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多少有点警惕。 老朱怕不是要给他画饼搞事,自己可不能应答。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刘策。 那目光里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又像是雕刻家找到了一块好料子时的欣喜。 他已经在想一件事了。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一往无前,心思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大明的官员们一个个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跪舔,要么哆嗦,要么背后使绊子。 可这小子不一样,他连自己都不怕,那他还会怕谁? 锦衣卫。 这两个字在朱元璋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小子,无所畏惧,简直就是天生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个狠人,也是他的得力鹰犬,帮他做了不少的脏事。 但毛骧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而眼前这个小子,没有。 一个没有私心、不怕死、敢作敢为的人,才是最好的刀。 朱元璋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大孙的病彻底好了,他得给这小子一次谈话的机会,给他一个好前程。 锦衣卫虽然人人喊打,但好歹比当一个小小杂役要好得多了吧? 第9章 给刘策的特权 刘策倒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安静的站着,观察朱雄英的情况。 朱元璋又在床边坐了半晌,看着朱雄英睡得越来越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得很,嘴角甚至还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这模样,和之前昏迷时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人吵醒。 他站起身,看了好一会,终于低声道:“走吧,让咱大孙好好睡一觉,谁也别打扰他。” 马皇后也凑过来看了两眼,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子绝望。 她伸手替朱雄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朱标站在最外面,没往跟前凑,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 那目光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脚步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出了门,朱元璋才长出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又回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跪了一地的太医,又扫过那些垂手而立的太监宫女,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刘策。” “在。” “太孙的病,从现在起全权交给你。”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医院所有人,听你调遣,东宫上下,任你使唤,谁敢不听你的话,你直接来报咱,咱砍了他的脑袋。” 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在场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院使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堂堂太医院院使,从五品的官,现在要听一个杂役的调遣,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人家把太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他除了跪着磕头,什么都做不了。 刘策拱了拱手:“臣领命。” 他没用其他自称,而是用了臣。 这个字眼的变化很微妙,朱元璋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毕竟他已经打算让刘策当锦衣卫,供自己驱使了。 马皇后走上前来,看着刘策,语气温和得不像一国之母:“刘策,雄英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从小身子骨就弱,这次又遭了这么大的罪,你多费心,缺什么药材,用什么人手,只管开口,若是有人敢为难你,你让人来告诉我。” 刘策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放心,太孙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后续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问题。”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全是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不能留下,她是皇后,一国之母,东宫虽然是她孙子的住处,但她没有理由长待。 况且朱元璋走了,朱标也走了,她一个人留下,于礼不合。 “那我走了。” 马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看的不是刘策,是那扇门。 刘策看出来了,没接话。 马皇后又站了两秒钟,终于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反悔。 朱标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刘策面前,停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日穿的是常服,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他看着刘策,目光沉静而温和,和刚才在房间里红了眼眶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先生。” 朱标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雄英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情,本宫记下了。” 刘策抱拳:“太子殿下言重了。” 朱标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客套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这是东宫的出入令牌,你拿着,方便行事。” 刘策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估计是金的。 他没多问,收进了袖中。 朱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从容。 但刘策注意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人都走了。 太医们还跪在廊下,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院使抬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策扫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留两个人值夜就行,其他的回去歇着。” 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跟一群朝廷命官说话。 但太医们没有一个觉得不妥,反而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活动着跪麻了的膝盖。 院使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刘...刘先生,太孙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刘策想了想:“派两个人守在门口,太孙醒了立刻来报我,其他的不用,你们也插不上手。” 院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插不上手就插不上手吧,总比掉脑袋强,管的越少麻烦越少。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刘策站在廊下,看着太医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太监宫女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东宫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 穿越过来三个月,一直在太医院啃干馒头喝白水,炖点菜吃已经算不错,连肉都没吃过两口,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现在他是太孙的主治大夫,手里有朱元璋的亲口授权,有朱标的东宫令牌,整个东宫上下都得听他的。 这特权不用,那不是傻吗? 刘策转头看了看身边垂手站着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白白净净的,低眉顺眼的,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你,过来。” 小太监赶紧上前两步,躬身道:“刘先生有何吩咐?” “东宫的厨房在哪?” 小太监一愣,没想到刘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刘先生,在东跨院,小的可以带您去。” “不用去。” 刘策摆了摆手:“你去厨房跑一趟,跟厨子说,让他做几个好菜送来,荤素都行,别太油腻,量别太大,够我一个人吃就成。” 小太监又愣了一下,抬眼偷偷看了看刘策,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等等。” 刘策叫住他:“跟厨子说,做快点,我饿着呢,把我饿坏了,我上门踹他去。” 小太监憋着笑跑了。 刘策在廊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消散。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满屋子的草药味冲淡了不少。 他心里美滋滋的。 东宫厨子的手艺,那能差吗? 那些御厨,平时给皇帝太子做饭的,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用的料也都是最好的。 他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月薪三千八,外卖都舍不得点超过三十块的,现在居然能吃到东宫厨子专门给他做的饭。 这穿越,值了。 第10章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不多时,小太监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食盒的杂役。 食盒一打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碗鸡汤,还有一碟子酱菜和一碗白米饭。 刘策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放屋里,放屋里。” 他站起来,指挥着杂役把饭菜摆到屋里的桌上,又对小太监说:“劳烦你去给我沏壶茶来,不要太浓。” “不敢不敢,奴婢这就去。” 小太监受宠若惊,赶紧应声去了。 刘策心想,自己还是有现代人的毛病啊,太礼貌了,对小太监太礼貌,他可能会怕的啊。 算逑算逑,美食在前,不考虑那么多了。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火候恰到好处。 绝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豉油的香味完全渗了进去,一点腥味都没有。 绝了绝了。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 穿越过来这么久,吃的基本都是干馒头配咸菜,好饭没几顿,嘴里都快长毛了。 这一顿饭简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 小太监端着茶回来的时候,看见刘策正抱着碗扒饭,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位刘先生,救太孙的时候那叫一个淡定从容,跟皇帝说话都不带打磕巴的,可吃饭的时候怎么跟饿死鬼似的? 小太监不知道的是,刘策确实很饿了,毕竟忙活了这么久了。 刘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整桌饭菜,最后端起那碗鸡汤,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舒服。” 他端起小太监沏的茶,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下。 茶也好,不知道是什么茶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比他在现代喝过的所有茶都好喝。 当然,现代他也没喝过什么好玩意,五十一斤都算贵的了,太贵的舍不得买。 果然是东宫的东西,就没有差的。 刘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洒了一地的月光。 朱雄英的房间就在隔壁,灯火通明,两个太医守在门口,两个侍女候在屋里,随时等着太孙醒来。 一切都在正轨上。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就等着朱雄英彻底痊愈,把那两千积分拿到手了。 ...... 接下来的三天,刘策过得相当滋润。 东宫是什么地方?大明帝国太子的府邸,仅次于皇宫的存在。 里面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级的? 刘策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穿越前连租房都要挑最便宜的城中村,现在居然住进了东宫的偏院,每天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打扫房间,连洗澡都有专人烧好热水提到房里。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当然,他也没忘了正事。 朱雄英那边每天都要去看两三回,把脉、看舌苔、问二便,该做的检查一样不少。 系统的积分还没到账,要等朱雄英彻底痊愈才能拿到那两千,所以他不敢马虎。 第一天早上,朱雄英又醒了。 这一次和之前那次短暂的苏醒完全不同。 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迷茫涣散的样子。 他先是看了看帐顶,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侍女,又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刘策。 “我头好沉...” 朱雄英的声音还是虚,但比昨天有力气了。 刘策走过去,照例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痘疮。 脉象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感觉了。 痘疮的溃烂面也在收敛,没有继续扩散。 “太孙感觉怎么样?”刘策问。 朱雄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身上没力气,头还有点晕,喉咙也不舒服。” 刘策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去准备一碗米汤,不要太稠,温的,再准备一杯温蜜水,蜜少放。” 侍女应声去了。 朱雄英听到米汤两个字,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他饿了挺长时间了,从生病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还以为醒了能吃点什么好东西,结果就米汤? 但他没有抱怨。 这孩子虽然才九岁,但生在皇家,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知道眼前这个穿着灰扑扑杂役衣裳的年轻人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乖乖地等着。 米汤端来了,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朱雄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喝得很认真。 一碗米汤喝完,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刘策。 刘策笑了:“太孙,今天就这些,您脾胃虚弱,吃多了反而不好,明天这个时候,可以吃粥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碗递给了侍女,然后看着刘策,认真地说了一句:“刘先生,谢谢你。” 刘策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分内之事,太孙不必客气。” 朱雄英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不只是一个九岁孩子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对这个救了他性命的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刘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暗暗感慨:朱标教育孩子是真有一手,九岁的孩子,身处高位,大病初愈,既不哭闹也不耍性子,还能说出谢谢两个字,这份教养,不是一般人能教出来的。 这要是现代的孩子,得病醒了不得嗷嗷叫啊?咋伺候都不行那种,懂事的属实是少数。 这也让刘策挺喜欢这个皇太孙的,历史上这会夭折,属实是太残,幸亏自己现在来了,这小朋友肯定能好好长大了。 朱元璋是在当天下午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马皇后,也没叫朱标。 进门的时候大步流星,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和那个络腮胡子的锦衣卫千户,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抄家。 刘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朱元璋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陛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朱雄英的房间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朱雄英正半靠在床上,和一个侍女说话。 看见皇祖父进来,孩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第11章 老朱蚌埠住了 “别动别动!”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孙子的肩膀:“躺着躺着,跟皇爷爷还讲什么礼数,你这孩子。” 他坐到床沿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朱雄英好一会,然后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脸颊。 “瘦了一点。” 朱元璋的声音有点心疼:“脸上都没肉了。” 朱雄英笑了笑:“皇祖父,雄英觉得好多了,刘先生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朱元璋听到刘先生三个字,挑了挑眉:“他跟你说的?” “对呀。” 朱雄英点头:“刘先生每天都来看我,还给我把脉,皇祖父,刘先生的医术真好,孙儿之前都快死了,现在又能说话了。” 朱元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比太医院那群废物强多了。” 他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刻钟,问了朱雄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又絮叨了几句好好养病、听刘策的话之类的,就起身出来了。 路过刘策身边的时候,朱元璋停了一下。 “咱大孙说你好话呢。”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策拱了拱手:“太孙果然实诚。” 朱元璋:??? 这特么是什么回答? 别人被自己大孙这么夸,早就受宠若惊了,结果你小子说什么,果然实诚? 合着咱大孙夸你是对的,不夸你才不对? 老朱蚌埠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他发现自己的威严在刘策这里是一点也没用啊。 他忍不住盯刘策着看了两秒,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络腮胡子千户跟在后面,路过刘策身边时偷偷竖了个大拇指,心说你真牛逼,在下服了,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刘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继续晒太阳。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带着马皇后,有时候带着朱标,有时候一个人。 来的时候也不搞什么排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先去看孙子,然后出来的时候跟刘策说几句话,问问朱雄英的情况,然后就走。 马皇后来得比朱元璋还勤。 她每次来都要带东西,有时候是几样点心,有时候是一罐蜂蜜,有时候是自己亲手做的针线。 给朱雄英缝了个小枕头,软乎乎的,孩子枕着舒服。 她看朱雄英的时候,那种慈爱是装不出来的,眼神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有一次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个多时辰。 朱雄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那画面温馨得不像是在东宫,倒像是在哪个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里。 朱标来得反而最少。 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没时间。 作为太子,他要协助朱元璋处理朝政,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文华殿议事,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东宫虽然是他的家,但他这几年待在这里的时间并不算太多,因为外务的事情多,他得去亲力亲为。 每次回来,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朱雄英早就睡了。 他只能站在儿子的房门口,透过门缝看一眼,然后转身去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刘策发现,朱标来看朱雄英的时间,大多数是在傍晚。 那时候政务告一段落,他会抽半个时辰赶回东宫,陪儿子说说话,问问病情,然后再赶回去。 有时候连这半个时辰都抽不出来,就让身边的太监来问问情况,得到回复后就继续埋头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朱雄英苏醒后整整两天,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好转了。 这天早上,刘策照例去查房。 朱雄英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不用人扶着。 他的脸上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嘴唇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刘先生,我今天能吃东西了吗?” 朱雄英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他已经喝了三顿米汤了,嘴里寡淡得不行,肚子里也没有饱腹感,很是馋饭菜。 刘策看了看他的舌苔,又把了把脉,点了点头:“可以了,今天开始喝粥,加一点点小菜,不要太多。” 朱雄英眼睛亮了。 粥也行啊!起码比米汤强多了! 刘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太监吩咐:“去跟厨房说,给太孙煮一碗白粥,要煮到开花的那种,小菜的话,一小碟酱菜就行,切碎一点。” 太监应声去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朱雄英看着那碗白粥,眼睛都在发光。 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此刻闻到米粥的香气,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真好吃。” 朱雄英由衷地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白粥如此好吃。 刘策笑了:“慢点吃,别烫着,要是烫着了,还得给你治舌头。” 朱雄英闻言吓了一跳,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变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烫了舌头。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现在他是对任何的病都很害怕了。 最后,朱雄英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筷子酱菜,然后就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想吃但实在吃不动的委屈。 刘策理解,病后体虚,脾胃功能还没恢复,吃不了多少是正常的。 他安慰道:“没事,少食多餐,过一个时辰再吃点。” 朱雄英这才高兴起来,让侍女把剩下的粥收走了。 到了第四天,朱雄英已经能下床了。 虽然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但对于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刘策叮嘱他不要走太多,每天走一小会就行,慢慢来。 朱雄英很听话,每天就在房间里走几步,然后回到床上躺着。 但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动的,整天闷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影,难免会觉得无聊。 刘策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想了想,让人去找了一块木板,又让人准备了黑白两色的棋子。 木板不大,上面用墨线画了横竖各十五条线,一个简易的五子棋盘就做好了。 第五天早上,朱雄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是的,他已经能走到院子里了,虽然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挪。 走到凉亭的时候,看到了石桌上放着的棋盘和棋子。 第12章 五子棋 “刘先生,这是什么?”朱雄英好奇地问。 刘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坐起来,走到凉亭里,指了指棋盘:“这是五子棋。太孙不是觉得无聊吗?我教你下棋。” 朱雄英学过围棋,但围棋太复杂了,他现在身体虚弱,精神不济,下围棋太耗神。 五子棋就简单多了,规则一目了然,又有点意思,正好适合他现在玩。 刘策把规则讲了一遍:“黑白双方,各执一色,谁先在横、竖或斜方向上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 朱雄英听完,眼睛亮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 刘策笑了:“说简单也简单,但你还真未必玩的过我,试试就知道了。” 嗯哼? 朱雄英本就无聊,又被刘策激发出了好胜心,便直接开玩。 第一局,刘策让朱雄英执黑先走。 朱雄英毫不犹豫地把第一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这不是下围棋养成的习惯,要是下围棋第一子这么落简直是自杀,但五子棋的规矩他听懂了,刚开始在正中间可能更稳。 刘策笑了笑,白子落在了黑子旁边。 两分钟后,朱雄英输了。 他看着棋盘上刘策连成的五颗白子,愣了好一会,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刘策:“刘先生,你怎么做到的?我都没注意到你那里有四颗了!” 刘策笑了:“这叫套路,太孙,你下棋的时候不能光看自己的棋子,还要看对方的,您只想着怎么连自己的五子,没防着我,所以输了。” 朱雄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棋子收起来:“再来!” 第二局,朱雄英还是输了。 但他这一局输得没那么快,中间还试图堵了刘策两次。 第三局,朱雄英终于赢了一局。 当他的黑子在斜线上连成五个的时候,这孩子差点没从石凳上跳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赢了!刘先生,我赢了!” 刘策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这孩子笑起来是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一点都没有皇太孙的架子,就是个普通的九岁小男孩。 他是故意让了一下朱雄英,免得打击到他,事实证明还不错,心情好了有助于恢复身体。 从那天起,下五子棋成了朱雄英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完路,就坐到凉亭里,等着刘策来跟他下棋。 他的棋艺进步得飞快,第一天几乎全输,第二天就能赢一两局了,到了第三天,居然能和刘策打个五五开。 刘策不得不承认,朱雄英是真的聪明。 他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聪明,而是那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聪明。 第一局输了,他会记住你是怎么赢的,第二局他就会防着这一招,第三局他可能就把这一招用在你身上了。 这种学习能力,刘策在现实生活当中还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当然,刘策很多时候也没用全力。 他要真想赢,朱雄英只怕赢不了他什么。 他初中高中那些年,在田字格上和同桌画圈圈下棋画出来的套路,至少有几十本了,岂是一个九岁小孩几天就能破解的? 但他很多时候故意放水,该堵的不堵,该连的不连,让朱雄英能赢几局,保持兴趣。 这不是敷衍,而是教育。 一个一直输的孩子很快就会失去兴趣,而一个偶尔能赢的孩子才会越来越投入。 朱雄英在赢棋的过程中,思考能力、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都在不断提高,这对他的恢复也有好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雄英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从只能喝米汤到能喝粥,从喝粥到能吃软饭,从吃软饭到能吃一些清淡的菜肴,每一步都在刘策的掌控之中。 到第七天的时候,朱雄英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两个来回不用人扶了。 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除了身上还留有一些痘印之外,和生病前已经没太大区别了。 刘策在东宫的日子也是越过越舒坦。 他让东宫的厨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饭。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酱牛肉、鸡汤、鸭汤...想吃什么都直接吩咐,厨子就得做。 头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厨子不干了。 不是不会做,也不是嫌麻烦,而是觉得,你一个小小的杂役,就算立了功,但让我堂堂东宫主厨天天伺候你,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厨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在东宫干了十几年了,手艺那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大。 他没有直接找刘策闹,而是跑到了朱标那里去告状。 “殿下,不是小人不愿意做,实在是那位刘先生今天要吃红烧肉,明天要吃清蒸鲈鱼,后天又要吃糖醋排骨,天天换着花样点菜。 小人好歹也是东宫的主厨,伺候的是殿下和东宫的各位主子,总不能天天围着他一个小小杂役转吧?” 周厨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您得给我做主的意思。 朱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然后笑了。 “老周,本宫问你,雄英的病是谁治好的?” 周厨子一愣:“是刘先生啊。” “雄英的命是谁救的?” “自然也是刘先生。” 朱标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那就对了,刘先生救了本宫儿子的命,本宫还没想好怎么谢他,现在他只是想吃几口好的,比起他的功劳,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而你身为我东宫主厨,这点力也不愿意给本宫出吗?” 周厨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忽然明白,刘策敢这么张狂的点菜吃,原因是功劳,而不是杂役这个身份。 他常年在东宫当厨子,宰相门前七品官,有些过于看中身份的得意忘形了,今天来此告状,简直是蠢到了家。 “不是,殿下,小人不是不肯做,小人是...” “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朱标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但是老周,本宫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刘先生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做什么。 他要天上的龙肉你弄不来,那是你的本事问题,本宫不怪你,但他要的红烧肉你都不给做,那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了,本宫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不训斥,不骂人,甚至语气都没加重,但周厨子听得后背都冒冷汗。 他在东宫干了这么多年,深知太子殿下看着温厚谦和,是个谦谦君子,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是真正的帝王手腕。 真要是惹恼了他,那可不是辞退那么简单的事。 周厨子连忙跪下:“小人明白了,小人糊涂,从此刘先生的吩咐,小人一定全心全力照办,报答刘先生救治太孙的恩情!”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他还是宅心仁厚的,一般情况下自家下人这么不懂事,基本都赶走了,但朱标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只是敲打一番,没多说什么。 周厨子从朱标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自己可决不能再干这么蠢的事了,别管是不是杂役,就凭救了太孙的大功,他周厨子十个都比不上。 第13章 朱元璋:这小子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周厨子再也不敢怠慢刘策了。 不但不敢怠慢,还更加卖力。 红烧肉要挑最好的五花三层,清蒸鲈鱼要选最新鲜的活鱼,糖醋排骨的火候要精确到秒。 他甚至主动问刘策想吃什么,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刘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点的菜越来越好吃,厨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他以为东宫的服务就是这么到位,完全不知道周厨子去朱标那里告过状,更不知道朱标为了他这点口腹之欲,专门给厨子下了令。 除了吃,刘策在其他方面倒是很节俭。 他穿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袖口磨毛了,衣角也起了线头,但他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衣服嘛,干净能穿就行,又不是去相亲,讲究那些干什么。 然而朱标却看不下去了。 有一天傍晚,朱标来看朱雄英,顺道在院子里碰见了刘策。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上,把那些起毛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刘先生,你这一身衣裳该换了。”朱标说。 刘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无所谓地笑了笑:“还能穿,不急。” 朱标摇了摇头,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两套锦袍过来。一套是石青色的,一套是月白色的,面料上乘,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东宫的针工局。 刘策接过衣服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标会这么细心,连他穿什么衣服都注意到了。 “替我谢太子殿下。”刘策对送衣服的太监说。 太监笑眯眯地应了,他对刘策印象也是相当好,因为刘策为人很和气。 这个和气不是其他,而是一个敢和陛下对着干的狠人,却对自己很和气,所带来的受宠若惊,确实让这个小太监很感动。 只能说相对论这一块。 刘策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多了几分儒雅之气,和之前那个穿灰扑扑杂役衣裳的小杂役简直判若两人。 “还成。” 刘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就穿着这身衣服继续去晒太阳了。 除了吃和穿,刘策在东宫的生活可以用两个字概括,简单。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是固定的:早上起来去看朱雄英,把脉问诊,开方调药,然后回到自己的偏院,泡一壶茶,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看书。 中午吃周厨子做的饭,下午再去看看朱雄英,有时候陪他下下棋。 傍晚再泡一壶茶,继续看书或者发呆,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他看的书很杂。 东宫的藏书楼里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兵法战策,甚至还有一些杂记小说。 刘策什么都看,但什么都不精,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这也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了。 那把摇椅是他特地让人做的。 一开始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比划了半天,又画了张草图,木匠才明白过来。 做出来的摇椅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但躺上去一摇一晃的,刘策觉得舒服极了。 每天午后,他就躺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壶茶,摇啊摇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个络腮胡子的锦衣卫千户每天都会来汇报刘策的情况。 他叫陈虎,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奉朱元璋的命令留在东宫,美其名曰保护太孙,实际上是监视刘策。 当然,也不全是监视,朱元璋也想看看这个不怕他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陈虎每天都要把刘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然后呈报给朱元璋和朱标。 头几天,陈虎以为这个任务会很简单。 一个小杂役,就算胆比天大,但肯定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得了这么大的恩宠,还不得可劲造?指不定怎么作威作福呢。 可连着汇报了几天,他惊奇的发现,这位刘先生是真没什么好汇报的。 吃了什么?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哦,他还让周厨子做了一次东坡肉,周厨子说不会,他就自己写了方子让周厨子照着做,味道据说还不错。 穿什么?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太子殿下给做了新衣裳,他穿上了,但也没见多高兴,就跟换了件普通衣裳一样。 做了什么? 看书,喝茶,晒太阳。 哦对了,他还让木匠做了把摇椅,每天躺在上面晃来晃去的。 见了什么人? 除了太孙、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和陛下,就只跟东宫的太监宫女说过话,都是些上茶上饭菜之类的吩咐。 有什么异常举动?没有。 这人安分的简直有些不像话。 陈虎把每天的记录呈上去的时候,心里都在嘀咕:这位刘先生,到底是什么路数?换了别人,有这待遇,早不知道飘成什么样了。 可他倒好,跟个退休老大爷似的,整天就是喝茶看书晒太阳。 朱元璋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反应很微妙。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陈虎呈上来的密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除了吃,什么都不讲究?”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陈虎。 陈虎躬身道:“回陛下,确实如此,刘策在东宫这些天,除了吩咐厨房做一些吃食之外,没有提过任何其他要求。 太子殿下给他做了新衣裳,他穿了,但没有主动索要过任何东西,住的偏院也很简单,除了那把摇椅是他自己让木匠做的之外,没有任何添置。”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然后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朱元璋说。 陈虎没敢接话。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密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但陈虎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里一惊,陛下这是对刘策很满意? 这怎么可能呢?堂堂洪武大帝,居然对一个不给自己面子的小杂役满意? 陈虎心想,不会陛下就吃这套吧?回头我也试试。 “行了,下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陈虎领命退下。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着,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刘策,面对他不卑不亢,面对太孙不谄不媚,面对锦衣卫不躲不闪,面对突如其来的恩宠不骄不躁。 这样的人,他在朝堂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第14章 刘策是个有趣的人 那些文官,一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全是小九九。 那些武将,打仗是好手,可到了朝堂上就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那些锦衣卫,杀人放火在行,可让他去查案子、盯官员,十个里有八个会徇私。 而这个刘策不一样啊。 他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贪,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的刀。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急,再等等。 等大孙的病彻底好了,再跟这小子谈。 再说朱标那边,他也收到了陈虎的密报。 和朱元璋不同,朱标看完密报后,脸上露出的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刘策是个有趣的人。” 朱标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内侍说:“你去告诉周厨子,刘先生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不必心疼食材,另外,去看看刘先生的偏院还缺什么,该添置的就添置,不用问他。” 内侍应声去了。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夜色已深,东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一片温柔的星海。他的儿子就在那片星海之中,正在一天天地好起来。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不怕他父皇、不谄媚他、不骄不躁的小小杂役。 朱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等雄英的病彻底好了,他要好好谢谢刘策。不是给银子给房子那种谢,而是把他留在身边。 这样一个人才,不留在东宫,实在是太可惜了,当一个东宫独有的太医也好啊。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十天。 这一天,朱雄英的精神格外好。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服,在侍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了三个来回,走得额头微微冒汗,但脚步比前几天稳当多了。 “刘先生!” 朱雄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雀跃:“我今天更精神多了,咱们再下棋怎么样?” 刘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闻言睁开眼睛,看到朱雄英站在凉亭边上,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又好了不少。 他站起来,笑着走过去:“好啊,昨天你差点都把我超过了,今天咱们再玩玩!” 朱雄英高兴地坐到石凳上,自己动手把棋子摆好。 刘策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 第一局,刘策赢了。 第二局,刘策赢了。 第三局,朱雄英赢了。 这孩子用一个刘策没见过的新套路,在角落里偷偷连了五颗,刘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太孙这一招不错啊。” 刘策看着棋盘,由衷地赞叹:“什么时候学的?” 朱雄英得意地笑了:“我自己想的!昨天输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破你的那个双三的套路,想了一晚上,今天试了一下,果然有用!” 刘策心里暗暗吃惊。 这孩子才学了几天五子棋,居然就能自己琢磨出新的套路了?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第四局,刘策没放水,认认真真地跟朱雄英下了一局。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个回合,最后刘策凭借一个极其隐蔽的四三三套路获胜。 朱雄英看着棋盘,由衷地感叹道:“还是刘先生厉害啊!不过我昨天又想了好几个招,咱们再来!” 刘策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在这里陪着朱雄英恢复身体,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天天喝喝茶,下下棋,吃点好吃的,日子不亦乐乎。 就在两人准备开始第五局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拜见陛下!” “拜见娘娘!” “拜见太子殿下!” 一连串的行礼声此起彼伏,听得出来门口站了不少人。 刘策和朱雄英同时抬头,看到院门那边,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正带着笑容走了进来。 朱元璋今天穿的是常服,一件玄色的袍子,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马皇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端庄大方。 朱标走在最后面,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和刘策身上那件颜色很像,甚至看起来面料都差不多。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每次来看朱雄英,他们都是这副表情,毕竟看到孩子一天比一天好,谁能不高兴呢? 刘策和朱雄英同时站起来。 朱雄英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皇祖母,拜见父王。” 他的动作还有些慢,毕竟大病初愈,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策跟在后面,拱了拱手:“见过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朱元璋的目光先落在朱雄英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孩子已经精神的和正常人差不多了,脸上和手臂上还留有一些痘印,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和现在站在他面前行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的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朱雄英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在孩子肩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发紧:“好,好,好得很。” 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马皇后跟上来,蹲下身子,双手捧着朱雄英的脸,左看右看,眼眶又红了:“精神看着好多了,雄英,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朱雄英摇摇头:“皇祖母,雄英不难受了,刘先生说我的天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之前伤了元气,需要养一养。” 马皇后转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中满是感激。 她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标站在后面,没有上前。 他看着儿子站在那里,虽然瘦弱,但稳稳当当的,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朱雄英身上移到刘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元璋也看向刘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策,你小子干得不错,咱记得你的功劳。” 这是朱元璋能说出的最接近谢谢的话了。 刘策当然听得懂,拱了拱手:“陛下过奖,分内之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在面对救了自己孙子性命的人时,尤其是这个人比较让自己欣赏时,那份凶狠和冷酷自然而然就收了起来。 第15章 陈虎:我悟了! 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问清楚。 朱雄英一一回答,耐心得很,脸上始终带着乖巧的笑。 朱元璋在旁边听了一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落在了凉亭的石桌上。 棋盘和棋子还摆在那里,黑白子散落着,显然是刚才那局棋留下的残局。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走过去看了看棋盘:“大孙,你和刘策下棋呢?” 朱雄英跟在后面,笑着说:“是,刘先生教孙儿一种新的下棋方法,我们两个玩得很开心,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好奇。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已经三天没来了。 前两天政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加上朱雄英这边有刘策盯着,他们也都放心。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三个人一起来了。 朱元璋原本以为,刘策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能治病救人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怎么可能还会下棋? 琴棋书画这种东西,不是他这个出身的人能接触到的。 可听朱雄英这么一说,他又有些好奇了。 “什么新方法?咱看看。” 朱元璋说着就凑了过去,查看石桌上的棋盘 朱雄英一看皇祖父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坐到对面,一边摆棋子一边解释:“皇祖父,这个叫五子棋,规则很简单,黑白双方各执一色,谁先在横、竖或斜方向上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 朱元璋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规则确实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这玩意能有什么意思? 朱元璋心想,大孙还是年纪太小了,孩子心性啊,不像咱这么大的时候,整天琢磨咋把地主家的牛整死吃肉,还能不被惩罚。 马皇后和朱标也凑了过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 朱雄英看向刘策:“刘先生,咱们来吧。” 刘策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另一边的石凳上。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都站着呢,他就这么坐下了。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陈虎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见到这位刘先生居然真的这么随意,胆子大到了逆天的程度,也属实是佩服到了极点。 不过他眼力见好,赶紧给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锦衣卫立刻跑去搬了三把椅子,轻手轻脚地放到石桌旁边。 朱元璋不动声色的坐下了。 马皇后和朱标也分别落座,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个时候不在朝堂之上,他们就是来看孙子的爷爷奶奶,还真没考虑那么多。 石桌上,刘策和朱雄英已经开始了。 朱雄英执黑先走,第一子落在正中央的天元,依然是开枝散叶的打法。 刘策白子紧随其后,落在黑子旁边。 两个人下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朱雄英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稳扎稳打,但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落子。 刘策则是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布局。 朱元璋起初只是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这个棋。 不,规则他懂,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了,这么简单的规则,三岁小孩都能懂。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就这么简单的规则,两个人下出来的棋局居然变化多端,每一步都暗藏杀机,一环套一环。 朱雄英这一子落下去,看起来是在连自己的三个子,可刘策不防他这一路,反而去堵另一路。 朱元璋一开始觉得刘策下错了,可再一看,朱雄英的那三个子旁边,刘策已经不知不觉布下了两个活三,不管朱雄英怎么堵,都堵不住了。 “好!” 朱元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大腿。 马皇后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白了他一眼。 朱元璋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棋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专注。 朱标也在看。 他看得比朱元璋更仔细,目光在棋盘上游走,心中暗暗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性。 看着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五子棋,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兵法之道。 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防守,什么时候佯攻,什么时候设伏,和行军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雄英这一局输了,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着棋盘上刘策连成的五颗白子,认真地说:“刘先生,你这一招我见过,但你这次落子的顺序不一样,我没看出来。” 刘策笑了笑:“小胜一局而已,我看太孙再玩几天,我就不一定能赢你了。” 朱元璋听到孙子这番话,又看了刘策一眼。 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居然还能研究出一个很有意思的下棋玩法,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但不管如何,能让咱大孙高兴,那也是好事一件,更别说他看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这棋局之中,仿佛有一种用兵之道一般,围棋的太麻烦太复杂,这个反而是直接清晰的很。 “再来一局。” 朱元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朱雄英看了看刘策,刘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棋子收起来,重新开局。 这一局,朱雄英下得更认真了。 他每落一子都要想一会,有时候甚至要想上十几息才动手。 刘策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下到第十几手的时候,朱雄英忽然笑了,落下一子。 刘策低头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一手高明。” 朱元璋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 朱雄英这一子落下去,同时制造了两个活三的威胁,刘策就算想堵,一次也只能堵一个,下一手朱雄英必赢。 这是五子棋里经典的双三杀招。 刘策也只能投子认负。 朱雄英高兴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 马皇后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眼角笑出了细纹。 朱标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 朱元璋看着棋盘上那一局残局,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刘策。 “刘策,你跟咱也下一局。”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虎站在院门口,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陛下要跟刘策下棋?陛下什么时候跟人下过棋?上一次陛下跟人下棋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在打天下之前,跟徐达那几个老兄弟在军营里下过几盘。 当了皇帝之后,谁敢跟陛下下棋?赢了不是,输了也不是,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现在陛下,居然要和刘策下棋? 陈虎:我悟了! 他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陛下肯定是喜欢刘策这种不卑不亢,什么都不惧,甚至敢和陛下对着干的性格,自己要好好学学才行! 第16章 这小子也不是不会说话嘛 刘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拱了拱手:“陛下有兴致,臣自当奉陪。” 说完,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好,等着朱元璋落子。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他。不是装的,不是硬撑的,是真的从骨子里就不怕。 这世上不怕他朱元璋的人,他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马皇后算一个,朱标算半个,徐达算半个,蓝玉算半个。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畏惧。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怕。 朱元璋伸手,拿起了黑子。 “咱先走。” 朱元璋的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一脸专注。 马皇后和朱标坐在旁边看着,朱雄英也凑了过来,小脑袋探到棋盘上方,眼睛亮晶晶的。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很,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第一局,不到两分钟。 刘策的白子在棋盘上连成一条直线,五子连珠,干脆利落。 朱元璋盯着那五颗白子看了两秒钟,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棋子一推:“咱大意了,重来。” 第二局,朱元璋下得更认真了。 他每一步都要想一会,黑子在棋盘上落得极慢,像是在布什么军阵。 刘策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又是一手五子连珠。 朱元璋的脸有点黑了。 “再来!”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每一局都没超过两分钟,每一局都以刘策的五子连珠告终。 朱元璋的黑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形成过任何有威胁的攻势,每次都是还没反应过来,刘策就已经赢了。 第五局结束的时候,朱元璋盯着棋盘上那五颗刺眼的白子,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胸,用一种极其不爽的语气说道:“不玩了,没意思。”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跟人下棋输了耍赖的老头子。 马皇后在旁边看了一整场,此刻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笑了出来。 朱标也是嘴角微弯,但碍于父皇的面子,硬是忍住了没笑出声。 朱雄英倒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偷偷看了皇祖父一眼。 刘策也笑了,他是真没忍住。 堂堂洪武皇帝,杀伐果断、威震天下的大明开国之君,此刻坐在石凳上,双臂抱胸,脸黑得像锅底,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朱元璋看到刘策笑,脸更黑了。 他盯着刘策,目光如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咱大孙玩的时候为什么会输?跟咱玩的时候怎么就老赢?不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陈虎站在院门口,后背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心想,完了完了完了,陛下这是真生气了,刘策这小子怕是要倒霉。 马皇后和朱标也收起了笑容,看向刘策。 朱雄英倒是不觉得皇祖父会怎么样,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刘策,想知道刘先生会怎么回答。 刘策坐在石凳上,面对朱元璋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一点紧张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息怒,您想啊,太孙如此聪慧,学得自然很快,更别说已经下了好几天了,肯定厉害,陛下今天第一次玩,玩不过我,那不也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合情合理。 朱元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脸上的黑色也褪了几分。 刘策这话说得漂亮。 第一,夸了朱雄英聪明,夸他的大孙,他能不高兴吗? 第二,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你是第一次玩,玩不过很正常,不是水平问题,是经验问题。 第三,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故意贬低,就是实话实说。 朱元璋盯着刘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一扯,认可了这个说辞。 他重新拿起黑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棋盘上一放:“再来一局,这次咱认真了。”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把白子收回来,重新开局。 这一局朱元璋下得更慢了。 他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有时候棋子举在半空半天不落,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像是在研究什么军阵图。 刘策注意到,朱元璋看棋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在看哪里能连成五个子,而是在看哪里是咽喉要道,哪里是兵家必争之地。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什么都像打仗。 不过就算朱元璋把五子棋当成排兵布阵来下,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局撑了三分钟,最后还是刘策赢了。 但朱元璋这次没有黑脸,而是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棋有意思,主要是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刘策,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变化,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和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 刘策拱了拱手:“陛下英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声音柔和了不少:“大孙,好好养病,要听话。” 朱雄英乖巧地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皇祖父。” 朱元璋又看了刘策一眼,转身往外走。 马皇后和朱标也跟着站起来,马皇后走之前拉着朱雄英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朱标则是对刘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出去了。 一行人出了东宫,上了銮驾,往皇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 陈虎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朱元璋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了:“这刘策小子,人还不错。” 陈虎微微抬头,看向朱元璋。 “能把咱大孙的病治好,还能把咱大孙哄得这么高兴,是个人才啊。”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可惜啊,锦衣卫内无此人才。” 第17章 他一直这么勇吗? 陈虎听到这句话,脑子里顿时有了些许其他想法。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 朱元璋夸谁,那就是真的看好谁。 他说锦衣卫内无此人才,那就是想把刘策弄进锦衣卫了。 而更重要的是,陈虎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得出的结论。 为什么朱元璋能容忍刘策?刘策对朱元璋的态度,说好听点叫不卑不亢,说难听点就是没大没小。 可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对刘策越来越顺眼。 陈虎彻底确信,陛下就喜欢这种和自己对着干的人。 你看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卑躬屈膝、战战兢兢,陛下看他们跟看木头桩子似的。 刘策不一样,刘策敢顶嘴,敢不给面子,敢在陛下话没说完的时候把门关上。 结果呢?陛下不但没砍他的头,反而越来越欣赏他。 所以结论很明显,陛下喜欢硬骨头。 陈虎想到这里,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平日里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收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朱元璋,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硬邦邦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属下也能做到和刘先生一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虎。 陈虎被那双虎目一扫,心里打了个突,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刚直:“陛下如此说,便是看不起我锦衣卫,实在让我等寒心!请陛下收回此言!” 说完,他挺起胸膛,下巴扬得更高了,一脸我就是硬骨头的表情,等待着朱元璋的欣赏和青睐。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几个太监和侍女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着陈虎,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拖出去砍头的死囚。 这人一直这么勇的吗? 倒是陈虎本人不以为意,反而在等待着朱元璋的嘉奖。 然而他没发现,朱元璋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不好看,脸色也越来越黑。 朱元璋放下茶盏。 动作很轻,但那个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让咱把话收回去?”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什么东西?” 陈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对,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 刘策跟陛下这么说话的时候,陛下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变味了? 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陛下这是试探。 对,一定是试探。 陛下就是想看看他够不够硬,够不够刚,够不够资格做锦衣卫里的刘策。 想到这里,陈虎强忍着腿肚子打转的冲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说的不对,为臣者自当提醒,此乃尽忠!” 尽忠。 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朱元璋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欣赏的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一种让陈虎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笑。 “好一个尽忠。”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陈虎:“咱问你,你今年多大?” 陈虎一愣:“回陛下,属下今年三十有四。” “三十四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锦衣卫干了多少年?” “回陛下,自拱卫司到今年的锦衣卫,已经为陛下效忠十二年。” “十二年了,可真不短了。”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至极,但却带着一股可怕的压力:“干了十二年,连自己和刘策的区别都分不清楚,你也配跟咱说尽忠?” 陈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朱元璋没有给他机会。 “来人。” 两个锦衣卫从门外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上茶:“把这个要尽忠的货色拖出去,打五十大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和咱说话。” 陈虎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傻在了原地。 这对吗?五十大板?这特么要整死我啊? 他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属下知错了!求陛下饶命!陛下!” 朱元璋端起茶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陈虎,往外拖。 陈虎的双腿在地上蹬着,靴底摩擦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啊!哎嗨哎嗨呀!” 求饶的哀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御书房外的院子里。 很快,外面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以及陈虎压抑不住的惨叫声。 御书房里的太监和侍女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让朱元璋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 朱元璋喝着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十大板打完,陈虎是被两个锦衣卫抬回来的。 他趴在担架上,裤子上一片殷红,血肉模糊。屁股肿得老高,把裤子撑得紧绷绷的,看着就疼。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两个锦衣卫把他抬到御书房门口,放下担架,单膝跪地:“陛下,五十大板已打完。” 朱元璋放下茶盏,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担架上的陈虎。 陈虎费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属下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回去养伤,养好了再回来当差,扣你三个月俸禄。” 陈虎一听扣了三个月俸禄,脸上的表情比挨板子的时候还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朱元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彻底不敢整活了。 虽然不知道刘策为什么那么放肆都没事,但他现在清楚,刘策是刘策,陈虎是陈虎。 刘策怎么着都行,他放肆一点,就是五十大板。 毕竟这可是指着陛下的鼻子让他把话收回去,可谓是放肆到了极点。 没砍了他,估计都是老朱考虑到他干了十二年活的情分,以及老朱今天看孙子之后心情不错,不想杀人的缘故。 下次再放肆,怕不是全家都得没了。 第18章 避免留下痘印痘坑 “谢...谢陛下隆恩...” 陈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朱元璋摆了摆手。 两个锦衣卫抬起担架,把陈虎抬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陈虎趴在担架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郁闷。 抬担架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陈大人,您刚才怎么想的啊?怎么敢跟陛下那么说话?” 另一个人接口道:“是啊,陛下没斩了你,真是你运气好。” 陈虎趴在担架上,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们懂个屁。” 俩年轻锦衣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陈虎被抬回了家,趴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他哪也去不了,只能趴在床上,每天被老婆念叨,被孩子围观,郁闷得不行。 他反复琢磨这件事,琢磨了半个月,终于琢磨出了一点门道。 刘策跟陛下对着干,那叫有个性。 他陈虎跟陛下对着干,那叫没规矩。 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刘策有真本事,他没有。 想通了这个道理,陈虎更郁闷了。 这半个月里,东宫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刘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 在东宫,他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了,大家都很尊敬以及佩服他,虽然他不享受这个,但也很舒服了。 而且这种尊敬和佩服不是装的。 大家看刘策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没办法,这位猛男是真的猛。 敢跟当今陛下对着干,还把太孙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这样的狠人,天底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强如徐达、李善长、汤和这些开国功臣,在朱元璋面前多少都有点战战兢兢的,只有刘策啥也不怕。 所以东宫的太监、宫女、杂役、侍卫,见到刘策都规规矩矩的,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一口一个刘先生,没人敢有半点不敬。 就连那个之前去朱标那里告状的周厨子,现在见到刘策都笑眯眯的,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 刘策对这些变化没什么感觉。 他该吃吃,该喝喝,该晒太阳晒太阳,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花积分了。 朱雄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天花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很麻烦的。 痘疮结痂之后,新生的皮肤会发痒,而且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去挠的痒。 朱雄英才九岁,自制力虽然比同龄孩子强得多,但面对这种痒,还是经常忍不住想去抓。 刘策有一次看到朱雄英偷偷在袖子底下挠胳膊,赶紧制止了。 他知道,天花留下的痘坑要是被抓破了,就会留下永久的疤痕。朱雄英是皇太孙,未来的皇帝,脸上要是坑坑洼洼的,那像什么话? 他回到自己的偏院,关上门,唤出了系统。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积分余额:3000。 是的没错,之前救活朱雄英给了1000积分,之后那2000积分也到账了。 刘策在药品目录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款止痒软膏,主要成分是炉甘石和薄荷脑,涂上去凉凉的,能有效缓解瘙痒,价格是50积分。 他又找了一款祛疤膏,专门针对痘坑、痘印的,含有医用硅酮和维生素e,坚持涂抹能让疤痕淡化甚至消失,价格是:150积分。 两样加起来200积分,刘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兑换了。 第二天,他把两管药膏交给朱雄英,告诉他怎么用,止痒膏每天涂两次,哪里痒涂哪里,祛疤膏每天睡前涂一次,涂在痘印上,轻轻按摩直到吸收。 朱雄英很听话,每天按时涂药。 止痒膏的效果立竿见影,涂上去之后那股凉飕飕的感觉立刻把痒意压了下去,朱雄英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对刘策说:“刘先生,这个药膏真好,一点都不痒了。” 刘策笑了笑:“那就好。祛疤膏也要坚持用,用上一个月,痘印就淡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一定坚持用。” 一个半月后,朱雄英身上的痘印几乎完全消失了。 脸上、手臂上、身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痘坑,现在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再涂一阵祛疤膏,估计就能恢复得和生病前一模一样。 朱雄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从最初只能在院子里走几步,到能走一个来回,到能跑能跳,再到能回学堂上课,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月。 刘策看着朱雄英一天天地好起来,心里也挺高兴的。 这孩子是真的招人喜欢,聪明、懂事、温和、有礼貌,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很好。 当初朱雄英病危的时候,那些侍女哭得那么惨,不是没有原因的,遇到这样一个好主子,谁不想跟着? 朱雄英回去上学那天,刘策特意去送了他。 朱雄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净净的,除了稍微瘦了一点之外,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过。 “刘先生,我去上学了。”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对刘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雀跃,他终于不用整天闷在屋里了。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太孙去吧,好好学习。” 朱雄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刘先生,等我放学了,咱们还下棋。” 刘策笑了:“好。” 朱雄英这才满意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看着朱雄英远去的背影,刘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孩子是真的有了感情。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太孙,而是因为他就是朱雄英,一个聪明、懂事、温和、有礼貌的好孩子。 刘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偏院,继续晒太阳。 又过了几天,这一天下午,朱元璋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朱雄英正在院子里和刘策下五子棋。 看到皇祖父来了,朱雄英赶紧站起来行礼,脸上带着笑:“皇祖父!” 朱元璋看着孙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孩子穿着蓝色的袍子,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和两个月前那个躺在床上面如白纸的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的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声音有点发紧:“好啊,咱大孙好了,全好了。” 第19章 朱元璋:你想不想当锦衣卫? 朱雄英笑着说:“皇祖父,雄英已经能去学堂了,先生还夸雄英功课没落下呢。” 朱元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身上的痘印呢?怎么都没了?” 老朱这段时间忙于国事,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了,这下忽然见到朱雄英脸上的痘印都没了,顿时十分高兴。 毕竟这件事情也不是闹着玩的,堂堂大明皇太孙,成了一个麻子脸那可就太难看了。 朱元璋也了解天花这病的弊端,心里一直担心这件事,只是比起大孙的命,这些也就顾不得了。 没想到现在朱雄英脸上的痘印已经完全消失,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啊。 朱雄英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刘先生给雄英用了药膏,涂了一个多月,痘印就消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刘策,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朱雄英说:“大孙,你先回屋去,咱有话跟刘策说。” 朱雄英看了刘策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乖巧地点了点头,带着侍女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策站在凉亭边上,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来了,终于来了。 他等了快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救活了朱雄英,把朱雄英的身体养好了,连痘印都给消了,这么一大堆功劳加起来,老朱怎么着也得赏他点什么吧? 银子?田地?房子?官职? 刘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朱元璋进了偏院的房间。 房间不大,是刘策这两个月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简单得很。 本来之前朱标让人给他添一些家具,并且表示这个房间以后就是刘策的了,但刘策一直没往心里去,他可不打算一直留在东宫,所以也就啥也没要,够用就行。 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是刘策平时喝茶用的。 朱元璋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把摇椅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刘策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朱元璋倒了一杯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刘策,目光深沉,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东西。 刘策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老朱这是搞什么鬼? 但他面上依然淡定,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等着朱元璋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放下茶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策,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咱。” 刘策点了点头:“陛下请问。”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愿不愿意,进锦衣卫?” 刘策傻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锦衣卫? 朱元璋说的不是银子,不是田地,不是房子,不是官职,而是锦衣卫? 老朱的脑子瓦特了吧?我特么一个医生,你想让我当锦衣卫?你特么咋不给我封王呢?你开什么蒙古玩笑? 刘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只觉得有点无语。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是什么。 洪武十五年,锦衣卫刚刚设立不久,正是刚开始立威也是最遭人恨的时候。 这些人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上打王公贵族,下打贪官污吏,权力大得没边,名声臭得没边。 好人谁进锦衣卫啊? 虽然看起来威风八面,但锦衣卫里面就没几个好人。 个个干的都是脏事,什么抓人拷打暗杀监视告密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都干。 他刘策这性格,都不能说是刚直了,得说是亢直,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让他去做那些脏事,他怎么可能做得下去? 而且,他一个医生,你让他去当特务?这不是闹呢吗? 就他这性格,到了锦衣卫事还没干呢,就得先和那群干脏事的混账打起来。 刘策看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然后果断开口。 “我不干。”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以为刘策会感恩戴德,会跪地谢恩,会激动得语无伦次。 锦衣卫啊!那可是朕的亲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你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朕亲自开口要你进来,你居然说不干? 朱元璋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他盯着刘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愿意?这可是朕给你的封赏。” “我不愿意。”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犹豫:“陛下,你可别逗我玩了,我一个医生,你让我干锦衣卫,你确定我能干得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误会了。 他以为刘策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不会武艺,干不了锦衣卫的活。 毕竟锦衣卫要抓人,要动手,不会两下子确实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不会武艺,可以慢慢学。 或者这样,朕可以给你安排一些不需要武艺的地方,你只需要负责查案就可以了。 朕手下的锦衣卫有很多,武艺也未必多么高超,但是手段上个个都足够,也足够忠心,咱相信你能做到这点。” 朱元璋说完,靠在椅背上,等着刘策改变主意。 刘策看着他,心里无语到了极点。 这老朱是真没听懂啊。 他不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他是不想干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行当! 刘策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陛下,我实在是没有这样的宏图大愿,而且说句不好听的,”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锦衣卫是属于您一个人手下的力量,所做的事情自然也都是您的意志。 虽然我知道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明好,但是锦衣卫手下做的脏事也不少吧? 我刘策是一个个性耿直的人,眼中揉不得沙子,你让我当锦衣卫,那可太难为我了,所以这个活,我干不了。” 又拒绝了。 而且这次还加了一句脏事也不少,就差说老朱本人也是个缺德货了。 第20章 朱雄英偷听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恼怒之意。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锦衣卫那是朕的心腹,是朕最信任的人才能进的地方。 现在朕这么看重你,你还有救活太孙的功劳,以后当个锦衣卫指挥使、顶替毛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谓是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没人敢惹。 你小子现在居然两次拒绝,简直赛脸!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发火。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刘策拒绝他的理由,是嫌弃锦衣卫干的事情脏。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为人正直,不愿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不正是说明,他绝不会徇私舞弊,更不会贪赃枉法吗? 朱元璋的目光变了几变,恼怒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那不是应该的吗? 咱就是欣赏他这种性格,不然的话,锦衣卫那种地方,一般人还真进不来。 只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才能当好锦衣卫。 想到这里,朱元璋沉声说道:“你担心这个,那朕可以给你特许,那些脏手的案子,你一件也不用过,朕只让你处理那些秉公执法的案子。 朕相信你的性格和你的本事,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官,也肯定不会贪墨一分钱,让你来做锦衣卫,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你还是不要辜负朕的希望,你觉得呢?” 朱元璋平时都是自称咱的,尤其是来看朱雄英的时候,连一个朕都没有自称过,根本没摆过皇帝架子。 但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如此严肃,一口一个朕,连咱都不说了,显然是跟刘策说得很认真了。 刘策当然听出来了。 但他还是果断的摇了摇头。 “陛下,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夫,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医生,有一间医馆能够看病就可以了。 如果陛下念及我救治太孙的恩情,那就请赐我一些钱财,以及给我弄一个地方开一个医馆,让我好好当一个医生,那在下就感激不尽了,至于锦衣卫,我实在是不敢当。” 开玩笑,刘策现在的系统可是要靠救人获取积分来换药物的。 虽然金银也能换一些东西,但没有积分来得直接。 而且积分还能换除了药物之外的很多东西,可以说是作用多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开个医馆开始治病,尤其是给那些王公大臣治病,身份越高,积分越多,这买卖简直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可若是当了锦衣卫,天天查案抓人,那还治个屁的病了?哪有时间啊? 所以这个锦衣卫,打死也不能当。 见刘策又拒绝了,朱元璋的表情彻底不好看了。 他之前能包容刘策,一方面是欣赏刘策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为刘策救活了朱雄英,还把朱雄英哄得这么高兴,还想办法让朱雄英身上的痘印都没了,可谓是功劳不小。 所以他能够容忍刘策的一些小脾气、小无礼。 可是现在,刘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他面子,朱元璋也有点恼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要说话。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冲着门口喊道:“谁啊?咱不是说了谁都不能来吗?” 门外传来朱雄英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皇祖父,皇祖母和父王都来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 刘策也愣了一下。 朱雄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他确实是有点担心。 他怕刘策和皇祖父吵架吃亏。 刘先生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耿直了,跟皇祖父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虽然听不太清楚里面在说什么,但皇祖父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显是不高兴了。 正着急呢,马皇后和朱标进了院子。 朱雄英像见了救星一样,赶紧跑过去,拉着马皇后的手说:“皇祖母,皇祖父和刘先生在屋里说话呢,不让别人进去,我听到皇祖父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不高兴了?那八成是刘策这个胆比天大的家伙又出言顶撞了吧。 两人都有点无奈,但也都赶紧往屋里走。 说白了,刘策救好了朱雄英,他们两个都心存感激呢。 就算刘策触怒了朱元璋,他们也得保住刘策,不然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马皇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表情不太好看,黑着脸看着刘策。 刘策站在另一边,面色淡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标跟在后面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朱雄英最后一个进来,他很有眼力见地拉来另一把椅子,放在马皇后身边:“皇祖母,您坐。” 马皇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坐下了。 朱标站在那,等着下一把椅子。 然后就没有了。 这个屋子不大,是刘策这两个月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简单得很。 一把椅子朱元璋坐着,一把椅子马皇后坐着,没有第三把椅子。 朱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太子殿下,大明的储君,居然得站着? 他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第三把椅子了。 朱雄英倒是无所谓,小孩子精力充沛,站一会不算什么。 他蹦蹦跳跳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乖巧地喊了一声:“皇祖父。” 朱元璋看到自己的大孙,那张黑脸立刻多云转晴,招了招手:“来,大孙,到咱这来。” 朱雄英走过去,朱元璋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搂着孙子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孙子的脑袋,那表情叫一个慈祥,跟刚才对着刘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于是屋内的格局就变成了:朱元璋坐着,怀里抱着朱雄英,马皇后坐着,一脸温和地看着朱雄英,朱标站着,表情微妙,刘策也站着,面色淡然。 简直是一幅名画级别的了。 马皇后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又看了看刘策的表情,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力量:“重八,你和刘策在这说什么呢?怎么一脸不高兴?” 第21章 刘策的绝对硬气! 一提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雄英,又抬头看了看刘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还不是这小子!咱想让他当锦衣卫,他居然屡次拒绝咱,你说他是不是不知好歹?” 锦衣卫? 马皇后愣了一下。 朱标也愣了一下。 朱雄英虽然不太懂锦衣卫是具体干什么的,但看皇祖母和父王的表情,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刘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重八,刘先生是个医师,你让他当锦衣卫做什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朱标也跟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父皇,刘先生乃是医师,怎么能让他当锦衣卫呢?父皇是有欠考虑了。” 马皇后点点头,接着说:“是啊,重八,刘先生还是留在东宫陪着雄英,我看挺好的,给他一份高高的俸禄,以及丰厚的赏赐,难道不好吗?” 朱元璋被两个人说得有点挂不住面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难道咱让他当锦衣卫就是恩将仇报不成? 看你们俩这个样子!当了锦衣卫,高官厚禄一样不少。刘策这小子的性格耿直,肯定是一个清官,眼中揉不得沙子,当锦衣卫不是刚刚好? 咱最讨厌那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刘策这小子性格符合咱的心意,可惜他居然敢屡次拒绝咱,顶撞咱,简直就是居功自傲!” 刘策闻言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我不是不愿意为大明效忠,但这锦衣卫,我还是做不得,就和太子殿下说的一样,我只适合当个医师,做不好锦衣卫这个活。” 朱元璋见他还敢这么说话,恼怒出声:“朕就是想让你当锦衣卫,我劝你还是再想想。”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再想,不想也得想。 刘策当然听出来了。 但他是什么人?他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就没怂过。 你越是威胁他,他越是硬气。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至极:“我不当锦衣卫,缘由我都和您说完了,陛下也不必再问第二次了。” 这话可谓是相当不给面子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得直着急,轻轻喊了一声:“重八...” 朱元璋没理她,盯着刘策,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让你进了锦衣卫,以后前途可谓无量,满朝文武谁不都得对你客气三分,你连这都不懂?” 刘策坦然点头:“我懂。但是我就是不想做,我没听说过哪个医生能当锦衣卫的,这两者差距太大,我胜任不了。” 朱元璋的表情已经有些发黑了。 他盯着刘策,一字一顿地说:“那咱如果一定要让你做呢?你怎么办?打算抗旨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些:“重八!他要是不愿意,你又何必为难他呢?锦衣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标也正要开口再劝,可刘策却已经开口了。 “若到了那一步,只怕我也只能抗旨了。”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马皇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朱标张着的嘴合上了。 朱雄英瞪大眼睛看着刘策,他虽然小,但抗旨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的。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刘策身上。 刘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他看着朱元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皇帝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陛下不管是杀是剐,还是凌迟,我都没有意见。 只是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条命豁出去,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堂堂男子汉,何惜一死?陛下想要强迫我,那是不可能的,你大可以杀了我,但绝不可能强迫我。” 话说到这一步,刘策的驴脾气算是彻底上来了。 他这人,最不受威胁。 他知道朱元璋的厉害,也知道朱元璋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 但他就是不怕。 就算是死,他也不肯低头,就是这个驴脾气,性格亢直,说的就是他。 你可以说他傻,可以说他愣,可以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你不能说他不硬气。这个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就没学会什么叫低头,骨头硬到了极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元璋盯着刘策,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恼怒、欣赏、不解、无奈,各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他活了五十五年,当了十五年皇帝,见过的人比刘策吃过的盐都多。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怕他,不求他,不哄他,不骗他,不卑躬屈膝,不阿谀奉承。 你给他好处,他接着,你给他官做,他不干,你威胁要杀他,他说何惜一死。 朱元璋想发火,但他发现自己的火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发不出来。 要是换了别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可面对刘策,他偏偏就是下不了这个手。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知道,刘策和那个傻叉陈虎不一样,他是真心话。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不是装的。 一个不怕死,甚至连凌迟都不怕的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至于家人什么的,更不用提,这个刘策压根就没有家人,抄家夷三族和诛九族,都无法选中。 而且,更让朱元璋郁闷的是,他居然更欣赏刘策了。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多了,但不怕死又不图名利的人,他真没见过几个。 刘策不要官,不要权,不要锦衣卫的高官厚禄,他就要开个医馆当个大夫,在东宫快三个月了,除了口腹之欲之外,连件衣服都不舍得换,一点都不贪财。 这种淡泊名利还无所求的人,不正是他最放心的吗? 他气的,是这样的浑金璞玉,居然不能为我所用,这就让人很恼怒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恼怒已经消退了大半:“你就这么想当大夫?” 刘策点了点头:“我就想当大夫,医者,救死扶伤也,能把人在绝望的病痛之中治愈,是我毕生所求,就和当初救活太孙一样。 当太孙苏醒的那一刻,我的高兴程度或许不在陛下之下,因为我知道我救活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也救活了大明的未来,这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加重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却也是刘策内心深处的话。 前世学医,正是因此,而现在他说的话,也不只是因为治病在系统那换积分,而是喜欢这个救死扶伤的行业。 第22章 开个医馆 屋子里安静极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不烫了,但他一直没放下,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刘策,目光里的恼怒、不耐烦、审视,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动,有震撼,有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被人用真心触碰到的感觉。 朱元璋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了。 阿谀奉承的,口蜜腹剑的,阳奉阴违的,面忠心奸的。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笑,但他分不清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向他表忠心,但他知道那些人忠的不是他,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可刘策不一样。 刘策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不是那种讨好的笑。 刘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恭维话,不是那种肉麻的恭维。 刘策甚至不怕他,不怕他的权力,不怕他的威压,不怕他的屠刀。 这样的人,说的话,是真的。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和朱标都没有出声,他们知道朱元璋在想事情。 朱雄英也很懂事地没有闹,安安静静地靠在马皇后身边。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洪武皇帝判若两人。 “刘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刘策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句句真心,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你真的就这么想当大夫?比当官还想的?” “比当什么都想。” “咱要是给你一座金山,让你别当大夫了,你干不干?” 刘策笑了:“陛下,金山能救人之病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 “金山只能救穷鬼,却治不好疾病。” 刘策摇了摇头:“但我能,我这一双手,能救人命,您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买不来这个本事,买不来这份心,所以金山我不换。”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今天所有的火气、无奈、恼怒,全都叹了出去。 “行。” 朱元璋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味道:“算你小子有种,咱不逼你了,锦衣卫你不当就不当吧,要是真把你砍了,咱可就真成不讲道理的暴君了。” 刘策心中一松,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多谢陛下成全。” “不过你小子也别太得意。” 朱元璋话锋一转,用手指点了点刘策:“咱告诉你,咱不是因为你怕了才不逼你的,天底下还没人能让朱元璋害怕,咱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让咱觉得你小子是个真性情的人,加上你的功劳,这才成全了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咱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真心实意为别人着想的,咱没见过几个,你算一个。”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朱标也微微颔首。 刘策笑了笑,抱拳说道:“陛下过奖了,臣就是个大夫,该做的事而已。” 朱元璋摆了摆手:“别跟咱来这套,该做的事?太医院那些人也是该做的事,他们怎么没做到?他们跪在外面等死的时候,你怎么站出来把雄英救活了? 别跟咱说什么该做的事,都是混蛋话,这世上该做的事多了去了,能做到的没几个,你能做到,那就是你的本事,咱看重的就是你这点。”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刘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朱元璋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不愿意当锦衣卫,咱不勉强你,但咱也不能让你白干,你救了咱的大孙,功劳卓著,咱得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刘策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不过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故作淡定地拱了拱手:“陛下,臣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开个医馆。” 朱元璋挑了挑眉:“医馆?” “是。” 刘策点了点头:“臣这辈子就这一个愿望,开一间医馆,安安心心地给人看病,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谁来我都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就这?” “就这还不够么?” 刘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陛下若是能赏臣一些本钱,那就更好了,您也知道,臣就是个太医院的小杂役,一点积蓄都没有。 您就算赐臣一个宅子和门脸,臣也没有钱买药,连抓药的人都雇不起,而且在皇城这一片地方,哪个不是有点权有点势的?臣一点背景都没有,肯定不行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管皇帝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标也是嘴角微弯,心想这位刘先生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跟父皇要钱都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雄英更是直接开口帮腔:“皇祖父,我觉得刘先生说得有道理,我看您也别赐他门脸了,干脆让他待在东宫多好,给刘先生封一个大官,给他俸禄。” 朱雄英这话是有私心的。 这段时间他和刘策玩得非常好,他发现刘策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面对他这个皇太孙,一点都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模样,反而把他当成一个小朋友一样,交往得非常不错,还能哄他玩,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招数。 朱雄英不太想让刘策走。 朱元璋翻了翻白眼:“大孙,你就向着他吧,还让他待在东宫当大官?想得美!就这小子的驴脾气,你让他留下,他都不带留下的。 咱是看出来了,他就是想给天下人治病,留在东宫的话,他这点愿望不就做不到了吗?真是个了不起的志向,可惜还得咱给他拿本钱。” 刘策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朱元璋无奈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少跟咱玩心思,咱难不成是不讲良心的不成?肯定不会亏待你小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咱赐你黄金五百两,够你买药雇人了吧?” 刘策点头:“够够够。” “另外,赐你七品文林郎,算是个官身,再给你一块御赐行医金牌,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 也就是说,除了咱和妹子还有标儿等几个人,谁也不能随便使唤你,你看上的病人你就治,看不上的你就不治,谁也不能拿官职压你。” 第23章 马皇后的身体暗疾 刘策的眼睛越来越亮。 然而这赏赐居然还没完! 朱元璋大手一挥:“等你医馆开张那天,咱亲自给你写一块神医的牌匾,让人送去,挂在你医馆门口,看谁敢来找你的麻烦。” 这话一出,连马皇后都有些动容了。 皇帝亲自写牌匾、亲自送上门,这份恩宠在大明朝简直无敌了。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把刘策当成了皇家的御用神医,给他披上了一层谁也动不了的金钟罩。 刘策也是心中大喜。 黄金五百两那是实打实的钱,除非疯狂挥霍,不然半辈子也花不完。 七品文林郎虽然是个虚衔,但好歹是个官身,有俸禄。 最值钱的是那块金牌和那块牌匾,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再加上朱元璋亲笔写的神医二字,那简直就是护身符中的护身符。 以后就算遇到权倾朝野的大官,也得给三分面子。 老朱这招高明啊。 看起来除了金子和宅子之外,赏的都是虚的,但实际上给了刘策最大的保护。 这样一来,刘策就能安安心心当他的大夫,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骚扰。 而朱元璋自己也得了一个可靠的神医,以后老朱家有人生病,刘策感恩之下,必然随叫随到,拼尽全力。 帝王心术,玩得明明白白。 只能说老朱这脑子还是太超模了,瞬间把局面最大利益化。 刘策当即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臣多谢陛下赏赐!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小子,咱赏你这么多东西,你也不肯跪下给咱磕个头,而且你也不必再自称在下了,你已经是七品文林郎了,称臣就行了。” 刘策哈哈一笑:“以陛下的心胸,怎么会计较这下不下跪的小事呢?况且咱们大明朝也没有强迫人家下跪的规矩嘛,反正臣已经惹了陛下多次不高兴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朱元璋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又想笑又想骂,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咱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不愿意给人家下跪,骨头又硬又倔。 算了,不愿意跪就不跪吧,以后见了咱也不用下跪了,强迫你小子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还得和咱对着干,搞不好把咱气死。” 刘策闻言,心中多少有点触动。 谁说朱元璋是暴君的?他暴有暴的道理,一旦他认可了一个人,并且这个人对他没有威胁的时候,他确实是很大度的一个人。 刘策正了正色,对朱元璋躬身一礼,声音郑重了许多:“臣确实不愿意给人下跪,但是臣却比那些表面下跪、心中暗藏心机的人好上百倍,陛下放心,陛下对臣如此恩遇,但有驱使,臣绝无二心。” 这话确实是在表忠心。 朱元璋听了,心里舒服了很多,看刘策也顺眼了不少。 但他还是嘴硬,哼了一声说:“你小子也会说好听话?还什么但有驱使绝无二心?那咱让你当锦衣卫,你咋不听咱的呢?” 刘策理所应当地说道:“锦衣卫也不是臣该干的活啊,臣是一个医生,陛下如果在治病救人这方面有什么要求,臣必然拼死效劳,绝不懈怠。” 说完这话,刘策的目光忽然从朱元璋身上移开,落在了马皇后身上。 马皇后正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带着笑,神色温和。 但刘策注意到,她的面色并不好看。 不是那种明显的病态,而是一种长期劳累、气血亏虚的萎黄。 眼袋很重,嘴唇的颜色也偏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精气神。 刘策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就如同皇后娘娘现在这样。” 刘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积劳成疾,臣现在就愿意给皇后娘娘治疗。” 这话一出,本来还有些打闹气氛的屋内,气氛顿时就变了。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朱标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朱雄英瞪大了眼睛,看看刘策又看看马皇后。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马皇后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妹子,你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说?什么叫积劳成疾?你哪不舒服?” 朱标也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母后,您身体不舒服吗?” 朱雄英更是直接跑过来,拉住马皇后的衣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皇祖母,您生病了吗?” 马皇后没想到刘策忽然把话题扯到她身上,不由得无奈一笑,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又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你们都别紧张,我身子好着呢,刘策就是夸张了,我没什么大事。” “娘娘。” 刘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您可不要太乐观,医生讲究望闻问切,臣只瞧您这一会,就看得出来,您这是积劳成疾,想必最近半年,心悸失眠、胸闷少食,都是常有的吧?” 刘策这话一出,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最近半年确实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或者说,这一两年都有,只是最近几个月越发严重了。 尤其是前阵子朱雄英病危,她几天几夜没合眼,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吃不下饭。 她担心朱元璋和朱标惦记她的身体,一直隐藏得比较好,加上她自己也觉得是因为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所以一直没有太当回事。 但现在刘策一眼就看出来了,连问都不用问。 马皇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果然是神医,看得非常之准,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些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 “老毛病?” 朱元璋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妹子,这怎么能算是老毛病呢?连觉都睡不好,吃都吃不好,那时间长了身体不都拖垮了?” 他猛地转向刘策:“刘策小子,你赶紧给咱妹子看看!绝对不能耽误!” 朱标也跟着说:“刘先生,母后的身体就拜托你了,你需要什么药材、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朱雄英更是拉着刘策的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刘先生,你快救救我皇祖母,雄英求求你了。” 很显然,这祖孙三人都急得够呛,对于马皇后的身体也是非常关心的。 第24章 老朱慌了 马皇后被这一家子弄得又暖又无奈,拍了拍朱元璋的手安慰道:“没事的,重八,不用太担心,刘策不是说了吗,就是积劳成疾,休息休息就好了。” 刘策摇了摇头,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 他看着马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如果您信得过我,那就请听我一言,积劳成疾的病,往往是一点一点地压垮人的。 就像滚雪球一样,刚开始看着不大,可这雪球越滚越大,若是中途不截下来,等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谁都拦不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不加以调理,不出三年,只怕您这条命都要保不住了。” 不出三年。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朱元璋的脸刷地白了。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朝堂之上杀伐果断从不手软,天塌下来他都不带眨眼的。 可此刻,听到不出三年这四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是恐惧。 是一种失去至亲之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了。 父母、兄弟、朋友、战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铁石一样了。 可当刘策说出不出三年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怕,他怕得要死。 他怕失去马皇后,怕失去这个从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跟着他、忍着烫伤给他带饼,陪他吃尽苦头、陪他出生入死、替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点亮灯火的女子。 “刘策!”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你给咱治!你一定要给咱治好咱的妹子!你要什么咱都给! 你要黄金咱给黄金,你要官职咱给官职,你就是要封王咱都给你封!只要你能把咱妹子治好!” 刘策绷不住了,封王这话都说得出来,老朱这是真慌了啊。 朱标也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深深地向刘策行了一礼。 堂堂太子殿下,向一个七品都没有的小小杂役行如此大礼,这在洪武朝还是头一回。 “刘先生,母后的病就拜托你了,本宫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母后。” 朱雄英更是直接哭了出来,拉着刘策的袖子不放,一边哭一边说:“刘先生,你快救救我皇祖母,我求求你了,皇祖母对雄英最好了,雄英不能没有皇祖母...” 孩子的眼泪滴在刘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马皇后看着这一家子,丈夫急得眼眶通红,儿子弯腰行礼,孙子哭成泪人。 一时间,她的心里也是又暖又酸。 她伸出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又看了朱元璋一眼,轻声说:“你们都别这样,刘策不是说了吗,要调理,又不是没得治,你们这样,倒把刘策吓着了。” 刘策倒不至于被吓着,一个敢和朱元璋对着干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这点场面吓到。 他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语气温和但坚定:“太孙别哭,有我在,娘娘是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看向朱元璋,正色道:“陛下,娘娘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所以治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我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到半年的调理,甚至更长,但只要陛下和娘娘配合,臣有把握让娘娘恢复健康。” 朱元璋连声说:“配合配合配合!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你说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你说不让干什么就不让干什么!咱全听你的!”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马皇后,开始详细地交代治疗方案:“娘娘,从今天起,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休息。 您这病,说白了就是累出来的,您要是不肯歇,臣就是给您开仙丹也没用,这点肯定是没得商量。” “第二,饮食要改,油腻的、辛辣的、生冷的,都不能吃了,多吃一些清淡的、易消化的,粥、汤、蒸菜为主。”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 刘策看着马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您不能再操心太多了,我知道您放心不下陛下,放心不下太子,放心不下太孙,放心不下后宫大大小小的事。 但您得明白一个道理,您要是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您还怎么照顾他们?您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照顾。 如今大明朝已经欣欣向荣,陛下乃万古不见之圣君,太子殿下也是千古未有之英明,太孙更是聪慧至极,未来前途无量,娘娘您也不必太过操心,也该享受天伦之乐,享受生活了。” 马皇后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这会插嘴道:“妹子,你听见没有?刘策说得对!你好好养病,宫里的事你不用管,有咱呢! 咱虽然不会管后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咱可以让别人管!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就给咱好好歇着!” 朱标也赶紧表态:“母后,儿臣也会时常去看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后宫的事务也不必太操心了。” 朱雄英仰着脸,眼泪还没干,奶声奶气地说:“皇祖母,雄英以后不调皮了,雄英听话,皇祖母别生病了。” 马皇后被这一家子弄得眼眶也红了,伸手把朱雄英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好,皇祖母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 刘策也不啰嗦,直接走到一边的桌子上,取出笔墨纸砚,开始写药方。 这药方是刚在系统换来的,价值一百积分。 看着不算很便宜,但作为中药方,是能一直用的,不是和西药一样,换完吃了就没了,所以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方子是调理气血、安神定志的,以古方为基础,加减了几味药,系统出品那是肯定没问题的,疗效肯定也是杠杠的。 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朱元璋:“陛下,这是给娘娘调理的方子,一日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先吃七天,七天后臣再看情况调整。” 朱元璋接过方子,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叠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对马皇后说:“妹子,咱陪你回去,今天早点歇着。” 马皇后应了一声,在朱元璋的搀扶下站起来。 朱标和朱雄英跟在后面,都生怕马皇后出什么问题。 刘策的一番话,算是彻底把这祖孙三人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第25章 丰厚的封赏 马皇后被朱元璋等人如同护送国宝一般送回宫的时候,一路上前呼后拥,排场大得不像话。 朱元璋亲自扶着她的胳膊,朱标跟在后面,朱雄英也非要跟着,一家老小齐上阵,把马皇后围得严严实实。 马皇后被他们弄得哭笑不得,几次想说自己能走,但每次刚开口,就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瞪回去。 “妹子,你少说话,走你的路。”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任由他们摆布。 她心里清楚,这是刘策那番话把这一家子吓着了。 不出三年,性命不保,这话谁听了不害怕?更何况是朱元璋。 回到宫中,朱元璋亲自把马皇后扶到榻上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去太医院,把院使给咱叫来。快!” 太监一溜烟跑了。 朱标在旁边站了一会,见马皇后脸色尚可,才稍微放心,轻声说:“母后,儿臣先去处理政务,晚些再来看您。” 马皇后点了点头:“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朱标走了。 朱雄英被留在马皇后身边,小孩子乖得很,坐在马皇后身边不吵不闹,时不时抬头看看皇祖母的脸色,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和院判一路小跑着来了。 两人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进了门就跪下行礼。 朱元璋没让他们起来,直接开口:“都别整这些虚礼了,都给咱起来,给皇后诊脉。” 院使和院判对视一眼,心里都打鼓。 皇后怎么了?太孙这个要命的病刚好,怎么又轮到皇后了? 但他们不敢多问,上前小心翼翼地给马皇后诊脉。 诊了好一会,院使的眉头越皱越紧,院判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两人轮番诊了一遍,又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退后两步,重新跪下。 “陛下。” 院使硬着头皮开口:“皇后娘娘的脉象细弱而数,节律不齐,是积劳成疾、心血亏耗之象,臣斗胆请问,娘娘最近是否常有心悸失眠、胸闷少食之症?”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们倒也能看出来。” 院使连忙说:“臣等无能,未能及早发现娘娘的病情,请陛下恕罪。” “行了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咱问你们,这病怎么治?” 院使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娘娘此症当以调理气血、安神定志为主,臣建议以归脾汤为基础方,加减几味药,先服七日,再看情况调整。”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咱妹子这病,要是不治,能撑多久?” 院使愣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偷偷看了马皇后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张黑沉沉的脸,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的病情若是好好调理,应当还能维持,若是不治,臣不敢妄言。” “咱让你说!”朱元璋一拍桌子。 院使吓得浑身一抖,磕磕巴巴地说:“若是...若是不加调理,以娘娘现在的身体状况,三年之内...恐有不测。” 和刘策说的一模一样。 朱元璋盯着院使看了几秒,然后一摆手:“滚下去吧。” 院使和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马皇后身边,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看着他,轻声说:“重八,你别太担心了,刘策不是说能治吗?他既然能救雄英,就一定能救我。”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妹子,你得好好配合刘策治病,咱不能没有你。” 马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好好活着。 这一夜,东宫的偏院里,刘策躺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就要搬出东宫了。 说实话,在东宫这两个月,他住得挺舒服的。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周厨子的手艺他还没吃够,朱雄英的五子棋还没下腻,院子里那把摇椅他都躺出感情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是大夫,不是东宫的清客。 他要开医馆,要治病救人,要赚积分,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样子来。 窝在东宫里当朱雄英的陪玩,那不是他的路。 第二天一早,赏赐就下来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蟒袍,一看品级就不低。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面盖着黄绸子。 再后面是一队抬着箱笼的杂役,箱笼上系着红绸,看着就喜庆。 “刘策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刘策从偏院走出来,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欠身。 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来之前就被交代过了。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杂役刘策,医术精湛,救皇太孙于危难,功在社稷,特赐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一面,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 另赐黄金五百两,赐宅邸一座,位于皇城东南崇文门内大街,三进三出院落,带临街门脸,另赐护卫四人、仆从四人,以供驱使,钦此。” 刘策听完,心里美得不行。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还在皇城黄金地段,老朱这次是真下本钱了。 “臣领旨谢恩。”刘策又拱了拱手,上前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他,又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里取出一块金牌,双手奉上。 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御赐行医四个大字,背面刻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调令几行小字,边缘镶着金边,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看样子也是连夜做出来的。 刘策把金牌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中。 太监又递上一串钥匙:“刘先生,这是宅子的钥匙,宅子已经收拾过了,您随时可以搬过去。” 刘策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太监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刘策和那八个新来的仆人。 四个护卫站在左边,清一色的壮汉,腰杆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刘策扫了一眼,怎么看怎么像锦衣卫。 嗯,不是像,估计就是。 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老朱不放心派人盯着,那是正常的。 他自己问心无愧,乐意盯就盯吧。 第26章 教坊司和勾栏 四个仆从站在右边,两个男仆两个女仆,年纪都不大,看着利索能干。 刘策看了看他们,开口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个护卫中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回先生,属下刘三,这几个是属下带的兄弟,赵四、王五、李六,属下等人奉陛下之命,护卫先生安全。” 别的不说,赵四属实是好名字,就是不知道这哥们会不会嘴角抽搐,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仆从。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仆躬身道:“先生,小人张福,这两个是张安、张宁,是我兄弟,这个是春兰,负责照顾先生起居。” 刘策记下了名字,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张福:“去置办几桌酒菜,今天搬家,大家吃顿好的。” 张福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应声去了。 刘策转头看向刘三:“你跟我去新宅子看看,其他人先把东西搬过去。” 刘三抱拳:“是。” 刘策的新宅子位于崇文门内大街,离皇宫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这一带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街上干干净净,两旁的宅院一个比一个气派。 刘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房子,放现代得值多少钱啊? 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是门脸和药房,中院是会客和诊室,后院是刘策的住处。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还有一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临街的门脸有三间,打通之后正好做医馆。 刘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院子里的家具已经备齐了,床、桌、椅、柜,一应俱全,虽然不是顶级的红木家具,但也都是好东西。 后院的卧房里还放着一把摇椅,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做的,和他东宫那把一模一样。 刘策往摇椅上一躺,晃了两下,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说,老朱还是很够意思的,而大明速度这一块,也确实是很厉害。 自从昨天决定封赏之后,到现在一天出头,结果家具摇椅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宅子也弄的很新鲜,只能说速度是真的快。 “刘三。”他开口喊了一声。 刘三从外面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这附近哪里有药材铺子,我要买药。”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策躺在摇椅上,开始盘算。 朱元璋赏了五百两黄金,兑换成白银就是五千两。 买药花不了多少钱,几百两银子就能把药柜塞满。 剩下的钱,他得好好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也不想太亏待自己。 上辈子虽然不至于穷怕了,但也没怎么享受生活过,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点钱,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就享受。 但他也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够用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刘策忙得脚不沾地。 他让张福带着几个仆人打扫院子、布置药房,自己则带着刘三去药材市场买药。 他虽然不算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中药专家,但也是中西医一起学的,结合现代人的精湛医术,比这个时候大多数大夫都厉害的多,这些药材自然也是手拿把掐。 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照着单子买,该买的买,不该买的绝不乱花。 药材市场的掌柜们见一个年轻人带着护卫来买药,出手阔绰,买的数量还不少,都好奇地问他是哪家医馆的。 刘策随口答了一句崇文门内大街新开的,便不再多说。 药材买回来之后,刘策又让张福他们按照药柜的格子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放错的,才放心。 忙了五六天,医馆总算有了个样子。 临街的门脸上挂了一块匾,用红绸盖着,等开业那天再揭。 匾是朱元璋亲笔写的神医二字,前两天刚送来的。 刘策看着那块匾,心里美得不行。 这可是洪武皇帝的御笔,往门口一挂,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下个月八号是个良辰吉日,刘策把开业的日子定在了那天。 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他正好可以歇一歇,养精蓄锐。 这天傍晚,刘策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还没完全黑,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在东宫的时候,每天还有朱雄英陪着下棋,有周厨子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偶尔还能跟朱元璋斗斗嘴。 现在搬出来了,院子虽大,人虽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叫来刘三:“刘三,咱们这附近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吗?好玩一些的?” 刘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娱乐的地方?” “对啊。” 刘策看着他那副呆样:“就是能玩能乐的地方,总不能让我天天在家躺着吧?” 刘三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回先生,附近有教坊司和勾栏,能听姑娘唱曲,还有一些投壶游戏什么的,其他的,好像倒也没什么了。” 教坊司?勾栏?听姑娘唱曲? 刘策心中顿时有些好奇。 这句话他可太熟了,不管是教坊司还是勾栏,他在现代的小说和影视剧里见过无数次,但真家伙可从来没去过。 说真的,他并非是一个好色之人,但对于听曲这件事,他是真有几分兴趣。 毕竟这个时代娱乐实在匮乏,除了下棋看书晒太阳,还真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 “那好。” 刘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语气轻快中带着期待:“就去教坊司溜达溜达,你跟我去一趟吧。” 刘三顿时一头问号,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去...去教坊司?” 刘三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说去就去啊?” 刘策很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去?那不然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三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便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您可是陛下看中的神医,去那种地方,好像也不太好吧?” 刘策听了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说道:“我要去哪和我的医术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是陛下派来看着我的,不用惦记。 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也不会跑,我都要去了,难道你还不跟着我?万一我出点什么事,陛下岂不是要摘你脑袋?” 第27章 我不要,他非给 刘三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刘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 朱元璋给他下令的时候就说了,全听刘先生的,刘先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算刘先生要砍你的头,你也得站着让他砍。 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朱元璋说得出做得到。 况且,他现在名义上就是刘策的护卫,说难听点就是仆人级别的。 主子要去哪,他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拦着? 刘三无奈地拱了拱手:“那好吧,属下陪您去就是了。” 他心里其实不太愿意。 教坊司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经常有争风吃醋闹出事的。 万一刘策在那出了什么岔子,他可担待不起。 但转念一想,他武艺超群,到时候真出了事,大不了带着刘策跑。 只要刘策没死,他就是有功无过。 想到这里,刘三心里踏实了一些,转身去叫了赵四和王五,三个人跟着刘策,溜溜达达地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刘策今天穿的是朱标给他做的那件月白色锦袍。 他本来想穿旧衣裳的,那身灰扑扑的杂役服穿着舒服,但张福死命拦着,说什么先生如今是七品文林郎了,穿那身出去不像话。 刘策拗不过他,只好换上了这件好衣裳。 这件袍子的质感确实是顶级的。月白色的锦缎上织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一样。 刘策不懂布料,但他知道这东西放在现代,没个几万块下不来。朱标出手是真大方。 只是很可惜,单论舒适,其实还没有那个杂役的衣服舒适,大概也是旧衣服更舒服的缘故。 说起这件衣服,刘策还是多少有点动容的,因为朱标自己也有这么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之前在东宫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朱标穿着这件袍子在院子里散步,还愣了一下,心想太子殿下的袍子怎么跟我的那么像? 后来问了身边的小太监才知道,朱标请来的那个裁缝匠人,是量了朱标的尺寸之后,又量了他刘策的尺寸,两人做的衣服是一模一样的,只有尺寸的差别,朱标比刘策稍微胖一点点,仅此而已。 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和自己穿一样的衣服。 这份荣宠,放在大明朝,刘策大概是头一份。 他当时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几分触动。 朱标这个人,别的不说,拉拢人心的手段当真是一绝。 他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而是用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方式,让你觉得他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刘策虽然不吃这一套,但他不得不承认,朱标这种人是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刘三走在刘策侧后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策身上的袍子,忽然好奇地问了一句:“先生,您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做的?这段时间您好像没出去做过衣服。” 原来搬家的时候,刘策是穿着那身旧杂役服搬的,今天出门才换上这件好衣裳。 他一共也就两件好衣服,都是朱标给他做的,一件月白色,一件石青色。 他自己对这方面真没什么要求,甚至有点不太愿意要,因为旧衣服穿着舒服。 但那身杂役服穿出来实在不好看,没办法,只好穿这件。 刘策听刘三问了,倒也不以为然,甩了甩袖子,随口说道:“太子殿下给我做的,本来我都不太愿意要,太子殿下非给,我也犟不过他,就收下了。” 刘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太子殿下给你赠衣服,这简直是天大的荣宠,结果您还不太愿意要? 这位刘先生,可真是个我行我素的狠人。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连陛下都敢怼的主,一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上级陈虎,堂堂锦衣卫千户,都被这位刘先生骂得跟孙子似的,后来还被打了五十大板。 虽然那板子是陛下打的,但起因不就是因为陈虎学了刘先生的做派吗? 刘三的头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他彻底想明白了,这位刘先生,是他无论如何都惹不起的。 别说是他,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毛骧来了,估计也得客客气气的。 圣眷到了这种地步,不说是谁惹谁死也差不多了。 刘三收起了最后那点小心思,老老实实地跟在刘策身后,语气恭敬得不像话:“先生说得是,属下多嘴了。” “不必这么拘束,我这人性格比较随和,咱们名为主仆,实为朋友,该干啥干啥,不必考虑那么多。”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太当回事。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确实很难接受几个人天天管他叫主子,低三下四的,看着就别扭。 像刘三他们这些人,干好活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而刘三被刘策拍了拍肩膀,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敬意。 这位刘先生,傲上而不辱下,真关云长在世也,他刘三能伺候这种主子,真是毕生福分! 刘策倒是不知道刘三在想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教坊司离崇文门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这一带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和白天那些安静的官宦宅院完全不同。 街上飘着酒香和脂粉香,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从两旁的楼阁中传出来,偶尔夹杂着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吆喝。 刘策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花花世界,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热闹。 上辈子他在现代,连酒吧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这种地方了。 说实话,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好奇。 来都来了,总得看看。 “先生,前面那家就是教坊司了。” 刘三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灯火辉煌,门口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招揽客人。 刘策看了看,抬脚就往那边走。 刘三赶紧跟上去,赵四和王五一左一右护着,三个人把刘策围在中间,生怕他被人碰着。 门口的姑娘们见来了一位打扮不凡,还带着仆人的客人,眼睛都亮了。 再看刘策的穿着打扮,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气度不凡,身边还带着三个护卫,连护卫都气度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姑娘迎了上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这位公子,里面请,您是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找个安静的地方,上壶好茶,叫两个唱曲的来。” 第28章 教坊司听曲 进去之后,自然来了一个很有经验的老鸨子带着,那姑娘继续去拉客了。 刘策跟着老鸨穿过一条走廊,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窗户半开,能看到秦淮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刘策坐下来,刘三和赵四、王五站在身后,三个人腰杆笔直,目光警惕,活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她搓着手,笑眯眯地问:“公子,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还有...” “上几个拿手菜,再来一壶好酒。” 刘策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点菜。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叫个唱曲最好的姑娘来,我不差钱。”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随手丢给老鸨。 那锭金子足有五两重,落在老鸨手里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光芒映得她眼睛都直了。 她这辈子接过不少赏钱,但一出手就是五两金子的主儿,还真没几个。 老鸨脸上的笑容顿时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狂喜,连声说:“公子放心,公子放心!老身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姑娘,包您满意!” 她捧着金子,眉开眼笑地退了出去。 刘策也不以为意,现在他不差钱,实在不行没钱了去管老朱要。 更别说现在救马皇后,以后朱标也得处理一下,要钱那不还有的是?不差这点。 该享受就得享受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三和赵四他们,见三个人还杵在那,跟三根木头桩子似的,便摆了摆手:“都坐下,站着干什么?” 刘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先生,属下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赵四和王五也跟着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烫了一下。 刘策又让了两次,三个人死活不肯坐。 他也无奈,这个时代等级分明,主仆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一个现代人觉得无所谓,但这些人从小被灌输了那一套,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行吧,愿意站着就站着,不过也不用拘束,怎么舒服怎么来。” 刘策不再勉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不多时,酒菜上来了。 四菜一汤,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菜色看着不错,清蒸鲈鱼、酱鸭、炒时蔬、一碟卤味,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刘策闻了闻,食指大动。 紧接着,老鸨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她生得不算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看起来非常顺眼。 她走到刘策面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奴家晚秋,见过公子。” 晚秋。 刘策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心中吐槽,晚秋?我还则成呢。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有劳晚秋姑娘。” 晚秋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 她也没有太过受宠若惊。 在这行待久了,什么人都见过,尤其是以她的姿色,见到过许多贵公子,那些公子好面子,都很客气,这些客套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抱着琵琶,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调了调弦,纤指一拨,琵琶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唱的是南曲,曲调婉转缠绵,词句雅致。 晚秋的嗓音不算宏亮,但很有味道,像是江南三月的细雨,轻轻柔柔地落进人的耳朵里。 刘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听曲。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一边品着小酒,一边听着小曲,不用想明天要干什么,不用操心房贷车贷,不用担心领导的脸色。 穿越到明朝虽然有很多不便,但单论这种慢节奏的生活,还真是一种享受。 刘三站在门口,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走廊和楼梯口,赵四和王五则分守窗户和门后,三个人精神高度紧张,活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倒也不怪他们如此紧张。 谁能想到刘策说来教坊司就来教坊司啊?他们跟着这位新主子才几天,还没来得及摸清他的脾性,就被他带到了这种地方。 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人闹事、有人争风吃醋,伤了刘策的话,他们几个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不过,他们心里对刘策的感觉,也并非只有朱元璋的任务那么简单。 刘策这个人,和他们见过的所有主子都不一样。 他不摆架子,不骂人,不打人,不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刚才还让他们坐下,虽然他们没敢坐,但那句都坐下说得自然极了,像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他们这些当差的,最怕遇到什么样的主子? 一种是脾气暴躁、动辄打骂的,一种是虚伪客套、背后使手段摆弄的。 刘策两种都不是。 他对陛下都不给面子,对朱元璋都敢顶嘴,却对他们这几个小小的护卫客客气气的,这份傲上不辱下的做派,让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刘三想起陈虎跟他讲过的事。 刘策第一次见朱元璋的时候,话都没听完就把门关上了。 陈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佩服。 刘三当时还不全信,现在他信了。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陛下让他来是监视还是护卫,他都得拼命保护好刘先生。 房间里,刘策一边听曲一边吃喝。 他其实有点饿了。晚上还没吃饭,搬家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被刘三带到了教坊司。 桌上的菜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于是他就着琵琶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不错,鲜嫩。 又夹了一块酱鸭,嗯,入味。 再来一筷子时蔬,清爽。 鸡汤也喝了两口,鲜得很。 刘策越吃越香,越吃越快,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来回飞舞,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这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吃相,在现代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惯了,怎么舒服怎么来,到了古代也没打算改。 第29章 系统奖励,善念常驻 晚秋正唱着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策,手中的琵琶差点没抱稳。 这位公子...是在吃饭? 不是那种文质彬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而是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嘴角还沾着酱汁,吃相简直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晚秋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见过无数客人。 那些公子哥,为了面子,点一桌子酒菜,但基本不动筷子,顶多喝几口酒,夹两筷子菜做做样子。 因为对面坐着唱曲的姑娘,你要是大吃二喝的,显得粗俗,不雅,掉价。 所以大家都端着,装着,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可眼前这位公子,完全不在乎这些。 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该觉得这位公子是率真可爱,还是该觉得他粗鲁无礼。 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吃得是真香。 那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满足的表情,那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飞舞的速度,看得晚秋莫名其妙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唱曲,但心里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刘三站在门口,余光瞟到刘策的吃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自家这位先生,当真是...不拘小节啊。 就算不把自己当朝廷大员、陛下看重的人,好歹也是一代神医。 哪个神医不是仙风道骨、飘飘欲仙的? 您老可倒好,坐着就是一顿开炫,这么快吃没半桌子菜了,简直一点都不顾形象。 不过刘三也没说什么。 他算是看明白了,刘策这个人,你越是跟他讲规矩,他越是不在乎。 他活得就是一个字:真。 真性情,真脾气,真吃真喝真享受,不装,不端,不虚伪。 这样的人,一般在官场上活不长,但在刘三心里,这样的人值得跟,因为刘策不只是这个性格,还很有本事。 过了好一阵,刘策终于吃饱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被他扫荡了大半,鱼只剩下一副骨架,酱鸭只剩下几根骨头,时蔬盘子见了底,鸡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又斟了一小杯黄酒,慢慢地喝着,继续听晚秋唱曲。 晚秋已经唱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的嗓子有些发紧,琵琶弦也弹得手指发酸,但她不敢停。 客人没叫停,她就不能停,这是规矩。 就在刘策半眯着眼睛、悠哉悠哉地听曲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恭喜宿主。马皇后服药后身体状况明显改善,积劳成疾之症已初见疗效。】 【检测到宿主连续治疗两位能影响天下大势的重要人物:皇太孙朱雄英、皇后马氏,特此奖励特殊技能:善念常驻。】 刘策一愣,善念常驻?这是什么?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医院该有的东西啊。 他继续往下看。 【善念常驻(被动技能):他人与宿主交往过程中,会优先想起宿主的好处,即便想起坏处,也会迅速被好处掩盖,即便初始印象为负面,宿主后续施以善意后,负面印象将被正面印象覆盖,此技能对所有人有效,无差别生效。】 刘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不就是个好感度的外挂吗? 而且还是那种不管之前多讨厌你,只要你对他好一次,他就只记得你的好的逆天外挂。 有了这个东西,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人跟他记仇了。 之前记仇的人,只要他稍微帮一下,对方就会把之前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 这东西是真的有用。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得罪了权贵分分钟掉脑袋,有了这个技能,等于多了一层保命符。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医疗系统,怎么会有这种技能? 刘策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你不是个医院吗?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系统的回应冷冰冰的,但内容让刘策无言以对。 【我是一个系统,不一定只是一个医院。】 刘策:...... 行吧,你说得对。 系统就是系统,想给什么给什么,他一个用户还能跟系统讲道理不成?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反正穿越都穿越了,系统都在身上了,再多一个善念常驻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东西是好事,不是坏事,他乐得接受。 刘策的心情顿时又好了几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继续听晚秋唱曲。 晚秋又唱了两支曲子,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干发涩,琵琶弦也弹得指尖生疼。她停下琵琶,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公子,奴家已经唱了好久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有点唱不动了。 晚秋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刘策这样的客人。 安静得一句话不说,光在那吃吃喝喝听曲,既不拽文也不扯句,既不装文化人也不调戏她,简直纯粹到了极致。 其他的公子哪个不得拽几句诗文、显摆一下自己的才学,好赢得美人青睐? 可这位刘公子可倒好,仿佛眼里只有吃喝,听曲只是顺带的闲情逸致。 这么个吃货来教坊司干什么?去醉仙楼不好么? 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遇到了一个不折腾人的客人,还是应该郁闷自己的魅力被如此无视。 刘策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晚秋估计已经唱了快半个时辰了,一直这么唱,嗓子也受不了。 他虽然不太懂音律,但也知道人的嗓子不是铁打的,唱久了会哑。 “哦,唱累了?” 刘策放下酒杯,看了晚秋一眼,语气随意:“行,那你先下去歇着吧,换个人来接着唱就是了,赏钱不少你的。” 他正要招手叫老鸨换人,外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道略显稚嫩但带着几分凶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木门,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晚秋就在这间屋子?把她给我带出来!小爷要听她唱曲,怎么能让她招待其他人?你这该死的老鸨,不想活了是不是!”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老鸨的赔笑声。 刘策微微皱眉。 什么人来这儿抢晚秋了? 虽然他刚才已经准备让晚秋下去、再换一个姑娘了,但那是因为体谅人家唱累了。 如果被人抢走了,那他还不干了呢。 他这个人,驴脾气上来了,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被人骑在头上拉屎。 第30章 嚣张的小纨绔 晚秋听到那道声音,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发抖。 刘策注意到了她的反应,问道:“晚秋姑娘,外面的人是谁?你认识?” 晚秋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畏惧:“是...是一位小爷,每次来都点奴家唱曲,若是稍有差错,便会骂奴家...骂得很难听。” 刘三在旁边听了,有些好奇地问:“你可是教坊司的头牌之一,怎么会有人敢骂你?” 教坊司的头牌姑娘,虽然身份不高,但背后的势力可以说是朝廷,来的客人基本也都是非富即贵,谁知道有什么关系在?一般人是不敢得罪的。 敢在这里闹事的,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真的有恃无恐。 晚秋摇了摇头,眼神黯淡:“那人地位非同寻常,别说骂奴家,就算把奴家杀了,也不会有事的。” 刘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地位非同寻常?杀了人也不会有事?这得多厉害?难不成是老朱亲自来了? 不对,朱元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而且老朱也不会来这种地方,马皇后还在宫里养病呢,他是不可能来教坊司的。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老鸨的赔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的声音。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老鸨一脸苦笑地站在门边,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嘴里还在不停地赔不是:“小爷,小爷您消消气,老身真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束金带,脚蹬皂靴,头上戴着一顶镶玉的小冠。 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但那眼神里的凶戾之气,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小霸王。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腰杆笔直,目光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少年身后,气势汹汹。 少年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晚秋,双眼一亮,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恶狠狠的凶相,骂道:“你这该死的腌臜老贱货!你以后要是再敢让晚秋招待其他人,爷就杀了你!” 老鸨被骂得满头大汗,哪里敢应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她心里苦啊。 她哪里知道这位小爷今天会来?要是知道,打死她也不敢把晚秋安排给别人。 说到底,还是刘策那锭金子太诱人了,她一时没忍住。 少年骂完老鸨,目光转向刘策和刘三、赵四他们几个人。 他的目光在刘策身上停了一下,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普通人。 但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哼,下九流的东西!” 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个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也敢点晚秋?整个教坊司谁不知道晚秋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对身后的两个护卫一挥手:“把这几个人给我打一顿,丢出去。” 说完,他对晚秋招了招手,语气变得轻佻而随意:“晚秋,过来。” 晚秋不敢反抗,抱着琵琶站起来,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少年走去。 两个护卫面无表情地朝刘策他们走来,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就在他们伸手要去抓刘策衣领的瞬间,刘三动了。 刘三的身影像鬼魅一样闪到刘策身前,一把抓住那个护卫伸出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那护卫的胳膊被扭到了背后,整个人被刘三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赵四和王五也动了。 赵四一个侧踢踹在另一个护卫的膝弯上,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王五顺势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也把人按在了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钟,两个护卫就被制服了。 只能说锦衣卫高手的武功也真不是白给的,虽然不至于和武侠小说那样飞檐走壁,但对付几个护卫肯定还是绰绰有余的。 少年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震惊。 他的两个护卫,一个被按在桌子上,一个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都挣不开,脸涨得通红。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阴沉而可怕。 他转过身来,盯着刘策和刘三他们,目光像是一条毒蛇。 “好,好得很。” 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辣:“敢对我的人动手,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刘三和赵四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犹豫和不确定。 他们盯着那个少年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 刘策倒是很好奇,他看出了刘三他们的表情不对。 他甚至没搭理那个少年,而是转头问刘三:“这小子你认识?” 刘三犹豫了一下,凑到刘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这个人属下好像见过一次,但还不确定,如果真是属下认识的那个人,咱们今天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大麻烦?” 刘策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能有多大?” 他连朱元璋都敢对着干,天底下还有比老朱更厉害的人吗? 老鸨和晚秋也惊呆了。 她们没想到,这位只知道吃喝的公子,手下的人居然这么能打。 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她们都没反应过来,那两个护卫就被摁在桌子上了。 老鸨最先回过神来,脸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策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公子啊,这位小爷您可惹不起啊!赶紧给他赔礼道歉吧,不然您就麻烦了!”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人就不怕麻烦。” 他看向那个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小小年纪就来这教坊司鬼混,也真有意思,你的家人不带着你来吗?说话还这么嚣张。”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这个贱入骨头的贱种!小爷要去哪,轮得到你管吗?” 他指着刘策,声音非常阴冷:“告诉你,现在把我的人放了,在这跪一个时辰,然后滚,小爷还能放你们一命!不然的话,休说是你,便是你家里的任何一个贱人贱狗,小爷都给你屠尽了!” 第31章 鲁王朱檀 小小年纪,说话竟然如此恶毒。 刘三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他们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浓烈。 如果这个小子真是他们见过的那个人,那今天这事,可真的没法收场了。 刘策也被这小子的话说出了几分火气。 他这个人,平时懒懒散散的,什么都能忍。 但有两种事情他忍不了,一是有人威胁他的病人,二是有人骂他的家人。 他虽然在这个时代没有家人,但这小子一口一个贱人贱狗,已经踩到他的底线了。 刘策站了起来。 他比那少年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嚣张到扭曲的脸,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已经冷了。 “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你比谁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小年纪,说话就如此恶毒,我就代你爹教训教训你。”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刘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下。 少年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歪了过去,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鸨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秋抱着琵琶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也吓丢了魂,疯狂挣扎起来,想要去保护他们的主子。 但刘三和赵四不是吃白饭的,把他们摁得死死的,桌子被撞得扑通扑通响,就是起不来。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哎呀!天塌啦!” 少年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左脸上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手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大红色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他长这么大,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从来没有。 可今天,他被人扇了一巴掌。 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传来,告诉他一件事,这是真的。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表情扭曲得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他指着刘策,声音尖厉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你这个下九流的贱种!小爷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刘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重。 啪的一声,少年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个圈,一头栽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好一会都没能爬起来。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抓住刘策的袖子,哭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您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刘策甩开老鸨的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语气平淡:“这小子到底是谁?这么嚣张,这么不知好歹?” 说实话,刘策还没见过这么刚的人。 被自己狠狠抽了两巴掌,居然还敢骂,嘴硬得很。 这份骨气要是用在正道上,长大了怎么着也得是个狠角色。 老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恐惧。 趴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左脸和右脸各有一个通红的手印,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顺着下巴滴在大红色的袍子上。 他的头发散了,金冠歪在一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眼中的凶光,比刚才更盛了。 他盯着刘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不想暴露身份,但这是你逼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天下似的语气说道:“告诉你,小爷就是十皇子,鲁王朱檀!” 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你敢打我两巴掌,小爷要把你全族凌迟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鸨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晚秋抱着琵琶的手一松,琵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也不挣扎了,脸上已经全是绝望。 刘三的脸色变了,赵四的脸色变了,王五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刚才就在猜,这个少年会不会是鲁王。 结果还真是。 鲁王朱檀,朱元璋的第十子,洪武三年刚出生就被封鲁王,今年十二岁。 虽然还没有就藩,但身份摆在那里,皇帝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子。 刘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是锦衣卫,入过皇宫,偶然见过朱檀一次,所以刚才就觉得眼熟,但不太敢确定。 毕竟谁能想到,堂堂十皇子、鲁王殿下,大晚上的不在皇宫待着,跑到教坊司来听曲?这不合规矩啊。 可现在朱檀自曝了身份,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刘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得罪了鲁王,他们这些小锦衣卫哪还能活? 刘先生估计也完了。 之前听说刘先生没给陛下面子,但他们毕竟没有亲眼所见。 可这一次,刘先生可是把陛下的亲儿子给揍了,而且还是往死里揍。 两巴掌,打得嘴角流血,半边脸肿了,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陛下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个吧? 刘三和赵四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前途灰蒙蒙一片,死亡就在眼前。 刘策听到这小子自爆身份为鲁王朱檀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鲁王朱檀,朱元璋的第十子,生母是谁来着?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个短命鬼,年纪轻轻就嗝屁了。 不是病死的,是嗑药嗑死的。 这厮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性格也比较暴戾,想要追求长生、永享富贵,结果吃丹药把自己吃死了。 这个时候的朱檀才十二岁,还没有就藩,没想到会在这教坊司遇上。 不过刘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这小子大晚上的,从皇宫里跑出来,跑到教坊司这种地方,他合法吗?皇子能随便出宫吗? 朱檀见刘策愣住了,以为他被自己的身份吓到了,心中顿时大感快意。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刘策,语气重新变得嚣张跋扈:“下九流的贱种,就算这个时候你跪地求饶,小爷也不饶...” 话没说完。 刘策抬手,又是一巴掌。 第32章 这是个疯子? 啪! 这一巴掌比前两下加起来都重。 朱檀整个人被扇得飞了出去,一头撞在门框上,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好一会都没缓过来。 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扁的鱼。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老鸨瘫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秋靠在墙上,抱着琵琶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那两个护卫彻底放弃了挣扎,脸贴着桌面,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死。 刘三和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空白。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刘先生也太猛了。 都知道这个人是十皇子,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是鲁王殿下,他居然还敢打? 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 朱檀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价格不俗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他心中的震撼。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了,知道他是十皇子,知道他是鲁王,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可他还是打了。而且还打得更重了。 朱檀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不通。 他费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刘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还敢打我?我可是王爷,我可是鲁王,你居然还敢打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跋扈的尖厉,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怕他的人,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 老鸨瘫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秋靠在墙上,抱着琵琶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彻底放弃了挣扎,脸贴着桌面,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鲁王殿下被打,他们保护不力,算是难逃一死了。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空白。 他们知道刘策胆子大,知道刘策不给陛下面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刘策的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 知道是皇子,还敢打。 而且打完之后,脸上的表情跟没事人一样,就好像刚才不是扇了一个王爷的耳光,而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刘策甩了甩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朱檀,语气平淡至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说是你,就算当今陛下如此嚣张害民,我也饶他不过。”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活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无数客人,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她做梦都梦不到,这个人居然敢说连陛下都敢办? 晚秋的琵琶从怀里滑了下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刘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又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不是害怕,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杂念的折服。 神! 他们之前听陈虎说刘策不给陛下面子,心中虽然佩服,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听说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今天他们亲眼看着刘策扇了鲁王的耳光,亲耳听到刘策说出连陛下我也饶他不过这种话。 那种震撼感,比陈虎说的那些话强烈一百倍。 这是什么样的胆子?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刘三忽然想起陈虎说过的一句话:刘先生这个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你以为他不敢的,他敢,你以为他怕的,他不怕,你以为他会低头的,他腰杆比谁都直,我甚至怀疑这人五脏六腑都是胆。 刘三当时觉得陈虎在夸张。现在他觉得陈虎说得太保守了。 朱檀趴在地上,彻底傻了。 他长这么大,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事。 他被人打了,被知道身份之后,还打了他,但最离谱的是,这个人居然敢说出连当今陛下我也饶他不过这种话。 这不是狂,这是个疯子。 朱檀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用以前对付任何人的方式来对付眼前这个人。 威胁?这个人连陛下都不怕,拿什么威胁? 亮身份?亮过了,被打的更狠了。 求饶?他还没试,但他觉得大概率也没用。 一时间,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王爷,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那么半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刘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羽毛都竖着,但一声都叫不出来。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蹭到刘策面前,声音发颤:“公...公子,老身斗胆问一句,您的身份是...” 她实在无法想象,当今天下到底有什么人敢这么说话。 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对自己亲爹如此不敬啊。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天大的来头。 但看他的做派,不像是疯子,疯子不会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刘策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这个你不必知道,放心,此事牵连不到你们,明天我就去面见陛下,和陛下好好说说他这个混账逆子干的好事。” 老鸨的双腿一软,又差点摔在地上。 明天去面见陛下?和陛下说说他这个逆子? 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的好像去玩一样,一点都没有要见皇帝该有的紧张和惶恐。 晚秋靠在墙上,双腿也在打颤。 她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作为一个被追捧的清倌人,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怕皇子,不怕皇帝,不怕任何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皇子也好,皇帝也好,平民也好,都没有区别。 朱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这个人居然能进宫面见父皇?那他地位肯定非同寻常,但如果他是父皇的臣子,又怎么敢说连父皇贪赃枉法他也敢办呢?这简直疯了!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刘策,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不敢看了。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尿裤子。 第33章 捆起来!每天找陛下告状去!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此刻也是满脸的绝望。 他们跟着朱檀也有些年头了,见过朱檀欺负人,见过朱檀骂人,见过朱檀在教坊司横行霸道,从来没有人敢还手。 今天不仅还手了,还把他们主子打了,还说要进宫找皇帝告状。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刘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走到晚秋面前,把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了许多:“晚秋姑娘,今晚辛苦你了。 放心,这小子以后肯定不敢再来骚扰你,如果他还敢来,你就让人去崇文门内大街的神医馆找我,我把他腿打断。” 晚秋低头看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刘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怯怯地问了一句:“公子,您...您得罪了他,真的会没事吗?” 她是真的害怕。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位公子是个好人。 虽然吃饭时候的吃相难看了点,虽然打人的时候凶了点,但他是真的把她们这些唱曲的当人看。 她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出头过,甚至为她出头收拾了一个皇子王爷。 她很怕,但也感动的一塌糊涂。 刘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 然后他转过身,对刘三他们说:“把这两个护卫,还有这个鲁王,都给我绑起来,关他们一宿,明天早上你们押着他们陪我去见陛下,要个说法去。” 刘三他们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尊活神仙。 打了皇子,捆了皇子,还不够?你还要关他一宿,还要去陛下那儿告状。 这得多大的胆子?你身份再近,也近不过陛下的亲儿子啊! 你这么干,除非你是太子殿下,不然怎么可能不受惩罚? 刘策见他们没动,皱了皱眉:“我说话也不好使了?”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三他们头上。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立刻行动起来。 刘三和赵四走到那两个护卫面前,把他们的腰带扯出来,反手捆了。 两个护卫也不敢挣扎,老老实实地被捆了个结实,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 但对于鲁王朱檀,刘三和赵四实在是不敢动手。 这可是皇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捆皇子这种事,他们做梦都没想过,更别说真的上手了。 朱檀此刻一脸傻样地坐在地上,看到刘三他们犹豫,也不敢说话。 他彻底被刘策整怕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 刘策见刘三他们不敢动手,倒也能理解。 毕竟是皇子,他们这些当差的,哪里敢碰? 他叹了口气,走到朱檀面前,弯下腰。 朱檀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刘策伸手,把朱檀腰间的金丝腰带抽了出来。 朱檀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不敢挣扎。 刘策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腰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捆一捆柴火。 朱檀愣愣地看着刘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敢捆我。他真的敢。 这个人是个疯子,而且是一个地位极高的疯子。 他到底是谁?他真能见到父皇吗?我不会死吧?我不会被他杀了吧? 这些念头在朱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害怕。 他今年才十二岁,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那是因为他知道没人敢动他。 现在遇到一个真的敢动他的人,他骨子里那点胆气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了。 “先生...这位先生...” 朱檀的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求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是真的怂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刚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平日里太顺了,从来没被人揍过。 今天被揍了一顿,而且对方一点不顾及他的身份,他是真的怕了。 刘策懒得搭理他,把绳子又紧了紧,确定他挣不开,才直起身来,语气平淡:“你死不了,但一番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了,不过肯定不是我打你,看你明天你爹怎么收拾你吧。” 朱檀吓得瑟瑟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先生,我求您饶了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刘策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刘三他们说:“绑他的事情我干了,带他走不用再让我动手了吧?” 刘三和赵四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朱檀。 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先生已经把路走到这一步了,他们除了跟着走,还能怎么办? 于是,刘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押着朱檀和他的两个护卫,一行人从教坊司的二楼下来,穿过一楼的大堂,走到街上。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教坊司里的客人、姑娘、伙计,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在前面,身后几个壮汉押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价格不俗的锦袍,脸上肿得像猪头,嘴角还有血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 老鸨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腿一软,扶着栏杆才没有摔倒。 晚秋抱着琵琶站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眼神极其复杂,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了教坊司,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淮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岸边的脂粉香。 刘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他甚至还哼了两句小曲,就是刚才晚秋唱的那首,虽然稍微有点跑调,但他自己觉得挺好听的。 刘三他们跟在后面,三个人押着朱檀和两个护卫,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不知道刘策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们只知道,明天进宫面圣,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打了皇子,捆了皇子,关了皇子一宿,还要去皇帝面前告状。 这种事情,别说他们这些小人物,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也不敢做。 可是,他们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跟着刘先生,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第34章 朱檀怂了 刘三想起这些天刘策对他们的好。 没有架子,不打不骂,让他们坐下吃饭,给他们赏钱,说话的时候从不居高临下。 这些天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上心头,暖洋洋的,把恐惧冲淡了不少。 赵四想起那天晚上刘策看他衣裳单薄,随手丢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去做件厚实的。 王五想起刘策知道他老家在山东,说以后有机会要去山东看看,让他当向导,顺便去拜访一下他的家人。 这些念头在他们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坚定。 刘三看了赵四一眼,赵四看了王五一眼,三个人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 不管明天如何,跟着先生走到底,就算死,能陪着先生,倒也是他们的幸运了。 刘三不知道的是,这种只记得好处恩情的感觉,并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善念常驻的效果,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发挥着作用。 如果没有这个外挂,只凭这几天的相处,他们会记得刘策的好,也会感念刘策的恩情,但若让他们和刘策同生共死,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现在,他们心里想的全都是刘策的好,那些可能存在的犹豫算计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全都被压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了崇文门内大街的神医馆。 刘策让人把后院一间空房收拾出来,把朱檀和他那两个护卫关了进去。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窗户从外面锁死了,门也从外面锁上了。 朱檀被推进房间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哭着说道:“先生...你放了我吧,我保证再也不去教坊司了,我保证再也不骂人了...呜呜...” 刘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王爷,现在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心里没有同情,但也没有更多的怒火了。 “皇子是不允许偷偷出宫的。” 刘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仅偷偷出宫,还带着两个护卫去教坊司那种地方,还在那里横行霸道、欺负良善,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吗?” 朱檀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你爹的脸。” 刘策替他说了:“堂堂大明洪武皇帝的脸,被你丢到秦淮河里去了。” 朱檀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敢说话。 刘策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朱檀更加恐惧的话:“今天晚上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想想明天怎么跟你爹解释你,我劝你想清楚再说,因为你爹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 朱檀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他爹要是知道他去教坊司,还在那里争风吃醋、横行霸道,被人家打了捆了送到面前... 朱檀不敢往下想了。 “先生饶命啊!” 朱檀哭的更厉害了:“你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今晚不回去,明天我母妃发现我不在,肯定会禀告父皇的,到时候父皇派人满城找我,事情就闹大了。” 刘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不是正好吗?你爹满城找你,我把他儿子送回去,他还得谢我呢。” 朱檀彻底无语了。 他发现他跟这个人说话,就像跟一堵墙说话,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刘策不再理他,对刘三吩咐道:“刘三,你们三个今晚轮班看着,别让他们跑了,明天一早,咱们进宫告状去。” 刘三抱拳:“是,先生。” 刘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朱檀说了一句:“对了,你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你爹要是问起来,我会考虑帮你说两句好话的,前提是你老实点。” 朱檀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什么,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有礼貌。 刘策已经走了。 这一夜,朱檀在那间小黑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木板床硬得像石头,被子又薄又旧,房间里还有一股霉味。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的恐惧,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打了他、捆了他、关了他的人,明天要带他去见父皇。 而他的父皇,似乎对这个人很看重,不然此人不会如此嚣张。 可是,哪有臣子能如此嚣张的? 朱檀想不通。 他翻了个身,脸压在枕头上,肿起的脸颊疼得他龇了咧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着明天父皇会怎么罚他,一会想着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人到底是谁,一会想着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去教坊司。 想到这里,他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去什么教坊司?命都快没了,简直是耻辱之地,那地方这辈子都不能再去了! 刘策倒是睡得很好。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这一天,先是搬家,然后去教坊司听曲,然后揍了一个皇子,然后把他关了。想想还挺刺激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朱檀被他扇了巴掌之后那张懵逼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兔崽子,欠收拾。 不过如果自己把他收拾一番,让他以后就藩的时候不那么暴力,也算为百姓造福了。 第二天一早,刘策就起来了。 洗漱、穿衣、吃早饭,一切如常。 他让张福煮了一锅白粥,就着酱菜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一壶茶,才不紧不慢地换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对刘三说:“走吧,进宫。” 刘三他们已经把朱檀和两个护卫从屋里带出来了。 三个人一夜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脸上全是憔悴。 朱檀的脸比昨晚更肿了,左脸和右脸各有一个清晰的手印,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看着很是凄惨。 刘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刘三和赵四押着朱檀,王五押着两个护卫,一行人出了医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皇宫附近。 远远地,就看到宫门外有不少护卫和兵士在忙活,进进出出的,气氛很是紧张。 第35章 进宫告状,偶遇朱标 刘策注意到,其中一些人穿着便服,但腰间都别着绣春刀,是锦衣卫。 刘三他们也注意到了,心里不由得一紧。 刘策倒是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护卫头目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刘策一行人。 “站住,什么人?” 刘策也不啰嗦,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御赐行医金牌,递了过去。 那护卫头目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金牌上御赐行医四个大字清清楚楚,背面还刻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几行小字。 这种金牌,整个大明朝也就这一块。 护卫头目连忙双手将金牌奉还,抱拳行礼:“不知大人驾到,失礼了。” 刘策接过金牌,收进袖中,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怎么集结了这么多人?” 护卫头目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但还是如实答道:“启禀大人,昨夜鲁王殿下和两个护卫偷偷出宫,一夜未归,今早郭宁妃发现后禀告了陛下,陛下为此大怒,便派我等满城搜寻。” 刘策点了点头,和他猜的差不多。 皇子们早晨起来用过膳之后都要去上早课,朱檀没去上课,先生可能以为他病了,没当回事。 等事情传到郭宁妃耳朵里,再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时间就过去了不少,这时候才刚开始满城搜寻,倒也合理。 刘策对那护卫头目笑了笑:“那你不用找了,鲁王和他那两个护卫就在此。” 说着,他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被刘三和赵四押着的朱檀。 护卫头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一惊。 那个穿着大红锦袍、脸上肿得像猪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少年,不是鲁王朱檀是谁? 他身后的几个护卫也看清了,一个个脸色大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堂堂鲁王殿下,居然被绑着押到皇宫门口?这还得了?这特么不是造反了吗? 护卫头目的目光从朱檀身上移到刘策身上,眼中的恭敬变成了警惕和怀疑。 这个人有陛下的金牌不假,但绑了鲁王这件事,可不是一块金牌能解释的。 刘策看出了他的疑虑,不慌不忙地说:“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吧,我现在就带着鲁王他们去面见陛下,鲁王闯了大祸,还得让陛下定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护卫头目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鲁王闯了大祸?让陛下定夺? 此人敢这么说,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他有陛下的金牌,还敢绑了鲁王来皇宫,说明他有十足的底气。 说不定此事之中还有陛下的意思。 谁敢绑陛下的儿子?除非陛下自己默许了啊。 护卫头目迅速做了判断,不管怎么着,这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侧身让开,抱拳道:“大人请。” 刘策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宫门。 刘三他们押着朱檀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了几道门,走在皇宫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走了没多远,前面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太子朱标,身后跟着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步履匆匆,面色焦急,显然也是因为朱檀失踪的事在奔波。 朱檀一眼就看到了朱标,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快救我!大哥!” 朱标听到喊声,脚步一顿,目光往这边看过来。 当他看清被绑着的那个少年确实是自己的十弟朱檀时,顿时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十弟?”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和不解:“怎么回事?你昨晚怎么一夜未归?现在怎么了?怎么被捆起来了?” 朱檀眼泪差点下来,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啊。 他堂堂鲁王,被人打了,被人捆了,被人关了一宿,现在又被押到皇宫来了。这话让他怎么说出口? 刘策这时候开口了:“太子殿下,鲁王他为人大有问题,昨夜让他那两个刁奴要惹事,被我修理了一番,今天这不是来面见陛下告状吗。” 朱檀彻底麻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原来真的这么有刚,不仅真敢来皇宫,见到自己大哥太子殿下朱标,居然还敢这么说话。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就好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而不是在跟大明的储君说话。 朱标身边那两个官员听到这话,也吃了一惊。 他们上下打量着刘策,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气度不凡,一脸无敌,但看着面生,不像是朝中的官员。 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敢这么跟太子殿下说话? 他们等着朱标发怒。 毕竟这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被人打了、捆了、押到皇宫来了,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不生气?脾气再好也蚌埠住啊! 可朱标的反应,让他们大跌眼镜。 朱标刚刚着急于朱檀的事情,满眼都是这个十弟,还真没注意到其他人。 此刻听到刘策的声音,他转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不是愤怒,而是惊讶,是一种怎么是你的意外。 刘策是什么人? 是救了他儿子朱雄英性命的人,是正在给他母亲马皇后治病的人,是那个在奉天殿里说出何惜一死的人。 这些天来,朱标每次想起刘策,想到的都是朱雄英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那一刻,想到的是马皇后日渐好转的气色,想到的是刘策那句救活一个九岁的孩子,比什么都高兴。 这些念头涌上来,朱标本来该有的火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感激。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刘策,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好奇:“刘先生,他怎么惹到你了?此事是怎么回事?” 朱檀傻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挨了揍、被关了一宿、被捆着押到皇宫,结果大哥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一脸诧异地问那个打他的人,他怎么惹到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朱标身边那两个官员也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太子殿下肯定会发怒,结果太子殿下的态度竟然是和颜悦色地询问? 看这模样,太子殿下对这位刘先生的重视程度,比对自家十弟还要高啊! 此人到底是谁?从来没见过,怎么有如此地位? 第36章 老朱傻眼了,这咋回事?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爱说第二遍,我现在要押着他去见陛下,太子殿下你也一起过来吧。” 朱标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此事实在不小,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 于是朱檀这一番嚎叫,非但没有引来朱标救他,反而让押送他的队伍里多了几个人。 朱檀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 他大哥,太子殿下,居然对这个打了他的人言听计从。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标走在刘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刘先生,十弟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能不能先给我透露一点,我怕父皇雷霆大怒,弄出人命。” 刘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殿下待会就知道了,我向你保证,鲁王不至于是死罪。” 朱标没有再问。 他知道刘策的性格,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把人捆了送到皇宫来。 既然他说朱檀为人大有问题,那朱檀一定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而刘策又说了,不至于是死罪,那朱标就不担心了,如果真做了恶事,教训一番那也是没毛病的,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没法管,甚至觉得打一顿也好,这是教育。 一行人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朱元璋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此刻气氛紧张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一夜没怎么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铁青。 十儿子朱檀丢了,虽然远远不如朱标在他心中的分量重,但那也是他的亲骨肉,是皇子。 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这还得了? 郭宁妃站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就朱檀这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活了。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是一脸愁容。 本来因为养病,她已经不管后宫的事情了,但听说朱檀失踪,她也不能不来问一问。 这些天她服用刘策开的药,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吃饭香多了,走路也有力气了,但终究还在病中,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毛骧和陈虎站在下首,头都不敢抬。 他们已经派出了所有能派的人手,满城搜寻,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毛骧的额头上全是汗,陈虎的腿肚子都在打转,他上次被打的五十大板才刚养好,屁股还没完全恢复呢,要是这次再出什么岔子,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这个混账小子!” 朱元璋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打雷:“咱之前要是知道他总偷偷跑出去,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咱就该打断他的腿! 现在可倒好,指定是在教坊司争风吃醋惹到什么人了!这小子也是蠢,实在不行也可以自报身份嘛,知道他鲁王的身份,谁还敢对他怎么着?真是糊涂!” 老朱本来不知道朱檀总偷偷往外跑的事情,只有郭宁妃知道,但这次朱檀丢了,郭宁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都和老朱说了。 于是,老朱才气成这样。 郭宁妃哭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多说什么。 她知道朱元璋的脾气,这个时候越是替朱檀说话,越是火上浇油。 马皇后叹了口气,安慰道:“重八,你先别急,檀儿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带了两个护卫,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知道轻重?咱看他是太不知轻重了!咱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蠢货!” 毛骧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前去教坊司询问了,若是有冲突,消息瞒不住,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朱元璋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我来了!我找你有事!” 声音先传了进来,然后才是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文林郎刘策前来求见,他...”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甚至不等小太监说完,就站了起来。 “刘策那小子来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马皇后,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正好给咱妹子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起身拉着马皇后就往门口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刘策的名字,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 丢了儿子的阴霾、对朱檀的怒火、对郭宁妃的不耐烦,全都被这股好心情冲淡了。 他甚至觉得刘策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好呢?要是他儿子就好了。 这些自然都是挂的效果了。 马皇后被他拉着走,心里也有些奇怪。 重八这是怎么了?刘策来了他高兴成这样?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因为她也觉得刘策来了是件好事,她的病确实好了不少,正想让刘策再给看看呢。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刘策在她心里的地位也非同寻常,这个自有操守,极有骨气,胆大包天的孩子,马皇后也很喜欢。 郭宁妃站在一旁,哭得更伤心了。 她儿子丢了,生死未卜,陛下却拉着皇后去见一个什么文林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小太监张了张嘴,想说:陛下,刘大人和太子殿下以及被绑着的十皇子鲁王朱檀一起来的,好像出了事。 但朱元璋已经拉着马皇后走到了门口,他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开着玩笑:“刘策,你小子还舍得来皇宫呢?要是咱妹子身体恢复得慢,咱可要打你屁股了!” 他的语气轻松极了,就像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甚至还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刘策,也看到了刘策身后,被绑着的、脸上肿得像猪头的、一脸衰样的朱檀。 朱元璋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朱檀身上移到刘策身上,又从刘策身上移到朱檀身上,来回了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马皇后也看到了被绑着的朱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御书房里,郭宁妃还在哭。 御书房外,朱元璋和马皇后站在门口,看着被绑着的儿子和站在儿子旁边的刘策,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刘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拱了拱手,笑了一下:“陛下,臣把您儿子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肿着脸的朱檀:“不过嘛,臣得先跟您告个状。” 第37章 刘策:不用谢我! 朱元璋的笑容凝在脸上,目光从刘策身上挪到朱檀身上,又挪回来。 朱檀被捆得结结实实,两个护卫同样五花大绑跟在后面,一行人活像押解犯人进京。 朱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看见朱元璋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父皇!父皇啊!” 朱檀刚嚎出一嗓子,就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两个字,声音不大,朱檀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哭声戛然而止。 马皇后的目光在朱檀脸上一扫,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她转而看向刘策,眼神里倒没什么责备,只是略带疑惑。 屋里的郭宁妃本来还在哭呢,忽然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赶紧跑了出来,见到如此狼狈的朱檀,顿时心疼的不行,赶紧上前来给朱檀解绳子。 朱檀见到自己的母亲,眼泪又下来了,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松开马皇后的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 “刘策。” 他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咱记得给你的金牌上写得清楚,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可没写着能捆皇子。” “陛下说得对。” 刘策拱了拱手:“金牌上确实没写。” “那你这是?” “所以臣才要先告状啊。” 刘策理直气壮:“告完了,陛下要罚,臣认,但这状不能不告,陛下也不能不管,不然臣今天就不走了,陛下准备供饭吧。”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是特么无赖吧? 但因为善念常驻的效果,老朱虽然小小的生气,有点无语,但更多是有点要气乐了一样的感觉,根本没真动怒。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站在廊下,一脸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表情,微微垂首,不接话。 “行。”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个混账小子给咱说说看,咱听着。” 刘策清了清嗓子。 “臣昨晚闲来无事,去教坊司听曲。” “教坊司?”朱元璋眉头一挑。 “对,教坊司。”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别误会,臣就是去听听曲,喝喝酒,臣点的是一位叫晚秋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 马皇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臣正听着曲,吃着饭,鲁王闯进来了。” 刘策的目光落在朱檀身上,语气平静:“他一进来就要抢人,说晚秋姑娘今晚得陪他,臣还没等说话,鲁王便骂臣是下九流的贱货和泥腿子,让护卫动手打人。”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檀。 朱檀身子一抖,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但看到朱元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臣的护卫拦住了鲁王殿下的护卫,就是刘三他们,陛下派给我的锦衣卫。” 刘策继续说:“然后鲁王殿下自报家门,说他是当今陛下的十皇子,鲁王,然后继续骂臣是下九流的贱人,臣实在受不得这个气,就给了这个混账三个巴掌。”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马皇后和朱标等人也都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有郭宁妃傻眼了。 就算她很愤怒,却也被刘策的话给整的震惊了。 你在得知他身份之后,打了十皇子鲁王殿下三个巴掌,还骂他是混账? 你这人赵子龙转世啊?浑身是胆? 老朱也绷不住了,问道:“你知道他是皇子,还扇?” “知道。” 刘策一脸的理直气壮:“所以我扇得更重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这也是为了给陛下正家风,给咱大明正国法,陛下不必谢我。” 廊下安静了一瞬。 朱标低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叹气。 马皇后抬手无奈的扶住了额头。 朱元璋则是嘴角疯狂抽搐,彻底蚌埠住了。 你特娘的把咱的儿子打了,还说不用谢?这说的是人话吗? 盯着刘策,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物件。 “你就不怕咱砍了你?” “不怕,因为我知道陛下不会。” 刘策一脸正义:“臣告状有理有据,陛下乃千古贤明圣君,怎会砍我?况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老朱沉着脸说道:“说。” “第一,鲁王殿下强闯教坊司,抢人动手,这是仗势欺人,第二,他骂臣是贱货泥腿子,臣是陛下钦封的正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持有者,他骂的不是臣,是陛下的脸面,第三...” 刘策竖起第三根手指。 “臣是个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好人,没有皇子和庶民,鲁王殿下今日敢在教坊司抢一个歌女,明日就敢在街上抢良家女子。 臣今日不打他,明日他惹出更大的祸事,陛下打的就不是几巴掌,而是砍他的脑袋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马皇后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愤怒,是认真。 因为刘策说的有理,老朱对于儿子的品行要求还是很高的,如果朱檀真的草菅人命,他绝对不容,说砍头重了,但狠狠收拾是一定会的。 比如朱元璋的二儿子朱樉,就是个凌虐百姓的畜生,朱元璋得知此事之后,狠狠的惩罚了一番,死后谥号给了个愍,如此恶谥,连儿子死后的名声都不顾了,可见老朱下手多狠。 朱元璋沉默了。 他背着手,目光在朱檀身上停留了很久。 朱檀被那目光看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现在腿都发软,跪得很狼狈。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朱檀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嚣张跋扈早就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十二岁孩子被吓破胆的模样。 他已经不奢求其他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刘先生简直就是个神人,和自己大哥像兄弟似的,自己大哥身为太子,居然还有点听这个刘先生的。 而自己父皇更离谱,他就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和父皇说话,结果刘策越说越过分,越说越骑脸,父皇居然还不生气! 所以朱檀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求饶吧,这样可能被罚的轻点,如果还继续和这位刘先生对着干,那可就惨了,这位活爹自己惹不起! “你错哪儿了?”朱元璋问。 “儿臣不该...不该去教坊司...” “还有呢?” “不该...不该抢人...” “还有呢?” 朱檀卡住了,偷偷抬眼去看朱元璋,又吓得低下头。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 “你最大的错,不是去教坊司,也不是抢人。” 他一字一顿:“你是蠢,蠢到没边的蠢。” 第38章 郭宁妃急了 朱檀愣住了,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皇会这么说自己。 御书房外跪了一地的人,太监宫女们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骂了个爽,这才停住,然后只是看向了瑟瑟发抖的朱檀。 “朱檀。”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朱檀整个人一哆嗦。 “儿...儿臣在。” “咱问你,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朱檀嘴唇发抖:“是...是官办的乐坊...” “乐坊?”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看你把那儿当成了你的私产!想抢人就抢人,想打人就打人,你老子我打下这大明江山,都没你这么威风!” 朱檀的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却没打算放过他。 “你骂他泥腿子?” 朱元璋指着刘策:“你知不知道,他救了雄英的命,整个太医院都治不好的天花,他治好了。 你母后,你母后的病,太医院看不好,他看出来了,你竟然骂他泥腿子?你这个蠢东西!” 虽然马皇后不是朱檀的生母,但地位在这摆着,叫母后还是没问题的。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朱檀的耳朵里。 朱檀的脸白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刘策和朱元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把他打的和孙子一样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治好了雄英的神医刘策! 对,人家都叫他刘先生,他家还是医馆,我早该想到的啊! 朱檀暗骂自己蠢。 当然他也依然不了解,为什么刘策可以如此居功自傲,就算治好了雄英和母后,也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吧? 朱檀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悔意充斥全身。 “你老子我,从一个讨饭的和尚打到今天这个位置,照你的说法,咱也是个泥腿子。” 朱元璋的声音愈发冰冷:“你是不是连咱也看不起?”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马皇后脸色都变了。 朱檀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朱元璋弯下腰,一把揪住朱檀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脸对着脸:“咱看你糊涂了不是一时,是从小糊涂到大!” 朱檀被朱元璋那满脸的煞气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拼命挣扎着往后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母妃!母妃救我啊...” 郭宁妃早就站不住了。 她原本跪在一旁,听到儿子喊自己,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冲上去一把将朱檀从朱元璋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陛下!” 郭宁妃的声音带着哭腔:“檀儿他还小,他才十二岁!他知道什么?您...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朱檀缩在郭宁妃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瑟瑟发抖,再没有半点之前嚣张跋扈的小爷模样。 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看着确实可怜。 郭宁妃搂着儿子,抬起头,目光先是哀求地看向朱元璋,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朱元璋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郭宁妃咬了咬嘴唇,目光一转,落在了刘策身上。 那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再是哀求,而是彻骨的恨意。 郭宁妃毕竟是后宫的实际管理者,马皇后养病期间,整个后宫都是她说了算。 这些年她帮着马皇后打理后宫,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她的。 她有能力,有手腕,也有威仪。平日里端庄持重,从不轻易失态。 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看着自己儿子被人扇肿了脸、捆了一夜、押到御前、又被自己丈夫当众斥骂的母亲。 她怎么可能不恨? 郭宁妃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刘策。 如果眼神能杀人,刘策此刻大概已经被捅了十七八个窟窿。 刘策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 他当然感受到了郭宁妃的恨意。 说实话,他完全理解。 当娘的护儿子,天经地义。 但理解归理解,该说的他一句都不会少说。 善念常驻这个被动技能确实逆天,可它有一个前提,得先有善念。 刘策对郭宁妃没有任何恩惠,连面都没见过,这技能对她根本不起作用,郭宁妃恨他,再正常不过了。 朱元璋看着郭宁妃那护犊子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让开。”朱元璋沉声道。 “陛下...”郭宁妃抱紧了朱檀,不肯撒手。 “咱让你让开!” 郭宁妃浑身一颤,却依然没有松手。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朱檀的头上,肩膀微微颤抖。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理会郭宁妃,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檀。 “刘策这小子只关了你一夜,打了你三巴掌。” 朱元璋一字一顿:“你还挺委屈?” 朱檀缩在郭宁妃怀里,不敢吭声。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要咱说,实在是把你打轻了!应该再给你一巴掌!” 朱檀吓得猛地一抖,整个人往郭宁妃怀里又缩了缩,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是刘策。 众人同时看向他。郭宁妃的目光尤其尖锐,仿佛在说:你还想怎样?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不用给他求情。” 在朱元璋看来,刘策虽然胆大包天,但毕竟是个大夫,心肠软。 之前把朱檀捆了一夜打了几巴掌,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开口,多半是想说几句陛下息怒、鲁王年幼之类的场面话,给朱檀一个台阶下。 马皇后也是这样想的。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觉得刘策这个时候出来求情,倒是懂事。 朱标也松了口气。 他正发愁怎么给弟弟求情才能不让父皇更生气,刘策如果先开口,他正好可以顺着往下说。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来了。 刘策一脸诧异的说道:“什么求情?我没求情啊。” 朱元璋一愣。 “我的意思是,打一巴掌也太轻了。” 刘策一本正经地说:“鲁王身为陛下的十皇子,地位非同寻常,干了这么丢人且仗势欺人的事,丢的可是皇家颜面,我想陛下应该好好把他收拾一番才对。” 第39章 赵子龙浑身是胆,刘策浑身赵子龙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郭宁妃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马皇后抬手扶了扶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标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而跪在一旁的太监宫女们,有几个差点没绷住,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廊下的锦衣卫们更是面面相觑。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最边上,从一开始就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是锦衣卫,但品级不高,平日里能进御前当差的机会都不多。 今天跟着刘策押送朱檀进宫,三个人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陪刘先生一起死。 毕竟捆了皇子,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结果没想到,刘策从进宫开始,一路上的表现简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先是在宫门口,碰见搜寻朱檀的护卫,刘策直接亮出金牌,说了句不用找了,人在我这,那语气就跟说一件小事,无比随意。 然后是路上碰见太子朱标。他们三个吓得差点跪下去,刘策却只是拱了拱手,和太子殿下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朱标不但不生气,反而客客气气地称他刘先生。 到了御书房外,朱元璋拉着马皇后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地说:刘策你小子终于舍得来了。 堂堂天子,对一个小小七品官用这种口气说话,简直闻所未闻。 然后就是现在。 皇帝说要再打皇子一巴掌,刘策不但不求情,反而说打一巴掌太轻了,还建议皇帝好好把他收拾一番。 刘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四。赵四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的表情却精彩至极,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王五更夸张,手都不稳了,瑟瑟发抖,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们三个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这是要上天啊。 当初被派到刘策身边当护卫的时候,他们只当是寻常差事。 后来听说这位刘先生敢跟陛下对着干,他们也只是半信半疑,敢跟陛下对着干还能活着?八成是夸张了。 今天亲眼见识到了,他们才明白,那何止是没夸张,简直是往小了说的。 这哪是敢跟陛下对着干,这是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自己亲儿子啊。 刘三忍不住又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面色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义正词严的凛然正气,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畏惧。 刘三忽然想起一句戏文:赵子龙浑身是胆。 他觉得这句话用在刘先生身上不太够。 赵子龙浑身是胆,刘先生浑身赵子龙。 马皇后扶着额头,无奈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也正看着她,母子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哭笑不得。 他们当然不会生刘策的气。 马皇后被刘策诊出了积劳成疾的隐疾,如今服了归脾汤,心悸失眠的毛病好了许多,精神头也比从前足了。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朱标更不必说。 朱雄英是他的嫡长子,也是朱元璋钦定的皇太孙,刘策从鬼门关把雄英拉了回来,还让那孩子身上的痘印消得干干净净,如今能跑能跳,每天追着他要下五子棋。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善念常驻的效果之下,他们对刘策只有包容和感激。 刘策说话再离谱,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小子就是这副性子,而不会生出半分恶感。 所以他们此刻只是无奈,又来了,这小子的胆量果然没有上限。 但郭宁妃就没有这份好心态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陛下!您就任由这个刘策在这胡言乱语吗?!”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郭宁妃紧紧护着朱檀,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抖:“檀儿是您的儿子,是臣妾的儿子!就算他犯了过错,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小的医官在这里说三道四?他算什么东西!” 她抬手指着刘策,手指都在发抖:“他打了皇子,捆了皇子,现在还敢在御前大放厥词,让您收拾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大不敬!是忤逆!应该治他一个忤逆大罪!” 郭宁妃这番话,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失态。 她平日里绝不是这样的人。 能帮马皇后掌管后宫这么多年,她的能力、情商、处事手腕都是一流的。 整个后宫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她的。 可今天,她彻底破防了。 没办法,当娘的看到自己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被押到御前让丈夫训斥,谁能冷静? 更何况刘策还当着她的面,让朱元璋好好收拾她的儿子。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面对郭宁妃的怒斥,刘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身,正对着郭宁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郭宁妃此言差矣。” 郭宁妃一怔。 “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刘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鲁王身为陛下的十皇子,也是咱大明朝的王爷,理当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结果他却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若不是撞见了我,指不定要有多少人折在他手里,你现在不服了,可我问你,那些已经被他伤了的,甚至打死了的百姓,谁又来替他们讨公道?!你说!” 他语气严厉,愣是把郭宁妃那愤怒的气势都给压住了。 刘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郭宁妃对视:“我且问你,这样的行径,不重处,如何彰显我大明律法的公正?” 郭宁妃被他看得心里一寒,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刘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郭宁妃身为十皇子生母,管教不严,纵子行凶,方才陛下训斥皇子,您不想着让儿子认错改过,反而一味护短,甚至当众和大明律法对着干,此乃蔑视陛下,蔑视大明!” 刘策的声音十分严肃:“这难道不是错上加错?” 郭宁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刘策转过身,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自古慈母多败儿。” 刘策一字一顿:“郭宁妃到如今还如此庇护十皇子,可见十皇子骄横跋扈至此,皆是自幼娇惯所致,这对骄横的母子若不惩处,难以正天下公正之风。” 第40章 朱标:您还真好意思问啊?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御书房外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马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一直跪着发抖的朱檀,都停止了颤抖,直愣愣地看着刘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郭宁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愤怒、震惊、恐惧、屈辱,各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惨白。 她活了几十年,从朱元璋微末时就跟着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当着皇帝的面,把她怒斥了一番,然后让皇帝同时惩处一位皇子和一位贵妃。 这不是胆大。 这是不要命了,这是对皇家骑脸输出!是绝对的大不敬啊!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已经不是佩服了,是看神仙。 赵四沉默寡言了半辈子,此刻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还是人吗?” 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别问我,我这辈子没见过。” 王五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虎。陈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上次陈虎学着刘策顶撞朱元璋,被打了五十大板,养了一个半月的伤,俸禄都扣了三个月。 此刻陈虎站在廊下,络腮胡子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震撼。 他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朱元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说什么。 王五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陈虎说的是:牛逼。 朱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对朱元璋深深行了一礼。 “父皇。” 朱标的声音沉稳:“刘策此言,显然是激于义愤,冲动所致,并非有意冒犯皇家威严,您不必深究。”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朱元璋:“十弟的事情,不如交给儿臣处理吧,儿臣一定严加管教,把他教成一个好王爷。” 朱标这番话,水平极高。 一来给刘策解了围,把让皇帝收拾妻儿定性为激于义愤,轻飘飘地揭过了冒犯皇家的罪名。 二来把处理朱檀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父皇正在气头上,如果当场重罚朱檀,事后难免心疼后悔。 不如由他这个当大哥的来管,既能给刘策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弟弟太惨。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把这件事画上了句号,如果朱元璋同意,那刘策和朱檀的恩怨就到此为止,两边都不至于再受什么重罚。 这就是朱标的段位。 温厚仁慈是表面,内里精明得很。 马皇后也适时开口了。 “陛下。” 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分量:“刘策的性格,您是知道的,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断无不敬皇家之心,您也不必和他计较。” 私底下马皇后都是直接叫重八的,但此刻人多,她也不便那么称呼,即便如此,她为刘策求情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标。 然后,他忽然笑了。 “在你们心里,咱就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 朱标低下了头,心想:您还真好意思问啊。 别的不说,胡惟庸案牵连了多少人? 胡惟庸确实该死,可那些被株连的,该死者众多,可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您的心眼虽然未必很小,但也跟大字不太沾边。 但这话他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 马皇后也有些意外。 按照她对朱元璋的了解,刘策方才那番话,朱元璋就算不直接暴怒,脸色也肯定黑如锅底了。 可此刻的朱元璋,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意,却也没有发怒的迹象。 甚至,那眼神深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之色。 这不合常理啊。 但马皇后没有深想,她只是觉得,自家重八自从遇见了刘策,脾气好像确实好了不少。 他们哪里知道,这都是善念常驻在起作用。 刘策救活朱雄英,让那孩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如今活蹦乱跳,身上的痘印也消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看到孙子从病体缠身险些丧命,到笑哈哈的满院子跑开心不已,还缠着自己要下五子棋,心里那份欣慰和感激,是无以言表的。 刘策诊出马皇后的隐疾,开了归脾汤,让她的精神和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朱元璋每天晚上看到身边人睡得踏实了些、吃得多了些,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两份恩情,大到无法计量。 一个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孙子。 一个是朱元璋最珍视的妻子。 朱元璋一生中,重要的人不多,而刘策救了两个。 所以在朱元璋的心里,刘策的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善念常驻的效果之下,他只会记得刘策的好处,而坏处,比如方才那番胆大包天的话,只是小小地怒了一下,随即就被那些好处压了下去。 他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刘策这小子就是这副狗脾气,和他计较什么?再说他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倒是郭宁妃今天这番话,让他有些失望了。 郭宁妃在他微末时就跟着他,这些年任劳任怨,善解人意,能力也强。 所以马皇后养病之后,他才放心地把后宫交给她打理。 可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当众怒斥刘策,甚至要治他的忤逆大罪,实在有失身份。 护子心切可以理解,为儿子求情也能理解,但身为后宫之主,对忠义之臣说出这种话来,就不应该了。 朱元璋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念了旧情。 他看着刘策。 刘策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从容,一脸的正义凛然。 那模样都不只是绝对的正义了,甚至有点骚包,搞得众人都有些嘴角抽搐,又佩服又无语。 朱元璋被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气乐了。 “你小子总是能说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伸手指了指刘策:“你看看,把咱妹子和标儿吓得,都出来给你求情了,你倒好,站在这跟没事人似的。” 刘策拱了拱手,正气凛然道:“臣一心为了大明,为了陛下,有何惧哉?” 朱元璋挑了挑眉。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如果因为臣秉公直言就要处罚臣的话,那岂不成昏君了吗?” 第41章 莫非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嘶! 廊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三的腿都软了。 朱标下意识地又扶了扶额头,今天他已经不知道扶了多少次了。 马皇后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郭宁妃抱着朱檀,原本还在愤怒和恐惧中摇摆,此刻听到刘策这句话,她反而愣住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让她理解不了。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医官也能这么嚣张了? 什么时候陛下的性格变的这么好了? 朱元璋看着刘策。 刘策看着朱元璋。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朱元璋乐了。 “笑话。” 他说道:“你觉得咱是昏君?” 刘策摇头,语气笃定:“陛下当然不是昏君,乃千古圣君。” “所以?” “所以我不怕啊,因为陛下不会动我。” 朱元璋哈哈大笑。 “这话说得好。” 他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咱可不是昏君,不孝子当然要收拾,不是一巴掌就能了事的。” 他看向缩在郭宁妃怀里的朱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光打也没有用,非得让他变好不可。”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不成,咱还真能放弃这个儿子不成?哼!” 这话一出,朱檀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听出来了,父皇要动真格的了。 朱檀猛地从郭宁妃怀里挣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刘策脚边,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你说过的!你说我听话一些,你就会替我求情的!你不能这样落井下石啊!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朱檀虽然跋扈,但他不蠢。 这一晚上加上这一早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刘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简直快赶上大哥朱标了。 刚才刘策那番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死罪,可父皇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了。 这简直逆了天了。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刘策。 朱檀死死抓着刘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刘先生,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刘策低头看着他。 朱檀仰着头,眼里满是祈求和恐惧。 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看着确实狼狈可怜。 刘策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对朱元璋抱了抱拳。 “陛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小子虽然嘴硬,但心肠终究是软的。 “臣确实答应过鲁王。” 刘策老实说道:“如果关他这一晚他不闹腾,臣就说几句好话。” 朱元璋嗯了一声,心里甚至有点好奇,这小子准备给朱檀说什么好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策身上。 朱檀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郭宁妃也紧张地看着刘策,虽然她恨这个人恨得牙痒痒,但如果他真能给檀儿求情,那肯定也是很有用的,看陛下的态度就知道了。 刘策开口了。 他指了指被刘三三人押着的那两个朱檀的护卫。 “请陛下不要追究这两个护卫的责任。” 朱檀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只是护卫,不是他们教坏了十皇子。” 刘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身为护卫,只有听命的份,没有拦阻的权,被我擒下关了一夜,也算是小小的惩戒了,请陛下就不要再继续追究了。” 朱檀傻在原地。 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刘策说的好话,是给那两个护卫求的情。 不是给他,是给护卫。 这特么对吗? 郭宁妃的脸色也是一变,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敢在说话了。 朱元璋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本来咱想把这两个护卫发配充军的。” 朱元璋大手一挥:“但既然你求情了,咱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的也在理,这个混账小子非要出去鬼混,护卫又怎么能拦得住?这事不怪他们。” 刘策抱拳:“谢陛下。” 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护卫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感激涕零。 他们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保护好十皇子,闹出这么大的事,两颗脑袋根本不够砍的。 却没想到,这位把他们捆了一夜的凶神恶煞的刘先生,居然会替他们求情。 “谢陛下!谢刘先生!” 两个护卫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虽然被绑着,动作滑稽狼狈,但那份感激是装不出来的。 朱檀终于反应过来了。 “刘策!” 他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你怎能如此!你为这两个下贱东西求情,都不给我求情!” 刘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向朱元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您瞧见了?您还在这,他还敢这么放肆,就这样的叛逆之子,不收拾能行吗?” 朱元璋觉得很有道理。 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朱檀身上。 这一脚不重,但足以把朱檀踹得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莫得办法,老朱心在狠,也不可能对自己刚十二岁的儿子下狠手,现在也只是教训而已。 郭宁妃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下意识想冲上去扶儿子,可看到朱元璋的脸色,硬生生忍住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向刘策的目光中,愤怒和恨意依然浓烈,但此刻,又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浓郁的忌惮。 她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刘策,根本就是个疯子。 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甚至敢当面讽刺陛下两句,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话。 可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陛下居然容忍他。不但容忍,简直是纵容。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郭宁妃的目光在刘策身上扫过。 气宇轩昂,身形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她忽然觉得,刘策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竟然和朱元璋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她的心猛地一跳。 莫非...这个刘策是陛下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以陛下的性格,真有个私生子的话,又怎么可能隐瞒?这也不是什么太丢人的事。 可如果不是这样,陛下为何会对他如此圣眷优隆? 这不合常理。 她想不通。 第42章 好小子,挑事是吧! 朱元璋完全没有注意到郭宁妃的神色变化。 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朱檀听旨。” 朱檀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不抬头。 “禁足一年,这一年里,不许出皇宫一步。” 朱檀的脸更白了。 “每天的功课加倍,经史子集、圣贤教诲,一样都不能少,咱会亲自抽查,尤其是人品德行这一块。”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咱到时候亲自考你,要是不过关,你就别想就藩了,咱把你一辈子圈禁起来,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禁足一年,功课加倍,皇帝亲自考核,这在整个大明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严厉管教。 虽然到现在大明也就十五年的历史... 但朱元璋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除了愤怒,还有一层大家都能听出来的东西。 操心。 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儿子能变好。 日理万机的天子,愿意抽出时间来亲自考核一个皇子的功课,这不是惩罚,这是当爹的还没放弃。 而且朱檀如果之后品行改好了的话,什么也不耽误。 老朱对这个儿子,其实已经足够宽容了。 朱檀倒在地上,被朱元璋那一脚踹得胸口生疼,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 他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人也麻了。 他想求饶,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郭宁妃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跪下行了一礼。 “臣妾...替檀儿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礼数没有半点差错。 说完,她扶起一瘸一拐的朱檀,母子二人缓缓退出了御书房外的廊道。 临走时,郭宁妃回头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里,恨意依然浓烈,但忌惮和畏惧,已经远远超过了恨。 她确实已是怕了。 所以她收回目光,扶着儿子,消失在了宫墙转角处。 刘策目送他们离去,面色平静如常。 他转过身,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 就四个字。 朱元璋被这四个字夸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这一巴掌的力道不轻,差点把刘策拍了个趔趄。 “好了好了。” 朱元璋说:“这件事就告一段落,走,进屋去,你先给咱妹子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马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率先转身进了屋。 朱标跟在后面,临走时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刘策跟着进了屋。 刘三、赵四、王五、陈虎和毛骧几人,则留在了廊下。 等朱元璋一行人进了屋,房门关上,刘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腿还在发软。 刘三的声音干涩:“我当锦衣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赵四沉默了一会,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我也没见过。” 王五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他看了看陈虎,发现这位千户大人的表情和他们差不多。 “陈大人。” 王五小声问:“您上次学刘先生顶撞陛下,挨了多少板子来着?” 陈虎的脸一黑,说道:“五十啊。” “养了多久?” “一个半月。” “扣了多少俸禄?” “三个月...你特娘的老问我这些干什么?” 王五点了点头,由衷地感叹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学得还是不太像。” 赵四扯了扯嘴,说道:“确实,学得像九族就没了,哪里是打板子罚钱这么简单。”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拔刀的冲动。 要忍住,这俩孙子虽然欠揍,但他们现在是刘策的人。 要是揍他们一顿,刘策生气了,自己这辈子可就算逑了,那位祖宗可惹不起。 他现在畏惧刘策,都快和畏惧朱元璋一样了。 ...... 屋里。 马皇后在榻上坐下,伸出手腕。 刘策在对面落座,三根手指搭上马皇后的脉门,微微闭眼,凝神细诊。 朱元璋站在一旁,背着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策的手指。 片刻后,刘策睁开眼,收回手指,脸上露出了笑容。 “陛下,娘娘的身体虽然仍有亏空,但比前几日已经恢复了不少,归脾汤继续服用,过一阵我再给娘娘换一些药,长此调理下去,恢复健康不是问题。” 朱元璋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马皇后也笑了,拍了拍自己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这几日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心悸的毛病也轻了不少,刘策,你这方子当真管用。” 刘策笑了笑,心想这可是系统给改良的,那是相当好用了,只是不能和你们说而已。 他的语气一转,认真道:“不过,娘娘的身体,最怕的就是操心劳累,这事就得劳烦陛下多上心了,我总不能天天往宫里跑,还是得陛下常来娘娘这边陪着些,让她少操些心。” 朱元璋笑骂道:“你小子,咱已经一堆事了,你又给咱找麻烦。” 刘策一脸不以为然:“您就算是陛下,那不也是娘娘的丈夫吗?当丈夫的陪妻子,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愿意来啊?” 好小子,挑事是吧! 老朱敢要骂人,可马皇后那道带着三分危险意味的目光,已经悠悠地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妹子,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他连忙道:“他还敢挑拨咱俩的关系,分明是欠揍啊!”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朱元璋后背有点发凉。 众人都乐了。 而站在门口候命的毛骧、陈虎,以及跟进来的刘三、赵四、王五几人,则是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里的震撼,比刚才在廊下只多不少。 在御书房外,刘策是当着众人的面硬刚。 那固然胆大包天,但毕竟是在气头上,激于义愤,也算情有可原,陛下乃千古明君,不以此为怒,那也正常。 可这会呢? 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说当丈夫的陪妻子有什么问题。 这踏马是臣子该说的话吗?这是教训皇帝怎么当丈夫啊!简直反了天了! 更离谱的是,陛下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赔着笑跟皇后解释。 天底下,谁敢跟陛下这么说话? 太子殿下都不会如此吧? 刘三和赵四、王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心中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难怪陛下要把锦衣卫派到刘先生身边当护卫,这踏马哪是监视啊,这分明是圣眷到了极致,要保护刘先生的周全啊! 锦衣卫从来都是陛下一个人的刀,把刀一些权力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这个人的分量,已经重到需要用自己的刀来守护了。 第43章 朱标的高血压 三个人想到这里,心中滚烫。 刘先生对他们这些下人,从来不摆架子。 让他们坐下吃饭,给他们赏钱,说话也没有半点颐指气使。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早就从奉命行事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心跟随。 而今天,亲眼见识了刘先生在御前是何等的有分量,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就算刘先生让他们去死,他们也心甘情愿。 屋内。 朱标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刘先生。” 他开口道:“你给父皇也看一看吧。父皇日理万机,我怕他也有积劳成疾的问题。” 马皇后一听,觉得非常有理,立刻点头:“对,给重八看看。”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咱身体好得很,看什么看。” 马皇后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让你看你就看,哪那么多废话?要是我的病治好了,你却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和标儿怎么办?” 天底下敢这么训斥朱元璋的,也只有马皇后了。 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朱元璋被训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居然从不耐烦变成了有些悻悻的样子。 还嘟囔了一句:“看就看呗。” 刘策看得直乐。 这一家子,确实有意思。 皇帝、皇后和太子的关系,能和普通人家一样充满亲情的,好像除了老朱一家之外就没有第二份了。 他上前给朱元璋查看身体。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刘策的眉头越挑越高。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样?”马皇后紧张地问。 刘策摇了摇头,不是坏消息的摇头,而是难以置信的摇头。 “人与人之间,果真不一样啊。” 他由衷地感叹道:“陛下或许真是天选之子,身体好得不像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五脏六腑,气血运行,精力体力,样样都好的不行,简直比牛都结实。” 这话一出,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哈哈大笑,得意地看了马皇后一眼:“看到了吧?咱这身体是不是最好的?妹子,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咱可不能没有你,咱们呐,都得长命百岁。”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刘策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朱标的脸。 朱标站在一旁,神色如常,温文尔雅。 但刘策注意到,他的面色虽然正常,眼下却有一丝不太明显的青黑。 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刘策的心微微一沉。 朱标这个大明太子,在历史上,他英年早逝,死在了朱元璋前头。 他死后,朱元璋大开杀戒,蓝玉案株连无数。 再然后,朱允炆继位,聚集建文三傻,和脑子有泡一样疯狂削藩,最后朱棣绷不住了,发动靖难之役,天下大乱。 如果朱标不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策忽然开口:“太子殿下。” 朱标一愣。 “不如,让我也给您看看?” 朱标有些意外:“我还用看吗?” 他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他今年27岁,正值青年,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朱元璋也笑道:“你小子就不用给标儿看了,标儿年轻力壮的,能有什么问题?” 刘策翻了个白眼。 “陛下,您以为谁都跟您似的啊?” 他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咱大明这么多政务,至少一半都是太子殿下帮您批的,好人也经不住这么累啊,积劳成疾是怎么来的?娘娘不就是这么病的吗?”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觉得刘策这么说肯定有道理,难不成这小子又看出什么了?难不成标儿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齐齐看向朱标。 “快。” 马皇后催促道,“给标儿看看。” 朱元璋也收起了笑容,沉声道:“标儿,让刘策看,别犟。” 朱标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见父皇母后都如此紧张,便也不再推辞。他在刘策对面坐下,伸出了手腕。 刘策三根手指搭上朱标的脉门。 这一次,他把脉的时间比给马皇后和朱元璋把脉的时间都要长。 屋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和马皇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刘策的手指。 片刻之后,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皱起的弧度很小,但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眼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他们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心跳骤然加快。 难道,标儿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刘策的手指依然搭在朱标的脉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朱标的脉象,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五脏六腑功能正常,气血运行也算通畅。 但刘策注意到,有好几个细微的指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脉象弦而有力,尺脉偏盛。 再结合朱标眼下的青黑、略微发紧的肩颈、以及他长期高强度处理政务的工作习惯。 刘策心里有了判断。 高血压。 朱标的血压,大概率偏高。 而且从脉象来看,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高血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并发症。 脑出血、脑卒中、心力衰竭等等。 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而朱标,就是大明朝最累的人之一。 朱元璋虽然勤政,但自从废了丞相之后,大量的具体政务实际上是由朱标在批阅处理。 朱元璋定大方向,朱标抠细节。 每天批几百份奏疏是常态,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工作强度,加上高血压,再加上明代没有任何降压药物。 朱标之后的忽然猝死,大概率就是脑血管破裂。 想到这里,刘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来自己得出手了,不然总不能看着朱标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死了吧? 他对于改变历史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负担。 比如这个时候本已经死去的朱雄英,被他救活,本快要死去的马皇后,也被他治疗。 多一个朱标也没什么。 况且刘策本身也很好奇,这位历史最强太子,成了皇帝之后,能有多大的成就。 应该不会比朱棣要差吧? 想到这里,刘策皱眉思考,已经研究要给朱标用点什么药了。 而他皱眉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眼中。 俩人不知道刘策皱眉到底在想什么,只以为是不是标儿出了什么问题。 马皇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44章 轻则中风,重则猝死 刘策的眉头上,那条越皱越深的纹路像一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标自己都被刘策整得有点紧张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刘策凝重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问道:“刘先生,孤的身体当真有问题?” 刘策没答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示意他别出声。 朱标便不说话了。 方才给父皇诊脉,刘策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收了手,还笑着说比牛都结实。 给母后诊脉虽然时间稍长,但也没超过一盏茶,诊完之后表情也是轻松的,只说继续调理便好。 可轮到他,怎么就这样了? 这好像不对吧? 刘策的手指换了两次位置,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甚至中间还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阵仗,让朱标的心也悬了起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刘策才终于收回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朱元璋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着急切:“哎呀!你小子别卖关子了!快跟咱说!标儿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不会你也不能治吧?” 这话一出,马皇后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个人嘴上说着能不能治,实际上心里已经在害怕了,怕刘策说不能。 朱标也抬起头,心跳也快了起来,目光落在刘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刘策摆了摆手。 “那还不至于治不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又急又重,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但刘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太子殿下的身体确实有点问题。” 这话一出来,夫妻俩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至极。 又想放心,又放不下。 悬着的那颗心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中,难受得很。 朱标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 朱元璋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打仗,刀里来火里去,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疤,照样生龙活虎。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大儿子,自己最看重的太子,身体居然会出问题。 “标儿。”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才多大?怎么就有问题了?你还是不是咱的儿子?”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心说我特么咋知道? 马皇后也有点着急,但她到底比朱元璋沉得住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先别急,让刘策把话说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重新把目光投向刘策。 朱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有什么病症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其实吧,孤自己也是有点感觉的。” 朱元璋闻言,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有感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有感觉还不早说?早干什么去了?拖时间长了岂不是要搞出大问题来!你糊涂!” 朱标被他这一吼,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元璋还要再说,马皇后抬手拦住他:“重八!你先别说话!” 她极少用这种语气跟朱元璋说话,尤其是在人前。 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让刘策说。” 马皇后看着刘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刘策,标儿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讲给我们听。” 朱元璋被她这一拦,也反应过来自己太急了,悻悻地闭了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刘策。 刘策理了理思路,开口道:“太子殿下,您的五脏六腑,各个方面,其实都比较健康,这一点您不必担心。” 朱标微微点头,但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但是。” 刘策果然话锋一转:“您因为长期积劳,导致气血上涌,风阳上僭,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头重脚轻、眩晕、失眠等等。” 朱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刘策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说对了。 “殿下可能前两年就有眩晕的征兆了吧?”刘策问。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孤前两年确实偶尔会感到眩晕,但只是偶尔,当时只当是批折子批累了,没往心里去。” “那最近半年呢?”刘策追问。 朱标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忆。 “最近半年...” 他斟酌着说:“确实越发严重了些,也频繁了些,有时候批完折子站起来,眼前会突然发黑,要扶着桌案站一会才能缓过来。 夜里入睡也难,明明困得很,躺下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头重脚轻也是常有的事,孤只当是疲惫和国事太多所致,太医来瞧过,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让孤多休息。” 说到这里,朱标苦笑了一下:“可这朝政,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这番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策面色平静。这些症状,和他判断的完全一致。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太医瞧不出问题,朱标自己也只当是累的,如果今天不是刘策主动提出要给朱标诊脉,这个病是不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了?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不可挽回的那一天? 马皇后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自己。若不是刘策当初一眼看出她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她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劳累,喝点参汤补补就好了。 现在轮到她的儿子了。 她的长子。 大明未来的皇帝。 朱元璋比她更急。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刘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刘策小子,你跟咱说实话,如果标儿这样拖下去,会怎么样?” 刘策看着他,没有回避。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轻则中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成为废人。” 马皇后的脸刷地白了。 可是这还没完。 刘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重则发病即猝死,一命呜呼。” 第45章 老朱的饼画的太大了 朱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袍。 “这种病症最要命的地方,就是发作起来毫无征兆,速度极快,上一刻还在说话吃饭,下一刻人就倒了。” 刘策一字一顿:“等到发作时再抢救,根本来不及,往长了说,一日之内必然丧命,神仙无救。” 咚。 马皇后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茶水浸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张平日里威严方正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铁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二十七岁。 他最骄傲的儿子,大明朝的储君,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居然身体里藏着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 说倒就倒,说死就死。 而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天天把成堆的折子往东宫送,还觉得儿子年轻力壮,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就当为以后攒经验了。 朱元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后怕。 马皇后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刘策。” 刘策看向她。 “你一定有办法治好标儿的病,对不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位陪着朱元璋从草莽走到今天的大明皇后,在儿子的生死面前,露出了极少示人的脆弱和恳求。 “这件事,还要求你才是。” 朱元璋也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肩膀,力气大得刘策都感到了疼。 “刘策!”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你要能把标儿治好,咱给你封王!” 这话一出,连朱标都愣了一下。 刘策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封王。 又来了。 上次给马皇后诊病的时候,朱元璋就说要给他封王。这次又来了。 他轻轻拨开朱元璋的手,语气无奈到了极点:“陛下,您这饼画的也太大了。” 朱元璋一愣。 “封王?您也真说得出口啊。” 刘策看着他:“咱大明什么规矩,我能不知道?非有战功不得封侯,更别说封王了,您就是把全天下的饼都画给我,我也吃不着啊,我又不是您亲儿子。” 说真的,刘策对朱元璋画饼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 之前几次赏赐,朱元璋虽然嘴上跑火车,但实际给的东西还是到位的,黄金五百两、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三进三出的宅子。 所以刘策一直没吐槽。 但这次属实有点绷不住了。 封王?大明朝的异姓王是那么好当的? 他很清楚,除了死后追封的徐达那批开国功臣,活着的异姓王整个大明都找不出一个来。 (虽然现在徐达他们还活着...) 老朱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朱元璋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了,难得地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过去。 “刘策小子。”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而是沉了下来:“你就说,咱对你怎么样吧。” 刘策看着他,没接话。 有一说一,就算没彻底开挂的时候,老朱对他其实也不错。 “虽然你不是咱亲儿子。”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但有一说一,咱对你的印象,那是相当之好。” 他的目光落在刘策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咱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亲切。”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就好像,你真是咱亲儿子一样。” 这话说得极重。 朱标都微微抬了抬眉毛,有些意外地看了父皇一眼。 马皇后也怔了怔,随即目光在刘策和朱元璋之间来回看了看,若有所思。 因为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仿佛刘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们心中就和亲儿子一样了。 可天地良心,从认识刘策到现在,都没有几个月,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但他们也确实想不通,可能只能归结于缘分二字上。 殊不知,刘策的恩情和挂,才是最大的效果。 刘先生的恩情还不完,刘先生的恩情利滚利啊,如同三将军的高丽贷一样。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所以咱不跟你开玩笑,只要你以后立的功劳够大,咱一定不会亏待你,就算不能封王,至少也给你封个侯。”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刘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确定这次老朱不是在画饼。 他笑了。 “那就提前谢过陛下了。”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下来:“放心,我既然能看出太子殿下的病症,就自然有办法给他治好,等我回去给殿下配一些药,然后差人送到东宫便是。” 朱元璋立刻道:“不用那么麻烦!咱这儿纸笔不有的是?你直接把方子写出来,让太医院那帮人抓药去。” 刘策摇了摇头。 “陛下,我的药方是绝密。” 他直截了当地说:“况且我的药并不需要那么麻烦的工序,只有我自己能配,我就算写出来,太医院也配不出来。” 这是实话。 他准备从系统里兑换的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 这两种现代降压药,别说太医院了,就是把整个大明朝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原材料来。 只能靠系统开挂。 朱元璋闻言,虽然不太甘心,但也没有勉强。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直直地看着刘策,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刘策小子。” 刘策看着他。 “你能不能告诉咱一件事?” 朱元璋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当初到底是咋给咱大孙治病的?还有现在,你打算用什么药给标儿治病?” 他抬起一只手,补充道:“咱不问你药方。你就告诉咱个大概就成。” “上次咱可是问过了,那些太医留下的药,你一点都没用,就把咱大孙救活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眯:“咱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居然能把一个得了天花,眼见着断气的人救活的。” 这话一出,马皇后和朱标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刘策身上。 好奇。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早就想问了。 第46章 信口胡编的刘策 天花是何等凶险的病症? 整个太医院,整个大明最精锐的医官团队,集体会诊,开出的药方堆了厚厚一摞,结果朱雄英还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刘策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朱雄英就醒了。 要水喝,能说话,数日之内痊愈,只剩下元气未复,需要修养。 之后更是痘疮结痂脱落,如今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不是医术,这简直是仙术。 他们当然好奇。 面对三双灼灼的目光,刘策面不改色。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臣小的时候,曾被一位天人传授本事。”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 “我所知所学,都不是当世任何一个地方能学到的。” 刘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此事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陛下也就不要多问了。”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人头上,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天人?” 朱元璋皱起眉头:“难道这天底下,真有神仙不成?” 他嘴上这么问,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怀疑。 朱元璋虽然当初当过和尚,登基的时候也搞过什么顺天承命的套路,但他心里其实并不怎么信神佛那一套。 他的江山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念经念出来的。 马皇后和朱标的表情也差不多,半信半疑。 刘策摇了摇头,继续信口胡编道:“说白了,那次经历好像是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教我医术药理,教我诊脉开方。”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一件真实的往事。 “等我彻底苏醒过来的时候,那天人早就不见了,面前什么也没留下,但那些知识却留下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随时都能取用。” 刘策摊了摊手:“所以臣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只能推断是天人传道,不然的话,实在无法解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更不能说自己脑子里装了个医疗系统。 在这个时代,天人托梦和神仙传道这种事,是最让人信服的解释。 无从查证,也无法反驳。 反正本事是真的,好使就行呗,你管我从哪学的?你就说我把没把你孙子救活了吧。 果然,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人对视了一眼,虽然眼中仍有一丝将信将疑,但更多的已经是倾向于相信了。 不信没办法。 整个太医院治不好的天花,刘策半个时辰就扭转了乾坤。 马皇后的积劳成疾,太医院只说多休息,刘策一眼就看出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 朱标的眩晕失眠,太医查了多次都说不出所以然,刘策几根手指一搭就说得明明白白。 这怎么解释? 一个太医院的杂役,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若非天人传授,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更别说还有善念常驻的效果加持。 朱元璋三人对刘策本就好感爆棚、信任度拉满,所以这个解释听在他们耳朵里,最后的怀疑也渐渐消散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一扫方才的沉重阴霾。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光彩重新亮了起来:“你是上天给咱的礼物啊!” 他指着刘策,语气里满是豪情:“治好了咱大孙,治好了咱妹子,现在又要治咱的标儿,你这份功劳,说是功勋卓著也不为过!” 朱元璋重重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放心,等标儿被你治好之后,咱立刻给你封侯,也不必有什么军功,咱给你破例!这句话,绝不虚假。” 刘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封侯? 高血压这病,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也就是说朱标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一辈子都离不开他这个大夫。 按老朱这个标准,这封侯岂不是遥遥无期? 不过他也懒得较真了。 以他现在的处境和善念常驻这个逆天技能,根本不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该咋混咋混,日子总不会差。 刘策便拱手告辞:“陛下,娘娘,臣先回去配药了。” 朱元璋点点头:“去吧,配好了赶紧差人送过来。” 朱标也起身道:“儿臣也该回东宫了,正好与刘先生顺路,一道走。” 两人便一同出了屋子。 廊下候着的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跟上。 毛骧和陈虎则留在御前听命。 从御书房到宫门的路上,朱标和刘策并肩而行。 傍晚的风从宫墙间穿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朱标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刘先生。” 刘策侧头看他。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说,多谢你。” 他的语气很轻,但多谢两个字却说得很重。 刘策摆了摆手:“殿下客气了,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嘛。” 朱标摇了摇头。 “不只是为孤的病。” 他说:“是为雄英,为母后,为我们这一家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刘策,目光认真而坦荡:“如果雄英和母后出了什么事,我实在无法想象我要怎么活下去,父皇也会发疯。 我们父子俩的苦痛尚在其次,父皇一怒之下,却又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大明也会出大问题” “这份情,朱标记在心里。”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殿下既然记在心里,那臣就厚着脸皮讨个实在的。” 朱标一愣:“你说。” “以后东宫的饭,臣还想继续蹭。” 刘策一本正经:“周厨子的红烧肉,臣想了很久了。” 朱标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管够!”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宫门,一路往东宫方向走。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打扰。 到了东宫门口,朱标停下脚步。 “刘先生,药配好了,直接差人送过来便是,孤在东宫随时等着。” 刘策拱了拱手:“殿下放心,最迟今晚就送到。” 朱标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东宫。 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只是感激,更像是在看一个亲近的人。 然后他便消失在了宫门之内。 刘策目送他进去,转身带着刘三三人继续往崇文门方向走。 (10万字啦!求支持呀!) 第47章 兑换降压药 离开了皇宫的范围,刘三才终于敢开口说话。 “先生。” 刘策头也没回:“嗯?” 刘三快走几步,跟到刘策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您今天在御前...实在是...实在是...” 他憋了半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赵四在后面沉默了几秒,忽然吐出四个字:“天神下凡。” 王五猛点头。 刘策被他们逗乐了:“行了,少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 刘三急道:“先生,属下当锦衣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在陛下面前那样的,您让陛下处置皇子和贵妃,还嫌打一巴掌太轻,最后还说陛下如果不听您的就是昏君。”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属下站在后面,腿都是软的,浑身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都湿透了。” 赵四点头:“俺也一样。” 王五也点头:“俺也一样。” 刘三看着刘策的背影,目光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可先生您一点都不怕,就那么站着,跟没事人似的,属下这辈子,就没见过您这样的神人。” 他们三个今天受到的震撼,到现在都没消除多少。 从押着朱檀进宫开始,一路上刘策的表现就不断刷新他们的认知上限。 宫门口碰见搜寻朱檀的护卫,刘策直接亮金牌说不用找了,路上碰见太子朱标,两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到了御书房外,皇帝和皇后亲自迎出来,皇帝拍着刘策的肩膀叫你小子,亲近得很。 然后就是那场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御前对峙。 刘策当着皇帝的面,让皇帝收拾自己的妃子和亲儿子。 郭宁妃恨他恨得牙痒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卑不亢,反过来连郭宁妃一起参了一本。 最后甚至直接跟朱元璋说:您如果处罚臣就是昏君。 他们三个站在后面,听得满头大汗,浑身发抖。 可刘策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逆天的是,皇帝不但不生气,还笑了。 还说刘策说得对。还照着刘策说的去做了。 这已经不能用得宠来形容了。 这是圣眷到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程度。 刘三心中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刘先生该不会是陛下的私生子吧?不然的话,陛下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对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绝对不敢说出来。 刘策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心中多少有点无语。 这几个混账,居然说自己的神人,你确定这是夸我? 但他知道,刘三他们没这个胆子,也只好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怕什么?陛下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说得有理,他自然听,我要是胡说八道,他也不会惯着我。” 刘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换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陛下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啊,也就是您这么猛了。 但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刘策身后。 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目光比来的时候更坚定。 如果之前他们对刘策的忠诚是九分,那现在就是十二分。 满分十分,他们给十二分。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回到崇文门内大街的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福迎上来,接过刘策的外袍,恭敬道:“先生回来了,可要用饭?” “先不急。” 刘策摆了摆手:“我进药房配点药,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进来。” 张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刘策走进自己专门辟出来做药房的那间屋子,关上门,落了闩。 他在桌案前坐下,调出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药品兑换列表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 刘策直接搜索硝苯地平,系统迅速给出了几种规格和价格。 硝苯地平,经典钙通道阻滞剂,降压效果稳定可靠。 朱标目前已经有明显症状,属于中度高血压,需要药物干预。 刘策选了一种常规剂量的,30毫克一片。 又搜索阿司匹林,选了100毫克肠溶片,预防血栓,降低脑血管意外风险。 每样兑换100片,够吃三个多月。 系统弹出确认框:硝苯地平100片,100积分。 阿司匹林100片,100积分。 合计一共200积分。 一片一个积分,价格还算公道,刘策能接受。 他点了确认。 蓝光一闪,两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凭空出现在桌案上。 没有任何包装,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两个光秃秃的药瓶,里面装满了药片。 系统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粗暴。 不过也好,要真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说明书,自己还得处理一下。 刘策拿起药瓶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把它们放进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布口袋里。 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服用方法,硝苯地平每日一次,一次一片,晨起空腹服用。 阿司匹林每日一次,一次一片,随餐服用以减轻胃部刺激。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然后他打开门,叫来刘三。 “把这个送到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刘策把布袋递给他:“路上不要耽搁,东西也别出岔子。” 刘三双手接过布袋,恭敬道:“先生放心。” 他没有问袋子里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送个药还要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先生吩咐的事,他照办就是。 刘三转身大步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策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然后伸了个懒腰。 朱标的高血压,按现在的分期应该属于二期,有明确症状,但还没有出现靶器官损害。 只要规律服药,把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内,脑出血的风险就能大幅降低。 至于能不能让他活到朱元璋那个岁数,那就看他自己肯不肯按时吃药了。 不过以朱标的性格,既然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应该会配合。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太子的命,关系着整个大明朝的未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刘三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见到刘策,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双手捧到刘策面前。 刘策看了一眼,五两银子。 第48章 医馆开张 刘策不解:“什么意思?” 刘三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见到太子殿下了,把药亲手交给了殿下,这是殿下给属下的赏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属下不敢居功,所以上交先生。” 刘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忠诚度拉满的好处。 换了别人家的下人,主子给的赏钱早就揣进自己腰包了,谁会拿回来上交? 刘三不但交了,还交得理所当然,仿佛这银子本来就是刘策的。 刘策摆了摆手。 “既然是太子殿下赏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刘三还要再说,刘策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 刘策的语气随意而温和:“五两银子,也不算太多,你就留着吧,全当零花钱了。” 刘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先生...” “行了行了。”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我当那种黑心老板,安心收着吧。” 刘三攥着那锭银子,站了片刻,才低声道:“谢先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比任何话都明白。 赵四和王五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都多了一层东西。 刘策转身回了屋,往摇椅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这一天,从教坊司扇朱檀巴掌开始,到御书房跟朱元璋硬刚,再到给朱标诊出高血压,折腾到现在才算消停。 他闭上眼睛,摇椅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刘三那五两银子的事,他心里门清。 朱标给刘三赏钱,不是真觉得刘三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是给他刘策面子。 药是刘策配的,人是刘策派的,赏刘三就是赏刘策的脸面。 朱标这个人情做得不动声色,既不显得刻意笼络,又把意思传达到了。 这就是朱标的手段。 刘策嘴角微微翘起。 说实话,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善念常驻这个被动技能,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只要和他有过交情、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会把对他的好感刻进骨子里,而且是只增不减的那种。 朱元璋是这样,马皇后是这样,朱标是这样,朱雄英是这样,刘三赵四王五也是这样。 不用担心背叛,不用担心猜忌,不用担心人心易变。 这种感觉,实在是,爽翻了。 刘策闭上眼睛,在摇椅的轻晃中哼了一声。 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八月初八,良辰吉日。 崇文门内大街从清早开始就热闹得不同寻常。 三进三出的宅子前,门脸大开,新漆的门柱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泽。 门口两侧摆满了贺礼,大大小小的锦盒摞得整整齐齐,红绸扎成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附近有门路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把这位刘先生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太孙朱雄英,天花弥留,太医院集体束手,陛下暴怒要满门抄斩。 这位刘先生当时还是太医院的一个杂役,闯进奉天殿说能治。 半个时辰后,太孙醒了,要水喝。 数日之内,太孙痊愈,调养数月元气,如今活蹦乱跳,身上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还不算完。 马皇后积劳成疾,太医院诊了多次说不出个所以然,刘先生几根手指一搭,直接断出问题,开了方子,如今皇后娘娘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这是什么概念?太医院加起来不如人家一根手指头。 更离谱的是后面,鲁王朱檀在教坊司撞在这位刘先生手里,被扇了三巴掌,捆了一夜,押送进宫。 刘先生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自己的妃子和亲儿子。 陛下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照他说的办了。 这些事隐秘的传出来之后,整个应天府的官场都震了一震。 紧跟着就有人翻出了更早的旧账:锦衣卫千户陈虎,学着刘先生顶撞陛下,挨了五十大板,养了半个月的伤,俸禄扣了三个月。 同样是顶撞,一个挨板子,一个得赏赐,这差距,瞎子都看得出来。 于是坊间开始流传一个极其离谱但又极其合理的猜测,这位刘先生,莫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当然,这话没人敢公开说。 但心里的嘀咕,谁也拦不住。 所以今天医馆开业,来的人比刘策预想的多了足足三倍。 朝中大员、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但凡能扯上一点关系的,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不能亲自来的,也差了家中管事捧着礼单前来道贺。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车马如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刘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就是朱标送的那件,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刘先生,恭喜恭喜!” “久仰刘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刘神医开业大吉,我家中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刘策一一还礼,嘴上说着:客气客气、哪里哪里、愧不敢当。 但他的心里却门清得很。 这些人冲的不是他刘策的面子,是他背后那个人。 但这没什么不好。 面子这东西,谁给的不要紧,好用就行。 管家张福带着张安、张宁和春兰在院子里穿梭忙碌,端茶倒水,收礼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人则站在门口两侧,目不斜视,忠诚的关注着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得到朱元璋的命令,今天可以继续穿锦衣卫服装,就是撑场子的。 所以,这哥三个现在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威风的不得了。 锦衣卫给医馆看门,这场面在整个应天府找不出第二家。 来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态度也更加谦卑了。 刘策一边应付着各路宾客,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到底不像那些傻叉小说里写的,开个业总得蹦出来几个不长眼的货色,非得上赶着被打脸。 什么纨绔子弟来砸场子,什么权贵恶仆来抢东西,然后主角霸气侧漏,啪啪啪扇回去,围观群众一片叫好。 现实不是小说。 以他刘策如今做到的事情,只要消息灵通一点的,谁会蠢到来找他麻烦? 治好太孙、诊出皇后隐疾、当着皇帝的面收拾了皇子和贵妃,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人在大明横着走了,而他一个人干了三件。 这时候来找他麻烦,那不是打他刘策的脸,是打朱元璋的脸。 在大明洪武年间打朱元璋的脸,那真是活腻歪到了极点。 第49章 老朱的祝贺圣旨 现实中的聪明人,远比小说里多得多。 那些自视甚高的王公大员,或许心里未必真看得起一个小小的七品医官,但表面上绝对不会露出来。 不但不会露,还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刘先生,送上贺礼,笑着说几句久仰。 不为别的,就因为陛下觉得这个人有用。 这就够了。 官场之人,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就是个小小的面子活,不做白不做,万一让陛下高兴了呢? 刘策正想着,隔壁酒楼的老板端着茶盏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刘先生,你这医馆开在崇文门大街上,以后我等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方便多了。” 刘策笑着回礼:“王掌柜抬举了,我瞧您身体硬朗,只怕用不着我。” 王掌柜哈哈一笑,摆手道:“哪里哪里,未雨绸缪嘛,刘先生的医术,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正说着,又凑过来几个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气氛融洽,其乐融融,仿佛大家都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当然,真正的大官并没有太露脸的,大多都是派人来见礼,在此说话的,也没有什么顶级大佬。 但毕竟是官员,来了就是面子。 刘策一一应付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门楣上方。 那里,空着一块位置。 匾额还没挂。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刘先生。” 一位中年官员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楣,好奇道:“你这医馆,怎么还没挂牌匾?可是请了哪位名家题字,还没送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抬头看去。 确实,门楣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按理说开医馆,总得有个名号。 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杏林春暖,随便取一个都行。 再不济,挂个刘氏医馆,也算中规中矩。 可刘策这,居然什么都没有。 众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莫不是刘先生还没想好名字?” “那也不该空着开业啊,先挂一个,日后有了好的再换也不迟。” “兴许是有什么讲究?” 刘策听着他们的议论,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匾额的事。 朱元璋亲笔题的那块神医牌匾,早就在他宅子里放着了,用红绸盖得严严实实。 他等的不是名家题字。 街面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锦衣卫策马而来,约有二十余人,队列整齐,气势肃杀。 当先一人络腮胡子,正是锦衣卫千户陈虎。 锦衣卫中间,护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一个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太监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医馆大门。 陈虎带着锦衣卫分列两侧,手按绣春刀,目不斜视。 太监在门口站定,展开手中黄绫,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寂静。 “文林郎刘策!接旨!” 哗啦! 满院子的宾客齐刷刷跪了下去。 锦衣华服的官员、富甲一方的商贾、簪缨世家的子弟,方才还站着寒暄说笑,此刻全都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上,跪倒了一片。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声音。 “刘策接旨。” 是站着说的。 众人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只见刘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他站着。 所有人都跪着,他站着。 几个官员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掌柜跪在地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虽然只是个掌柜,但在皇城混了这么多年,接圣旨的规矩还是懂的。 大明朝虽然不算特别严苛,不跪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都是什么情况?要么是军前急报,要么是陛下特批。 一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凭什么? 凭他是刘策吗? 众人心中那个关于私生子的猜测,此刻又浓重了几分。 但让他们更加震惊的是,那传旨的太监,居然面不改色,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太监确实是知道的。 他是朱元璋身边的人,之前在御书房亲眼见过刘策和陛下对着干,见过陛下拍着刘策的肩膀叫你小子,见识过刘策对朱元璋骑脸输出,让朱元璋收拾郭宁妃和朱檀。 所以比起当初的情况,见圣旨不跪,只是个小场面而已。 更别说临出宫前,老朱还特意吩咐了一句:“那小子不跪就不跪,你甭跟他较劲,咱给他这个特权了。” 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太监敢较什么劲?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文林郎刘策,术精岐黄,心存济世,朕闻医之为道,非精不能明其理,非仁不能致其心,尔以回春妙手,起朕太孙于弥留之际,朕心甚慰,又以仁心仁术,诊察皇后之隐疾,防患于未然,厥功甚伟。 今尔医馆开业,悬壶济世,朕特赐神医二字匾额,乃朕亲笔题赐,以彰尔功,以励尔志,匾额所悬之处,即朕意所至,望尔不忘初心,勿负朕意,以仁术济苍生,以良药医百姓,钦此!”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锦盒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赐匾。 陛下亲笔题写的匾额。 神医二字。 太医院那么多御医,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疑难杂症,救过多少王公大臣,有谁得过陛下一个字? 别说亲笔题匾了,连一句夸奖都少见。 陛下对医官的态度向来是,治好了是你本分,治不好是你该死。 可这位刘策,开业当天,陛下亲笔赐匾。 赐的还是神医两个字。 这是什么样的圣眷?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膝盖跪得发麻,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王掌柜低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跟刘策说什么: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方便多了。 现在想想,简直是可笑。 人家是给太孙、皇后、太子看病的人,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掌柜吗? 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在心里把这段时间的传闻串了起来。 太孙痊愈、皇后病情好转、鲁王被禁足、太子身边多了个常来常往的刘先生,再加上今天这赐匾的场面。 答案呼之欲出。 坊间那个离谱的传闻,搞不好是真的。 当然,也有人觉得不对。 太子殿下接圣旨的时候,有时候都要下跪。 如果刘策真是私生子,凭什么比太子还特殊? 想不通。 但不管是哪种猜测,结论都是一样的,这个人是个活爹,我们惹不起。 第50章 新技能:望气神目! 刘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 动作从容,面色平静,仿佛接的不是圣旨,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他转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张福,然后看向那太监,微微点了点头:“辛苦公公跑一趟了。” 没有赏钱。 连掏银子的意思都没有。 那太监却笑得一脸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刘先生客气了,咱家不过是跑个腿,先生开业大吉,咱家在这给您道喜了!” 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周围跪着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传旨太监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平日里出宫传旨,走到哪儿不是被捧着供着? 别说不给赏钱了,给少了他都能给你脸色看。 可这位倒好,一分钱没给,太监反而笑呵呵地恭贺他。 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陈虎也上前一步,带着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抱拳。 “恭喜刘先生!” 二十多个锦衣卫,二十多把绣春刀,二十多副铠甲,齐声恭贺,声震半条街。 刘策抱拳回了一礼,笑道:“陈千户辛苦了,回头有空来坐坐,我给你瞧瞧你那腰伤,上次的板子怕是没养好。” 陈虎的嘴角微微抽搐,表情有些讪讪的,但还是抱拳道:“多谢刘先生记挂。” 他挨那五十大板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打他的人罚了他,被他学的人却惦记着他的伤。 这世道,你就说上哪说理去吧。 太监和陈虎带着锦衣卫撤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崇文门内大街重新恢复了喧闹。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那些宾客,虽然客气,但骨子里多少还带着几分矜持。 现在那点矜持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是讨好。 “刘先生,方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刘先生医术通神,陛下亲赐神医二字,当真是实至名归!” “下官家中有一老母,常年卧病,不知能否请刘先生得空时过府一叙...” 称呼从刘先生变成了刘神医,语气从客气变成了恭敬,姿态从平等变成了仰望。 刘策始终面带微笑,一一应付,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 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尺。 别人送礼,他收下,道一声谢。 别人说恭维话,他听听,不往心里去。 匾额被郑重地悬挂上门楣。 红绸揭开的瞬间,神医两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笔墨厚重,气势雄浑,一看就是朱元璋的手笔,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旁人学不来。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刘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嘴角微微翘起。 开业酬宾的流程不算复杂。 医馆不是酒楼,用不着大摆宴席。 刘策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茶水点心,招待宾客坐了一会,说了些场面话,就算礼成了。 午时刚过,宾客陆续散去。 张福带着人收拾院子,把堆积如山的贺礼一一登记入库。 刘策则换了身利落的短袍,在诊室里坐了下来。 医馆正式开诊。 消息传得比刘策想象的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队。 有附近的百姓,有远道而来的病患,也有达官显贵家中差来请大夫的下人。 刘策坐在诊桌前,面前摆着脉枕和纸笔,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门外排队的病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开始坐诊!” 就在刘策精神头拉满的时候,门外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崇文门内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百姓在医馆门口驻足张望,伸着脖子往里瞧,却没有一个人敢迈过那道门槛。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就是那位刘神医的医馆?” “可不就是。你瞧那匾额,那可是陛下亲笔题的!” “门口站的那两个,看到没?锦衣卫!给一个大夫看门,你见过吗?” “听说这位刘先生治好了太孙的天花,还诊出了皇后的隐疾,连鲁王都被他...” “嘘!小声点!这事也敢乱说?”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脚步却始终停在门外。 刘策坐在诊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跟明镜似的。 百姓们不是没病,是不敢进来。 他这家医馆,从门脸到牌匾,从锦衣卫门卫到方才那传旨的阵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字:贵。 普通百姓看见衙役都要绕着走,更何况是七品官员开的医馆,门口还站着两个带刀的锦衣卫?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看病的地方,这是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地方。 就算这位刘神医笑得再和善,谁知道诊金要多少? 只怕把全部家当掏出来,都不够人家写一张方子的。 成见这东西,最难消。 更何况他这个成见还不是坏名声,而是名声太大、地位太高,高到普通百姓觉得自己够不着。 刘策有些无奈。 他中西医都学过,虽然不敢说比这个时代的所有名医都强,但论见识、论手段、论系统加持,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今天开业第一天,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结果门可罗雀,不,门可罗雀都不算,麻雀好歹还敢飞进来,这些百姓是只敢在门外探头。 这就尴尬了。 就在刘策琢磨着要不要让刘三出去拉几个病人进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刘策面不改色,心里却微微一动。 【检测到关键人物朱标服用降压药物后,血压已显著下降,眩晕失眠等症状明显缓解。,根据当前趋势预测,朱标因高血压引发脑血管意外的概率已下降百分之七十三,历史命运轨迹正在发生实质性偏移。】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 【恭喜宿主,触发隐藏成就;国本不移】 【成就说明:大明太子朱标,原定命运为洪武二十五年病逝,其死引发蓝玉案及后续一系列重大历史变故,宿主介入后,朱标预期寿命大幅延长,大明国本得以稳固,此成就影响深远,奖励特殊技能一项。】 刘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全神贯注的看着系统。 【技能名称:望气神目。】 【技能效果:宿主目视患者,即可直接获知其身体状况及所患疾病,无需通过诊脉、问询等传统诊断手段,此技能效果无限制,无使用限制,无消耗。】 【技能说明:望而知之谓之神,拥有此目,天下病症,一目了然。】 第51章 第一位病人 刘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掩饰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 望气神目。 不用把脉,不用问诊,看一眼就知道什么病。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诊断这个环节对他来说就是零误差、零耗时。 就算他的医术水平再高,谁敢说自己百分百不会误诊? 可有了这个技能,误诊这两个字就从他的字典里彻底消失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这技能和善念常驻简直是绝配。 一个让他诊断无敌,一个让他人际关系无敌。 两个技能加在一起,他在大明朝就是横着走的存在。 这可真是楚雨荨翻跟斗,爽翻了! 刘策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看来给这些能改变历史、改变国运的大人物治病,奖励确实丰厚得离谱。 治好朱雄英和马皇后,触发善念常驻,治好朱标,触发望气神目。 每一个都是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逆天技能。 朱标作为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不早逝,洪武朝的历史走向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蓝玉案不会发生,靖难之役不会有,朱允炆不会被赶下台,甚至不会上台,整个大明朝的国运都会因此而改写。 这么大的因果,系统给个望气神目当奖励,合情合理。 刘策美滋滋地把这个技能收好,重新抬起头,意气风发地看向门外。 然后他发现...还是没人进来。 技能是好技能,但病人不进门,再好的技能也没处使。 围观的百姓比刚才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门口,可就是没人迈出那第一步。 有几个看着确实面带病容的,在人群里踌躇了半天,脚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刘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对围观的百姓抱了抱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在下刘策,承蒙陛下恩赐,在此开设医馆,今日开业,悬壶济世,方才的阵仗大家也瞧见了,确实热闹,但那是陛下的恩典,不是我刘策用来摆架子的本钱。” 百姓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刘策笑着继续道:“大家不用担心,本医馆虽然有陛下御赐的牌匾,但门是朝所有人开的,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贫苦百姓,只要踏进这道门,就是我的病人。 诊金的事,诸位也不必过分忧虑,有钱的多给,没钱的少给,实在拿不出的,在下也会酌情考虑,总之一句话,有病就治,绝不因钱误诊。” 这番话说得诚恳实在,没有半点架子。 百姓们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位刘神医说话倒是和气...” “是啊,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个好人。” “可话说得好听,谁知道真到了收钱的时候什么样。” “对,万一没钱管你要女儿呢?你怎么办?这些大官不都这样吗?” 议论声小了下去,但依然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刘策也不急,重新坐回诊桌前,安静等待。 信任这东西,不是几句话就能建立的。 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他需要一个病人,一个让所有人看到刘神医看病过程的病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生得肩宽背阔,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人。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 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畏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迈步走了进来。 刘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刘策抬手制止了他。 那汉子走到诊桌前,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刘...刘神医。” 很明显他有点怕。 没办法,百姓对于衙役尚且畏惧,更不要说刘策这个备受陛下恩宠的七品文林郎,那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坐下说。” 汉子没坐,依旧是站着,腰微微弓着,目光不敢直视刘策,声音压得很低:“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这里的诊金是多少?” 刘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家里有人病了?” 汉子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小人的母亲,她这病已经好多年了,发作起来疼得满床打滚,整宿整宿睡不着。 这几年为了给她看病,家里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能借的亲戚也都借遍了,实在是有些山穷水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小人不是不想给诊金,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几文了,但家母实在疼得厉害,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求刘神医...”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节发白。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这汉子说的每一句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身上每一处衣着打扮的细节,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他是真的穷,也是真的孝。 “你母亲现在何处?”刘策问。 汉子一愣。 “把她带来。” 刘策站起身:“我要看了病人才能下判断。” 汉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刘神医,诊金...” “先看病,再说钱。” 刘策摆了摆手:“去吧,我在这等你。” 汉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东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围观百姓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议论声又起来了。 有人说他运气好,遇到了好说话的刘神医,有人说到时候收钱就知道是不是真好说话了。 还有人认出了那汉子,说他叫周大牛,是城南卖力气的,确实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日子过得苦得很。 刘策把这些议论都听在耳朵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周大牛背着一个老妇人,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额头上全是汗。 那老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被儿子背在背上,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轻哼。 刘策快步迎了上去。 “慢点慢点,放到这边。” 他亲手扶着老妇人的胳膊,和周大牛一起将她安置在诊室一侧的榻上。 周大牛被刘策这个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连声道:“刘神医,使不得使不得,小人自己来...” 刘策没理会他的客套,安顿好老妇人后,退后半步,凝目看去。 望气神目,开启。 第52章 白虎历节风 老妇人的身体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幅清晰的病灶图谱。 五脏六腑的轮廓浮现出来,心肝脾肺肾,各处机能一一呈现。 心肺功能尚可,脾胃略显虚弱,肝肾之处却有一团灰蒙蒙的浊气盘踞,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炎光。 目光下移,落在老妇人的手脚关节处。 那里的浊气最为浓重,已经凝结成了点点白色的沉积物,像是碎石子一样嵌在关节缝隙之中。 痛风。 而且是时间很长的了。 关节处那些白色的沉积物,就是痛风石。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明病程至少拖延了数年之久。 在现代,痛风是常见病,但在古代,这病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白虎历节风。 意思是发作起来像白虎啃咬关节一样疼痛。 这病在王公贵族中不算稀罕,因为大鱼大肉吃得多,嘌呤摄入高。 可周大牛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吃得起大鱼大肉的样子,居然也能得上痛风,倒是少见。 不过话说回来,痛风是代谢类疾病,跟个人体质关系很大。 吃得好的人发作率高,不代表吃得不好的人就一定不得。 这老妇人能拖到痛风石都长出来了才来治,可见家里确实是穷得叮当响。 刘策心中有数之后,还是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在她肿胀的膝关节和踝关节处轻轻按压了几下。 老妇人疼得倒吸凉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周大牛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刘策直起身。 “白虎历节风。”他说。 周大牛和他娘同时身子一震。 “也叫痛风。” 刘策补充道:“发作起来关节剧痛,如虎咬刀割,但发作过后又会恢复如常,和好人一样,所以你娘的病时好时坏,对不对?” 周大牛拼命点头,声音都变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发作起来疼得不行,不发作的时候又能下地走路。 以前找过好几个大夫,说的也跟您差不多,只是没您说的详细,可开的药吃了都不顶用,该疼还是疼,而且越发严重了,现在不疼的时候,走路都费劲了。” 刘策点了点头:“这病拖得太久了,你娘关节里已经长出了痛风石,就是那些白色的硬疙瘩,再拖下去,关节会彻底变形,到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周大牛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神医!”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您救救我娘!诊金我一定会想办法凑的!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上!” 刘策伸手去扶他,却发现这汉子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扶不起来。 周大牛执拗地跪着,眼眶通红,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微微发抖。 “你先起来。”刘策说。 周大牛不动。 “起来说话。” 还是不动。 刘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你起来,我给你娘治病,难道我的话也不听?” 周大牛这才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少人眼眶也红了。 有人小声说这周大牛是真孝顺,有人感叹刘神医真平易近人。 刘策走回诊桌前坐下,手自然地垂到桌面以下,在众人视线的死角,调出了系统界面。 非布司他,降尿酸。 双氯芬酸钠,止痛。 非布司他每日一次,一次一片,长期服用控制尿酸水平。 双氯芬酸钠只在剧痛发作时服用,一次一片,不痛不吃。 老太太现在正疼得厉害,先吃双氯芬酸钠止疼,隔一两个时辰再吃非布司他。 兑换界面弹出价格,两样药加起来,二十积分。 刘策心里微微一动。 二十积分。 给朱标兑换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的时候,两百积分。 价格差了整整十倍。 看来系统兑换药物的积分消耗,跟患者的身份直接挂钩。 给皇帝家的人看病,药价就贵。 给平民百姓看病,药价就便宜。 这规矩倒是挺公道的,不是按药本身的价值收积分,而是按改变历史走向的权重来收。 朱标是太子,影响大,收得多。 周大娘是平民,影响小,收得少。 刘策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真是个好系统。 确认兑换。 两袋没有任何包装的药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顺势拢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后面的药柜前,装模作样地拉开几个抽屉,翻找了一番,从袖中取出那两袋药,拿着走回榻边。 周大牛和他娘,以及门外围观的百姓,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两袋小小的药片。 一袋白色,一袋黑色。 没有煎药的砂锅,没有浓浓的药汤,没有苦涩的药渣,就是几十粒小小的、圆圆的东西,装在两个布袋子里。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疑问:这是药? 刘策从白色袋子里取出一粒双氯芬酸钠,又从桌上倒了杯温茶,走到老妇人面前。 “大娘,先把这个吃了。” 老妇人疼得满头是汗,嘴唇都在发抖。 她看着刘策手心里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眼中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颤巍巍地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刘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帮她顺水服下。 周大牛紧张地看着母亲,拳头攥得紧紧的。 门外围观的百姓也都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老妇人紧皱的眉头忽然松了松。 她眨了眨眼,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还疼得不敢动弹的手指,竟然能动了。 又过了一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不疼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的不疼了...我这手脚,方才还疼得钻心,现在好多了,大半都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向刘策,浑浊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刘神医!您真是神医啊!” 周大牛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门外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好了?这么快就好了?” “刚才还疼得直哼哼呢,吃了一粒那个小东西就不疼了?” “这是什么药啊?仙丹吗?” “白虎历节风发作起来可是要命的疼,寻常大夫开药,喝上大半日都不一定见一点效,这一小粒下去,半盏茶工夫就不疼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快的药!”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刘策手里那两个布袋子,目光灼热得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第53章 好心办好事 刘策没有理会门外的喧哗,将手里的两个布袋子递给周大牛。 “这两袋药你拿着。” 他指着白色袋子:“这个是止痛的,你娘再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粒,不疼就不吃,一次最多一粒,一天最多两次。” 然后指着黑色袋子:“这个是调理的,每天都要吃,一次一粒,早上饭后服用,白色袋子里的药有三十粒,黑色袋子里的有一百粒,够吃三个多月,三个月后你带你娘来复诊,我再看情况调整。” 周大牛双手接过药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刘策又道:“记着,这两袋药要放在干燥的地方,不能沾水,另外饮食上必须忌口,海里的东西不能吃,鱼虾贝类一律不碰。 动物内脏不能吃,肝肠肚肺都不行,豆子豆腐也尽量少吃。其他的东西可以适量吃,但也不能过量。” 周大牛拼命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 交代完毕,刘策直起身,准备送客。 周大牛的脸却忽然涨得通红。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羞愧:“刘神医...这些药,要多少钱?” 这话一问出来,门外围观的百姓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策的答案。 药效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确实是神药。 可神药自然有神药的价钱,周大牛连给老娘看病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他付得起吗? 刘策看了周大牛一眼。 说实话,他想说不要钱。 二十积分换的药,折合成银两也就二十两左右。 他不是掏不起这个钱,而且二十积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马皇后和朱标的身体调理,好一些之后都会有对应的积分奖励,二十积分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但问题是他不能开这个头。 门外几十双眼睛看着,今天他给周大牛免了药钱,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自称家贫无力支付的人找上门来。 其中肯定有真穷的,但也绝对少不了装穷占便宜的。 真穷的他不忍心拒绝,装穷的他也不好当众拆穿。 软刀子有时候比硬刀子更难对付。 可周大牛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真穷。 真穷到骨子里了。他要是硬收钱,这汉子回去怕是又要四处借债,甚至卖房卖地。 刘策想了想,开口道:“你家境贫寒,我看得出来,今天又是我开业第一天,你还是我第一个病人,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也算缘分,药钱,我就不收你的了。” 周大牛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刘策抬手制止了他。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要你的,白送的东西,人不珍惜,再说我这是医馆,不是善堂,规矩还是要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大牛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正好我这里缺人手。你从明天起,来我医馆干一个月活,管你两顿饭,工钱按市价一半算,一个月后,药钱两清,你乐意不乐意?” 周大牛愣在原地。 他娘也愣住了。 门外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片刻后,周大牛的眼眶猛地一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可这汉子力气实在太大,刘策两只手都拽不住他。 周大牛执拗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刘神医!刘神医啊!” 他磕一个头喊一声,声音又哑又涩,泪水顺着鼻梁滴在地上:“您是我周大牛的恩人!是我娘的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周大牛这辈子都记着!” 他娘也在榻上挣扎着要下来给刘策磕头,被刘策一把按住。 “行了行了!” 刘策费了好大劲才把周大牛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你力气不小,以后医馆里扛药搬货的活就归你了,明天一早来报到,别迟到。” 周大牛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刘神医放心!我周大牛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我吃的少干的多,一定把我娘的药钱给您补回来!”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才小心翼翼地将母亲背起,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这母子二人离去。 周大牛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楣,目光里满是感激和坚定。 等他走远,门外的百姓重新把目光投向刘策。 但这一次,目光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好奇、畏惧和试探。 是敬佩。 实打实的敬佩。 他们不是傻子,刘策刚才那番安排,谁都看得明白。 这不是盲目施恩,也不是烂好人。 如果直接免了药钱,周大牛心里过意不去,旁人看了也会生出占便宜的心思。 可以工代赈这一手,既保全了周大牛的脸面,又堵住了那些想薅羊毛的人的嘴。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周大牛一个靠自己的力气还清药钱的机会,而不是让他白白受人恩惠,一辈子心里压着块石头。 这样的话,杜绝那些装可怜的,而那些无赖更不用说了,刘策深得朱元璋器重的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除非他们有太阳系那么大的胆子,不然绝对不敢来找刘策的茬。 此乃好心办好事,不是好心办坏事。 这就是本事。 站在门口的刘三和赵四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锦衣卫出身,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 刘策方才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让他们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先生确实了不起。 不是因为他的医术,也不是因为他敢跟陛下对着干的胆量,而是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汉子,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样的人,是有智慧的,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 刘策重新坐回诊桌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门外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笑了笑。 “下一位。” 这一次,人群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 好头已经开了,他们没有什么顾忌了。 一个捂着腮帮子的中年妇人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迈进了门槛。 紧接着,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也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医馆门前的长队,终于排了起来。 刘策看了一眼门外蜿蜒的队伍,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神医匾额,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捂着腮帮子的妇人,温和地笑了笑。 “来,张嘴,我看看。”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医馆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门外的长队还在不断变长。 张福小跑着端来新沏的茶,刘三和赵四维持着排队的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条。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行人经过医馆门口,都会忍不住往里张望一眼。 看到那块神医匾额,看到门口锦衣卫打扮的护卫,看到诊桌前从容问诊的年轻人,然后带着满心的好奇和敬畏,继续赶路。 而刘策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在做他最想做的事。 看病,赚积分,救助世人,此乃行医之本心。 第54章 朱雄英来玩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擦黑。 最后一位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忙碌了一天的刘师傅开始休息。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福带着张安、张宁收拾诊室,春兰端来一壶温茶。 刘三和赵四在门口站了一天,这会也终于能活动活动腿脚,一个揉肩膀,一个转脖子。 刘策喝了口茶,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今日积分收支:收入二百三十七积分。 兑换各类药物的支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算下来,积分余额基本持平,没赚没亏。 但银子的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福捧着账本走过来,一笔一笔地报给他听。 今日诊金总收入三百七十余两,药材成本折合下来一百余两,净落二百多两。 刘策微微点头。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应天府的医馆里,绝对是头一份。 当然跟那些动辄日进斗金的大商贾比不了,但他一个大夫,一天能挣二百多两,已经是相当可以了。 更别说其中有不少病人他收了优惠价,甚至还有几个是以工代赈的,真正按全价收的其实没几个。 这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皇城根下到底是皇城根下。就算是寻常百姓,手里也比别处宽裕些。 几两银子虽然不算小数目,但真到了看病救命的时候,咬咬牙还是掏得出来的。 那些真正掏不出的,他也酌情减免,或以工代赈。 家境殷实的就照价收取,不上不下,经济也不宽裕的,那的就折中给个优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不缺这点钱,但也不能把医馆开成善堂。 人情味要有,分寸感也要有。这个度,他拿捏得很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架子。 从早到晚,他对每一个病人都是一样。 富的客客气气,穷的也客客气气。 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病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因为对方不懂医就不耐烦。 有老人腿脚不便,他亲自扶到榻上。 有孩子哭闹不肯吃药,他变着法子哄。 一天下来,经他手的病人少说有三四十个,没有一个说他一句不好。 口碑这东西,攒起来慢,塌起来快。 但一旦攒够了,就是金字招牌。 更何况他这块招牌本来就已经够金的了,朱元璋亲笔题的神医二字挂在门楣上,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谁不想让给陛下一家人看过病的神医给自己瞧瞧? 之前不敢来,是怕诊金太高、怕他架子太大。 今天他用自己的态度把这两个顾虑全打消了。 有钱正常给,没钱少给或以工代赈,态度又好得不像话。 这样的神医,谁不想来看? 消息传得比刘策想象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排的队伍比第一天长了一倍。 第三天更长。 来看病的不光是崇文门附近的百姓,城南城北的、甚至城外村镇的,都闻讯赶来了。 有的是自己生病,有的是搀着家里老人来的。 有拎着鸡鸭当诊金的,有揣着全部家当来的,也有富户差了下人抬着轿子来请出诊的。 刘策一概不挑,来者不拒。 有钱的收钱,没钱的收人,不是那个收人,是以工代赈。 医馆后面的院子这几天多了好几个干活的,劈柴的、搬药的、扫院子的、跑腿的,都是付不起诊金药钱,用劳力来抵的。 刘策也不亏待他们,管饭,工钱按市价折半算,抵完为止。 这几个人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不是因为刘策盯着,刘策从来不盯着。 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数,这位刘神医是真心待他们好。 就这样连轴转了几天。 刘策每天从早忙到晚,中间几乎没怎么歇过。 说不累是假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苦。 给病人看病这件事,是他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以前没系统没技能的时候他都想干,现在系统加身、技能点满,他干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爽,真的很爽。 这一天,日头爬到正当中。 刘策刚送走一个脾胃失调的老先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招呼张福去后厨看看午饭备好了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笑声。 “刘先生!我来蹭饭啦!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一顿呢?”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医馆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诊室里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谁这么大胆子? 整个应天府,现在谁不知道刘先生是陛下都看重的人?敢上刘先生这来蹭饭,还这么大摇大摆地喊出来,莫非是刘先生的亲戚朋友? 他们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然后集体愣住了。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个头不算高,但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暗纹。 面庞白净,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 嘴角挂着笑,大大方方地站在门槛外面,一点都没有寻常孩子见到大人的拘谨。 怎么看也不像是刘策的朋友。 年龄差不少呢,哪来的交情? 刘策刚伸完懒腰,看见门口那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笑容。 “太孙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医馆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他叫什么?太孙? 所有人的身子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那个捂着肚子等着看诊的胖商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门口正在扫地的以工代赈伙计,有俩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恨不能把自己藏到墙缝里去。 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太孙朱雄英? 那个被刘神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太孙? 医馆里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拜见太孙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颤,有的抖,但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膝盖不好,跪得慢了些,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朱雄英被这个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我今天是来找刘先生的,不是来让你们跪的,你们该看病看病,别管我。” 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不是真的不耐烦,是被过度恭敬弄出来的不自在。 第55章 陛下要来看看?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但身子还是躬着的,目光也不敢往朱雄英那边看。 同时,一条从门口到诊桌的路被自动让了出来,宽敞得能并排走三个人。 朱雄英蹦蹦跳跳地迈过门槛,朝刘策走过来。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到刘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刘先生,我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想念。 刘策忍不住笑了。 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和朱雄英相处了将近两个月。 从朱雄英天花弥留之际那一针下去,到后来的每日换药、调理、陪他下五子棋解闷,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朱雄英跟他爹朱标待的时间都长。 朱雄英这个孩子,他是真心喜欢。 身份尊贵到顶了,皇太孙,朱元璋的心头肉,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 可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骄纵之气。 对下人客气,对长辈恭敬,对刘策这个救命恩人更是尊敬加亲近,一口一个刘先生,从不直呼其名。 下五子棋输了也不恼,赢了也不嘚瑟,规规矩矩地复盘,认认真真地学。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而从朱雄英的角度看,刘策这个人,和他在皇宫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些太傅、太监、宫女、侍卫,包括他的皇祖父和父王,每个人跟他相处的时候,都带着一层身份的距离。 只有刘策,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孩子来对待。 该哄的时候哄,该教的时候教,下棋的时候一步不让,赢了还会得意地笑。 更别说,这个人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他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针管一样的东西,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浑身的痘疮痒得钻心,是刘策给他抹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涂完了还要用扇子扇干,怕他蹭到被褥上。 他脸上留下痘印的时候,是刘策拍着胸脯说:放心,保证让你恢复原样。 然后真的做到了。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人,就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 甚至在某些时刻,比父母还要亲近。 更别说他的母亲常氏已经去世,父亲朱标还很忙,所以朱雄英对刘策的好感也就更高了。 “这段时间要不是我爹和皇祖父让我把生病落下的学业补上,我早就来看你了!” 朱雄英在刘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天黑才让歇,太傅们一个比一个严厉,少背一句都要打手心。” 他伸出手掌在刘策面前晃了晃,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但表情很是委屈。 刘策哑然失笑。 朱雄英天花的病程前后耽误了不少时日,作为皇太孙,他的学业是有严格规划的,一天都不能耽搁。 朱标和朱元璋肯定盯着他把落下的功课全补回来。 这孩子能扛住,而且真的全补完了才出来,这份自律,放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确实难得。 “那今天怎么有空了?”刘策问。 “补完了呀。” 朱雄英理直气壮:“该背的书都背了,该写的字都写了,太傅考了我三遍,一遍都没出错,父王这才准我出宫走走。” 他顿了顿,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其实父王自己也想来的。” 刘策挑了挑眉。 “不过他实在太忙了。” 朱雄英说:“最近的折子堆得跟山一样,他每天批到半夜,但他让我一定转告你,这段时间吃了你给的药,他的精神全恢复了。 以前批折子批久了就头晕眼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这些毛病全好了,每天睡到天亮,起来神清气爽,批一天折子都不觉得累。” 刘策点了点头。 硝苯地平控制血压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阿司匹林预防血栓的作用也在稳步发挥。 朱标今年才二十七岁,身体底子本就不差,血压一旦控制住,那些眩晕、失眠的症状自然就消退了。 朱雄英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日皇祖父还跟我说呢,要不是他也太忙了,他都想亲自来看看你。” 这句话一落,医馆里又安静了。 那几个还在等着看病的病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门口扫地的伙计,扫帚又掉了一次。 就连张福都愣了一下,端着的茶壶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 他们听到了什么? 陛下,当今陛下想亲自来看看刘策?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们当然知道刘策受陛下器重,那御赐的神医牌匾还在门楣上挂着呢,传旨的太监对刘策点头哈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可器重归器重,让皇帝亲自来看一个七品医官?这不合规矩啊! 皇帝想见谁,一道口谕召进宫就是了,哪有皇帝亲自登门的道理? 大明朝开国以来,陛下亲自登门看望过谁? 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得病的时候,陛下好像去看过。 李善长告老的时候,陛下好像去送过。 那都是什么人? 那是开国元勋,是封公封侯的人物! 刘策一个七品文林郎,陛下居然说要亲自来看他? 就算是私生子,这待遇也太离谱了吧? 太子殿下出宫探望兄弟,那也得是兄弟病了或者有什么大事,这刘先生好好的开着医馆,陛下就要来看他?这哪里是器重,这简直是逆天了。 众人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但朱雄英说话,不可能是假的。 他是皇太孙,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孙子,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他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所以是真的,陛下真的说过,想亲自来看刘策。 众人看向刘策的目光,已经不是敬畏了,而是茫然。 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人了”的茫然。 刘策倒是没太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看着朱雄英,注意到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目光澄澈,神情自然,显然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朱元璋确实说过这话。 以老朱的性格,说出这种话来也不奇怪,他本就不是一个太讲究身份规矩的皇帝,高兴了拍着你的肩膀叫你小子,不高兴了管你是几品官说踹就踹。 他说想来看看,那就是真的想来看看。 至于来不来,那是另一回事,日理万机的开国皇帝,哪能说溜达就溜达出来。 第56章 兑换点味精 刘策笑着问:“那你今天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得了令的?” 朱雄英挺了挺胸脯:“当然是得了令的!父王准了的,皇祖父也点了头的,他们说,太孙去看看刘先生也好,顺便瞧瞧。” 他忽然收住话头,眼珠子转了转,嘻嘻一笑。 “瞧瞧什么?” “瞧瞧刘先生有没有好好给百姓看病。”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说:“皇祖父说了,要是刘先生偷懒或者贪财,就让我回去禀报。” 刘策笑出了声。 这确实是朱元璋的风格,嘴上说着让孙子来监督他,实际上就是找个由头让朱雄英出来玩一趟。 说白了,自己身边好几个锦衣卫呢,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老朱? 就算怕刘三等人被他策反,不放心的话,那就派几个锦衣卫暗哨盯着就是了,何必让太孙亲自跑一趟。 都是借口而已。 “那你看到了。” 刘策摊了摊手:“我偷懒了吗?” 朱雄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偷懒,我从门口看到现在,刘先生一直在忙,而且...” 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匾额,语气郑重了一些:“皇祖父写的这两个字,刘先生当得起。”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味道。 刘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朱雄英被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方才那点老成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不是说要蹭饭吗?” 刘策收回手:“正好我也该吃饭了,不过先说好,我这可没有御膳房的手艺,粗茶淡饭,吃不惯别怪我。” “吃得惯吃得惯!之前生病,你还天天喂我米汤呢,还有什么比米汤还难吃的。” 朱雄英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刘先生吃什么我吃什么!绝对不挑食!” 刘策吩咐张福去后厨加几个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病人,笑了笑: “诸位稍等片刻,我先陪太孙殿下用个午饭,诸位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在院子里坐着喝杯茶歇歇脚。” 那几个病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刘先生您忙,我们等着就是。” 开什么玩笑。 别说等一顿饭的工夫,就是等到天黑,能跟太孙殿下在同一间医馆里待过,说出去都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刘策领着朱雄英往后院走。 陈虎带着几个锦衣卫自动散开,有的守在医馆门口,有的绕到后院围墙外,动作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陈虎本人则跟在朱雄英身后五六步的位置,既不影响两人说话,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刘策回头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 陈虎愣了一下,连忙抱拳回礼,络腮胡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这位刘先生,见陛下都不跪,对陛下也只是抱拳而已,居然对自己抱拳行礼?自己这面子,简直大到天上去了。 一时间,陈虎的身子都有点飘了起来。 朱雄英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后院。 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刘策的新住处。 三进三出的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把摇椅,和刘策在东宫躺的的那把一模一样,扶手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没少用。 墙角堆着几盆花草,长得不算茂盛,但也算生机勃勃。 朱雄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刘先生,你就住这啊?” “对啊。” 刘策领着他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比不得东宫宽敞,但住着自在。” “我觉得挺好啊。” 朱雄英在石凳上坐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还在四处打量:“比宫里自在多了,宫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想一个人待会都不行,恨不得一千个人盯着你。” 刘策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太孙稍坐,我去弄两个菜。” 朱雄英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刘先生你还会做饭?不是找厨子吗?”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早饿死了,请厨子也得有钱啊。” 刘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厨房里,张福已经备好了菜。 几个鸡蛋,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只鸡。 都是些寻常食材,在这个时节不值什么钱。 刘策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韭菜炒鸡蛋,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豆腐切块,和鸡肉一起炖个汤,清淡养胃。 就这两道,够两个人吃了。 他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忙活。 韭菜切段,鸡蛋打散,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铁锅烧热,下油,蛋液入锅的刺啦声里腾起一股香气。 翻炒,出锅,一气呵成。 鸡汤豆腐那边就简单了。 鸡块焯水去腥,和豆腐一起下锅炖着,撒一把盐,几片姜,别的什么都不放。 趁着张福转身收拾案板的工夫,刘策将手垂到灶台下方,调出系统界面。 搜索:味精。 系统界面闪了闪,弹出一个商品栏。 味精,五百克装,十五积分。 医院系统里为什么有味精?这个问题刘策早就懒得纠结了。 系统连善念常驻这种逆天技能都能给,区区味精算什么。 它只是以医疗为主,不代表只能提供医疗物资。 换句话说,它是一个系统,不是一座医院。 确认兑换。 一小瓶味精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白色结晶,颗粒均匀。 刘策拧开盖子,往鸡汤豆腐里撒了一小撮,又给韭菜鸡蛋里也点了少许。 搅匀,盖上锅盖,完事。 现在的饭菜,食材本身是好的。 土鸡是散养的,韭菜是地里现割的,鸡蛋是今天刚下的。 但调味料实在少得可怜,盐、酱、醋,最多再来点花椒大料,鲜味全靠食材本身吊。 来一点味精,味道能提一个档次。 不是什么质的飞跃,但足以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觉得今天的菜格外鲜美。 当然了,也仅此而已。 刘策心里很清楚,那些穿越小说里写的主角拿出一包味精,古代人吃得惊为天人当场跪拜的桥段,纯属扯淡。 味精的鲜是纯粹的、单一的谷氨酸钠的鲜,干净利落,但缺少层次。 而真正的好厨子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出来的高汤,那鲜味是复合的、圆润的、有骨有肉的,两者压根不是一个维度。 明清宫廷的御厨,手艺是世代相传的顶尖水准,吊一锅高汤动辄数日功夫,那滋味岂是一撮味精能比的? 所以这味精加进去,效果就是好吃,但说不出哪里好吃。 觉得鲜,但不会觉得惊艳到天上去。 这就够了。 (高情商:仔细打磨剧情。低情商:忘设定时了。) 第57章 君子远庖厨的真正含义 两道菜端上石桌。 韭菜炒鸡蛋金黄翠绿相间,冒着热气。 鸡汤豆腐奶白色的汤里浮着嫩白的豆腐块,鸡肉酥烂,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鲜香扑鼻。 朱雄英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香啊!” 刘策递给他一双筷子,又盛了两碗米饭。 朱雄英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说,又伸筷子去夹豆腐。 豆腐嫩得筷子差点夹不住,他小心翼翼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竟然如此鲜美!” 朱雄英咽下去之后,满脸惊喜地看着刘策:“都跟我皇爷爷的御厨做得差不多了!刘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刘策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味道确实不错。 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被那一点味精提得恰到好处,豆腐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又带着豆制品特有的甘香。 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绝对是一顿让人吃得很舒服的家常饭。 “我当初可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刘策笑着说:“如果没有这两下子,还怎么活下去啊?” 朱雄英连连点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平日里在宫里吃的都是什么?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御厨变着法子给他做。 但那些菜讲究的是排场、是规矩、是太孙该吃的东西,反而少了这份简单朴实的家常味道。 更别说刘策还加了味精,鲜味提了一个度,吃起来自然格外顺口。 不过,也仅止于顺口和惊喜了。 朱雄英吃得很高兴,但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为天人的表情。 他夸刘策手艺好,是真心觉得好,但要说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其实也还不至于。 御厨的手艺他吃了好几年,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刘策这顿饭让他惊喜的地方在于,刘先生居然会做饭,做得居然还挺好吃!。 而不是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跪下求配料。 只能说味精还没那么离谱,这就是现实和小说之间的差距。 刘策心里门清,所以也没有期待朱雄英吃了之后会怎么样,反正够家常好吃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饭,两个菜一个汤,吃得干干净净。 朱雄英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 “太孙饭量见长啊。”刘策笑着说。 “是刘先生做的饭好吃。” 朱雄英认真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刘先生,你这么厉害,竟然也肯研究做饭啊?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呢。” 刘策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 “这句话,太孙可曾正经学过?” 朱雄英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正经学过,只是在宫里听人说起过几回,难道不是真正的君子不应该下厨房的意思吗?” 刘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我问太孙一个问题。”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东坡居士,算不算君子?” 朱雄英一愣。 东坡居士苏轼,大宋朝最耀眼的文豪之一,甚至可能没有之一。 诗词书画无一不精,文章气节冠绝当时。 他的诗句朱雄英从小就会背,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等。 在朱雄英心里,苏东坡当然算君子,而且是君子中的君子。 “东坡居士自然是君子。”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 “那太孙知不知道,东坡居士是出了名会做饭的美食家?” 刘策笑着追问:“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豆腐,哪一样不是他亲手创制的?他不仅会吃,还会做,还写诗记录,这样的人,难道因为下了厨房,就不是君子了?” 朱雄英被问得噎住了。 是啊。 苏东坡爱美食是出了名的,他不但爱吃,还爱琢磨怎么做。 被贬黄州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还饶有兴致地研究怎么把便宜的猪肉做出花样来,这才有了后世闻名的东坡肉。 这样的人,谁敢说他不是君子? 可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朱雄英皱起眉头,陷入了困惑。 刘策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卖关子,放下茶杯,正色道:“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朱雄英立刻竖起耳朵。 “原文是这么说的。” 刘策的声音不疾不徐:“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他顿了顿,给朱雄英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真正的君子,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的样子,就不忍心看着它们被杀掉死去,听到它们临死前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才会远离厨房,不是看不起做饭这件事,而是不忍心亲眼见到杀生的场景。” 朱雄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 刘策继续说:“君子并不是不吃肉,他也吃,他也爱这种鲜美的味道,但他同时又心怀恻隐,不忍直面杀生的残忍。 所以干脆远离庖厨,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是君子内心的仁慈和矛盾,而不是做饭低人一等。”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如果把这句话理解成君子不应该下厨,那就大错特错了,错得离谱,把先贤的慈悲之心,曲解成了对劳动的轻贱,这和孟子的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朱雄英听得入神,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他想起宫里那些太监宫女,每次传膳的时候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着。 御膳房在哪里,他活了九年都不知道。 确实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能进厨房这种话,但整个皇宫的氛围就在告诉他:君子,或者说贵人,是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 可刘先生这番话,把一切都翻了过来。 原来君子远庖厨不是轻视厨房,而是不忍杀生。 原来苏东坡那样的君子,也一样挽起袖子下厨做饭。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理解,是错的啊。 “刘先生。”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钦佩:“你果然了不起。” 刘策笑了笑。 “怪不得皇祖父和我爹都这么看重你。” 朱雄英认真地说:“你不只是神医,才学这一方面,也真的很厉害呢。” 九岁的皇太孙说出这番话来,表情之中也都是敬佩的神色,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实诚孩子。 第58章 再练两年半吧 刘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他对汉语言文学确实一直很有兴趣,当年学医的时候,这算是他最大的爱好。 读的书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一些东西。 谈不上专家,但应付一个九岁孩子的提问,绰绰有余。 说来也巧,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性子,不卑不亢,不畏权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读多了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孟子的浩然正气,东坡的豁达洒脱,文天祥的凛然风骨,一点一滴,都化进了他的骨子里。 再加上现代思维的洗礼,才造就了如今这个面对朱元璋都敢硬着脖子说话的刘策。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现代版的君子之风吧。 两人吃完饭,歇了片刻,便起身往前堂走。 朱雄英说今天不急着回宫,想看看刘策怎么给人看病的,上午虽然偷看了一会,但没有看到什么细节。 刘策也没拒绝,少年人爱玩嘛,让他看着就是了。 于是就带着他回到诊室,让他在旁边坐着。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朱雄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刘策一个接一个地接诊病人。 有人捂着腮帮子进来,刘策看一眼,直接说:龋齿,吃点止疼药吧,没什么好法子。 有人咳嗽不止,刘策看一眼,开出方子,让张福抓药。 有人受伤,腿疼得走不动路,刘策亲自扶到榻上,确认没其他问题之后,就抹点扶他林软膏,很快就自己站起来走了几步,千恩万谢。 朱雄英看得目不转睛。 他在宫里见过太医看病,但那是给贵人看病。 太医们诚惶诚恐,望闻问切折腾半天,开出方子还要斟酌再三,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可刘策不一样。他看病太快了,看一眼,问两句,药方就出来了。 而且那些病人对他,不是对贵人的畏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任。 有一个老妇人看完病,拉着刘策的手不放,眼眶通红地说:刘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刘策笑着把手抽出来,说:大娘您回去按时吃药,别舍不得吃,实在没钱我给你兜底,健康最重要。 语气随意得像跟自家亲戚说话。 刘策看病,好像真的把病人当成第一位,不管来的是贫农还是富商乃至官员,他都一视同仁。 仿佛他的眼中,只有对病人疾病的关心,而没有对赚钱的渴望。 朱雄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的眼神,也变得有点发亮。 他想起一个词,医者悬壶济世。 本来他不太相信有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现在,他相信了。 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朱雄英深信不疑。 他对刘策的敬佩,也是越发的浓烈起来了。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天色已经擦黑了。 朱雄英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笑嘻嘻地走到刘策跟前。 “刘先生,你这一天可真够忙的。” 刘策揉了揉肩膀,接过刘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还行,比前几天少了几个人。” 朱雄英在他对面坐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刘先生,我们下几局五子棋吧。” 刘策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孩子,在东宫的时候就被他教会了五子棋,病好了之后天天缠着他下。 从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到后来偶尔能赢一两局,进步确实快。 “行,就下十局,多了不陪你玩,我还累着呢。” 棋盘摆上。 刘三端了两杯茶放在旁边,又退到门口守着。 第一局,刘策赢了。 第二局,刘策赢了。 第三局,朱雄英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刘策连赢六局,落子如飞,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第七局,朱雄英忽然变了路数。 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在棋盘左上角布了一个双活三的局。 刘策微微挑眉,多看了他一眼,落子拆解,但还是被朱雄英抓到一个缝隙,输了。 “好!” 朱雄英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第八局,刘策又赢了。 第九局,朱雄英再次抓住一个机会,赢了第二局。 第十局,刘策没有再给机会,干脆利落地赢了。 十局终了。 刘策赢八局,朱雄英赢两局。 朱雄英低头看着棋盘,小嘴瘪了起来。 “怎么了?”刘策笑着问。 “刘先生,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朱雄英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沮丧:“当初我就觉得我应该能赢了,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赢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发现,我赢的那两局,你好像也放水了。” 刘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确实放水了。 不是故意让着朱雄英,而是没有全力以赴。 当年他和后桌同学两个人,玩了一整个学期的五子棋,本子画没一大堆,可谓功力深厚,套路更是琢磨了无数。 那种千锤百炼出来的棋感,哪里是朱雄英学这一两个月就能追上的? 但他放水,也只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一般人,即便是他放了这点水,依然赢不了他。 可朱雄英不但赢了,还赢了两次。 这说明这孩子确实聪明,能在那一瞬间抓住他露出的缝隙。 “太孙。” 刘策收起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放进棋盒里:“你知道你皇祖父打天下的时候,输过多少次吗?” 朱雄英摇了摇头。 “输过很多次。” 刘策说:“和州输过,常州输过,鄱阳湖打陈友谅的时候,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可谓惊险万分,但输了不打紧,爬起来接着打就是了,百折不挠才是真丈夫,你才学了两个月的棋,能在我手里赢两局,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厉害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脸上的沮丧淡了一些。 “那刘先生,我什么时候能真正赢你?” “等你再练两年半吧。”刘策笑着说。 为什么是两年半? 朱雄英有些病不解,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承诺。 棋子收好,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朱雄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刘三和赵四守在那里,陈虎带着锦衣卫在院墙外面巡逻。 然后他转过头,往刘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刘先生,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说,你能不能让他们先下去?” 刘策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他看了朱雄英一眼,没多问,转头对门口的刘三和赵四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和太孙有些事情要谈,你们在门口守着就是,不要让人打扰。” 刘三和赵四对视一眼,抱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第59章 吕氏是朱雄英得病的凶手? 院子里,陈虎犹豫了一下。 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太孙,但发号施令的人是刘策,这个连陛下都不跪的人。 忤逆太孙的吩咐他不太敢,但忤逆刘策的吩咐,他更不敢。 犹豫了两秒,他也带着锦衣卫退到了院门之外。 反正他们也放心。 刘先生是什么人?是救过太孙命的人。 天底下谁都有可能害太孙,刘先生不会,他们也不怕。 等人都走干净了,院子里只剩下刘策和朱雄英两个人。 槐树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刘策端起茶盏,笑着问:“太孙有什么事情?不会是蹭完晚饭之后,想要在我这住几天吧?” 他本是玩笑之言,堂堂皇太孙,怎么可能在外面过夜。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刘策:??? 他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朱雄英的表情古怪起来。 可朱雄英却很认真,这个九岁的孩子,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甚至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郑重。 “你还真想住在我这啊?” 刘策放下茶盏:“别闹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么能愿意?” 朱雄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们还真愿意。”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重新打量朱雄英,像是要从这个孩子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这是为什么?”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原因很简单。” 他说:“是我的那位继母,吕氏。” 刘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吕氏?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还见过呢。 当初在东宫住着,给朱雄英治病的时候,吕氏曾来探望过朱雄英数次。 见面时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说:多谢刘先生救了雄英,东宫上下都感激不尽。 语气真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为继子康复而高兴的慈母。 刘策当时只是客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 一来他一个外来男子,和太子侧妃不宜多接触,二来他压根没把吕氏太当回事。 连老朱他都敢当面硬刚,一个连太子妃名分都还没扶正的女人,算什么人物? 但对于吕氏的生平,他还是清楚的。 朱标本来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朱雄英和朱允熥的生母。 后来常氏去世后,吕氏最终被扶正,成了太子妃。 只不过到现在,吕氏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名义上依然是侧室。 她为朱标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明朝历史的赫赫有名的大聪明皇帝,朱允炆。 历史上,朱雄英死于洪武十五年,也就是今年。 如果没有刘策,这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因为天花而夭折了。 朱雄英死后,朱允炆成了事实上的长子,但却是庶长子,和嫡次子朱允熥竞争位置。 后来朱标自己也英年早逝,朱允熥竞争失败,吕氏也就被扶正为太子妃,勉强给朱允炆算了个嫡子的身份,这才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太孙。 朱元璋死后,朱允炆以皇太孙的身份继位,年号建文。 然后就是靖难之役。 朱棣起兵,建文失踪,大明朝的皇位换了主人。 后世一直有一种说法,朱雄英的死,不是意外,是吕氏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暗中下的手。 也有人说,朱允熥后来表现出的种种离谱操作,包括争嫡位输给朱允炆等事情,也是吕氏的手段。 但刘策在东宫住了将近两个月。 以他的观察,这两件事里,至少有一件和吕氏关系不大。 朱允熥怎么样他不清楚,毕竟那孩子还小,接触不多。 但朱雄英的天花,大概率和吕氏没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吕氏一个侧妃,地位再高也越不过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 东宫虽然一般的事务也都是吕氏管理,但朱雄英房内的一应事务,都有专门的嬷嬷、太监打理,吕氏根本插不上太多手。 而且天花这种东西,传染路径完全不可控,以明代的医疗条件,想要人为制造一场天花感染并且精准地只感染朱雄英一个人,难度相当之大,搞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况且这一年半年的,宫廷和民间都爆发了一小波天花痘症,得病而死的不只是朱雄英一个人,这绝非人为能轻易做到。 况且就算是吕氏做的,朱元璋朱标锦衣卫都毫无察觉?之后还把吕氏扶正?真把老朱父子和锦衣卫都当傻子啊? 所以刘策一直觉得,历史上的吕氏或许在朱雄英死后确实动了别的心思,比如打压朱允熥,扶植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但朱雄英的死,大概率还真不是她做的。 也因此,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的警惕。 连老朱他都敢对着干,一个吕氏算什么威胁?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此刻,朱雄英亲口提到了吕氏。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郑重的、压低声音的、支开所有人的方式。 刘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细说。”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吕氏怎么了?” 朱雄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的边缘。 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映出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郑重。 “刘先生,我发现了点不对劲的事情,我的天花之疾,可能和吕氏有关系。” 刘策:??? 什么玩意?还真是吕氏? 他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表情已经有点蚌埠住了。 刚才他还觉得吕氏和朱雄英的事情大概率没关系呢,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现在朱雄英这番话,算是把他之前的判断翻了个底朝天。 刘策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你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调查出什么了?再详细跟我说说。” “对,就是皇祖父和我爹查出来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事情还要从我染上天花之前说起。”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年开春的时候,应天府外有几个村镇闹了痘疾,皇祖父当时就让人封了那几个村子,派了医官去处理,按说控制得还算及时。” 刘策点头。 天花在明代虽然凶猛,但朱元璋的行政效率他还是信得过的。 封村隔离,集中医治,这套流程虽然原始,但很管用,算是从根源处切断了继续扩散的可能性。 第60章 扑朔迷离 “可后来,皇宫里也出现了病例。”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先是御马监的一个太监,然后是洗衣局的两个宫女,他们三个都是成年人,痘疮发了一身,但熬了半个月,都挺过来了,虽然留下了不少痘坑挺难看的,但是没死。” 刘策心里默默点头。 成年人感染天花,死亡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这三个人能全部活下来,不只是运气不错,也是成年人的抵抗力更强。 “然后就是我。” 朱雄英指了指自己,嘴角扯了扯:“整个皇宫,得天花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偏偏是我。” 偏偏是皇太孙。 整个皇宫里身份最金贵的孩子。 刘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病了之后,皇祖父和爹全部心思都扑在救我上面,我都快没命了,哪里还有心思调查这些,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后来刘先生你把我救活了,等我身体好了,皇祖父才重新让人去查,这痘疾,到底是怎么进的皇宫。” 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刘策的目光之中都是感激和敬佩。 毕竟成年人得了天花,大概率是能挺过去的,而如果小孩子得了天花,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今年刚9岁的朱雄英正好就是后者,如果没有刘策,他可别想活了。 刘策则是摆了摆手,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锦衣卫查了几个月,最近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应天府外最先闹痘疾的那几个村子里,有一个不大的村庄,叫吕家庄,庄上大部分人都姓吕。” 刘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吕,这个姓氏在大明朝不算罕见,但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个吕家庄本来也没什么稀奇,但是经过锦衣卫仔细探查,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这个吕家庄的人,和吕氏有些关系,更准确的说,和吕氏的父亲吕本是有些亲戚关系的。 只是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些远,加上吕本那厮也是个势利小人,看不起这种穷亲戚,一直没什么来往,所以败落至此。 锦衣卫查出来,最早把痘疾从西南方向带回来的,是吕家的一个仆人,那人去西南办差,路上染了天花,病还没好利索就匆匆赶回了应天府。” “等等。” 刘策抬起手打断了他:“天花病人在出痘期间是传染性最强的时候,吕家那个仆人,他回来的时候还在出痘?”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九岁孩子不该有的锐利:“锦衣卫查访了当时见过那个仆人的人,都说他脸上手上并没有痘疮的痕迹,但他回吕家之后没几天,吕家庄就开始有人得天花。” 刘策的眉头皱紧了。 一个得过天花的人,在恢复期确实不再具有传染性。 但如果他是在去西南的路上感染,然后就地养好了病才回来,那吕家庄后续的疫情又是怎么来的? 除非...他带回了什么东西。 天花病毒的传播途径,除了直接接触病人,还可以通过病人使用过的衣物、被褥、器具间接传播。 病毒在干燥的痂皮里能存活数月甚至更久。 “那个仆人带了什么回来?”刘策问。 朱雄英摇了摇头:“锦衣卫没查到,时间隔得太久了,那人自己也病死了,他是吕家庄最早死的那一批。” 死人不会说话。 “那皇宫里的天花呢?” 刘策追问:“和吕家又有什么关系?” 朱雄英的手指在棋盒边缘来回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锦衣卫查到,在那个吕家仆人回京之后、皇宫出现病例之前,吕氏身边的一个嬷嬷出过宫,说是回吕家探亲。”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那个嬷嬷回宫之后,没有直接去见吕氏,她先去了一趟浣衣局,说是替吕氏送几件旧衣裳去浆洗。” 浣衣局。 洗衣局那两个得了天花的宫女。 刘策的后背微微发凉。 “锦衣卫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朱雄英说:“那个嬷嬷也死了,御马监那个太监,也死了,洗衣局两个宫女,死了一个,另一个活下来的什么都不记得,成了呆傻之人,认识她的人都发烧烧糊涂了,那几日的事全忘了。” 死人。全都是死人。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每一个节点上的人,恰好都死了。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是一双极其老练的手在收网。 “还有一件事。” 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我染上天花之前那几天,吕氏从宫外带回来一个人。” 刘策立刻盯住了他。 “什么人?” “一个打把式的。” 朱雄英说:“就是那种在街头卖艺的,会翻跟头、舞刀弄枪,我听说东宫来了个打把式的,觉得新鲜,就跑过去看了,那人打了一套拳,还翻了几个跟头,我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你离他多远?” “大概...七八步?” 天花病毒的飞沫传播距离,一般在两到三米。 七八步,那也足够了。 “那人脸上和手上有痘疮吗?” 朱雄英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记得很清楚,他脸上抹着东西,做的鬼脸,但绝对没有痘疮的小坑,要是满脸疙瘩,我肯定不能凑那么近。” 又是一个无症状的。 或者说,又是一个已经恢复了的。 天花病人从出疹前一天开始具有传染性,到所有痂皮脱落后才不再传染。 但如果一个人刚刚痊愈,痂皮刚脱落,加上一些化妆手段,他确实可以做到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同时已经不再具有传染性,至少不再具有强传染性。 可朱雄英偏偏就染上了。 “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 朱雄英皱着眉头,小手撑着下巴:“如果真是那个打把式的传给我的,他为什么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如果他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能传给我? 如果吕氏真想让那人把天花带进东宫,她就不怕允熥和允炆也染上吗?当时他们也在的,他们俩比我还小,染上了不是更危险?” 这正是刘策此刻在思考的问题。 朱允炆,吕氏的亲生儿子。 朱允熥,常氏留下的次子。 两个孩子一个比朱雄英小两岁,一个小三岁。 天花对越小的孩子越致命。 吕氏如果真的策划了这一切,她怎么敢保证天花只感染朱雄英,而不碰她的亲生儿子? 除非事实另有可能。 有点扑朔迷离起来了啊。 第61章 老朱真不当人啊! “那个打把式的,在东宫待了多久?”刘策问。 “没多久,打完一套把式就走了,吕氏赏了他几两银子,他就出宫了。” “之后呢?” “之后?” 朱雄英想了想:“之后我就回自己院子了,然后当天晚上开始发烧,第二天就出疹子了。” 刘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一个打把式的,进了东宫,打了一套拳,朱雄英看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当天晚上,朱雄英发病。 这个时间线也有点太紧凑了。 天花的潜伏期通常是七到十七天,平均十二天左右。 从接触到发病,不可能只有几个时辰。 朱雄英接触那个打把式的人当天就发病,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接触那个打把式之前,就已经感染了。 那个打把式的,只是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 或者说,是一个用来把水搅浑的棋子。 真正的感染源,只怕是另有其人。 刘策把这些想法暂时压下,重新看向朱雄英。 “所以陛下和太子殿下查了几个月,查到吕家仆人、查到吕氏身边的嬷嬷、查到了那个打把式的,但所有关键的证人全死了,证据链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片段,能拼出一个可疑的轮廓,但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罪证。” 朱雄英点了点头。 “皇祖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证据,不够动吕氏,或者说不方便动她,毕竟是我父王的侧妃,也不能证明到底是不是吕氏干的。”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商量之后,决定让朱雄英暂时离开东宫。 不是软禁吕氏,因为没有铁证。 不是废掉吕氏,因为朱允炆还小,吕家也是颇有地位,加上太子朱标的关系,和淮西旧部关系也是比较紧密,动她牵扯不小,以及证据实在不足。 但他们也不能让朱雄英继续留在东宫,留在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环境里。 毕竟朱标平日里太忙,事情基本都是吕氏管的,难免还有什么风险,毕竟吕氏现在属于嫌疑人。 折中的办法就是,把朱雄英送出来,然后再查清楚,免得这个期间吕氏狗急跳墙害了朱雄英,这样老朱就能放开手脚了。 送到一个吕氏的手绝对伸不到的地方。 送到一个连朱元璋都敢硬刚的人身边,以老朱他们对刘策的了解,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一来,刘策胆比天大,和朱雄英关系还很好,谁敢在这搞事,就算是皇亲国戚,刘策都敢往死里整,朱檀就是例子。 二来,刘策是大夫,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刘策绝对能处理。 三来,刘策的医馆也有锦衣卫保护,人数虽然不算太多,但毕竟这是皇城,就算有人敢在这里搞事,也绝对不敢太放肆,这些锦衣卫足够了。 只是可怜朱允熥被忘记了,只让朱雄英自己出来了,看来老朱家思维也是祖辈传的一样,长子是儿子,次子就差了一层。 “本来皇祖父让我住到皇宫里去。” 朱雄英瘪了瘪嘴:“可皇宫里太没意思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太傅们一个比一个古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策。 “所以我就跟皇祖父说,我要来刘先生你这,我说,说不定还能跟刘先生学两招治病救人的本事呢。 皇祖父和爹听我这么说,都觉得很有道理,在你这里肯定很安全,我还能学点本事。” 刘策看着他,忍不住乐了。 “你确定是为了学本事来的?不是为了五子棋?”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都有!学本事为主,下棋为辅!” 刘策笑出了声。 这孩子,明明才九岁,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 “太孙,你可是皇太孙,学这些治病救人的东西有什么用?你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不是要给天下人看病的。” 朱雄英听了这话,不乐意了。 他把下巴一扬,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当然有用。” 刘策挑了挑眉。 “上次我差点病死了哎。” 朱雄英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真的回忆:“躺在榻上,浑身又疼又痒,烧得迷迷糊糊。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懂一点医术就好了,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全凭别人说,那群太医也不考虑,差点把我治死。” 他看着刘策,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用像刘先生这么厉害,但一般的小病小痛,自己能判断,能处理,不用什么都靠太医。 知道什么病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让自己不生病,这些学了总比不学强吧?我可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刘策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是真的想过这些事。 不是在跟他耍贫嘴。九岁的孩子,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开始思考怎么掌控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了。 这份心性,确实难得,不过也确实是血淋淋的教训。 刘策忽然笑了。 “那太孙听过一句话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 刘策笑道:“医者不自医。” 朱雄英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老实地摇了摇头:“没听过,为什么医者不能给自己看病?医生也是人啊,同样的病,同样的药,为什么给别人能治,给自己就不能治?难道给自己用药没效果吗?”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给别人看病的时候,医生站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病症是什么,该用什么药,该用多大的量,一目了然,所以敢用猛药,敢下快刀,能治病救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 “可轮到自己生病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策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关心则乱。轮到自己的时候,会怕,怕诊断错了,怕药量大了,怕万一出了意外。 搞了一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而下不了决断,所以医者给自己看病,往往不如给别人看得准。”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刘策笑着点头:“太孙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朱雄英被夸了,却没有得意,反而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那我和刘先生一样,都是个狠人。” 刘策差点被茶水呛着。 “上次我都差点病死了,还不够狠吗?” 朱雄英理直气壮:“放心吧刘先生,我给自己看不了病,不是还有你吗?我就在你这住几天,跟你学点东西,顺便心情也能不错,至少比背书好多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刘策笑出了声。这孩子,说到底还是来玩的。 “你怕不是为了混我的饭来的。” 朱雄英一听这话,不但不脸红,反而嘿嘿一笑。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口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可是带了钱来的。” 他拍着口袋,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可不是白吃白住的表情。 “放心,刘先生,就算咱们关系再好,我作为皇太孙,也不可能白吃你的饭,这是我皇祖父教的,就算是自家人,该给的也要给,不能因为关系近就占人便宜。” 刘策欣慰的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差钱的人,但老朱教导孙子这个道理,他觉得很好。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整不会了。 朱雄英又说道:“不过皇祖父也说了,给也不能给太多,给太多蹬鼻子上脸,够用就行了,少给点也没什么,毕竟我是皇太孙,也没人敢和我怎么着,还得谢谢我呢,到头来钱省下了才是真的。” 闻言,刘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老朱可真是个混账,真不当人啊。 第62章 刘策只是一个大夫 刘策嘴角抽搐几下,终归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老朱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还有点老农的奸诈小心思,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能力在那摆着呢,千古一帝不是开玩笑的,这点小事,也只能吐槽吐槽了。 而且刘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吐槽的,毕竟老朱不管咋说,对他确实是挑不出毛病,也难怪他被传是老朱的私生子了。 老朱的事情暂且不谈。 朱雄英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确实让刘策高看一眼。 高看的不是老朱教他的那些无赖话,而是那些讲理的话。 这孩子,身份尊贵到顶了,却没有半分骄纵。 朱元璋教得好,朱标也教得好。 懂大体,识大势,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聪慧这一块,确实是遗传了老朱和朱标最精华的部分。 当然,性格上却比老朱温和得多。 朱元璋那股子暴躁易怒的劲,朱雄英身上一点都没有。 这应该是朱标的影响,也可能是常氏的底子。 总之,这孩子让人讨厌不起来,聪慧懂事有分寸,长得还挺好看,谁能讨厌? 真正招人讨厌的,都是那种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比如朱檀,已经被刘策好好教育过了。 不过,既然要在他这住,光给饭钱可不够。 刘策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钱什么的倒是不用了。” 朱雄英一愣。 “不过嘛,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朱雄英紧张地看着他。 “你要在我这白吃白住,就算你是皇太孙,也得干点活。” 朱雄英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学点治病救人的本事吗?” 刘策指了指前堂药柜的方向:“从明天开始,抓药的活交给你,方子我给你,药材我教你认,你按方抓药,分量一钱都不能错,能学多少,都看你自己。” 朱雄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抓药?” “怎么?嫌累?” “不累不累!” 朱雄英从石凳上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刘先生放心,交给我,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他脸上那股兴奋劲,比刚才下棋赢了刘策的时候还足。 这孩子对医药是真的感兴趣。 不是因为刘策逼他学,是他自己想学。 一个人主动想学的东西,和被逼着学的东西,效果是天差地别的。 刘策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历史上的朱雄英没有死,如果这个聪慧仁厚、懂得分寸、对医术充满好奇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了大明朝的下一代君主,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至少,不会比朱允炆差。 嗯,好像有点骂朱雄英了,当皇帝比朱允炆更抽象的,其实也难找了。 但有一说一,朱雄英活着,大明朝的走向,会截然不同。 这可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 刘策把这个念头按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天不早了,你今天住后院东厢房,被褥让张福去铺一下,明天一早起来,先跟我学认十味药,认全了才能吃早饭。” 朱雄英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认不全呢?” 刘策低头看着他,笑得温和而慈祥。 “认不全就继续认,什么时候认全了,什么时候吃饭。” 朱雄英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但他没讨价还价。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定认全。” 刘策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朱雄英小声嘀咕了一句。 “十味药而已,我连《千字文》都能三天背完...” 刘策脚步不停,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孩子。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跟老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策其实也思考了一下。 吕氏的事,在他脑子里又转了几圈。 证据不全,证人都死了,看似天衣无缝。 但朱元璋和朱标已经起了疑心,以老朱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 吕氏现在还能安然无恙,不是因为朱元璋相信她无辜,而是证据不足,而是朱允炆还小,吕家在淮西旧部里也还有几分根基,这件事一旦掀开,牵扯太大。 但这笔账,老朱一定记着,真到了彻底查清的那一步,没有动作也是不可能的。 刘策忽然有点同情吕氏。 被朱元璋记在账本上的人,历史上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现在越是从容,将来死得越惨。 不过,关他什么事呢? 作恶者被惩治,实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只是一个大夫。 一个给朱雄英治过天花、给朱标降压、给马皇后调理身体的大夫。 吕氏也好,朱允炆也好,淮西旧部也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医馆开好,把病人看好,把朱雄英这几天管好,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嘛。 怎么说呢,天塌下来,有老朱顶着。 他一个七品文林郎,还没权力,还是老老实实当大夫呢,操那心干什么。 明天还要教朱雄英认药呢。 十味药,认不全不给饭吃。 想到这里,刘策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聪慧过人的皇太孙,到底能不能在早饭前把十味药认全。 想着,他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始喝了起来。 话分两头,陈虎那边可就惨了。 朱雄英要留宿的消息,算是确定了,可院墙外面的人还不知道。 陈虎在院门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络腮胡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右脚脚尖一直在不自觉地轻轻点地。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陈千户心里犯嘀咕时的习惯动作。 太孙进去的时候是下午,吃饭的时候没出来,吃完饭了还没出来。 现在可倒好,天都黑了,月亮都爬到槐树梢上了,太孙依然没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陈虎倒不是担心太孙的安全。 刘先生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整个应天府,要说哪里比皇宫还安全,大概就只有刘先生身边了。 毕竟这位爷是敢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亲儿子的人,而且收拾完了陛下还笑着拍他肩膀。 天底下能打太孙主意的人或许有,但敢在刘策眼皮子底下动手的,怕是还没出生。 第63章 陈虎:好像哪里不对 可安全归安全,规矩归规矩。 皇太孙夜不归宫,这事往小了说是孩子贪玩,往大了说就是锦衣卫失职。 他陈虎的脑袋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因为太孙在别人家玩得高兴不想走,这种离谱的理由搬家。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终于开了。 刘策走了出来。 因为刘三来和他禀报了,陈虎他们没走,估计在等太孙呢。 他也很纳闷,老朱居然没吩咐? 所以他就出来看看。 月光落在他那身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 陈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抱拳行了一礼。 “刘先生。” 刘策点了点头,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太孙今晚不回去了。” 陈虎的脚尖不点了,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刘先生,这...” “不止今晚。” 刘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太孙要在我这住几天,具体住几天还没定下来,先住着吧。”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也面面相觑,表情精彩至极。 “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刘策语气十分淡然:“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太孙,既然太孙要住在我这,你们自然也在这待几天吧,派个人回宫送个信,陛下自会准可。” 陈虎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 他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在别人面前,他的腰杆向来挺得笔直。 但站在刘策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五品官服跟纸糊的似的。 不是因为刘策的官位,一个七品文林郎,比他低了不少呢,他可不怕。 他怕的,是因为刘策这个人。 他永远忘不了御书房外的那一幕,这个看似温和的刘先生,在陛下面前那般硬气,陛下还能容忍。 从那以后,陈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大明朝,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刘先生,不是因为刘先生会报复,是因为陛下会替他报复。 所以此刻,他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一个字都没多问。 “属下这就派人回宫请示。” 刘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虎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一个得力手下。 “你立刻快马回宫,跟陛下禀报,太孙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刘先生说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问陛下是否准可,记得速去速回,宵禁了就进不了宫了。” 那手下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虎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看刚刚爬起来的月亮,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心里那点嘀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今天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寻常。 太孙出宫来刘策这,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太孙,没说必须回宫。 太孙在刘策这儿待了一整天,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没有任何催促。 现在太孙说要住几天,刘策出来传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这哪里是太孙临时起意要住下?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 可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他好歹是负责太孙安全的锦衣卫千户,太孙要在外留宿这么大的事,提前知会一声不过分吧? 除非... 陈虎的后背忽然微微发凉。 除非不告诉他,本身就是安排的一部分。 他想起临出宫前,指挥使毛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跟着太孙,别的不用多想,太孙去哪你就去哪,太孙干什么你就看着,机灵点。”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毛骧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有些事,你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该他想的事,别想。 这是他在锦衣卫活到今天最重要的心得。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那手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陈虎面前,单膝跪地。 “千户大人,陛下口谕,准,着陈虎率所部锦衣卫,在刘先生处护卫太孙,不得有误,另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锦衣卫数日食宿之资,交刘先生收下。” 陈虎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进院子。 刘策正坐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摇椅慢悠悠地晃着。 陈虎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刘先生,陛下已准,属下要在此叨扰数日,护卫太孙,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刘先生海涵。” 一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居然对一个七品文林郎说出海涵两个字。 这场面要是让朝中那些三四品的大员看见,非得笑话他不可。 但陈虎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勉强。 刘策放下茶盏,笑了笑。 “陈千户客气了,后院有几间空房,你们自己安排,吃饭的事找张福,他也管厨房。” 陈虎又抱了一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奉上。 “刘先生,陛下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属下等数日食宿之资,请刘先生收下。” 刘策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两白银,分量十足。 他嘴角微微翘起。 老朱这个人,办事确实让人舒服。 他当然不差这一百两银子,光是开业那天的诊金收入就有三百多两,这些天收入也不少,库里还存着三百多两黄金没怎么动呢。 但朱元璋给这钱,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朱元璋把他当回事。 给钱这个动作本身,比钱的数额重要得多。 这是一种态度:咱不白用你,咱记得你的好,咱把你当自己人。 刘策把布包随手递给旁边的张福,对陈虎说:“替我谢过陛下。” 陈虎连忙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回头一定要把刘先生收到银子时的表情和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回禀陛下。 夜深了。 后院东厢房的灯亮了一会,是朱雄英在里面翻来覆去地预习明天要认的药材。 大约亥时末,灯灭了。 前院刘策的屋子里,摇椅吱呀声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院墙外偶尔传来锦衣卫巡逻时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刘三等人交替守夜,目的就是保护刘策的安全。 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感觉到这件事情无比光荣,干的那叫一个卖力气。 第64章 东宫的深夜,吕氏的秘密 同一时刻,东宫。 朱标今晚歇在书房了。 不是不想回后院,是折子实在批不完。 今年各州府送上来的夏税收支,堆了满满一桌案。 他从晚饭后批到现在,中间只喝了两碗浓茶,还剩一小半没批完。 侍候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劝了两回,说殿下该歇了。 朱标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把这盏灯添满油,太监便不敢再劝。 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而书房之外,东宫的另一端,吕氏的院子里,灯火早已熄了。 至少在表面上,是熄了。 与此同时,有个黑衣人从西墙翻了进来。 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连院子里养的那条看门狗都没有惊动。 事实上那条狗今晚睡得格外沉,晚膳里多了一小块肉,肉里掺了点东西。 黑衣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在一扇窗前停下。 三长一短,指甲轻叩窗棂。 窗子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衣人像一条影子一样滑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吕氏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坐在榻边,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眉眼生得温婉,在东宫这些年,上上下下都夸吕侧妃脾气好、待人和气。 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却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意。 “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衣人单膝跪地,垂首答道:“查清楚了,太孙今日没有回宫,是去了文林郎刘策那里,太孙还说,要在刘策那小住几日。” 吕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莫非是陛下的意思?”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黑衣人摇头。 “不可能,咱们做得那么隐蔽,中间还出了那么大的差错,连咱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陛下怎么能猜得到?” 吕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等他的下文。 “属下仔细观察了陪同太孙前去的锦衣卫。” 黑衣人继续说:“他们没有帮太孙搬任何行李,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太孙是一早出门的,说是去刘策那看看,带着几个锦衣卫跟随。 那几个锦衣卫连太孙在刘策那待多久都不知道,一直在外等待,太孙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忽然说不走了,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属下来之前亲眼看到的,锦衣卫千户陈虎,在院门外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刘策出来跟他说了什么,陈虎又派人回宫请示了陛下,得了陛下准许之后,才敢带着人住进去。” 吕氏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所以并不是陛下知晓了之前的事情。” 她缓缓开口:“真的只是朱雄英贪玩,临时起意?”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黑衣人道:“陛下那边虽然准许了,但赐了一百两银子给刘策做食宿之资,如果这一切是提前安排好的,陛下倒也没必要多此一举,现在如此做,也只是临时决定,表示对刘策的恩宠更有可能。” 吕氏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咱们的计划连咱们自己都没预料到会是那个结果,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的事,陛下和太子又怎么能想得到?” 她说着,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恨意。 “可惜了。” 黑衣人抬起头。 “朱雄英没有死。” 吕氏的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都怪那个该死的刘策,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神医,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主人,说起这个刘策,属下倒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吕氏看向他。 “属下今日在医馆外,偷偷观察了他一整天。” “如何?”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意。 “此人堪称悬壶济世之神医,深有慈悲之心,他出手就是药到病除,从不拖泥带水,对平民百姓极为慈和,对官员显贵也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富的他不巴结,穷的他不嫌弃,诊金给多少全看对方家境,实在拿不出的他以工代赈,让人用劳力抵药钱,心胸之宽广,手段之温和,堪称当世圣贤。”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如此人物,实在让人佩服。” 只能说系统的善念常驻实在是太过变态,先入为主的好感,直接让这黑衣人都对刘策充满了敬佩,愣是当着主子的面夸起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吕氏的目光微微闪动,盯着黑衣人的脸看了好一会。 那目光里有些许意外,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这个手下的本事。 能潜入东宫来去自如而不惊动任何人,这样的人,心性必然是极冷的。 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从来只谈任务、谈情报、谈利害,从没听他夸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居然在夸刘策,而且夸得真心实意。 不过吕氏没有发作。 她也明白,手下只是实话实说。 那个刘策确实有本事,连陛下都敢对着干,这是整个应天府都知道的事。 手下夸他两句,不代表就会背叛自己。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他再神医,又能怎样?” 黑衣人抬起头。 “他医术再高,还能管得了这大明天下的事吗?” 吕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我要为我儿子争。谁都不能成为绊脚石。” 黑衣人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明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氏靠在榻上,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的冷意渐渐被疲倦取代。 “接下来你是什么看法?”她问。 黑衣人道:“属下斗胆直言。” “说。” “太孙既然活蹦乱跳,疾病尽除,此时若再对他动手,风险极大,上一次天花之事,虽然中间出了差错,并非主人本意,但结果就是结果。 如今陛下和太子对太孙的看护,必然比从前严密十倍,此次太孙临时起意在刘策处留宿,锦衣卫千户陈虎亲自率人护卫,一步不离,这便是明证。” 吕氏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而且,属下打探到,锦衣卫已经奉陛下之命在调查天花的来源了。” 吕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吕家庄。” 黑衣人道:“但吕家庄和老主人那边,平日里素无来往,这条线查到吕家庄就断了,锦衣卫没有继续往上查,目前所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次意外的事情,没有人为的痕迹。” 第65章 太孙成药童了? 吕氏轻轻舒出一口气。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初那件事做得太绕了。 从西南到吕家庄,从吕家庄到东宫,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手之间都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不知道上家和下家是谁。 唯一的意外是,天花传播的范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本只是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可控的疫病,让朱雄英染上。 可天花的传染性远超她的想象,最终演变成了吕家庄数十人染病、皇宫数人感染的大事件。 但也是因祸得福,闹大了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 因为闹得太大了,大到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人为的。 谁能策划一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瘟疫?这种猜测一开始就是不合理的,查证都查不到,最多是有点引起怀疑,其他的不可能有。 “既然如此。” 吕氏缓缓开口:“现在不宜再有任何动作。” 黑衣人立刻点头:“主人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此时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太孙今年才九岁,太子殿下春秋正盛,陛下更是生龙活虎,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以后的机会,还有的是呢。” 这句话说到吕氏心坎里去了。 她最大的敌人不是朱雄英,是时间。 朱标还年轻,朱元璋身体比牛还壮,朱雄英还是个孩子。 她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机会布局。 这次失败了,不代表下次也会失败。 重要的是沉住气,不能在风头最紧的时候露出马脚。 “你说得对。” 吕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静观其变吧。” 黑衣人抱拳:“主人英明。” “继续盯着朱雄英。” 吕氏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尤其是他在刘策那的一举一动,都得注意,有任何事情,随时报我。”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起身,无声地退到窗边。 窗子开合的一瞬间,月光照进来一瞬,又被他身影遮住。 再一瞬,窗子合上,人已经不见了。 屋内只剩下那一盏小小的油灯,和吕氏一个人。 她坐在榻边,很长时间没有动。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张温婉的面孔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一半柔和,一半冷硬。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允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像是在对远在另一间院子里熟睡的儿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娘一定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的。” 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管是朱雄英,还是那个刘策,谁挡了路,谁就得死。”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这深宫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崇文门内大街的医馆准时开门。 张福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阳光涌进诊室,落在那张老榆木的诊桌上。 刘三和赵四照例分列门口两侧。 陈虎带着锦衣卫分散在医馆周围,有的在门口巡逻,有的守在巷子口,有的坐在对面茶摊上假装喝茶。 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件事。 朱雄英站在药柜前面,身上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粗布围裙。 那是张福临时找来的,在腰上绕了两圈才勉强系住。 围裙的下摆快要拖到地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他手里捧着一把小铜秤,正对着一抽屉茯苓皱眉头。 “刘先生,这茯苓要切多大?” “拇指肚大小。” 刘策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写方子。 “拇指肚是多大?我的拇指肚还是大人的拇指肚?” 刘策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着朱雄英认真的模样,也有点觉得有趣。 “当然是大人的拇指肚,切均匀些,别一块大一块小了,不然影响药效。” “哦,知道了。” 朱雄英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开始切茯苓。 这一幕落在门口排队的病人眼里,效果堪比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刘策这里毕竟热闹,每天都有人关注着,哪怕没病也有人关注这边,毕竟这可是神医,陛下眼中的红人。 所以很多人,昨天就在,今天还在。 昨天太孙在医馆里待了一天,大家已经惊过一回了。 但昨天太孙是客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虽然也让人紧张,但好歹还像个太孙的样子。 今天不一样了。 堂堂皇太孙,朱元璋的长孙,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穿着一件拖地的大围裙,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铜秤和切药刀,正在切茯苓。 切茯苓。 有几个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问旁边的人:“那...那真是太孙殿下?你别蒙我。” 被问的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昨天来过,我有幸见到,就是太孙。” 妇人差点没抱住孩子。 消息传得比病人排队的速度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崇文门内大街都知道了一件事,太孙殿下在刘神医那当药童呢。 系围裙的,切药的,真干活的那种。 于是来看病的人更多了。有些是真有病,有些是病得不重但想来亲眼见证一下太孙切药这一奇观。 还有一些是附近各府邸的管家下人什么的,被主子紧急派来打探消息的。 毕竟作为皇太孙,一举一动都是引天下人瞩目的。 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看完病,抓药的时候是朱雄英给他称的。 他双手接过药包,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了弯,又硬生生挺住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太孙殿下微服在外,体验这个药童的活,自己若是表现得太恭敬,让太孙不高兴,那不是成了罪人么? 可让他站着从一个皇太孙手里接过药包,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折寿。 于是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腰弯着,腿曲着,但又没完全跪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朱雄英倒是浑然不觉。 他称完药,把药包递过去,还按照刘策教他的嘱咐了一句:“这药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忌生冷,忌油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太...多谢提醒。” 那胖商人拼命点头,双手捧着药包倒退着出了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第66章 开心的朱雄英,救人如同救己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都有一层细汗。 他们倒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太孙殿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活,他们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帮吧,怕太孙觉得被小瞧了,到时候生气不好办。 不帮吧,又怕太孙累着或者切到手,那事就大了。 两个人站在那,眼睛一刻不停地往药柜方向瞟,精神高度紧绷。 可当他们偷偷看向刘策的时候,却发现这位爷稳稳当当坐在诊桌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太孙,那茯苓切好了就过来,我教你认下一味药。” “来了来了!” 朱雄英放下铜秤,小跑着过来。 刘三的汗流得更快了。 使唤太孙跟使唤自家小老弟似的,刘先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猛,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但让他们更诧异的是朱雄英的反应。 这位太孙殿下,被刘策使唤来使唤去,不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刘先生,简直就是一个聪慧懂事的小药童,哪有半点太孙的尊贵模样? 刘策让他切药他切药,让他称药他称药,让他跑腿给病人送药包他也跑腿。 忙得额头上都是汗,用袖子随便一抹,继续干。 开心,是真的开心。 朱雄英在东宫住了九年,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太监宫女见了他就跪,太傅教他读书时连语气都是经过斟酌的。 他想要什么,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人递到手边。 他不想做什么,没有任何人会让他做。 那不是生活,那是被供在神龛里。 虽然这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生活,但朱雄英却一点也不喜欢。 可能是老朱基因导致的,朱雄英最喜欢的是亲情,一家人忙里忙外的,那就最幸福了。 所以他很喜欢自己的皇祖父皇祖母,还有父亲朱标,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和亲人一模一样,一点没有那些身份带来的屏障。 只可惜他们都太忙了,没多少时间陪着朱雄英,而朱雄英身边的其他人,个顶个的都是毕恭毕敬的小人物,哪有半点家人的感觉? 朱雄英虽然对下人也很仁厚,但终归给不了他那种家人的感觉,所以朱雄英就觉得很无趣。 而这些,在刘策这又体验到了。 之前刘策给他在东宫治病的时候,朱雄英就觉得,这位刘先生属实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和他说话一点不客气,就和哄孩子一样,他如果哪里不对,刘先生也会说他。 后来他好了一些,刘先生还教他下五子棋,教他玩各种东西,俩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下棋也不让着他,玩什么都是嘻嘻哈哈,一点也不毕恭毕敬。 这种感觉,如兄如父,让朱雄英非常喜欢。 这也是为什么朱雄英非常喜欢刘策的原因,因为刘策给了他一种家人的感觉。 比如现在。 刘策会让他干活,会因为他药切得不均匀让他返工。 也会在他认错药材的时候敲他的脑袋,还会在他偷吃东西的时候把吃的没收,免得耽误干活。 但同时,刘策也会在他切好一盘茯苓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会在他第一次独立抓完一副药的时候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说有进步。 这种感觉,朱雄英从来没有过。 不是皇太孙和神医之间的关系,是大哥带着小弟,或者是父亲带着儿子做事的关系。 而且这个医生的活,体验也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是在治病救人。 这种莫大功德的事情,让朱雄英体验极佳,因为他看到许多身患疾病的人,被刘先生轻易治好,减轻病痛之后对刘先生的感恩戴德。 这种感觉,让朱雄英想起自己当初生病的时候。 救人如同救己,当初的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朱雄英只觉得无比充实,因为他在帮人。 他出了一身汗,腿也有点酸,但他笑得比在东宫任何时候都开心。 看着那些一个个的病人。 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吃了他亲手抓的药,明天也许就能睡个好觉。 那个牙疼得直哼哼的大婶,被刘先生用了药,他在一边帮忙的,大婶走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怕喝苦药,他亲手包了一小包甘草片塞进药包里,告诉她喝完药含一片就不苦了。 这些事情,在东宫里永远做不到。 朱雄英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这一点,既不像朱元璋的狠厉,也不像朱标那种带着政治考量的仁厚。 他因为年纪比较小,这一份善良就更纯粹,尤其是自己刚大病初愈没多久,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所以当刘策带着他一起治病救人的时候,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而刘策也没有因为他是太孙就放低要求。 该教的教,该考的时候考。 “太孙,这方子里有一味药你抓错了,你重新看看。” 朱雄英接过方子,皱着小眉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甘草!我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 “为什么错了?” “甘草味甘,黄芪味甘微苦,我闻了闻,觉得差不多,就拿错了。” “下次还犯吗?” “不犯了不犯了!下不为例!” 刘策点点头,把方子还给他。 朱雄英立刻跑回药柜前,把抓错的药倒回去,重新称了一份。 陈虎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孙的安全。 可眼下这个场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保护什么。 保护太孙不被切药刀切到手?保护太孙不被铜秤砸到脚?还是保护太孙不被刘先生骂哭? 好像都不太对。 不过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 太孙在这里,确实比在宫里开心,从早晨到晚上,这笑容就没停过。 如此过了几日,病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倒不是刘策的医术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刘策的医术太好了。 前几天涌来的那一大批病人,大多是积压已久的慢性病。 有人咳了一个月没人治,有人关节疼了半年忍着,有人牙蛀了个洞一直没钱治。 刘策几天之内把这些存量病人全处理完了,后续来的自然就少了。 毕竟是皇城,大夫多着呢,也不是除了刘策都是废物,很多大佬都有专门的医生看病,而且正常情况下也没那么多人生病,人自然是慢慢就少了。 第67章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病人少了,朱雄英这个小药童反而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医馆里一个病人都没有。 刘策躺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杂书,慢悠悠地翻着。 这个看书的习惯,可是跟了他一辈...两辈子了。 只能说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娱乐措施,他也是多少有点百无聊赖,看书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了。 刘策心中还琢磨着,上次教坊司听曲感觉还不错,今天晚上可以再去溜达溜达去。 朱雄英坐在石凳上,把铜秤擦了又擦,把药柜里的药材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了。 “刘先生。” “嗯?怎么了?” “怎么最近病人这么少啊?” 刘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咱们都赚不到钱了。” 朱雄英托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忧愁:“钱倒是还算好说,我都没得忙了,更学不到东西了,没劲哦。” 刘策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朱雄英。 脸上那副懒洋洋的闲散神色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正色。 “太孙。” 朱雄英被他这语气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轻不重。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钱字能说清楚的,更不要说什么没劲,因为咱们这是医馆。” 朱雄英眨了眨眼。 “咱们开医馆,确实要赚钱,不赚钱药进不来,工钱也发不出,米面买不起,日子过不下去,医生不能饿死,所以收诊金、收药钱,天经地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口空荡荡的候诊区。 “但如果没有人来看病呢?” 朱雄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人来看病,说明什么?说明生病的人少了。” 刘策的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字都落得很实:“说明前几天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不咳了,说明那个牙疼的大婶能吃饭了,说明那个白虎历节风的老太太能下地走路了,说明咱们这几天干的活,见效了。” 朱雄英的目光微微震动。 “咱们做医生的,赚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 刘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头顶那棵槐树的枝叶间。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然你对医道有兴趣,那我就送你一句话,记住它,以后不管学不学医,都用得上,起码能让你保持本心,做一个仁厚之人。 以此推理,若是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心性,那日后若是做了皇帝,也能做一个千古流芳的仁厚之君。” 朱雄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刘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朱雄英怔在原地。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意思很清晰,希望天下再也没有人生病,如果真能如此,就算药架上的药全都积满了灰尘,也没什么可惜的。 药架生尘,说明没人需要买药了。 没人需要买药,说明没人得病了。 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这是亏本的买卖,没有收入来源了。 但对于一个真正把病人放在心里的医者来说,这是最大的心愿,没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高兴了。 朱雄英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翻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门口,刘三和赵四他们同时沉默了。 他们是锦衣卫,刀口舔血的人,跟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也就这段时间跟着刘先生,做了不少帮忙救人的事情而已。 本来能进锦衣卫的人,是不应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的,什么善恶,都要抛到九霄云外,只要对陛下忠心,那就足够了。 但此刻,他们看向院子里那把摇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后院,正在劈柴的周大牛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他母亲那条疼了好几年的腿,是刘先生治好的。 没收他一文钱,只是让他在医馆里干一个月的活。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陈虎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抱着绣春刀,脸上的络腮胡子挡住了他的表情。 但他那握着刀柄的手,轻轻抖动了两下。 那是他心中收到巨大震撼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包括其他的锦衣卫,听到刘策这话的人们,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是充满了崇敬。 朱雄英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刘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刘先生。” 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记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刘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好了不起。” 刘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什么话也没说。 朱雄英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太孙,将来要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江山。 他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你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伟大。 太傅说,伟大是开疆拓土,是治国安邦。 皇祖父说,伟大是杀伐决断,是恩威并施,让手下人不敢贪腐搞事。 父王说,伟大是心怀天下,是仁厚爱人,但也要内藏利刃,否则就会被人所欺。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在这座小小的医馆里,听一个连跪都不肯跪的大夫说出“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不是权力,不是权谋,更是不是杀多少人,管多少地。 是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别人过得好。 当一个帝王,真心实意地希望天下百姓过得好,并且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就算能力不济导致效果平平,也堪称伟大。 而如果能力超群,让天下人真的吃了饱饭,那就是远迈唐宗宋祖的千古一帝。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朱雄英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暗暗下了个决心。 以后不管走到哪,不管做什么,都要践行这句话的本质。 这是刘先生教给他的,他要记一辈子。 第68章 带太孙去教坊司? 朱雄英站在院子里,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刘策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都没平息。 他站在槐树底下,小手攥着围裙的系带,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如果自己当了皇帝,一定要像刘先生对待病人那样,对待天下的每一个人。 不计较谁尊谁卑,不计较谁富谁穷。 有病就治,有难就帮。 不以个人得失论是非,只以天下苍生为轻重。 他要做一个好皇帝。 不是那种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好皇帝,那是皇祖父的路。 也不是那种温厚仁德、以柔克刚的好皇帝,那是父王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路。 像刘先生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心里始终装着别人。 朱雄英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认认真真地收好,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 此刻的刘策并不知道朱雄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下午的这两个时辰,医馆里拢共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胳膊擦伤的,一个吃坏肚子的,一个来复诊换药的。 都是小问题,一盏茶的工夫全打发了。 刘策从摇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到时候了,该打烊了。” 朱雄英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没几个病人来,倒是好事,正好闲着没事,出去溜达溜达,消遣一番。” 朱雄英两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刘策身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 “刘先生!你去哪玩?带我去好不好?” 刘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你年纪太小了,带你去不太合适。” 朱雄英一愣。 不太合适?什么不太合适?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地方是年纪小就不能去的。 在他九年的皇太孙生涯里,除了御书房里那些堆满奏折的桌案和太傅们摇头晃脑的书房,好像也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门口的刘三和赵四已经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上次刘策说闲着没事去溜达溜达,去的是教坊司。 点了头牌晚秋姑娘唱曲,点了一大桌子好菜,吃得满嘴油光。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抢人,被刘策连扇三个耳光,捆了一夜,押进皇宫,当着陛下的面告了一状,闹得满城风雨。 这事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他们可谓是记忆犹新。 刘三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赵四面无表情地看向墙壁,仿佛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幅绝世名画。 陈虎站在院门口,他虽然不知道刘策上次去教坊司的具体细节,但他好歹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 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傍晚出门溜达,说不适合带孩子,那还能是什么地方? 整个应天府,不适合带九岁孩子去的地方,拢共就那么几类。 赌坊,太孙去了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酒肆,太孙喝酒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烟花巷柳之地,九族摞一起不够砍。 好像全踏马是思路。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 不能吧。 可朱雄英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觉得刘策要出门玩不带他,急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认真:“你难道放心把我自己放在家里啊?刘先生,你可得管我!” 刘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确实,朱元璋和朱标把朱雄英交到他手上,他是要负责任的。 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在医馆里,好像是不太合适。出了事他没法交代。 他看看朱雄英,又看了看门口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老爷们,叹了口气。 “我要去教坊司听曲。” 他摊了摊手:“你也跟我去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 “教坊司?” 他一脸天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听人家唱曲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刘三的袖口差点被自己扯破。 赵四终于装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陈虎把手按在刀柄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应有的面无表情。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孙殿下,真的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九岁的男孩子,虽然在宫里长大,但宫里的规矩和宫外不一样。 他身边全是太监和嬷嬷,没人会跟他提秦淮河边的那些事。 太傅教他的是圣贤书,不是市井风情。他只知道教坊司是官办的乐坊,有歌女唱曲,仅此而已。 至于客人们去教坊司除了听曲还干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想过。 刘策看着朱雄英那张写满天真的脸,心里也有点无奈。 他当然知道带太孙去教坊司这种事,传出去绝对不好听。 哪怕他只是去听曲,点的都是清倌人,既不喝酒闹事也不留宿过夜,但名声这东西谁说得准?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们,嘴皮子比刀子还利。 要是让他们知道皇太孙跟着一个七品医官逛教坊司,弹劾的奏折能把奉天殿的屋顶掀了。 可刘策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怕过名声这种事? 他连朱元璋都敢当面硬刚,连昏君两个字都敢往老朱脸上砸,虽然是以“陛下当然不是昏君”的方式,但也可见他的胆量。 他刘策何等样人?还怕几个言官嚼舌根? 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去的确实是教坊司,点的确实是清倌人,干的确实是听曲吃饭这些正经事。 他又不是去嫖的。 “行吧。” 刘策点了点头:“那就带你一起去。” 朱雄英欢呼一声,蹦起来足足有两尺高。 “多谢刘先生!我就知道刘先生最好啦!” 他笑得眉眼弯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开心到飞起的小少年。 围裙还没解,切药时蹭上的茯苓粉还沾在袖子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跑了。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解围裙,一边解一边问:“刘先生,我用不用换身衣服?这身都是药味。” 刘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月白色的锦袍袖口沾着几道灰色的药渍,衣襟上还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芪粉末。 “去换吧,利索点。” 朱雄英一溜烟跑进了东厢房。 第69章 老鸨:蓬荜生辉啊! 他一走,院子里炸了锅。 刘三快步走到刘策面前,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挣扎:“先生,带太孙去教坊司,这不太合适吧?” 赵四难得地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名声。” 王五也跟着点头,小声道:“先生,太孙年幼,那种地方...” 陈虎更是直接走上前来,抱拳行礼,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刘先生,属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劝您一句,太孙殿下身份尊贵,若是让陛下知道您带太孙去了教坊司,恐怕...” 他话没说完,刘策的目光就淡淡地扫了过来。 不是瞪,也不是怒视。 就是很平淡的一道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刘三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赵四的头低了下去,王五往后退了半步。 陈虎的恐怕后面是什么,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人的名,树的影。 他们这群人摞在一起,也不敢得罪刘策。 这不是怕挨骂,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怕的是什么,毕竟刘策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杀了他们。 他们就是怕。 刘三反应最快。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对赵四和王五使了个眼色。 他是早就认定了刘策是主子的,既然主子做了决定,他这个当手下的,除了跟到底,没有第二条路。 “属下这就去换常服。” 刘三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赵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虎站在原地,看看刘策,又看看东厢房的门,朱雄英还在里面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的苦水咽了回去。 “属下也去换常服。”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沧桑。 开玩笑呢?锦衣卫的衣服穿着进教坊司?那跟敲锣打鼓通知全应天府锦衣卫来逛窑子了有什么区别? 他陈虎的脑袋虽然不是很值钱的脑袋,但也不能因为这种荒唐事搬家。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策,欲言又止。 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两刻钟后,一行人从崇文门内大街出发。 全都换上了常服。 刘策还是那身月白色锦袍,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仿佛要去的是茶楼而不是教坊司。 朱雄英换了一身干净的宝蓝色直裰,亦步亦趋地跟在刘策身边,东张西望,兴奋得不行。 他难得有机会在傍晚时分的应天府街头闲逛,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热馄饨的老汉,蹲在巷口下棋的两个老头,每一样他都要扭头看上好一会。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呈品字形跟在身后,间距不到三步。 他们虽然穿着布衣,但神色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上虽然没拿绣春刀,但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短刃。 陈虎带了四个锦衣卫,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确保太孙殿下的安全。 至于太孙要去哪里,他们已经放弃思考了。 秦淮河畔的傍晚,是应天府最繁华的时候。 河面上漂着画舫,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两岸的酒楼和乐坊次第亮起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 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酒香、脂粉香、油炸点心的甜香,还有河水本身那股淡淡的腥味,混在一起,就是秦淮河的味道。 刘策走在这条路上,心里生出一股很微妙的感觉。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只是在心里感慨,这地方比现代那些酒吧夜店文明多了,文艺气息十足,让人舒服。 这次来,身后跟着一个皇太孙和十几个便衣护卫,心情又不一样了。 说不上紧张,但总觉得今天的秦淮河,比上次更热闹了几分。 刚到教坊司那条街的街口,还没走到大门口,一个身影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是那个老鸨。 和上次一样,浓妆艳抹,珠翠满头。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她的态度比上回热情了至少三倍。 如果说上次是见了贵客赶紧迎出来,那这次就是见了祖宗赶紧跪迎的态度。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上的粉在跑动中簌簌往下掉,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刘先生!哎呀!刘先生!” 她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过来了:“您终于来了!晚秋姑娘想您都想得要命啊!” 刘策停下了脚步,朱雄英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鸨跑到刘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一手扶着腰,一手夸张地拍着胸口:“老身也时时刻刻盼着刘先生您的光临啊!您这一来,我们这地方简直是...” 她伸手往教坊司的大门一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蓬!荜!生!辉!” 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仿佛不是在形容一家教坊司,而是在形容一座被天子御笔钦点的翰林院。 刘策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也太夸张了。 他知道这老鸨为什么这么热情,上次揍朱檀的事,这个老鸨是全程目击者。 鲁王殿下被扇了三个耳光、捆了一夜、押进皇宫,然后被皇帝禁足一年,这件事在整个应天府都传遍了。 而始作俑者刘策,不但毫发无损,还开了个神医医馆,陛下亲赐神医牌匾,据说这两天太孙殿下还来亲自给他当药童。 在这老鸨眼里,他刘策已经不是神医了,是爷爷。 是那种揍了皇子还能让皇帝不发怒,甚至依然重视的活阎王。 这种人不巴结,巴结谁去? 事实上,早在上次刘策开业的时候,这老鸨就专门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医馆,以示敬意。 同时吩咐教坊司附近盯梢的小厮,只要看到刘先生出现在秦淮河一带,立刻飞报,必须赶在刘先生走到门口之前出去迎接,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这也是为什么刘策刚到街口,她就已经跑出来迎了。 刘策还没说话,周围倒先热闹起来了。 教坊司门口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客人本来就多。 老鸨这一嗓子刘先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来这里消费的,就算不是达官显贵,也至少是家境殷实的体面人。 其中不少人,在刘策开业那天都去送过贺礼,远远见过刘策一面。 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最先认出了刘策。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从二楼的窗边站起身,隔着栏杆对刘策遥遥一拱手。 “刘神医!幸会幸会!” 他这一拱手像是个信号。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接二连三地站起来拱手行礼。 “刘神医,上次开业未能亲至,失礼失礼!” “久仰刘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刘先生妙手回春,家父的咳喘吃了您的药,三日便好了大半!大恩不言谢!”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把半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不认识刘策的人,也在同伴的低声介绍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同样拱手致意。 (美好的章节数) 第70章 晚秋是个清倌人 这些人的态度,客气里带着结交之意,结交里又藏着一份忌惮。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天在皇宫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朱元璋被刘策当面硬刚、郭宁妃指着刘策鼻子骂、刘策让皇帝收拾妃子和儿子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 毕竟这些宫闱秘事可不是开玩笑的,锦衣卫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一个字都打听不到。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刘策在教坊司揍了鲁王朱檀,这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儿子。 揍完之后他不但没受任何惩罚,陛下还亲自给他的医馆题了神医牌匾。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陛下眼里,十皇子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不上一个刘策。 一个能让皇帝在亲儿子和外人之间选择后者的臣子,是什么样的臣子? 答案是,绝对惹不起的臣子。 所以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对着一个七品文林郎,笑得一个比一个亲切,拱手拱得一个比一个标准。 更何况,就算抛开陛下这一层关系,刘策也值得他们巴结。 这些天的医馆盛况,整个应天府有目共睹。 多少积年的疑难杂症,太医院束手无策,到了刘策那,几粒小小的药丸下去,立竿见影。 有人说刘先生会炼丹,有人说刘先生会术士的手段,把炼丹和医术结合在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能把太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整个大明朝只有这一个。 权力再大,地位再高,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就算你从不生病,家里老母、夫人、孩子,总有需要大夫的时候。 跟刘神医搞好关系,那就是给自己和家人多买了一条命。 这笔账,只要不傻,都能算明白。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上赶着要求打脸的无脑之人,能有些权势的,就没几个傻子,权衡利弊之下,都不太可能做出找死的蠢事。 所以这些天在教坊司里,这一幕也算是奇景了。 一群有头有脸的客人,齐刷刷地对一个新来的拱手行礼,客气得像是见了顶头上司。 有几个人是这两天就去过刘策那般的,抱拳行礼的时候多看了朱雄英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和震惊。 这不是太孙殿下吗?怎么刘神医把太孙带到教坊司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陛下不会生气吗?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连陛下的亲儿子鲁王朱檀都来教坊司玩,陛下似乎也没因为这事怪罪过谁。 刘策上次揍朱檀,是因为朱檀仗势欺人抢姑娘,不是因为他来教坊司本身。 陛下草莽出身,对这些风月之事可能确实看得不重。 太孙殿下跟着刘神医来,也许就是少年人好奇,跟着先生出来见见世面。 这种事,陛下都没说什么,他们操什么心? 但是这种情况好像也不太方便挑明,毕竟太孙太小,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这些认出了朱雄英的人,很默契地装作没认出来。 只结交刘策,不多看太孙一眼。 老鸨站在刘策身边,看着满楼的客人都在对刘策拱手,心里的震撼比上次只多不少。 她在教坊司做了十几年的管事,见过不少大人物。 什么朝中官员、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什么人她没接待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人走进教坊司,没有官职压人,没有仪仗开路,只是往那一站,满楼的客人都自发地对他行礼。 这不是权势,权势大多时候只是让人跪,不让人服。 这是比权势更稀罕的东西。 她看向刘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刘策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抬起手,对四周遥遥回了一礼,动作随意,态度客气但不卑微。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老鸨,笑着问了一句。 “晚秋姑娘自上次之后,并没有人再来招惹了吧?” 老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先生您还惦记着晚秋呢!” 她把手帕一甩,语气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讨好:“您是不知道啊,晚秋姑娘本来就生得漂亮,曲又唱得好,以前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和权贵老爷为了听她一曲,争得面红耳赤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可自从上回您和鲁王殿下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招惹晚秋姑娘了,别说招惹了,连点她唱曲的人都没有了!”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叫没人点她唱曲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鸨,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那她的收入来源怎么办?”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样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刘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狎昵,分明是对晚秋的情况很关心,很担心。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担心,她在教坊司十几年,从没在任何一个客人眼里见过。 她赶紧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刘先生放心!绝对放心!晚秋是我们这儿顶梁柱级别的头牌,就算没人敢点她,老身每个月给她的例钱也一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刘策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多想,只是担心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让人家姑娘丢了饭碗,那可就是罪过了,既然不耽误太多,那也还好。 这不是圣母,这是一个人的善念和责任,不是自私自利者能理解的。 老鸨见他脸色好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多了一份额外的揣度。 这位刘先生,对晚秋的关心,好像不只是一般的客人对歌女的关心。 一般的客人关心的是歌女今天能不能唱好曲子,这位关心的是歌女没了生意能不能过好日子。 这其中的区别,老鸨太清楚了。 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懂你似的暧昧语气。 “刘先生,老身再多嘴跟您说一句,晚秋是清倌人,十一岁因为家里的事被充到教坊司,因为生得漂亮,嗓子又好,老身一直当宝贝一样护着,到现在十六岁了,还是处子之身,从没被任何人占到过半分便宜。”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就算是之前鲁王殿下,也只是刁难她唱各种曲子,从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 刘策头顶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你特娘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鸨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所以啊,您不用担心这些。” 第71章 刘先生,原来你对付姑娘还有一手啊 刘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我担心什么?你以为我相中晚秋了?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教坊司的老鸨解释我对那姑娘没那个意思,等于跟卖鱼的解释我不吃鱼就是来看看。 费半天口舌,人家一个字都不信。 有一说一,晚秋确实是个好姑娘。 温婉漂亮,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柔美身段和水乡浸润出来的软糯嗓音,唱起曲来让人浑身舒坦。 上次见面,她抱着琵琶坐在那里,低眉信手续续弹,一曲终了还乖乖的问他先生还想听什么。 那模样,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可他刘策也不是个随便的人啊。 上次来教坊司,从进来到出去,他连晚秋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单纯是来听曲的,听完了付钱走人,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至于为了她揍朱檀,那纯粹是因为朱檀先让人动手打人的。 别说抢的是晚秋,就是抢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这和姑娘是谁没关系,这是有人欠揍的问题。 可老鸨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那一套教坊司生存逻辑里,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王爷、闹皇宫,最后还全身而退,这要是不图点什么,说出去谁信? 刘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旁边的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刘策身边,仰着脸听老鸨说话。 听到情根深种和不能自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刘策的袖子。 “刘先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兴奋:“原来你对付姑娘还有一手啊!” 刘策低头看着他那张天真的脸,脑门上瞬间布满黑线。 “上次揍了十叔一顿,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朱雄英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这和话本小说里的故事一模一样!英雄救美,红颜知己!刘先生,我好羡慕你啊!” 刘策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比没吃药的朱标还高。 你羡慕我? 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毛都没长齐,你羡慕我什么? 还话本故事?你知道个球!我现在头疼得都想把你塞回东宫去! 陈虎站在几步之外,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憋笑憋的。 他当了多年拱卫司,审过犯人,抄过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太孙殿下用一种你好厉害的表情看着刘策,而刘策的表情仿佛吃了一整盘没放盐的苦瓜。 他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秦淮河的夜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刘三、赵四和王五三个人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三双布鞋上忽然出现了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纹路。 他们不敢抬头。 一抬头,铁定笑出声,笑出声的后果,他们不敢想。 刘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切换成了弃疗。 他跟一个九岁孩子较什么劲。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走吧,上楼听曲。” 说完,迈步朝教坊司大门走去。 老鸨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扭着腰小跑到前面引路。 穿过大门,走过游廊,一路上的布置比上次来时更显精致,灯笼换成了新的,廊下的盆栽也多了几盆。 老鸨边走边回头,殷勤地介绍:“刘先生这边请,给您留了最好的房间,临河那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秦淮河的景致,又安静又雅致,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 朱雄英紧跟其后,还在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他对教坊司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游廊上挂着的彩灯,大堂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端着酒菜穿梭往来的侍女们,每一样在他看来都和皇宫里截然不同。 到了房间门口,老鸨亲手推开雕花木门,恭恭敬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房确实不错,宽敞明亮,窗子正对着秦淮河,晚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歌声。 房间里陈设雅致,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刘策迈步走了进去,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朱雄英跟着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 老鸨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刘先生稍坐,晚秋马上就来。” 说完,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另一边。 晚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却良久没有动过一下。 窗外的秦淮河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画舫上的灯笼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丝竹声和歌女的唱曲声顺着夜风飘进来,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她住的是教坊司后院的头牌清倌人独居的小楼,比起前头那些灯红酒绿的热闹,这里安静得多。 鸨母对头牌清倌人向来是另眼相待的,不是心疼,是奇货可居,是赚钱的招牌。 清倌人卖的就是一个清字,要雅,要静,要让人觉得这不是风月场所,是某位大家闺秀的闺阁。 所以这栋小楼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两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窗前养着一盆兰草。 到了夜里,前头的喧闹被几重院落隔开,传到这里的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安静是安静,可越是安静,心里那点念头就越发压不住。 她想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这些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刘策,刘公子,刘先生刘神医。 他的头衔好像真的很多,但人家称赞他,还是刘神医叫的比较多,毕竟是治好了皇太孙的。 晚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把这些称呼挨个叫一遍,没有一个觉得够。 她今年十六岁,在教坊司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里,她见过太多男人了。 有官场上的体面人,人前道貌岸然,进了教坊司的眼珠子就往姑娘的领口里钻。 有世家子弟,一掷千金,今天对这个说非你不娶,明天又对那个说此生不负。 有富商巨贾,觉得手里的银子能买下一切,包括坐在他对面的姑娘的尊严。 她给他们唱曲,他们听。 听完了,有的人客客气气地道一声姑娘好妙音,有的人就开始有歪心思了。 每当这时候,她就抱起琵琶站起身,退到鸨母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 她从来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待她。 第72章 晚秋的过去 晚秋的父亲当年也是个体面人,是应天府里小有名气的大夫,坐堂问诊。 虽不敢称悬壶济世,却也是一位良医。 只因为给一个官员治病时出了差池,那官员一句话,她父亲就被下了狱,死在牢里。 全家女眷充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一岁。 若是一般的官员,自然没有这么夸张的权力,随意定人生死。 然而很不巧,那个官员叫胡惟庸,大明朝最后一个丞相,也是中国的最后一位丞相。 权势熏天的时候,连老朱都敢阳奉阴违的忤逆。 她父亲只是个普通大夫,在胡惟庸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捏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可能只是那天胡惟庸心情不好,可能只是药效慢了些,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差错。 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父亲死在了牢里,她和母亲、妹妹被押进了教坊司。 好在她的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抄家的时候藏了些体己,进教坊司后用这些钱打点上下,硬是保住了两个女儿没有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母女三人起初只在后厨做些杂活,洗衣烧火,日子虽然苦,好歹清白还在。 后来鸨母发现晚秋嗓子好、容貌好、识文断字,这才将她捧成了头牌清倌人。 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名头好听,可说到底还是奴籍,还是贱民。 她唱曲赚来的银子自己留不下几成,她见的人没有几个把她当人看。 胡惟庸在洪武十三年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应天府万人空巷地看抄家。 晚秋那天躲在屋里,她是没资格没出门的,她也没觉得大仇得报,因为她父亲的死从来就不是胡惟庸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世道的事。 胡惟庸死了,她父亲也活不过来,她的奴籍也不会因此就改了。 谁会替一个小小的教坊司歌女平反呢?没有人。 朱元璋不会,满朝文武不会,那些来听她唱曲的达官显贵更不会。 在他们的认知里,她站在这里给他们唱曲,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更别说他们根本不会知晓一个歌女的故事。 这些年她早就认了命。 不指望脱籍,不指望从良,不指望有谁来救她。 她只有一个念头,多存些钱,把母亲和妹妹照顾好。 等母亲百年之后,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在这教坊司里过完这辈子。 至于那些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她一个字都不信。 直到那个人出现。 晚秋把手里的木梳轻轻放在妆台上。 她还记得刘策第一次走进教坊司的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走路带风,怎么看都是一个气质极佳的英俊公子。 他坐下来,点了她唱曲,然后就开始吃饭。 大口大口地吃,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吃得特别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她唱,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说姑娘嗓子真好。 目光清正,没有半点杂念,甚至有点羡慕,仿佛恨不得自己也唱几句似的。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贪婪,有玩味,有居高临下。 刘策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单纯的喜欢。 喜欢她唱的曲,喜欢桌上的菜,喜欢这个悠闲的下午。 那不是看一个歌女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这种正常,让她感觉到不正常,也不适应。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朱檀那张跋扈的脸。 今晚陪本王。 就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教坊司里一件可以随手取用的摆设。 她怕朱檀。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本能的恐惧。 因为朱檀不是第一次来刁难她了。 每次来都要她各种唱曲,唱完这首唱那首,唱不好就拿果子砸她。 有一次一个桃核砸在她额角上,肿了好几天,她只能把刘海梳下来遮住。 她不敢哭,不敢躲,因为朱檀说过,你敢不顺从,本王要你全家的命。 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她们的命在朱檀嘴里,轻飘飘的五个字就能拿走。 所以每一次朱檀来,她都忍着。 笑是假的,恭敬是假的,忍住不让手指发抖是拼了命的。 她想的是,再熬几年,等朱檀就藩离开应天府去就藩,她就熬出头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因为那天晚上,刘策在。 当朱檀的护卫冲上来要动手的时候,她以为刘策会被打,她以为又一个人会因为她而倒霉。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刘策给了朱檀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鲁王朱檀捂着脸倒在地上,刘策站在那,像一座山。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着皇子的面说这句话。 就算是陛下,我也饶他不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敢把皇帝的名字挂在嘴边当道理讲。 胆大包天,气盖山河。 这是晚秋的想法。 后来更可怕的来了,刘策捆了朱檀,捆了一夜,第二天把朱檀押进皇宫,当着朱元璋的面告了一状。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却不是秘密,皇帝禁了朱檀一年的足,刘策毫发未损。 晚秋不清楚,刘策是不是为了她。 或许他收拾朱檀,只是因为朱檀欺人太甚,是因为朱檀的护卫先动了手,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看不惯这种事。 或许就算那天被抢的不是她,是教坊司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她甚至觉得,就算被抢的不是姑娘,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刘策也会出手。 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就算她猜测到了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心里的另一个角落,完全不听道理的使唤。 她活了十六年,从十一岁进教坊司到现在的五年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肯为了她得罪哪怕一个里长。 而刘策为了她,哪怕未必是只为了她,得罪了一个王爷。 打完王爷,让皇帝亲自开口认罚自己的儿子。 这比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更让人心折。 那天晚上刘策走后,晚秋一个人回到这栋小楼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父亲是好人,但好得软弱,被人捏死了也没处说理。 母亲是好母亲,用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们姐妹,但也仅此而已。 教坊司的姐姐们对她好,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些说要给她赎身的公子哥,有的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这点真心太轻了。 轻到只要家里长辈一个眼神,只要同僚一句闲话,这点真心就碎得捡不起来。 第73章 四海八荒,也只有一个刘先生 刘策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朱檀揍了一顿然后毫发无损地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窗前坐了一整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从此再也合不上。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心思越发不可收拾。 刘策的医馆开业,陛下亲赐神医牌匾,应天府大街小巷都在传,刘先生妙手回春,太孙的天花是刘先生治好的。 她哪怕不能出教坊司,却也听说不少刘策的事情。 比如刘先生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实在付不起的就以工代赈。 她站在茶馆外面听了好一会,越听心跳越快。 她想,这不就是父亲当年最想成为的那种大夫吗?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在为刘策高兴,为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十句话、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的男人高兴。 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爱上刘策了。 这个念头让她又甜蜜又恐慌。 甜蜜的是,原来自己也是有心的,原来这颗心还会为了一个人跳得这么快。 恐慌的是,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教坊司的歌女爱上一个男人,这条路有多险。 教坊司里那些动过心的姐姐们,哪个有好下场? 春兰姐姐为了一个世家的公子守身如玉,那公子说要娶她,结果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第二天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月姐姐更惨,把所有的体己都给了那个说等我回来接你的商人,那商人拿了银子一去不回。 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姐姐,动了心的是朝中的一位大人,那大人让她怀了身子,然后让人送了一碗药来。 短短五年,这些事情出了不知道多少件,那些姐姐们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络绎不绝。 这些事,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她一直告诫自己,不管别人如何,自己千万不要动心。 动心了,就是把自己这条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们这样的人,命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点可怜的自保能力,若是再交出去,还剩什么?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不管来听曲的公子多俊俏、多温柔、多会说笑,她都只当他们是客人。 笑是脸上的,心是关着的。 可刘策让她动心,甚至没费任何力气。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温柔的话,不需要许一个空头的诺言。 甚至晚秋觉得,在刘策心中,自己可能都未必比红烧肉更吸引人。 可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听她唱曲,然后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站起来扇那个人三个耳光。 这就够了。 对晚秋来说,这就够了。 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了一个人。 不是歌女,不是玩物,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是一个人。这个人不需要对她动心,不需要喜欢她,不需要记住她的名字。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死心塌地。 那一刻,晚秋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姐姐明知那么多的例子,却还会飞蛾扑火。 可她自觉是幸运的,一个肯为了心中正义打了王爷,和陛下对着干的人,不可能是那些反面例子的卑鄙小人。 她爱上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鲁王朱檀被禁足的事情在应天府传遍了,再也没有人敢点她唱曲。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晚秋姑娘是刘先生护着的人。 虽然刘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没人敢赌这个风险,谁也不敢得罪刘策。 于是晚秋就闲了下来。 她以前每天要唱两三场,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现在她的房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从早到晚没有人来敲门。 鸨母没有亏待她,月例银子照给,吃的用的还是头牌的份例。 鸨母有自己的算计,晚秋是刘先生点名要过的人,说不定哪天刘先生想起来,又来点她。 到时候发现晚秋被怠慢了,她们这些人可担待不起。 所以晚秋的日子过得并不差,只是太空了。 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而她能想的人只有一个。 她每天都在盼。 盼刘策哪天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教坊司里唱曲的姑娘。 她让妹妹去打听过,妹妹年纪小,机灵,在教坊司里到处跑也没人注意。 妹妹回来说,刘先生的医馆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来看病的人从崇文门排到了正阳街。 她就放心了。 她想,刘先生太忙了,等他忙完这一段,也许就会来。 等了一个月,没有来。 她又想,医馆刚开业事情多,过几天总会来的。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想,是不是刘先生根本就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了。 她甚至翻出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想去刘策的医馆看看。 虽然她这种身份的人,是绝对不能轻易离开的,但因为刘策的关系,大家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鸨甚至还让人跟着她去,保护安全。 而晚秋心中开心,心想找个理由,哪怕就是假装头疼去看个病呢?见见他也好。 可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 她不敢。 她怕的是,刘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笑着说:姑娘是哪位? 她怕他不记得她了,那比拒绝更让她承受不住。 所以晚秋只能等。 每天坐在窗前,把木梳摆在妆台上,看看窗外的秦淮河,再看看门口那扇永远没有人敲响的门。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再想了,人家是陛下看重的人,以后搞不好封侯拜相。 可你是什么人?奴籍,歌女,教坊司里的清倌人,门不当户不对,连当个妾都不够格,还想着人家,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另一个说,他愿为我打王爷,愿为我跟陛下对着干,不管是真为了我,还是只为了一个理字,他总归是护了我的周全。 这辈子若真有一个人值得托付,就是他了,四海八荒,还能找到另一个刘先生吗? 两个小人在心里天天打,谁也赢不了谁。 所以她越发消瘦了。 眉眼间添了几分淡淡的愁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鸨母来送东西的时候瞧过她几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教坊司里待了十几年的老鸨,这种表情见得多了,知道劝也没用。 “姐姐!姐姐!” 清脆的叫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晚秋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端正坐姿,把木梳重新拿起来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门被猛地推开,知夏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最藏不住事的年纪,跑得发髻都歪了,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泌着一层细汗。 第74章 太孙能听,他不能听 晚秋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嗔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带着的是疼惜。 这个小姑娘叫知夏,是她的亲妹妹。 母亲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知夏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这孩子和她一样,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眉眼间和她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那双眼睛,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亮又清澈,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只是性子和她完全相反,她沉静,知夏活泼。 她凡事藏在心里,知夏心里装不住半个字。 这也是她觉得妹妹幸运的地方。 一个心里装得住事的人,往往是因为受过太多委屈。 妹妹心里装不住事,说明她这些年确实没受什么大苦。 当然,这其中的代价,是姐姐替她扛了。 知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冲到她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姐姐!姐姐!你一直都等的那位刘公子...” 晚秋的手猛地停住了。木梳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来了!” 咔嚓一声。 晚秋猛地站起了身,身后的椅子被她撞翻在地,椅背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去扶椅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直接抓住知夏的肩膀,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又急又快:“真的吗?是刘策公子来了吗?” 知夏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里,姐姐从来都是沉稳的、安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从小到大她只见过姐姐哭过一次,是父亲下狱之后,姐姐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咬着手背掉眼泪,被她撞见了还强撑着说是在切葱。 从那以后姐姐就再也没哭过,也再也没慌过。 可此刻姐姐的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说不是,姐姐大概会当场碎掉。 “是真的!是真的!”知夏拼命点头。 话音未落,老鸨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她人还走在楼梯上,嗓门已经先到了:“晚秋!晚秋!刘先生来了!在雅间等着呢!” 鸨母走进房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快要溢出来。 她快步走到晚秋面前,双手合十,语气里全是兴奋和邀功:“刘先生一进门就问你的情况,问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收入来源有没有受影响!问得可仔细了!” 她凑近了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看来刘先生对你可是非常上心啊,晚秋!” 晚秋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真的来了。 他一来就问她的情况,问她的收入,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鸨母见她呆站着不动,急得直拍大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可不能让他等急了!换衣服来不及了,就这样去吧,哦对了,把头发拢一拢,方才坐得发髻有点松了,注意点模样。” 晚秋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她已经转过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琵琶,提起裙摆就跑出了房门。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快得像一串鼓点,木制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鸨母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别摔着,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跑过游廊的时候,几个正在闲聊的姐妹看到她,都愣住了。 她们认识晚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的晚秋走路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举止永远是得体端庄的。 可此刻她提着裙子、夹着琵琶、发髻微散,在游廊上一路小跑,活像一只冲出牢笼的鸟。 “她这是怎么了?”一个姐妹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另一个姐妹想了想,忽然笑了。 她比晚秋大几岁,见过的事情多,一眼就看明白了。 “还能怎么?那屋里有刘先生呗。” 第三个姐妹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然后几个姐妹齐齐望了一眼晚秋奔去的方向,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羡慕。 同是教坊司里的女子,她们多少都曾为某个人动过心,只是结局大多潦倒。 如今晚秋遇到的男人肯为了她打王爷,她们是真心替晚秋高兴的。 如果晚秋真有福分跟了这位刘先生,那就是她们所有人能做的最好的梦了。 知夏跟在鸨母身后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姐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游廊尽头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出了声。 她决定等姐姐回来以后问她一个问题,方才不是才教育妹妹,要有沉稳的样子吗?可姐姐刚才的样子,好像比妹妹还不沉稳呢。 晚秋抱着琵琶,一路小跑穿过游廊。心跳得比脚步声还快。 雅间门口,陈虎和刘三、赵四、王五几个人正站在门外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方才老鸨在门口说的那番话,他们都听见了。 什么晚秋姑娘想您想得要命,什么对刘先生非常上心之类的。 这些话落在他们这些大老粗耳朵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这场面,刘先生肯定是要和晚秋姑娘说说体己话的,说不定还要谈情说爱。 这种情况下,还往屋里凑,那就不是不识时务了,是不想要脑袋了。 他们是护卫,不只是太孙。 太孙殿下有特权赖在里面不走,他们可没有。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在门口站岗,把门守好,保护刘先生和太孙的安全。 陈虎甚至还多退了两步,退到了游廊拐角的位置,确保自己听不到屋里的任何对话。 他想起上回在御书房外,刘策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妃子和儿子,那些话有些是臣子能听的,有些听了晚上会做噩梦。 今天他学聪明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但他马上又想到,太孙还在屋里呢。 太孙能听,他不能听,这就很微妙了。 陈虎甩了甩脑袋,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不该想的事也别想,这是锦衣卫的生存法则。 晚秋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的发髻因为一路小跑已经松了几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抬手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确认仪容没有太大的失态之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窗边那个人身上。 月白色锦袍,身形挺拔,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还要清晰。 (不好意思,忘记设定时了(*/w\*)) 第75章 刘策:他啊,他是皇太孙 晚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记不住刘策长什么样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上次见面的时候,除了弹曲之外,她全程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几眼。 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在笑,眉目舒展,意气风发。 和那天面对朱檀时的冷厉判若两人,但骨子里那股什么都不怕的从容劲,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一身宝蓝色直裰,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 年纪不大,坐姿倒是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极好家教的孩子。 晚秋稳了稳心神,迈步走进屋内,将琵琶抱在身前,盈盈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晚秋见过刘公子。” 她本来想说刘先生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临时换成了刘公子。 虽然外面都叫刘先生,可她觉得,刘策的年纪没比她大几岁,叫公子更合适。 而且,刘公子这三个字,更有些许亲近之感,她在心里偷偷叫了无数遍,今天是第一次当着面叫出来。 刘策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晚秋姑娘,好久不见。”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清正,和上回一样,没有半点杂念。 就好像是单纯地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打个招呼。 晚秋却在心里想,他真的记得我。 他不但记得我叫晚秋,还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很显然,恋爱脑上头的她,智商也陷入了比较幽默的境地了。 她的手微微收紧,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失态。 可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微微泛红了。 眼波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是强制按压内心深处喜悦和激动之后,从缝隙里溢出来的波澜。 刘策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 当时在教坊司里揍朱檀,纯粹是朱檀欠揍,朱檀骂他泥腿子,还让护卫动手打人,这要是不还手,他就不叫刘策了。 至于晚秋,他当时确实护了她,但那是因为她是无辜的。 任何一个正义的人,看到一个姑娘被人欺负,大概率能帮忙的都会帮忙,只是敢不敢和王爷翻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帮能帮出一个姑娘的芳心来。 但后来他想通了。 这跟现代社会不一样,这里的女子,尤其是教坊司里的女子,她们的世界太小了。 她们见过太多把她们当玩物的男人,从没见过一个肯为了她们跟王爷动手、跟皇帝对着干的男人。 所以哪怕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在晚秋心里,那就是山崩地裂的动静。 这是时代的错,不是晚秋的错。 刘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不过来不及他反应,老鸨就把晚秋叫来了,现在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出去。 他真这么干的话,晚秋今晚怕是得哭一整夜。 他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心软的。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而自然:“劳烦晚秋姑娘再弹奏几曲吧。” 晚秋抿嘴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得体大方,只是那抿嘴的动作里藏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抱着琵琶在绣墩上坐下,调了调弦。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男孩身上。 方才只顾着看刘策,没仔细打量这个孩子。 现在离得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孩子生得白净清秀,眉宇之间有一股寻常百姓家孩子绝不会有的从容贵气。 看他和刘策并排坐着,神态自然而随意,应该不是寻常关系。 她心中,难不成这是刘先生的儿子不成? 好像不对。 刘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有个八九岁儿子的样子。 晚秋心里犯了会儿嘀咕。 按理说,客人没有主动介绍,她们这些歌女是绝对不能多嘴问的。 这是教坊司的铁规矩。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惹了客人不高兴,轻则冷落,重则受罚。 可今天她心里装的全是刘策,这一个多月的日思夜想堆在胸口,让她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声音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敢问刘先生,这位小公子,是您的亲人吗?” 刘策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她这么一问,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脑袋。 这一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拍的不是皇太孙,而是自家小老弟。 “他啊。” 刘策的语气随意到了极点:“他就是如今的皇太孙朱雄英,这两日在我家玩几天,听说我来教坊司听曲,他也跟我来了。” 屋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晚秋的双腿软了一下。 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手里的琵琶差点脱手滑下去,她猛地收紧十指才勉强抱住。 脑子里嗡嗡作响,越发晕眩,像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里面来了一场银趴。 这个看起来颇有贵气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当今的皇太孙朱雄英? 那个被刘先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太孙? 而刘先生带着皇太孙来教坊司了?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是官办的乐坊没错,但也是整个应天府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皇太孙今年才九岁,被一个七品医官带着逛教坊司。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把弹劾折子写成一本长篇小说。 而刘策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好像只是在说我带他去街上买了串糖葫芦。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刘策刚才的动作。 他拍太孙的脑袋。 不是行礼,不是请安,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 是拍了一下,就像大哥拍小弟、长辈拍晚辈那样,随手一拍。 而太孙殿下被拍了一下之后,只是低头笑了笑,不但没有半点不悦,甚至往刘策身边又挨近了些。 那种神态,像是很享受被刘策拍脑袋的感觉。 晚秋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了。 但她心里的拘谨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 面对刘策,她只是欢喜和激动。 可面对皇太孙,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已经在用力了。 她这样的人是贱籍,比起普通人都是不如,见了皇亲国戚是要跪的。 第76章 关心则乱 刘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紧张。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不用起来的手势,笑着说:“不用担心,太孙是跟我一起来看热闹的,晚秋姑娘不必介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孙人是很好的,整个一个乖孩子,和朱檀那种混账东西不一样。” 晚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刚提起来的那股紧张劲差点被这句话呛回去。 敢直接说当今鲁王殿下是混账东西,而且当着皇太孙的面说,天底下大概只有刘先生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朱雄英,想看看太孙殿下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 朱雄英的反应是乐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笑出了声,嘴角翘得老高:“刘先生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过我喜欢。” 他说完,还特意转过头来看着晚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那十叔,平日里在皇祖父面前装得乖乖的,实际上背地里没少干坏事,刘先生收拾他,收拾得对。” 晚秋看着朱雄英那张认真的小脸,心想,这位太孙殿下说起自己十叔被揍的事,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朱檀在宫里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朱雄英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朱雄英夸完刘策,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身上。他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小孩子看到漂亮东西时那种纯粹的欣赏。 “刘先生。” 朱雄英转过头,一脸真诚地说:“这位姐姐这么漂亮,比我那几位漂亮姑姑都不差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晚秋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调弦,手指拨了两下,却连音对不对都没听出来。 耳朵竖得老高,拼命想听到刘策怎么回答。 心跳得像擂鼓,两边的颧骨上各飞了一团红晕,在烛光下艳如桃花。 刘策则是很无语。 这个朱雄英,属实是越来越皮了。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朱雄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你小子,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带你来是让你拿我寻开心的吗?找揍!” 朱雄英被拍得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顽皮,几分得意,唯独没有半分皇太孙该有的威仪。 他乖乖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不再说话,但眼角余光还在偷偷往刘策和晚秋之间瞟,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天底下能让朱雄英这么乖乖闭嘴,甚至还乐呵呵的人,估计不超过一手之数。 刘策让他闭嘴,不用威严也不用训诫,就那么随手一拍,他就乖乖把嘴闭上了。 这不是怕,准确地说,不只是怕,是无与伦比的尊敬,尊敬到了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和架子的地步。 在刘策面前,他不是皇太孙,他是朱雄英。 就是那个被刘策从鬼门关里捞出来、在他医馆里系着围裙切过茯苓、被他教过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小学徒。 晚秋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了刘策拍太孙的脑袋。 看到了太孙吐舌头。看到了太孙乖乖闭嘴。 她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刘策了,能揍王爷而毫发无伤,能让皇帝亲赐神医牌匾,这已经是她认知范围内权势的天花板了。 可现在她发现,刘策的权势远比她想象的要不同。 他不是靠讨好皇帝来获得权势,他是让皇帝一家人都真心实意地把他当自己人。 那是比权势更难得到的东西。 晚秋甚至心中想着,据说刘先生如此得宠,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本来晚秋对于这件事情不屑一顾,不觉得是真的。 可是现在,她见到刘先生对皇太孙朱雄英都能做到如此随意,甚至伸手拍太孙的脑袋,还能让太孙笑嘻嘻,一脸享受的模样,这分明是家中长辈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晚秋心中想着,若是刘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他辈分上可不就是太孙的叔叔了吗? 叔叔和侄子的关系好,这么拍侄子,好像倒也是合情合理啊。 一时间,晚秋居然开始相信了这个谣言了。 当然也不只是她,很多人都这么相信,觉得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然的话,无论如何好像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如此作死,居然还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还更得圣眷。 刘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没再多说什么。 晚秋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也微微有些失望。 他对太孙那句好福气,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她终究是个有分寸的姑娘。 她懂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不该在客人面前流露情绪。 于是她收拢了心思,垂下眼帘,莹白的手指轻轻落在琵琶弦上。 弹的是她最拿手的一曲《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按她的水平,这首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得行云流水,每一个音都稳稳妥妥,每一个转折都圆润婉转。 整个应天府的教坊司里,弹琵琶能和她比肩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甚至放眼天下,能和晚秋比吹拉弹唱的也不多,毕竟能在应天府这种地方混成顶级头牌清倌人的,怎么可能简单的了,技术这一块绝对是拉满了。 可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今天她越想弹好,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刚开始她就弹错了一个音,声音极轻微,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 但她自己心中一清二楚。 她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弹。 第三句又错了一个。 她的鼻尖开始冒汗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看刘策,专注于琵琶。 可越是这样对自己说,心跳就越快,手指就越僵。 很显然,这就是关心则乱。 太在意了,反而做不好了,哪怕是昔日最拿手的事情,此刻也做不好了。 刘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耳朵听着琵琶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虽然不懂这时候的音律,但却很容易听出了那些细微的失误。 因为错音之后,听感会立刻不同,还是很明显的。 他也知道晚秋为什么紧张。 正因为他知道,他才觉得更无奈。 无意间就把人家姑娘的心给收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难不成真当一个花心大萝卜吗? 刘策:e=(′o`) (求各位大佬的五星好评呀!小礼物和催更有一些的话就最好了!万分感谢thanks?(?w?)?) 第77章 悄悄话,朱雄英的偷听 雅间内,琵琶声落。 晚秋的指尖停在弦上,最后一个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两颤,缓缓散尽。 这一曲到底还是弹完了。 中间错了几个音,她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每错一处心就揪紧一分。 但刘策始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模样不是在忍受,是在享受。 错的音他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 来教坊司听曲,听的本就不是技艺,是心情。 晚秋的琵琶底子是整个应天府数一数二的,即便因为紧张出了几个小纰漏,依然比外面那些寻常乐师高明太多。 刘策睁开眼,放下茶杯,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十两,不大不小,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前。 “晚秋姑娘的琵琶,还是那么好听。” 晚秋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抱着琵琶坐在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背板,眼帘微垂,嘴唇轻轻抿在一起。 那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策微微挑眉:“晚秋姑娘,这是何意?” 晚秋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轻轻落在了一旁的朱雄英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刘策看到了。 朱雄英也看到了。这孩子别的本事还在长,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 在东宫里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各种人在各种场合使各种眼色,晚秋这一眼的含义他读得明明白白,我有些话想跟刘先生说,但你在场,我不敢说。 朱雄英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小脸上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 那表情放在一个九岁孩子脸上,怎么看怎么好笑,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嗯哼。”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背起双手,用一种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语气说道:“你们俩既然有悄悄话要聊,那本太孙先出去找点吃的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装出来的老成:“聊完我再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跨出门槛,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给别人腾地方,而是在主持一场庄重的外交仪式。 门一关上,朱雄英的表情瞬间从老成持重变成了鬼机灵。 他猛地转过身,食指竖在嘴唇前,对门口的几个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刘三正打算开口问太孙怎么出来了,看到这个手势,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四面无表情地盯着朱雄英,只是眉梢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王五更是直接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准备行礼的姿势。 陈虎站在游廊拐角处,看到太孙出来,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朱雄英赶紧对他摆了摆手,又做了一个更用力的嘘。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小爷要干什么。 朱雄英压低声音,故意稍微大声说了一句:“咱们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没有迈步去找吃的,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了雕花木门上,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了门缝边。 陈虎的络腮胡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刘三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又合上。 赵四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花纹。 王五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你可是堂堂皇太孙,偷听人家的墙根,这事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但更让他们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太孙都出来了,屋里只剩下刘先生和晚秋姑娘。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他们在门口站着,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虽然教坊司雅间的隔音是出了名的好,门窗一关里面说什么外面根本听不清,但万一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呢? 到时候刘先生会不会找他们算后账? 刘三看了陈虎一眼,陈虎看了刘三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读到了同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劝啊?你咋不劝?我不敢,你呢?我也不敢。 朱雄英才不管他们心里怎么翻江倒海。 他只想知道屋里那两个人要说什么悄悄话。 至于其他的,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根本想不到那个层面。 男女之事在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还觉得谈情说爱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一些好听的话,和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在偷听什么不该听的事,就是好奇。 屋内。晚秋看着朱雄英走出门,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的细微动静。 朱雄英并没有走远。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琵琶轻轻靠在绣墩旁边,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刘策面前。 刘策刚要开口问她,这是要搞什么鬼,就见晚秋提起裙摆,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毫无征兆。 刘策被吓了一跳。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教坊司里扇王爷耳光,御书房里跟朱元璋硬刚,泰山崩于前他都能面不改色。 但一个姑娘忽然跪在他面前,这比泰山崩了还让他措手不及。 “晚秋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跨前一步,虚扶一下。 但晚秋执拗地跪着不肯起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着,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仰起来看着他,嘴角努力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刘公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她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但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自从上次,您挺身而出救了我,打了鲁王朱檀之后...” 她哽咽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酸楚:“在奴家心里,就已经对您情根深种了。” 刘策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啊。 他也是没有想到,晚秋居然会如此打直球,这个时代的姑娘竟然也是这么直接的吗? 第78章 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晚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的交易感。 只有一个女子把自己全部的心意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给对方,然后等着对方决定收下还是摔碎。 “奴家不敢奢求名分,更不敢奢求求地位。” 她吸了一口气,将最卑微的请求说了出来:“至于赎身问题,奴家也不必让刘公子费心,这些年我也略有余钱,给自己赎身还是足够的。 晚秋只愿跟在您身边,做一个下人,伺候您的衣食起居,那就足够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就足以让奴家开心一生了。” 刘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教坊司清倌人,头牌之尊。 虽然身份是贱籍,但在这教坊司里,晚秋是被捧着的。 鸨母捧她,客人捧她,整个秦淮河都知道晚秋姑娘的大名。 她在这里有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衣食,最高的月例。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弹琵琶唱曲,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可她说,愿意去他身边当一个奴婢。 奴婢是什么待遇?起得比所有人早,睡得比所有人晚。 给人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做的全是粗活累活,没有任何地位可言,谁都可以使唤,谁都可以呵斥。 从教坊司头牌到别人家的奴婢,这个落差有多大,晚秋不会不知道。 可她就是选了这条路。 刘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一下这件事。 首先,晚秋说的赎身钱我自己出,是不是真话? 教坊司头牌的赎身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的姑娘赎身,几十两到百余两不等。 头牌清倌人,那是教坊司的摇钱树,鸨母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放人。 晚秋入教坊司不过五年,当上头牌也才近三年,她能攒下多少钱? 但刘策旋即就想通了。 教坊司的赏钱分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清倌人的赏钱抽成比普通歌女低得多,因为清倌人卖的是艺,不是身,是教坊司的脸面。 鸨母对清倌人的管理也宽松些,甚至会刻意多分一些钱给她们,好让她们安心待着。 加上晚秋不是一个人,她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当年带进教坊司的体己还不知道剩多少。 母女三人齐心攒钱,三年下来,凑一笔赎身银子,或许真能凑得出来。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子。 关键在于赎身之后,往哪去。 这也是大多数教坊司女子宁可待在这里也不赎身的原因,她们是贱籍。 贱籍的人,走出去比普通百姓还要低一等。 良家女子可以做妾,可她们呢?大多数时候,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从良之后没有营生,没有身份,没有依靠,结局往往比留在教坊司更惨百倍。 留在教坊司好歹有吃有住,有人捧着,走出去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晚秋愿意赎身跟他走,等于放弃了她现有的一切保障。 如果刘策哪天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利益交换,这是拿一生做赌注,赌他刘策是个好人。赌他不会把她的心摔碎。 刘策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对晚秋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他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喜欢的是她的琵琶,是她唱曲时的温婉嗓音,是这间雅间里安静闲适的氛围。 要说什么男女之情,才见第二次面,他没那么多戏。 他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 在现代活了那么多年,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这种事,不存在的。 可问题是,他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和晚秋谈恋爱,而是要不要辜负这个人的心意。 晚秋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真到什么程度?真到愿意放弃一切来赌他点头。 他如果不点头呢?晚秋会怎样? 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人。 她大概率会笑着行礼说:晚秋唐突了,请刘公子恕罪。 然后抱着琵琶回到那间安静的小楼里,继续坐在窗前发呆。 然后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了。 因为她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拿出来了,被拒绝了。 那不是被拒绝的难过,是发现自己连当奴婢都配不上的绝望,足矣毁了任何人。 刘策这个人,向来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别人不说,就算朱元璋要杀他,他都敢拔刀跟老朱玩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朱檀让人打他,他敢连扇三个耳光捆一整夜。 可医者仁心,如果是可怜之人,他就硬不起来心肠,如果别人对他真心相待,他就更硬不起来心肠。 所以晚秋这么一跪一哭,他是真硬不起来(指的是心) 不是因为对方是漂亮姑娘。 是因为对方把真心捧出来了,而且捧得那么卑微。 他这人,心软啊。 他沉吟了良久,思考着其中的事情。 晚秋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苍白。 此刻一秒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她的感情,她的积蓄,她的未来。 她知道这很卑微,很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可如果刘策还是拒绝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恐惧淹没的时候,刘策轻轻点头了。 “好。”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语气也比较平淡,只是略带感叹。 晚秋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那里仰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策看她那副模样,难得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补了一句:“好姑娘,我答应你了。” 这四个字,在晚秋的耳朵里炸开的力度,比方才刘策扇朱檀的那三巴掌还重。 不是疼,是烫。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遍四肢百骸,她的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磕都实实在在,磕得木质地板咚咚作响。 一边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念着:“多谢刘公子!多谢刘公子!” 声音又哭又笑,满脸都是眼泪,嘴角却是这辈子最灿烂的笑,笑的好生动人。 第79章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哪里看得下去这个? 他第一次扶是虚扶,是礼貌。 这一次他直接弯下腰,双手抓住晚秋的手腕,使了把力气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的手很软,也很凉,指尖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上的微尘。 他就这么攥着没松,直到她站稳了才放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晚秋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她低着头,两颊烧得通红,方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擦,挂在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像被春雨洗过的湖面。 明朝对男女之礼管束极严。 大夫诊脉可以碰手腕,那叫望闻问切,不算失礼。 可正常男女之间,虚扶是礼貌,实扶是亲近,碰了手腕就是越界。 刘策不知道这个规矩,或者他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眼里不过是顺手把人拉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在晚秋眼里,这是刘策已经认了她身份的意思。 她方才说要做奴婢伺候他,他答应了。 然后亲自把她扶起来,还扶了手。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方式接触。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刘策看她站稳了,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晚秋垂着头站在他面前,泪水还在眼眶里转,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那双如同碧水烟波一样的眼眸,此刻荡漾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波澜。 她看着刘策,目光里满满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十六年人生中对异性全部美好幻想的集合。 她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世家公子,没有一个像他。 不是因为他医术有多高,不是因为他得圣宠有多盛,不是因为他长得挺拔。 是因为他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 天塌下来他顶着,王爷来抢人他扇回去,皇帝要怪罪他硬扛着,而他答应你的事情,他就会做到。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天刘策走进了教坊司,点了她来唱曲。 哪怕以后还有无数的苦要吃、无数的风雨要经历,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门外。 朱雄英把耳朵从门缝上移开,撇了撇嘴。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身后的刘三等人说:“行了,没什么好玩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位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给刘先生当奴作婢,刘先生答应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其他的事。” 他摆了摆手,一脸白期待了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们要说什么悄悄话呢,要逗谁玩呢。” 陈虎低下头,用力抿住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刘三把脸别向游廊另一端,用手挡住嘴,假装在咳嗽。 赵四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眨了眨眼,比平时多眨了两下。 王五最年轻,功力不够,嘴角已经翘起来一半,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太孙殿下听墙根听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居然是没什么好玩的。 一个女子鼓足毕生勇气把自己的命运押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在太孙殿下眼里,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还不如一局五子棋。 这话要是让晚秋姑娘听见,大概也只能哭笑不得地行个礼。 而刘策要是知道太孙殿下在外面全程偷听最后给出这么个评价,大概会当场给朱雄英加十味药的功课。 不过,他们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刘先生只是答应了晚秋姑娘赎身跟他走,没干别的。 这说明他们守在外面没有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回去之后也不用担心被刘先生找后账。 至于晚秋姑娘以后以什么身份待在刘先生身边,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他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医馆里大概要多一个人了。 “好像还要说什么?我再听听。” 朱雄英听见屋内又有了微小的声音,便赶紧又贴到了门上偷听。 实际上,是刘策在屋里又跟晚秋交代了几句。 不是什么要紧话,无非是赎身的事不用急,这几天他会差人来办手续,让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带的带,该留的留。 晚秋擦干了眼泪,点头应着,小脸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每一个字都答应得极认真。 交代完,刘策便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直直地朝门里栽了进来。 朱雄英原本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耳朵紧贴着木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他的重心来不及收,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好在他从小跟着宫里的武师练过几天拳脚,底盘还算稳,硬生生在门槛前面刹住了脚步。 他站稳之后,抬起头,正对上刘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刘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朱雄英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抓了现行之后、想狡辩又找不到台词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虚了好几个调:“呃...刘先生,你们聊完了吗?” 刘策没跟他废话。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朱雄英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一下他没省着力气,指节敲在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朱雄英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眼眶里生理性地泛了一圈水光,瘪着嘴看着刘策,那表情又委屈又不敢顶嘴。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擀面杖一样碾过去:“你当我不知道?蹑手蹑脚的小动静,当我听不见?” 朱雄英捂着额头,底气彻底漏光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好奇...想听听你们说些什么嘛...” “说些什么也不是你这个小孩子能知道的。” 刘策哼了一声:“一天到晚你还挺好奇。看来我得跟陛下说说这件事,让他和太子殿下好好管管你。” 这句话一出来,朱雄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手不捂额头了,直接抓住了刘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刘先生别呀!你要是告诉我皇祖父的话,他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候再让那些太傅给我留一堆额外的功课,那可要了我的命了!” 第80章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刘策的话都是真心的。 朱雄英聪慧、懂事、知分寸,是个难得的懂事孩子,这都不假。 但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对一个孩子来说,加功课就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 刘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前世在医院里,有家长带孩子来看病,为了安抚孩子,笑眯眯地说看完病叔叔送你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祝你早日康复。 于是,那孩子当场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是高兴,是想把送书的人踢死。 此刻朱雄英脸上的表情,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刘策放下手,哼了一声。 声音没刚才那么冷了,但依旧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想让我不说也行,以后乖乖听话,不许再干这种偷听墙角的事。” 朱雄英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刘策越过他的头顶,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刘三、赵四、王五,还有站在游廊拐角处的陈虎。 他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的,却让几个大男人同时缩了缩脖子:“还有你们,以后见太孙做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制止,不然成何体统?若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刘三嘴角抽搐了一下,和赵四、王五交换了一个充满苦涩的眼神。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太孙殿下让他们别出声,他们敢出声? 太孙殿下要趴门缝,他们敢把太孙拽回来? 除了你刘先生,谁还有这个胆子? 作为一个臣子,连太孙都敢弹脑门、还敢把太孙弹得只敢捂头不敢还嘴的人,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们此刻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能齐齐躬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态度诚恳得像是一群被训了的小学生。 正说着,晚秋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刘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 那双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眼角眉梢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欢喜和激动。 那是一个女子把自己一生的赌注押出去之后发现赌赢了才会有的神情。 又后怕,又庆幸,又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襟,微微躬身,对晚秋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把腰弯下去。 赵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行了一礼。 陈虎在游廊拐角犹豫了一瞬。 他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对一个教坊司歌女行礼? 但他又想到方才朱雄英跟他们说的话: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刘先生答应了。 既然刘先生点了这个头,那这位晚秋姑娘以后就是刘先生府上的人。 不管是当什么,妾也好、婢也好,甚至只是留在身边做个下人,只要她是得刘策宠的人,就值得他陈虎弯这个腰,毕竟这也是个交好的机会。 于是他整了整衣襟,也抱拳躬身,态度比刘三还郑重几分。 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几道礼弄得手足无措。 她从来都是给别人行礼的那一个。 她给别人跪,给别人拜,给别人低头。 就算在教坊司里被人捧着叫晚秋姑娘,她心里也清楚,那些捧是虚的,是冲着她的脸和嗓子来的。 此刻门外的这几个男人,个个都是有品级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能和刘先生以及皇太孙来的,还如此英武的,不是锦衣卫还有谁? 锦衣卫校尉都是正经的官身,他们对她行礼,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她赶紧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敛衽屈膝,动作从容大方,虽然眼角还带着红,但仪态半点不乱。 她终究是头牌清倌人,见过场面,撑得起台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礼,然后微微垂首站在刘策身后。 她没有多言一句,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之后的慌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温婉,分寸得体。只是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 从教坊司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淮河上的灯火把半条街映得通明,画舫里的丝竹声还在远远近近地飘着。 刘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朱雄英跟在他身侧,还在揉自己的脑门。 那个被弹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他时不时摸一下,仿佛在提醒自己下次偷听得换个更隐蔽的姿势,不然就要被加功课了。 后面跟着刘三、赵四、王五和陈虎等一队便衣护卫,队伍拉得松散,在夜市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晚秋没有一起走。 她站在教坊司门口的灯笼底下,目送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等那一袭月白锦袍彻底被人流吞没,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楼。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把攥着银子的手按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太多时间品味这份欢喜。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晚秋走到妆台前,把银子收好,然后重新理了理妆容,对着铜镜确认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才推门出去。 她先去了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和前头的灯红酒绿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彩灯和丝竹,只有几排低矮的砖房,住着教坊司里干杂活的下人。 她母亲和妹妹就住在最东边那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比一般仆役的住处已经好了不少,这是老鸨看在晚秋是头牌清倌人的份上额外照拂的,单独给了一间母女同住的屋子,不用和其他人挤大通铺。 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油灯下缝一件旧衣裳。 三十多岁的妇人,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眉目之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晚秋的容貌,大半是随了母亲。旁边的床沿上,知夏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两只脚悬在床边晃来晃去。 见姐姐进来,她立刻把书扔到一边,跳下床来:“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刘公子呢?”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母亲对面坐下,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策来了教坊司,点了她唱曲,然后她跪下来把压在心底的话全说了。 赎身的钱她自己出,卖身契她自己拿,她愿意去给刘策当奴婢,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然后刘策答应了。 第81章 这是好事啊! 说到他答应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晚秋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不是难过,是那种巨大的幸福忽然砸下来让人不敢相信的恍惚。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知夏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两只脚不晃了,嘴巴微微张着,大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替姐姐高兴的光,也有舍不得姐姐的慌。 母亲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母亲抬起头,对晚秋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 晚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在刘策面前哭过,在房间里也偷偷抹过眼泪,此刻应该能忍住了。 可是看到母亲那个笑容,那个明明舍不得却还是笑着说这是好事的笑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走了,你和妹妹...”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把晚秋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粗糙,在教坊司后厨干了好几年粗活,指节上全是裂纹和老茧。 她用这样一双手握住女儿细嫩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你在教坊司这些年,护着娘,护着你妹妹,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平和而安稳,像是深夜里的一碗温水:“你今年十六岁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已经该许人家的许人家,该嫁的嫁。 可咱们这个命,娘一直不敢想这件事,如今有个刘公子这样的人,肯护着你,肯收留你,娘比什么都高兴。” 她顿了顿,眼眶也红了,但语气依然稳得住:“至于娘和你妹妹,你不用担心,娘在这教坊司后厨干了这么些年,什么活都拿得起来,饿不死。 知夏也机灵,有老鸨看你的面子照拂着,不会受什么委屈,你只管去,好好过日子。” 知夏再也忍不住了,从床沿上跳下来,一头扎进晚秋怀里,抱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姐,我不怕的,我已经长大了,我能照顾娘,我希望你好好的。” 她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揽住晚秋的胳膊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姐姐的体温存下来。 晚秋抱住妹妹,眼泪无声地落在妹妹的头发上。 母亲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儿,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转回头来,依然挂着那个淡淡的、稳得住的笑。 “这个刘公子,娘虽然只远远见过一回,但他的事,娘听得多了,他为了你揍了王爷,陛下不但没降罪,还赐了他牌匾,这样的人不会亏待你,日子也不会难过,你能跟上他,是咱们家这些年最大的福气。” 晚秋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哭过一阵,胸中的郁结散去了大半。 她从母亲屋里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但步子已经稳了。 她此刻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和妹妹的不舍,有对未来日子的憧憬,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风吹了很久的蒲公英种子,飘了这么多年,终于落在了一片能生根的土壤上。 知夏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对母亲说:“娘,姐姐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母亲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会的。” 只是眼底的那一丝落寞,终归存在,但最后还是为女儿高兴的情绪,压下了一切。 晚秋接下来去的,是老鸨的房间。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客人已经不多,老鸨也不必在前面相陪。 此刻老鸨正坐在账房里,和账房先生一起拨算盘。 面前的账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她一行一行地核,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等门推开,一阵淡淡的兰草香飘进来,她才抬起头,看见了晚秋。 老鸨手里的算盘停了。 她看着晚秋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眸光清亮,嘴角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老鸨在教坊司做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 这种表情,她一眼就明白了。 不是被客人调笑之后强撑出来的假笑,不是拿到赏钱后短暂的欢喜,是那种心里有了着落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晚秋。” 老鸨放下手里的笔:“你想好了?刘先生答应你了?” 晚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放在账本旁边的桌面上。 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是这些年她攒下的所有积蓄。 唱曲的赏钱,头牌的月例,一笔一笔存下来的银子。 老鸨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晚秋的脸。 她认得这些银子。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晚秋从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长成十六岁的姑娘,亲眼看着她每天省吃俭用。 别的头牌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晚秋的衣裳永远是鸨母按份例给她做的,首饰永远是她当上头牌时置办的那几件。 她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大家都猜她要攒钱赎身,也有说她要给母亲和妹妹攒钱的,但她从没主动提过。 如今她提了。 老鸨沉默了一会,开口了,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浮夸热情,反而有些难得的正经:“晚秋,你是我们这儿的头牌,老身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说句心里话,你要走,老身是舍不得的。” 她叹了口气:“但这段日子你也瞧见了,自从上回刘先生那件事之后,没人敢点你,留着,你也不自在,我也赚不到钱,既然刘先生答应收留你,你也算有一个好归宿了。” 她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银子的成色和分量,她一眼就能估个七七八八。 这些银子,够赎身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卖身契。 她翻到其中一张,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晚秋面前。 “你的卖身契,赎身银子老身收了,手续明天一早就给你办,明天晚上你就可以离开了。” 晚秋伸出双手去拿那张薄薄的纸。 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张纸,把她困在这里整整五年。 她每天醒来第一眼想到的就是这张纸,每天晚上睡前最后想到的也是这张纸。 它像一根锁链,拴着她的命,让她不管唱多少曲、拿多少赏钱,始终是不自由的。 如今这张纸在她手里了。 第82章 陈虎的工作报告 晚秋攥着卖身契的边角,骨节发白,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 老鸨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可惜你这贱籍,老身可没本事给你消,这事得宫里下旨才行,只怕一辈子也没机会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晚秋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贱籍不是说脱就能脱的,那是圣旨才能办到的事。 但此刻这张卖身契在她手里,已经比什么都让她满足了。 她可以对刘策说我是自由的了。 可以干干净净地、不欠任何人的、去做他的人。 至于贱籍,那也没什么,只要能陪在刘策身边,为奴为仆她也心甘情愿,其他的都不重要。 老鸨看着她的表情,难得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去吧去吧,儿女情长也是有的,我这老鸨子也拦不住,就当是教坊司结了个善缘,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找你家刘神医看看。” 晚秋对老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攥着那张卖身契,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游廊上,夜风拂面,她将卖身契贴在胸口,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回自己那间小楼的路上,她经过了秦淮河边,看到对岸的画舫上灯火通明,有人在唱曲,歌声顺着河面飘过来,她听出来是自己教过的曲子。 她停下脚步,站在游廊尽头,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水,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这是她作为教坊司歌女最后的一个夜晚。 明天,她就是刘策的人了。 与此同时,崇文门内大街的医馆里,刘策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 朱雄英已经被他赶去东厢房睡觉了,临走前还眼巴巴的看着刘策,让刘策千万别告诉皇祖父他偷听墙角的事情。 刘策被他逗乐了,答应他之后,小家伙这才去安安心心的睡觉。 他倒是不着急睡觉,喝点茶,躺着摇椅看看天,也就是他现在的娱乐方式之一了。 刘三和赵四在门口值夜,陈虎留下四个锦衣卫守在医馆四周,自己带着两个亲信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策马而去。 天色已经黑得彻底了,应天府的街巷空空荡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按规矩,这个时辰马上就要宵禁,皇城宫门早已关闭,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但陈虎的马蹄声没有任何阻拦。 因为他身上带着一块令牌,不是调兵的兵符,是朱元璋临时赐下的一面通行令牌。 朱元璋的原话是:只要是太孙和刘策的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进宫来报,不得有误,谁敢拦着就砍了谁。 别问为什么宵禁之后锦衣卫还能出入皇城,规矩是用来约束臣子的。 老朱是制定规矩的人,在洪武十五年,他就是规矩本身。 一个绿灯,开得天经地义,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敢说二话。 今天,就是陈虎来给朱元璋汇报工作,做工作报告的时候了。 陈虎把马交给宫门侍卫,由内侍引着快步走向御书房。 这个时辰朱元璋通常还在批折子,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 皇帝勤政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废了丞相之后,全国大大小小的奏折他都要亲自过目,每天睡不过三个时辰。 除此之外,太子朱标也差不多,每天都干到半夜,累的够呛。 御书房的灯火永远亮到深夜。 陈虎跨进御书房门槛,眼睛的余光扫到御案旁边坐着一个人,郭宁妃。 她穿着一身颜色素净的衣服,手边放着一碗参汤,看样子是来陪驾的。 陈虎不敢多看,伏地行礼:“锦衣卫千户陈虎,叩见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疲惫:“行了,起来说话,跟咱说说,今天咱大孙还有刘策那小子,都干什么了?” 陈虎站起身来,目光始终保持微垂。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更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拿出来反复掂量。 郭宁妃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自从上次当众被刘策骑脸输出,又被朱元璋训斥了管教不严之后,郭宁妃的言行收敛了许多。 朱元璋没有摘掉她后宫管理者的帽子,是对她多年操持的认可,也是一种敲打。 帽子可以继续戴着,但戴帽子的头该低的时候要低。 此刻她神色平静,只是听到刘策两个字的时候,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她的儿子鲁王朱檀,现在还禁足在宫里,每天被盯着背书、抄经、学规矩,闷得都快长毛了。 前几天她去看朱檀,孩子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母妃,我不想抄了,我想出去玩玩。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把这笔账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刘策头上。 但她不是傻子,陪在朱元璋身边这些年,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份上。 上次她当众骂刘策,结果被刘策直接骂了回去,之后又朱元璋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可以说是教训非常惨烈。 所以她这次学乖了,先观察。 看到朱元璋提起刘策时脸上带着笑,她立刻就明白,风向没变。 刘策动了她的儿子,她想报仇,但现在不是时候。 所以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刘策和她儿子之间没有任何过节。 陈虎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始汇报。 “今天一早,太孙殿下便在医馆帮刘先生抓药,刘先生让太孙认了十味药材,太孙全认对了,刘先生便教他切茯苓、称药、按方子抓药。 太孙殿下忙了一上午,额头都出了汗,中间被刘先生敲了两次脑袋,一次是药切得不均匀,一次是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 朱元璋听到敲了两次脑袋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陈虎赶紧接着说:“不过太孙殿下并不着恼,被敲了脑袋之后便笑嘻嘻地重新做,做对了刘先生便点头说有进步,太孙殿下就高兴得很。 下午没有病人,太孙在院子里跟刘先生说话,说自从上次病过之后对医术颇感兴趣,是太孙自己请求刘先生教他药理和医术的。” 朱元璋的表情终于从若有所思变成了恍然。 他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冲淡了几分。 “咱大孙上次若不是刘策,确实就没了性命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也是怕了呀。” 语气之中都是对孙子的心疼,哪怕朱元璋这种威震华夏的千古一帝,在孙子面前,其实也只是一个慈祥的爷爷而已。 第83章 朱元璋:刘策这个混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郭宁妃适时地端起参汤递过去,柔声道:“陛下,参汤凉了,臣妾让人再热一碗。” 朱元璋接过碗,摆了摆手,没让她岔开话题,目光重新回到陈虎身上。 “刘策那小子,没刁难咱大孙吧?” 陈虎斟酌了一下措辞,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倒也不算刁难,只是刘先生给太孙布置了不少活计,也不让属下等人帮忙。 太孙这一天下来,切药称药抓药跑腿,活倒也不算清闲,连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药沫,不过...” 他话锋一转:“太孙乐在其中,太孙这几天每天都笑口常开,跟属下说在刘先生这里过得很充实,比在宫里闷着读书有意思多了。 属下来之前太孙还特地嘱咐属下,让陛下和太子殿下放心,他在这里什么都好。” 陈虎这话说的是实话,也在措辞上下了功夫。 他既不敢说刘策使唤太孙干活有什么不妥,也不敢说太孙不喜欢干活。 但他也不算是刻意美化,因为朱雄英确实每天都在笑,那笑容不是假的,也是做不得假的。 其实陈虎自己其实都不太理解,太孙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在宫里什么都不用做,为什么偏偏喜欢在刘策这里当个小药童? 然而他不理解,朱元璋却理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震得烛火都晃了两晃。 “咱大孙啊,喜欢刘策那小子!” 他用手指点着御案,语气里满是畅快和笃定:“肯定整天跟他下那个什么五子棋,还能学到他感兴趣的医术。 刘策又是个没大没小的,从来不会把他当小祖宗一样供着捧着,不用战战兢兢,不用看人脸色,有人陪他玩,有人教他本事,有人跟他拌嘴,他能不高兴吗?” 朱元璋笑过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但眼睛是亮的。 “雄英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跟标儿一个性子,忠厚,懂事,待人没架,。可他那个身份,谁敢不把他当祖宗供着? 即便是咱和他爹,跟他相处也多少端着些,毕竟他不只是咱的大孙,还是以后的大明皇帝,现在也只有刘策那小子,是真不把他当太孙。”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咱大孙估计也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好啊,咱大孙高兴比啥都强。” 这句话里,有着一个祖父最朴素的心愿,孩子高兴,他就高兴。 而让朱雄英高兴的那个人,是刘策。 这份好感在心里一翻再翻,翻成了沉甸甸的喜欢。 当初如果没有刘策,朱雄英的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开心不开心。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九五之尊,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没有不跪的,没有不怕的。 这些年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在你面前弯着腰的时候,你分不清谁是真心的。 反而是那个不肯跪的、敢拍着桌子跟你讲道理的、你一瞪眼他敢回瞪你的人,你才知他心中对你是什么样的。 他对刘策,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个感觉。 从一开始刘策闯进东宫说我能治太孙的病,到后来在御书房外说陛下不是昏君所以我不怕,他恼是恼过,但恼完了越想越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天下那么大,敢在朱元璋面前站着说话的人,一只手都凑不齐。 所以此刻陈虎禀报的这些事,别人听来也许是刘策使唤皇太孙干活,但在朱元璋听来,是刘策在用心地带朱雄英。 不是敬畏,是真心。 “那个五子棋。” 朱元璋忽然开口:“咱也玩过,雄英上次说刘先生就放了一丁点水,他都赢不了。” 陈虎心说陛下您玩五子棋也玩不过太孙殿下啊,但他嘴上只说了一个字:“是。” 朱元璋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咱大孙除了在刘策那当药童,还有什么别的事没有?” 陈虎本来腰杆挺得笔直,可朱元璋这么一问,眼神里多少有些闪躲起来。 朱元璋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谁在他面前藏得住心思?他一眼就看出陈虎有话没说完。 可偏偏这些话,难以出口,让陈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说真的,他今天晚上宵禁之后还跑进宫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可到了嘴边,他忽然又犹豫了。 不为别的,一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来太孙殿下私下里可没少求他别乱说,三来郭宁妃就坐在陛下侧后方,那张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浅笑,可陈虎总觉得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 朱元璋见陈虎踌躇,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心中一惊。 咱大孙不能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到底怎么回事?快跟咱说!” 陈虎吓得浑身一激灵,什么太孙的叮嘱,什么郭宁妃在不在场,全都顾不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放心!太孙殿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刘先生带殿下去了一个地方,臣觉得这事有必要跟陛下说一声。” 朱元璋眉头拧了起来。 去了一个地方? 这有什么稀奇的?还至于这么躲躲闪闪的? 他盯着陈虎,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什么地方这么要紧?刘策带咱大孙去哪了?你给咱细细说来。” 陈虎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回陛下,刘先生带太孙殿下去了教坊司,听了曲,然后就回来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朱元璋的表情从愣住,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的复杂状态上。 “什么玩意?” 朱元璋的声音都高了半拍:“刘策带咱大孙去教坊司了?” 他瞪着陈虎,仿佛在等陈虎说:臣说错了,没这件事。 可陈虎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错,就是那个教坊司。 朱元璋腾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嘴里骂道:“那种烟花巷柳之地,他怎么能带咱大孙去?咱大孙才九岁!才九岁啊!刘策这小子,真特娘的是个欠揍的混蛋!” 第84章 落井下石的郭宁妃 朱元璋骂得中气十足,可如果仔细听,这语气里并没有那种真正的杀意。 说实话,老朱自己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有人敢把皇太孙往教坊司那种地方带,他应该暴跳如雷,甚至想要拿刀砍人才对。 可此刻他心里这股火,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兜着,烧不起来。 他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刘策那小子虽然混蛋,但倒也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多半就是去听了个曲。 这小子的医德简直是天下无双,理想大得很,让咱都佩服,怎么可能去吃喝嫖赌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朱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而在朱元璋身后,一直安静坐着的郭宁妃,此刻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目瞪口呆。 她虽然恨刘策恨得牙根痒痒,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刘策的胆子竟然能大到这种地步。 带皇太孙去教坊司?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虽说他上次连鲁王都敢揍,连朱元璋都敢顶撞,可那是自保反击的正事,也是保护皇家尊严的正事,真假几分暂且不论,但还起码有个理由。 可这回,可是实打实的荒唐事啊。 要知道,朱雄英和朱檀可不一样,朱檀一个十皇子,鲁王就是封顶了,再也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而朱雄英,那可是以后的大明皇帝。 现在成长期间,去过教坊司那种地方,以后就算是个黑点了,这件事看着不大,实际上影响不小,怎么着都是犯了大错了。 不过,郭宁妃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间。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朱元璋生气了。 虽然看起来没有暴怒,但那句混蛋可是实打实骂出来的。 这可是个机会。 郭宁妃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在马皇后养病期间拿到后宫管理权,靠的就是她那副察言观色的本事。 刚才朱元璋心情好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因为她知道那时候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 可这会朱元璋连混蛋都骂上了,那就不一样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份惊讶控制在恰如其分的程度,然后轻声开口道:“陛下,这个刘策怎么能带着雄英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呢?这...这确实有点不像话了吧?” 语气不轻不重,既没有刻意添油加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咬牙切齿,就是一副我也很惊讶的样子。 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种暗戳戳的挑火,一般人根本听不出问题来。 而朱元璋的耳朵动了动,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重新坐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陈虎,声音压得低了几分:“陈虎,你给咱说清楚,刘策带咱大孙去教坊司,前因后果,一个字不许漏。” 陈虎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他到底是锦衣卫千户,该稳的时候还是稳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说起来:“回陛下,事情是这样的,这段时间医馆的病人没有刚开业时那么多了,刘先生就说去教坊司溜达一圈,放松放松,太孙殿下知道了,非要跟着去,刘先生拗不过,就带上了。” “是咱大孙非要跟着去的?”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 陈虎老老实实点头:“是太孙殿下非要跟着,刘先生起初是不愿意带太孙去的。” 朱元璋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陈虎便接着往下说。他说到了晚秋,就是上回刘策在教坊司替她揍了鲁王的那个清倌人。 这姑娘因为那件事对刘策心生爱慕,相思了一个多月,茶饭不思的。 这一回刘策去教坊司,晚秋便当面向刘策表明了心意,还说愿意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银子给自己赎身,到刘策身边当个奴婢伺候他。 刘策一开始没答应,后来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应下了。 陈虎说得很详细,把他看到的和打听到的都说了。 但他很聪明地漏掉了一件事,太孙殿下偷听墙根的事。 这事要是说出去,太孙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更何况刘先生当时弹了太孙一个脑门就算过去了,他要是翻出来说,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陈虎明白一个道理:陛下想知道的事情必须如实说,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能不提就不提,这才是长命之道。 不然的话,看似是尽忠职守了,但毕竟是揭了太孙的短,到时候你猜猜这点忠心,能不能顶得住太孙的怒火。 到时候陛下是向着太孙还是向着你? 只能说陈虎还是有点智慧的,尤其是上次模仿刘策挨揍了之后,那智慧更是蹭蹭的涨。 等陈虎把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像见了水的炭一样彻底灭了。 原来是这样。 咱大孙非要跟着去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男女之事?可不就是贪玩嘛。 孩子天天在医馆里切药称药,闷了想出去溜达溜达,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刘策那小子,他虽然去的是教坊司那种地方,可他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听了个曲,还顺手把一个清倌人的心给收了。 说到底,刘策这人虽然混蛋,但在男女之事上倒还算正经,至少没听说他去教坊司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这么一想,朱元璋脸上的阴沉彻底散了。 不过他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 郭宁妃坐在旁边,见朱元璋半晌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处置刘策。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暗戳戳地加了一把柴:“陛下,刘策虽然功劳不小,可这么做也确实是有些荒唐了。 雄英不懂事,他难道也不懂事吗?怎么能把雄英带到教坊司那种地方去呢?这件事,陛下您还是要慎重处理才好。” 这番话依然是滴水不漏。 从头到尾没说要怎么处置刘策,只是在说这事不对,您得处理。 至于怎么处理,那是陛下您自己定的事。 在郭宁妃看来,这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朱元璋的脾气她太清楚了,只要有人在他气头上稍微添一把柴,事情就能烧起来。 就算不砍头,打几十板子也是少不了的。 只要刘策挨了罚,她心里那口气就能消一点。 第85章 陈虎and郭宁妃:这对吗? 可郭宁妃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刘策身上有个叫善念常驻的超级被动技能。 这东西不是洗脑,也不改变谁的是非观,它只是让人在跟刘策有关的事情上,优先想起他的好。 而刘策对朱元璋的好,那可不是一般的多。 救了他大孙的命,给他妹子治病,给他儿子看病,还每天陪着他大孙,教他大孙本事。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只要朱元璋脑子里冒出来,什么荒唐不荒唐的,都得往后排。 朱元璋听了郭宁妃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郭宁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陈虎的心则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 陛下点头了,那说明郭宁妃的话起作用了,刘先生怕是要倒霉了。 陈虎心想,要是马皇后在这就好了,以马皇后的仁慈,肯定能把这事压下去。 可偏偏在这儿的是郭宁妃,这女人跟刘策有揍子之仇,还曾当面骂她这个当娘的管教不严,可以说是狠狠打了脸,这个时候郭宁妃不落井下石才怪。 陈虎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刘先生交代。 更头疼的是怎么跟太孙交代。 太孙要是知道是自己说的这个事害刘先生挨了罚,那还不得恨死他? 本来作为锦衣卫千户,太孙护卫,他陈虎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一把得罪了太孙和刘先生,那就成前途无亮了。 同音不同命啊! 可下一秒,朱元璋开口了。 “陈虎。” 陈虎一个激灵:“臣在!”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至极,毫无生气的怒气:“你带着咱的圣旨去教坊司办点事,那个叫晚秋的小姑娘,赎身银子教坊司不许收,把卖身契还给她,再把她的贱籍给销了。” 陈虎愣住了。 郭宁妃也愣住了。 陛下说什么?不是惩罚刘策,而是去教坊司做这些? 朱元璋似乎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小姑娘既然肯拿出全部积蓄给自己赎身,又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倒也算配得上那小子,让她在刘策那伺候着吧。 朕还没给咱妹子还有标儿的赏呢,刘策治好了他们,这么大功劳的还一直都没算呢。 再加上他现在天天陪着咱大孙,教咱大孙本事,这些加在一起,赏个晚秋的赎身钱和贱籍,就当是咱给他的赏了。” 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教坊司那边你跟他们说清楚,是朕的旨意,另外告诉刘策那小子,愿意听曲,那就天天在家听曲就行,少往教坊司那种地方跑,尤其是带着咱大孙去,简直欠揍,太不像话了。” 御书房里安静的能听见外面淡淡的风声。 陈虎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他虽然没啥文化,可他好歹是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不蠢。 他刚才把前因后果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算都觉得刘先生这回多少得挨几句骂。 结果呢?不仅没挨骂,陛下还顺手赏了个大的。 赎身钱免了,贱籍销了,那可是贱籍啊! 整个大明朝能从贱籍里捞出来的,要么是立了天大的功,要么是皇帝亲自开恩。 晚秋一个小小教坊司清倌人,就因为跟了刘先生,圣旨直接下来了。 这不是赏晚秋,这分明是赏刘先生。 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陈虎在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已经传了一个多月的猜测,刘先生十有八九就是陛下的私生子。 陛下年轻时在民间欠下的风流债,如今儿子找上门来了,心里愧疚,才这么变着法的补偿。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郭宁妃此刻的表情比陈虎还要精彩。 她瞪着眼睛看着朱元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她心里的巨浪翻腾。 这怎么可能? 这是洪武大帝朱元璋啊!是那个杀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狠人!是那个连丞相都敢直接杀了的铁血皇帝! 可现在这位铁血皇帝在干什么?在给一个把他孙子带去烟花柳巷的人发赏钱。 郭宁妃感觉自己心底那个猜测也在疯狂地往上窜。 这个刘策,绝对,绝对,绝对是陛下的私生子!没有别的可能了! 如果不是对自己有亏欠的亲儿子,谁能宽容到这个地步? 说不通的,怎么都说不通的。 却见朱元璋亲自写起了圣旨,这就更让他们惊讶了。 正常情况下,朱元璋的圣旨都是中书省和翰林院他们一步一步的拟旨,很少亲自写。 现在为了刘策这点事,他居然亲自写圣旨,这恩宠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朱元璋却不管这些,只觉得刘策这小子功劳这么大,当得起咱给他个面子,谁让咱看他顺眼呢? 写完之后,抖了抖晾干墨迹,然后卷起来丢给了陈虎。 陈虎和抱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差点趴地上,才把圣旨安安稳稳的接住。 “行了陈虎,你去办吧。” 朱元璋重新拿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陈虎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着圣旨,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身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虎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趟来的时候,他是真怕自己把话说出来会害了刘先生。 可现在走出御书房,他手里多了一道圣旨,这道圣旨能把一个贱籍女子直接捞出来,再送到刘先生身边。 陈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他得先去找刘先生。 不对,不对,他得先去教坊司宣旨。 陈虎在心里盘算着,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络腮胡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苦笑。 他在锦衣卫当了这么久的差,头一回觉得,陛下好像有点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了。 不过也好,他终归没得罪刘先生和太孙,还能得这么个任务,可能还能赚点小人情,血赚! 想到这里,陈虎的腿都轻了几分,飘飘然的出了皇宫。 ...... 屋内。 陈虎刚走,朱元璋就转头,淡淡的看了郭宁妃一眼。 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淡然,可郭宁妃却被看得浑身一僵。 “咱知道你因为檀儿的事,对刘策心里有疙瘩。”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可你要想明白,要不是刘策那天拦住了檀儿,以檀儿那个性子,以后指不定成多荒唐的一个王爷。 到了封地上欺男霸女,凌虐百姓,到时候丢的是咱大明皇室的脸,遭殃的是咱大明的百姓,还会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帝王才有的威严:“所以那件事,刘策只有功劳,没有罪过,你现在是替妹子管着后宫的人,咱希望你心胸能大一些,落井下石这种事,咱不想再看到。” 郭宁妃的脑门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听懂了。 她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心思,从头到尾都被朱元璋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的洪武大帝,眼力从来就没有退化过,他只是看在自己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面子上,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郭宁妃慌忙起身,向朱元璋深深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一定克制,绝不再针对刘先生。” 朱元璋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 终归不是什么大事,敲打敲打就行了。 但正所谓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次,如果再有下次,就算是比较喜欢的妃子,老朱也要惩♂罚了。 第86章 这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刘策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吃了张福准备好的早饭,然后让周大牛把门板卸下来,医馆正常营业。 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病人确实没几个。 前段时间积攒的病号该看的都看完了,新得病的也没那么快冒出来,所以从开门到日上三竿,拢共就来了两个抓药的,还是之前开好的方子,抓了就走。 刘策倒也不急,搬了把摇椅放在堂屋里,半躺着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学无止境这一块。 朱雄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门口,百无聊赖。 他在医馆当药童当了这些天,新鲜劲虽然还在,可没病人来,他就闲得慌。 切药的活计早上就干完了,五子棋也下了两盘,刘策还不让他在医馆里乱跑,说会影响病人看病,虽然压根就没什么病人。 朱雄英心中有些长草了,想要出去玩玩。 但他还不敢直接说什么,便试探着说道:“刘先生,今天又一个病人都没有啊。” “没有是好事。” 刘策头也没抬:“说明大家都不生病,那才好呢。” “对啊,是好事,大家都健康了,咱们也有空啦,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就算没人也得开着。” 刘策果断打断了朱雄英的话,这小子想什么他还不知道?就不给他机会扯皮。 “哦。” 朱雄英小嘴一嘟,又托着腮帮子继续盯着门口发呆。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中午。 张福把午饭端上来,刘策和朱雄英一块吃了。 吃完饭,刘策把筷子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老实待着。” 他昨天和晚秋说好的,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接她,自己得去赴约了。 说真的,刘策对于这件事情多少沾点无奈,但也没办法,人家姑娘都这么真心了,自己也终归舍不得伤她的心。 至于其他的,慢慢培养就是了,他也对此非常无所谓,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天塌下来也不怕,大不了大家一起嘎,主打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随心所欲性子。 当然,刘策也是多少有点私心的。 说白了,晚秋是个清倌人,也就是卖艺不卖身的,身子是干净的,所以他都无所谓。 这可能是刘策这个人目前最大的私心了,只能说人都有私心,纵然刘策也不能例外,如果晚秋真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普通妓女,就算对自己动了真心,他也不可能容纳,最多给一些钱安抚,让她过得好一些而已。 朱雄英倒是不止这些,见刘先生又要出门,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先生是去教坊司吗?带我去吧!我会很乖的!” 你小子还想去? 堂堂大明皇太孙,天天想往教坊司跑,这对吗? 刘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你昨天偷听墙角的事,我要是告诉陛下,你觉得陛下会怎么说?” 朱雄英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先生!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 “我是答应你不主动说。” 刘策弹了他脑门一下:“但你要是再跟我提去教坊司,那我就只能去跟陛下好好聊聊了。” 朱雄英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缩回了小凳子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刘先生手里捏着他这个把柄,一时半会是不会松手的。 见他老实,刘策才露出笑容。 小样,这秘密我吃你一辈子(丁修脸.ipg) “行了,老实待着,陈虎虽然不在,外头还有那么多锦衣卫守着,你的安全没问题。” 刘策拍了拍他的脑袋:“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朱雄英闷闷地嗯了一声,目送刘策往外走。 刘策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刘三、赵四、王五,走了。” 刘三和赵四正蹲在院子里吃饭,听见招呼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 王五年轻,饭量大,又多扒了两口才跟上来。 三人跟着刘策出了医馆大门,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教坊司的方向走。 走了一阵,刘三忽然开口道:“先生,今天早晨陈千户没在咱们医馆,不知道去哪了。” 刘策脚步不停,随口说道:“太孙在我这儿住着,陈虎是负责的,他肯定得回宫跟陛下禀报太孙的情况,这有什么稀奇的,可能大早晨就走了呗。” “也是。”刘三点点头。 “管他做什么。” 刘策摆了摆手:“锦衣卫的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你之前在锦衣卫的时候官也没他大,还能管得了他?锦衣卫只属于陛下,他爱去哪去哪,只要太孙没事就行。” 刘三笑了笑:“先生说的是。” 刘策心里清楚得很。 陈虎这帮锦衣卫在医馆守着,唯一的理由就是朱雄英住在医馆里。 只要朱雄英平安无事,陈虎就是去月球他都不关心。 况且陈虎一个正五品锦衣卫千户,身手好手段硬,能出什么事? 就算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陈虎回宫跟朱元璋汇报去了,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行四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教坊司门口。 白天的教坊司安静得很,门口也没什么人,和晚上灯火通明、丝竹乱耳的热闹景象判若两地。 这种地方向来是晚上才热闹,大中午的就算有客,也多半是在里面吃个便饭喝个闲酒,正经听曲的人谁会这个时辰来。 刘策迈步往里走,刘三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赵四和王五则落后一个身位,三人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锦衣卫的气质多少还是有些藏不住。 目光扫过之处,教坊司的几个伙计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一进门,老鸨就眼尖地瞧见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晚秋早已在此等待,此刻跟在老鸨身后,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看着比昨晚更加温婉了几分。 “刘先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老鸨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扭头招呼伙计上茶。 刘策摆了摆手,没坐下,目光往旁边一扫。 老鸨和晚秋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略显沧桑,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老一些,但眉眼之间的底子仍在,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此刻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粗糙,指节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妇人身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一张小脸已经出落得娇巧可人,大眼睛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刘策。 这丫头和晚秋有五六分相似,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可以想见再过两三年,容貌绝不会在晚秋之下。 刘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晚秋,眉头微微一动。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那点眉眼之间的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两位是什么人?” 刘策问道:“怎么和晚秋长得有点像?” 老鸨赶紧上前一步,赔笑道:“回刘先生的话,这位是晚秋的娘,这个是晚秋的妹子,叫知夏。” 刘策心道果然如此。 晚秋的母亲和知夏一起走上前来,对着刘策深深施了一礼。 她们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既有敬畏也有小心。 晚秋马上就要跟刘策走了,她们是晚秋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自然盼着刘策能对晚秋好。 可她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冒昧。 第87章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三人的眼眶都微微泛红。 刚才她们已经在后头说过一阵子话了,该叮嘱的叮嘱了,该哭的也哭了。 晚秋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到了人家那里要勤快”“别给先生添麻烦”“好好伺候先生”。 晚秋一一点头应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妹妹知夏也哭了半天,拉着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 但终究是要分开的,没办法的事。 晚秋母亲倒是个明白人,她心里清楚得很,晚秋能跟了刘先生,这是烧了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若不是女儿对刘先生动了真心,刘先生又恰好是个有情义的,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教坊司一步,就得一直当清倌人,直到人老珠黄,慢慢熬到去世。 所以她虽然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为女儿高兴。只是高兴归高兴,眼泪还是管不住。 刘策看着她们三人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 说起来,他和晚秋总共才见过两次。 头一回来教坊司听曲,撞上鲁王朱檀要强抢晚秋,他出手揍了朱檀三个巴掌。 第二回就是昨天,晚秋当面跟他表明心意,愿意自赎自身到他身边当奴婢。 两次见面,他对晚秋的了解其实不多,对她家里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刘策看向晚秋,开口问道:“你的母亲和妹妹也在教坊司吗?你们一家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里的?我还不清楚这些,你给我讲讲。” 晚秋微微抿唇,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刘策的人了,此刻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 大概就是:她父亲原是应天府一个大夫,医术不错,日子也算过得去,后来因为给胡惟庸治病时出了点差错,被胡惟庸一句话就定了罪,斩首示众,家中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那年晚秋才十一岁,妹妹知夏更小。 胡惟庸前两年被诛,可她们家的案子没人翻。 她们这种小人物,谁会费心替她们申冤?不过是贱籍里的蝼蚁罢了。 刘策听完,微微点头。 这事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胡惟庸权势滔天,连朱元璋都敢阳奉阴违,甚至想要架空皇帝,最后被诛九族一点都不冤枉。 此人狂妄、阴鸷、自私,缺点一大堆,对付一个小小的民间大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时代的医生地位本就不高,在百姓眼里还算体面,可在官员眼里,就是有点本事的百姓而已,谈不上多看得起。 像刘策这样敢跟朱元璋对着干还没事的,那真是幸运加上开了挂。 幸运的是当初救活了皇太孙朱雄英,朱元璋高兴之下才能容忍他的一些不敬。 后来因为善念常驻的关系,就算刘策再怎么作死,老朱心里也生不起真正的杀意,甚至越发觉得这小子顺眼。 这才有了如今刘策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的局面。 也难怪外头都传他是朱元璋的私生子,除了这个解释,确实怎么看都说不通。 晚秋说完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母亲和妹妹也都眼眶泛红。 她们家的遭遇是真的惨。 幸亏晚秋的母亲当年抄家时偷偷藏了些体己银子,到了教坊司之后四处打点,才保住了两个女儿的清白。 晚秋因为容貌好、嗓子好被捧为头牌清倌人,妹妹知夏年纪小,就在教坊司里当丫鬟,母亲则在后厨干杂活。 虽然日子苦,但总算都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站在刘策身后,脸上也都露出了几分同情。 只是刘先生没说话,他们也不好出声,安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刘策开口了:“此事确为胡惟庸之过,此人已死,其他的也都不必再说。 你家的事,我会找锦衣卫帮忙查证一下。若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就找陛下求个情,免了你们娘仨的贱籍,免得继续在这里受苦。”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天底下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求朱元璋。 晚秋对她动了真情,他看得出来不是假的,但该查证的还是要查证,不能听了谁一面之词就去找朱元璋,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让锦衣卫查一查,属实了再开口,这才靠谱。 当然,能为晚秋一家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了。 这话一出,晚秋愣住了。 她母亲愣住了。 知夏也愣住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刘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晚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对着刘策盈盈拜了下去:“晚秋多谢刘先生!先生大恩,晚秋这辈子都记得!” 她母亲也随即下拜,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刘先生!” 知夏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跟着姐姐和母亲一起跪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对她们来说,刘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重。 贱籍是什么?是压在她们身上一辈子的大山。 她们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晚秋赎身跟了刘策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没想到刘策居然愿意帮她们娘仨都脱了贱籍。 就算到时候她们娘俩还要靠自己过日子,但却可以留在皇城,去哪都是自由的,做些女红手工也足以谋生,最重要的是能和晚秋相聚,不用天各一方。 这是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此恩义,胜过千言万语,胜过千金万银。 老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在感慨。 她在教坊司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权有势的人来了都是找乐子的,谁会真心实意替一个青楼女子出头? 刘策不但替晚秋揍了鲁王,现在还要替她们一家人求情脱贱籍。 这样的男人,当真是十辈子都遇不上一个。 楼上楼下,不少教坊司的姑娘都在偷偷看着。 刘策第一次来教坊司的时候就把鲁王给揍了,这事早就传遍了。 后来他又被朱元璋亲赐神医牌匾,名气更大了。 作为大明的风云人物,今天他来接晚秋走,教坊司的姑娘们都好奇得很,躲在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了惹祸上身。 可听到刘策说愿意替晚秋一家求情的时候,她们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羡慕。 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晚秋这是修了多少辈子的福气,才能遇上刘先生这样的人? 第88章 皇权特许,就是这么牛逼 她们这些人的身份、地位其实都差不多。 每个人都或许曾经动情,但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不值得托付的,像刘策这么好的人,那更是一个都没有。 所以现在这群小姐妹,没有一个人是不羡慕晚秋的。 她们都心想,晚秋怎地有如此的好运气?若是当初刘先生第一次来教坊司的时候,是她们前去唱曲赢得刘先生好感,到现在被刘先生赎身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她们有的人甚至都有点捶胸顿足了,但是也没有办法,现在事实已成定局。 她们除了羡慕晚秋之外,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而晚秋娘仨则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晚秋,看着刘策的目光都要拉丝了。 她心想,这就是我看中的男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刘先生更好的男子了。 老天待我如此幸运,这些年的苦难磨过来之后,终于遇见了一个如此值得托付的人,就算生生世世为奴为婢,也难报答万分之一的恩情呀! ......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鸨转头一看,顿时心头一紧。 门外走进来几个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身穿飞鱼服,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不是陈虎是谁? 老鸨还记得陈虎的模样,昨天他陪着刘策来教坊司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护卫,最多是和皇宫有些关系,未必很厉害。 可是现在她震惊了,此人衣着她是认识的,这是锦衣卫千户啊! 锦衣卫千户是什么概念?她教坊司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可这样的人,昨天居然心甘情愿的在给刘策当护卫? 看来坊间的传闻可能是真的,刘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啊! 她心里对刘策的敬畏又添了三分。 陈虎大步走进来,一脸威严。 几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气场全开,教坊司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策目光也看到他们了,他心中还纳闷,陈虎这家伙昨天晚上就不见了,今天早上也没见他去哪,怎么忽然穿的这么严肃,跑到教坊司来了?这是要搞什么鬼? 老鸨则是赶紧迎上前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直打鼓:“各位锦衣卫大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陈虎面沉如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来传圣旨。” 老鸨的心猛地一跳。 圣旨?陛下怎么会给教坊司传圣旨?出什么大事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连膝盖都有点发软。 该不会是刘策带陛下的孙子来教坊司,陛下生气了,要抄家掉脑袋吧? 能当这里的老鸨,她的脑子自然是十分活泛的。 昨天刚见到朱雄英的时候,自然不认得这是太孙,但是架不住教坊司内其他人还认得呀。 尤其是昨天晚秋已经知道了朱雄英的身份,她随便一打听都能问的出来。 说实话,昨天晚上她都有点双腿发软,刘先生居然这么大胆子,敢带当今皇太孙来教坊司,如此大的事情当真是恐怖至极。 昨天老鸨就琢磨,这件事情不会引来陛下的追究吧? 她一直心里担心,但是今天见刘策来了,没什么事,也就把这个猜测给放下了, 可却不想,现在锦衣卫忽然来了,还说要传圣旨,她的侥幸就再度没有了。 她觉得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教坊司危矣,刘先生也危矣。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问,陈虎已经大步进了屋内。 陈虎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刘策。 然后,他身上那股锦衣卫千户的威严气势,在一瞬间全垮了。 “刘先生!” 陈虎脸上的严肃表情像冰见了火一样化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络到近乎讨好的笑脸。 他一路小跑过去,在刘策面前站定,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拱拱手点个头那种简单的礼节,而是恭恭敬敬的大礼。 刘策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家伙搞什么? 之前陈虎虽然也对他很尊敬,但也就是正常行个礼,躬个身而已。 对于一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官职比刘策更高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尊敬的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行上大礼了? 这样的礼节,整个大明朝能让锦衣卫千户行大礼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朱元璋、朱标、马皇后、还有朱元璋那些儿子,大概就这么多了。 可他现在对自己行这么大礼,是要搞什么鬼? 刘策心中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也懒得琢磨,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 “起来起来。” 刘策放下茶盏:“陈千户,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虎这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先生面前,卑职不敢放肆。” 卑职。 刘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堂堂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在他这个七品文林郎面前自称卑职? 这和三十岁的大汉,对十几岁的少年自称小弟有什么区别? 这就不是客气了,这是在表态。 而且是那种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的表态。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站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陈虎是他们的上司,平日里在锦衣卫衙门里什么派头他们太清楚了。 可现在这位上司在刘先生面前的态度,简直和见了朱标一样恭敬。 这就很离谱了。 殊不知,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陈虎心中已经笃定,这位刘先生必然是陛下的私生子,陛下对其心中有亏欠,所以才对他这么好。 如果自己能结交好刘先生,这以后的仕途还不平步青云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先生帮不到自己,对于这样一个深受陛下宠爱的隐藏皇子,无论如何也得交好才行。 若是得罪了,哪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搞不好小命都没了,人家连鲁王都敢揍,你陈虎多个坤毛? 这也是为什么陈虎现在变得比之前更加恭敬的主要原因。 刘策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陈千户,我刚才听见了,你是来传圣旨的?给谁的?” 陈虎赶紧从怀中取出圣旨,脸色重新变得庄重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客气得很:“陛下有旨,给教坊司的,不过跟先生也大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刘策有些奇怪,但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陈虎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教坊司里所有人齐齐跪下,连老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有刘策依然坐着,端着茶盏,动都没动,只是拱了拱手,以表尊敬。 他从来不跪,朱元璋特许的。 洪武大帝的皇权特许,就是这么牛逼。 第89章 消除贱籍,归还赎身钱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就两件事。 第一件,晚秋赎身的银子教坊司不许收,再把她的贱籍销了。 第二件,这是朱元璋给刘策的赏赐,赏的是他治好了马皇后和朱标的病,还有教导太孙的功劳。 陈虎念完,把圣旨一收,转头对老鸨说道:“听明白了没有?” 老鸨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种圣旨。 陛下居然为了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专门下圣旨?赎身钱不收,贱籍销掉,就因为这姑娘跟了刘先生? 她回过神来,连忙磕头:“听明白了!民妇听明白了!”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面,好几个姑娘都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晚秋的贱籍就这么销了?陛下亲自下旨?就因为刘先生的关系? 羡慕,嫉妒等情绪,此刻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给刘先生弹曲子的不是她们啊! 好几个姑娘牙根都要咬碎了,羡慕的眼珠子通红,陛下亲自赦免,这是多大的恩遇啊!刘先生真天神也! 晚秋本人更是不敢相信。 她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自己拿出积蓄赎了身,以后跟着刘策当个下人,这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没想到,刘策连面都没露,自有圣旨从天而降,把她的贱籍直接销了,连赎身钱都不用一个铜板。 她抬起头,看向依然坐在桌边喝茶的刘策。 当然,刘策只是表面淡定,其实内心也有点诧异,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陈虎这家伙。 他知道,肯定这这厮把昨天的事情和朱元璋说了,不然老朱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这让刘策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该说不说,老朱对他确实够意思。 自己一个七品小官,带皇太孙去教坊司这种事搁别人身上,脑袋搬家都不够赔的。 可到了老朱这,非但没罚,还给赏。 这种程度的纵容,放在洪武朝简直就是独一份。 这善念常驻的效果,实在是强悍得有点离谱了。 他这边心里正感慨着,那边晚秋和她母亲、妹妹却都已经激动得不成样子了。 晚秋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把她那略施脂粉的脸都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的母亲跪在她身旁,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用袖子去擦眼泪。 知夏年纪小,看到姐姐和娘都哭了,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她们原本想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晚秋拿出攒了多年的体己银子,把自己从教坊司赎出去,到刘策身边当个奴婢,这辈子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不错了。 贱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整个大明朝能从贱籍里脱身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几个来。 可今天,圣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下来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压在晚秋身上那座大山给掀了。 晚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策。 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本事,这是刘先生的面子。 陛下是看在刘先生的份上才下的这道旨。 自己什么都没有,可刘先生却给了她这世上最大的恩典。 而陈虎一脸郑重的宣读完圣旨之后,便把圣旨收起来递给了老鸨。 “民妇接旨!谢陛下隆恩!” 老鸨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接过圣旨。 其实按她的身份,说是民妇并不完全准确。 教坊司是朝廷管辖的机构,她大小也算个管事。 但教坊司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在正经人眼里这是贱业,所以见了圣旨她只能自称民妇,称不了别的。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接过圣旨之后,老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方面是震惊,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陛下为了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专门下旨。 另一方面是肉疼,晚秋的赎身钱可不少啊,陛下一句话都免了,自己还要还回去。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她压下去了。 陛下的圣旨都下来了,她有几个脑袋敢说半个不字? 若是以此结交好了刘先生他们,说不定以后有事可以找刘先生求情,那就不是银子能比拟的了。 想到这里,老鸨脸上的肉疼瞬间切换成了欣喜和感慨。 陈虎把圣旨给了老鸨之后,便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锦衣卫千户的威严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走到刘策面前,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刚才宣读圣旨时低了三分:“刘先生,旨意已经传完了,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这几位兄弟是随我一同来宣旨的,我们回宫复命之后,在下还会回医馆,继续侍奉在先生和太孙左右。” 刘策端着茶盏,微微点了点头,对陈虎拱了拱手。 陈虎又行了一礼,然后对身后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锦衣卫齐刷刷地对刘策抱拳躬身,然后跟在陈虎身后,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刘策就这么安稳地坐着,只在陈虎宣读圣旨的时候抱了抱拳,算是表示对圣旨的尊重。 至于下跪?不存在的。 整个御书房他都不跪,何况是在教坊司呢。 没办法,他就是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 陈虎他们走了之后,教坊司里安静了片刻。 晚秋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赶紧转身去扶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三人的腿都跪得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 晚秋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好看得让人心疼。 三人转过身来,对着刘策又要下拜。 刘策一看这架势,赶紧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两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把晚秋和她母亲都扶住了:“好了好了,千万别再行礼了,你们这一拜又一拜的,我看着都累。” 他把两人扶稳了,让她们跪不下去。 就知夏没被扶着,她小嘴一嘟,说道:“刘先生偏心。” 又伸手捏了捏知夏的小脸蛋,笑道:“这下不偏心了。” 刘策确实挺喜欢这姑娘的,虽然第一次见面,但知夏有点像他前世治过的一个小妹妹,可可爱爱,还有点怕人。 知夏被他捏得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躲到她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偷看刘策。 晚秋和母亲都被她这样子逗得破涕为笑。 刘策也是哈哈一笑,随即转身对晚秋说:“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晚秋连忙点头,转身去后面拿自己收拾好的行囊。 其实也没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琵琶,还有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 老鸨这时候拦了一下,赶忙去账房那边,然后很快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双手捧到晚秋面前。 “晚秋,这是你昨天给我的赎身银子,圣旨上说了一个铜板都不许收,这钱你拿回去。 还有,我私下又添了些,凑了个整,就当是妈妈我给你的嫁妆,你到了刘先生府上好好过日子。” 晚秋看了一眼刘策,见刘策微微点头,这才把布袋接过来,对老鸨轻轻施了一礼:“多谢妈妈这些年来的照拂,晚秋铭感五内。” 这话不是假的,老鸨对她还不错,虽然对每个清倌人头牌都差不多,但晚秋还是记得这份恩情。 第90章 看看,这个就叫专业 老鸨摆了摆手,眼圈居然也有点泛红。 她在这教坊司里当了半辈子老鸨,心早就磨得跟石头似的了,可这会看着晚秋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也许是因为晚秋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感情未必多深,但也多少有点情绪复杂。 更别说,这也是因为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一个清倌人能风风光光地离开教坊司。 不是被人买走当玩物,而是被一个真正的男人光明正大地接走,还有圣旨开路。 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好几张脸探了出来,都是教坊司的姑娘们。 刚才宣读圣旨的时候,她们不敢探头,只敢偷听然后羡慕,这个时候倒是敢偷看了。 她们不敢下楼,只敢远远地看着。 有人捂着嘴,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羡慕。 那种羡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她们太清楚了,在这教坊司里,能像晚秋这样堂堂正正出去的,一百年都未必有一个。 她们中的大多数,要么熬到人老珠黄被赶出去,要么被哪个有钱人买走当小妾,玩腻了再转手卖掉。 晚秋如今的结局,对她们来说简直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晚秋收拾好行囊,回到刘策身边。 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琵琶,手里拎着包袱,看上去不像去给人当奴婢,倒像是回娘家的小媳妇。 她走到刘策面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母女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晚秋的眼眶又红了。 刘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不舍。 晚秋的母亲和妹妹虽然暂时还留在教坊司,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晚秋自由了,至少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而晚秋的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她当年能在绝境中藏下体己银子保住女儿清白,如今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和知夏。 至于刘策说的求情,她们其实也不敢太奢望,毕竟陛下已经免了晚秋的贱籍,已经是刘先生面子通天了,她们娘俩怎敢奢望什么? 现在只是晚秋过得好,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刘策并不这么认为。 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也不差再多做一点什么。 他看了看晚秋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那个鬓边已见白发的母亲和那个懵懂天真的妹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必伤心,我不都说了吗?回头会派人去查你们家当年的事,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你父亲被胡惟庸冤枉牵连,那我就去找陛下求个情,把你母亲和妹妹的贱籍也一并免了。” 晚秋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母亲也愣了,双手僵在半空中。 陛下都已经饶了晚秋,她们娘俩还有机会吗?陛下还会同意吗? 刘策摆了摆手,接着说:“此事交给我就是,到时候她们要是没别的地方去,就都来我这吧。 反正陛下赏的这个宅子大得很,偏院都空着,平日冷清得很,你母亲和你妹妹来了,你们姐妹母女都能团聚,家里也能多点活人气,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落在晚秋耳朵里,却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 晚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对着刘策又要往下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 晚秋一愣。 “我说了,咱们家不兴这一套。” 刘策松开她的胳膊,语气很认真:“你既然跟了我,就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我这不讲究这些,听懂了没有?” 晚秋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楚楚动人,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对她来说,刘策这番话根本不是什么不太在意的小事,这是天大的恩情。 在这个世上,有谁会把她这种出身的人的事当回事呢? 教坊司的清倌人,贱籍里的蝼蚁,就算是死了也不过是一张草席裹了抬出去。 可刘策不但替她销了贱籍,还要替她母亲和妹妹张罗。 他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人,他说到就会做到,上回他说要替自己揍鲁王,就真的揍了,揍完了还没事。 这样的男人,天底下上哪找第二个去? 刘策看着她使劲点头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对刘三说道:“刘三,晚秋家的事,你差人去查一下。” 刘三刚等他说完,就立刻接口道:“先生放心,晚秋姑娘家里的事属下会亲自去打探。 所有案子都有存档,事情又是在应天府,不必跑远路,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给您准信。” 刘策挑了挑眉毛,看了刘三一眼。 这大胡子,平时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 自己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怎么查、去哪查、多久能查完,全都想好了。 看看,这个就叫专业。 “行,那就交给你了。”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三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对他来说,能替刘先生办事那是自己的荣幸。 当初在御书房亲眼看着刘策硬刚朱元璋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刘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后来又跟着刘策天天相处,越发觉得这个主子虽然脾气硬得像石头,但对他们这些下属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 像刘策这样的主子,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现在刘三替刘策办事,那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不是奉旨当差的那种敷衍。 旁边的赵四和王五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他们仨私下里早就谈论过,跟着刘先生,比在锦衣卫当差舒坦一百倍。 刘先生从来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吃饭的时候让他们坐下一起吃,天热了让张福给他们煮绿豆汤,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赏钱。 虽说嘴上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可他们心里都门清,这样的主子,值得把命交给他。 刘策觉得他们很好,他们觉得刘策更好,这波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一切安排妥当,刘策带着晚秋和刘三等人离开了教坊司。 一路上晚秋都安静地跟在刘策身后,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宽阔的后背。 阳光打在他的月白色锦袍上,把袍角微微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感激,全是庆幸,全是说不出口的情意。 回到了医馆,刘策让张福给晚秋安排了房间。 宅子太大了,三进三出,光是偏院就有好几个。 张福是管家,机灵得很,一看晚秋是刘策亲自带回来的,立刻就把东边那个采光最好、离刘策住的正屋最近的小院给收拾了出来。 晚秋虽然嘴上说自己是来当奴婢的,可张福那是什么人?朱元璋说赏刘策宅院和管家下人,张福就是这个官家。 为表重视,张福可是朱标亲自挑出来的,绝对精明的很。 所以,不需要任何语言和行动,张福用脚趾头都能看出这位晚秋姑娘在老爷心里的分量。 晚秋把行李放下,在小院里站了一会。 她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宅子。 三进三出是什么概念?光是正院就有前厅、中堂、后院,两边还各带两个偏院,每个偏院又有好几间屋子。 别说她一个人了,就是住进来百八十号人,都未必住得满。 这是陛下赏的宅子,据说原来是某个犯事官员的府邸,刚修完还没来得及住,就被双规了。 那官员被抄家之后这宅子就空了好些年,直到朱元璋把它赏给了刘策。 她在心里暗暗咋舌,陛下对老爷的恩宠,果然是到了外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过晚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把行李收拾好,衣服换了一身下人的素色布裙,头发也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然后从自己屋里出来,开始找活干。 她先去了厨房,看看晚上能准备什么吃的。 然后又去前厅,把桌上的茶具重新摆了一遍。 春兰本来想拦着她,被她笑着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张福看着这姑娘手脚麻利的样子,心里也暗自点头,是个勤快的,不是那种仗着老爷宠爱就鼻孔朝天的性子。 第91章 刘策:什么?老朱来我家了? 刘策这时候正在医馆后面的树荫下躺着摇椅。 下午的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和地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看两行就眯一会,惬意得很。 反正今天没几个病人,前面有周大牛他们盯着,有人来了自然会喊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刘策睁开一只眼,看见晚秋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 他刚要接茶,忽然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晚秋换了一身下人的素色布裙,虽然料子还算过得去,但跟今天在教坊司时穿的那身素雅衣裙完全是两回事。 本就漂亮温婉的她,这个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还真别有一番漂亮。 “你换这身干什么?”刘策接过茶杯,皱了皱眉。 晚秋抿嘴一笑,声音软软糯糯的:“老爷,我昨天跟您说过呀,我来您府上就是要为奴为婢伺候您的,现在我不是贱籍了,可以更光明正大地伺候老爷了,我真的很开心。” 她说到不是贱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那也不必,这身衣服是给下人准备的,虽然布料还凑合,但你穿不合适。 他们在这是拿工钱干活的,你跟他们不一样,在咱家里,你该穿什么就穿什么,也不用干活,何必折腾自己呢?” 晚秋听了这话,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既暖又酸。 暖的是刘策从来没把自己当下人看,或者说,也没把下人当下人看,只是工作。 酸的是,老爷说不让自己干活,是不是觉得自己干不好?还是说老爷根本没打算把她当自己人? 其实说白了,晚秋在这个家里的定位确实挺尴尬的。 按理说,一个男人从教坊司把一个清倌人赎出来,就是收房当小妾,没有第二个可能。 可刘策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方面的表示。 他虽然对晚秋很好,但那种好是一种正人君子的好,不是男女之情的好。 晚秋很漂亮,很温婉,这一点刘策承认,但这不代表他见了一面就要把人往床上带。 他是当代人的三观,不是当戴人的三观。 一个只见了三面的姑娘,就算再漂亮,他也下不去那个手。 晚秋站在摇椅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低着头轻声说道:“老爷,如果您不嫌弃...今晚妾身就可以伺候您。” 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妾身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求能一生陪在老爷身边,那就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要把头埋到饱满的胸口去了。 刘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之美,身段也好,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性格还温柔懂事。 这样的姑娘放到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都是求之不得的。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刘策把茶杯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慢慢来,晚秋。”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如果以后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我自然会收了你。 可如果始终没有那个缘分,我就不能对你下手,你得理解我,这是作为一个君子的品格。” 他没法说什么现代价值观、什么恋爱自由、什么先培养感情再谈婚论嫁,这些词说出来晚秋也听不懂。 所以他只能搬出君子的品格来当挡箭牌,反正这个年代的人吃这一套。 说白了,刘策是一个底线极强的人,想杀他或许不难,想勉强他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晚秋听了这话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原本因为害羞而不敢直视刘策的双眼,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芒。 她看着刘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里满是崇敬。 这就是她爱上的刘先生啊。 自己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主动送上门去,换了别的男人早就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了。 可刘策怎么说的?他说要喜欢上她之后才能要她,否则就愧对自己的君子之风。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占有她,享受她的温柔乡,却偏偏要守住自己的原则。 在这一瞬间,晚秋对刘策的爱意不但没有因为被婉拒而减少,反而变得更深了。 深到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装下别人了。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对刘策深深一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装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朱雄英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了过来,小脸上带着一股要讲秘密的神秘表情。 刘策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有情况,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又搞什么鬼?” 朱雄英踮起脚尖,凑到刘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刘先生!我皇祖父来啦!” 啊? 刘策一愣。 晚秋站在旁边也听见了这句话,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还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太孙的皇祖父是谁?那不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朱元璋吗? 刘策回过神来,也有点惊讶:“陛下怎么跑我这来了?” 朱雄英赶紧解释说,皇祖父怕太张扬没带多少人,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几个贴身护卫,坐的也是最普通的马车,停在医馆后门,谁都没惊动。 这会人已经到前厅了。 刘策心想老朱这是搞突然袭击,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当面说。 反正不管如何,老朱来了,自己也得去迎接啊。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去前厅。 晚秋站在他身后,脸色微微发白,两只手攥在一起,想跟着去又有些不敢。 那可是皇帝陛下啊,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锦衣卫千户,皇帝这种存在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能见到。 刘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跟着我就行,不用怕,陛下挺好说话的。”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想那是对你挺好说话的,其他人你再看?胡惟庸坟头草几丈高了。 晚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在了刘策身后。 他们没有惊动前面站岗的刘三等人,因为朱雄英说了老朱是微服来的,不想让人知道。 如果赵四王五他们突然全跑到前厅去,外面要是有眼线,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很快,两人穿过回廊,到了前厅。 前厅里,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衣,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或者乡间乡绅。 可那股子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是任何便服都遮不住的。 他往那一坐,整个前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朱元璋身后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壮年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穿了一身便服,看不出身份,但他站在那,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和冷峻,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毛骧身边还站着几个锦衣卫护卫,都分散在前厅的各个角落,看似随意,实则把守住了每一个可能的角度。 张福、张安、张宁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端茶的端茶,搬凳子的搬凳子,一个个腿都在打摆子。 他们之前都经过朱标那边的严格训练,可他们认识朱元璋。 当初刘策搬进这宅子之前,朱元璋为了表示对刘策的重视,亲自来见过他们一面,就是怕给刘策安排的人出了差错。 所以今天陛下一进门,他们的九族都快吓飞了。 (五一劳动节快乐!) 第92章 陛下,我得和你算算账! 朱雄英是从后院一路跑过来的,比刘策快得多。他一进前厅就蹦蹦跳跳地扑到朱元璋身边,朱元璋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就化开了。 他把大孙抱起来放在腿上,大手揉着朱雄英的脑袋,眼睛里全是笑纹:“咱大孙,你怎么刚看到咱就跑了?快来说,这几天想皇祖父了没有?” 现在朱雄英和刘策超级好,见到自己皇祖父来了,就赶紧掉头去告诉刘策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朱元璋说句话。 “想了!” 朱雄英使劲点头。 刘策紧跟着迈进前厅,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着朱元璋抱了抱拳,笑着说道:“陛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语气就像是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晚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然后低着头缩在刘策身后两步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刘策却浑然不觉,接着笑道:“陛下来都来了,要不一会我去买点菜,您在我这吃顿饭再走?总不能白来一趟不是?” 这话一出,前厅里安静了足足两息。 毛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虽然他之前已经在御书房外已经见识过刘策的勇猛,但那毕竟是关起门来的事,没外人。 今天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刘策还敢跟陛下这么随便地说话,这份胆子他是真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张福等人一直不知道刘策和朱元璋的相处模式,此刻直接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自家老爷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跟陛下说话就跟跟邻居唠嗑似的! 晚秋更是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立刻低下头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皇帝?果然十分威武,老爷怎么敢跟他这么说话?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真的,刘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洪武大帝的嘴巴微微动了动,眼睛向上翻了一下,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小子少来。” 朱元璋指了指刘策:“你带着咱大孙往教坊司跑,咱还没跟你算账呢,咱今天要是不来看看,咱大孙还不得让你给带坏了?” 语气里带着数落,却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怒意。 可其他人不知道这是朱元璋在开玩笑啊。 张福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他身后的张安、张宁也跟着跪了,三个人的额头都快要贴到地面了。 晚秋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果然,陛下是来追究老爷带太孙去教坊司的事的。 这可怎么办? 可刘策呢? 他知道善念常驻的效果有多强,他知道老朱不可能因为这事真跟自己生气。 所以他不但不怕,反而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 “陛下这话就不对了。” 晚秋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刘策。 张福跪在地上,身子都僵了。 刘策面不改色,接着说:“去教坊司是太孙非要跟着去的,可不是我主动带的,您要是想怪,还是怪太孙好了。” 朱元璋眼睛瞪大了。 朱雄英也傻眼了,他从朱元璋腿上转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策,刘先生!你怎么把我卖了?! 可刘策还没说完。 “说起来,我还没找陛下您算账呢。” 刘策双手抱在胸前,那姿态比朱元璋还理直气壮:“您把太孙丢在我这,一住就是这么多天,可真是当的好甩手掌柜。 虽然我确实很喜欢太孙,可您也不能这么干啊,皇太孙在我医馆里住着,陛下您知道我这个医馆现在多受人注目吗?多少人天天盯着我这看? 您知不知道?就因为太孙在我这住着,搞的我觉都睡不好了,这都是您和太子殿下造成的问题!”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您刚才还提教坊司的事,好,那我跟您说说,我是想去教坊司听曲放松一下,毕竟这段时间给人看病实在太累了,这不过分吧? 可太孙非要跟着去,我还得一路照顾他,到了教坊司,曲子也没听好,玩也没玩好,吃也没吃好,光是盯着他别出岔子了,陛下您说,这笔账是不是得算到您头上?” 张福整个人已经瘫在了地上。 春兰端着茶壶的手抖得像筛糠,茶水都洒了几滴出来,她赶紧拿袖子去擦,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的抽搐已经蔓延到了眼角。 他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敢指着桌面跟朱元璋算账的人,大明朝开国以来就这么一个,连马皇后都不会当着这么多人不给朱元璋面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给刘策竖了个大拇指,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晚秋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把椅子的靠背,才勉强没有摔倒。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之前听说过刘策在朱元璋面前有多敢说,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同一个念头,老爷这是不要命了? 朱元璋看着刘策,眼睛瞪得老大。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瞪了他好几息。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元璋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十分不满:“你小子,还敢倒打一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与其说是在斥责,不如说是在无语。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孙:“雄英,你跟皇祖父说,是你非要去的?” 朱雄英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孙儿非要跟着去的,刘先生一开始不带我,是我缠着他不放的。” 只能说朱雄英还是个好孩子,不管如何,确实是在说实话。 朱元璋无语地拍了拍大孙的后脑勺,这个臭小子,白带你这么大了,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不过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刘策刚才那番话虽然听着无赖,但仔细想想每一句都是实话。 朱雄英确实是赖在刘策这不肯走的,去教坊司也确实是朱雄英死缠烂打非要跟着的。 刘策每天在医馆里看病,还要照顾这小子,教他本事,陪他下棋,给他做好吃的,让朱雄英在这过的非常开心。 这些朱元璋早就从陈虎嘴里知道了。 善念不断叠加之下,刘策这种类似邀功一样的小小冒犯,老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第93章 毛骧忍不住了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孙,又抬头看了看刘策,一时间竟有些无话可说。 他本来是想拿教坊司的事敲打敲打刘策,结果自家大孙当场就把实话撂了,是自己非要去的,刘策一开始还不愿意带。 这下好了,兴师问罪的由头当场没了大半。 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自家大孙吧? 再说了,这小子坐在他腿上荡着小腿,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他哪里舍得训。 朱元璋无奈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小子还跟咱算上账了,真是个吝啬的混蛋。 说的好像咱没给你银子一样,咱大孙在你这才待几天?咱给你拿了五百多两银子,这还不够?你问问哪个官员得过这么多赏?” 五百多两银子。 这个数字从朱元璋嘴里轻描淡写地蹦出来,落到前厅里其他人的耳朵里,却跟打雷似的。 硬要说这个钱财倒也不是什么非常非常大的大数目。但老朱这话其实也并不假的。这洪武朝官员的俸禄少,那都是人所公认的了,老朱也是出了名的抠。 朱雄英现在在刘策家住了一共不到10天,就给拿了500多两银子,这已经算是超级慷慨了。 众人都有些震惊,陛下对刘先生是真好啊! 毛骧等人也有点酸了,他们累死累活的,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几个月都挣不来这么多啊,陛下是真舍得给啊! 张福跪在地上和身旁的张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老爷绝对是陛下的私生子,要不然,哪个臣子能让陛下娇惯到这个程度? 可刘策站在厅中,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反而把脖子梗了梗,理直气壮地说道:“五百两银子可搞不定我的损失,陛下方才怪我去教坊司,实在是冤枉了我,这话不对,请陛下收回。”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 张福的跪姿已经变成了趴姿,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能直接钻进砖缝里去。 春兰把茶壶放在桌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这才觉得稍微有了点依靠。 晚秋的脸色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生怕下一秒就听到来人拖出去砍了之类的圣谕。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的肌肉几乎要抽搐成一个固定的弧度。 他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见得太多了。 他见过胡惟庸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嚣张,也见过蓝玉在酒桌上酒后失言的狂妄,可那些人的下场他都清楚,胡惟庸坟头草三米高了,蓝玉也被陛下收拾了一番,再也不敢轻易搞事 唯独眼前这位刘先生,不但活得好端端的,还在让陛下收回成命。 而朱元璋呢?他确实被噎了一下。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连请陛下收回这种话都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他没生气,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人拖出去先打五十板子再说话,比如之前的陈虎。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小子该打,而是这小子今天这一套一套的是从哪学的? 他甚至在心里下意识地给刘策找了个台阶,这小子不一直都这样吗?就是嘴欠点,心眼好得很,跟咱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私利,自己没必要生气。 善念常驻的效果就像一层看不见的润滑剂,把本该剧烈摩擦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它不改变朱元璋的性情,也不改变他的判断力,它只是让他在面对刘策的时候,所有情绪都被自动调低了几个档位。 从暴怒降到不悦,从不悦降到无语,从无语降到: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毛骧看在眼里,心里的震惊却比在场任何人都大。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坊间的那个传言是假的。 当初刘策治好朱雄英之后,朱元璋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彻查刘策的底细。 他动用了锦衣卫在各地的眼线,把刘策出现前后的所有线索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只查出来,这人之前是个流民,后来不知怎么进了太医院当杂役。 除此之外,什么背景都没有,什么来头都没有。 他绝对不可能是朱元璋的儿子,这一点毛骧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可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层,他才更加无法理解。既然不是儿子,凭什么? 但这些也不是他该思考的了,刘策刚刚那话有点太过了,他有点实在忍不住了。 毛骧在朱元璋身后微微侧身,对着刘策抱了抱拳,语气尽量放得客气而克制:“刘大人,岂有臣让君收回言语之理?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如此,毕竟有君臣之别、父子之分,刘大人慎言呐。”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但他是朱元璋最忠心的手下,看着他敬如神明的陛下被当众说把话收回,他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就像有根刺扎在脚底,不吐不快。 他这话说得也很有分寸。 按官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品级比刘策高出不知多少。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刘大人,因为他心里清楚,品级在刘策这根本不重要。 在陛下心里,这个七品文林郎的分量,比他锦衣卫指挥使重多了。 而他劝的这句话,也是为了刘策好,他听刘策说话可以说是心惊胆战,那是生怕刘策玩脱了,陛下把刘策砍了啊。 朱元璋听到毛骧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也不插话,只是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策。 那表情摆明了是在说,毛骧替咱说话了,你看着办吧。 看戏这一块。 刘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毛骧身上。 只一眼。 毛骧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天下刑狱缉捕,多少官员见了他腿肚子都转筋。 可刘策这一眼扫过来,他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他忍不住瞥了朱元璋一眼,看见朱元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更凉了半截。 完了,陛下根本没生气,自己好像多嘴了。 第94章 刘策:臣乃天子门生! 刘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毛指挥使这话说得不对。” 前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春兰本来已经把后背贴在了墙上,这会连呼吸都屏住了。 晚秋的手指差点在椅子靠背上掐出印子来。 刘策接着说道:“陛下出言有错,为人臣者当尽忠执正,避免陛下出错,这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咱大明的颜面。 毛指挥使方才之言,实在是要陷陛下于错误的道路之中无法回头,实在不是锦衣卫指挥使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样的不忠之言,请毛指挥使收回。” 张福差点把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一个坑来。 天爷啊,老爷您是跟收回这两个字过不去了吗? 先让陛下收回,现在又让毛指挥使收回。 三个人说话,你让两个人把话收回去,你搁这集体禁言呢是吧? 晚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她今早才跟刘策回的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里她经历的情绪起伏比她在教坊司一年都多。 从圣旨降临的狂喜,到刘策婉拒侍寝的酸楚,到陛下驾到的惊吓,到刘策跟陛下顶嘴的恐惧,再到此刻刘策反手教育锦衣卫指挥使的场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被暴风雨裹挟的小船上,随时都会被掀翻,可偏偏小船就是不翻。 毛骧的嘴角终于实打实地抽搐了一下。 他说刘策不该让陛下收回言语,结果刘策反过来让他把话收回去。 这还不算,还给他扣上了一顶陷陛下于错误道路无法回头的大帽子,外加一句不忠之言。 可他明明是替陛下说话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不忠了? 这嘴皮子,简直比都察院那些文官还刁钻啊。 毛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再跟刘策辩一轮吧? 万一刘策再让他收回,陛下还不帮他的话,那他今天这张老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朱元璋看着毛骧一脸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舒服了几分。 方才他被刘策噎得够呛,现在终于有人跟他一块被噎了,这份同病相怜的快乐让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不禁哈哈笑出声来,大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刘策小子,咱看你这张嘴都能跟那些文官相比了!你以后可别跟他们一样干结党营私的事,不然的话,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面藏着一根针。 老朱是什么人? 他是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的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文官结党。 朝堂上那些官员碰个头他都要多盯两眼,地方上有人聚在一起喝酒论政他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胡惟庸的案子刚过去不久,他对结党两个字的敏感度比什么都高。 刘策这张嘴越来越利索,说话越来越像文官的路数,他嘴上调侃,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在敲警钟。 这跟善念常驻没关系。 善念常驻只是让他对刘策不容易动怒,但涉及到原则问题,该敲打的他照样敲打。 他不是不能容忍刘策,而是在提醒刘策,别走歪了。 不过他的语气是玩笑的语气,脸上也带着笑,所以前厅里其他人并没有听出什么异样。 只有毛骧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腰杆,他知道陛下这话里有骨头,但这种程度的骨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没必要多嘴。 刘策自然也听懂了。他收起方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姿态,正了正衣襟,对着朱元璋郑重地抱拳一礼。 “臣出身于微末,一直在太医院做杂役之事,所幸救了太孙性命,才得陛下封赏,又得陛下如此厚爱,臣又哪里来的结党营私之能?”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按民间的习俗来说,那陛下就是臣的老师,臣可以说是天子门生,如果说有党,那就是陛下的臣党,如果说有同党,那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刘·赵贞吉·策·大明第一不粘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只是化开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他在心里把刘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陛下就是臣的老师... 这话听着是拍马屁,可仔细一想,刘策从一个太医院杂役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朱元璋提携的。 封七品文林郎是朱元璋封的,医馆是朱元璋给的宅子,连门口那块神医牌匾都是朱元璋亲笔写的。 名义上不是老师,可实际上,朱元璋确实是他最大的恩主。 虽然这一切,也是刘策自己医术高超换来的,但说白了,老朱要是不给他这些,刘策也没办法,那些立过功劳的官员们,也没一个得到老朱如此厚爱,刘策这话那也不假。 至于第二句:有党就是陛下的臣党,有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这话简直更绝。 整个大明朝,谁敢说自己跟皇帝是同党?这不是把皇帝跟自己绑一块了吗?一般人哪敢说这话?听着好像和陛下平起平坐了一样。 可刘策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本正经,那意思明明白白,我刘策就跟着陛下一个人,别人谁也别想拉拢我,我也不可能跟别人结党。 陛下要是不放心,那我唯一的同党就是您自己,这总行了吧? 这小子,当真是学医的?他真不是学文的?这张嘴怎么刁钻成这样? 朱元璋在心里琢磨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不放心的不就是文官结党吗? 现在刘策直接告诉他,陛下您放心,我就认您一个人,别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这态度,正得甚至发邪。 毛骧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反应快、见识广,政治智慧也够高,稍一琢磨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原来刘策不是在跟陛下对着干,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陛下表态。 方才那句请陛下收回,看似顶撞,但前半段说的是朱元璋冤枉他故意带朱雄英去教坊司的事情。 这么一结合,这番话的意思其实是,自己不是故意带太孙去的教坊司,之后也不会带他去了,陛下放心。 现在这番天子门生,表面上是胆大包天口无遮拦,实则每一句都在给陛下吃定心丸,表示自己绝不会结党营私,永远和现状一样。 虽然看起来是对着干,但实际上就是表态,只是这个表态有点逆天,毕竟没有哪个官员是一边顶撞朱元璋一边表态的,那纯粹是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只是老朱能容忍他的态度,那表态的效果自然也很好了。 毛骧明白了一切,看着刘策的眼神也有点变了。 也难怪陛下对他如此偏爱,这人远不止医术了得那么简单,智慧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第95章 你小子,总能整出点新花样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腿上,荡着小腿,看看皇祖父又看看刘策。 他年纪小,政治上的弯弯绕绕还看不明白,但他对这两个人实在太了解了。 他看得出来,皇祖父嘴上在敲打刘先生,心里根本没生气,实际上是提醒居多,本意其实是关心。 刘先生嘴上在怼皇祖父,心里也是敬着的。 这俩人看似在斗嘴,实际上说的话都是给对方听的,而且对方都听懂了。 这就行了。 只要他们不打起来,朱雄英就觉得这出戏非常好看。 朱元璋和刘策对视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大步走到刘策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刘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小子,总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行了行了,不跟你小子打嘴仗了,咱可说不过你。” 他把手从刘策肩上收回来,背到身后,又恢复了那副闲散中年人的模样:“咱大孙说你做饭挺好吃的,今天咱就在你这混一顿。 咱给你小子一个表现的机会,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要是做得不好吃,小心咱打你板子!” 这话一出,前厅里的气压瞬间从暴风雨降到了晴空万里。 张福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冷冰冰的。 春兰扶着墙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晚秋把手从椅子靠背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锦衣卫那几个护卫虽然站得笔直,但肩膀也都松了几分。 只有毛骧脸上不见紧张,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策看着朱元璋,嘴角一咧,乐了:“臣的手艺那自然是不必多说,陛下想吃当然没问题,不过,您刚才可说了,做得不好要打板子。” 朱元璋眉头一挑,隐约觉得这小子又要出幺蛾子。 果然,刘策接着说道:“那要是做得好,是不是得给点赏钱?” 朱元璋被他气乐了。 “你小子可真是个财迷!”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刘策的鼻子:“行行行,如果你能比宫廷御厨做得还好吃,咱就重重赏你。” 刘策这才满意地抱拳一礼,声音比刚才要赏赐时更加洪亮:“谢陛下!” 他不是贪财。 老朱对他的恩情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别说来他家吃顿饭,就是把他的厨房吃空了也不值一提。 但问题在于,老朱刚才自己说的,做得不好要打板子。 既然做得不好要挨罚,那做得好了自然得要奖励。 公平合理,童叟无欺,这是老朱自己定的规矩,他只是帮着把规矩的另一半补齐了而已。 这分明是仗义执言! 刘策那叫一个问心无愧。 朱元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刘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又拍了他一巴掌:“行了,别站着了,去弄饭去,咱跟大孙下两盘棋,你小子动作麻利点。” 刘策也不含糊,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走。 路过晚秋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正扶着椅子靠背站稳,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苍白,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刘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后厨去了。 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她从没见过有人敢跟皇帝这么说话还没事的,但在刘策身上,这种事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从椅子靠背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刘策的影响下变得胆子大了一点点。 朱元璋重新坐回主位上,把朱雄英从腿上放下来,示意张福去拿五子棋。 张福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刚开始:吾命休矣! 现在是:真牛逼!又活了一天! 甚至他还有点想笑。 毕竟跟了这么一个猛人主子,这日子简直是儿子刨坟掘崛子。 他一溜小跑去取棋盘,路过春兰身边时,春兰正低着头拼命擦桌上洒出来的水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谁都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完全到位了。 咱家老爷,太他娘的猛了。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目送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又低头看了看被五子棋盘吸引住的祖孙俩,心里暗暗感叹。 他在朱元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觉得有谁能在这位铁血帝王面前如此游刃有余。 那些大臣们要么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要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是抄家灭族的代价。 可刘策倒好,当面怼了陛下两轮,最后居然还能笑嘻嘻地去厨房做饭,临走还不忘跟陛下谈条件,做得好要赏钱。 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被拖出去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而更让毛骧感慨的是,朱元璋此刻靠在太师椅上跟孙子下棋的样子,松弛得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在逗孙子玩。 朱雄英一边落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跟皇祖父说着医馆里的趣事,朱元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伸手揉一下大孙的脑袋。 这一幕,确实是挺温馨的,陛下也只有面对家人的时候才会如此啊。 比起那阴暗血腥,充斥着惨叫的锦衣卫昭狱,这一幕显然如至天堂。 而刘策则是直接扎向了厨房。 老朱点名要吃他的菜,怎么着也得给好好做啊 刘策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副专业的模样,把厨子都整不会了。 但厨子也见识过刘策下厨,这段时间朱雄英一馋了就求刘策下厨,刘策也很喜欢这孩子,所以没少做饭,厨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刘策也没让厨子打下手,他嫌麻烦,真做菜的都是自己一个人来。 他先让张福出去买了些小菜回来。 豆腐、菠菜、莲藕、鸡蛋、一尾鲜鲤鱼,还有一块刚宰的猪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 张福办事利索,来回不过两刻钟,东西就置办齐全了。 刘策接过菜篮子,和对厨子的待遇一样,把张福和春兰都赶出了厨房,只留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忙活。 他不喜欢别人在边上看着。 一来他做菜的手法跟这个时代多少有些不一样,二来他得从系统里拿味精出来,有人在边上不方便。 第96章 六道菜 刘策把锅烧热,舀了一勺猪油进去,油花刚起,他手腕一翻,姜丝蒜末先下了锅。 刺啦一声响,香气从锅底窜起来,顺着厨房的门缝往外钻。 他动作很快,切菜的刀工虽然比不上正经厨子,但胜在利落,每一刀下去都不犹豫。 藕片切得薄厚均匀,豆腐块方方正正,菠菜摘得干干净净只留嫩叶,鲤鱼打花刀的时候手很稳,鱼身上斜斜地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 第一道是红烧肉。 他先把五花肉焯了水,捞出来切成麻将块大小,锅里放少许油把冰糖炒出糖色,肉块下锅翻炒到每一面都裹上酱色的光泽,然后倒入黄酒、酱油,加清水没过肉面,丢了几片姜和两截葱段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他没用太多调料,虽然基本都是现代调料,但和现在的口味不能差距太大,不能让人觉得不对劲。 第二道是莲藕排骨汤。 排骨是让张福一块买回来的,焯过水之后和藕块一起下锅,加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小火慢慢煲着。 这道菜不费事,就是费时间,好在老朱和朱雄英在前厅下棋,他有的是功夫。 第三道是清蒸鲤鱼。 鱼身抹了薄薄一层盐和姜汁,肚子里塞了葱结和姜片,上笼屉大火蒸。 这道菜讲究火候,时间短了不熟,时间长了肉柴。 刘策掐着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四道是菠菜炒鸡蛋。 菠菜焯水去草酸,鸡蛋打散,油锅烧得滚热,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膨起来,快速翻炒两下盛出,再起锅炒菠菜,最后把鸡蛋倒回去拌匀。 这道菜简单,但颜色好看,绿的翠绿,黄的金黄,很有食欲。 第五道是葱烧豆腐。 豆腐切厚片,两面煎到金黄,大葱斜切段,一起下锅加酱油和少许糖焖煮片刻,豆腐吸饱了汤汁,表面油亮,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 第六道是凉拌藕片。藕片焯水过凉,拌上盐、醋和一点点香油。 这道菜清口解腻,专门用来配红烧肉吃。 六道菜分量都不小,他和朱元璋加上朱雄英三个人吃绰绰有余。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已经飘得满院子都是。 莲藕排骨汤煲得汤色乳白,莲藕粉糯,排骨的肉都快从骨头上掉下来了。 清蒸鲤鱼出锅的时候,刘策把蒸鱼豉油淋上去,又撒了一把细细的葱丝,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鱼肉的鲜味被激到了极致。 他把味精藏在袖子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往每道菜里撒了一点点,然后用筷子搅匀。 他不放太多,这玩意提鲜是好使,但放多了会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张福被叫进来端菜,他一进厨房就愣住了。 灶台上六道菜一字排开,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刘策府上当管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自家老爷做饭好吃,但今天这阵仗明显比平时更上了一个档次。 “愣着干嘛,端上去。” 刘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菜端到前厅的时候,朱元璋正跟朱雄英下五子棋。 老朱自从学会五子棋之后,在宫里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和马皇后玩两局,棋艺这段时间被磨得进步了不少,但依然不是他大孙的对手,连输了两盘,正憋着一股劲要翻盘。 闻到菜香的时候,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六道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红烧肉油亮红润,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 莲藕排骨汤盛在大瓷碗里,藕块粉白,汤面上漂着几点红枣的红和枸杞的橙。 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里,葱丝碧绿,鱼肉雪白。 菠菜炒鸡蛋黄绿相间,葱烧豆腐酱色浓郁,凉拌藕片清清爽爽。 朱元璋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桌前,背着手弯下腰,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香味顺着鼻子钻进五脏六腑,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好个刘策,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咱闻着味都要淌口水了,做的是真不错啊!” 朱雄英也从棋盘边跑过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看。 他在医馆住了这些天,刘策做的饭他没少吃,自然知道这些菜有多好吃。 但今天皇祖父在,菜色明显比平时更丰盛,他看得眼睛都亮了。 刘策从后厨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布巾擦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了,如果不是陛下来了,我可不轻易下厨。” 他走到桌前,把擦手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伸出三根手指:“咱可先说好了,不管好不好吃,您今天得多少给我点奖赏,不然我这趟累不是白挨了吗?” 张福在后边听到这句话,膝盖又差点软了。 自家老爷这是上瘾了是吧?刚才跟陛下要赏赐算是敲定了做饭好吃的奖励,现在菜刚端上来还没动筷子呢,又开始要了。 这讨赏的频率,跟小孩子跟爹妈要糖吃似的。 朱元璋却没生气,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指着刘策笑骂道:“行行行,咱赏你,肯定赏你,差不了你的,赶紧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招呼朱雄英坐到自己身边。朱雄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朱元璋左手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就眼巴巴地看着红烧肉。 刘策也不含糊,走到桌前,在朱元璋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张福一看这架势,眼皮顿时跳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弯着腰凑到刘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怎能与陛下同坐?” 在张福的认知里,君臣同桌而坐,那是天大的僭越。 别说他一个七品文林郎,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在陛下面前也只能站着伺候,能得陛下赐座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得斜着身子只坐半边屁股。 哪有人像刘策这样大剌剌地直接往陛下身边坐的?就算陛下喜欢你,你也不能这样啊, 刘策刚拿起筷子,听张福这么一说,转过头来摆了摆手:“这是我家,有什么不能坐的?陛下难道还会挑这个理吗?” 朱元璋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道:“对,刘策小子做了这么多菜,难道还不让他坐了?咱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吗?”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别说是在这儿,就算是在皇宫,也有他的座位,咱就喜欢这小子的直率,哈哈哈!” (都是我做过的菜,片段已经写细节了\(^o^)/~) 第97章 滴水不漏的刘策 张福张了张嘴,然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行吧,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他今天是看出来了,在陛下面前,老爷干什么都是对的。 就算老爷现在站到桌子上跳舞,陛下大概也只会拍着手说这小子舞姿不错。 这俩人,不能用正常的君臣关系理解。 毛骧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暗自比较了一下。在皇宫里,能和朱元璋同桌吃饭而不用等他开口赐座的,只有三个人:马皇后、太子朱标、皇太孙朱雄英。 就连最受宠的郭宁妃等人,也得等朱元璋说一声坐下吧,之后才敢落座。 至于其他皇子,比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人,在父皇面前照样规规矩矩地站着,除非朱元璋主动开口赐座。 而刘策的座位待遇,已经和马皇后朱标平起平坐了。 毛骧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得亏这人不姓朱,他要是真姓朱,这朝堂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晚秋和春兰并肩站在一旁伺候着。 春兰手里捧着茶壶,随时准备给朱元璋和刘策续茶。 晚秋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但面上还算镇定,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追着刘策的身影。 春兰也很紧张,虽然伺候人习惯了,但今天伺候的可是陛下啊!不紧张才怪了! 毛骧和那几个锦衣卫护卫都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他们是来护卫陛下的,而且他们也没资格和陛下吃一样的东西,这是规矩。 可那六道菜摆在桌上,香气跟长了腿似的满屋子乱窜,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就不肯出来。 红烧肉那肥而不腻的香味、清蒸鲤鱼那鲜甜的气息、莲藕排骨汤那醇厚的骨香,三股味道糅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勾魂摄魄的网。 毛骧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御厨做的菜他也经常吃得到。 但今天闻到刘策做的这几道家常小菜,他忽然觉得以前吃过的那些珍馐美味好像都少了点什么。 具体的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踏实的香味,不张扬,但闻了就是让人想吃。 他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心里默默感叹:这位刘先生不光会治病,做饭也是一绝,难怪陛下偏爱他,什么都会的人谁不喜欢啊? 那几个锦衣卫护卫虽然眼睛都盯着各自负责的方向,但鼻孔都下意识地张大了几分。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喉结也忍不住滚了一下,赶紧又把下巴抬了抬,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 刘策坐在朱元璋旁边,一边夹菜一边往毛骧那边瞟了一眼。 他看到了毛骧咽口水的那一下,虽然动作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锦衣卫护卫,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跟着老朱出来,从早上到现在估计也没吃上几口热乎饭,现在站在那看着满桌子菜,肚子不饿才怪。 但他不能开口邀请毛骧他们坐下一起吃。 那是规矩,皇帝在场,锦衣卫指挥使没有上桌的道理。 他刘策可以坐,那是因为朱元璋特许了,毛骧要是也坐下,那就是真不懂事了。 他平时虽然看起来莽,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会越界。 他放下筷子,对站在不远处的张福使了个眼色,然后下巴朝毛骧那边微微抬了一下。 张福愣了一下,顺着刘策的目光看了一眼毛骧,瞬间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 不多时,张福从后厨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厨子,手里端着几盘菜。 分量比主桌上的略少一些,但菜式是一样的,也是红烧肉、葱烧豆腐、菠菜炒鸡蛋各一份,外加一大碗莲藕排骨汤。 张福在偏厅摆了张小桌,把菜放好,然后走到毛骧身边,恭恭敬敬地低声说道:“毛大人,我家老爷吩咐了,给几位大人也备了饭菜,就在偏厅,各位大人在此地护卫陛下辛劳,请先用些便饭,垫垫肚子。” 毛骧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偏厅小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正跟朱元璋有说有笑的刘策。 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皇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跟着朱元璋去大臣家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没有哪个大臣想过给随行的锦衣卫也准备一桌饭菜。 那些大臣们满脑子都是怎么伺候好陛下,谁会管他们这些站岗的饿不饿? 更别说他们锦衣卫虽然成立没多久,但前身拱卫司也已经干了不少事,已经是臭名昭著,谁看到他们不是忌惮就是厌恶,什么时候有过人想过他们? 可刘策想到了。 而且不是嘴上客气一句你们也去吃吧,而是实实在在地让厨子做了一桌一样的菜,摆好了桌子,请他们去用饭。 这份周到,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骨子里的。 甚至刘策都考虑到他们的护卫问题了,作为锦衣卫,自然得保护陛下,不能走远,但偏厅实际上就挨着这里,一共七八步远,和他们现在站的差不多距离,啥也不耽误。 这也是刘策的性格,现代人的思维从来都是人人平等,即使现在他没法破坏规矩,但给予相应的礼遇也是应该的,不然他心里都不得劲。 “多谢刘大人了。” 毛骧对张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谢意。 他转身对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轮流去偏厅吃饭,自己则依然站在前厅,只是目光再落到刘策身上的时候,多了一层不一样的光。 那几个锦衣卫护卫到了偏厅,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圆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好吃了,立刻被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小声点别丢人。 但他自己也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之后默默地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前厅里,朱元璋正在埋头大吃。 他的吃相,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个老农民。 左手端着大碗,右手筷子翻飞,夹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两口,扒一口饭,再夹一筷子菠菜鸡蛋,囫囵吞下去,又去夹那清蒸鲤鱼。 鱼肚子最嫩的肉被他用筷子一挑就下来了,蘸了蘸盘子里的汤汁,一口下去,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啊!” 朱元璋用筷子指着那盘红烧肉,对刘策说道:“你小子这手艺,比咱宫里的御厨都强!这个肉炖得烂乎,进嘴不用嚼就化了,味道还这么鲜,你小子到底放了什么?” 刘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淡定地说道:“什么都没放,就是火候到了,陛下爱吃就行。” 放了一些味精,以及一些现代特殊的调味料,确实会更鲜美不少,老朱虽然不至于吃的惊为天人,但鲜美程度吊打御厨还是不成问题的,也难怪老朱吃的这么嗨皮,连吃相都不顾了。 (开分了,才5.8,这也太低了,求各位大佬们点点五星好评,求求了o(╥﹏╥)o) 第98章 别人背地笑你,我当面笑你 朱元璋也不追问,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饭。 他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一转眼已经干掉了一碗饭,张福赶紧上前给他添了第二碗。 朱雄英在一边也不遑多让。 他在医馆待了这些天,吃刘策做的饭吃习惯了,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会狼吞虎咽了。 但今天皇祖父在场,爷孙俩像是较上劲了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朱元璋扒饭他也扒饭,朱元璋夹肉他也夹肉。 一大一小两个姓朱的,埋头在饭碗里奋战,画面看起来既滑稽又温馨。 晚秋和春兰站在一旁伺候着,两人看着这场景,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春兰拼命憋着,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晚秋也咬着下唇,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来。 说实话,她们之前对皇帝陛下的想象,要么是威严庄重、不苟言笑,要么是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可眼前这位吃得胡子上都沾了饭粒,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的朴实劲。 这哪是什么铁血皇帝,分明就是个这话胃口极好的邻家大爷。 当然,这话她们只敢在心里想,嘴上绝对不敢说出来。 刘策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看着朱元璋大嚼大咽的样子,目光落在老朱胡子上那颗晃来晃去的饭粒上,嘴角一歪,笑了出来。 “太孙。” 刘策放下筷子,朝朱雄英努了努嘴:“你看看你爷爷,像多少年没吃过饭了一样,这要是让那些大臣瞧见了,指不定私下里怎么笑话呢。” 朱雄英正埋头干饭,闻言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看朱元璋的脸。 他定睛一瞧,果然看见皇祖父那短硬胡须上扎着一颗白花花的饭粒,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朱雄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晚秋和春兰也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把头低得更低了,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朱元璋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手指头碰到那颗饭粒,顿时有点尴尬。 他把饭粒捋下来,瞪着眼睛看向刘策:“还说那些大臣笑话咱?你小子现在就开始笑话咱了,你和他们都一个德行!” 刘策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不急不缓:“这话可不对,他们是私下里嘲笑陛下,表面肯定不敢。 而我不一样,我私下里不会跟任何人说,就是当您面笑话您,您说,我和他们能一样吗?”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豆腐,又补了一句:“我这叫光明正大。”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噎得差点呛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仔细一想这小子说得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歪理。 当面笑话和背后笑话,确实不太一样。 虽然当面笑话的那个好像更气人一些,可偏偏他气不起来。 “你也是真好意思说。” 朱元璋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无语。 刘策一脸理直气壮:“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陛下吃我的饭吃这么香,我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呀。” 这话听着像是在拍马屁,可又偏偏是一副调侃的语气,让朱元璋想接都接不住。 老朱干脆不理他了,把筷子往碗里一戳,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饭。 他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才稍微慢了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被他一个人消灭了将近一半,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两块,清蒸鲤鱼的一面鱼身已经被筷子剔得干干净净,露出整齐的鱼骨。 莲藕排骨汤的碗也见了底,藕块和排骨都被他捞干净了。 他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 “舒坦!”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咱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菜倒是精致,摆盘也好看,味道也是不错,可吃着就是没你做的这个味,你小子的手艺,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刘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自己琢磨的,做菜这种事,跟治病一样,讲究火候和搭配,火候到了搭配对了,自然好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听着简单,但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正想再夸两句,眼神不经意间扫到了正站在一旁准备泡茶给众人解腻的晚秋。 老朱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刘策似笑非笑地说道:“咱刚才都忘了问,这个姑娘就是你在教坊司赎回来的那个晚秋?” 刘策也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正是。” 晚秋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忽然提到自己。 她的手本来正要去拿茶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赶紧放下茶壶,走到桌前,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奴婢晚秋,拜见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跟刘策斗嘴时温和了几分:“起来起来,咱今天是微服出来的,不必见一次跪一次,方才进门的时候不是已经行过礼了吗?” 他这话虽然说得随意,但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奴婢说出不必见一次跪一次这种话,已经是非常罕见的温和了。 当然,这份温和主要不是给晚秋的,而是给刘策的。 老朱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才对晚秋态度这么好的,这一点,不光晚秋自己心里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仅仅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朱元璋最多也就是态度客气一些,不至于特意点她的名字问话。 他愿意主动跟晚秋说话,还有另一层原因。 陈虎昨晚跟他汇报的时候,把晚秋愿意拿出全部积蓄给自己赎身、到刘策身边当奴婢的事情说得挺详细。 老朱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错,不贪图钱财,不贪图名分,就是死心塌地要跟着刘策。 这种真心实意的性子,正是老朱最欣赏的那一类人。 他和马皇后之间的感情,说白了也就是这样。 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马皇后跟着他吃苦受罪,从来没抱怨过半个字。 他被关起来没饭吃的时候,马皇后怀里揣着滚烫的烙饼去看他,胸口都烫出了疤。 这份真情,他朱元璋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一听到晚秋的事,心里就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不管怎么说,也是爱屋及乌,真心实意对刘策好的人,他老朱就看着顺眼。 第99章 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刘策在旁边笑了起来,接过话头:“没想到陛下还关注到了晚秋的事,您对臣是真不错啊。” 朱元璋本就对这些事不上心,此刻也懒得跟刘策算这笔烂账,索性翻了个白眼说道:“那当然了,咱对你那是相当不错了,可你还天天顶撞咱,非得把咱气出病来不可!” 刘策嘿嘿一笑:“放心,气出病来我能治。” 朱元璋又被噎了一下,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跟刘策纠缠,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这小子都能怼回来,而且每次都怼得他无话可说。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晚秋,把话头转了回去:“咱不止下了圣旨,还让毛骧去调查了这姑娘的底细,免得你小子让人骗了。” 晚秋跪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陛下还派人查过自己,明明没什么事情,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阵紧张。 朱元璋接着说道:“调查过了,她这一家是被胡惟庸那个奸贼坑惨了,也是被冤枉的,不然你以为咱能轻易赦免她的贱籍,还把她赎身钱退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满,但那不满不是针对晚秋的,而是针对刘策的。 仿佛在说:你个混账小子,咱对你这么好,你还天天顶撞咱,你小子有没有良心? 实际上,朱元璋昨晚听完陈虎的汇报之后,虽然当场就下了免除晚秋贱籍和退还赎身钱的旨意,但他并没有马上让人去宣旨。 他毕竟是开国皇帝,什么样的人心算计没见过? 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忽然主动要给一个正当红的大夫赎身当奴婢,这事听起来确实有情有义,但也未必没有猫腻。 万一这女子图的是刘策的圣眷和钱财呢?万一她跟朝中哪个对头有勾连呢? 老朱那脑子,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使的了,一瞬间就考虑到了这些。 所以他觉得,不能让刘策冒这个险。 所以他把毛骧叫来,连夜去查晚秋的底细。 圣旨已经拟好了,就放在他案头,但他告诉毛骧,明日一早去宣旨之前,必须把这家人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这女子是个骗子,圣旨作废,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毛骧当晚就去了教坊司,打听到晚秋一家是开罪了胡惟庸,然后他天不亮就去了锦衣卫的档案库,调出了胡惟庸案涉及的所有充入教坊司的犯官家属名册,一条一条地核对。 晚秋的父亲确实是因给胡惟庸治病出了差错被处死的,这案子在当时的档案里有明确记载。 而这个差错更是抽象,不是治病没治好,而是胡惟庸单纯心情不好,嫌药效慢,直接把晚秋一家收拾了。 简直是凄惨至极了。 后来又找了几个还在世的知情老人核实,确认晚秋一家人确实是平白无故被牵连的,没有别的隐情。 毛骧赶在陈虎出宫之前把结果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才放了心,让陈虎带着圣旨去了教坊司。 看似只是昨晚到今早这么小半天的事,可老朱在背后做的功夫,比刘策知道的要多得多。 刘策听完朱元璋这番话,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了正坐姿,郑重其事地对朱元璋抱了抱拳:“陛下对臣是真好啊,这倒也免了臣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晚秋,接着说道:“晚秋还有一个母亲和妹妹,都是当初一起被坑送到教坊司的。 臣答应要帮她们一把,但其中缘由还没有了解到,便让刘三去查了一下,还没有查到结果。没想到陛下早就已经查清楚了,既然如此,臣也就没什么疑虑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对着朱元璋又抱了抱拳:“臣就请陛下再下一道旨,把晚秋的母亲和妹妹也免了贱籍,至于赎身钱,就不劳陛下开金口了,臣这里的钱财还足够。” 朱元璋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老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瞪着刘策:“赦免一个晚秋,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居然还让咱再赦免两个?你开什么玩笑!” 晚秋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颤。 她赶紧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焦急和惶恐:“陛下!老爷!奴婢不敢再奢求什么,请千万不要因为奴婢一家的事情伤了和气!” 她是真的怕了。 方才刘策跟朱元璋斗嘴,虽然听起来句句都在顶撞,但那种顶撞是带着玩笑意味的,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消失过。 可这次不一样,刘策是实实在在在逼皇帝表态,是臣子逼着君主给个明确的答复。 这已经完全不是斗嘴的范畴了,这是犯上的边缘。 更何况,朱元璋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开什么玩笑。 这话从严苛著称的洪武大帝嘴里说出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知难而退了。 可刘策不但没有退,反而把身子坐得更直了。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男子汉大丈夫,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办,而且这也不是一个违反原则的事,不然我怎么会厚颜来求陛下?” 他看了一眼晚秋,目光温和,然后又转回到朱元璋脸上:“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晚秋一家实际上是被胡惟庸给害了,那奸贼已被杀,此事自然就此揭过。 她们一家若是原本有罪,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开口求这个情,但既然是无罪被坑的,陛下此刻赦免他们,岂不是大大的恩德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补了最后一句:“这其中不只是臣为他们求情,也是彰显陛下的仁德,这有何不可?” 朱元璋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刘策这话说得句句在理。 晚秋一家确实是冤枉的,既然是冤枉的,赦免就是理所当然的正义之举,不是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 事情本身没毛病,他甚至不需要刘策来提醒他,他自己就知道这事的道理在哪。 但他依然觉得有点无语,不是无语这件事,而是无语刘策这小子说话的方式。 哪有臣子这么逼咱表态的?你说两句软话,把台阶给咱铺好了,咱还能不答应你吗? 你非得把话架到这个份上,让咱下不来台? (求五星好评呀(☆▽☆)) 第100章 此人当是天下之君子 老朱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听见刘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臣只要陛下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晚秋伏在地上的手指都在发抖。 春兰在旁边死死攥着茶壶,连毛骧站在一旁都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前厅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朱元璋看着刘策,刘策也看着朱元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写满了无语。 老朱的表情确实相当无语。 但在无语的同时,他脑子里其实在冷静地琢磨这件事。 刘策说得没错,晚秋一家是被冤枉的,胡惟庸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这次赦免两个无辜之人,于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掉价的,是自己堂堂洪武皇帝,居然要为了两个教坊司贱籍专门多下一道圣旨。 这事传出去,那些文官难免又要嘀咕两句。 但转念一想,嘀咕就嘀咕吧。 那些文官天到晚在背后嘀咕他,他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还不是照样嘀咕? 倒是刘策这小子,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些画面。 刘策在奉天殿里说出臣能治的时候,他大孙正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刘策给他妹子诊脉,说出不出三年的时候,他妹子的脸色还是蜡黄的,现在已经能吃能睡气色红润了。 刘策盯着他标儿的眼睛说殿下这病得赶紧治的时候,他标儿还在天天头晕失眠,现在药吃着,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这三个人,是他朱元璋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对他比江山社稷都重要百倍。 而他们三个人现在的命,都是刘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好感从心底里浮上来,温温的,像是三九天喝了一碗热汤。 老朱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刘策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他也不想去琢磨。 他只觉得,这小子立了这么多大功,对咱又是一心一意的忠诚,这么点小事咱还不给他个面子?那也说不过去了。 毕竟咱又不是什么心胸狭窄的昏君,这小子不会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生什么气?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摇了摇头说道:“你小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也罢,咱就给你这个面子,一会回宫去,咱就派人下旨。” 他把茶杯搁下,伸手指了指刘策的鼻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晚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刚才把脸埋在手臂之间,不敢看朱元璋的表情,也不敢看刘策的表情。 她只敢听声音,听陛下的语气是不耐烦了?是不高兴了?是准备发火了?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可忽然间,她听见朱元璋说了那句也罢,说了那句咱就给你这个面子。 母亲和妹妹的贱籍,就这么被赦免了? 一股巨大的惊喜从胸口涌上来,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刘策,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多谢陛下天恩!多谢老爷!” 她的声音又抖又哑,眼泪和声音一起涌出来,磕了一个头又磕一个头:“多谢陛下天恩!多谢老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咱说实话,也就是刘策这小子,换其他任何人,这事都没这么容易。 你这小丫头也是命好,跟了刘策这小子,这是你的福分,咱赦免你的母亲和妹妹倒也容易,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咱可跟你说清楚了,刘策为你做到如此,你就该知道知恩图报,若你要是敢做半点对不起刘策的事情,咱保证让你这一家三口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后面,朱元璋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森然。 作为天下霸主,他这话是非常有杀伤力的。 晚秋吓得身子一颤,赶紧磕头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心中只有刘先生一人,永世不改,若有半点忤逆,天诛地灭!人神共愤!” 刘策见状,心中也是略有点感叹,老朱对自己真不错,晚秋也是真被吓到了。 但他没有开口阻止,老朱刚才这番话,既是恩典,也是威慑。 晚秋把这份恩威记在心里,对她以后在刘策府上的日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要是现在插嘴求情,反而会坏了老朱的用意。 他是胆子大,性子倔,却不是傻。 朱元璋看了跪在地上的晚秋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起来吧。” 晚秋又磕了一个头,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抹笑容。 她想跟母亲和妹妹说,她想现在就跑去告诉她们。 这件压在她们姐妹母女身上一辈子的大山,今天终于被搬开了。 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刘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倒是很好奇,如果这件事情不是晚秋,而是其他人,你会管吗?” “会!” 刘策回答的非常笃定。 老朱也没想到刘策回答的如此之快,愣了一瞬。 刘策继续说道:“这天底下不公的事情或许有很多,我没法一一兼顾,但我见一个就要管一个,此事跟晚秋本人倒是未必有太大关系,只是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不然和小人畜生便无分别。 所以陛下也要做好准备。臣之后若是再遇见此等事情,肯定还会再厚颜来求陛下主持天下公道的,相信陛下也能容忍臣的这点小小冒犯,可肃大明之威,也立陛下恩德。” 听了这一番话之后,老朱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一脸正气,简直正的发邪。但偏偏他说不出什么来,而且看刘策这副模样,他心中莫名的喜爱。 原因无他,别人说这话,他可能会质疑一下,可刘策说这话,他绝不会质疑。 因为他很清楚刘策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刘策的医馆,来的病人,三教九流都有,可刘策态度都是一样的,治病药物也都是一样的,没有三六九等。 一个不管对达官显贵还是劳苦农民,都态度一致的人,他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说的话全都是本心之话,此人当是天下之君子。 那些儒家文官个个都以君子自居,但实际上没有一个能够达到刘策这样的标准。 也正因如此,老朱非常喜欢刘策,此事倒是不只是关乎到善念常驻的效果,而是真正喜欢刘策这种宁可身死也绝不改变信念的君子之风。 当然,这和刘策顶撞他的时候,让他觉得很无语,觉得刘策很欠揍的情绪,是并不冲突的。 (100章啦!纪念一下,随便求个五星好评和催更,还有小礼物呀!(☆▽☆)) 第101章 突发!朱标出事了! 老朱感慨归感慨,但心中憋了一个缺德招,还没来得及干呢。 却见他淡笑说道:“咱本来还想封你个大官呢,结果你因为这事跟咱求了情,咱得考虑考虑,还要不要封你。” 这话听着像是在逗刘策,实际上也是在逗刘策。 老朱虽然表情做得一本正经,但眼角那道笑纹早就把他出卖了。 他就想看看这小子听说要升官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是眼睛放光?是赶紧谢恩?还是假装谦虚实则暗喜? 刘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一边拿布巾擦手一边随口说道:“陛下封不封都成,全看陛下心情,反正陛下也了解我,我对官职这种东西并不在乎。 这个七品文林郎,说白了就是个自保的虚衔,也多亏陛下赏赐,再往上提拔,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大用,倒不如给点真金白银来得实惠。” 朱元璋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 他扭过头来瞪着刘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幅画。 眉毛拧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头写满了:你小子说的是人话吗? 他本意是想逗逗刘策,看他着急要官的样子,结果倒好,这小子不但不在乎,还反过来跟他谈条件。 真金白银,你当咱是你的钱袋子呢? 可无语归无语,他心里有个地方却觉得格外舒坦。 朝堂上那些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这辈子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往上爬一级吗? 能让朱元璋亲口封官,那是祖坟冒青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些人听到风声就开始四处走动打点,听到消息就开始写谢恩表,接旨的时候膝盖都能在地上砸出坑来,感恩戴德的样子做得比谁都足。 可有几个人是真心感激的?又有几个人心里盘算的是怎么往上再爬一级? 而刘策这小子,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官职没什么大用,甚至不如给点钱。 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意到了极点。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浑身都透着一股干净劲。 这种干净不是傻,不是不通世故。 这小子嘴皮子比朝堂上那些文官还刁钻,他什么都懂,但他就是不在乎,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的人生目标设定在升官发财这条路上。 他就是想当个大夫,治好病,吃好饭,晒太阳,就这么简单。 而这种纯粹,在朱元璋眼里,比什么一品二品大员都要珍贵。 他当年在乡下种地的时候,最向往的不也就是这种日子吗? 只不过命运把他推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回不去了。 可眼前这小子,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却走得那么笃定,那么放肆,那么自由自在。 老朱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小子,活得可比咱自在多了啊。 只是总是被刘策整的说不出话,想逗逗这小子,结果还是说不过他,不由得有些郁闷。 朱雄英坐在旁边荡着小腿,脸上还挂着方才看皇祖父出糗时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 晚秋和春兰站在一旁伺候着,毛骧守在门口,几个锦衣卫护卫在偏厅刚扒完最后几口饭,筷子还没搁下。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由远及近,踩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跑。 毛骧耳朵一动,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自己留在外面望风的一个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这个百户身后还跟着赵四和王五,显然这里不是一般人能闯进来的,而是和赵四王五通了气,必然是有事禀告。 毛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什么事也不能耽误陛下和刘先生聊天啊! 那百户已经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毛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前厅,脚步重得踩得地砖都在震。 他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踉踉跄跄地跟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毛骧自己也是满头大汗,紧张的不得了。 刘策见状心中也有些好奇,认识这家伙也挺长时间的了,头一回见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那不只是紧张,是焦虑,是恐惧。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要往嘴边送,抬眼看见毛骧这个样子,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太了解毛骧了。 这个人跟着他从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天塌下来都不见得皱一下眉。 能让他当着外人的面慌成这个样子,那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毛骧抢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下。 毛骧抬起头,声音压得低沉,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陛下,太子殿下突发恶疾,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前厅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朱雄英正坐在椅子上晃腿,听到这句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晃荡的小腿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毛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恐惧。 晚秋手里的茶壶险些脱手,满脸惊讶。 春兰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那几个刚从偏厅走出来的锦衣卫护卫,筷子还拿在手里,全都僵在了原地。 朱元璋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那副魁梧的身躯一站直,整个前厅的气压都跟着往下沉。他瞪着眼睛盯着毛骧,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又硬挤出来的:“怎么回事?!” 这一声不是吼,可比吼更可怕。 老朱整个人身上那股子从战场和朝堂上磨出来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全炸开了。 站在旁边的张福直接被这股气势压得双膝一软,倒退了两步才扶着墙勉强站住。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毛骧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爹!我爹怎么了?!” 他虽然是皇太孙,平日里跟着刘策学医下棋和切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稳重得多,可他毕竟只有九岁。 父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 自从他娘常氏去世之后,父亲朱标就是最重要的人了。 朱标教他认字,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当一个好太子、好皇孙。 在他心里,父亲就是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座山可能要塌了,这让朱雄英如何能承受的了? (坏菜了,昨天答应的,涨0.1评分就加一更,结果一天就从5.8涨了6.4分,直接欠下6更了,不过也无所谓,只要分数继续涨,肯定加更,今天努力码字之中,肯定加更!敬请期待!各位大佬们,五星好评打起来呀!) 第102章 束手无策?策来了 朱雄英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伸出小手抓住毛骧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抖:“毛指挥使!我爹怎么了!你说啊!” 毛骧被这孩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像刀割一样,可他不敢乱说话,只能咬着牙低下头去。 他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当然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是洪武大帝朱元璋,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掉脑袋的人。 可他更清楚,如果自己现在不把话说明白,等陛下事后知道了实情,他的脑袋掉得更快。 他把心一横,咬了咬牙,伏在地上沉声说道:“启禀陛下,属下也不知晓太多,只知道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随后殿下便废了吕氏的身份,然后就出了事。” 吕氏。 这两个字一出来,前厅里的温度像是陡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比方才更加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可那沉默比什么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春兰已经不敢呼吸了,她缩在墙角里,浑身都在发抖。 晚秋也低下了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们刚才还觉得这位陛下像个胃口极好的邻家大爷,可现在她们才真正明白,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邻家大爷。 他是洪武大帝,是杀出来的皇帝,他的手上沾过的人命比她们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只是刚才在刘策面前,他把那一面收起来了而已。 现在那一面,又露出来了。 刘策站在朱元璋身后,他的表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 他一只手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然后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吕氏。 之前在医馆里,朱雄英跟他说过,自己当初得天花,线索七拐八拐地全都隐隐指向吕氏。 当时刘策听了,心里确实犯过嘀咕,但他没太往心里去。 说实话,他这个人连死都不怕,还能怕一个藏在深宫里耍手段的女人? 一个吕氏,还不怎么让他放在眼里,他也懒得操心朱元璋的家事。 可现在,吕氏又跟朱标的昏迷扯上了关系。 这就不是犯嘀咕的问题了,这是有人在接二连三地碰他最在意的东西。 那可都是他亲手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 朱元璋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前厅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他刚要开口说话,可话还没出口,他的大孙已经先动了。 朱雄英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刘策面前,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了刘策的袖子。 他仰着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淌成两道细细的水痕。 他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满地打滚,他就只是仰着头看着刘策,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又哑又碎:“刘先生!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爹!我求你了!” 他抓着刘策袖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太医院那群人上次治不好自己的天花,是刘先生救了他。 现在父亲倒下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九天十地,只有刘先生能救父亲。 “我给你磕头!刘先生!我给你磕头!”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刘策一把拽住了他。 他把朱雄英拉起来,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孩子。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朱雄英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石头:“你冷静点。” 朱雄英抽噎着看着他,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刘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刘先生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很暖,很稳。 “你爹是我的病人,从第一次给他看病那天起,他就是我的病人了。”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刘策的病人,只要还没咽气,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你信不信我?” 说真的,这会再着急,也不能看着孩子崩溃了,还是要先安抚一下。 朱雄英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可他点了点头。 他信。从刘策把他从天花手里抢回来那天起,他就信了。 “好。” 刘策站起身,把手从朱雄英肩上收回来,转过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他刚才没有打断刘策和朱雄英说话。 他站在那,看着刘策安慰他大孙,眼底的杀意虽然没有消退,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温和。 刘策对着朱元璋一抱拳,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陛下,先别发怒了,现在不管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太子殿下的性命重要,咱们立刻一起去东宫,让我瞧瞧太子殿下的情况。” 老朱很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吕氏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他儿子的命重要! “对!这就走!” 朱元璋一把抓住刘策的手腕,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已经着急的有些沙哑。 刘策也不啰嗦,回头对张福丢下一句照顾好家里,然后一手拉起朱雄英的小手,大步流星地跟着朱元璋往外走。 毛骧和那几个锦衣卫立刻在前头开路,一群人出了医馆后门,上了来时的马车,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雄英坐在马车上,靠着刘策的身子,小手一直攥着刘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依然发白。 因为刘策的安慰,他心中大定,也没有再哭,但因为担心父亲,眼眶还是红的,隔一会就抬手用袖子抹一下眼睛。 刘策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到了东宫门口,马车还没停稳,毛骧已经跳下去掀开了帘子,手脚利落到了极致。 东宫的气氛比医馆前厅压抑了十倍不止。 从门口到内殿,沿途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死寂。 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殿内了,正围在朱标的床前手忙脚乱地施针的施针、切脉的切脉、煎药的煎药。 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束手无策。 嗯,现在策来了。 第103章 还行,不是什么要命的情况 自从上次刘策给朱标诊断出高血压之后,朱元璋对自己这个好大儿的健康就格外上心。 他专门从太医院调了好几个医术最精湛的老太医常驻东宫,日夜轮值,随时监测朱标的身体状况。 按理说这群人已经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可偏偏此刻,他们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朱标,一个个额头冒汗,手指发抖,连针都快扎不准了。 朱元璋大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刘策和朱雄英。 老朱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朱标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盖着锦被,两只手平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朱元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好大儿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人在他胸口上狠狠擂了一拳。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了?标儿怎么样了?!” 那群太医原本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这会儿看见朱元璋黑着脸大步走进来,魂都飞了一半。 为首的王太医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一个个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王太医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眉毛往下淌:“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他、他应该是厥过去了,只是...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臣等想了许多法子,施了针,灌了药,却也没什么用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经历过洪武朝不少风浪,可此刻他跪在这东宫的地砖上,只觉得膝盖底下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他身后的其他太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中不少人几个月前就在这东宫里跪过一回,那一次是朱雄英得了天花,太医们同样束手无策,朱元璋当场就要把太医院满门抄斩。 要不是刘策横空出世救活了太孙,他们这些人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同样的场景又重演了。 只不过床上躺着的从皇太孙换成了太子殿下,而他们的医术依然不够用。 一个年轻些的太医跪在人群里,眼眶都红了,心里直想哭。 怎么当洪武朝的太医就这么难啊? 整天都好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生死考验,这谁顶得住啊? 朱元璋听了王太医的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那群太医,嘴唇都在发抖:“一群没用的废物!上次咱大孙你们救不了,这次咱标儿你们又救不了!咱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咱真该...” “陛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朱元璋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滚沸的锅里,把那股即将炸开的怒火硬生生压住了。 刘策走上前来,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现在不是着急发怒的时候,你们先安静一会,我先看看太子殿下怎么了,别打扰我。”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就跟在医馆里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 可整个内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向刘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刘策这小子,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还敢拍陛下的胳膊?他不要命了吗? 王太医则是心中大喜。 他看见刘策出现的那一刻,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上回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刘策,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把太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太子殿下,那一定是他。 朱元璋被刘策这么一说,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怒火硬是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刘策。 那群太医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陛下居然真的听了?真的往后退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洪武大帝吗? 不过也对,现在太子殿下的性命最要紧,什么都不重要啊! 刘策没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标。 朱标的面色确实很白,呼吸虽然还算平稳,但意识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双唇紧抿,眉头微微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了朱标的手腕。 三根手指压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做出一副诊脉的样子。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朱元璋都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刘策的侧脸,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朱雄英站在床边,小手抓着床沿,咬着嘴唇,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刘先生诊脉。 刘策表面上在诊脉,实际上已经暗中开启了望气神目。 眼前的朱标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病理图谱,气血运行、经络通塞、五脏六腑的虚实寒热一览无余。 片刻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不是什么严重的要命的情况。 朱标本来的高血压就是老毛病了,这段时间他应该没有按时吃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估计断了两天,血压就没控制住,开始往上窜。 偏偏今天又跟吕氏大吵了一架,事情估计不小,情绪剧烈激动之下,气血上冲,血压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位,脑血管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身体自我保护性地进入了休克状态,也就是中医说的厥逆。 但万幸的是,没有脑梗,也没有脑出血。 脑血管虽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并没有破裂,也没有被血栓堵住。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朱标还年轻,血管弹性好,恢复能力强。 要是换成六七十岁的人,今天这一下很可能就直接脑溢血倒下了。 刘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有脑出血和脑梗,那就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高血压引起的厥逆,靠这个时代的针灸和汤药确实很难让他马上苏醒。 这些太医的古书里连高血压这个概念都没有,对脑血管意外的处理更是两眼一抹黑,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干着急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也实在怪不得他们。 第104章 你小子找死也别拉着我们垫背啊(第四更!) 刘策把手从朱标腕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朱元璋。 老朱立刻凑上来,声音又急又哑:“刘策!标儿怎么样了?” 刘策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本来就有老毛病,之前我给他看过,您也知道。 这次是因为太激动了,气血上冲,导致厥过去了,倒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绝不会危及生命。” 这句话一出来,内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松了绑。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齐吐出一口长气,有几个年纪大的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王太医更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惭愧。 庆幸的是刘策来了太子殿下就有救了,他们全家的的脑袋都保住了。 惭愧的是自己学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不如这个年轻人。 朱元璋听到绝不会危及生命这几个字,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重又长,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那动作粗糙得像是在抹桌子,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刘策的肩膀,那只大手拍得又重又急,连拍了三四下,嘴上却没说出话来。 而刘策则是嘴角微微抽搐,老朱满手汗还往自己身上拍,这可是朱标给他做的同款衣服啊。 可等那股子最急的担忧散去之后,朱元璋的表情又重新阴沉了下来。 他收回搭在刘策肩上的手,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窗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个锦衣卫百户禀报的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 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昏了过去。 吕氏。 这个女人的名字,已经是最近第二次在他脑子里重锤一样地敲响了。 上一次是因为他大孙的天花,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约约地指向吕氏,只是他派毛骧查了又查,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她的铁证。 他本想着等证据坐实了再说,毕竟吕氏是朱标的侧妃,又生了朱允炆,算得上是他朱家的儿媳妇,没有铁证之前不好轻易动她,免得伤了标儿的心。 可他忍了一次,等来的却是标儿跟她吵了一架,然后直接气到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果然,咱就不该心慈手软啊,就该是人均胡惟庸的待遇,这样才消停! 他妹子还在养病,他大孙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轮到他标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逆鳞,就是他的妹子、他的标儿、他的大孙。 谁碰了,谁就得死。 管她是什么侧妃,管她生了几个儿子,管她有没有铁证。 朱元璋的杀意此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整个内殿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 刘策也感觉到了朱元璋身上那股杀气。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吕氏这个女人,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不过眼下还不是计较她的时候,先把朱标从床上拉起来才是正事。 他转头对朱元璋拱了拱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还有各位,你们都先出去吧。 这里需要安静,我给太子殿下做一些治疗,让他恢复得快一些,放心,此事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诸位不必担心了。” 王太医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去看刘策,心想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直接让陛下出去? 这是东宫,又不是你的医馆,陛下站在这里碍着你什么事了? 其他太医也都差不多的心思,一个个伏在地上,等着听朱元璋发火。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朱元璋杀气立刻消失,反而是连连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急切:“行行行,咱这就出去,你慢慢治,别着急!” 说完这句,他抬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往外走也都不许出声!谁出声咱砍谁脑袋!” 那群太医跪在地上,下巴差点没掉在地砖上。 那个之前被刘策抱怨为难太医的老朱,此刻居然比谁都配合。 这要是别人让陛下出去,陛下不把他拖出去打个半死才怪。 可刘策让陛下出去,陛下不但没生气,还帮着他清场。 这待遇,就没有一个太医有过! 太医们还在发愣,朱元璋已经走到内殿门口,回头一看他们还跪在地上没动,顿时火气又上来了,压着嗓子骂道:“你们还不给咱滚起来!还跪在这干什么?若是干扰了刘策小子给标儿治病,咱砍你们脑袋!” 这句话倒是洪武大帝的味了。 那群太医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袍子都顾不上整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狼狈得像一群被猫撵的老鼠。 刘策看着这帮头发花白的老头连滚带爬的样子,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道:“陛下,你为难他们干什么?他们最多也就是医术不精,又不是要害太子殿下,他们比谁都希望能治好太子殿下,不然的话都要被你砍脑袋了。” 这话一出来,那群刚连滚带爬站起来的老太医腿又软了。 他们个个都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刘策。 这小子说什么呢?他跟陛下抱怨?!当面教落陛下?!还替他们求情?! 王太医更是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更密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胆大的人,但胆大到像刘策这样当面数落皇帝还替别人求情的,他是真没见过。 其他几个太医也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敢看朱元璋的表情,只能在心里默念。 刘策啊刘策,虽然我们很感谢你为我们求情,但你能不能委婉一点,你小子找死也别拉着我们垫背啊。 可让他们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朱元璋听了刘策的抱怨,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两下,然后他居然没有发火。 他不但没有发火,还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摆了摆手:“咱这不也是生气了吗?行了,你小子别在这充好人了,咱不为难他们就是,你赶紧给标儿治病吧!” 说完,朱元璋抬起腿就往外走,脚步飞快,生怕再耽搁一息就会耽误刘策给朱标治疗似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朱雄英也拉了出去,嘴上嘟囔着:“好大孙听话,刘策肯定能把你爹治好,咱爷孙俩等着就行了。” 得了刘策的保证之后,老朱已经不担心了,所以心态也平和了很多。 所有的事情之后再说,先等标儿醒了的。 (第四更!求五星好评呀!) 第105章 焦急的马皇后 (第五更!) 那群太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息才回过神来,然后赶紧跟在朱元璋身后鱼贯而出。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互相交换眼神,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刘策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对他这哪是恩宠,这分明是纵容! 不对,这连纵容都算不上,这简直是溺爱啊! 当面数落陛下,陛下居然还一脸无奈地跟他解释原因,这确定不是太子殿下的待遇吗? 不过这些人也都暗自庆幸,若非刘策开口求情的话,他们这些人不定要被老朱怎么处置呢。 所以说他们心里都很感激刘策的存在。 有几个太医走出内殿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又是敬畏又是感激,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内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刘策和躺在床上的朱标。 殿外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渐渐远去,烛台上的灯火轻轻跳动着,把朱标惨白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刘策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标,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厚,内里精明,对他是真心实意地好,送衣服、送令牌、帮忙张罗医馆,件件都做到了实处。 说实话,刘策对朱标的感情,并不比对朱元璋差多少,还是很敬重的。 刘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兑换硝酸甘油含片,再兑换一针镇静降压合剂。 系统界面在眼前无声地展开,积分数字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看,这点东西一共就二百积分,小问题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片硝酸甘油含片,一根预先装好药剂的注射器。 他俯下身子,先把含片塞到朱标舌下,动作很轻,怕惊到昏迷中的太子。 硝酸甘油含片在舌下缓缓融化,药效透过黏膜直接进入血液,朱标的血管开始缓慢地舒张,心脏的负担在一点点减轻。 刘策又拉过朱标的手臂,在肘弯处找到静脉,消毒,进针,推药。 两者结合,能让朱标的血压迅速稳定,然后苏醒过来。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他面对的不是太子的生死,而只是一个普通病人的日常诊疗。 药推进去之后,他收好注射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每隔一会就伸手搭一下朱标的脉,确认脉搏正在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而这个时候,外面有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起初只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来多了人语,再后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伴着一个女子焦急的问话。 刘策听得分明,是马皇后的声音。 马皇后今天本来没什么事情,正在后宫自己院里晒太阳喝茶。 这段时间身子养得好,面色红润了不少,平日里走路,甚至跑一段路也不喘了。 朱元璋特意吩咐过,后宫的事都交给郭宁妃,不许任何人拿琐事去烦皇后养病。 可朱标出事的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哪个宫人敢拦?哪个宫人敢瞒? 报信的太监跪在她面前话还没说完,马皇后手里的茶盏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轿子,怎么到的东宫。 一路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标儿,标儿怎么了? 朱标是她的大儿子,是她最爱的儿子。 她的儿子好几个,但最疼的还是朱标,作为大儿子,朱标是她亲手抱大的,是她一笔一画教他认字的,是她看着他一天天长成如今这副温厚仁德的模样。 如果朱标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轿子刚停稳,她就推开宫女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脚步快得一点都不像养了几个月病的人。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还是两者都有,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晕眩的感觉,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动。 可她顾不上了,她看见朱元璋那魁梧的身影就站在东宫正殿门口,便直直地冲了过去。 “重八!标儿怎么了!” 马皇后的声音又急又哑,尾音都是抖的。 朱元璋正背着手在原地踱步,听见这声音猛一回头,看见自己妹子满脸涨红、眼眶里都蓄着水光的样子,心头先是一疼,然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两只大手握住马皇后的手。 妹子的手凉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妹子,别急,别着急。” 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对那群太医说话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刘策在里面救标儿呢,刘策说了,标儿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激动晕过去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一会就能醒了,你放心吧。” 马皇后听到刘策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忽然像被点了一盏灯。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轻,仿佛把一路上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了出去。 她脸上的涨红也慢慢地退了几分,虽然还是比平时更红一些,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要滴出血来的样子了。 刘策。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她大孙的命是刘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的身体也是刘策给的药才调理好的,她标儿的身体也是刘策一直在调理的。 她不知道今天标儿为什么忽然出了事,但只要刘策在屋里,她就信,她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有事。 这种信任没有道理可讲,也不需要道理。 当初刘策说她不出三年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可后来她一天天地好起来,气也不喘了,饭也能吃了,甚至连走路都有了力气,她就再也没有怀疑过刘策任何事情。 “幸好有刘策在。” 马皇后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然后又睁开眼看向朱元璋:“重八,刘策在里面多久了?” “一刻钟了吧。”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扶她在殿外的椅子上坐下:“咱出来的时候标儿还昏迷着,不过刘策说了不碍事,这小子虽然嘴欠,但他治病的时候从来不夸大,他说不碍事肯定就是不碍事,不用惦记。”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一顶软轿停在了东宫门口。郭宁妃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也没戴太多珠翠,脸上没有往日在后宫理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淡然,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色。 (第五更!一万多字啦!求五星好评!) 第106章 朱标苏醒(第六更!) 郭宁妃的担忧不是装的,她打心眼里不希望朱标出事。 她是目前的后宫管理者,太子殿下出事,她这个位置的人于情于理都必须来一趟。 她本人跟朱标倒是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她儿子是朱檀,而朱标是马皇后的儿子,也是朱元璋的长子。 严格来说,是嫡庶有别的。 郭宁妃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在后宫这个虎狼窝里混到代理皇后的位置上,她太清楚什么事情对她有利、什么事情对她不利了。 朱标虽然跟她不亲近,但朱标为人宽厚,胸有乾坤却从不以势压人。 上次朱檀被刘策揍了三巴掌又被禁足一年,朱元璋暴怒之下要不是朱标在中间拦了一道,她儿子的下场只会更惨。 朱檀排行老十,论长幼轮不到他,论嫡庶也轮不到他,就算朱标死了,这太子之位也落不到她儿子头上。 相反,一旦朱标没了,以朱元璋的脾气,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在此之后,其他的皇子或者太孙朱雄英上位的话,她和她儿子能不能独善其身都难说。 所以她是真心实意地盼着朱标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活着。 以后登基当了皇帝,有这么一个仁慈的大哥在上面照拂着,她儿子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这也是作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考虑的了。 郭宁妃走到近前,对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轻声问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如何了?” “刘策在里面治着,说没什么大事。” 朱元璋这会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郭宁妃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紧闭的内殿门上停了一瞬。 她虽然恨刘策恨得牙根痒痒,那是她亲生儿子被扇了三巴掌、被捆了一夜、被禁足一年的仇。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策的医术确实是天下独一份。 只要刘策在屋里,朱标就不会死。 她对这个很讨厌的人,在医术上却有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矛盾的信任。 就颇有一种,口必称国产,但心脏支架必要进口的那种矛盾,两者很是相似。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到了马皇后的身侧,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恭谨的样子。 自从上次被朱元璋警告一番之后,她就学乖了。 在朱元璋面前,她再也不会对刘策说半个不字,哪怕心里恨得想咬人,脸上的表情也必须滴水不漏。 殿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朱元璋和马皇后他们都压低了呼吸,目光齐齐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人敢出声催促,也没有人敢推门进去。 他们都知道刘策的规矩,治病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 上次治朱雄英的时候,就是如此的。 屋内。 刘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朱标的手腕,每隔一会儿就搭一次脉。 他看着朱标的面色从刚才那种纸张一样的惨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像活人的脸了。脉搏也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昏迷时那样忽快忽慢、忽强忽弱。 他算了算时间,硝酸甘油含片应该已经溶化吸收得差不多了,那针镇静降压合剂也在发挥作用。 朱标的血管在舒张,血液流动的阻力在减小,心脏不需要再像刚才那样拼了命地泵血。 身体这台精密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 又过了片刻,朱标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意识的颤动。 应该是要醒了。 他的睫毛抖了抖,然后慢慢地、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朱标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团浓稠的黑暗里浮上来,四肢沉重得像是被绑了沙袋,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里头撞来撞去,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慢慢对焦,先看到了头顶的床帐,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刘策。 刘策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搭着他的脉。 朱标愣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他昏过去了。 之前他就有一次差点昏过去,但吃了刘策的药之后,这种情况逐渐变好了。 而这一次,又是刘策坐在他床边,又是刘策把他拉了回来。 “刘先生。” 朱标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嘴唇干得发白,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麻烦你了。” 刘策看他醒了,这才松开他的手腕,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扶着朱标微微抬起头,让他喝了两小口。 朱标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咙都要动好几下,看得出来体力确实跟不上了。 这次昏迷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他的元气损耗不小,面色虽然比刚才那种白纸一样的颜色好了不少,可依然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要不是刘策的药起效快,他少说也得再昏上好几个时辰。 “太子殿下跟我也不必这么见外了。” 刘策把茶杯搁在床头的矮几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不过我还真得说你两句。” 朱标靠在枕头上,微微偏过头来看他。 “为什么药不一直吃?” 刘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说得很直:“如果一直吃药的话,又怎有今日之祸?” 朱标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 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刘策很少在朱标脸上看到的表情。 不是太子的威仪,不是兄长的温和,不是儿子的恭顺,而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男人的疲惫。 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苦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也不想。” 朱标的声音依然很哑,但比刚才刚醒时已经清亮了些许:“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此事牵扯的问题也太大,实在没有办法,事情都赶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说牵扯了什么问题。 刘策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不问归不问,但刘策心里大致猜得到。 那个锦衣卫百户在医馆前厅说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废了吕氏的身份,然后就出了事。 再加上之前朱雄英跟他说过,自己得天花的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指向吕氏。 能让朱标这种定力深厚的人情绪崩溃到直接昏过去,那番争吵的内容恐怕不只是天花这么简单。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温厚而不软弱,仁慈而有手段。 能把他气成这样,吕氏一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第六更!一万三千多字了!今天一共加了三更,还欠三更,略有点卷不动了,等明天继续卷!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呀!) 第107章 郭宁妃的隐忍 但刘策没有问这些。 他不是那种追着别人伤口猛戳的人。 而且说真的,他也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夫。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朱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太子殿下,切勿太过激动恼怒,不然的话,与你的病情非常不利。” 刘策的语气放得很平,不像是在教训病人,倒像是两个朋友之间的聊天:“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也应该珍惜一下现在所拥有的。” 他看着朱标的眼睛,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出了事,你让陛下怎么办?让皇后娘娘怎么办?让太孙雄英怎么办?” 朱标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床帐顶上,眼睫微微颤动。 “陛下那边不用说,你是他儿子,你比我更了解他,他看起来凶,骨子里把你们看得比他的江山还重。” 刘策也不管他回不回话,只管自己往下说:“皇后娘娘养了这几个月的身子刚有了起色,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她能不能撑住我都说不准,还有雄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那孩子刚才在外头拽着我的袖子哭,差点给我跪下,他才九岁,他娘走得早,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要是倒了,他怎么办?” 朱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看刘策,可刘策看见他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朱标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甚至不太看得分明,可他确实点了。 他把目光从床帐上收回来,转向刘策,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活人的光。 “我知道了,刘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多谢你提醒我。”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从小在朱元璋身边长大的太子,耳濡目染的是帝王之术,从小历练的是朝堂之局,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转得快。 刘策说的这些话,他自己未必没想过,只是当那些伤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再清醒的人也难免被淹得喘不过气。 刘策这番话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理,而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在泥沼里站稳脚、重新爬起来的台阶。 刘策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自己,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我让陛下进来看看你,有事你们父子说吧,我就不参与了。” 朱标又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弧度,而是带着几分感激和释然。 他欠刘策的太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过这个人情他愿意欠着,而且打算欠一辈子,以后慢慢补偿吧。 能让他心甘情愿欠人情的人,整个大明朝数不出几个来。 刘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朱标一眼,发现朱标正歪着头目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刘策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然后伸手推开了内殿的门。 门一开,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马皇后第一个站起来,朱元璋也往前迈了半步。 朱雄英从朱元璋身后探出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看着像是刚才又哭过。 郭宁妃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端庄得体,但她的眼睛也在往刘策身后的门缝里瞟。 毛骧和一众锦衣卫守在廊下,王太医那群老头子站得稍远一些,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刘策不等他们开口,先说道:“太子殿下已经醒了,陛下,娘娘,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了。” 朱元璋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在刘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又重又实,震得刘策的肩胛骨都在颤:“咱就知道你小子厉害!哈哈!” 朗笑声还没落下,朱元璋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刘策身边刮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内殿。 马皇后跟在后面,走到刘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刘策,那双因为方才过度激动而还残留着些许红血丝的眼睛里,装满了感激。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刘策微微颔首,那份感激便尽在不言中了。 然后她也快步走进了内殿。 郭宁妃跟在马皇后身后,经过刘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和刘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垂下眼帘,微微侧身绕过了刘策,也跟着进了内殿。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心里依然恨刘策,恨他扇了自己儿子三巴掌,恨他让自己儿子被禁足一年,恨他在朱元璋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她是个聪明人,她太清楚现在的局面了。 之前因为刘策的事情,她都被陛下训斥了不止一次了。 而现在,刘策刚刚又把朱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刻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只会更高。 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不敬,那就是自己找死。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走了过去。 其他人自然都不敢进去。 毛骧守在内殿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门缝里多瞟了一眼,看见朱标正靠在床上和朱元璋说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群太医的反应比锦衣卫们更明显。 王太医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见刘策从内殿走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于绽开了今天第一抹真正的笑容。 他走上前去,对着刘策抱了抱拳,雪白的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刘先生,此次多亏你了。” 他这一声刘先生叫得可谓是真心实意。 论年纪,他给刘策当爷爷都绰绰有余,可论医术,他在刘策面前连自称学生的资格都觉得有点不够格。 更别说刘策方才在朱元璋面前替他们这些太医求情,甚至还当面数落了皇帝两句。 这份情,他们太医院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了。 其他几个太医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作揖的,有抱拳的,有连连点头的。 那个方才跪在王太医身后的年轻太医,此刻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但看向刘策的目光已经全是敬佩和感激。 (还欠三更,今天还完,一共是六更,半小时一更!卷起来!) 第108章 赢得所有人的好感 刘策倒也不含糊,笑着对众人抱了抱拳:“各位不必太过忧心,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太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尽力帮各位开脱的。 就如我刚才所说,你们是最不希望太子殿下出事的人,既然不是恶人,自然没有承担代价的道理。” 王太医听到这话,眼眶差点红了。 他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历经风雨,见过太多太医因为治不好贵人的病而被迁怒降罪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你们不是恶人,不该承担代价”这种话。 刘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他们耳朵里,属实是让他们有了极大的触动。 一时间,这群太医个个感激涕零。 刘策的身份和他们天差地别,他可是能当面数落朱元璋还让朱元璋一脸无奈的人物,却跟他们这些被陛下骂作废物的老头子抱拳说话,还这么客气,他们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如果之前没有亲眼见到刘策怎么跟朱元璋说话的,他们或许只会觉得刘策这人不错。 可有了之前那一幕的对比,一个连陛下面子都敢驳的人,却对他们这么客气。 这种反差让他们心里的感激成倍地膨胀。 再加上刘策身上那层善念常驻的效果,把所有人的好感都放大了几分,此刻这群太医看刘策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个下凡的活菩萨。 毛骧等锦衣卫站在廊下,也都对刘策抱了抱拳,说了几句夸赞的话。 他们这些人粗线条,不擅长说漂亮话,但那份感激却是实打实的。 不到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刘策家的偏厅里吃着刘策特意给他们备的饭菜。刘策是唯一一个在他们跟着陛下去大臣家时,还会惦记他们饿不饿的人。 这份人情,他们都记在心里。 而且这些锦衣卫心里也都清楚一件事,如果朱标今天真的出了事,他们也歇不着。 朱元璋必定会疯狂发怒,到时候整个京城都可能被翻过来,搞不好又是一个胡惟庸案的规模,杀个几万人都不稀奇。 他们这群锦衣卫到时候可够忙活的了,同时还要面对一个被丧子之痛折磨得近乎疯狂的朱元璋。 那种压力,光是想想都让他们觉得腿肚子发软、大小便失禁。 刘策把朱标救了回来,不仅救了太子本人,也算是间接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东宫的下人们更是如释重负。 那些太监宫女从朱标昏迷那一刻起就一直跪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年轻的宫女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她们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太子殿下要是真出了事,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陛下一怒之下让下人殉葬的事,在大明朝不是没有过。 刘策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件事对她们来说,跟直接救了自己的命没什么两样。 她们不敢像王太医那样上前行礼道谢,只能远远地站着,用感激的目光追着刘策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菩萨保佑、刘先生长命百岁之类的话。 善念常驻的效果此刻在东宫内外无声地蔓延着。 每个人心里对刘策的好感都在原有的基础上被悄然放大,原本三分感激的变成了七分,原本七分的变成了十二分。 在场的这些人,不管是太医还是锦衣卫,不管是东宫的下人还是宫里的太监,此刻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真乃天下神医,圣人一般的人物,若有机会,定当舍命相报。 这个时候,门被打开了。 郭宁妃推开内殿的门,牵着朱雄英的手走了出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刘策从门缝里瞥见朱元璋坐在朱标床边,马皇后站在一旁,三人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门合上了。 外面的人都有点诧异。 陛下和娘娘没出来,怎么反倒是郭宁妃和太孙先出来了? 郭宁妃虽然是后宫管事,但说到底她跟朱标隔着一层,这种父子夫妻关起门来说话的场合,她本就不该在里头。 可郭宁妃是自己有眼力见,还是被朱元璋支出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郭宁妃在廊下站定,一抬眼就发现刘策正好奇地看着她,那目光不算探究,但也没藏着掖着。 她心里那股子别扭又翻涌上来,可面上丝毫不显。 她对这个人依然没有任何好感,每次看到这张脸,她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儿子被扇得肿了半边脸、被捆了一夜嚎都嚎不出来的样子。 可她也清楚,眼下不是她耍性子的时候。 “陛下让我和太孙先出来。” 郭宁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释,又像是在单独回应刘策那一眼:“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有话要说,咱们先等着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她是奉命行事,又暗示了屋里正在谈的事情不便外传。 能在后宫管事的人,说话的分寸就是这么精准。 众人听了微微点头,没有人多问。 朱雄英松开郭宁妃的手,蹦蹦跳跳地朝刘策跑了过来。 这孩子方才还哭得满脸是泪,现在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虽然眼眶还残留着一点红,但那份轻松却是真真切切的,跟刚从暴雨里钻出来的小太阳似的。 “刘先生!还是你厉害呀!我爹没事啦!” 朱雄英跑到刘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其实朱标刚醒那会,面色还是惨白的,说话都费劲,呼吸也有些不稳。 朱雄英跟着朱元璋冲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靠在枕头上对自己笑,他差点又哭出来。 可朱标这个人,在儿子面前从来不肯示弱,硬是撑着坐直了几分,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笑着说:“爹就是累了,没什么事。” 朱雄英虽然小,可他不傻,他知道父亲的脸白得不正常,但他更知道父亲不想让自己担心。 所以他也就假装被糊弄过去了,陪着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乖乖地出来了。 现在他站在刘策面前,那句我爹没事啦说得又脆又响,不像是从刘策那里求一个确认,倒像是在给自己下判决书。 刘先生说没事才是真的没事,别人说了都不算。 刘策低头看着这小子满血复活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孩子在他这蹭了有日子了,脑袋不知道被他揉过多少回,每次揉完都会缩着脖子嘿嘿笑,倒是可爱得很。 第109章 咋把朱标气成这样? “这算什么。” 刘策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子殿下只是小毛病而已,不是我吹,天底下就没有我治不了的病。” 朱雄英眼里的崇拜又浓了几分。 郭宁妃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瞥了刘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臭嘴一张啊。 扁鹊华佗怕不是都不敢说这种话。 要是在以前,她少不得之后要在朱元璋面前暗戳戳地给一句:刘先生可真是自信呢~毫无朝廷官员的样子。 可今天她什么都不打算说。 被朱元璋敲打过一次就够了,她还没蠢到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况且她心里也清楚,万一以后自己或者檀儿得了什么太医们治不了的病,搞不好还真得求到这个人头上来。 一个普通大夫不难找,但一个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神医,整个大明朝就这么一个。 所以这口气,虽然有点腥,但她还是咽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众人各自站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内殿门。 没有等太久,大概也就不到两分钟。 “刘策小子!你进来一下!其他人都别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内殿里传出来,又闷又沉,像是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外面的人同时直了直腰,但没有人动。 陛下说了,其他人都别进去。 刘策也有些好奇,怎么又单独叫他?刚才不是已经把朱标救醒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状况? 老朱都发话了,他总不能不听。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内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声音全都隔断了。 一进门,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朱标半靠在床头,脸上的颜色又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不是之前的惨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两颧处尤其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烧着。 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急促,嘴唇紧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怕冷的抖,是气到发抖。 朱元璋站在床边,脸上又是怒又是急,看见刘策进来,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床边拉:“快!快给标儿看看!他又有些发晕了!” 马皇后坐在床沿,握着朱标的手,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刚才刘策走的时候朱标精神头还不错,可他们说了没几句话,不知怎么又激动起来。 刘策也不废话,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朱标的手腕,同时暗中开启望气神目扫了一遍。 血压又飙上去了,比刚才降下来的数值高了不少,但还没冲破临界点。 没有新的出血,没有新的栓塞,只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暂时性血压暴冲。 “没事,太子殿下只是又激动了一下而已,不必担心。” 刘策收回手,语气听着很平淡,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 他伸手按上朱标的太阳穴,用拇指沿着穴位缓缓揉压,力道不轻不重。 揉了片刻之后,又换到后颈的风池穴,用两指顺着经络的方向慢慢推拿。 朱标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随着刘策的按摩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脸上的潮红也慢慢退了几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刘策收回手,看着朱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太子殿下,合着我我刚刚跟你说过的话都白说了是吧?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这才多久?怎么又动不动就发怒?这样对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尤其是你这样的病,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朱标靠在枕头上,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抬头看着刘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惭愧,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余怒。 那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着,简直就是一幅扇形统计图,最后化成一个苦笑的弧度。 “刘先生说的是,方才说到一些事情,实在愤怒,有些拦不住了。”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抱歉了,刘先生。” 堂堂太子殿下,被一个七品文林郎数落了,不但没恼,还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这让刘策还能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朱标,开口道:“那你们三口人继续说事吧,我先出去了。” 他转过身刚要走,朱元璋一只大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不必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就在这听着吧,我们都信得过你,省得一会再让标儿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现找你,还得晚一步。” 刘策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朱元璋,发现老朱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客气,那双眼睛里的信任是实打实的。 马皇后也微微点头,没有半句反对。 朱标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家三口对于刘策的信任,那是远胜任何人的。 既然老朱都这么说了,刘策也不矫情。 人家对他掏心掏肺,他又不是傻子,还能往外推不成?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个听众的模样。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随意得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 朱元璋看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过身重新站到朱标床前。 马皇后也看了刘策一眼,那目光里倒是带着几分暖意。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可偏偏每一次,他都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只要坐在这里,就能让人安心。 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刘策终于听到了朱标为什么会气成这样的真正原因。 朱标靠在床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从来不疾不徐,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却是哑的、抖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裹着碎玻璃从喉咙里往外挤。 这一切要从朱雄英得天花的源头说起。 朱雄英得天花之后,朱元璋和朱标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但锦衣卫一直都在暗中搜寻线索。 那些分散的碎片,吕家庄的仆人从西南带了染了天花的东西回京、吕氏身边的嬷嬷出宫回了吕家、嬷嬷回宫后又去了浣衣局送旧衣、浣衣局的宫女紧接着就得了天花。 这些线索一根一根都被锦衣卫挖了出来。 只是当初关键证人全都死了,证据链虽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吕氏的那块铁板。 第110章 吕氏的秘密(第四更!) 朱元璋怕打草惊蛇。 如果吕氏真的是幕后黑手,一旦她发觉自己被盯上了,狗急跳墙再对朱雄英下一次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一面把朱雄英送到刘策的医馆里住着,一面命毛骧继续深挖。 而就在今天,锦衣卫终于挖出了最后那块拼图。 锦衣卫顺着证据一步一步的挖,当所有的线索连成一条完整的链子时,铁证如山。 锦衣卫带着这份铁证回到皇宫,原本是要直接呈给朱元璋的。 可今天下午朱元璋出了宫,他们找不着人,便来东宫找到了朱标。 朱标是太子,但也可以说是常务副皇帝,老朱不在,肯定得找朱标了。 锦衣卫狼来了之后,朱标便知道消息查到了。 至于父皇去了哪,朱标也是知道的,因为朱元璋临走前跟他说得很清楚:“咱去刘策小子那混顿饭,下午的折子你看着办。” 所以锦衣卫便把查到的一切先禀告了太子殿下。 朱标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当初朱雄英刚出事的时候,朱元璋就跟他提过吕氏的嫌疑,他当时虽然不敢相信,但也没有替吕氏开脱。 可怀疑归怀疑,当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当所有的碎片都拼成完整的一幅图,当他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插了一刀。 朱标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好不容易相信一次,没想到你却让我输的这么彻底。 焯! 他愤怒不已,拿着那份口供和账册回到自己的寝殿,让人把吕氏叫来。 吕氏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样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给朱标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殿下唤臣妾来,有何吩咐?” 朱标把那些东西摔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朱标问她,为什么要害朱雄英。 吕氏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朱标以为她会抵赖,会喊冤,会说这些都是别人陷害她。 可她沉默了太久,久到朱标几乎以为她已经默认了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她承认了,全都承认了。 没有抵赖,没有狡辩,没有求饶。 至少在那一刻还没有。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朱标,眼里流着泪,声音却是平静的:“臣妾都是为了允炆。” 这句话像一把刀。 朱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 这个女人陪了他多少年了?掌管东宫多少年了? 他知道吕氏心机深,知道她做事滴水不漏,知道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无害。 可他一直以为,她的心机最多用在争宠上,最多用在给自己儿子谋个好前程上。 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想,他的枕边人会对他另一个儿子下手,而且还是他最看重的长子。 而这个时候,吕氏开始求饶了。 吕氏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角,声泪俱下地说她错了,说她是被鬼迷了心窍,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允炆的将来。 她求他看在允炆的份上饶她一次,就一次。 她说她不会再犯了,她会安分守己,她什么都不会再争了。 朱标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现在名义上已经被暗中扶为正妃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成为太子妃的事情。 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自己儿子的前程。 可她的保住,是建立在杀了他另一个儿子的基础上的。 朱标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说,你不是被扶正了么?那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然后他让人拟旨,吕氏废去一切身份,贬为庶人。 朱允炆,永为庶子,此生不得封王,不得出京,终生圈禁于东宫偏院。 吕氏听到朱允炆此生不得封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允炆...允炆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朱标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却比什么都重:“雄英也是。” 吕氏瘫在地上。 她当然知道,朱允炆作为朱标的儿子,作为朱元璋的孙子,按惯例以后至少能封一个实权藩王。 朱标就这么几个儿子,朱允炆就算争不到大位,也完全可以在那些最富庶的封地中间挑一个,做个有权有势的富贵王爷。 可现在朱标一句话,把这一切全都收了回去。 朱允炆这辈子,只能被圈在东宫的一角,吃喝不愁,但永远不能踏出那个院子一步。 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吕氏终于破防了。 她不再求饶,不再哭泣,而是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疯狂的笑。 朱标后来跟朱元璋说,他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 吕氏看着他,声音变得又尖又厉:“殿下!你想不想知道常姐姐是怎么死的?” 朱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常姐姐。 在东宫,叫常氏为常姐姐的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朱标自己,一个就是当年被常氏亲自挑选进东宫的吕氏。 当年常氏对吕氏就像对亲妹妹一样,教她宫里的规矩,帮她适应东宫的生活,甚至在她刚进门最紧张的那几天把自己的贴身嬷嬷派去照顾她。 常氏是个厚道人,她对谁都好,对吕氏尤其好,因为吕氏是她亲手选的。 朱标看着吕氏那张扭曲的脸,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吕氏就把一切都说了。 她在常氏的饮食里做了手脚,不是一次下毒,而是每次一点点、每次一点点,少到让银针都轻易测不出来什么。 常氏身子本来就弱,被这么毒了接近一年,自然更是雪上加霜,加上刚生下朱允熥之后更是元气大伤。 然后吕氏就在她的药膳里掺东西,让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太医院查不出来,只以为是产后体虚加上操劳过度。 后来常氏的病越来越重,太医们束手无策,生下朱允熥之后十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朱标当时觉得天塌了。 常氏不是别人,她是常遇春的女儿,常遇春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第一猛将,死在北伐的路上,朱元璋伤心的嚎啕大哭,亲自给他扶棺。 常遇春死了之后,朱元璋就把常氏接到了自己身边当亲闺女养,跟朱标从小一块长大。 (第四更了!还有两更!必须还完欠的!所以五星好评你们懂得(#^.^#)) 第111章 老朱家都是情种(第五更!) 朱标从记事起,身边就有个常姐姐。 捉迷藏是她陪着,挨了骂是她哄着,读书写字是她陪着。 他叫她常姐姐,叫了整个童年、整个少年,一直叫到他们成亲。 成亲那天他还在叫常姐姐,朱元璋骂了他一句没出息,他说我乐意,老朱还挺生气,结果被马皇后教育了一番,老实了。 常氏在一旁羞得脸都红了,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嘿嘿笑。 后来他们有了朱雄英,又有了朱允熥。 常氏生朱允熥的时候难产,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朱标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常氏却伤了元气。 太医说好好养着就没事,朱标信了。 他把东宫最好的补药全都堆到常氏房里,每天不管政务多忙都要去看她。 常氏总是笑着说: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他信她是真的没事。因为她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的不舒服,从来不让他担心。 常氏走的那天,朱标正在替朱元璋批折子,是吕氏身边的人跑来叫他的。 他跑过去的时候,常氏已经说不了话了,只是看着他。 他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常姐姐,常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朱标跪在床边,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吃不喝不睡,在灵堂里守了整整三天,谁劝都不走。 后来朱元璋来了,把他从灵堂里拖出来,扇了他一巴掌,他才抱着朱元璋哭出声来。 那之后好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瘦了二十多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处理政务的时候总是走神,写着写着折子忽然就停下来,盯着面前空荡荡的位置发呆。 他后来跟谁都没再提过常氏。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就疼。 只能说老朱家都是情种。 他一直以为常氏是身体弱,是命运弄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他为此自责了无数次,每次想起都会在心里对她说一句常姐姐对不起。 他把这份愧疚埋在心里,埋了这么多年。 可今天吕氏告诉他,那不是命运,那是人祸,是人祸! 吕氏还在笑。 她笑得很疯,声音又尖又碎,她已经失去一切,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她说,殿下,你把我打入诏狱吧,反正允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活了。 不过你记住,你的常姐姐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的她。她到死都把我当亲妹妹。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啊,她最后那几天痛得整夜睡不着,我在隔壁都听见她呻吟了。 可我不敢去看她,我怕我一进门就笑出来。 朱标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摔了杯子,站起来,指着门的方向,嘴唇都在发抖,才说了一个拖字,眼前就是一黑。 朱标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把脸转向墙壁,不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把被角攥得皱成一团。 内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常氏的事他之前就知道一些,常遇春的女儿、朱标的原配、朱雄英的生母,在历史上英年早逝。 可他从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他不是朱家的人,他只是个大夫,可即便是他,听到吕氏笑着对朱标说出“我到隔壁都听见她呻吟了”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血往头顶涌。 吕氏确实该死啊。 朱元璋站在床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表情。 暴怒是滚烫的,而他脸上是冰冷的,是那种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凝固成冰的杀意。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嘴角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细线,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马皇后坐在床沿,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跟着朱元璋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熬过,很多老兄弟对她这个大嫂的敬意,可能一点不比对朱元璋差。 可此刻她握着朱标的手,听到自己儿媳妇被人活活害死的真相,听到自己儿子被枕边人一刀一刀捅了这么多年的心,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淌,一颗一颗地落在衣襟上。 过了许久,马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一向温柔慈祥的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刘策从未见过的冷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动:“吕氏如此毒妇,当真该杀。”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这个贱人,害死了咱的儿媳妇,还想害咱的大孙,真是罪无可赦。”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烛火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然:“也不必多言了,她,还有她身后的吕家,一个也不用活了。” 这话一出,内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一明一暗。 杀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老朱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是定了调。 吕氏活不成,吕家也活不成。 在洪武朝,陛下亲口说一个也不用活了,那就是一个也不会活。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忘了喝。 他只是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一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说真的,吕氏这个女人,确实不是一般的疯。 可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小聪明。 她很清楚,朱雄英被害的事情一旦被查出来,自己就绝无活路。 如果当时朱雄英真的死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愤怒和悲痛会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而那巨大的悲伤反而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 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冷静地追查线索,等时间一长,证据慢慢散了,证人慢慢没了,这件事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可她算漏了一个人。 刘策。 如果朱雄英当初没被救活,朱元璋确实会疯,葬礼过后那几个月确实可能是查案的真空期。 等老朱回过神来再想查,黄花菜都凉了。 可偏偏刘策横空出世,把朱雄英从阎王爷手里硬抢了回来。 老朱和朱标很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冷静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锦衣卫暗中追查。 吕氏根本没有翻盘的希望。 (第五更!求五星好评催更和小礼物呀!半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112章 刘策那看傻子的眼神 吕氏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当她面对锦衣卫拿出来的铁证时,她没有挣扎太久就认了。 她知道求饶没用,就算看在朱允炆的份上饶她不死,等待她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冷宫?囚禁? 对吕氏这种心气极高的女人来说,那样的日子比死更难受。 所以她干脆不抱任何期望了。 试了一次求饶,朱标不肯原谅她之后,那她就彻底发疯。 她清楚得很,朱允炆是朱标的亲儿子,朱元璋的亲孙子,不管她怎么作、怎么疯,老朱家的人再狠也不可能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手。 结局对她来说是一样的,都是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再捅朱标一刀,让他更难受一些。 所以她才把常氏的真相说了出来。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要不是刘策正好在东宫,朱标今天就算不脑出血,昏迷上好几个时辰也必定会留下后遗症。 只能说造化弄人,吕氏算到了朱标会痛苦,但她没算到朱标有高血压,更没算到高血压被气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死人的。 可话说回来,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心胸城府绝非寻常人可比。 天大的事情摆在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可今天他失控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吕氏捅的那个地方,是他的常姐姐。 真爱只有一个。 当你的真爱被你的枕边人害死,而你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自责了无数个夜晚之后,忽然发现害死她的人就在你身边、你每天都能看见她、你甚至跟她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两个字能概括的。 朱标没有当场疯掉,已经是他意志力过人了。 刘策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声叹息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内殿里听得很清楚。 朱元璋正站在床边,听见叹息声转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刘策小子。” 老朱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难不成,你还想给吕氏她们求情不成?” 刘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不是被问住了的窘迫,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 三分无语,三分困惑,还有三分看傻子的表情,充斥着真诚和不解。 “陛下。” 刘策放下茶盏,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突然说了胡话的病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傻瓜吗?” 朱元璋明显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才还满脸的杀气被这一句话呛得散了不少。 老朱大概也没想到刘策会这么回他,愣了一瞬才有些无语地说道:“你小子不就爱给人求情吗?” 刘策也无语了。 他把茶盏搁到旁边的矮几上,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朱元璋,像是要给自己做一个正式的澄清。 “臣求情,那是有理由的,给晚秋一家求情,是因为他们一家是当初被胡惟庸冤枉的,情有可原。 给方才那些太医求情,是因为那些太医确实尽力了,他们并没有恶意,他们都不该死,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不解:“我现在为什么要替吕氏那群人求情?就凭她们做的这些事情,害死太子殿下的原配夫人,谋害皇太孙,还差点把太子殿下气死,这分明就是死十次都不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摊了摊手,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语。 “该死之人不杀,反而要求情?那我就成烂好人了,难不成在陛下心里,我就是这样的货色?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愣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算大,却朗朗的,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开怀的笑。 在这间方才还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内殿里,这笑声像是一阵风吹开了窗帘。 “好小子!”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刘策,胡子都翘了起来:“咱就知道没看错你!” 马皇后坐在床沿,看着刘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能让老朱心情好一点的,大概也就只有刘策了。 不是靠哄,不是靠拍马屁,而是靠着那股子的直愣劲。 老朱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太多在他面前拼命揣摩圣意的人,太多在他面前说陛下说得对的人。 可刘策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是真真切切的把他当傻子一样了。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来怼的感觉,老朱在别人身上体会不到。 也是多少沾点抖m了。 内殿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刘策却没有跟着笑。 他又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还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看着烛火跳动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放平了几分。 “陛下,娘娘。”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关于这些事情,我瞧着,还是先不要跟雄英说了。” 朱元璋的笑容缓缓收了几分,但没有打断他。 “孩子太小。” 刘策接着说:“太孙才九岁,当年他娘走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这份难过他还没来得及体会,现在忽然告诉他,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我怕他受不住,有些事情,等以后再告诉他也来得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朱允炆也是,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他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年纪,话都不一定能说全。 大人的罪,没必要让不懂事的孩子现在就背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该有的惩罚也少不了他们的,但现在,还是先让他们好好长大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求情的低三下四,也没有说教的居高临下。 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道理,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说完便又端起那盏凉茶,终于喝了一口。 对于刘策来说,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维持本心就行了,该说什么说什么。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马皇后。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同,也带着几分感激。 她刚才之所以让郭宁妃先把朱雄英领出去,就是不想让这孩子听到接下来的话。 刘策说的,正是她心里想的。 朱元璋又把目光转向朱标。 朱标靠在床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干净了,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他听完刘策的话,沉默了一会,然后也点了点头。 他是当爹的,比谁都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儿子好的。 吕氏该死,但朱允炆确实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现在话还没说全呢。 至于雄英,他宁可自己把这些痛苦消化掉,也不愿意让儿子被卷进来。 (第六更!一万三千多字,总算还完债了,现在评分是6.4,还是老规矩,涨0.1分就加一更,礼物什么的到还没想过,反正看情况吧,礼物够多也加更,卷起来就完了!所以求五星好评,催更,小礼物啊(*^▽^*)) 第113章 吕氏被连根拔起 “刘先生说得是。” 朱标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不少:“此事暂且不必让他们知道。” 朱元璋见自己妹子和标儿都点了头,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床沿,把这个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不过气氛虽然缓和了,但这一连串的事情毕竟太沉重,内殿里的空气还是有些闷闷的。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朱标的被子,刻意把语气放得松快了几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谁也没想到这毒妇竟然有这么多手段。 标儿,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这口气咱给你出了,你看看你现在,堂堂太子,身边连个正经媳妇都没有,这像什么话?回头咱给你搜罗搜罗,再娶一个。” 朱标刚缓过来的表情又僵住了。 他现在正伤心着呢,刚知道自己的常姐姐是被人害死的,心口那道旧伤被重新撕开,这种时候他哪有半点心思去想什么娶妻的事? 自己老爹属实是脑回路有点不正常啊。 更何况,就像方才朱标自己在心里想的那句话一样:真爱只有一个。 再娶一个又能如何呢?终归不是他的常姐姐了。 “父皇。” 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此事还是先别说了,有没有妻子又能如何呢?反正我有三个儿子,也不缺什么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他把眼睛一瞪,手往腰上一叉,脸上写满了不满:“你身为太子,岂能无妻?以后你当了皇帝,没有个皇后,那怎么成?连个妃子都没有,后宫空着像什么话?” 朱标被他父皇说得有点接不上话,嘴唇动了动,心里却在想:有没有皇后,好像真没什么用。 可还没等朱标说出这句心里话,朱元璋自己倒是先接上了。 他刚才那股子训儿子的劲头不知怎么忽然顿了顿,然后自言自语似的放低了声音,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话又说回来,倒好像也是,毕竟不是任何皇后,都和咱妹子一样贤惠又厉害的。”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床沿的马皇后,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质朴的东西,像是个老农在跟人炫耀自己家里的好收成:“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咱妹子出了什么事,咱就再也不立皇后了。” 马皇后正在给朱标掖被角,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那白眼翻得又快又准,跟年轻姑娘似的,一点都没有皇后的架子:“什么叫我出什么事?朱重八,你可盼我点好吧!” “嘿嘿。” 朱元璋被白了一眼不但没恼,反而缩了缩脖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的架势瞬间消了七八分,换上了一种憨厚和心虚的笑脸。 “你肯定没事!咱妹子怎么能有事呢?更别说还有刘策小子在呢,肯定健健康康活着!” 朱标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这对父母拌嘴的样子,表情有些无奈,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点弧度。 他知道父皇是故意的。 老朱这个人,哄人从来不会直接说你别难过了,他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气氛搅起来,让你不知不觉地就跟着他走了。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 他听见朱元璋那句“如果咱妹子出了事,咱就再也不立皇后了”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是朱家的人,可他的历史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多出了六百多年。 他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马皇后在今年八月就已经走了。 朱雄英死后,马皇后陷入巨大的悲痛,身体本就积劳成疾,加上丧孙之痛,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 朱元璋跪在她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史书上留下了一句:帝恸哭,遂不复立后。 终洪武一朝,后宫再无皇后。 那不是一句情话。那是铁血帝王用余生写下的最深的情书。 刘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 ......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太子朱标的正妃吕氏,被太子亲自下旨废去一切身份,以忤逆罪处以极刑,斩首示众。 与此同时,吕氏的父亲吕本,连同吕家满门,以及与他们家往来密切的所有党羽,被锦衣卫一日之间连根拔起。 洪武十五年十月的那一天,吕氏一族及牵连者一千余人,彻底跟这个世界说了再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都被震动了。 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懵的。 吕氏虽然在后宫不算树大根深,但毕竟是朱标的侧妃,生了皇孙朱允炆,父亲吕本也算是淮西出来的老人了,虽然不是武将,但借着太子朱标的关系,在朝野之中也算颇有名气和势力。 怎么忽然之间就被连根拔起了?还是一天之内杀了一千多人的那种拔法?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 朱元璋没有藏着掖着。 他在早朝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直接宣布了吕氏的罪名:太孙朱雄英之前所染天花,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吕氏及其背后吕家,故意策划了这场谋害,目的就是为吕氏的儿子朱允炆铺路。 锦衣卫已将铁证呈上,事实确凿,无可辩驳。 这话一出,原本还议论纷纷的朝堂瞬间安静了。 那些原本想替吕家说话的人,虽然也没有几个...也全都把嘴闭得比缝了线还紧。 谋害皇太孙,这罪名太大了,大到谁沾谁死。 原本觉得朱元璋这次杀人杀得太狠的官员,听完这个理由之后也都不吭声了。 虽然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明白。 换成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自己的孙子差点被人害死,杀一千个都不算多。 刘策对这件事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依然每天在神医馆里坐诊,日子过得跟之前一样平淡又自在。 吕氏的死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给面前的老头号脉。 该死之人死了,这有什么好感慨的? 他求情从来都是分人的。 晚秋一家是被冤枉的,太医们是尽了力的,所以他愿意替他们说句话。 但吕氏?自己挖坑自己跳,跟他有什么关系。 毒妇一个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刘策和她也不熟啊! (大佬们还是太给力了,转眼又欠下了五更,今天继续爆更,绝对够卷,依然求五星好评和催更小礼物!干!) 第114章 你说对吧?蓝玉将军 倒是朱雄英回东宫那天,场面有点让人心里发酸。 孩子收拾包袱的时候一直闷着不说话,小嘴抿得紧紧的。 刘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磨磨蹭蹭地叠衣服,笑着说:“行了别叠了,以后有空就来玩呗,我这里离东宫又不远,骑马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朱雄英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但又不好意思哭,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刘先生有空的话,记得来东宫陪我下五子棋,别去教坊司了。” 刘策被这话搞得有点尴尬,心想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不过毕竟人孩子都这么伤感了,自己再说他两句也不好,也就无奈的点头了。 能让刘策无奈,朱雄英也属实是有两下子。 朱标也很会做人。 他借着让刘策给自己调养身体的名义,让刘策每隔几天就来东宫一趟,既能看看他的血压,也能陪朱雄英待一待。 至于诊金,每月从东宫拨出一百两银子。 刘策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欣然接受了。 反正对他来说,去哪儿看病不是看,更何况还能顺便找朱雄英下两盘棋。 天从十月开始,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 等到十一月头上,京城街头的梧桐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北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刘策在摇椅上多铺了一层褥子,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晚秋又给他加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 日子过得倒是不亦乐乎。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诊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看病。 老太太是附近巷子里的,老毛病了,风湿骨病,天一冷膝盖就疼得起不来床。 刘策给她开了几副镇痛的药,又嘱咐她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别再贪凉睡地铺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张福在门口替她撩开棉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棉帘子还没放下,外面又进来了两个人。 刘策抬眼一看,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为首的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身量不算特别魁梧,但往那一站,气势就先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衣料是上等的锦缎,但在边角处隐隐能看到些磨损的痕迹。 这个痕迹很明显,不是穷,是常年在外奔波磨出来的。 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眉骨也高,两道浓眉压在眼睛上,眼窝微微凹陷,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并不刻意却让人很难忽视的压迫感。 嘴边和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修得不算精致,但也看得出来是有人打理过的。 刘策一看这人的气质就知道他不是文官。 文官的眼睛里多是算计和克制,这个人的眼睛里是桀骜和直来直往。 他站在诊台前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打量着医馆里的陈设,目光从药柜扫到牌匾,从牌匾扫到刘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亲兵,比他略年轻些,一身短打装扮,腰间佩刀,身形精干,一看就是练家子。 亲兵手里拎着个包袱,进门之后不吭声,只是安静地站在汉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倒是一直盯着刘策看。 刘策靠在椅背上,也不起身,只是用下巴朝那汉子扬了扬:“二位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抓药的?” 他看出来了,为首这汉子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呼吸均匀,步伐稳健,往那一站就跟根铁柱子似的,体格和牛犊子似的,不可能有病。 但他身后那个亲兵,倒是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隐隐透着一层暗沉。 那汉子上上下下把刘策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往上一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外:“你就是刘策?咱在西南听说了你的名头,还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刘策听他说话的语气和口吻,心里大致有了点底。 西南回来的,四十多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沙场宿将的桀骜劲,再加上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虽然还没有人介绍他的身份,但刘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不过他也不点破。在他的医馆里,病人就是病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年轻也不耽误看病。”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进了这个门,有病说病,没病请便,我这里茶水倒是管够。” 那汉子听了刘策这话,两条浓眉往上一挑,嘴角挂着的那丝弧度里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了刘策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你年纪轻轻的,话倒是不小,我看你也未必真有本事。” 这话带着几分挑衅,声音落地的一瞬间,诊台旁边的气氛陡地变了。 晚秋正端着一壶热茶准备给来客倒水,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那双温婉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来客,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刘策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知道自家老爷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也不是谁都能来找茬的,就算太子殿下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人?敢在这里找茬? 这人进门就说什么未必真有本事,是来找茬的么? 刘三的反应比晚秋更直接。 他原本抱着胳膊靠在药柜旁边,听见这话胳膊放了下来,站直了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赵四和王五也都往前挪了半步,三个人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锦衣卫特有的冷意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了。 他们仨平时在医馆里跟周大牛一起吃饭、跟张福一起扫地,看着跟普通护院没什么两样。 可真遇到事的时候,那股从锦衣卫里带出来的凌厉劲就会像刀子从鞘里抽出半寸一样,寒光一闪。 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值得他们拿命去护的人不多,先生排第一个。 那汉子身后的亲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在刘三等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张诊台,空气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刘策却靠在椅背上,连姿势都没换。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不急不缓地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汉子,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年轻不耽误看病,这话有什么错?” 刘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跟街坊聊天,可字字都清清楚楚:“有能力者不分年纪,就比如将军你,这朝堂之上比你年纪大的将军有很多,但真比你会打仗的,只怕也难找。” 他顿了顿,看着那汉子的眼睛,笑容不变:“你说对吧,蓝玉将军?” 第115章 蓝玉的试探 蓝玉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前厅都静了一瞬。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同时震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桀骜之气的汉子。 蓝玉?那个桀骜不驯,却有大将之材的蓝玉?那个在云南追着各路势力往死里打的蓝玉? 他们仨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蓝玉本人,但他们进拱卫司又转到锦衣卫一共不到两年时间。 蓝玉这两年一直在西南领兵没回京,可蓝玉的名字,整个锦衣卫里谁没听过? 那是大明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性子狂。 而且蓝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孙殿下的亲舅老爷,货真价实的国舅爷。 可让他们更震惊的是刘策的态度。 先生既然知道面前站的是蓝玉,方才那番话说得依然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回怼。 你说我未必有本事,我就说你比朝堂上那些老将军都能打,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分明在说:你狂什么狂,我比你还狂。 敢跟蓝玉这么说话的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先生连陛下都怼,你蓝玉算个球? 一时间,他们也就平静下来了。 蓝玉本人倒是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目光在刘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审视和试探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勾起了兴致的表情。 “行啊。” 蓝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笑得很是有几分玩味:“还能猜出我的身份来,有两下子,难怪陛下和太孙他们都这么夸你。” 刘策心里有数。 蓝玉在外面打了两年仗,今天刚回京城,按照规矩肯定第一时间去见了朱元璋。 老朱在他面前没少提自己的事,所以蓝玉才会顺道过来看一眼,看看这个把他外甥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刘策也没有因为对方是蓝玉就多殷勤半分。 他只是淡淡笑着,用下巴朝蓝玉的方向扬了扬:“蓝将军如果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蓝玉哈哈一笑,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诊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下,那股子横刀立马的气势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的爽利。 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进门时诚恳了不少:“倒是没什么大事,说真的,我应该感谢你。”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也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郑重:“要不是你把雄英救活,这孩子现在估计已经没命了,我,或者说我们这一脉的人,都应该感谢你。” 刘三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腰间的刀柄上松开了。 他和赵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放松。 赵四把往前探了半步的脚也收了回去,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几分。 王五毕竟年轻,刚才那阵仗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听说蓝玉不是来找茬的,才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蓝玉,心想这位传说中的杀神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刘策能理解蓝玉为什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是朱标的原配太子妃、朱雄英的生母。 按辈分排下来,蓝玉就是朱雄英的亲舅老爷。 这层血缘关系摆在那里,蓝玉是铁打的太子党,是朱标一脉最坚实的后盾。 他支持朱标和朱雄英,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刘策把朱雄英从天花的鬼门关前抢了回来,就等于间接保住了他蓝玉这一脉的未来。 这份恩情在蓝玉心里重得很。 此人虽然莽撞狂傲,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更何况,刘策现在跟太子府的关系已经是剪都剪不断了。 朱标一口一个刘先生叫着,朱雄英在他这里当过小药童,连朱元璋见了他都给三分面子。 这样的关系,蓝玉心里掂得清。 他来医馆确实只是来看看,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像朱元璋和朱标夸的那么神。 至于找茬?他压根没想过。 都说蓝玉性格桀骜目中无人,可桀骜也分对谁。 刘策是他外甥孙的救命恩人,就凭这一点,他在刘策面前就不可能把架子端起来。 刘策却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是那股子云淡风轻的调子:“我这人没什么稀奇的,最多就是比别人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医术而已,蓝将军要是想看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神医,那只怕是来错地方了。” 他把目光从蓝玉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亲兵身上,话锋一转:“但如果说,给蓝将军身后那位治一治病,我倒是还搞得定。” 蓝玉脸上那份轻松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自己的亲兵一眼,又猛地转回来看着刘策,眼睛里的那份惊讶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你能看出他身体有疾?” 那亲兵也是一愣,暗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站在蓝玉身后连姿势都没换过,眼前这个年轻大夫连他的正脸都没仔细瞧过,怎么就知道他有病? 刘策淡淡笑了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上方,那里挂着朱元璋亲笔题的神医牌匾,墨迹沉厚,金漆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 “看病讲求望闻问切,要是连这两下子都没有,那我姓刘的自己就把牌匾摘了,又如何能对得起陛下亲赐的神医二字?” 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淡然至极。 蓝玉盯着他看了足有好几息,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今天见了不少人,在宫里见了朱元璋,在兵部见了几个同僚,除了老朱,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客客气气。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说话跟对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 不巴结,不讨好,不怯场,该怼就怼,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种态度让他觉得新鲜,也觉得挺舒服的,很符合他这种军旅派头的将军。 第116章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第四更) “有意思。” 蓝玉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回手把自己身后的亲兵往前一拽,按在诊台前的凳子上:“那你给他瞧瞧,他有什么毛病。” 亲兵被按在凳子上,回过头看了蓝玉一眼,蓝玉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老实坐着。 亲兵便不再动了,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暗沉,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看着确实有点不好接近。 但刘策看得出来,这人面相不是天生凶恶的那种,那是被长期的疼痛磨出来的。 身上有旧伤的人,疼久了,脸上就不自觉地带着一层阴郁,跟性格好坏没关系。 刘策也不废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亲兵的手腕上,闭目凝神,做了个诊脉的样子。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诊脉,只是作相,望气神目一开,这人浑身上下的旧伤暗疾就跟写在纸上一样清楚。 嗯...肩胛骨附近的筋腱有陈旧性撕裂,右膝半月板磨损严重,腰椎有轻微变形,脾胃也有些失调。 都是行军打仗的人最常见的毛病,没有一样能要命,但每一样都能让人疼得夜不能寐。 片刻之后,刘策收回手指,语气很随意:“没什么大事,积劳成疾而已,只是这些毛病疼起来确实不好受,所以这位兄弟才总是一副面沉的德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诊台下方的抽屉里摸出几颗白色小药片。 从系统里用十个积分换的消炎止痛药,对于这种打仗落下的旧伤有奇效。 用一小张纸包好,推到亲兵面前,“这些病不严重,都伤不到性命,好生养着就行,我这药你拿回去,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再吃,你身上的疼痛会缓解大半,什么都不耽误。” 从搭脉到开药,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蓝玉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他在军营里见过不少军医,治个跌打损伤都要折腾半天,又是望闻问切又是翻医书查药方,可这个刘策怎么跟买菜似的,手一搭、眼一看,药就拿出来了? 而且还是些他没见过的白色小药片,不是传统的丸散膏丹。 这是什么东西?仙丹吗? 那亲兵看着面前的纸包,也有些迟疑。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回头看了蓝玉一眼。 刘策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随口补了一句:“诊金十两白银请蓝将军交钱吧。” 蓝玉刚准备说点什么,被这句话当场噎了回去。 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刘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蓝玉在京城里走到哪不是被当成座上宾?进个医馆还没说两句话就要收十两银子? 这不是钱的事,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九牛一毛,可这事本身让他觉得有点离谱。 “你居然让我交钱?” 蓝玉的语气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倒不是生气,是好笑。 刘策也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真诚:“看病哪有不花钱的?别说是你,陛下都得花钱,这有什么稀奇的?” 蓝玉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又抱回了胸前,脸上的表情在想发火和想笑之间来回摇摆,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看着刘策,觉得这人又气人又好笑,偏偏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们好歹是自己人,用得着这样吗?” 刘策一听这话,眉头就挑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蓝玉的眼睛,语气变得义正辞严起来。 可要是仔细听,那义正辞严底下分明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着?难道蓝将军觉得咱们是自己人,陛下却不是自己人了吗?”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蓝玉哪里被这么搞过?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这话没法接啊! 他要是说是,那就是说他不把陛下当自己人。 他要是说不是,那后面的话就没法接了,因为那得给钱,可他不想给。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蓝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关咬了咬,决定换个策略。 他伸手朝门外那几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周大牛一指,振振有词地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这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在这以工代药吗?他们都能不收钱,难道我蓝玉还比不上他们?” 刘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理所应当地回道:“你当然比不上,你蓝将军不缺钱,可他们是真的给不起钱,你是假的给不起钱,你有钱凭什么不给我?” 蓝玉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身后的亲兵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痛。 连蓝玉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是生气还是好笑。 他这辈子见过不怕他的人,但没见过敢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他要钱的人,简直正常的有点不正常了。 而且最让他憋屈的是,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把脸一沉,语气故意压得很危险:“若我真是不给这钱呢?” 刘策摊了摊手,表情比蓝玉还轻松,语气比蓝玉还淡定:“那好办,我就把你拿下,押进宫去,让陛下主持公道。” 蓝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又大又响,震得头顶的药柜都嗡嗡地响。 他笑了好一会才收住声,抹了一下眼角,看着刘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拿下我?刘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策也乐了。 他笑得比蓝玉温和多了,可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一点都不比蓝玉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个大夫,没什么拳脚功夫,是拿不下你。”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朝旁边努了努嘴:“可我这人别的不多,就是帮手多,就凭你们两个人,跑不掉。” 说完,他拍了拍手。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策身前,六只眼睛直直地盯在蓝玉脸上,身上的气势全都放了出来。 在他们心中只有刘策这个先生,没有什么蓝大将军。 陛下亲自点名让他们保护的人,就算是蓝玉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对刘策不客气。 (第四更!刚看到7.1分了,也就是说又多欠了两更,大佬们还是太给力了,但我依旧努力卷!) 第117章 大明战神李景隆(第五更) 与此同时,棉帘子又被掀开了。 门外鱼贯走进来六七个锦衣卫,个个身穿便服,但是人高马大,且容貌端正,身材精悍,进来之后不声不响地在两侧站开,把蓝玉和那亲兵围在了中间。 这些都是朱元璋派来看家护院的好手,平日里在医馆附近暗中守卫,方才听见屋里动静不对,不用刘策招呼自己就进来了。 蓝玉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到底是个老行伍,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护院。 统一整齐的步伐,还有那股子训练有素的气息,分明就是锦衣卫的人。 他也想起来朱元璋跟他说过的话:咱让锦衣卫在刘策那小子的医馆里守着,太孙也在那住过一阵子,安全得很。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顺口一提,可蓝玉是什么人? 他太清楚了,陛下能让锦衣卫常驻一个七品文林郎的宅子,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实打实的信任。 能在京城让锦衣卫守门的人,除了老朱自己和朱标,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年轻大夫了。 蓝玉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门边那几个锦衣卫,不得不承认,刘策这小子没吹牛。 他虽然自己不会武功,但他手下这些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好虎架不住群狼,他蓝玉功夫是好,可七八个锦衣卫好手一起上,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且真要是被这群锦衣卫五花大绑押进皇宫,他蓝玉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甚至能想象朱元璋见到他那副狼狈样时的表情。 老朱大概率会哈哈大笑,然后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再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给钱吧,咱都给钱呢,你多个啥? 到时候那可就是光着屁股推磨,那是转着圈的丢人啊。 刘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也不催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蓝玉在心里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黑着脸,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从里头拣了一块十两的银锭,重重地拍在诊台上。 “你行。” 蓝玉把银子拍得诊台的木头都震了三震,脸上写满了不爽:“咱在战场上没栽过,在你小子这栽了。” 刘三站在一旁,看着蓝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又看了看自家先生笑眯眯收钱的样子,忍不住跟赵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在努力往下压。 在他们的印象里,天下能让蓝玉乖乖掏钱的人,大概也就陛下和眼前这一位了。 刘策把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银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子随手交给晚秋,然后对蓝玉笑眯眯的抱拳,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灿烂笑容:“多谢蓝将军。” 说着,刘策就把钱入了账了。 蓝玉坐在诊台前的凳子上,脸上的不爽还挂着,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可刘策跟没看见似的,端起茶壶亲自给蓝玉斟了一杯茶,茶水七分满,表示尊敬,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平和又自然。 毕竟人家是客,进门是客,该给的礼数刘策从来不差。 蓝玉看了一眼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刘策,脸上的黑气消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闷了一口,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明显比刚才好看多了。 说白了,他是不爽,可这跟记恨是两回事。 刘策把他外甥孙从鬼门关抢回来这份恩情,在他心里一直搁着,沉甸甸的。 刚才那点不爽冒上来的时候,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这一茬,这人救过雄英的命,算了吧,我蓝玉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狂归狂,但谁对他有恩,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刘策身上还有一层善念常驻呢,先入为主的好感一直在。 蓝玉今天是第一次见刘策,心里原本只有那一份感激,可就这一份感激被放大之后,便足以把刚才那点不爽冲得干干净净。 蓝玉把茶杯搁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棉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那人跑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四肢着地,狼狈得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撵出来的兔子。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这咋这么着急? 晚秋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刘三则是一个箭步上前把那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扶起来一看,刘三顿时吃了一惊,这人身上穿的是上等锦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豪门公子的打扮。 可此刻他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嘴唇惨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十三四岁的一个半大孩子,狼狈到了极点。 “李公子?怎么是你?”刘三脱口而出。 蓝玉也认出了来人,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李公子? 刘策在脑子里把这个称呼和眼前这张慌乱的脸对了对。 还没等他开口问,刘三已经转过身来对他抱拳道:“先生,此人乃是曹国公李文忠大人的独子,李景隆。” 刘策眉毛微微一动。 李景隆?这就是后来那个大明战神李景隆? 他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孩子两眼,此刻的李景隆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未来统帅的影子,就是一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半大少年,刚从地上被扶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李景隆站稳了身子,顾不上拍自己身上的灰,也顾不上给蓝玉行礼,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锁在刘策身上。 他挣开刘三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诊台前面,声音又急又抖,嗓子都劈了:“刘神医!刘神医在哪里?求刘神医救我父亲!救我父亲呐!” 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蓝玉本来还坐在凳子上,听到这话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胳膊把他提溜到自己面前,沉声道:“你父亲曹国公怎么了?” 李景隆被蓝玉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几口,瘦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有些滚进了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 他认出面前是蓝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又抖又哑:“蓝...蓝将军,我爹肺病发作,背疽也一起犯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求刘神医救命!” (第五更!接着干!) 第118章 李文忠的要命疾病(第六更!) 肺病?背疽? 刘策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李文忠到底是怎么死的? 正史里说他是病死的,具体什么病记载得含含糊糊,有人说是肺病,有人说的胃病,有人说是背疽,也有人说是政治压力太大被朱元璋吓出来的毛病。 时间上应该是洪武十七年,也就是两年之后的事。 怎么现在也提前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管历史上怎么记载,眼下的事只有一件,救人要紧。 “李公子放心。” 刘策从诊台后面站起来,声音又稳又快:“走,咱们这就去曹国公府上。”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路过晚秋身边时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留在医馆看家。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跟了上去,马车被赵四从后院赶出来,马蹄铁在街面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李景隆原本以为还要再求上几句,没想到刘策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愣了一下之后眼眶一热,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在前头带路,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刘神医!” 蓝玉站在原地,和自己的亲兵对视了一眼。 亲兵手里还攥着刘策刚才给他开的那个小纸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暗沉变成了震惊。 他还没见过什么人能把蓝玉气成那样,更没见过那人气完蓝玉之后还能让蓝玉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的。 他现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发现蓝玉已经大步跟上去了,便也赶紧收起纸包追了出去。 蓝玉出了门就上了自己的马。 论辈分,其实他比李文忠还要高一辈,但他对李文忠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李文忠这个人,文能治国武能打仗,别的功勋暂且不论,光说个人勇武,蓝玉自忖在李文忠面前根本不够看。 当年李文忠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副场景蓝玉亲眼见过,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麻。 论打仗的统帅才能,蓝玉自信能在李文忠之上,但也说不上碾压。 最重要的是李文忠为人在军中难得的宽厚,和大多数将领处得都不错,包括蓝玉。 所以一听李文忠有事,蓝玉心里是真的惦记,二话不说就跟上去了。 刘三驾着马车跑得飞快,穿过崇文门内大街又拐了两条巷子,曹国公府的大门便已经在眼前了。 李景隆从马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带路,跑到门厅里又差点摔了一跤,被紧随其后的刘三一把拽住才没趴下。 “刘神医,我父亲他...” 李景隆一边领着刘策穿过回廊一边急急地喘着气说:“他当年在战场上的时候背上生过背疽,痛了好多年,怎么治都没治断根。 这几年又患上了肺病,太医来看过,说是很重的肺痨,他一咳起来就会牵动背上的旧伤发作,背上一发作肺也跟着更难受。 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今天这次不知怎么发作起来竟然这么严重,吐了好多血,脸色白得吓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却不敢停步,小跑着把刘策引到了正房门口。 他这副模样倒让刘策心里有些触动。 现在的李景隆,还跟什么大明战神没有半文钱关系,就是一个父亲病危快要急疯了的儿子。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下人缩在墙角,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无助。 正中间的床上,一个人半靠在枕头上,身形瘦削,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胸口的衣服敞着,上面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在咳,每咳一下整个身子都剧烈地弓起来,咳完之后便瘫回枕头上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噜声,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这就是李文忠? 刘策看着床上这个人,很难把他和传说中那个横刀立马、单挑无敌的曹国公联系到一块。 李文忠是大明朝开国诸将里最能打的一个,这个能打说的不是说他带兵厉害,而是他个人武勇。 单论冲锋陷阵,大明开国诸将中无人能出其右,是真正的万人敌。 可此刻他蜷在床上,面色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出一丝血色,浑身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搏斗,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似乎连认人都不太认得了。 李景隆扑到床边,泪水终于没忍住,刷刷地淌了满脸。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冰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爹!爹!我把刘神医请回来了!就是那个救了太孙殿下的刘神医!” 李文忠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床都在颤。 他用手捂住嘴,等手拿开的时候,掌心里又是一小片殷红的血沫。 刘策不再迟疑,上前两步,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搭上李文忠的手腕,同时暗中开了望气神目。 眼前的李文忠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幅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病理图谱。 肺部有感染,确实是肺痨,但范围并不大,病灶局限在右肺上部,远没有扩散到整个肺叶。 这个程度的肺痨虽然咳起来很吓人,咳血也是真的,但没有到要命的地步。真正要命的是他后背的背疽。 背疽,说白了就是严重的皮下感染化脓,在明代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背疽一旦发作,脓毒入血,神仙难救。 李文忠的背疽已经是陈旧性的了,反复发作多年,病灶深达筋膜,形成了一个很深的脓腔。 平时不发炎还好,一旦发炎,整个后背的肌肉都会剧烈痉挛,痛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更要命的是,背疽发作时会释放毒素入血,引起全身炎症反应。 他现在的呼吸困难,不光是肺痨导致的,更多的是背疽的剧痛和毒血症加在一起,导致呼吸肌痉挛,整个人正在被活活憋死。 肺痨和背疽,两样单拿出来都不算当场致命的病,可偏偏凑在了一起。 肺痨一咳,牵动背后的背疽剧痛,背疽一痛,呼吸肌痉挛导致肺的通气量进一步下降。 这是一个相互夹攻的死循环,两股力道掐在一起,正在把李文忠往窒息的方向死命地推。 历史上李文忠只活到了洪武十七年,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朱元璋在朱雄英和马皇后相继离世之后脾气越来越暴戾,杀的人越来越多,李文忠看着不忍,屡次当面劝谏,把朱元璋惹恼了好几次。 虽然看在亲外甥和义子的情分上没要他命,但收拾自然是少不了的。 政治压力加上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背疽和肺痨轮流发作,洪武十七年说没就没了。 老朱后来估计也没少后悔,毕竟这是他的亲外甥,也是从小收养的义子,鞍前马后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人。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不过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 此时此刻,站在李文忠床边的不是那群束手无策的太医,而是他,有策的刘策。 (第六更!现在还欠四更,明天继续卷!依然求五星好评催更和小礼物!大佬们太给力了!我看到你们送的小礼物了,我决定小礼物额外加三更!多谢各位支持!) 第119章 多少?一万积分? “李公子。” 刘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向李景隆,语速不慢但字字清楚:“你父亲的肺痨不算太严重,吃点药就能控制,背疽才是关键。 现在发作起来,里面的毒血堵住了排不出来,跟肺痨互相掐着,越咳越痛,越痛越喘不上气,所以才这么凶险。” 李景隆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刘策脸上一点慌张的影都没有,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落下来了几分。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声音还是抖的:“刘神医,那...那怎么办啊?” “把屋里的人都清出去,一个也不留。” 刘策把袖子从李景隆手里轻轻抽出来,语气不容置疑:“给我两刻钟,你父亲就能缓过来。” 李景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刘策,脸上满是犹豫。 把父亲留给一个人?这确定能行吗?毕竟人家老太医还得用药童帮忙呢。 “还犹豫什么?” 刘策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父亲现在的情况,人越多越干扰我,别啰嗦了,出去,把门带上。” 李景隆咬了咬牙。 他是曹国公府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平日里谁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 可此刻面前这个年轻大夫说话的语气,简直跟他爹在军营里发号施令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刘策救活太孙的事迹他听过无数遍,府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把刘策的种种传闻嚼烂了讲给他听。 此刻除了相信这个人,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都跟我出来!” 李景隆一挥手,招呼着屋里所有的下人鱼贯而出。 他最后一个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用力咬了咬下唇,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刘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这位曾经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此刻蜷缩在锦被之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呼吸声又粗又急,每隔几息就会剧烈地咳嗽一阵,咳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弓成一只煮熟的虾。 咳完之后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噜声,嘴唇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绀,那是严重缺氧的征兆。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神涣散地望着床帐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什么,听不清。 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刘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濒死,是被憋的。肺痨导致的咳嗽牵动了背后背疽的剧痛,背疽的剧痛又导致呼吸肌痉挛,呼吸肌痉挛又让肺里的废气排不出去、新鲜空气吸不进来。 这是一个互相绞杀的死循环,两股力道掐在一起,正在把李文忠活活往窒息的方向推。 只要能把这个死循环打断,把他后背那个要命的毒灶清掉,他就能缓过来。 刘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我要给他处理背疽,需要一套完整的手术设备,多少积分? 下一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当前患者:曹国公李文忠】 【症状:背疽情况评估为深层脓肿形成、周围组织坏死、感染范围广泛。】 【建议配备:手术刀三件套、持针钳、止血钳、扩创刮匙、可吸收缝合线、手术洞巾、无菌纱布、碘伏、利多卡因注射液、注射器、引流管。】 【上述物品为一次性全套兑换,永久使用权,用毕可由系统回收保存并自动消毒。】 【所需积分:10000。】 多少?一万? 刘策差点脱口骂出声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脑子里飞速地翻着账本。 给朱标换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两百积分。 给周大牛母亲换治痛风的药,二十积分。 给马皇后开的归脾汤,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方剂然后改良,加一些其他的药,也没多少积分。 就连刚才给蓝玉的亲兵开的那几片消炎止痛药,也不过十个积分。 他在医馆坐诊这几个月,辛辛苦苦治了成百上千个病人,好容易攒下一万五千多积分,系统现在居然一张嘴就要一万? “你疯了?拿我当年猪宰啊?” 刘策在心里质问系统。 系统的回复依然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 【宿主请注意,此前所兑换药品均为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后不可回收,而本次兑换为手术设备永久使用权,所有器械使用完毕后由系统回收并自动灭菌处理,可无限次重复使用,单次成本看似较高,但折算为每次手术的单位成本后,性价比极高。】 行了行了。 刘策打断了它。他心里清楚这价格其实是公道的,一分钱一分货,一次性消耗品跟永久使用的设备本来就不是一个价。 这套手术器械等于是一次投入终身受益,以后再有需要动刀子的病人,积分就只需要花在消耗品上,器械这块再也不用另外掏钱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一万积分,那可是他起早贪黑攒了好几个月的家底。 心疼归心疼,手底下一点也没犹豫。 他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职,积分攒着不就是为了用的吗? 别说一万,就是把全部一万五都花光,只要能把人救回来,他最多心疼两天,第三天就该吃吃该喝喝了。 换! 系统确认的提示音刚落,一股熟悉的热流便从刘策掌心涌出。 他伸手探入袖中,触手便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术包从系统空间中抽了出来,动作利落地在床边的小几上铺开。 碘伏、利多卡因注射液、一次性注射器、手术刀、止血钳、刮匙、缝合线、引流管、无菌纱布...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文忠,这位昔日的万人敌此刻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本能地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刘策拿起注射器,用针头吸了一管利多卡因,然后走到床边,掀开了李文忠后背的衣料。 一个巨大的红肿毒灶赫然出现在眼前,皮肤已经被脓液撑得发亮,周围的组织暗红发紫,触手滚烫。 刘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把针头扎入病灶周围的皮下,缓慢推注,一边推一边按摩,让麻药均匀浸润开来。 片刻之后,他用镊子轻轻触碰病灶周围的皮肤,李文忠没有任何反应。 麻药起效了。 第120章 做手术,李文忠苏醒 他拿起了手术刀。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做的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小手术:切开排脓,刮除坏死组织,冲洗脓腔,放入引流管,缝合创口。 他在现代医学的课堂上做过无数次,在系统的模拟训练中也做过无数次。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无影灯,没有心电监护,没有助手递器械,病人的身体底子也被多年的病痛折腾得虚弱不堪。 不过够了。背疽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严重的皮下感染化脓,在现代医学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要命的大病。 只是这个时代的医生没有无菌观念、没有抗生素、不知道引流排脓的原理,才会把它拖成绝症。 很快,最后一针缝完,刘策把缝合线剪断,用碘伏棉球在创口周围擦了一圈,盖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他直起身子,把沾了血污的手套摘下来扔到一边,顺便把用过的手术器械清点了一遍,全部交给系统回收灭菌。 背疽解决了,但李文忠的呼吸还是急促。 肺痨虽然不算严重,但此刻急性发作起来,气管痉挛,肺里塞满了黏稠的痰液排不出来。 刘策从系统中又兑了一支沙丁胺醇气雾剂,走到李文忠面前,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张嘴。” 李文忠已经意识模糊,但本能地顺着声音微微张开了嘴。 刘策把气雾剂的喷口对准他的口腔,按下喷雾键,细密的药雾瞬间喷入气道。 沙丁胺醇起效很快。 不到片刻工夫,李文忠原本粗重而嘶哑的呼吸声开始有了变化。 那声音渐渐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在气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 又过了一小会,他猛地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干涩痉挛、满脸憋红的咳法,而是一种有力的、能把东西带出来的深度咳嗽。 一口浓痰被咳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口。 几口积痰排出来之后,他的气道一下子通畅了,呼吸的声音从尖锐的哨响变成了平稳的起伏声。 脸上的绀紫色肉眼也开始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之后的苍白。 李文忠的身子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口气喘得又深又长,是那种从窒息边缘缓过劲来之后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 他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聚焦,浑浊褪去,渐渐清亮起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刘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变成了一种带着疑惑的了然。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记得在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有人在他嘴里喷了什么东西,有人好像在他背后动了刀子,然后他就能呼吸了。 又喘了一会,李文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慢又长,像是把憋了好几年的闷气一起吐了出来。 他撑着床铺就要起身给刘策行礼,身子刚抬起来不到半寸,就被刘策伸手按了回去。 “你现在背上的背疽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刘策的手按在李文忠的肩头,没有用力,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但还需要休养几天才能彻底恢复,这两天你还是先躺着,别乱动的好。” 若是全盛时期的李文忠,十个刘策也按不住他,一巴掌都能把刘策送回现代去。 这位曹国公当年在战场上是怎么打的? 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横刀立马如入无人之境,身上穿的铠甲能溅满敌人的血,到最后杀回来,队友都不认识这是哪位了。 可是此刻的李文忠,刚从鬼门关前被拽回来,身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竟然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夫一只手就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他也不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刘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声音虽然还带着大病之后的无力感,却已经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多谢刘神医,之前久闻你的大名,没想到真有如此本事,让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多谢了。” 刘策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李文忠确实跟传闻里一模一样。 论身份,他是曹国公、大都督府都督、朱元璋的亲外甥兼义子,论战功,他是大明开国诸将中单论个人武勇最顶尖的那一批。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对他这个七品文林郎说话的时候,语气谦和得像是在跟同辈论交,身份一口一个在下,没有半点国公的架子。 这份修养,不是装出来的。 难怪历史上的李文忠能在朝堂上跟朱元璋硬谏好几次还不被杀。 他是老朱的亲外甥,朱元璋亲姐姐的儿子,也是老朱的义子,是老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这层血缘摆在那里,满朝文武谁也越不过去。 但光有血缘不够,李文忠这个人本身也有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气质。 他头脑极好,打仗的时候能审时度势、出奇制胜,做人也能谦逊温和、知进退。 他跟朱标有点像,都是那种外表温润内里精明的人,只不过朱标走的是仁厚路线,李文忠走的是谦和路线。 也难怪蓝玉那么狂的人都对李文忠颇有好感。 刘策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曹国公客气了,作为一个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认真一点都不掺假:“刘先生不必自谦,我这病折磨了我好些年,太医来了又来,没一个能拿出办法。 你一出手便让我呼吸顺畅了许多,这份本事,不是一句职责能盖过去的,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刘先生,你是个实在人。” 两人一坐一卧,又随口聊了几句。 刘策问了些他饮食睡眠的情况,又嘱咐他这几天忌辛辣忌生冷,多吃些清淡易消化的东西。 李文忠一一应下,态度认真得像是在听军令,倒是有点莫名的好笑。 聊着聊着,刘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确实挺聊得来的。 李文忠不端架子,说话直接,有问题就问,没一句废话,但又不让人觉得生硬冒犯。 这种分寸感,是天生的。 没有其他的解释,只是单纯的脑子好使而已,很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一点。 第121章 刘策:我都能治! 正说着话,李文忠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被角。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 “刘先生。”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托付大事时才会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在陛下面前很有分量,李某想求你一件事情,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一二?” 刘策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曹国公请说,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自然没有二话。” 李文忠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也有些看破一切的释然。 他把目光从刘策脸上移开,望着床帐顶,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背疽折磨了我好些年,肺病也越来越重,就算今日侥幸被你拉了回来,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多了。 李某平生没有什么大惧,唯独放心不下我这个儿子,景隆这孩子,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是天生一身纨绔之气,才能也未必服众。 往后他承了我的爵位,在京中行走,难免得罪什么人,若没有人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我怕他...”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面的半句说出来。 但刘策明白他想说的每个字。 李文忠这是在托孤。 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给儿子在朝中找一个靠山。 而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刘策,这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跟太子称兄道弟、让皇太孙心甘情愿当小药童的人。 刘策的官职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但李文忠的眼睛毒得很,他看得清楚:在洪武朝的分量,从来不看官职品级。 “我愿以全府一半家产,酬谢刘先生。” 李文忠把目光重新转到刘策脸上,语气笃定:“只需刘先生在关键时候帮景隆说一句话,李某便感激不尽。” 刘策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一弯,笑了。 李文忠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刘策会在这个时候笑。 他正在托付身后事,说得掏心掏肺,连家里的账本数目都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对方却笑了? 这对吗? “曹国公。” 刘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我看,还是别让我来照顾李公子了。” 李文忠的心猛地一沉,以为刘策要拒绝,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追问,就听见刘策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 “还是你自己来照顾他吧。” 李文忠愣住了。 他自己来照顾?怎么照顾? 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病情,可刘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曹国公的运气还算不错。” 刘策站起身来,踱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不管是肺痨还是背疽,都算不上是绝症,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的背疽已经被我彻底解决掉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遍数李文忠现在的身体情况,以及那几样看似要命,其实不难搞的病症。 “第一,背疽,已经彻底解决,以后不会再犯了。” 掰下一根。 “第二,肺痨,并不严重,我回头给你开几副药,配上雾化治疗,三个月就能好透。” 掰下第二根。 “第三,等这两样都治好之后,你再给我养上半年的身子,那就万事大吉。”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起来,笑了笑:“等到时候,你应该就能恢复成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七进七出的李将军了。” 李文忠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听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背上那个毒疽第一次发作起来,无数太医来看过,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话都说得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这病,难,能拖一天是一天。 曹国公务必保重身体。后来肺病也来了,太医们脸上的表情就从难变成了彻底没希望。 他自己也觉得这副身子已经成了半截入土的朽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儿子托付好。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把他身上最要命的两样病全都判了能治。 而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些风寒类的小病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刘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刘策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认真真,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 李文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长又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多年没能这么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胸口那股子常年压着的闷痛感轻了许多,背后那个让他日夜不安的毒疽也不再一跳一跳地胀痛,变成了一种清清爽爽的隐隐发痒。 他很熟悉,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觉。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朱元璋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保儿,你别给咱丢脸。” 想到了常遇春教他使枪时的粗嗓门,想到了那些已经埋在黄土底下的老兄弟。 他还想到自己的儿子。李景隆今年才十几岁,连胡子都没长呢,要是自己现在就撒手走了,谁来教他怎么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去? 可如果他还能再活二十年,那就不一样了。 二十年后李景隆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了,该吃的亏都吃过了,该长的记性都长全了,再不成器也早就被他亲手锤打成材。 而他甚至还能活到看着孙子出生,看着孙子学会叫爷爷,像当年朱元璋教朱标那样,把孙子抱在膝盖上,教他怎么用弓箭怎么骑马。 那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的事情,忽然之间,又有了盼头。 李文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没有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是武将,武将不在人前掉泪,这个规矩他已经守了半辈子。 他只是从被子里伸出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对着刘策慢慢地、用力地拱了拱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只是疼的,还有剧烈的激动。 第122章 忍无可忍的蓝玉(第四更) “多谢刘先生!” 李文忠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重得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你对在下的再造之恩,李文忠永世不忘,永远感激刘先生的大恩大德。” 能让一个武将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李文忠激动到了什么地步。 ...... 与此同时,外面的院子里,气氛却跟屋内截然不同。 蓝玉领着亲兵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靴子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李景隆拦了个正着。 “蓝将军!” 李景隆张开双臂挡在门前,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刘神医说了,他在里面给我父亲治病,所有人都不能进去!” 蓝玉的浓眉拧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语气还算克制:“你让开,我进去看看你爹什么情况。” “不行!” 李景隆咬了咬牙,双臂张得更开了:“刘先生说了,谁都不能进!” 蓝玉没再跟他废话。 他伸手把李景隆往旁边一拨,那动作粗犷又随意,压根没把这位曹国公府小公子的阻拦放在眼里。 李景隆年纪不大,而且练武也不用心,怎能拦住战场上无所不利的蓝大将军? 他被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廊柱上,站稳之后气得脸都涨红了。 可还没等他再追上去,蓝玉已经大踏步地走到了正房门口。 “你小子知道什么?” 蓝玉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语气里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不耐烦:“当年我和你爹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现在你爹出了事,我看看都不行?” 他伸手就去推门。 门没推开。三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刘三站在正中,赵四站在左,王五站在右。 三个人都不算非常高大,但身材健硕,气派十足,往蓝玉面前一站,低了足足半头,可三个人的脚底下都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刘三双手抱拳,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蓝将军,我家先生给病人看病的规矩一向如此,当年给太孙殿下治天花的时候,陛下和太子殿下也是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去,刘先生的规矩不能改,蓝将军若是执意要闯,就请恕我等要拦你一拦了。” 蓝玉的鼻子差点气歪了。 他蓝玉在大明朝是什么地位? 戎马一生,至今未尝一败,陛下见了都会给他点面子,叫一声蓝将军,太子殿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声舅舅。 眼前这几个小小锦衣卫,品级最高的刘三也不过是个总旗,居然敢挡他的路?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蓝玉把脸一沉,声音藏着怒气,但终归还是碍于自己人的面子,低声说道:“我就是要进去看一眼,保证不出声,保证不碍刘策的事,你们连这也要拦我?” 刘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赵四和王五也没有动。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推刘三的肩膀。 他这一推没用全力,但也带了三四分力道,寻常人等早就被他推得退出去好几步了。 可刘三硬是挺着胸膛扛住了这一推,脚底下的石板被他的靴底磨出吱嘎一声尖响,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赵四和王五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蓝玉的胳膊。三个人合力把蓝玉挡在门前,四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推搡了起来。 “混账!还反了天了!” 蓝玉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追着元兵砍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子还特娘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此刻蓝玉的胳膊还跟刘三的胳膊绞在一起,赵四的手还扣着蓝玉的肩膀,王五正抱着蓝玉亲兵的腰把他往外推。 四个人扭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尖细的太监嗓子从院门口高高扬起,声音划破了整个曹国公府上空。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龙袍,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他跑得很急,龙袍的袍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冠冕上的垂旒哗啦啦地响,完全没有半点皇帝该有的仪态。他是真的慌了。 半个时辰前,他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今天事情不多,中午要不要带着大孙再去刘策那混顿饭去。 上次那小子做的红烧肉他还惦记着,改天得让御厨过去学两手。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锦衣卫就送来了消息:曹国公李文忠突发恶疾,咳血不止,眼看就要不成了。 朱元璋顿时大惊失色,把朱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半张奏折,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都撞翻了。 他连轿子都没坐,直接骑马赶了过来,一路上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 此刻他冲进院子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褶子因为焦急而显得更深了几分,声音又大又急。 “保儿!咱的保儿怎么了!” 保儿,是李文忠的小名,朱元璋看着他从穿开裆裤长成横刀立马的大将军,这声保儿叫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改过口。 他一边喊一边往正房冲,然后一头撞见了门口那副诡异的场面:蓝玉和刘三、赵四扭在一起,蓝玉的亲兵被王五抱着腰,李景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傻了。 “蓝玉!刘三!你们在干什么!”朱元璋又惊又怒地吼了一声。 蓝玉和刘三同时松了手。 四个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蓝玉那个桀骜不驯的亲兵都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正要发作,目光忽然扫到了刘三。 刘三? 对啊,这不是他派去给刘策护院的那个锦衣卫吗? 他在这里,那刘策呢? “刘策小子来了?” 朱元璋的语气猛地调了个头,怒气消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急切的询问。 刘三抱拳跪在地上,恭声说道:“回陛下,刘先生正在屋内救治曹国公,已经进去了大约一刻钟。”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张方才还因为焦急而拧成一团的脸上,表情一块一块地往下卸:先是眉心的疙瘩松开了,然后是紧抿的嘴角放了下来,最后连肩头都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魁梧的胸膛里吐出来,又长又重,好像把刚才一路上积攒的所有恐惧和焦虑全都吐了出去。 (第四更!) 第123章 父子俩一个反应(第五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朱元璋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语气一下子轻快了许多:“他指定能保住咱的保儿。” 蓝玉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下巴差点掉下来。 刚才还像个炸药桶一样随时要炸的洪武大帝,听见刘先生在里面这几个字之后,整个人就松懈下来了。 不追问病情,不追问治疗方案,不追问到底能不能治,甚至连李文忠现在的状况都不问了,直接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哪里是皇帝对臣子的态度? 这分明是自家兄弟在门外等着大夫给家人看病时的态度,是那种打心眼里信得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信任。 李景隆更是看呆了。 他刚才拦蓝玉的时候,其实是硬着头皮做出来的镇定,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 他请刘策来是因为除了刘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请谁,可说到底他对刘策的了解也就只是能治天花和深得圣眷而已。 现在连陛下都摆出这副无比信任刘策的态度,他才后怕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差点就让蓝玉闯进去了。 要是真闯进去了,影响了刘先生给父亲治病的话...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了。 还没等众人从朱元璋的态度变化中回过神来,外面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没有朱元璋刚才那么重,但频率更快,听得出来人也是跑着来的。 一个太监的通报声跟着脚步声几乎同时到了门口。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朱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焦急一点都不比方才朱元璋进门时少。 他冲进院子之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第一眼看见的是跪了一地的人,第二眼看见的是站在最前面的朱元璋,第三眼... “文忠表哥怎么样了!” 朱标的声音在抖。 李文忠是朱元璋亲姐的儿子,论辈分,他就是朱标的亲表哥。 朱标从小就围着李文忠身边,叫他表哥,叫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改过口。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就扫到了跪在地上的刘三。 朱标的表情变化跟朱元璋如出一辙。 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焦急肉眼可见地化开来,化成了一种带着惊喜的了然。 “是不是刘先生在这?”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心情莫名又好了一分,孩子们关系真好啊,咱心甚慰。 他背着手,微微仰起下巴,用那副带着几分得意劲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吧标儿,刘策那小子正在里面救保儿呢。” 朱标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因为一路小跑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然后擦了擦汗,嘴角浮起一丝舒心的笑意。 这笑意不大,放松得却很真实:“还好还好,刘先生在就好,文忠表哥肯定没事了。” 蓝玉跪在旁边,现在他看得是真真切切。 朱元璋的反应,朱标的反应,完全一模一样。 这对父子,一个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是当朝太子,在听到刘策在里面这句话之后,从焦急万分到如释重负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连表情变化的节奏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原因无他,洪武朝地位最高的三个病人,太孙朱雄英、太子朱标、马皇后,那都是刘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这父子俩是亲眼见过的,所以他们信。 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的希望如此,而是既然他在就稳了的确信。 院里的众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陛下和太子殿下心里,刘策的分量,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此时,跪在蓝玉身后的那个亲兵悄悄凑到蓝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属下的身体,好像不疼了。” 蓝玉正跪在地上消化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见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自己的亲兵。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这病日夜都在折磨你吗?当年在大营里疼得半夜嗷嗷叫,怎么忽然就不疼了?” 亲兵自己也是一脸的茫然,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嘴里讷讷地说道:“方才在神医馆的时候,属下按刘先生说的,吃了一颗他给的那个丹药。 刚吃下去没什么感觉,可这一路跟着将军跑到曹国公府,路上就觉得身上越来越松快。刚才跪了一会站起来,才发现,好像确实不怎么疼了。” 蓝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跟这个亲兵相处多年,太清楚他的老毛病有多顽固。 这家伙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受了不少伤,每到了阴天或者夜里就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军中所有能叫出名号的军医都给他看过,回京之后又托关系请了两拨太医,汤药、针灸、膏药轮番上阵,钱花了不少,效果约等于没有。 可刘策就给了他几颗白色小药片,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好了? 蓝玉跪在地上,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正房木门。 现在他脑子里翻涌的不只是震惊了,还有一层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一种被彻底颠覆了认知之后的恍惚。 他第一眼见刘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小子?年纪轻轻嘴上没毛,治好太孙怕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后来刘策猜出他身份、看出亲兵有疾、还敢当面跟他要十两银子,他才觉得这人至少胆量是真的。 再后来朱元璋和朱标先后赶到,父子俩一样的反应,听见刘策在就松了口气的样子。 蓝玉才隐隐觉得,刘策的医术大概比他以为的要高。 而现在,自己的亲兵吃了人家一颗药就不疼了,此时此刻正在他旁边活动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不是装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个敢跟他当面叫板的小大夫,可能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是真能治病,而且是那种所有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在他手里跟砍瓜切菜一样干脆利落。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视线从亲兵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他现在比刚才更想进去了。 不是为了看李文忠,是为了看看刘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刘三和赵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背着手等门的朱元璋,终于还是没动。 刘三那几个小子倒不算什么,可朱元璋在这呢。 连朱元璋都乖乖在外面等着,他蓝玉还能比皇帝更横吗? 只能说,蓝玉终于明白普通太医和刘策神医的差距了,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第五更!) 第124章 老朱对蓝玉的敲打(第六更) 朱元璋站在院子当中,背着手,目光从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刘策在里面,保儿就不会有事,这个念头他已经翻来覆去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越念叨越踏实。 人一踏实下来,脑子就清明了,刚才进门时撞见的那副荒唐场面便清清楚楚地浮上了眼前。 蓝玉跟刘三、赵四扭在一起,蓝玉那个亲兵被王五抱着腰,四个人在廊下推推搡搡,活像市井上打群架的泼皮。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保儿的安危,没顾上追究,现在冷静下来,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玉,刘三。” 朱元璋把脸一板,声音不大,却沉得能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往下坠:“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竟然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到底怎么回事?给咱说清楚,若有欺瞒,咱饶不了你们!” 蓝玉跪在地上,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刚才光顾着跟刘三那几个小子较劲,忘了这是在曹国公府上,更没想到陛下居然会赶回来。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可他还没开口,跪在他旁边的刘三已经把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抢先出了声。 “回陛下。” 刘三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楚:“蓝将军方才想要硬闯进去看曹国公,属下等人拦着他不让进,这才起了争执。 属下等人深知刘先生的规矩,先生给人治病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当初给太孙殿下治天花是如此,今日给曹国公治病也是如此。 属下等只是恪守职责,不敢有负陛下所托,也不敢负刘先生所托,故而和蓝将军发生冲突,请陛下裁处。”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蓝玉一眼,语气依然恭敬,却毫不退让:“蓝将军此举,属下以为实在不妥,此事也须向陛下禀明。” 蓝玉听完这话,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 好小子,当着陛下的面告我的状?你是真不怕死啊! 可跪在朱元璋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这笔账先记下。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老朱先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直直地瞪着蓝玉,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三分:“蓝玉!你小子要干什么?刘策正在里面全力救保儿,你要往里闯? 你进去干什么?进去碍事吗?万一你闯进去分了刘策的心,救不活保儿,那该怎么办!” 蓝玉虽然平日里狂妄得没边,在军中除了朱元璋的圣旨谁也不认,可见了老朱本人他还是打心眼里发怵的。 老朱这一骂,他下意识地把脖子一缩,方才那股在刘三面前横冲直撞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陛下息怒!” 他赶紧拱着手赔着笑说道:“咱也是关心李将军的安危啊!保儿跟咱是多少年的交情,听说他出事咱能不急吗? 这一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要不是担心保儿,我蓝玉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怎么会做出强闯这种事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绷不住了。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克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用袖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 连跪在地上的赵四和王五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蓝玉,大明开国以来最狂的将领之一,刚才还横得像要吃人,这会儿在陛下面前缩着脖子说自己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 这话从蓝玉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好笑的了。 老朱也被他气乐了,嘴角一咧,指着蓝玉的鼻子笑骂道:“你蓝玉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小子都狂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还一口一个保儿,保儿那是你叫的吗?他比你还大两岁呢!咱告诉你,你这副性子,高低给咱收敛收敛!不然的话,以后非得吃大亏不可!” 他顿了顿,笑容不收,但眼神陡然锐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尤其是,你要是敢坏刘策小子的事,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尾音甚至还带着几分笑骂的腔调,可在场的人精哪个听不出来? 老朱这话里藏的可不是玩笑,他在拿皇帝的身份给刘策兜底。 蓝玉虽然狂妄,却不傻,老朱话里这层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堆了回来,干笑一声,可他回话的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的收敛:“陛下说笑了,我对刘先生只有敬重,怎会惹恼他呢?” 老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他:“不是最好。” 蓝玉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是真的没想到朱元璋会为了刘策当众给他甩这么重的话。 他是谁?他是蓝玉,公认的将帅之才,不下于徐达的蓝玉,太子朱标的亲舅舅,大明眼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可陛下刚才那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在刘策面前,你蓝玉的面子也得往后稍稍。 他不由得在心里重新掂量起刘策的分量来。 看来坊间的传闻就算不全是真的,至少有一点没跑,陛下对刘策的袒护,已经到了一个让人没法理解的程度。 以后还真就不能轻易惹这小子了。 能让陛下对自己放下这么多狠话的人,整个大明朝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自己还是收敛些为好。 刘三跪在地上,把蓝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随后的赔笑全看在了眼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痛快。 刚才蓝玉那副蛮横的样子他可是全程领教了,伸手就推,推不动就硬闯,嘴上还骂骂咧咧地说他们小小锦衣卫敢放肆,简直是狂的没边。 要不是他和赵四王五死命顶着,这扇门怕是真的被撞开了。 先生在里面救人,他们守在外面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蓝玉再厉害、品级再高,也不能在他面前越过这道线去。 现在看见蓝玉被陛下当众敲打、缩着脖子赔笑的样子,刘三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你蓝玉多个啥? 我们先生那可是陛下都给面子的,连陛下都在外面安安分分等着,你想硬闯? 你可真是屎壳郎玩跳伞,你好大一个胆啊! (第六更!本来还欠两更,没想到评分又被顶到了7.4,各位大佬还是太恐怖了,这一下又欠五更了,啥也不说了,每天继续还!干就完了!) 第125章 李文忠的地位,和皇子差不多 正在这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策从屋里走出来,袍角上沾着几块不甚明显的水渍,袖子卷到小臂还没来得及放下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神情是从容的。 他在门内就已经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心想着大概是朱元璋到了,可一推门看见院子里这个阵仗,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站在院子正中央,朱标紧挨着他站着,蓝玉和好几个锦衣卫都乖乖的站在一边,刘三赵四王五也都差不多,站在大门前。 李景隆站在廊柱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想往前凑又不敢凑得太近。 整个曹国公府的前院站满了人,可安静得连廊下的麻雀扑棱翅膀都能听见。 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一弯,笑道:“这么热闹啊,居然都来了。” 朱元璋和李景隆几乎同时冲上前去。 老朱步子大,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刘策面前。 李景隆从廊柱边弹出来,踉跄着抢到刘策跟前。 一老一少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嘴巴张开的时机也出奇地一致。 “怎么样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一个粗犷急切,一个带着哭腔。 刘策看了看面前这两张写满焦急的脸,抬手整了整卷起的袖子,对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笃定: “没什么事了,放心吧。” 说着,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努了努下巴:“大家可以进去看看了,曹国公已经醒了。” 这话落地的一瞬间,院子里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开了阀门。 李景隆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腿还在发软,过门槛的时候又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扑进了屋里。 朱元璋紧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朱标紧随其后,蓝玉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一大群人刚才还挤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地等着,现在呼啦啦全涌进了正房,把李文忠的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文忠正靠在枕头上缓神。 他只觉得后背那个折磨了他好几年的毒疽之处,此刻凉凉的、清清爽爽的,那股子又鼓又胀又火辣辣的闷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呼吸也从未如此顺畅过,胸口那团积郁了好些年的浊气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扯了出去,每一口气都能吸到肺底,又稳又深。 他正暗自震惊于刘策的医术之神奇,刘先生果然没说大话,就听见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扭头一看,顿时身子一僵。 朱元璋穿着明黄龙袍,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朱标,再往后是蓝玉,自己儿子李景隆跑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李文忠脑子里嗡的一声,陛下怎么亲自来了?太子殿下怎么也来了?蓝玉不是刚回京城吗?怎么也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就要挣扎起身行礼,瘦得青筋毕露的手臂撑着床板,刚抬起来半个身子,就被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的朱元璋一把按了回去。 “你小子还起来干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又粗又响,手上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反抗,又没弄疼李文忠分毫:“身上有伤不知道吗?给咱老实躺着!” 李文忠被按回枕头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仰头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关切的方脸,声音还带着大病之后的虚弱:“臣没有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会亲自前来,让陛下为臣如此奔波,臣实在惭愧。” 老朱这时候心情好得很。 眼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外甥从鬼门关前被刘策硬拽了回来,刚才一路上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已经碎得渣都不剩了。 他心情一好,说话就不耐烦摆帝王架子,朝堂上那套君臣规矩更是懒得理会。 他把眼睛一瞪,大手往床沿上一拍:“什么臣不臣的?你是咱的保儿!咱是你的舅舅,是你的义父!少给咱来那些见外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不知不觉哑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咱在宫里听说你要不行了,把咱吓得啊,咱一路上抽了多少鞭子你知不知道!” 老朱这话是一点也不掺假的。 他对李文忠的感情,跟对朱标那种继承江山的期许不同,更像是一个当舅舅的对自家外甥那种天然的不讲道理的疼爱。 朱元璋的亲姐姐朱佛女死得早,留下李文忠这么一个独苗,从小就是老朱一手带大的。 在老朱心里,李文忠的地位就跟自己儿子差不多。 当然,这个儿子指的不是朱标,朱标的地位谁也替代不了,但除了朱标之外,李文忠在他心里的分量,只怕也不比任何皇子轻多少。 当年李文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朱元璋在后方听到战报的时候手心里捏的全是汗。 后来李文忠劝谏他少杀人,他虽然恼怒,可恼怒归恼怒,该心疼还是心疼。 朱标也走上前来,站在床边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李文忠的脸色。 李文忠的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起刚才李景隆描述的那种咳血不止、面如金纸已经好了太多,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迷离的模样。 朱标伸手在李文忠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文忠表哥,幸亏你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份松了一大口气的轻松却是实打实的。 朱标比李文忠小十六岁,从他记事起,这个高大威武的表哥就时常出现在他的童年里。 教他骑马,带他放纸鸢,手把手教他用小弓射靶子。 在朱标心里,李文忠不是后来父皇麾下能征善战的曹国公,而是那个从小到大都愿意抽空陪他玩的表哥。 所以一听到李文忠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果然刘先生在,就能救你性命。” 朱标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又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感慨:“他总是这么让人放心。” 李文忠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朱元璋那张又怒又心疼的脸,看着朱标那双满是关切的眼,心里像是有一汪温热的泉水缓缓漫上来。 说实话,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情时刻,一大半都是在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这里得到的。 只是这些年来,朱元璋当了皇帝,他当了臣子,君臣之别越来越分明。 上次他上书劝谏老朱少杀些人,把老朱惹得够呛,自那以后他说话便不由得多了几分客套和谨慎,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便了。 第126章 逆天的新奖励 可他没想到的是,今天老朱来了,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他按回床上,一口一个咱的保儿。 那模样跟当年还没当皇帝时那个护短的舅舅如出一辙。 李文忠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句,看来自己跟陛下的情谊,从来就没断过。 心结一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声许久不曾叫出口的称呼叫了出来:“舅舅,孩儿没事了,请舅舅放心。” 老朱愣了一下。 自从登基之后,这些义子们都被改回了原姓,朱英改成了沐英,朱文忠改成了李文忠。 虽然改姓是为了巩固朱标嫡长子的地位,名义上不再是父子了,但这声舅舅却比义父更亲,因为这层血缘是实实在在的,是朱元璋的亲姐姐留下来的骨血。 老朱看着李文忠瘦削的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终于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他伸手在李文忠的额头上摸了一把,那动作粗糙又笨拙,像是在摸一个小孩有没有发烧:“还行,气色还行,刘策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都说你要断气了,没想到都给治好了。” 李文忠闻言,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刘先生神医,当真是天人也,臣也是此生仅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由衷到了骨子里,眼睛不自觉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臣读了不少史书,书里把扁鹊华佗说得神乎其神,臣以前也觉得古人大概不会骗人。 可今日亲身经历了一番,才觉得那些书上写的都不及亲眼所见,扁鹊华佗究竟有多神?臣没见过,但在臣看来,他们都及不上刘先生的万分之一。” 众人被他这一番感慨说得都笑了。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李文忠这番话深以为然。 朱标也笑了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可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微微愣了一下。 刘策正靠在内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团聚场面,什么都没说。 可朱标总觉得刘策的目光有些奇怪,就和当初看到雄英苏醒之后,看着他们的目光一样。 温和之中,带着欣慰,真是奇奇怪怪。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表哥没事。 蓝玉在一旁站着,见李文忠已经能跟朱元璋说笑,也大笑着凑了上来:“曹国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李文忠转过目光,见是蓝玉,虚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亲切的笑意:“早就听说蓝将军班师回来了,只是我身子实在不争气,还没来得及一见,没想到今天却劳动蓝将军亲自来看我,当真是惭愧得很。” 蓝玉大手一挥:“哪的话!咱们俩不只是沾着亲,还是昔日在战场上一起刀口舔血的战友,你出事了我来看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的语气粗豪爽朗,但细听之下却透着几分难得的关切:“见你总算保住命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哈哈!” 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句虚套。 蓝玉和李文忠年纪相仿,李文忠大他两岁,两人在军中共事多年,彼此都知根知底。 论统兵打仗的帅才,蓝玉确实在李文忠之上,他的大局观和排兵布阵的灵性是出了名的,朝中许多老将在这方面都自愧弗如。 可论个人武勇,李文忠比蓝玉强,而且是强得多。大明开国诸将,能在战场上单枪匹马杀个七进七出的,李文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蓝玉虽然也是个能打的,但在李文忠面前他从来不逞这个能,因为他亲眼见过李文忠冲阵时的模样,那是真正万人敌的打法。 更重要的是,当年蓝玉初入军中时,是在常遇春手下,那是他亲姐夫,常遇春去世之后,军马就归李文忠管辖,所以蓝玉曾在李文忠手下当过一段不短的差。 某种程度上,李文忠对他有一些提携之恩。 两个人上下年纪相差不多,李文忠从不以前辈自居,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倾囊相授。 蓝玉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再加上他二人都是铁杆太子党,政见一致,立场相同,彼此之间既佩服又信任,这些年来往得虽不算频繁,但每回见面都亲热得像自家兄弟。 刘策则是在一边安静的看着。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救治关键人物:曹国公李文忠。】 【此次救治行为已显著改变大明国运走向,触发隐藏成就奖励机制,正在计算奖励内容...】 【计算完毕,奖励发放:李文忠巅峰时期武力,全维度身体素质强化。】 刘策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什么?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这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李文忠巅峰时期武力?全维度身体素质强化? 他上一次拿到望气神目的时候还觉得系统给的奖励已经够大方了,毕竟能一眼看穿所有病灶的诊断能力对大夫来说简直就是开了天眼。 可这次给的奖励,直接把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变成了李文忠级别的巅峰武将?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困惑,又补了一行备注。 【救活朱标时未触发新奖励的原因,系朱标已在之前诊断事件中获得[望气神目]奖励,单次事件不重复结算。】 【宿主救治李文忠所引发的历史连锁效应足够显著,原定历史中李文忠于洪武十七年病逝,其子李景隆继承曹国公爵位并在靖难之役中担任征北大将军,其表现直接影响了燕王朱棣攻入南京的速度。】 【李文忠此次存活,将彻底改写上述所有事件的走向,蝴蝶效应评估为:显著偏转大明国运。】 刘策暗暗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朱标上次已经给了他望气神目,那次的高血压治疗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奖励事件。 而李文忠不同,这位曹国公的生死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光是朱元璋的亲外甥,还是大明开国诸将中个人武勇最顶尖的存在。 他的儿子李景隆在历史上继承了曹国公爵位之后,在靖难之役中干了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荒唐事,被后世封为大明战神。 现在李文忠活下来了,李景隆短时间内当不上曹国公,就算将来老李死了他再继承,有李文忠多年的亲自教导。 所以,这位大明战神的人生轨迹也会截然不同。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确实值一份重奖。 第127章 巅峰期的李文忠有多恐怖? 奖励开始发放。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深处涌起,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气并不猛烈,不像被重锤砸中那样突然,而是像泡进了一池恰到好处的温泉里。 温温热热、从外到内地浸润着每一寸皮肤、每一束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肩胛骨微微向后展开,胸廓以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扩开了。 他原本的身形属于挺拔清瘦那一类,穿上月白锦袍显得俊逸潇洒。 此刻他的骨架结构正在以一种看不分明却又确确实实在发生的方式微调着。 非常微妙,站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拿尺子去量,就会发现他的身高比原来高了约莫小半寸。 肩宽也往外扩了一线,原本合身的外袍现在穿着反倒更撑得起来了。 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在他的体内。 他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组强化,骨密度在眨眼之间攀升到了职业格斗选手的水准,心肺功能被重新配置过. 他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氧气量、心脏每一次搏动泵出去的血液量,都远非方才可比。 他的神经系统反应速度被提升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眼耳鼻舌身意所有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敏锐。 屋子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动作、呼吸节奏,甚至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细微摩擦声,此刻在他脑海中都清清楚楚,不需要刻意去听,脑子里自动就有了一张立体的声场图。 而他体内那股深不见底的力量正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安静地流淌着,像是被驯服的洪流,随时可以爆发出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力,却偏偏温驯得像一只躺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这就是李文忠全盛时期的身体素质。 刘策在心里默默地感受着这副全新的躯体,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可太牛逼了! 他知道李文忠有多猛。 这个人未必是元末明初最猛的一个,但绝对是最猛的几人之一。 当年李文忠在池州一战,单骑冲入敌阵,横刀立马杀了个七进七出,敌军围困千万重,他一人一马一刀,硬是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浑身上下沾满了敌人的血,回来的时候竟然毫发无伤。 这一仗打得有多震撼? 当时有个叫罗贯中的文人正好在军中做幕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事后以李文忠为原型,在书里写出了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千古名段。 赵云在长坂坡的战役是虚构的,可李文忠却是真的。 一个人带着数十个骑兵,冲进二十万人人的军阵,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这有多恐怖?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人能打五个就已经算猛将了,打十个就能吹一辈子,打二十个那就是传说中的万人敌了。 而李文忠,单挑估计能打一百个。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像这种能在万军之中开无双的猛人,找遍整个中国历史也数不出几个来。 可以说,这简直是人形高达。 而现在,这副巅峰时期的战力,被系统原封不动地加持到了刘策身上,没有任何后遗症。 李文忠身上的背疽、肺痨,那些积年累月的旧伤暗疾,一概没有带过来。 系统给他的只是纯粹的武力值加成,全方位的身体强化,什么副作用都没有。 刘策握了握拳,感受到指节间流淌的那股沛然之力,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虽然性格够刚、胆子够大、天不怕地不怕,但在武力这一块始终是个短板。 真遇上不讲理的要动手的,他只能靠刘三赵四王五这帮护卫撑着。 现在系统把他这块短板给补上了,而且不是补齐,是一步到位直接拉到了人类的巅峰水准。 现在的他,不光是能治病救人的神医,还是个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顶级武将。 他靠在门框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刘策身上这短短几息之内发生的惊人变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文忠身上。只有站在刘策斜后方的刘三,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刘三一直安静地守在刘策身后不远的位置,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履行着他作为护卫的职责。 他扫了一圈之后,目光回到自家先生身上,忽然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刘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还是靠着门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什么都没变。 可刘三总觉得,先生好像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点?肩膀也比刚才宽了那么一丝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不对,好像也没变。 他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盯着自家先生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一定是我自己的错觉。 刘三在心里笃定地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先生今天救了曹国公的命,把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给治好了,不仅曹国公感激涕零,陛下和太子殿下都亲自来探望,连蓝玉那厮都不敢造次。 先生这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功德,在我眼中心里,早就如神明一般了。 所以看着他的身影,便觉得比平日里更加高大、更加威武。 这哪里是先生变了,分明是我对他的崇敬又深了一层啊。 刘先生的恩情还不完,刘先生恩情利滚利啊! 想到这里,刘三望向刘策背影的目光越发崇敬起来。 而就在众人说笑之际,李景隆正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李文忠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他刚进来开始,就激动的不行,只是老朱和他爹说话,李景隆也实在不敢插嘴。 这个时候逮着机会,那情绪是彻底hold不住了。 方才刘策在里面救人的那两刻钟,他在外面简直度日如年,每一息都是煎熬。 他在廊下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里的动静。 里头安安静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父亲已经没了?是不是刘先生在里面只是在做最后的抢救? 这些念头像一把把刀子在他心口上乱捅。 他好几次想推门往里闯,又想起刘策出门前撂下的那句谁也别进来,只能咬着袖子把哭声憋回去。 曹国公府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在京城里横着走,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李公子。 可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面对父亲的生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门外哭,懦弱而无用。 第128章 叮嘱注意事项(第四更) 现在父亲活过来了,在他眼前跟陛下说话、跟太子说话、跟蓝玉说笑,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李景隆从进房门起眼泪就没断过,一开始是后怕,后来是庆幸,现在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刘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神医!李景隆给您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就要往下磕,脑门离地砖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弧度滚到了鼻梁上,也顾不上擦。 刘策现在身体素质爆炸,自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 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道,就把这个半大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肩膀上传来,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被拽直了。 他愣了一下,刘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李公子,不必如此。” 刘策把他的身子扶正,又顺手拍了拍他肩头上沾的灰:“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少在街面上惹祸,少让你爹操心,就算是对得起我这一趟了。” 本来刘策对于教育李景隆没什么兴趣,但考虑到之前李文忠的嘱托,还是没忍住说了两句。 朱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见过无数人对刘策感恩戴德的模样。 有跪地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有说不出话来光知道抹眼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可刘策是个例外,每一次这家伙都是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表情,仿佛在他眼里把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跟帮人搬了一趟行李没什么两样。 这份从容,有时候比他的医术更让人佩服。 君子,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也就如此了。 李景隆被刘策拉起来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珠,红着眼眶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狼狈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刘策说得对。 自己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把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亲手锤成器为止。 这份心意太过复杂,说不出口,他只能用力握了握李景隆的手,什么都没说,瘦削的手指却把李景隆的手背捏出了几道白印。 刘策又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这家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热闹。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跟李文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些体己话,旁人听不真切。 李文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眶却有些微微泛红。 老朱说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又回头指了指蓝玉,大概又在拿刚才蓝玉被挡在门外的事情开涮,蓝玉尴尬地摸胡子,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封赏堆积,而是他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之后,看着那人被亲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人的儿子破涕为笑,看着那人的朋友如释重负。 对他来说,这就是当医生最好的回报,比什么赏赐都值。 但这会的李文忠身体刚刚恢复,刚才都快憋死了,自然精力不济,聊了一会就有点面露疲惫之色了。 刘策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上前阻止老朱他们的继续扯皮,然后吩咐一些注意事项。 毕竟现在李文忠是刚救活,可当初那个了不起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李文忠,可谓元气大伤,还是要慢慢养的,不能太飘。 若是其他人打断皇帝说话,那是找死。 可刘策一说话,老朱一下子就老实了。 一方面是因为被刘策怼习惯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不喜欢李文忠出事。 而李文忠半靠在枕头上,听着刘策逐条逐条地嘱咐注意事项,那双刚才还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李景隆更是夸张,他直接撩起袍角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方才在门外等候时攥在手里擦汗用的,现在已经被他摊平了铺在膝盖上,准备把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笔和纸原本是他平日里记些狐朋狗友约酒赌钱的账目用的。 谁也没想到,这两样离谱的东西,今天倒是派上了难得的正经用场。 “背疽的创口还不能见水,三天之内绝对不能沾湿,三天之后可以拿温水和干净布巾轻轻擦身,但创口周围半尺以内不要碰,擦身的时候让人在旁边扶着,别自己逞能。” 刘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从系统里兑的消炎镇痛药片:“这个药,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吃,吃满七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前面的治疗就白费了。 肺痨的药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一共三味药,煎法我会写在方子上,也是饭后半个时辰服,服完之后嘴里可能会发干,那是正常的,多喝温水,别喝茶,茶会解药性。” 李文忠听得连连点头,那头点的频率快得跟他当年在战场上挥刀似的,每一下都又短又急。 他这副乖得不像话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李景隆更夸张,刘策每说一句他就低头狂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写到别喝茶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在旁边画了一道,把茶字圈起来,生怕自己回头忘了。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床边,膝盖上摊着张皱纸,写得满头大汗,那模样跟他平日里在街面上呼朋引伴的纨绔派头判若两人。 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对刘策言听计从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 他这人天生一副桀骜性子,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小心翼翼、婆婆妈妈的阵仗。 在他看来,李文忠当年是什么人? 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万人敌,身上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蹄子踏断过肋骨,哪一回不是随便包扎一下翻身上马继续砍人? 现在背上长了个毒疮,被刘策拿刀片划了几下,用得着跟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坐月子似的这么讲究吗? (没想到7.6了,太牛逼了各位大佬,到现在欠下七更了,今天七更!还四更,还欠三更,明天继续卷!) 第129章 这小子不对劲啊(第五更) “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 蓝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出来:“李将军当年可是天下无敌的猛将,身上刀疤箭创比咱吃的米都多,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刘先生,你也太金贵了些。”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像被人拿刀子划了一道口子。 李文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朱标微微皱起了眉头。朱元璋虽然没有立刻变脸,但嘴角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蓝玉这家伙又开始了。 刘策原本正在小瓷瓶上写字标注用法,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蓝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就是一张很平静的脸。 但实际上对于刘策来说,其实已经很生气了。 可那双眼睛落在蓝玉身上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往下一沉。 “蓝将军。” 刘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好了距离才放出来的,清清楚楚,不轻不重:“你若是不懂,就请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枝的沙沙声。 蓝玉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直了几分,嘴角那撇不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把呼吸都放轻了。 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感到局面微妙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而老朱不但没有劝和的意思,反而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闲适。 终于看到刘策这小子怼别人了,而且怼的还是蓝玉这个混蛋,真解气啊。 舒坦! 蓝玉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好几变。 先是难以置信的愣。 他蓝玉是什么人?大明朝眼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在西南追着各路敌军往死里揍了两年,回京之后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主动拱手行礼。 今天被一个七品文林郎当面说闭嘴? 他这暴脾气要是搁在平时,早就拍桌子了。 可就在他张嘴要发作的那一瞬间,他撞上了刘策的眼神。 刘策就站在原地,双手还沾着方才给李文忠处理创口时残留的药渍,月白色的锦袍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他没有往前逼,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蓝玉。 可那道目光落在蓝玉身上,竟然让他胸口猛地一紧,心跳毫无来由地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蓝玉在心里飞快地搜寻着类似的记忆。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当年他跟着李文忠冲锋时,有一次被敌将一枪扫下马,仰面摔在地上,抬头时看见那敌将策马挥刀朝他劈下来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全身涌上来的压迫感,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被刀指着不慌,被箭瞄着不慌,可此刻对面站的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大夫,他却觉得后背有冷汗在往外渗。 那种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真切切的,面对剧烈危险时候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头别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可蓝玉能感觉到的东西,另两个人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才看刘策怼蓝玉,本来还抱着看戏的心态。 蓝玉那小子狂得要命,被刘策拿话噎一噎正好解解闷,顺便让蓝玉这厮体验一下咱当初的感觉,简直妙极了。 可刘策开口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天下霸主,什么人能让他感觉到威胁? 除了当初和陈友谅的那一战,他确实好几次差点命悬一线,除此之外那就再也没有了。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眼前这个人愿意,杀他大概会很容易。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不到半息,就被善念常驻的效果,和朱元璋自己多年历练出来的理智给压下去了。 他没有往坏的方面想,因为他信得过刘策。 可这份信任反而让他有心思去琢磨另一件事。 这小子,不对劲啊。 之前他在御书房里跟自己硬刚的时候,虽然胆子大得离谱,但那时候他身上没有这种气势。 那时候的刘策,是一个倔得像牛的愣头青,你只会觉得他不要命,不会觉得他危险。 可现在的刘策,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像一把刀,原本一直藏在鞘里,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线锋。 老朱把茶杯搁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刘策,脑子里自顾自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还有什么秘密。 他这胆子这么大,从来不怕死,背后要是没有点真本事,光靠嘴硬能硬到这份上? 老朱越想越觉得合理。 嗯,这小子八成是会武功的,而且功夫还不低,也许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老朱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 要不然当初在御书房,外面那么多锦衣卫围着,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怎么敢跟我拍桌子? 正常人再大胆子也得腿软,他不光不腿软,还越说越来劲。 这哪里是胆大包天,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老朱想到这里,重新打量了一下刘策。 嗯,肩宽了,身板也比之前壮了些。 这小子以前穿这件月白锦袍的时候还有点空荡,现在撑起来了。 看来是最近练功了?什么武功能让人变壮实? 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北元还没彻底灭干净呢。 这小子又懂医术又懂武功,以后说不定还能在战场上立一番功。 看来咱的眼光没错,这小子就是个宝,捡到就是赚到啊。 只能说老朱的思想确实是很皇帝,主打一个能用就用,能帮到自己的就是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五更!) 第130章 蓝玉:狗日的皇亲国戚!(第六更) 李文忠靠在床上,他也是身经百战的顶级武将,对那种气势的感知比蓝玉只强不弱。 他虽然现在是日暮西山、瘦骨嶙峋,可当年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锻造出来的战斗直觉还残留在骨子里。 刚才刘策身上迸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让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好家伙,背疽伤口还没好呢。 李文忠嘴角抽搐了几下,这才忍住。 但他继续打量起了刘策。 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刘策身上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他说不上来,但他和蓝玉有一样的感受:这个大夫,绝对不简单,怕不是个绝世高手。 不过李文忠和蓝玉不一样。 蓝玉会觉得被冒犯了很憋屈,李文忠却是越看越觉得刘策这人有意思。 他这辈子见惯了自己这种猛将发威时的模样,可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大夫身上能有这种气势。 他暗暗在心里揣摩,难怪陛下宠他,这小子是文武双全啊,此子类我。 朱标并不知道那群武将心里都在翻江倒海地想些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尴尬的意味还没散干净。 蓝玉别着头闷着,刘策转过身继续给李文忠写方子,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朱标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温润而自然地开口:“刘先生,说起来,你已经好几天没到东宫来了。 雄英这几天天天念叨你,早上背书的时候还在本子上画了个刘字,被夫子说了两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蓝玉和刘策之间,仿佛只是无意中移了半步,却恰好把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残余张力给隔断了: “正好今天在曹国公府碰上了,不如就和孤一起回东宫吧,陪雄英玩一玩,晚上就在东宫用过饭再回去。” 刘策写下最后一味药的克数,搁下笔,抬起头看向朱标。 他知道朱标这是在打圆场,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跟蓝玉继续纠缠下去。 这姓蓝的嘴欠归嘴欠,但也只是嘴欠,不至于让他记仇。 更何况朱标说雄英想他,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想那小子了。 每天在医馆里被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东问西已经成了习惯,这段时间耳边清静了,反倒少了点什么。 “行。” 刘策点了点头,把写好的方子递给李景隆:“按方抓药,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 李景隆双手接过方子,比接圣旨还郑重。 朱元璋忽然哈哈一笑,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正好!咱也跟你们去东宫。” 他大步走到刘策面前,伸手在刘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老茧厚实的大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试探刘策的反应。 刘策被他拍了这一下,身子纹丝不动,肩头连晃都没晃。 老朱心里又坐实了一层猜测:这小子下盘真稳,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嘿嘿一笑,“刘策小子,晚上你就在东宫下一次厨吧,咱还想吃你做的饭呢,这段时间可是把咱想坏了,都弄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刘策看着老朱那张写满了想要,我来蹭饭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茶不思饭不想?老朱你这瞎话说的自己信吗? 皇宫里的御厨是什么水平?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在老朱手底下做事,规矩很简单:干得好升职,干不好去世。 能在御膳房里站稳脚跟的厨子,每一个都是拿命在颠勺的狠人,单论火候和刀工,个个甩他好几条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他做的菜之所以让老朱觉得特别,无非是多了味精提鲜和现代的家常调味思路,第一口鲜味炸开的时候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但真要论起味道的层次和深度,御厨做的菜一点不比他差,甚至还要更强很多。 老朱嘴上说茶不思饭不想,分明是想找个由头跟儿子孙子一起吃顿饭,顺便拉他当免费厨子。 不过有一说一,这也是对他刘策的恩赐。 毕竟其他人做梦都想给洪武皇帝做饭,得到老朱的如此关照,但都是绝不可能的幻想而已,而在刘策这里简直轻而易举。 “毛骧呢?” 朱元璋把手往门口一挥,声音洪亮得震得门框都在嗡嗡响:“回皇宫去,把咱妹子接到东宫来!今天天气不错,出来溜达溜达,正好在标儿那吃点好的。 之前咱跟他说刘策这小子饭做的好,咱妹子还不太相信,今天让她开开眼界。” 守在门外候了半天的毛骧应了一声,转身吩咐手下去办。 毛骧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策,心想这位刘先生的面子看来是越来越大了,连皇后娘娘都被请出来专门为他做的饭跑一趟。 不过转念一想,刘先生牛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己还诧异什么? 就凭他这份本事确实值这个待遇! 毛骧便也不再琢磨,快步去安排了。 倒是蓝玉和李文忠听了这话,同时愣了一下。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朱元璋,嘴角浮起一抹玩味古怪的笑意。 他虽是大明开国诸将中最能打的,却也是脑筋转得最快的之一。 陛下为了吃刘策一顿饭,居然要把皇后娘娘都接来,这个刘策先生的分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他转念又想,自己要是真如刘策所说能再活二十年,往后靠着陛下这份情谊,再加上刘策这个能跟陛下同桌吃饭的神医,自己儿子李景隆的前程还真不用愁了。 李文忠想的是正经事,蓝玉想的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心里头那点不忿又翻涌上来。 这个刘策,给陛下做饭?怕不是存心巴结吧? 从古至今,想在陛下跟前出头的人多了,有的是凭军功,有的是凭文才,这姓刘的倒好,明明是个神医,凭的竟然是掌勺。 一个大夫给陛下做饭,这不是献媚是什么? 陛下也真是喜欢这个小子,什么都向着他,连带着皇后娘娘都请出来了。 蓝玉越想越觉得气不顺,脑子里又翻出那个在京城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坊间传闻来,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他刚回来,本来觉得这样的传闻实在是荒唐,可现在他竟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要不是亲儿子,陛下能对他好成这样? 狗日的皇亲国戚,老朱不地道,任由他私生子欺负我,太过分了! (第六更,求好评) 第131章 把我当免费厨子了是吧?(第七更!) 蓝玉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最恨这种靠出身平步青云的人了。 他自己是从小兵一刀一枪杀上来的,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对这种生下来就有靠山的人天然就带着几分不爽。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觉得刘策确实也真有本事,倒也对得起这样的地位。 只不过确实是有点太狂了,连他都敢骂,这口气让他实在难受。 可没办法,这口气也只能憋在心里,他刚刚被刘策一句闭嘴怼得现在还胸闷,这会当着朱元璋的面,更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就在蓝玉自顾自地在心里腹诽的当口,刘策正站在床边,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收拾着药箱,心里也在疯狂吐槽。 好你个老朱啊,上次在我家蹭饭就算了,那是你自己一个人来,我做个六菜一汤也还说得过去。 这回可倒好,你自己来不够,还把太子一家绑上,还要把马皇后也接来? 这是让我给你们一家子当免费厨子来了?真把我当奴隶了是吧? 他盖药箱的动作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不过吐槽归吐槽,刘策也清楚老朱其实不是存心使唤他。 老朱这个人要面子,这段时间出的事多,朱标心情估计也不太好,所以老朱想跟家里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增进增进感情,也算让朱标开心一点,毕竟一家三口在一块,什么事都过得去。 只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非得拐着弯用咱想吃你做的饭这种事来当理由。 把马皇后接来,也是因为老朱知道妹子这些日子在后宫养病,闷得慌,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出来走走,跟大孙多待一会。 这顿饭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做、吃什么,而是老朱想把最亲近的人都凑到一起,热热闹闹地坐满一桌。 对于刘策来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毕竟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这么有滋有味,老朱确实给了不少东西。 宅子是人家的,牌匾是人家的,医馆能安安稳稳开到今天是人家派锦衣卫守着的,连晚秋一家的贱籍都是人家一道圣旨销的。 做顿饭而已,实在九牛一毛,他虽然心中吐槽,但并不是不乐意做。 刘策把药箱啪地合上,递给身后的刘三,转身对老朱说了一句:“那陛下您可别催,我做菜慢,你要是催我把饭做的难吃了,你可别怪我。” 他这话说得随意又放松,一点都没有臣子对皇帝汇报工作的恭敬味。 蓝玉在旁边看着,嘴角又狠狠地抽了两下,心想这小子跟陛下说话的语气怎么跟邻居唠嗑似的,关键是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狗日的皇亲国戚啊! 蓝玉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一行人从曹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倍。 来的时候他是从宫里骑着马一路狂奔,缰绳都快被他攥出火星子了,回去的时候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每走两步还要停下来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没跟上。 朱标和刘策并排走在他身后,蓝玉跟在刘策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阴沉但也绝对算不上愉快! 他还在琢磨刚才被刘策一个眼神压得心跳加速的事,越想越憋屈。 虽然他对刘策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善念常驻效果,但以蓝玉的狂妄,本来也谈不上非常感激刘策,那点善念常驻效果最多是让蓝玉不对刘策过于记仇,但心中不爽那还是肯定的,这点没得说。 离开之前,朱元璋在李文忠床前又多站了好一会。 他抓着李文忠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握在他宽厚的手掌里轻得像一把干柴。 老朱弯着腰,把脸凑到离李文忠很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跟方才在屋里跟众人说笑时判若两人。 “保儿,你给咱好好养病,天塌下来有咱顶着,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操心。 缺什么药就找刘策小子要,别跟他客气。他现在是咱的御用神医,也得是你的御用神医。” 老朱把脸一板,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可那只握着李文忠的手却一直没松开:“等你这身子养好了,还得回来给咱带兵,北边那些蒙古人还没消停呢,咱还指望着你给咱冲锋陷阵呢。”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听着老朱这絮絮叨叨的话,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被什么东西给冲开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话,但最后眼眶一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他的舅舅还是他的舅舅,并没有因为当了帝王就没有亲情了,而他永远是他舅舅的保儿。 刘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朱元璋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趁所有人不注意,用袖口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刘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这个会为了外甥抹眼泪的帝王,和早上在朝堂上下令诛吕氏九族的洪武大帝,是同一个人。 而他知道,这老头的温柔只留给极少数的人,马皇后、朱标、朱雄英等等…… 现在的李文忠也算一个,而自己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系统还是太权威了。 东宫。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朱雄英就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刚从书房里被放出来,裤腿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墨迹。 原来锦衣卫在去派人接马皇后的同时,也派人来东宫和朱雄英他们说了这件事情,让下人预备菜系,让刘策过来可以方便的做菜。 而朱雄英得知此事之后,高兴的不得了,因为他也好几天没见到刘策了。 他踮着脚尖往马车的方向张望,远远地看见刘策从马车上走下来,立刻就撒开腿跑了过来,身后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跟来,可他充耳不闻。 “刘先生!” 朱雄英跑到刘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声音又脆又响: “刘先生你可算来了!你都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我爹说你忙,不让我去烦你,可我在东宫都快闷死了!” 刘策低头看着这小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不知道是他第多少次揉朱雄英的脑袋了,手感还是一样的好,头发又软又滑,揉起来像在摸一只小奶猫。 朱雄英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十分享受的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把拽住刘策的袖子就把他往里拖。 (第七更!一万五千多字!杀疯了家人们,手指头快动不了了,第一次卷这么多字,但成就感十足,可即便如此还是欠三更,评分的债算是还完了,这三更是小礼物的加更,求各位大佬们继续五星好评和小礼物,以及催更呀!依旧是增加0.1分加一更,目前7.6分,小礼物则是酌情加更,看数额大小了,都是动力啊,但肯定会有的,卷起来就是了!) 第132章 八道菜 “走!陪我下五子棋去!我这几天在家练了好多新套路,我爹现在完全下不过我了,跟你下肯定也有进步!” 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昂着小下巴,底气很足。 他这段时间天天在东宫上课,从早上坐到下午,跟在老学究后面摇头晃脑地念子曰和诗云,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虽然不算多辛苦,但总归是闷了。 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没错,可这世上哪有真正喜欢天天关在书房里的孩子呢? 再勤奋也是痛并快乐着。 现在刘策来了,就代表着终于有人可以放下那些正经规矩陪他疯玩一会了,他自然高兴得跟过节一样。 刘策被他拽着往前走,也不反抗,只是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了句:“有新套路?行啊,那今天我可不放水了。” 朱雄英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答道:“先生你上次也说不放水,结果还是让我赢了半局。” “那是我手下留情。” “才不是!是我棋艺大进!皇祖父,爹!我和刘先生下棋去啦!” 说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穿过回廊往偏殿去了。 朱标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儿子拽着刘策往前跑的模样,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一直漾到了眼底。 这段时间东宫没有女主人,上下全靠太监宫女和几个老嬷嬷打理,虽然一切运转如常,但总觉得少了点热气。 吕氏的事情之后,朱雄英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孩子总是敏感且聪明的,他能感觉到宫里气氛不对,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也乖了许多。 朱标看在眼里,却没有什么好办法。唯一能让他儿子变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话痨的,好像就只有刘策了。 “这小子,就知道和刘策这小子玩,连咱都不理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有些不爽。 朱标也笑了,见到自己老爹吃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心。 等马皇后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马皇后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多少珠翠,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养病时又精神了几分。 她本来不想还折腾一圈来东宫吃饭,这些日子她在后宫养病养得规律,习惯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喝药散步晒太阳,不太愿意打乱自己的节奏。 可一听毛骧说刘策也在,老朱把标儿和雄英都叫上了,就差她一个,她心就软了。 说到底,马皇后最喜欢的不是什么锦衣玉食,而是这一家老小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围着桌子吃饭,说着话,笑着。 她这辈子从跟着朱元璋开始,那种日子没过几年,朱元璋就当了皇帝,一家人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随便了。 今天难得老朱有这个兴致,她也不想扫大家的兴。 毛骧亲自带人护送她和老朱过来,一路上马车走得稳稳当当,连个小颠簸都没有。 马皇后下了马车,一进东宫正殿就看见朱元璋和朱标在院子旁边的暖阁里埋头批折子,父子俩并排坐在灯下,一样的坐姿,一样的神情专注,连皱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朱雄英则和刘策在偏殿的矮几上铺着棋盘,五子棋的黑白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棋盘上,朱雄英时不时的发出一声懊恼的喊叫。 “啊!这步不算!” 刘策就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耍赖,然后毫不留情的开启下一局。 马皇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妹子来了!咱就知道你不会不来!” 朱元璋抬起头,从折子上移开目光,朝门口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放下手里的朱笔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快来坐快来坐,等刘策那小子磨蹭完,咱一家好好吃顿饭,标儿这个东宫别的都好,就是厨房没有刘策那小子的医馆好使,今天得让他好好做一顿。” 听到这话的刘策心中也有点无语,老朱居然这么理直气壮,难怪人家是皇帝呢,脸皮真够厚啊。 可刘策虽然心中吐槽,却还是暂且抛下了幽怨的朱雄英,前去厨房了。 而朱雄英的幽怨不只是因为刘策现在抛下他去做饭,而是刚刚和刘策下了20多局五子棋,居然一局都没赢,属实是太惨了。 但这件事情就怎么说呢?刘策这次只是没有手下留情而已,只怪朱雄英水平精进得不够快。 而且给孩子一些打击,也能有利于他的成长嘛,反正刘策觉得没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是为了他好,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而到了厨房之后,刘策就立刻开始干活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递给一旁的宫女,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比起之前那副清瘦的模样,如今这双手在砧板上一撑,筋骨的线条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东宫的厨房比他那医馆的后厨大了不止三倍,灶台并排四口锅,墙上挂着各色铜勺铁铲,菜案上摆满了下午刚从菜市采买回来的食材。 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条刚宰的草鱼还在盆里甩尾巴,半扇羊排骨头斩得整整齐齐,两斤鲜虾用湿布盖着只露出须子,旁边码着莲藕、冬笋、菠菜、豆腐、鸡蛋、干木耳和一小筐,还有刚蒸上的一大锅白米饭。 而刘策看了这些之后,心中点了点头。 东宫准备的食材果然都是顶级的,至于其他的,那也不用多说了。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表示不用人帮忙。 “刘先生,真不用我们帮忙?” 东宫的周厨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得要命。 他在这东宫掌了七八年的勺,太子殿下吃他的菜从没皱过眉头,今天却被刘策抢了灶台。 他本来应该生气,但上次因为刘策的事情和太子殿下提意见,差点把前途整没了。 所以他哪里还敢再生刘策的气,毕竟刘先生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当宝贝供着的人物,他连争都没法争。 “不用,你们歇着吧。” 刘策头也没回,从桌上抄起菜刀掂了掂分量。 东宫的刀比他那把老菜刀沉了至少三两,不过以他现在的腕力,这点分量跟拿筷子没什么区别。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食材,心里已经把八道菜的菜单列好了。 红烧肉、清蒸草鱼、葱爆羊肉、油焖大虾、莲藕排骨汤、木耳炒鸡蛋、麻婆豆腐、蒜蓉菠菜。 第133章 朱雄英:这也太香了 四荤两素一汤一豆,够这四口人吃,自己蹭饭也算上一份。 老朱爱吃肉,马皇后口味清淡偏素,朱标什么都吃但不喜油腻,朱雄英正在长身体什么都往嘴里塞。 八道菜刚好能把所有人的口味都兜住。 红烧肉是最先下锅的。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放油和冰糖,小火慢炒,炒到糖色变成枣红冒起细密的糖泡,肉块倒进去翻炒,每一面都裹上亮晶晶的红亮酱色。 黄酒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酒香和糖香搅在一起从厨房门口往外飘。 老朱在正殿里跟朱标批折子,闻到这股味笔就停了,鼻子翕动了两下,嘴上没说什么,折子却翻得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刘策往锅里加了八角和桂皮,又滴了几滴老抽。 老抽他在系统里用五个积分兑的,上色效果比明代的酱油强了不止一档。 然后他又在系统兑来了一堆的现代调味料。 味精、鸡精、蚝油、白胡椒粉、五香粉,每一样都只花了一两个积分,便宜得跟白送似的。 他捏了一小撮味精撒进锅里,又点了半勺蚝油提鲜,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清蒸草鱼是第二道。 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抹上盐、姜汁和料酒腌着。 这道菜关键在火候,早了肉不熟,晚了肉发柴。 刘策把鱼放上蒸屉的时候,顺手在鱼身下垫了两根筷子架空,这样蒸气能均匀地钻到鱼身底下,受热均匀。 蒸鱼豉油也是系统货,这个时代只有普通酱油,没有专门蒸鱼用的豉油,他花了两个积分兑了一小瓶,打算一会淋在鱼身上再浇热油。 葱爆羊肉最吃火候。 羊里脊切成薄片,用料酒、淀粉和少许蛋清抓匀上浆。 大葱斜刀切段,葱白和葱绿分开。 锅里油烧到冒青烟,羊肉片下去刺啦一声,快速翻炒到变色立刻盛出来。 重新起锅爆香姜蒜和葱白,肉片回锅,撒白胡椒粉和味精,葱绿最后放,翻两下就出锅。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羊肉嫩得筷子夹起来还在颤。 油焖大虾是他今天最满意的一道。 鲜虾去掉虾线,油锅里煎到两面通红,虾壳酥脆,用铲子压虾头把虾油挤出来,红亮亮的油花浮在锅面上。 姜丝蒜末爆香,烹入料酒,加酱油、糖和少许清水,盖上锅盖焖。 焖到汤汁浓稠收干,撒一把葱花翻匀出锅。 虾的鲜味被油焖透了,虾油和调料融合在一起,颜色红亮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 莲藕排骨汤倒是不费事。 排骨焯水后和藕块、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一起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煲着。 这道菜不靠调味料,靠的是时间。 好在其他菜出锅之前它已经煲了大半个时辰,汤色熬成了乳白色,藕块用筷子一夹就酥。 木耳炒鸡蛋和蒜蓉菠菜都是快手菜,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鸡蛋打散,木耳提前泡发撕成小朵,油热了先炒鸡蛋盛出,再炒木耳,最后合在一起翻两下。 菠菜焯水去草酸,蒜蓉在油锅里爆香,菠菜下去快速翻炒,撒盐和味精,颠两下锅就出锅。 蒜蓉的焦香裹着菠菜的清脆,白绿相间地码在盘子里,干净利落。 最后一道麻婆豆腐倒是费了点心思。 这个时代没有豆瓣酱,他用系统兑了一小勺豆瓣酱和几粒花椒粉,又用辣椒面自己调了个红油。 豆腐切成小方块,开水里焯过去豆腥味,肉末在油锅里炒酥,加豆瓣酱炒出红油,豆腐下锅轻轻推匀,加点水焖片刻,最后勾薄芡收汁,撒花椒粉和蒜苗碎。 这道菜他做的时候略微心虚了一下,因为辣椒在这个时代远没有普及,但老朱这人爱吃重口的,上次在他家吃红烧肉的时候就专挑肥的夹,想来这道麻辣鲜香的豆腐应该能对得上他的脾胃。 不过转念一想,这都不重要,之后想办法把辣椒弄出来就行,实在不行找系统兑换点辣椒种子。 他确实是一个比较爱下厨的大夫,所以自己种一些农作物来吃刚刚好,只是这个季节不行了,眼瞅着都要过年了,自然不存在种地的事了。 八道菜全部出锅,刘策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油,又在水盆里洗了把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排开的八道菜。 红烧肉红亮油润颤颤巍巍,清蒸草鱼白嫩如玉卧在碧绿的葱丝之间。 葱爆羊肉嫩滑油亮还冒着热气,油焖大虾红得发亮虾油欲滴。 莲藕排骨汤乳白浓醇,木耳炒鸡蛋黄黑相间,麻婆豆腐红油翻滚花椒的麻香直窜鼻子,蒜蓉菠菜翠绿清新。 八道菜往桌上一摆,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热气裹着香气拧成一股绳,从厨房门口往外灌,顺着回廊一直飘到正殿。 “这味道也太香了。” 朱雄英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本来蹲在偏殿的矮几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刚才被刘策连赢二十多局,一局都没赢,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会正憋着一股劲自己研究套路。 可闻到菜香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放下棋子就往正殿跑,跑到半路正好撞见宫女们端着菜鱼贯而出,他跟在菜盘后面小跑着进了正殿。 马皇后已经在正殿里坐下了,面前摆着一盏清茶。 她看着一道道菜从眼前端过去,每一道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平日里在后宫吃得简单清淡,御厨做的菜精致是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这些菜倒好,刀工确实不如御厨那么讲究,比如红烧肉的肉块切得并不是每一块都完全均匀,清蒸鱼的花刀斜度也不是完美的四十五度,蒜蓉菠菜的菠菜长短也没有修到一致。 可那股子香气却是她从没在御膳里闻到过的。 那是一种很有冲击力的鲜,直接把胃口给撩起来了。 朱标也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他跟老朱从下午批到现在,已经批了二十多道折子,脑子正有些发木,闻到这股味之后食欲忽然就上来了。 他看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麻婆豆腐。 红彤彤的一片,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夹一筷子再说。 验毒的太监端着小银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恭恭敬敬地朝桌边走去。 他走到桌前,弯下腰,手刚举起来,银针还没碰到菜,老朱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太监吓了一跳。 (说真的,这都是我研究过的美食,今天详细写出来,不知道会不会看的人流口水呢?莫名给我一种看铠甲勇士的感觉,一边看打斗一边流口水,haha) 第134章 我还没上桌呢! “你干什么?” 朱元璋扭过头来瞪着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头让太监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陛、陛下...按规矩...” “什么规矩?刘策小子还能害咱不成?” 老朱不耐烦地把手一挥,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就算他要害咱,他都能把咱治好。还验什么毒?等你验毒的功夫菜都凉了!赶紧给咱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打扰我们一家吃饭!” 太监的手抖了一下,银针差点掉地上。 他在这里当了好几年差,还是头一回见到陛下拒验毒。 可老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还杵在那就是嫌命长了。 太监讪讪地把银针收回袖子里,弓着腰退了三步,然后转身飞快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老朱哼了一声,转头面向菜桌时表情已经切成了食欲满满的期待模式。 他抄起筷子,连客气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就是这个味!妹子你尝这个肉,上回咱在刘策小子那儿吃的就是这个,这回做得比上回还够味!” 他一边嚼一边又夹了一块,嘴上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向下一盘了。 朱标也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入口之后愣了一瞬,然后筷子就没停过。 马皇后夹了一块清蒸鱼的鱼肚子,抿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转头对朱元璋说了一句确实不错。 朱雄英就更不用说了,他筷子使得还不算太利索,夹虾的时候差点把虾弹出去,干脆直接上手抓,被马皇后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脚才讪讪地缩回去。 一家人低头扒饭的时候,刘策洗完手从厨房走出来,用布巾擦着手背上的水珠,走到桌前一看。 八道菜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每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饭,筷子翻飞之间肉少了一块,汤舀了一勺,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已经被老朱一筷子夹走了。 刘策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扒饭的扒饭、喝汤的喝汤、连平时最斯文的朱标这会都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得把手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 “你们这都这么着急啊?” 刘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语三分好笑:“我还没上桌呢,你们就先吃上了?” 老朱头也不抬,筷子还夹着一块油焖大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谁让你饭做得这么好吃?少废话,你再不上桌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嘴上油光锃亮,一点帝王的体面都没有了。 倒是马皇后和朱标比较够意思。 马皇后抬起头来对刘策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婉笑容,伸手示意了一下朱雄英旁边的空位。 朱标也放下筷子,对刘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刘先生辛苦了,快坐吧。” 刘策没废话,走到朱雄英旁边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开吃。 他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炒了八道菜,刚才还不觉得饿,闻到菜香之后肚子就开始叫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配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 虽然嘴上吐槽老朱把他当免费厨子,但说到底,老朱这一家子对他确实够意思。 给够意思的人做顿饭,不亏。 而且他今天是真的饿了。 自从在曹国公府获得了李文忠巅峰时期的身体素质之后,他就隐约觉得自己的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 以前上午坐诊到中午,饿极了也就刨两碗饭,今天一下午没干什么体力活,结果一上桌就停不下来,第一碗饭几口就见了底。 他起身添了第二碗,配着那盘麻婆豆腐愣是又干下去半碗。 豆腐嫩滑,麻辣鲜香,肉末炒得酥酥的,花椒粉的麻感在舌尖上跳,配上米饭简直是绝配。 等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了,但身体告诉他:继续吃,还需要能量。 那种感觉和饥饿不同,不是胃里空,而是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着再添一碗。 他新获得的身体素质太过强悍,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全都拔到了人类的巅峰水平,这副身体的基础代谢率远非常人可比,需要的能量自然比之前多了一大截。 老朱也吃了三碗饭,肚子把龙袍撑得微微鼓起来,靠在椅背上摸着肚皮,脸上写满了满足。 他今晚跟刘策较劲似的,你添一碗我也添一碗,你夹一块肉我也夹一块肉。 此刻两人都吃完了第三碗,同时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动作神同步,连叹气的调门都一样。 朱雄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然后被老朱一个眼刀飞过来,赶紧把笑憋回去低头扒自己碗里的剩饭。 朱雄英吃了接近两碗,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饭量已经很可观了。 主要是因为刚才被刘策在棋盘上虐得太惨,幼小的心灵需要靠食物来安慰。 朱标吃了一碗,是桌上吃得最少的。 他不是胃口不好,刘策做的菜他每一道都尝了,味道确实无可挑剔,但他心里装着事,筷子就自然慢了下来。 马皇后吃了一碗半,对那道莲藕排骨汤尤其喜欢,舀了好几勺,说汤熬得浓,藕也酥。 桌上的八道菜,全吃光了。 不是剩了底汤底油的那种光,是盘子都被筷子刮过、盆里的汤都被舀干净了的那种光。 朱标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由衷地说了一句:“刘先生这菜做得真是没得说,论及鲜香之味,就连宫里的御厨也要逊色三分,实在是人间美味。” 马皇后也在旁边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刘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夸赞: “刘策,你这手艺是真不错,这些菜不拘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很平常的东西,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让人吃了还想吃,我在宫里吃了这么多年御膳,今天这一顿倒是最香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得了空,也教教东宫的厨子。” 刘策靠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摸着自己也微微鼓起来的肚皮。 跟老朱两个人面对面瘫在椅子上,那画面就像两个吃饱了喝足了的富家翁在晒太阳,只不过一个是真皇帝,另一个是假富家翁。 第135章 大明宝钞问题(第四更) 刘策听了马皇后和朱标的夸赞,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回话的力气都省了。 什么鲜香之味人间美味,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每次老朱在他家蹭完饭都要说一遍,他已经麻木了。 至于教东宫的厨子...那还是算了吧。 他那些味精鸡精蚝油全是从系统里兑的,教厨子也没用,厨子又不能凭空变出现代调味料来。 老朱靠在椅子上,偏头看了一眼还在一粒一粒挑饭的朱标,目光在儿子那张明显写着有心事的脸上停了一会。 他把手从肚皮上拿开,伸过去在朱标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只大手宽厚有力,拍得朱标差点把筷子拍掉。 “好了,标儿,还在想东宫那些破事?” 老朱的声音放得很缓,不像平日里发号施令那么粗声大气,反倒带着几分近乎笨拙的关切:“咱们爷俩还是以家国大事为主,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就过去了,之后爹再给你找个媳妇不就得了?” 闻言,朱标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自己老爹那张写满了自信和关心的脸,嘴角浮起的弧度里七分无奈三分好笑。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朱元璋说道:“父皇,您真以为我还纠结之前的事啊?我这是为了国事考虑。” 老朱挑了挑眉毛,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儿子说的之前的事指的是吕氏,但那件事朱标其实已经放下了。 他儿子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为了一个毒妇把自己困在原地出不来。 所以朱标说他为了国事考虑,那就是真为了国事。 “是宝钞的事吗?” 老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变得正经了几分:“刚才你跟咱提了一嘴,说最近宝钞又推行不动了。 要咱说,就是那些商人还有官员在那里阳奉阴违,百姓也不信任咱,这群人属实是混账!”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他自己又压回去了。 毕竟刚吃完饭,马皇后就坐在旁边,他也不想让妹子觉得自己又发火。 但那股憋屈劲是藏不住的,他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下了命令别人不执行。 宝钞是他亲自定下的国策,印了这么多、推行了这么久,结果民间该用铜钱的还是用铜钱,该用白银的还是用白银,甚至有些地方偷偷摸摸搞物物交换都不肯收宝钞。 这在老朱看来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朱标被老朱这么一说,脸上也浮起几分疲惫。 他为了这事已经头疼了好一阵子,今天下午跟老朱批折子的时候就有好几道折子是地方官反映宝钞流通受阻的,有的说百姓宁愿用布帛换粮也不收宝钞,有的说市面上的商家把宝钞折价三成才肯收,还有的说连官府收税都有人想方设法用实物抵充就是不肯交宝钞。 他跟老朱商量了一个下午也没商量出什么好办法来。 马皇后在旁边给他们爷俩一人斟了杯茶,虽然她对这宝钞的事并不很懂,但看着丈夫和儿子发愁的样子,还是轻声宽慰了一句。 “迟早都会通行的,都是朝廷定的规矩,百姓总能慢慢接受的,你们也别太为这事着急上火,急了伤身。” 刘策瘫在椅子上,本来已经进入吃饱了不想动的待机模式。 可听到宝钞两个字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大明宝钞,他读历史的时候没少看这四个字,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纸币之一,也是通货膨胀最严重的纸币之一。 穿越过来之后,老朱给他的赏赐都是真金白银,医馆收的诊金也都是铜钱和碎银子,他到现在还真没见过宝钞长什么样。 他自己不用,来医馆看病的百姓也从不用宝钞付诊金,以至于他一度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殿下,你有宝钞吗?” 刘策忽然从椅子里坐直了几分,朝朱标伸出手:“让我瞧瞧是什么样子。” 朱标没多想,只当刘策是好奇,毕竟刘策是个大夫,整天跟药方药材打交道,没见过宝钞也正常。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钞递了过去:“给你,这是昨天刚做出来的一贯钞。” 刘策接过来展开,好家伙,这一张还真不小。 比他前世用的人民币大了好几圈,竖起来足够盖住大半张脸,大概比一张a4纸稍微小一圈。 纸张质地不太像纸,凑近了看能发现隐隐的桑树皮纤维,这是用桑皮纸印的,捏在手里略微有些发软,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在市面上经了不少人的手。 他前世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见过大明宝钞的图片,但实物拿在手里这分量感和粗糙感是图片永远传达不出来的。 正面居中印着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大明通行宝钞。 字是雕版印上去的,墨色厚重,笔画之间力道沉稳。 下面横着一排字:壹贯。 再下面是铜钱的图案,十串铜钱排成一列,线条简洁却排列得规规矩矩。 最底下还有两排小字: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 宝钞四周环绕着龙凤纹和云气纹,印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防伪的手段虽然朴素但在这个时代也算动了脑筋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底面是空白的,只盖了一方红泥印章。 刘策把宝钞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东西推行不下去吗?它可比金银好拿多了,揣在怀里不沉也不响。” 他这话问得很真诚,因为他确实想听听朱标和老朱自己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 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宝钞推行不下去的原因简直是写在脸上的,可他好奇的是,制定这个政策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老朱一听这话,立刻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他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摸着肚子满足地打饱嗝,这会已经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了。 他大概早就在心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刘策一问,等于把阀门给拧开了。 “就是有奸人从中作梗!不然怎么推行不下去?!” 老朱的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震得碟子碗筷都跟着一阵乱响:“咱都规定了,一贯宝钞换一石米,这就是钱!就是比银子好使! 刘策小子你自己说的,这玩意比金银好拿多了,揣在怀里不沉,可那些地方上的刁民硬是不肯用,他们宁可背着几十斤粮食去赶集,也不肯拿咱的宝钞换!你说他们是不是存心跟咱作对?” (第四更) 第136章 这不是抢劫吗?(第五更) 老朱越说越气,说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拳头都攥起来了:“还有那些商人,当着朝廷的面说宝钞好,背地里一个铜钱都不肯收。 咱的锦衣卫都查得一清二楚!这群奸人,咱早晚把他们九族都杀光了,不然不解这口气!” 朱标见老朱又发火,也有些无奈,他放下筷子刚想说什么,马皇后已经先开口了。 她把手轻轻覆在老朱攥紧的拳头上,声音不大却稳稳的:“迟早都会通行的,不必太因为这件事情动这么大的肝火,你刚刚吃完饭,太医都说了吃完饭不宜动气。” 老朱听了这话,深吸了两口气,拳头在马皇后的手指下慢慢松开,脸上的胀红也退了几分。 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还在,鼻孔里重重地喷了口气。 刘策在旁边听完老朱这一通暴怒宣言,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那张宝钞翻了个面,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我倒想问问,这张宝钞,可以用来去官府换等价的金银吗?” 老朱和朱标同时愣了一下。 朱标转过头来看向刘策,老朱则皱着眉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可理喻。 他把手一摊,说道:“不能。” 刘策面无表情,接着又问:“那这张宝钞,可以用来交税吗?” 这话一出,老朱和朱标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窘迫,而是一种微妙的、被触及了某个不太愿意面对的话题时才会有的短暂沉默。 “不能。” 这次是朱标答的,他的声音比老朱轻了几分,但答案是一样的。 刘策听到这两个不能,把宝钞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在老朱和朱标的脸上轮流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蠢到了的无力感。 “那这不是抢劫吗?” 整个正殿安静了。 朱元璋的眼睛瞪大了。朱标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连蹲在桌子底下等骨头吃的东宫看门大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要是我,我也不用这玩意。” 老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比刚才拍桌子还脆。 他的脸又涨红了,不过这回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别扭。 “你小子,也和那群奸人学是吧?咱都规定了!规定的明明白白,一贯宝钞换一石米,谁敢不换咱就治谁的罪!难道咱会让百姓吃亏吗?价值明明和金银是一样的!”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朱这副模样,心里那种无语的感觉翻涌上来却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老朱真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那种存心要剥削百姓的昏君,他骨子里甚至比谁都心疼老百姓,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和大哥都是饿死的。 他当了皇帝之后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杀起贪官来眼皮都不眨。 宝钞在他心里不是一个剥削工具,而是一个好东西。 不用再背着沉重的铜钱,不用再用布帛当货币,拿张纸就能交易,他以为他在给百姓谋方便。 可问题是,老朱是个天才的政治家、军事家、权术家,却是个完全不懂经济学的门外汉。 他连最基本的货币原理都没概念,他不知道什么叫货币发行量,什么叫通货膨胀,什么叫准备金,什么叫信用体系。 他只知道自己是皇帝,下了命令别人就得听,宝钞跟米挂钩是他定的规矩,谁敢不听就是奸人作乱。 这种思维在打仗的时候是好使的,可在经济运行面前,靠杀人立威是最没用的手段。 这个时代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不,应该说在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里,根本就没有成系统的货币经济学。 别说老朱,就是朱标这个饱读诗书的太子,面对宝钞的问题也只能想到加大推行力度,派锦衣卫严查奸商,提高违令刑罚之类的行政手段。 他们父子俩在这个问题上撞了不知道多少回南墙,却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方向。 刘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饭都吃了,话也说到这了,就顺手给他们上一堂经济学启蒙课吧。 “陛下。” 刘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往前倾了倾身子,决定从最浅显的地方开始讲起:“我先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这一贯宝钞,可以换来一石米?” 老朱想都没想就答道:“当然是咱规定的。” 刘策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他接着问:“那再请问陛下,这米,是会从货架上自己长出来吗?” 老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带着困惑的无语。 他皱着眉头看着刘策,语气反而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米当然是种出来的!你小子没当过农民不知道,下地插秧割稻子那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外面说这种话都得惹人笑话!” 这下轮到刘策无语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老朱,老朱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息,刘策在心里疯狂憋笑. 我是谁?我上辈子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跟爹妈一起下田种玉米、割稻子,什么农活没干过? 老朱说他是没当过农民的小子,这要是让上辈子的老乡听见了,怕不是要把锄头笑掉。 不过这个没法解释,他也懒得解释。重要的是他都把话递到这个地步了,老朱居然还没听明白。 朱标却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 他刚才一直在默默听,刘策问前两个问题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问的角度有意思,等刘策问到米会从货架上长出来吗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道模糊的光闪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在他意识的边缘转悠,他伸手就能碰到,却偏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他没有插嘴,只是把目光牢牢锁在刘策身上,等着他往下说。 刘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了。 他把宝钞从桌上重新拿起来,两指捏着举到空中,朝着朱元璋和朱标亮了亮。 “我就直说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米,靠的不是纸上的这几个字,也不是陛下的一道圣旨,它能换来米,靠的是陛下的威信。” (第五更,目前7.6分,总算还完债了,之后看小礼物酌情加更,晚上还有第六更,是为了各位大佬的礼物加更的,比如‘北天域丹阁的舒雨’大佬的大神认证,万分感谢!) 第137章 通货膨胀(第六更) 老朱听到威信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点,至少这小子承认咱有威信。 可刘策紧接着就说:“可有一天,这一贯宝钞换不来一石米了,那它就是废纸,谁还会用?” 老朱那张刚刚稍微转晴的脸又沉了下去。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倒不是冲刘策发火,更像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又不愿意承认的恼羞成怒。 “你小子少在这胡说八道。咱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贯宝钞必须换一石米!谁敢违抗咱的命令,咱杀他全家的脑袋!咱倒要看看,谁还敢不用宝钞?谁敢折价?谁敢拒收?” 刘策已经无语到了极点,他本来还想着给老朱留几分面子,毕竟人家是皇帝,边上还坐着马皇后。 但现在看来今天这面子怕是留不住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 “陛下,你这话说得简直和傻子一样。” 马皇后正在抿茶的动作停了一瞬,茶盏悬在唇边,眼睛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没有恼怒,倒是有几分惊讶。 当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太清楚自己丈夫的脾气了,换个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老朱傻,老朱早就把桌子掀了。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担心,因为她知道老朱不会真把刘策怎么样。 朱雄英含着筷子瞪着大眼睛看看皇祖父又看看刘先生,觉得这两个大人之间的对话比他上午背的论语有意思多了。 刘策不等老朱反应,直接把话挑明了:“你就算这么要求了,可你想过没有,今年全天下如果只产了一万石米,你却印了十万贯宝钞出来,多出来的九万石米,从哪里弄出来?靠你杀别人全家的脑袋换出来吗?” 老朱张了张嘴,嘴角抖了一下,到嘴边的那声放肆却没有蹦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终于有画面了。 一万石米,十万张宝钞?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瞪着梁上的宫灯,嘴唇翕动了两次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太阳穴上敲。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杀人多少从来不含糊,可杀人杀不出粮食这个道理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濠州当和尚的时候,元兵屠了半个村子,地里的庄稼也没多长出半石来。 是这么个理。 所以不是奸人作梗,是他自己印多了。 一贯宝钞不值一贯了,不是他的威信不够,是纸不值钱了。 老朱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铁柱子咔嚓一声断了。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隔着雾的东西被刘策一句话彻底捅破了。 他刚才脑子里的那团不清不楚的感觉在刘策说出一万石米十万贯宝钞的瞬间轰然炸开,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却清清楚楚的答案。 他的身体坐得笔直,手指把桌布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脸上的表情在飞快地变化。 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越想越明白了的兴奋,然后是一种想把之前所有折子都烧掉的冲动。 “父皇!” 朱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把老朱吓得一激灵:“刘先生说的完全对!完全对!” 老朱被他儿子这一嗓子喊得把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砸在盘子上叮当一声。 他还从来没见过朱标这么激动过,他这儿子从小沉稳,天大的事都是面不改色,今天居然在大饭桌上喊出了声。 老朱看看朱标,又看看刘策,嘴巴张着,脑子里还在转。 “父皇您想啊...” 朱标连平日里的儿臣都忘了说,语速快得像是在御书房里紧急汇报军情,:“天下每年能产出的粮食是有数的,铜矿能挖出的铜也是有数的,金矿银矿都是有数的。 金银铜本身就很贵重,所以它们铸出来的钱值钱,可纸不一样,纸我们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如果我们不顾天下的米有多少,就一个劲只顾印宝钞,印得越多,每张宝钞能换的米就越少。 一贯宝钞换不来一石米,就换半石,换不来半石,就换一斗,换成废纸之后,百姓就算嘴上不敢说,私下里也绝对不会再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太急,控制了一下语速,但眼睛里的光却压不下去:“不是奸人作梗,是我们自己印多了,越印越多,每张宝钞的价值就越稀。 父皇您下了死命令,地方官也报上来说在执行,可百姓不傻,谁拿着能贬值的纸都不愿意。 他们宁可把粮食藏起来,宁可用布帛去换东西,也不肯收宝钞,这不是跟朝廷作对,是宝钞真的不值钱了。”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标一口气把答案全倒出来,脸上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微微点了点头,心说孺子可教也。 朱标到底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逻辑思维比他爹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老朱到现在还在那儿发愣,朱标已经把整条因果链推导出来了。 当然这也不是老朱不聪明,老朱是天才,但他的天才长在打仗和治人上,经济学的思维框架在他脑子里本来就不存在。 这不是智力的问题,是知识结构的问题。 老朱沉默了好一会。 他把被自己拍掉的筷子捡起来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了才发现是空的。 马皇后轻轻拎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杯里清亮的茶水一动不动。 “原来问题出在这。” 朱元璋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所有的吼叫都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咱的宝钞不值钱了,不是那群人不听话。” 他把茶杯搁下,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确认这个结论。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朱标落在刘策身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恍然大悟的震动,有一贯自信被撬开一道缝之后的不习惯,有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咱没想到的懊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更沉的,压得很深的东西。 老朱动了动嘴唇,有句话在他胸口堵了好一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好小子。”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比吼叫更重的分量:“咱本来以为你只有医术好。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如此治国之韬略。 这些关节,咱和标儿都没想到,居然被你给想到了,你小子果然是上天赐给咱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第六更!主要是为了‘北天域丹阁的舒雨’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其他诸位大佬的打赏,篇幅所限就不多说了,万分感谢!) 第138章 酒后总喜欢聊点天下大事 刘策瘫在椅子上,刚消下去的肚子还有点撑。 刚才他跟老朱两个人杠上了似的你一碗我一碗地拼饭量,现在胃里的食物还没消化完,正懒洋洋地犯着食困。 结果听到老朱嘴里蹦出一串韩信、白起、周亚夫,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白起,被逼自杀。 韩信,被杀。 周亚夫,绝食死。 老朱夸自己一句上天赐给咱的,这话比宝钞还让人不敢接啊。 “陛下。” 刘策满脸无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困惑:“您说的这三个人,哪一个有好下场了?您要是想杀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老朱脸上的激动笑容当场僵住了。 他张着嘴,胡须抖动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把白起、韩信、周亚夫的下场过了一遍,然后那张被秋风吹得粗糙的老脸竟然难得地浮起一丝尴尬的红。 他方才太过激动,只想着刘策这脑子灵光得跟古时候的兵仙、战神有一拼,话赶话就蹦了出来,完全忘了这三个人最后都是被自己效忠的君主给弄死的。 韩信是他最欣赏的军事天才,白起是他最佩服的杀伐果断,周亚夫是他最推崇的治军严明。 可这三个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自己拿这三个倒霉蛋来比喻刘策,这跟指着刘策的鼻子说你以后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别? 自己仿佛被天意爷侵蚀了。 没办法,天意爷的侵蚀谁也挡不住,如同四川市乃东北第一高原一样。 “咳!” 老朱干咳一声,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咱说错话了,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咱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到你小子除了医术,还能有这等才能,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干,尾音还往上飘了飘,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心虚。 笑着,还伸出手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一副亲密的模样,但怎么看都是在掩饰尴尬。 朱标在旁边端着茶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喝茶。 马皇后轻轻抿着嘴,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梧桐树。 朱雄英虽然听不太懂那三个人是谁,但他从皇祖父脸上那副难得一见的窘相判断出,刘先生又赢了,皇祖父又吃瘪了,真有趣。 老朱那只手收回去之后,刘策倒是没什么感觉。 说真的,老朱的手劲是真大,以前每次拍他肩膀他都觉得骨头要散架,拍完之后肩膀又疼又麻,得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刚才老朱激动起来连拍了他好几下,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跟被一只小猫用肉垫拍了拍似的。 他现在这身体素质是李文忠全盛时期的复刻版,老朱虽然也是行伍出身、身板硬朗,但跟巅峰李文忠这种人形高达比起来,还差着好几条街。 老朱的手劲拍在他肩膀上,肌肉本能地卸掉了所有的力道,连震都不带震的。 这段小插曲过后,气氛倒也没有真冷下来。 老朱这人脸皮厚,尴尬不过三息就自己翻篇了,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油焖大虾夹到自己碗里,一边剥虾壳一边又把话题拉回了刚才的宝钞。 朱标刚才被刘策点通了任督二脉,这会思路彻底打开了,从宝钞说到赋税,从赋税说到各地官府征收实物时的损耗问题,又从损耗问题说到南北漕运的粮食折色。 老朱时不时插一句,有时候是拍桌子骂地方官贪墨,有时候是拧着眉头琢磨折子上的数字。 反正老朱的操作很稳定,三句话不离杀人,看谁都是贪官,谁都想杀。 两个人说了半天,绕来绕去又绕出了几个新的难题,正发愁的当口,老朱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策。 刘策正靠在椅子上揉肚子,刚才吃太多了有点犯困。 大概是老朱看他的眼神太直勾勾了,他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句:“你们这折色折来折去折的是百姓的口粮,为什么不干脆在产地设仓直接收购呢?” 老朱和朱标同时愣住,然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一种这么简单为什么咱没想到的表情。 这一下就收不住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刘策本来只打算瘫在椅子上旁听消化食,结果每次老朱和朱标说到一个他实在听不下去的错误决策时,他就忍不住开口说两句。 他说完两句就想继续瘫着,可老朱和朱标就像两条被喂了饵的鱼,紧跟着追问下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他脸上砸。 刘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经济学家,论权术、论对人心的揣摩、论对大明官僚体系的了解,他拍马也赶不上老朱和朱标。 可他的眼睛看过六百多年之后的世界。他知道一条政策从颁布到落地中间有多少环节会出问题,知道税收体系里哪些地方最容易滋生腐败,知道什么叫边际税率、什么叫货币信用、什么叫供需关系。 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只是现代人的常识,或者说,作为一个学历不低的人,这些东西多多少少会有点了解。 可这些对刘策来说不算出奇的事情,对老朱和朱标来说,每一句都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新鲜东西。 有时候刘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得让百姓自己愿意,光靠锦衣卫盯着没用。 老朱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开始重新组织自己的思路。 有时候刘策只是说了一句:这事不能一刀切,得看地方的实际情况,不然会适得其反。 朱标就放下茶盏,让太监去把地图拿来,对着地图重新推演方案。 等到窗外彻底黑透、太监进来添了第三回灯油的时候,三个男人才发现已经聊了这么久。 马皇后早就带着朱雄英去偏殿歇着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大概是想留下来继续听大人们说话,但被马皇后牵着手拉走了。 老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疲惫的叹气,而是一种压了许久的东西被搬开之后的舒畅。 他今晚新理清的思路,比他过去小半年在御书房里自己琢磨出来的都多。 宝钞的问题找到了根子,知道了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几桩悬而未决的地方赋税纠纷,也有了重新梳理的头绪。 甚至连几件跟经济无关的军政事务,在刘策几句无心之言的点拨下,他跟朱标都有了新的启发。 可能也是本性使然,刘策本来对于这些东西未必有很大兴趣,但男人可能喝完酒之后,总是喜欢聊一些天下大事,那是一说就受不住了,而且还会互相否认,这一下聊出来的东西,那确实是多的让人想象不到。 第139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爹? “好小子。” 老朱把手搭在刘策肩上,这一次拍下去的手劲明显比刚才轻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激动,而是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欣赏。 “咱是真没想到,你小子肚子里藏着这么多东西,之前说宝钞的事,咱还以为你只是凑巧想到了呢,没想到你是真有治国之才,当真是国之栋梁啊!” 他越说越高兴,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眼睛里放着光,拍着刘策肩膀的手也忘了收回来:“咱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说真的,你咋就不是咱的亲儿子呢?咱要是有你这么个亲儿子,那该多好啊!”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朱虽然用的是感叹的语气,可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随便的感叹。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别的话,而是拿那双虎目定定地看了刘策一息,目光里有一种很明显的期待。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种语气、这种停顿,已经等于把话递到嘴边了。 如果是懂事的人,这会就该就坡下驴,跪下去叫一声义父。 朱元璋一定会哈哈大笑,顺势把这个义子认下,往后刘策的地位就不只是得宠的臣子,而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朱标微微一笑,他把茶盏放下来,目光在刘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温声说道:“确实。我观刘先生,也好像一个弟弟一般,我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弟弟,那真是我朱标三生有幸了。” 他这话接得又自然又暖心,等于是替老朱把台阶铺到了刘策脚下。 太子的身份说像弟弟一样,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着帮老朱的腔。 马皇后原本已经去了偏殿,这会正好回来拿落在桌上的帕子,听见这父子俩一唱一和,也不急着走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刘策,嘴角含着一抹慈祥的笑意,那目光温婉得像是在看自己家的晚辈。 说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刘策的好感能深到这个地步。 论相处的时间,她跟刘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见面也都是一大帮人在场,真正独处说话的机会几乎没有。 可每次见到刘策,她心里都觉得很踏实。 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正气,有本事却不张扬,胆子大却从不乱来,对谁都不卑不亢,对病人却比谁都温柔。 她掂量过,自己那几个儿子之中,在她心里的分量加起来恐怕还抵不上一个刘策的一半,这种结论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得出来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如果刘策真是她的儿子,那该多好。 所以刚才听到老朱说你咋就不是咱亲儿子,她心里竟然也跟着动了一下。 如果重八真认了这个义子,那他不也就是自己的义子了吗? 想到这里,她站在原地没有走,想看看刘策会怎么回应。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偏殿溜了出来,探头探脑地躲在马皇后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倒是没听出大人们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但他听懂了皇祖父想认刘先生当儿子。 他心里一下子就雀跃了起来。 如果刘先生真成了皇祖父的义子,那他不就成了自己的叔叔了吗?这样就太好了。 在他心里,刘先生本来就又像长兄又像叔父,亲得不得了,跟皇祖父和父亲给他的感觉都差不多。 要是以后能名正言顺地叫一声叔叔,那他简直要高兴得蹦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策身上,等着他说一句承蒙陛下厚爱,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事情的走向,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刘策靠在椅子上,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翻了翻眼皮,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了老朱一眼。 “陛下可别占我便宜啊。” 老朱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标端茶的手顿在半空中,马皇后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 朱雄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能从皇祖父的表情判断出:刘先生又来了。 “咱们俩是君臣。” 刘策把橘子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语气随意得跟唠家常一样:“虽然地位上看着和父子差不多,可咱们的相处模式一点都不像父子。 说真的,在我心里,陛下是当今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也是最值得敬重的人,但我跟您相处,反而像是忘年交的老朋友。 您拍我肩膀,我怼您几句,您骂我两句,我给您做饭,这不是处哥们是什么?” 他把帕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老朱,眼神里全是一本正经的真诚:“结果您现在说什么?你居然想当我爹?你这不就是占我便宜吗?” 正殿里陷入了一种极度微妙的安静。 朱标第一个没绷住。 他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太子做派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低下头用手挡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可窗外今晚偏偏是个阴天,连个星星都没有。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拒绝陛下的赏赐。 有人推辞官职,说臣才疏学浅,有人推辞爵位,说臣无功不受禄,有人推辞金银,说臣受之有愧。 每一个都是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感恩戴德。 这些人基本都是自感不配,或者其他原因,但态度很统一,都是表达了对老朱的感激,以及害怕被老朱收拾的畏惧。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跟陛下说:“你想当我爹?你这是占我便宜。” 马皇后在门口笑出了声。 她不像朱标那样还要克制,笑的声音不大,却很舒朗,像是被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下子击中了心坎。 她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发现根本没必要。 老朱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替她说了。 这么多年了,她太清楚重八的表情变化,这种涨红不是暴怒之前的涨红,是被噎住了、又气又好笑、偏偏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那种涨红。 老朱确实是这个状态。 他的嘴角在抖,胡子在抖,指着刘策的手指头也在抖。 “好你个刘策,好你个混账小子!你这么不知好歹?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当咱的义子吗?那些人恨不得给咱磕一万个响头就为了叫咱一声义父!咱给你这个脸你还不接着?” 第140章 老朱:不知好歹的混账! 刘策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表情比上朝时那些言官还要坦然:“我知道啊。陛下如果说想收义子,想排队的人估计能从应天府一直排到北平城去,但那又如何?” 他把手一摊:“这排队的人里,肯定不包括我。” 老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把袖子一甩,想要说点什么狠话来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几个来回,竟然找不出一句能真正压住刘策的话。 骂他不知好歹?这小子从来就没知过好歹。 威胁他砍头?这小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敢对她,砍头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这厮根本不怕死。 拿爵位引诱?这小子可是亲口说过官职这东西没什么用的。 老朱发现自己面对刘策的时候,就像一个手里捏满兵器却发现所有兵器都砍不动对方的武将。 这小子的路数完全不按常理来,他引以为傲的所有手段在刘策面前全都没有用。 “不知好歹!” 老朱最后只憋出了这么四个字,甩完袖子之后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了刘策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标赶紧起身跟了上去,经过刘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里充斥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朝刘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跟着老朱出了正殿。 马皇后走在最后,她也看了刘策一眼,眼神里含着几分笑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比之前更加浓厚的慈祥。 有本事的人有脾气,这不奇怪。 有本事又有脾气却偏偏心地纯良、不慕权势,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她对刘策微微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倒像是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愣是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后她伸手牵起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朱雄英,领着他也走了出去。 朱雄英被奶奶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刘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刘先生,我先去送我皇祖父啦!” 刘策对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继续剥。 他剥了两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自己也笑了。 他当然知道老朱不是真的要砍他脑袋,也知道那句不知好歹里藏着的恼怒,其实还没老朱今天在曹国公府骂太医时的半分真火。 说到底,老朱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把他变成自己家的人,是大明皇帝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认可。 可他对当皇帝的儿子真没什么兴趣。 当臣子,当朋友,当忘年交,这些身份都让他舒服。 义子?算了吧,跟老朱父子相称,以后自己怼他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毕竟怼哥们是一回事,怼爹又是另一回事了。 东宫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毛骧亲自扶着朱元璋上了车,朱标和马皇后带着朱雄英送到门口,老朱上了车之后还把车窗帘子撩起来,对着朱标吩咐了好几句关于明天早朝的事。 等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大门,毛骧骑着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刘先生他...” “别提那混账小子!” 老朱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又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不知好歹,不过咱就喜欢他这不知好歹的劲。” 后面半句声音压得很低,毛骧差点没听清,但他听清之后嘴角立刻往下压了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策马前行。 刘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一直在东宫门外的班房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刘三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方才刘策在东宫做饭的时候特意留了几份菜让宫女端给他们,份量不算多,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红烧肉、葱爆羊肉和清蒸鱼的边角料,刘策做的时候专门多切了几刀,就是为了让他们也能分一份。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刻意的收买人心,只是一个很本能的念头:跟着自己忙活一天的人,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 可对刘三他们来说,这种事在锦衣卫当差时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们跟在刘策身后打马回府,赵四骑着马走在最后面,王五走在中间,平时话最多的王五今天却异常沉默。 他其实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刘策吩咐宫女给他们端来的那盒菜,想昨天刘策在医馆里给周大牛母亲看病时随手塞给周大牛的一包点心,想上个月刘策发现他的靴子磨破了底,隔天就让张福给他发了双新靴子,理由是王五天天站岗费鞋。 没有一件是大事,每一件都是随手做的,可这些随手的事偏偏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锦衣卫的花名册上一个编号,而是刘先生的自己人。 他想到这里,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先生要是哪天遇到事,我王五第一个上。 回到崇文门大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刘三把马拴好,赵四去检查院墙周围的哨位。 虽然朱元璋派来轮值的锦衣卫日夜不断,但他还是习惯自己亲自看一圈。 刘策跨进院门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直接回屋洗漱睡觉。 他穿过前院,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摇椅上蜷着一个人。 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廊下两盏灯笼投下来昏黄的光。 那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摇椅的宽大座面上,两条腿缩起来收在裙摆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细密密的水光,那是露水。 已经入了十一月,夜里的露水又冷又重,打在人的头发上不消片刻就会凝成一层湿润的薄霜。 刘策弯腰凑近了看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被露水打湿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灯笼的光里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料子是普通的粗布,因为缩着的姿势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是晚秋。 第141章 等待的晚秋(第四更) 刘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今天下午去了曹国公府,傍晚又去了东宫,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晚秋应该是从下午就在这等。 他不回来,她就不进屋。这是在等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晚秋被露水沾湿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晚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晚秋没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轻哼,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他又拍了拍,加了一点点力道:“晚秋,醒醒。” “唔...” 晚秋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先是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黑暗,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 是老爷,老爷回来了。 她本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和看到刘策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声音软糯糯的,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沙哑:“老爷您回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可身子刚一动就僵住了。 她在摇椅上蜷了不知道多久,双腿已经压麻了,腰也因为一直缩着的姿势僵得发酸,再加上夜里的冷气渗进衣服里,浑身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 她挣扎了一下没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脸上顿时浮起两团窘迫的红晕。 刘策没急着让她起来,反而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浑身僵得像块木头却还拼命想给他行礼的可爱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掸了掸晚秋头发上凝结的细密露珠,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轻轻抖了两下,水珠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上,又从肩头滚到了裙摆上。 晚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全身都僵了。 老爷在摸她的头发。 她本能地想低头,可脖子也被冻得有点僵,低下去的动作略有点笨拙,她想掩饰自己的窘迫,可脸上的红晕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耳朵根。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自责令自己懊恼的认真:“老爷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回来,本来我想给老爷烧好热水等老爷回来沐浴的,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晚。 现在水估计早就凉了。可我不想回屋去睡觉,我想等老爷回来,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站着,站到腿酸了才想在摇椅上稍微坐一小会。 我真的只想坐一小会的,没想到就在这睡着了,对不起老爷,我不该坐您的摇椅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在这个年代,奴婢坐主人的椅子确实是僭越,哪怕这把摇椅平时刘策也不是很在意,没提过类似的情况,可在晚秋心里,规矩就是规矩。 她觉得委屈不是因为自己冻着了,而是因为自己坏了规矩让老爷看见了。 刘策被她这番话弄得又好笑又心疼。 他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姑娘,头发上还挂着没掸干净的露珠,脸颊因为冷而微微发白,却还在认真地跟他道歉。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晚秋面前,伸手在她冰凉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回来,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那双一贯不卑不亢的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那种面对老朱时的倔强,也不是面对病人时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温热的柔和。 “你知道吗?有一个人等自己回家,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我真幸运,身边能有你这么好的姑娘。” 晚秋瞪大了眼睛。 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老爷说我真幸运,老爷说身边能有你,老爷说这么好的姑娘。 要素提取这一块。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被灯笼的光一映,眼底泛起的波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晃。 她本来以为老爷会笑着说一句下次别在外面等,或者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早点回屋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老爷那种不冷不热却恰到好处的关切,给她安排最好的偏院,让张福给她添新衣服,从来不让她干重活。 她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对待了。 可老爷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自己幸运。 是自己,是晚秋,是那个从教坊司里被他带出来的晚秋。 被他留在身边,不是她的幸运,是他的幸运。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感动。 “老爷...”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着也说不出来。 之前的晚秋是从容的,她表白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待在他身边当一个奴婢就心满意足。 可当她真的听到他对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了。 刘策看她眼眶都红了,怕再说下去这姑娘真要哭出来,便直起身子,又伸手替她擦掉脸上和头顶那些已经快结成霜的露水。 他的拇指从她的额头一路拂过发际线,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在这睡了有好一会了吧?现在的天气这么冷,可别把自己弄出风寒来,就算我能治,你也得吃点苦头。” 他收回手,看着她:“一会回屋记得自己熬一碗姜汤喝了再睡,知道了吗?” 晚秋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废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一池温热的蜜糖水里,甜得发软,甜得发晕,甜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只能连连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得发髻上的碎发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此刻的她,半点没有教坊司头牌的从容风姿,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心上人面前被宠得晕头转向的傻气。 刘策看她这乖巧得不像话的模样,忍不住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覆在她冰凉的头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发丝轻轻滑下来,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 可能是今天在东宫少喝了点酒的关系,刘策发现自己的情绪多了不少,对晚秋这个精心伺候他数月的姑娘,也难得的有些动心。 “去煮姜汤吧。”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走到廊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还站在摇椅前面,一只手捂着自己刚才被他拍过的头顶,仿佛还有余温残存。 整个人站在灯笼底下,被昏黄的灯光笼成一道纤细的剪影,脸上那个完全收不住的笑意在夜色里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更,秀一秀文笔,虽然不怎么样,哈哈,另外评分到7.7了,欠下了一更,今天四更还上了,继续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呀!) 第142章 你真可爱 第二天早晨,刘策推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他正要像往常一样自己去打井水洗漱,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晚秋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热水正冒着白蒙蒙的蒸汽,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白布巾。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那件素净的浅蓝夹袄,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已经在门前等了一阵子了。 见刘策推门出来,她眼睛一亮,端着盆往里迈了一步,嘴角的弧度弯弯的:“老爷早安。昨夜老爷回来得晚,洗漱想必没有弄得太周全,今天早晨就让我好好服侍老爷洗漱一番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两团浅浅的红晕,显然还沉浸在被刘策捏脸拍头的那份温柔里。 她昨晚回屋之后肯定没有马上睡,也许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脸红红的,后半夜才睡着。 今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烧水、准备布巾,端着盆在他门口站好,等他开门。 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想多在他身边待一会。 刘策看着铜盆里热腾腾的蒸汽,又看了看她端盆端得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那是紧张的,她怕水洒出来,用了两只手端得稳稳的。 他本来是个习惯自己动手的人,不喜欢别人伺候着穿衣洗漱,之前也吩咐过张福他们不用管这些。 可今天早上看着晚秋站在门外的冷风里,端着盆热水等他,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拒绝的念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在门框上轻轻靠住。 晚秋见他默许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端着盆走进屋里,把铜盆放在洗脸架上,把布巾叠好搭在旁边,动作干净利落。 她又转回来,帮着刘策把外袍的领口整理了一下,袖子卷起来,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在刘策洗脸的时候她就把青盐和牙刷备好递过去,在他漱口的时候她已经把梳子拿在手里了。 她的手指穿过刘策的头发时动作极轻极慢,一点一点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刘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碰到自己的后颈,凉凉的、痒痒的。 她梳得很慢,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梳好了头发,系好了腰带,刘策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里晚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偷偷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的脸,被他发现了之后立刻把目光垂下去,耳根又红了一层。 刘策转过身来,看着她这副又害羞又甜蜜的模样,只觉得心里那股子对她越来越清晰的好感像是被温水泡开了,暖融融地在胸口化开来。 这几个月她天天在他身边转。 他坐诊的时候她在旁边端茶,他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她在旁边做针线活,他累了的时候她会轻轻地问一句老爷要不要听曲,然后抱起琵琶坐在他旁边弹,弹的都是些轻缓温婉的调子,从来不弹那些浓词艳曲。 她也试过给他按摩,手法一开始是真的不行,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按得轻了像在挠痒痒。 没办法,毕竟不专业, 可她在学,每天都在学,跟春兰请教怎么揉肩膀,跟张福请教怎么煮药膳。 这几个月下来她的按摩水平依然不算高明,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天生就很会照顾人的人,她只是在用尽全力去学怎么照顾他而已。 刘策忽然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晚秋的脸很小,他的手一张开几乎能完全包住,两只拇指正好停在她颧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她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晚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拼命地扇,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也有那种从第一次在教坊司见面开始就没有变过的、纯粹到让人不忍辜负的深情。 他慢慢低下头,在她左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嫩,唇落上去的时候像碰了一瓣刚摘下来的桃花。 “晚秋,你可真可爱。” 刘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认真的温柔:“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晚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发麻。 她的睫毛不再扇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怎么眨眼。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拼命压下去。 她以为这大概率会是自己单方面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感情。 她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她愿意当个奴婢,不求名分,不求地位,只要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开心一点。 可这段时间以来,老爷给了她新的衣服,给了她单独的院子,请陛下免了她的贱籍,又请陛下免了她母亲和妹妹的贱籍,把她们也接来一起住。 现在他又亲了她,跟她说越来越喜欢你。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攒的所有运气,全都用在这几个月里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冲得她浑身发软。 她不再压抑自己了。 她把脸从刘策的手心里微微抬起来,仰着头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试探着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刘策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抱疼了他,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最后把侧脸贴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轻轻靠了上去。 她能听到刘策的心跳声,隔着衣料,沉稳有力,不快不慢,像一面很安心的鼓。 她把嘴凑到刘策耳边,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颤音:“晚秋好爱老爷,我感觉我在做梦,老爷会抱我,会亲我,天底下还有这样幸福的事情吗?我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也不要醒来。” 刘策感觉到怀里这具纤细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太高兴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小小发旋,心里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压着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了。 (妈妈身体不太好,陪她来医院检查,时间不够,只能先保持三更,评分和小礼物的欠更只能过两天再还,抱歉了各位大佬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