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金》 第1章 好像裂开了 霞光映了半边天。 倦鸟归巢,几只燕儿旋着进了琉璃飞檐下,消失在了斗栱之间。 斗栱下,殿门紧闭。 这是座佛寺后殿,面宽,进深也广,白日里前后殿门齐开时都照不透,需点上灯烛添亮,更何况此刻日落又闭门。 再之,近来殿内壁画修缮,东西墙下搭起了扶架,高至梁下,越发显得大殿内一眼看不尽了。 这般暗沉沉的,哪怕是跪在正中佛前,念着“菩萨保佑”,心中也少不得发憷,就怕暗处冒出不干不净的东西来。 一少女搓了搓胳膊,往供桌旁挪了两步,小声道:“姑娘,这两支蜡烛怎够?奴婢再点些吧?” 她家姑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似是没有听见一般,无声求着什么。 “姑娘,太暗了,奴婢怕嘞。” “姑娘,范公子是一表人才不假,可您与他认得也就小半年,您真要无媒无聘地跟他走吗?” “姑娘,世子明日就来迎您了,您要不要与他见上一面再做决断?” “姑娘,一辈子的事儿,您……” 跪着的人在这一声声的念叨里终是睁开了眼,站起身来。 “小扇,你不是怕暗,是怕我走吧?”她穿着素净,也没戴首饰,只再需一顶僧帽,就是扮作尼姑也不打眼,反倒是小扇光鲜许多,看着富贵。 小扇忙要再说,就见她家姑娘皱着眉头冲她摇了摇手指。 “你说我只认识范公子小半年,那我还根本不认识恩荣伯世子呢。” “就这么赐个婚,要我千里迢迢嫁到京城,谁知道是不是个瘸子聋子,在京中说不到亲,只能往外头找。” “我知他明日就到,所以今儿不得不走,不然说不定就走不成了。” “这两日幸好有你应付两个嬷嬷,让她们许我一人在这殿里拜一拜,我才能与范公子约定好时辰。” 小扇心里发虚,道:“姑娘,您走了,府里怎么办?老爷夫人……”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好了吗?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她家姑娘不耐道,“母亲前脚走了,他后脚就把人抬进来,都说他老早就把人养在外头了! 要不是祖母怜惜我,把我养在跟前,还不知道要被那假惺惺的拿捏成什么样子。 三年前祖母走了,就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把那府当作家,他们可曾认我是一家人?我还不稀罕认他们呢! 天降圣旨,他们一下子有脸了,觉得皇上还没有忘了有这么一号臣子,可荣华他们占了,我落下什么? 落下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就你们四人随我上京城! 我听到刘嬷嬷和钟嬷嬷交谈,说是来迎亲的管事嘀咕‘怎么连送嫁的人都没有?’‘乡君才走三年,规矩就不成了吗?’‘主子们不出面,好歹也该有个得力的大管事。’ 你说说,我成了往上攀的那根枝,他们都没想着要亲手把枝插进瓶里! 那我为什么不能走? 事情出了,皇上不发作,就是无事,我嫁与不嫁一个样;若是气急了要发落,正好,是他们该受的报应!” 这番话,小扇早就听过了,她知道自家姑娘恨府中父亲与继母,又与范公子生了情谊,她也心疼姑娘,这才会犹犹豫豫着替姑娘遮掩,但事到临头,她还是觉得一走了之不妥当。 早知如此,就不该瞒着嬷嬷们,让姑娘与范公子在这寺中接上头,约定好了私奔。 小扇十分后悔,绞尽脑汁想再劝:“姑娘,您锦衣玉食长大,如何能过外头吃苦的日子?” “放心,”她家姑娘道,“祖母留了不少私房钱给我,我手里有银票,还怕吃不好穿不好? 我晓得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有钱啊!若真与范公子过不下去,我也有钱想办法! 行了,我心意已定,也求过菩萨了,你不用再说。 现是僧人们用药石的时候,你也快些回去吧,别叫嬷嬷们疑你。 等到了戌正、寺里放参,他就来接我了。” 小扇见状,只好道:“天更暗了,您还要等一会儿,奴婢再给您点些蜡烛吧?” “不用,就这样吧。” 小扇一步三回头,见她家姑娘在蒲团上坐下,供桌上那点蜡烛光从背后落下,映不亮姑娘的五官容颜,却掩不住那份期待与欢喜。 小扇叹了口气,出了大殿,关上了门,心情沉重地顺着台阶下去。 她并不知道,有一人从西边绕出来,站在墙角下,看了眼她的背影,又往殿门方向看去。 那看着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的衣着亦是素净普通,虽不会叫人误会是个尼姑,但也不似个富贵出身,细细打量去,恐会往附近府县里的大户丫鬟身上猜。 她的腰间系着一小包,鼓囊却不臃肿。 此刻她的左手就搭在腰包上,指尖用力,显得情绪不佳。 这便是喻辞了。 她匆匆赶到相国寺,就是为了接近恩荣伯府的新妇,想毛遂自荐做个丫鬟,一道上京进伯府。 她有一堆的疑惑、不解,需要去恩荣伯府中找答案。 为此,喻辞准备了一番说辞,哪知道新娘子竟然要逃婚与情郎私奔! 也是那小扇心神不宁,离去时并未发现有人绕去西墙躲避,眼下么…… 喻辞想,得再劝劝那新娘。 新娘要是不见了,陪嫁丫鬟又有什么用? 喻辞抬步往殿门走,站定后正要抬手敲门,就听得里头一声少女惊喜的轻呼。 “范公子!” 喻辞的手顿住了。 不是说范公子放参时才来吗?怎得这就出现了? 且南侧正门并未进出人,难道是从北侧后门入殿? 还是说,那人早先就在殿里了? 眼下自不好贸然进去了,喻辞轻手轻脚换了个位子,从窗棂间望进去。 新娘已经站起身来,抬头望着范公子,烛光下,情郎的五官温润清俊,叫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你何时来的?”她问。 “我等不及就早早来了,”范公子道,“我怕你反悔。” “怎么会呢!我一心一意跟你走,”新娘道,“你既来了,我们这就走吧,免得被发现。” “好!”范公子急急应了声,又问,“你的包袱呢?我帮你拿着。” “收拾包袱会被嬷嬷们发现,我只收了银票贴身放着,”新娘笑了起来,指了指胸口,羞涩又欢喜,“还有你送我的那支花簪。” 范公子抚了下新娘的脸庞,柔声道:“花簪呢?我与你戴上吧,戴上就走。” 新娘红了脸,从衣襟里取出那支花簪,捧给情郎。 花是艳的,浓过她的脸,簪是热的,却不比她此刻的情暖。 只是,下一瞬,胸前便是一凉。 取花簪露出来的银票被范公子一把抽了去,他迅速翻了下,单张数额不大,但厚厚一叠,并一块也不少了。 羞涩笑容还挂在脸上未收,人却已是愣了神,新娘喃喃道:“你……” 情郎面上哪还有一点儿情愫模样,只余贪婪:“我图财,你嫁你的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闭紧嘴就不会传出去,不影响你的荣华富贵,你看,我很为你着想。” 他的算盘响亮。 他料定了新娘子不敢张扬,婚约在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伯府,如何与人说想私奔不成被骗了银钱? 人只要还有后路,就不会鱼死网破,何况后路还是条阳关道。 可他没料到的是,在他面前一直温婉乖顺的少女突然扑上来阻拦,两人扭动间摔作一团,直至撞到扶架。 他听到了一声痛呼。 范公子急不可耐地推开人起身。 这厢昏暗,他瞪大眼睛才看清少女面上痛苦的模样。 她双手按在心口上,花簪直插而入,漫出来的更浓更暖的红。 范公子大骇。 在少女颤着手来够他时,他忙不迭后退,转身欲走,复又掉转过去,猛得拔出了花簪。 鲜血溅开,已然慌了神的范公子嘀嘀咕咕着:“是你自己撞的,不是我。我求财,你自己想不开!我把你从寺里带走了、你才是真的没回头路了,到时候你狗急跳墙。你看,我都为你打算好了,你自己求死……” 少女用力瞪大着眼睛,呼吸间全是血腥,她想说什么,可除了喘气声外,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是直到这时,喻辞才弄清里头状况。 刚才见到范公子求财,喻辞本想着柳暗花明,那新娘子被情郎背叛,冷静下来后应该能想明白“入京嫁人”是明智之选,那她便能自荐做个丫鬟。 不曾想里头突变,她只看着两人往一侧摔去。 窗棂视野受限,喻辞匆忙换了个方向,偏烛光照不见那处,只隐约看了个影子,直至范公子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从暗处出来了些,喻辞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出大事了! 此时已不是细想什么自荐、说服的时候,眼看着范公子奔向殿门处,“吱啊”一声响…… 右手伸向身侧的腰包,喻辞太熟悉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了,不用找不用看,立刻抓到了想要的工具,紧紧握住。 如先前一般躲去西墙下必定来不及,那么她能做的,唯有——主动出击。 范公子慌乱地跑出大殿,后脚甚至被门槛绊了下,还未站稳,余光瞥见一人影冲到了跟前,他下意识瞪眼看去。 那来人对着他的面门,毫不犹豫地扬起了胳膊。 范公子痛得大叫起来。 他的脸,他的眼,好像裂开了! 第2章 我不怕报官 霞光已然散尽,佛寺快要入夜了。 痛叫声打破了宁静,惊得入巢的鸟雀振翅。 范公子本能地挥舞着手中花簪,喝道:“滚开!” 喻辞紧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见状往后退开两步,避开被挥得杂乱无章的花簪。 范公子根本不用去碰,就知道自己的脸和眼伤得厉害。 一眼受伤,另一眼怕牵扯也不敢猛睁,愣是让他看不清眼前冒出来的这个凶手的模样,只晓得是个年轻女子。 恩荣伯府迎亲的队伍在此停留,这几日寺中婉拒了其他香客留住,进香的早早就下山去了,留到这个时辰的还不是迎亲的人? 他堪堪能确定眼前这人不是他认识的小扇,却在小扇离开后就出现在殿外。 这说明什么?说明主仆两人八成没有骗过嬷嬷们! 一人来了,其余的人手怕是也在路上了! 他不能被拖在这里,必须立刻就走! 范公子扭头就跑。 喻辞没有追,她看到了从偏殿那侧匆匆赶来的几人,观身形有胖有瘦,是新娘身边的嬷嬷丫鬟们。 打头的是一位胖嬷嬷,圆润却灵活,正是先前新娘话语中提过的“钟嬷嬷”。 就在刚才,钟嬷嬷看出了小扇的心神不宁,逼了几句就问出了“姑娘要私奔”的内情,慌得她们赶紧来寻。 “你是谁?”钟嬷嬷跑上台阶,不等站定就问,再细看越发不安,“你脸上怎么有血?出了什么事?我们姑娘呢?刚跑了的那人又是谁?” 另一个丫鬟紧随其后,越过钟嬷嬷冲入殿内。 “姑娘?”她唤了声,起初没有看出什么,而后才意识到西边扶架下那团黑影好似个人。 她快步过去,虽昏暗倒也认出人来:“姑娘您怎么躺在这里?奴婢扶您起来。” 小丫鬟嘴快手也快,直到双手落在自家姑娘身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姑娘没有应她一声。 姑娘一动也不动。 “姑娘?别吓奴……”小丫鬟呼吸急促起来,手掌好似黏黏糊糊,鼻尖还闻到了血腥味。 她把双手捧至面前,味道愈重,颜色明显。 眼泪瞬间被吓了出来,小丫鬟颤着声唤:“嬷嬷!嬷嬷救命啊!” 殿外,几人忙往里走,钟嬷嬷拽了喻辞一把。 喻辞本就不想跑,顺着嬷嬷的力道一块进去。 小扇拿起佛前烛台走到扶架下,看清她家姑娘胸前的红色时,险些握不住手中烛台。 喻辞垂眸看去,结合自己先前在窗外窥到的动静,能想到具体状况,也猜到新娘大抵救不了了。 果不其然,瘦些的嬷嬷上前蹲下身,先探鼻息、再摸颈部,而后脸色难看地冲钟嬷嬷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钟嬷嬷扭头问,扣住喻辞的右手举起来,质问道,“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凶器?!” 喻辞没有挣扎,蜷了蜷发僵的手指,展开掌心、露出其中刻刀给钟嬷嬷看:“范公子杀了你们姑娘,我伤的是范公子。” “你没有说谎?”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报官吧,让官府来定。” 钟嬷嬷止住了其他人,眼中狐疑未散,语气倒还冷静:“你仔细说说。” 喻辞稳了稳心神,道:“我起初在窗外,看到你们姑娘要和范公子私奔,范公子哄她拿出银票后,露出劫财的真面目。 你们姑娘着急扑上去,两人扭着摔到这处,应是运气不好,被她自己手里的花簪刺中。 范公子把花簪拔了,我猜他想要灭口……” 说到一半,喻辞自觉不够细致,又依着记忆把偷听到的对话也补充上了。 末了,她道:“你们若报官,仵作查了就知道凶器长什么样子了,刺伤你们姑娘的是细尖的簪子,而我手中的是三角刻刀,痕迹完全不一样。而且,拔出花簪时会溅出大量的血,若是我拔的,我身上不会只有那么点血印子。” 钟嬷嬷听完,问小扇道:“那姓范的说是放参时来?” 小扇道:“对。” “这位姑娘,”钟嬷嬷心乱如麻,只能逼着自己思路清晰些,“如你所言,凶器不是你拔出来的,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同伙?你们分赃不均才反目。抓贼要人赃俱获,那人已经跑了,他究竟是不是范公子还得两说。” “那不如等到放参时,且看看还有没有哪位公子会来?”喻辞冷讽一声。 钟嬷嬷正要皱眉让她“别说气话”,就见那才说了气话的姑娘撇了撇嘴,自顾自叹了声,还嘀咕着“别气别气”。 劝着自个儿别气的喻辞明显平和下来,道:“小扇,你看清逃跑那人的身形了吗?” 小扇嗫嗫道:“光顾着跑……” 钟嬷嬷见状,当下反应过来,面前的姑娘哪里是真说了“气话”。 那几个问题抛出去,这姑娘若是直接照着答,就成了她们审问、对方回答的场面,偏对方不答,靠着这一气一平、一急一缓,把问话的绳子又自然地扯了回去。 两位嬷嬷交换了个眼神。 无论这姑娘是不是凶手,都是个厉害角色。 话说回来,自家姑娘出事了,不管抓不抓得到凶手,这事要怎么收场? 嬷嬷们发愁,小扇显然没有想那么多,顺着喻辞的问题认真回忆道:“那会儿要暗不暗的,看身形应是个男子,没看到脸不敢下决断,只观高矮胖瘦,和范公子挺像的。” “我偷看了会儿,又和他打了照面,”喻辞思忖着,又问,“看着与你家姑娘一样肤白,唇角上扬,不语也笑。” 小扇点头。 喻辞指向右边眉角:“这里有颗痣。” 小扇连声道:“没错没错。” 听到这儿,钟嬷嬷插话进去:“姑娘看得很清楚。” “我擅长看人、记人,”喻辞仿佛没有听出钟嬷嬷的话外之音,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人虽跑了,但应能确定是范公子无疑了,现在来说另一个问题,我究竟是不是同伙。 起先殿内黑暗,小扇还心神不安,没有留意到我在外头,自然也忽略了范公子可能一开始就躲在暗处。 出事时,我来不及避开凶手,怕他杀了我这个目击者,才会先下手为强。 我没有追上去,一来他毕竟是男子,即便受了伤,我也没有一定能擒住他的把握,更有可能被他反伤,再者我看到你们来了,就想当面与你们说明白,省得越发误会。 我晓得你们会有质疑,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你们又不认得我,哪里会由我说什么就信什么,自少不得细细问。 我不跑就是不怕问、不怕查。 分赃不均也得分了才闹起来,人都没有跑出去就急着分赃?嬷嬷们瞧着我是那等蠢人? 最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姑娘是江南人,她和范公子也在江南相识,我这辈子都没有去过江南,到了衙门里,我姓甚名谁、从哪儿来,一清二楚的,我根本不可能认得范公子。 我不怕报官,人不是我杀的,范公子受伤明显,官差抓人不至于无从下手,但你们当真要和官府说,你们姑娘想与情郎私奔、却被情郎杀害吗?” 第3章 我图那丹青装銮! 钟嬷嬷陷入了沉思。 她依旧无法尽信眼前陌生姑娘的话,但对方有几点说得没错。 其一,衙门或许抓不到范公子,这姑娘的身份却一查就知,她不认得范公子,自然不是同伙。 其二,她们不敢说姑娘私奔! 那要如何与官府说? 急中生智,钟嬷嬷先一步回过神来:“这几日相国寺并非封闭,白日里有不少香客,想来是有人藏在此处,见我们姑娘落单,谋财害命,从没有什么范公子王公子的。” 另一位嬷嬷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是啊,没有当场抓到凶手,事情到底如何,该由她们说了算,不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牵着鼻子跑。 逃婚私奔这种罪名,绝对不能认下来。 黑的,也必须说成白的! “嬷嬷,”喻辞也听懂了钟嬷嬷的意思,思绪一转,想到了说辞,“相国寺是皇家敕造的佛寺,几座大殿的佛像、壁画皆出自宫廷画士之手。 寺庙不拒百姓香客,却并非没有皇室背景,皇上登基之前,就曾听住持大师讲经。 嬷嬷想怪寺庙守备不严,致使歹人潜藏行凶,难道住持会由着你们泼脏水吗? 私奔的事迟早败露。” 钟嬷嬷绷着脸,硬生生道:“你对相国寺倒是很熟悉。” 喻辞没有接这句话,只道:“即便没有发现内情,你们也逃脱不了照顾不周的责罚。这是御赐的婚事,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差池……” 话到此处,喻辞突然对小扇道:“我先前听到你们姑娘说,若是皇上发作责罚,也是家里人该承受的报应。 她不满父亲继母,与家中有仇,那你呢?你的亲人呢? 天恩之下,不分主、不分仆。” 小扇惨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姑娘会让她协助私奔。 并不是姑娘最信任她,而是她是孤家寡人被卖进府里的,不似另外三人,两位嬷嬷在府中有夫有子,小茶是家生子,爹娘都当着差。 不管姑娘怎么说,那三人绝不会不管亲人、放姑娘走。 小茶亦懂了,泪眼婆娑抓身边嬷嬷的胳膊:“钟嬷嬷,不行的、不行的!” 照顾不周使得姑娘遇害,她们连这样的罪名都承受不起,更别说私奔引来雷霆震怒,主家完了,她全家也完了。 话说到这儿,几人都没有了起先“抓凶手”的劲,后知后觉地看到,摆在她们面前的是这样一番困局。 就算她们不管不顾,把眼前的少女打成真凶、交给官府,皇上怜悯新娘不幸,不追究责任,但这桩天赐的姻缘毁了,老爷夫人能饶过她们? 报官,俨然就是一条死路! “你打的就是我们不敢报官的主意?”钟嬷嬷问,“不报官,查不了你的底细。” 喻辞抬起下颚,握紧刻刀:“既然嬷嬷们不信我,那就由我去报官,我把我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出去。” 说完后,喻辞就抿着唇,观察着嬷嬷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眼神官司。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咕咚咕咚着,几乎要跃出嗓子眼。 面对范公子划出那一刀时的紧张像一张网,一直笼着她,到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说谎了。 她怕报官,她不能见官。 从逃离姑父家,喻辞的身份就是负担,一旦见官,她能洗脱杀人罪名,却也会暴露行踪。 再想跑,也难寻到另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恩荣伯府的身份了。 当然,现在也难。 新娘子死了,陪嫁丫鬟自然也…… 钟嬷嬷也是头痛不已。 报官不行,不报官,新娘不能复生,她们要如何交代? 饶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一时也没有妥当办法。 大殿内。 供桌上仅剩下的一只烛台映不亮菩萨面容,慈悲的面相隐在黑暗中。 另一只烛台在小扇手中,照着角落一隅,这厢无人说话,只余几人压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直到烛泪滴在虎口,小扇被烫得低呼,赶紧换了只手。 顷刻间,一个念头闪过,喻辞迅速回忆了新娘与小扇的对话。 “谁知道是不是个瘸子聋子,在京中说不到亲,只能往外头找。” “落下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就你们四人随我上京城!” 抠了下掌心,即便心跳剧烈,喻辞说话依然平稳:“迎亲队伍里,还有别人见过你们姑娘吗?京城里,有没有熟悉她模样的人?” 钟嬷嬷正思量着这事要如何安顿,听了这两个问题,隐隐察觉出来:“你是想……” 另几人没想这么多。 两个小丫鬟互相回忆着。 “没有见过。” “迎亲的都是管事小厮,也没来个嬷嬷。” “姑娘说,这是伯府看不起她的意思,所以她干脆连管事都不见,只隔着帷帽和高管事说过几句话。” “现在想来,应是姑娘打定主意要私奔,自然不会见他们。” “京城是有亲戚,都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了,姑娘也没有手帕交在京中。” 喻辞拿定了主意:“悄悄把你们姑娘埋了,我来扮作她。” “这怎么行?”钟嬷嬷沉声道,“我都不认得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们,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代我们姑娘成亲,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图什么?” 问题很多,喻辞却不觉得难答,只需把她原本用来说服新娘的话术改一改。 “我姓方,方二娘。” 方是她母亲的姓,父母只她一独生女儿,她有个年长五岁的小姑姑。 祖母高龄生下小姑姑、落下病根,母亲进门后,先养年幼的小姑、再养喻辞,喻家上下格外亲切和睦,母亲开玩笑时会说,这是自家的大娘与二娘。 “嬷嬷看过我的刻刀了,我是画匠之后,学过些皮毛,但家学传男不传女,我想做宫廷画女,却没有门路。” 塑绘不分家,祖父是其中佼佼,皇上赐过他“画状元”印,封他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允过喻家与军户一般官职父死子代。 祖父不是迂腐之人,喻辞自小跟着小姑姑入门,小姑姑偏爱塑像,喻辞喜画。 如果没有那些惊天变故,她的确会走上画女之路。 “三代恩荣伯都供职宫中画院,府中家学渊博。” “我听闻你们姑娘要嫁给伯世子,就想另辟蹊径,求她收我做个丫鬟,好让我进入恩荣伯府多学多看,没想到她出了事。” “嬷嬷问我图什么?我图他们恩荣伯府的家传绝学!” “我图那丹青装銮!” 第4章 我家姑娘就不可惜吗? 钟嬷嬷的目光顺着喻辞举起的手落到了那佛像之上。 她依旧看不清高高在上、掩在黑暗中的佛像,却不影响她想起那慈悲模样。 抵达相国寺时,知客僧曾与她们介绍过,寺中雕像壁画出众,尤其是天王殿的弥勒像,铸造和彩绘虽然不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但精彩绝伦,相得益彰,曾有文人感叹“夫装鸾,塑像之羽翼。” 又说她们来得不凑巧,大雄宝殿、后殿的壁画都在修缮,被扶架挡着,只能简单瞧瞧。 于是,钟嬷嬷这两日到处拜了拜,姑娘说后殿里的观音庄严慈爱、想多祈求,她便依了姑娘,向僧人请求暂缓后殿修缮,借她们专心礼佛几日。 没曾想,全是她家姑娘的借口。 钟嬷嬷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眼前的“方二娘”。 她听说过些痴人。 有为了踏入一座藏书楼就嫁进一个家的书痴,那为了精进手艺而替嫁,似乎也不稀奇。 只是,真的如此简单吗? 喻辞看穿了钟嬷嬷依旧存着疑心,一针见血道:“我知道嬷嬷依旧怀疑我,范公子得了财,我能借此入恩荣伯府,成了世子夫人,飞黄腾达。 我还是那句话,出门去报官,我得个清白名声,求世子看在我见义勇为的份上,举荐我去画院试试。 这条路若是不通,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画士,我还年轻,去拜去求,一定能得个精进技艺的机会。 但嬷嬷们就……” 钟嬷嬷无言以对。 这番话甚至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喻辞趁热打铁:“假扮新娘,于我反而有风险,我为了恩荣伯府的绝学愿意赌一把。 能不能成功?能瞒住多久?需得仰仗嬷嬷们帮忙。 瞒得越久,收益越大,嬷嬷们也能尽力安顿好家人,万一出事了,能走一个是一个,总比这就见官、全折在里头强。” 钟嬷嬷闭上了眼睛。 先不说其他人如何想,就是她自己,她有儿有孙,能有条活路,怎么可能闷头往死路上走? 良久,钟嬷嬷才开口:“事出突然,我们得再想想。” “世子明日就到,时间不多了,若嬷嬷们依着我的想法,那要把这里都处理干净,收殓好你们姑娘,”喻辞又逼了一把,“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不如做一个周全买卖,我嫁过去,神不知鬼不觉,你们和你们家里人也能平安。” 钟嬷嬷看了眼其他三人。 她们有担忧,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都是“想活”。 “行!”钟嬷嬷咬咬牙,心一横。 她走过去,蹲在她家姑娘身边,深深看了她一会儿,替她阖上了眼:“姑娘,莫怪奴婢,奴婢几个只有这条路可走。” 再起身时,可怜惋惜不安慌乱等等情绪一概收了起来,钟嬷嬷面对喻辞,恭敬道:“奴婢姓钟,这是刘嬷嬷、小扇和小茶,请姑娘吩咐。” 喻辞知道,成了大半了。 钟嬷嬷最敏锐多疑,也最聪明,最识时务。 喻辞冲她点点头,问:“我只知你们姑娘姓程,还不知她闺名。” “蕙君,她叫程蕙君。”钟嬷嬷道。 事情定下来,就不能继续耽搁。 喻辞交代道:“刘嬷嬷身上没有沾到血,先回厢房去打些水,再带几身衣裳来。地砖、扶架、门板上的血要擦干净,范公子逃跑留下的血迹也要尽量找出来擦掉。 马上要到放参时候了,看守后门的僧人会去斋堂,你们谁力气大些?趁机开门把人送去后山上埋了,埋深些。 你们刚刚是从东侧来的,是住在东厢吧?东寺墙外有一株高树,能爬树就能翻回来。 还得防着有人来后殿。” “不会有人来的,说好了姑娘要通宵祈福,”钟嬷嬷接了话,又道,“只有小扇会爬树,不过奴婢知道哪儿有梯子,让小扇和刘嬷嬷去,奴婢和小茶先在这里擦拭,等天亮前把人接回来。” 安排完了,钟嬷嬷问:“姑娘自个儿打算做什么?” 尘埃落定前,钟嬷嬷还是想亲眼盯着,万一这方二娘信口开河诓她们,或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走了之,那她从哪里变出个新娘交差? 小茶小扇可扮不成新娘。 “我?”喻辞绕过扶架,指着墙壁道,“溅到壁画上的血迹擦不干净的,我得把它们遮掉。” 喻辞从小扇手中接过烛台,蹲下身凑到壁画前观察。 这般看来,沾上的血滴比预想的还多些,且溅射开去,需要仔细寻找才不会遗漏边上细碎的印子。 近两日修缮停工,观这一片的状况,应是已经修过了。 如此也好,省得画匠们再凑近了细瞧。 她用心遮一遮,能瞒过去。 小扇跟着她,低声道:“干擦应是不行,等刘嬷嬷取了水来,您沾湿了帕子再擦?” 喻辞摇头,道:“不能直接用水擦,会破坏颜色,色彩不对,画匠们会更关注这一片。颜料底下还有地仗,即便一时看不出影响,长久后容易剥落开裂。这么漂亮的壁画,是画匠们的心血,弄坏了就太可惜了。” 小扇不懂工艺,倒也看得出好赖,只是她家真的姑娘还躺在边上…… “我家姑娘就不可惜吗?”她喃喃着,很是难过。 喻辞把烛台放下,改蹲为坐。 她没有回头去看程蕙君,但先前看到的画面已然刻在了脑海里。 喻辞说话真假参半,有一句没有骗钟嬷嬷,绘画需要观察,长久下来,她很擅长“看人认人”。 之前,喻辞只知道新娘姓程,十七岁,江南人,有个乡君祖母,被一道圣旨赐婚给了恩荣伯世子。 仅此而已了。 直到躲在殿外,她见到了程蕙君。 听到程蕙君对家人的不满,看到她对私奔后的甜蜜日子的期寄,这个少女变得活生生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怎么会不可惜呢? 程蕙君行事凭心欠考量,识人不清昏了头,可哪怕她有再多的不对,惩罚她的也不该是“死”。 一根花簪,一滩热血。 花簪被凶手带走,血慢慢凉了。 第5章 这是我冒名顶替的代价 “小扇,”喻辞开口时声音微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也十七岁,元月生的,想来比你家姑娘还大几个月。 我会为仇人的死欣喜若狂,但程蕙君与我无冤无仇,我只会想,好好的一朵花、谢了,我还会推己及人,怕自己也落得同样的结局。 你看,我也是不管不顾,为了自己的念想跑出家门。 她为爱情敢私奔,我为手艺敢替嫁。 她死了,我想努力活下去。 嬷嬷们也想活,你和小茶也一样,所以,就算心中对程姑娘的死、对我的出现依然有疑惑,还是下决心走这条路。 都是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如果程姑娘活得好好的,我们齐心协力劝阻她私奔,不让她被范公子害死,那你们不用心惊肉跳。 我就给她当个丫鬟,你们最多怀疑我心思不纯、盯着不许我生事,不至于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我就想学个手艺,我也不晓得那世子是圆是扁、是聋是瞎。 我赶来相国寺,压根没想过自己还得当新娘。 我逢着这样的变故还能蒙头向前,再想想你们姑娘,她没有‘前’了,怎么会不可惜呢……” 小扇静静听着,只觉得烛光越来越朦胧,她眨了眨眼睛,依旧清明不起来,才发现是自己含了泪:“奴婢后悔,悔惨了……” 嬷嬷们逼问她后,着急来后殿寻人,顾不上骂她。 姑娘出了事,要善后,更没工夫骂她。 可她清楚,自己有罪、错得离谱,若她没有帮着姑娘骗嬷嬷们,没有帮姑娘与范公子私会…… 眼泪落下时,小扇看到眼前多了一物。 是那把沾了血的三角刻刀。 喻辞举着刻刀,道:“这把刀,从范公子的嘴角一直划到了眼皮,我不敢说划得多深,但绝不是简单的去疤药能遮盖掉的,只要他露出脸来,人人都会看到他的伤疤。 他毁了容,再不能靠着那张脸去骗姑娘了。 天大地大,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碰见他,可只要他出现,你就能一眼认出他。 只有认出了他,我们才能替你家姑娘报仇!” “奴婢认得他,会死死记住他!”小扇忙应着,说完了,情绪依旧低落,哭着问,“您说,我们会抓到他吗?” 喻辞抬头,壁画的上端笼在黑暗中,上面的祥云飞花、菩萨圣人,什么都看不到。 “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当着菩萨的面行凶,他会有报应的,”喻辞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认得他,我也认得他,我答应你,我代替了程蕙君的身份,我会尽我所能为她报仇,这是我冒名顶替的代价,姓范的害了程蕙君一条命,他也要付出杀人的代价! 眼泪不住往下涌,小扇没有擦,也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点头。 喻辞冲她浅浅笑了笑,安抚道:“等刘嬷嬷回来了,你先和她去把你家姑娘埋了,进京前,你事无巨细与我说说程家,说说程姑娘,我们不能露馅。我们平安越久,越有时间找到范公子。” 小扇听进去了,正好刘嬷嬷敲门,她赶紧过去。 身侧没了人,喻辞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暗暗舒了口气。 神明吗…… 喻辞苦笑,她画佛、刻佛,却不信佛。 佛救不了她,救不了她的亲人们。 先前,钟嬷嬷说喻辞熟悉相国寺,那确实很熟悉。 相国寺的壁画塑像,都是祖父当年主持、带领着一众工匠建造的。 本朝被授予官职的匠人并不在少数,只说画院,赐予“冠带”后便是官员了,之后升迁可得文思院副使、鸿胪寺主簿等,再有能耐造化的,转升至锦衣卫镇抚、百户、千户…… 匠人们不用科举、不用投军,靠着手艺吃上了朝廷饭,升迁靠本事,更靠君恩。 像祖父这般升至从三品指挥同知的,自是画名赫赫、得圣上欢心。 喻辞幼年时,祖父、父亲供职画院,母亲亦是同样的出身,祖传的描画好手艺,喻辞和小姑姑一起,在颜料纸张泥块木料之中长大。 在她九岁那年,皇太后崩逝,弥留之际提出想停灵在仁智殿。 那曾是先帝停灵之处,皇太后想离先帝近一些。 早几年间,仁智殿、武英殿就已分给了画院,于是匠人们匆匆收拾、搬入武英殿挤一挤,把仁智殿腾出来。 人多、手杂,弄乱的不少,丢东西的更多,乱糟糟的、没几个人能完整说清楚自己的损失。 祖父也丢了东西,他在武英殿的值房一时人手进进出出,粉本、画卷、财物都乱了套。 恰此时,皇陵中传来噩耗,墓道完工不久的壁画上有一处不祥图案、犯了皇太后的忌讳,皇上震怒。 祖父身为主持难辞其咎,偏粉本丢失、百口莫辩。 万幸有几位老臣劝阻,以“为皇太后祈冥福、不宜夺人性命”为由,才阻止了血流成河。 饶是如此,审讯时也有扛不住、自行了断了的。 喻家倒是都还活着,随着一众管事太监、大小工匠,拖家带口,流放岭南,宫中永不录用。 祖父身体垮了,前两年祖母病故让他伤心不已,此番受难更是雪上加霜,走到相国寺山脚下时咽了气。 原本只能草草埋了,好在有寺中僧人听闻流放队伍过境寻了来,得知过世之人是装銮了弥勒像的画匠喻倡,便将遗体带回寺中安葬、奉香。 那位大师说,是喻大家的弥勒瑞象让他有了大领悟,闻讯而来预备赠些盘缠干粮,没想到…… 再后来,只喻辞和父亲、小姑姑抵达了南荒之地。 母亲没有撑住。 他们三人在岭南坚持了五年,修壁画、塑佛像,这是立身之本,让他们有饭吃。 小姑姑成亲了,夫家也是流放来的,谁也别嫌弃谁。 喻辞十四岁时,小姑父家平反了,官职恢复,家业回来了,再不用受荒地之苦,携家眷返回原籍大名府。 小姑姑带上了喻辞。 父亲已然油尽,死前得给她谋个好去处。 以小姑父家的能耐,从流放地带走一个亲家侄女儿,轻而易举。 再者,小姑姑的婆母姓方,和喻辞的母亲方氏同宗同族。 托付给她们,父亲放心。 喻辞跟着小姑姑与方老太太到大名府生活,直至半个月前。 第6章 她们姑侄比蛾子都不如 半月前,大名府。 郭家的管事指挥着人手,将挂了有五日的白绸白灯笼都取了下来。 方老太太居住的正院之中,老嬷嬷换了身舒坦衣裳,到厢房来寻喻辞。 见喻辞精神疲惫,她道:“喻姑娘还戴着白花呢?越素净越难受,要不然换身鲜亮些的?” 喻辞没有答应:“小姑姑新丧。” 老嬷嬷迟疑着再劝:“老太太身体不好……” 说来,府中三夫人过世,原不该这么急着让一切“恢复平日模样”,可三夫人得的不是普通的病,去年秋日就疯了,时癫时狂,发病时一次比一次凶,身子也一月比一月差。 为此,方老太太着急上火,骂了儿子骂大夫。 儿子若好,儿媳怎么就疯了? 大夫要得力,怎么越治越不行? 儿子换不了,大夫接连换,老太太前后寻了七八位大夫,全被她骂作“庸医”,自己还伤心极了。 如此拖了半年多,前几日听闻三夫人断气了,老太太悲伤得当场晕过去,一直躺到今日还起不得身。 三老爷怕一片白花花的不吉利、拖累了老太太,这才让去了丧事装扮。 明白老嬷嬷也是奉命办事,喻辞没有为难她:“老太太应过,这些小事都随我,姑父那儿若有想法,他给老太太请安时自个儿去说吧。” 老嬷嬷叹气着点了点头。 知道老太太醒了,喻辞便往主屋去。 出厢房门,迎面一阵清风卷着花瓣飞舞。 院中有一株老梨花,此刻开得正盛,喻辞定定看了会儿,嘀咕道:“怎么不把这树也砍了?是花不够白吗?” 分明,比她袖子上的纸花都白。 喻辞一进老太太屋子就闻到浓郁的药味,绕到里间,方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灰白。 “您得保重身体。”喻辞握住老人的手,轻声道。 方老太太掀起沉沉的眼皮子看她,哑声道:“还行,手比老婆子热。” 喻辞苦笑。 见方老太太有话要说,喻辞与边上伺候的两个丫鬟道:“都出去吧,这里有我呢。”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外间老嬷嬷冲她们颔首,这才应声出去了。 方老太太瞧在眼里,冷哼了声。 喻辞安慰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们一老一少都知道,这郭府里,现在老太太说话已经不怎么好使了,老太太的心思也渐渐无人在意了。 自郭家平反,老太太的长子官复原职,安顿好一家老小后就带妻儿去了任地,三年间,长子升了官、为一府之首,在下辖的一县城里给二弟谋了个官。 大名府老家这儿,就剩下老太太与三子夫妇,也就是喻辞的小姑父、小姑姑。 小姑父也没有闲着,在府衙任通判,六品官不大不小,在老家这儿够用了,何况上头还有个复职后如鱼得水的长兄。 喻辞十四岁到了这儿,不是小孩儿了,大小事情多少看得懂一些,知道小姑姑和小姑父日渐不睦,好在府里人口简单,方老太太又格外向着她们姑侄,日子倒也能称得上舒坦。 除了陪老太太解闷,喻辞每日跟着小姑姑绘画、雕塑,不用和在岭南时一般出去做活了,她们绘的塑的都是当下自己最想的。 小姑姑婚姻不顺,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提高技艺、和培养喻辞身上,好几次提过“我如今的本事远远比不上父兄。”“想再看看父亲的画。”“当年粉本怎么就丢了呢?壁画怎么就出错了呢?”“是有人害父亲,还是我们都是池鱼,受了无妄之灾?” 喻辞每次都听着,也会在小姑姑回忆往昔时帮着一道梳理,幼时家中生活算是清晰,朝中大小事情却没有进展。 她们两姑侄,晓得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就如同一副庞大的画卷,很宽、很高,她们看到的仅仅是眼前的一隅,而那些隐藏在高处昏暗中的细节,没有光照、没有扶架,如何能看得清? 即便是想去追查,都没有一个入手之处。 因此,喻辞从不把心里惦记的“找真相”、“报仇”挂在嘴边。 没有能展开的计划,只会喊几个狂词,不止天真可笑,还会让小姑姑心中难安。 家中蒙难,小姑姑的痛苦绝不比喻辞少,喻辞能离开岭南流放地、全靠郭家走了些门路,因而就算夫妻感情不太好,小姑姑也没有就此抛下丈夫、不顾婆母、飞蛾扑火般去报仇的道理。 说来,蛾子扑火,起码知道火在哪儿。 她们姑侄比蛾子都不如,连火在何处都没有弄明白。 变故发生在去年下半。 夏天不长,早早就秋高气爽,方老太太趁着天好,进京访友。 老人家才离开小半个月,有一日喻辞醒来,就听说小姑姑疯了。 小姑父对缘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请了大夫,吃了小一旬的药,小姑姑算是好转了。 不发病时的小姑姑思路清晰,也不影响她塑像绘画,喻辞问她原因,她自己也弄不懂为何会病,她和小姑父的矛盾就是寻常夫妻矛盾,不值当她郁结在心。 要说耿耿于怀,祖父革职流放的因由,只怕更让小姑姑看不开、放不下。 找不出病因,却也拦不住发病,等老太太回来时,小姑姑已经发作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厉害,毁了东西、还见了血。 郭家上下请了大夫请道士,请了仙姑请神婆,有名气的治不了,喻辞甚至还找过城中不出名的、以及附近村县里的大夫,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算下来,小姑父请的,方老太太请的,喻辞请的,他们并一块都要把大名府周遭请遍了。 小姑父还给他长兄去信,央他从任地请几位大夫来。 腊月里大夫抵达,看过后一样是摇头叹气。 这般发作的次数多了,人就不行了。 喻辞眼看着小姑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人也瘦得皮包骨头,却无能为力。 上元节满城烟花,热闹非凡,小姑姑难得起了身,坚持要看。 瘦弱的身子便是裹上厚重的冬衣裘皮,也没有任何臃肿之感,她的脸藏在斗篷之下,脸颊凹陷,毫无血气,脸上仿佛刷了白芨浆子,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元元。”小姑姑的声音很轻。 喻辞扶着她,低低应了声。 母亲除夕夜发动,在正月初一的晨曦里生下了喻辞。 辞是辞旧,元是元旦。 这是她的小名,只有自家人私底下才会这般唤她。 “元元,”小姑姑咳了两声,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就不该瞻前顾后的,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