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457,我爹堡宗复辟了》 《明代宫廷称谓与官场称谓简介》 可能是前些年清宫剧泛滥,很多人对「本宫」「哀家」「大人」这些称呼习以为常。 但在历史上的大明朝,这些叫法有的不存在,个别存在的也与后世理解大相径庭。 为了让读者更顺畅地阅读本书,我把几个关键点简单说一下。 一丶皇族与后宫的自称 太后丶皇后不自称「本宫」,也不叫「哀家」。 「哀家」是戏曲里的词,明朝根本没有这个说法。 「本宫」在明朝也只属于一种人——被正式册封的皇太子。 太子住在东宫,是东宫之主,所以可以自称「本宫」。 此外,被正式册封丶拥有独立宫殿的公主也可以自称「本宫」。 太后和皇后在明朝的自称很简单:用「我」或「吾」。对皇帝说话时,偶尔用「妾」。孙太后在本书中自称「老身」或「我」,钱皇后自称「我」或「吾」,都是符合历史。 皇子的自称也有讲究。 明朝制度规定,太子丶亲王在皇帝面前自称「长子某」「第几子某」,称皇帝为「父皇陛下」,称皇后为「母后殿下」。私下场合则随意得多,用「我」或「吾」都可以。 后妃的日常称呼。 妃嫔们互相称呼或自称,最常用的就是「我」「吾」「妾」。「娘娘」这个叫法明朝也有,但通常是宫女丶太监对后妃的尊称,不是自称。 二丶官员的称呼 明朝不流行「大人」这个叫法。 「大人」在明代官场并不普遍,被认为是「不太雅」的称呼。清朝雍正以后,「大人」才开始在官场泛滥。 那么明朝怎么称呼官员? 最直接的方式是「姓+官职」。比如海瑞当知县,就叫他「海知县」,绝不能叫「海大人」。 上级或同僚表示尊敬,会在官职后加「尊」字,叫「海县尊」或「堂尊」。 对高级官员,明朝人习惯叫「老爷」。 比如尚书丶都御史丶地方布政使丶按察使等,都称「老爷」。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叫「爷」。这就是为什么张敏去薛瑄府上,说的是「求见薛老爷」——薛瑄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阁老,叫「老爷」是合规矩的。 太监称呼大臣,可以用官职尊称,比如「某阁老」「某部堂」。 三丶太监的自称 明朝太监不自称「奴才」。 「奴才」是清朝才在宫廷中流行起来的叫法。明朝太监自称「奴婢」。这个称呼不分男女,太监和宫女都这么叫。 史料记载,明朝太监对皇帝丶后妃自称「奴婢」。太监之间互相称呼或对下说话,用「我」或「咱」。「咱」是「自家」的合音,明朝口语中很常见。 此外,明朝对有身份丶年纪大的太监还有「伴伴」这个尊称。当然,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也可以叫「伴伴」或者「大伴」,比如主角叫王伦「王伴伴」,就是这个来源。 太监称呼自己时,也可以用「小的」「奴」。张敏在本书中自称「小的」,就是出于这个习惯。 四丶宫女丶太监对皇室成员的称呼 宫女太监称呼皇后和妃嫔,正式场合用「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日常用「娘娘」即可。孙太后在本书中被称为「太后娘娘」,皇后被称为「皇后娘娘」,这是奴婢的口语用法,不是臣子的正式称呼。 臣子在正式场合对太后要称「皇太后」,不能叫「太后娘娘」。薛瑄在乾清宫门口说的是「臣薛瑄,参见皇太后」,这个用词是准确的。 五丶其他常见称呼 「殿下」——对太子丶亲王丶皇后的尊称。「殿下」本义是宫殿台阶之下,臣子不能在殿上与皇帝平起平坐,只能在台阶下说话,所以叫「殿下」。 「阁老」——对入阁大学士的尊称。内阁制度是明朝特有的,入阁办事的大学士或翰林学士,都可以尊称为「阁老」。徐有贞正月十七刚入阁,正月十八小太监就叫他「徐阁老」,这是合理的——内阁成员在明朝地位极高,虽品级可能不高(薛瑄入阁时只是正三品),但权力大,被称为「阁老」是官场常态。 六丶为什么本书这样处理 历史小说需要在「真实」和「可读」之间找平衡。完全照搬明朝口语,读者会读不下去;完全用清宫戏的叫法,又会失去历史感。本书的处理方式是:在关键称谓上尽量贴近历史,在读者容易接受的地方适当保留习惯用法。 第一章 夺门之变 公元1457年,大明,北京城。 雪停了,停的毫无声息,整座沂王府都淹没在白茫茫的死寂里。 庭院游廊下立着一人。 十一岁的清瘦少年,身穿赤红色亲王常服,外头罩着一件稍显陈旧的白狐皮鹤氅。 他盯着院子里那片雪地,一双脚印都没有。 连巡夜的侍卫都早早躲去墙根底下赌钱了,谁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死活。 朱见深,五年前的大明皇太子,如今被囚于方寸之地的沂王。 然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已经悄无声息的注入这具孱弱躯壳。 就在三天前,原身攀爬假山不慎坠落,再睁开眼,时空交错,物是人非。 由于原身惊吓过度,这阵子一直发低烧,可他没心思休息。 脑子一刻不停地飞转,死死咬合着历书上的年份与日子。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 那个改变大明国运与无数人生死的转折点,就在今日…… 游廊拐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女人端着小铜炉走近。 她穿着半旧的豆青色棉裙,外披灰鼠皮褂子,乌发只挽了个素净的圆髻,未施粉黛。 肩膀比寻常女子宽平,眉眼自有一股利落的英气,没有深宫女子的娇柔,反倒显得分外干练。 她走到近前,把温热的小手炉塞进朱见深怀里。 嗓音略沙哑,中气却很足: 「殿下,外头风跟刀刮似的。看看景儿就得了,快回屋暖和暖和,莫要落下病根。」 朱见深低下头,掌心贴着温热的铜壁,热流一丝丝渗入僵硬的血液。 眼前的女人,万贞儿。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这三个字将在成化年间化作权倾后宫丶搅动风云的万贵妃。 但在眼下这幽暗岁月里,她只是大他十七岁丶守了他整整九年的万姑姑。 万贞儿塞完手炉没有退下,反倒杵在一旁,用力搓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背。 她眼角微微下垂,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的气闷。 朱见深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委屈。 自六岁被废幽居,那个终日惶恐的原主,夜夜都要蜷缩在这女人的怀里,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荚气味,才能不被噩梦惊醒。 可自打他接管了这具躯体,一个二十四岁心智的成年灵魂,实在没法接受被一个二十八岁女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般入睡。 他藉口「年岁渐长,不可逾矩」,硬是分了榻,惹得万贞儿暗自抹了两夜眼泪,只当是小主人跟自己生分了。 「姑姑,我无碍。今日的雪景,与往日不同。」 朱见深嗓音稚嫩,语调却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这时,雪地里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年轻太监王纶小跑着穿过月亮门,怀里严严实实揣着个油纸包。 他头顶落着几片雪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是藏不住的邀功笑意。 「殿下!您千叮咛万嘱咐的物件儿,奴婢全弄妥贴了!」 王纶二十出头,内书堂科班出身,字写得不错,规矩也懂得多。 这五年幽闭岁月,全靠他私下教朱见深识字读书。 他揭开油纸,露出里面五卷靛蓝封面的经书。 纸张泛黄,都是朱见深这三日一笔一划手抄而成。 三份《心经》,两份《孝经》。 墨迹生涩,甚至有些歪扭,却每一笔都写得极重丶极认真。 王纶指着装订的边缘: 「殿下您掌眼,这针脚奴婢走了双股线,齐整且耐翻。选这靛蓝色皮面,也是图它端庄不易脏。」 朱见深抚过粗糙的封皮,微微点头。 正欲开口,前院大门处突兀地爆发出沉重的砸门声。 紧接着,门栓断裂,杂乱的踏雪声,混着甲叶的摩擦音,直冲后院而来。 人数少不了,脚步震得廊柱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 万贞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一把将朱见深扯到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第二章 三日筹谋 出沂王府,上马车,直奔紫禁城。 一路上,行人稀少,肃杀之气让人脊背发凉。 长街两旁,押解的囚车丶被除下官帽的臣子丶拖拽着家属的侍卫,处处都是残酷的景象。 把守宫门的侍卫早已不是熟面孔,换成了武清侯石亨带来的精锐亲兵。 这些甲士双手按刀,眼神戒备,连李永昌的仪仗也要经过严密盘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见深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李永昌身后。 这是景泰八年正月十七的正午,紫禁城的权力交接还在流血,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可能藏着杀机。 李永昌在一处巍峨的殿宇前顿住脚步,低声提点:「殿下,太后娘娘在里头候着。」 朱见深迈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烧着数盆银丝炭,暖意扑面。 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年逾半百的妇人。 她衣饰庄重,鬓边已染霜白,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 这便是孙太后,「好圣孙」朱瞻基之后,「堡宗」朱祁镇生母。 朱见深快走两步,重重跪在砖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孙儿叩见皇祖母。」 殿内安静极了。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视线定在朱见深头顶,寸寸打量。 五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团子,如今抽条长高了,下巴变得尖削,穿着破旧的王服,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捻动的佛珠停住了。 孙太后声音发颤:「上前些,快让祖母好好认认。」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一双布满细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跟前。 孙太后抚摸他的脸颊丶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 「瘦了……怎的长得这般高。皇祖母老眼昏花,险些认不得。深儿,你还记得祖母吗?」 朱见深眼眶适时一红,鼻翼翕动:「孙儿记得。孙儿在府里,天天都在想皇祖母。」 这声呼唤让孙太后绷不住了。 她一把将这瘦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砸在朱见深的脖颈上。 「祖母的乖孙……那个没心肝的东西把你锁在宫外,不让咱们祖孙相见,真要了祖母的命啊……」 鼻端萦绕着浓郁的檀香味,朱见深任由老太太抱着。 这六年来,若无眼前这位奶奶的暗中庇护,沂王府恐怕早成坟冢了。 即便是帝王家,也会有真情流露,这眼泪让他心酸,未来必须回以十分的孝顺。 「孙儿不苦。」 朱见深轻轻拍着孙太后的后背,「只要心里记挂着皇祖母,便不觉得苦。孙儿此番,还给皇祖母带了份孝心。」 他从孙太后怀里退出,转身冲殿外的万贞儿招手。 万贞儿也五年没见到老主人了,此刻眼圈泛红。 看到朱见深召唤,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将那蓝布包裹高高托起。 朱见深解开布结,双手将靛蓝色的经卷捧到榻桌上。 「这几日府里有了好纸墨,孙儿给皇祖母抄了三卷《心经》,日日为您祈福祝祷。还替父皇和母后抄了《孝经》。字写得丑,皇祖母别嫌弃。」 万贞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有了好纸墨? 分明是他三天前突然性情大变,不眠不休地要纸要笔,拼了命似的抄出来的。 他……他居然连今日这番说辞都早已备好…… 孙太后翻开粗糙的经卷,看着那乾瘪生涩的笔划,连声叹息,脸上却喜中带泪。 「好,好。我的深儿知道尽孝了。你年纪小,这些经文能看懂吗?」 「王伴伴私下里教过,孙儿不光看得懂,还背得滚瓜烂熟呢。除了经书,唐诗宋词孙儿也学了不少。」 正说到兴头上,殿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唱喏。 「圣驾到——」 第三章 堡宗入局 半个时辰后,前殿太监来唤他们。 朱见深拍去膝头雪沫,拉着朱见潾重新步入大殿。 殿内气氛比先前凝重不少,孙太后手里把玩着朱见深抄写的《孝经》,递向对面的朱祁镇。 「皇帝看这笔字,虽缺筋骨,但贵在心诚,没少用力。深儿在府外受苦这些年,倒没学废,还知道给你和钱氏抄《孝经》。」 朱祁镇垂眼翻了翻那薄薄的两卷纸,视线在那略显笨拙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心头的冷硬褪去几分。 孙太后藉机添火:「这孩子悟性挺高,自己抄的经文,还能一字不差全背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朱祁镇挑起眉梢。 普通蒙童能顺读下来已是不易,这缺了先生教导的弃子,能背诵全本近两千字的《孝经》? 他合上纸页,目光移向朱见深: 「既能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其下为何?」 朱见深毫不卡壳,语调保持着孩童背书的节奏: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声线清朗,吐字清晰。 顺着《开宗明义章》洋洋洒洒背诵百余字,未有丝毫错漏。 一旁的几个贴身太监低垂着头,互相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万贞儿站在门边,又攥紧了手帕。 只抄了三天,他是如何背得这般顺溜? 孙太后见朱祁镇脸色松动,笑着抬手打断: 「罢了罢了,深儿,留着力气回你自己的殿里背吧。倒是个实诚孩子,随你父皇。」 她重新拉过朱见深的手:「适才说还学了诗词?」 朱见深乖巧地点头,挺起胸脯:「父皇,皇祖母,儿臣近日读了一首诗。这诗极有气节,儿臣喜欢得很。」 「哦?念来听听。」 朱见深垂下眼帘,稚气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 「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读到此处,他稍作停顿,音量抬高了几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朱见深扬起天真的脸庞,继续补上一句:「王伴伴讲过,写这诗的文天祥是宋朝第一等的大忠臣。元朝的蛮子把他杀了,结果遭天下老百姓唾骂了几百年呢!」 朱祁镇握着茶盏的手陡然收紧…… 孙太后的佛珠猛地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三分震惊,四分心虚,还有三分被人戳穿痛处的难堪。 文天祥是抗元的忠臣丶功臣。 于谦更是守住京城丶保住江山的大明柱石! 如果杀了于谦,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他朱祁镇的名字岂不是要和那些杀害忠良的昏君绑定在一起,背上千古骂名? 这稚子之口道出的只言片语,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两位大明最高掌权者的软肋上。 若是换作朝堂上的哪个大臣敢这般指桑骂槐,脑袋早就搬了家。 可偏偏说话的是个虚岁十一,周岁不到十岁的孩子,还不懂朝局是什么,如何能怪罪他? 朱见深乖顺地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心布满冷汗。 第一步险棋,落子了。 把杀于谦的千古骂名摆在父皇面前,逼他迟疑。 漫长的沉默后,孙太后勉强扯出一丝笑:「稚子戏言……皇帝莫往心里去。深儿,潾儿去别处玩耍吧,祖母还要和你父皇商榷朝事。」 朱见深应命,退了两步,突然站定,重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成全。」 朱祁镇正因刚才的诗句心烦意乱,语气里有了几分焦躁:「何事?」 第四章 大明国母 钱皇后一怔:「今日怎么了?」 朱见深脸色有些泛白,回复道: 「儿臣入宫的时候,看见街上好多兵,到处在抓人……看得心有余悸。」 钱皇后心里一紧。 她虽不问政事,却也猜到丈夫刚复位,外头怕是要有一番清洗。 她定了定神,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你父皇刚回来,必然要有些调度,往后就好了。」 朱见深靠在她怀里,没再说什么。 他告诉钱皇后外面到处抓人,并不是闲聊,而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知道这位嫡母心地善良,听到这种事会惴惴不安。 她最爱朱祁镇,肯定不希望他滥杀无辜,留下千古骂名。 这便是他在坤宁宫落下的第一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才从她怀里直起身子,像是想起什么: 「母后,儿臣还给您带了份孝心。」 钱皇后问:「哦?带了什么?」 朱见深从怀里掏出那卷《孝经》,双手递过去:「儿臣在府里抄的《孝经》,给父皇和母后各备了一份。」 钱皇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叹口气:「母后如今眼神不好了,看不太真切。」 她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不过不打紧,只要是你写的,母后便视若珍宝。」 朱见深说:「母后若是看不清,儿臣可以背给您听。」 钱皇后微微一愣:「《孝经》你也能背?」 朱见深点点头:「能背。全都能背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光《孝经》,儿臣还学了很多唐诗宋词,特别喜欢。方才在清宁宫,还给父皇和皇祖母背了一首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钱皇后听到「文天祥」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露出什么。 她只是顺着问:「哦?你还喜欢谁的诗词?」 朱见深说:「还喜欢李太白的。有一首《将进酒》,儿臣最喜欢其中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钱皇后笑了:「好大的气魄。我们深儿,倒是个有胸襟的。」 朱见深又说:「还喜欢辛稼轩的《青玉案·元夕》。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想起前天正是元宵节,自己还在南宫里,守着那一方小院,听着外头隐约的爆竹声,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丈夫就复位了,她又成了大明国母。 世事无常,竟是这样翻覆。 朱见深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又道: 「母后,儿臣还喜欢岳王爷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丶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 念完,他补了一句:「岳王爷死得太惨了。儿臣最讨厌赵构,冤杀忠臣,简直就是千古第一昏君。」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想起岳飞是怎么死的,莫须有的罪名,被自己人冤杀。 如今丈夫刚复位,清算旧臣,那位于谦于大人首当其冲。 可……可他对大明有再造之恩,若真杀了他,后人提起丈夫,会不会也像提起赵构那样,骂一声昏君? 她心里一阵发紧,一把抓住朱见深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深儿,你听母后说。你喜欢岳王爷,母后知道。但往后,不许在你父皇和皇祖母面前提岳飞,记住了没有?」 朱见深愣了一下:「为什么?岳王爷是大忠臣,父皇和皇祖母也讨厌他吗?」 钱皇后摇头,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些:「当然不讨厌。岳王爷是千古传颂的人物,谁敢讨厌?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朱见深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孩子一进宫就来看她,亲妈那儿都没去,这份心她记下了。 况且自己没孩子,以后都要指着他。 「你听母后的话就是了。」 钱皇后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头,「除了岳王爷,更不要提赵构。记住了吗?」 第五章 大明柱石的刽子手 正月十八,天朗气清。 屋檐下的冰棱子硬邦邦的倒挂着,一点要化的意思都没有。 朱见深起了个大早。 昨天那场归宫大戏,换别人早就脱了层皮,他却没半点疲惫,反而精神的不行,脑子也比平时转的更快。 万贞儿端着铜盆进来,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殿下,换上太后娘娘昨天赏的新衣裳吧。」 万贞儿抖开一件赤红色的亲王常服,领口那圈白狐狸毛,看起来十分华贵。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她小心的给朱见深穿上,理了理襟口,又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殿下穿上这身,可比在王府的时候精神多了!」 朱见深站在一人高的紫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清瘦的少年,没吭声。 衣服确实是好衣服,可这紫禁城的风更冷,冷到能吹进骨头里。 万贞儿又上前,仔细的给他抚平了两边袖口。 「太后娘娘是真心疼您,您头天回宫,她就安排送来了新衣裳。」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乖巧笑容。 「万姑姑费心了。走,咱们去叫见潾。」 路过侧殿,他一把推开朱见潾的房门。 屋里炭火烧的旺,朱见潾还裹在锦被里,只在枕头边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贴身太监李安正跪在脚踏上,压着嗓子,跟哄猫似的求着: 「我的王爷哎,您可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看见朱见深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李安吓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见深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见潾,别睡了,起来。该去给皇祖母请安了。」 朱见潾的长睫毛扑腾两下,迷迷糊糊的掀开一条眼缝。 看清是大哥,他顿时瘪了嘴,拖长了调子嘟囔: 「你骗人……昨天明明答应了,说要带我出去玩的……」 朱见深弯腰捏了捏他热乎乎的脸蛋,笑骂: 「我昨天给母妃抄经,哪有空陪你?等会儿陪皇祖母吃完早膳,哥保证带你出去疯。快起来。」 一听到「出去疯」三个字,朱见潾眼里的瞌睡虫全飞了。 他猛的掀开被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李安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赶紧抱来衣裳伺候他穿戴。 那也是一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和朱见深身上的一模一样,就是小了一号。 没多久,兄弟俩穿戴整齐。 两抹红色在雪地里并肩走着,踩着碎雪,一前一后往孙太后住的清宁宫走去。 进了正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孙太后早就洗漱完了,正坐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 手里的紫檀佛珠被她捻的油光水滑,听到通报,她一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勾起一抹笑意。 朱见深拉着弟弟走到榻前,规规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万福金安。」 「快起来,地上凉,赶紧到祖母这儿来坐。昨晚睡的还好?」 朱见深站起身,恭顺的回话: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睡的极好。」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朱见潾就忍不住探出头,大声嚷嚷: 「皇祖母,大哥骗人!」 「他昨晚根本没睡好!他抄经抄到半夜,我都睡醒一觉了,他屋里窗户纸还亮着灯呢!」 孙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朱见深的脸,话里带上了点探究的味道: 「哦?大半夜的,抄什么经?」 朱见深迎着孙太后的目光,一点不慌,老老实实的低头回答: 「是《心经》。」 「孙儿昨晚又赶着给母妃抄了一卷。」 第六章 碰瓷徐阁老 「二弟!你不是要砸我吗?快来啊!」 朱见深说完,脚下一蹬,头也不回的朝着拐角冲了过去。 他跑的飞快,还不忘回头挑衅: 「快点快点!来追我啊!」 朱见潾哪受的了这个,嗷嗷叫着就追了上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万贞儿丶王纶在后面一看这架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声惊呼: 「慢些啊!」 可朱见深的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越跑越快。 他的注意力看着全在身后,脚步却死死锁定了前面那个穿红袍的乾瘦身影。 越来越近。 离徐有贞不到三尺远的时候,朱见深还在夸张的朝后招手。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 朱见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身上。 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顺势向后一倒,一屁股砸进雪地里。 徐有贞哪有防备。 这位新任阁臣正琢磨着一会怎么在御前说话,冷不防胸口被重重一撞,乾瘦的身子猛的退了一大步。 他好不容易站稳,低头朝地上一看。 雪窝子里,摔着个半大孩子。 那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一下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引路的小太监吓的「噗通」一声跪进雪里,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当心啊!」 徐有贞到底是官场老油条,脑子「嗡」的一下,就知道要坏事。 他赶紧弯下老腰,伸出双手,急着去扶。 然而。 他的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左胳膊。 「啊——!」 一声惨叫,从雪地里爆开! 那声音大的,把在场所有人都吓愣了。 只见朱见深一把甩开徐有贞的手,两条腿在雪里乱蹬,硬生生把自己往后又蹭出几步,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胳膊。 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就砸了下来。 「你……你干嘛掐我!」 朱见深的声音又尖又委屈,满是恐惧,在宫墙之间回荡。 这一嗓子,直接把徐有贞给喊懵了。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哭的撕心裂肺的皇子,嘴唇抖的跟筛糠一样。 他确实伸手了,也确实碰到了。 可天地良心!他根本就没用劲儿啊!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谁信? 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硬是把辩解的话吞了回去。 朱见潾被吓傻了,愣在原地。 万贞儿和王纶总算赶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万贞儿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殿下!」 她一把将朱见深从雪地里捞起来,心疼的声音都在抖: 「没事吧?伤哪儿了?」 朱见深眼泪狂飙,看向徐有贞: 「万姑姑……他掐我……疼死我了……」 引路的小太监吓的脸比雪还白,连连解释: 「殿下明察啊!这位是昨天刚入阁的徐阁老……」 「我管你是什么阁老!」 万贞儿猛的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又冷又硬的顶了回去: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欺负我们皇长子沂王殿下!」 徐有贞听到「皇长子」三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分量了! 昨天陛下才刚定的太子人选,他这哪里是掐了皇子,这他娘的是掐了大明的国本啊! 这位「首功之臣」,彻底慌了。 他连忙拱起手,两腿发软,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怕: 第七章 狠辣 徐有贞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酸麻的失去知觉。 听到殿内太医的回禀,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自己根本没有用力! 可皇长子胳膊上的淤青是实打实的。 难道……真是自己老了,刚才一急,手上失了分寸,自己都不知道? 这孩子幽禁这么多年,皮肉肯定比一般人嫩。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嘴唇剧烈的嚅动着,想隔着门槛再喊几句冤枉。 可千言万语,在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闪开!」 孙太后扶着秉笔太监李永昌的手,铁青着脸,直接跨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这位执掌后宫多年的女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徐有贞一眼,径直冲向偏殿。 「出了何事!我的深儿怎么了!」 万贞儿早就在榻前跪好,闻言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透着十成十的后怕。 「回太后娘娘,殿下在宫墙下不慎撞了徐阁老,徐阁老伸手搀扶时……把殿下掐成了这般模样!」 孙太后一眼便瞧见朱见深露在外面的胳膊。 那块紫红色的淤青,刺的她眼睛生疼。 「嘶——」 孙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手颤巍巍的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竟是不敢碰。 「皇祖母。」 朱见深仰起脸。 眼眶依然红着,但他却硬是挤出一个懂事的笑,用稚嫩却平稳的声音说道: 「孙儿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彻底让孙太后心都碎了。 她猛的将朱见深搂进怀里,抱的死紧,生怕怀里的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足足过了半晌,孙太后才缓缓松开手。 她转过身。 脸上哪还有半点慈祥,目光冷的能杀人,直刺门口的徐有贞。 「徐阁老!你好大的官威!好狠的手腕!」 徐有贞吓的几乎趴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声音凄厉。 「太后明鉴!老臣冤枉!老臣实是好意搀扶,绝未使出半点力气……老臣也不知怎会留下这等伤痕啊!」 他还想再说,却绝望的发现自己连半个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出来。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 她虽久居深宫,但对前朝这些人的德行清楚的很。 这个徐有贞,在朝野间名声早就烂了,就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刚有了点夺门之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连十一岁的皇长子撞了他一下,他都要暗下黑手报复,当真是睚眦必报丶心肠歹毒! 要不是顾忌这人眼下还有用,她当场便要下懿旨把他打入大牢。 孙太后强压怒火,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理他。 朱祁镇也知道现在不好过度责罚功臣,于是烦躁的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去暖阁候着!朕一会还有事问你。」 「臣……遵旨。」 徐有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闲杂人都退了,孙太后冷着脸走到朱祁镇身边。 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帝。你瞧瞧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深儿才多大?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能下这种毒手。」 孙太后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 「此人官声本就恶劣。今天一见,果真是个心胸狭隘丶睚眦必报的恶犬。」 朱祁镇负手默然。 半晌,他低声回应: 「母后息怒。他虽不堪……但毕竟有夺门大功,正是用人之际。」 「我晓得你的难处。」 孙太后长叹一声,深深看着皇帝,「如今正是封赏功臣安抚人心的时候,自然不能动他。但你心里要有一杆秤。」 第八章 深夜拜访 紫禁城风雪再起。 孙太后带着两个孙子,刚走出乾清宫,正要上辇车。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宫墙夹道里,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哈着腰,后面跟着一个绯袍老臣。 老臣瞧着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同样是走在冰天雪地里,别的官员都缩着脖子揣着手,他却腰杆挺的笔直,任由风雪扑面。 一双眼睛,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亮的吓人。 他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立刻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薛瑄,参见皇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孙太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老臣身上,脸色比刚才在偏殿里,缓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薛阁老免礼。」 孙太后点了下头。 「皇帝正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谨遵懿旨。」 薛瑄低头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侧身让到路边,垂首恭送。 孙太后领着两个孙子,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继续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朱见深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绯袍老臣。 薛瑄。 理学大宗师,河东学派的开山祖师爷,天下读书人都要尊称一声「河东薛夫子」。 这个人是朝堂中的异类。 当年大太监王振权倾朝野,文武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去巴结,只有这个薛瑄,打死都不去,差点被王振找由头给弄死。 而如今,于谦被诬陷入狱,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迎合皇帝的心思。 也只有这个老头,敢在一片喜庆的绯袍红衣里,穿着常服面君,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怒,有不平! 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是能在这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于谦说几句话。 那分量,是徐有贞之流比不了的。 朱见深跟在孙太后身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瑄的背影。 风雪里,那个清瘦却笔挺的轮廓,让他的思绪飘回了两日前。 正月十六的夜里。 那时,他还是被关在南城沂王府的废太子,夺门之变还没发生。 窗外黑的像泼了墨,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朱见深坐在床边,把太监张敏叫到了面前。 张敏这人,长的一脸忠厚,平日里话少的可怜,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在沂王府那个冷宫一样的地方,教朱见深读书的太监王纶有文化丶有心眼,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样的人既要用,更要防。 有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让王纶沾手。 而最让他信得过的,还是这个闷葫芦张敏。 朱见深从枕头下,摸出两封早就用蜡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张敏双手接过,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张敏的心脏猛的抽了一下!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见过殿下平日抄经写字,那叫一个歪歪扭扭,就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手里的信封上,那笔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端正挺拔,锋芒暗藏,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绝对写不出这种字! 这当然是朱见深前世的功底。 用成年人的笔迹写信,图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 就算信真落到锦衣卫手里,也绝对没人会查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头上。 张敏的手指僵住了,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殿下的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老辣了? 可他刚抬头,就撞上了朱见深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的可怕,看的他心底发毛。 第九章 收官一子 门房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府门跑。 很快,张敏被请进了书房。 他脱下毡帽,双手交叠,恭敬的深鞠一躬。 「小的,见过薛老爷。」 这声音一出来,薛瑄的眉头就几不可查的挑了一下。 宦官? 薛瑄是什么人,目光在他脸上没有胡须的下巴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 这是宫里的人。 张敏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密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小的,是替我家主人来给薛老爷送信的。」 薛瑄随手接过信,立即拆开。 书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薛先生道鉴。」 「晚生仰慕先生久矣。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先生之节,不阿权贵。昔王振当朝,公卿争趋,惟先生独不往。晚生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 读到这,薛瑄凝重的脸上,升起一股遇到知己的暖流。 紧接着,笔锋一转。 「今于少保以守京之功,身陷囹圄。若无少保,北京城破,社稷危矣。今若杀之,恐天下人心不服,朝局亦将动荡不安。」 「昔宋高宗杀岳飞,天下冤之。至今八百余年,后人犹指而骂曰:『赵构昏君,秦桧奸臣。』陛下英明,岂忍蹈此覆辙?」 薛瑄看的很慢。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正是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愤懑! 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话。 他知道,这神秘的主人深夜送信,绝不是为了发牢骚。 果然。 「晚生闻之:于少保案中『迎立外藩』之罪,查无实证。」 「召亲王入京,须用金牌信符,此等重器,内府兵部皆有底册可查验。若金牌未动,即无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服天下?」 「新君初立,当以仁德安天下,不宜多杀人。」 「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名誉为念,以史书千秋为念。」 「晚生,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薛瑄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第二遍。 他拿着信纸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谁?! 今天朝堂上才定的罪名,细节他也是白天才知道。 这人不但能写出剖析他学问的拜帖,竟然还知道构陷于谦的死穴——金牌信符! 没错! 迎藩王入京,必须有金牌信符! 去内府一查就知道真假! 这是推翻徐有贞那些人构陷的确凿铁证! 更可怕的是,这人不仅学问深不可测,手眼更是通天,还能在这时候,派一个宫中宦官来送信。 皇家人? 薛瑄猛的抬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敏。 「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张敏始终低着头,一脸木讷,语调毫无起伏。 「主人说了,日后,薛老爷自然会知道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啪」的爆了一下。 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管这个「主人」是谁。 不管他藏在暗处有什么目的。 但他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占着一个「理」字! 知一理,行一理。 这正是他薛瑄教了一辈子的学问。 「好。」 薛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疲惫的身体再次挺直。 他深深的点了点头,把信慢慢折好。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老夫知道了。」 …… 第十章 撕掉伪装 周贵妃的动作僵在半空,胸口剧烈的起伏。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虽然七年没见儿子,但是从服饰丶长相也能认出朱见深。 过了好一会儿。 她不但没放下梅瓶,反而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 「你还知道来?呜呜。」 周贵妃的声音尖的快要破音,充满了被幽禁多年的怨毒。 「你这个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砰!」 她把梅瓶重重砸在罗汉床上,几步冲到朱见深面前,手指发着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陪着你父皇在南宫关了七年!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一杯毒酒就送过来了!」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你父皇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周贵妃越说越气,眼里的妒火简直要喷出来。 「可你呢?你一回宫,先去给太后磕头,又去你父皇面前表孝心!」 「行,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你祖母,我认了!」 「可你凭什么去给那个瞎子献殷勤?!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除了占着个皇后的名头,她算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满宫上下的太监宫女,都在笑话我生了个只会攀高枝的白眼狼!」 她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朱见深。 然而,没用。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那身红色的亲王常服,衬的他身形单薄,可他站的笔直。 他不吵,不闹,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恐慌。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屋里安静的诡异。 周贵妃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声音都弱了下去。 「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朱见深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跪在门口发抖的宫人。 「都退下。把门关上。万姑姑,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半步。」 声音不大,下面跪着的人却抖的更厉害了,没人敢不听。 万贞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奴婢领命。」 宫女太监们像是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全都隔绝了。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见深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喀嚓」的轻响,让人牙酸。 他没看周贵妃错愕的眼神,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卷《心经》,轻轻放在了幸存的紫檀木小几上。 「母妃。」 朱见深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平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是儿臣昨晚,熬了大半夜,亲手为您抄写的《心经》。」 周贵妃愣住了,视线落在那卷经书上。 蓝底金字,装裱的极为考究,那针脚和卷轴,一看就用了心思。 她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刚想顺着台阶下,端起当娘的架子再训几句。 可朱见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心经里有一句,叫『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朱见深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的眸子,此刻锐利的能杀人。 「儿臣送这卷经书给您,就是盼着母妃,能早日悟到『心无挂碍』。千万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颠倒梦想』。」 轰! 周贵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后腰重重撞在罗汉床上,倒退了半步。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亲生儿子。 第十一章 杀与不杀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的滚烫,整个屋子都闷的人喘不过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闭目揉着太阳穴。 下方站着几位重臣,石亨丶曹吉祥,还有刚入阁的许彬和徐有贞。 徐有贞站在最前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刚在殿外跪了半天,两条腿到现在还哆嗦。 皇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就像道符咒,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日必须把于谦推上断头台! 只有把夺门之变的功劳坐的死死的,他才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朱祁镇放下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于谦的案子,锦衣卫审的怎么样了?」 徐有贞立马抢上一步,哈着腰回话。 「回陛下,于谦丶王文图谋不轨,想立襄王家的世子当皇帝,罪该万死!」 朱祁镇眉头一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迎立外藩这事非同小可,有铁证吗?」 徐有贞牙一咬,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王文那老东西嘴硬,死活不认。但这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朱祁镇陷入沉思。 于谦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 北京保卫战的第一功臣! 硬要杀他,这千古骂名,得他朱祁镇来背。 「于谦……毕竟是有功的。」朱祁镇的声音有些迟疑。 「当年要是没他,这北京城恐怕都保不下。」 徐有贞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陛下!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这九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整个暖阁瞬间没了声音。 石亨和曹吉祥交换了个眼神,赶紧把头低的更深了。 徐有贞这句话,太毒了! 夺门之变,说白了就是造反。 要是不把于谦这个景泰朝的顶梁柱打成乱臣贼子,那他们这帮发动兵变的人,算什么? 逆贼吗?! 朱祁镇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听懂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逼宫! 徐有贞这话,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你要是不杀于谦,你这个皇帝就当的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镇死死盯着徐有贞那张乾瘦的脸。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半个时辰前,才把他的皇长子掐的胳膊青紫。 现在,又在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 跋扈! 狂妄! 一股恶心和厌恶,从朱祁镇心底里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薛阁老到——」 朱祁镇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立刻沉声开口。 「传!」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薛瑄一身绯色常服,龙行虎步的迈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徐有贞,径直走到御前,跪地大拜。 「臣薛瑄,叩见陛下。」 朱祁镇抬了抬手。 「平身。薛爱卿来的正好,朕正为于谦丶王文的案子头疼。爱卿怎么看?」 薛瑄站直了身子,目光清正,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老臣以为,新君登基,应当以仁德安抚天下,不应大兴牢狱。」 徐有贞在旁边冷笑一声,直接开喷: 「薛阁老这话说的可不对!于谦谋逆,想立外藩,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要是连这种逆贼都放过,我大明的律法何在?陛下的天威何在?」 第十二章 平胡论 乾清宫里,于谦的生死风波总算落定。 正月二十。 天光明媚,但清宁宫的早晨仍然透着寒意。 朱见深坐在绣墩上,端着一碗热莲子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两天,宫里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皇帝开恩免了于少保的死罪。 然而,朱见深的脸上却没半点喜色,他没办法印证消息真假,更不知其中细节。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果对朝政太上心,只会招来猜疑,特别是他那位草木皆兵的父皇。 孙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看着孙子安静的模样,目光慈爱。 「深儿,你要是觉得宫里闷得慌,祖母叫人把库房的小玩意儿,都翻出来给你解闷。」 朱见深放下白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皇祖母,孙儿不想玩那些。孙儿在沂王府那几年,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他抬起头,眼里亮亮的:「听说宫里有座文渊阁,藏着天下的奇书,孙儿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孙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眼角舒展开了。 「好,好孩子,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多读书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廉:「陈廉,你这几日就专门伺候沂王去文渊阁。」 陈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是:「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 朱见深道了谢,回屋换了身石青色的便服,便带着陈廉出了清宁宫。 万贞儿本想跟着,被他留下了。 去文渊阁那种地方,带个宫女感觉很扎眼。 —— 宫道上,雪已经被扫到了两侧。 陈廉在前引路,他是清宁宫的掌事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角全是皱纹。 「殿下,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南角,离武英殿不远。这几年文华殿不常开讲,文渊阁也冷清了,平日里就几个老翰林在那整理文书。」 朱见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掀起了巨浪。 对他这个前世的历史系研究生来说,《永乐大典》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后世这部煌煌巨着只剩下几百册残本,可谓是千古之憾。 而此时,它就完完整整的躺在前面那座大殿里,朱见深激动的有些泪目。 二人又拐过一道红墙,文渊阁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冷清,连门口扫雪的太监都懒懒散散的。 看门的官员一见陈廉领着个穿蟒服的小少年过来,心里一惊。 他们赶紧上前行礼,一听是沂王殿下要看书,二话不说就开了正门。 一股墨香混着樟脑味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呼吸一滞。 一排排冲顶的书架整齐排列。 这里装着的,是大明王朝的文化命根子! 「殿下,您想看什么书?奴婢帮您找。」陈廉恭敬的问。 「带我去放《永乐大典》的地方。」 陈廉微微一愣,他当年在内书堂勤学过两年,即便如此看《永乐大典》也很吃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看懂吗? 心里有些疑惑,表面上仍然挂着笑意,引领朱见深上了二楼。 二楼防潮做的极好,东南角一个个黄花梨木箱子里,装的全是这部巨着。 朱见深走上前,手都在抖,掀开一个箱盖。 黄绢包裹的书册露了出来。 他心中狂喜,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本,翻开。 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墨色过了几十年依旧黑亮。 朱见深一头扎进去,读着那些后世再也看不到的篇章。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这些天,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刻。 这一看便忘记了时间,连午膳都是在文渊阁吃的。 陈廉就在一旁伺候着,眼中略过一丝敬佩的神色。 第十三章 忠良之后 清宁宫里,孙太后斜靠软榻,闭目养神,手里依旧盘着那串沉香木佛珠。 朱见深带着一身寒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听到动静,孙太后睁开眼,威严的脸上立刻挂满了慈爱。 「深儿回来了,快来烤烤火。今天在文渊阁,可有什么趣事?」 朱见深解下披风递给宫女,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然后才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仰起头,眼神乾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皇祖母,孙儿今天看了一篇骂胡虏的文章,写的太痛快了!」 孙太后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哦?是什么文章,能让我们深儿都觉得痛快?」 「是一个本朝才子写的,叫汤胤绩,陈公公说他文武全才,如今在锦衣卫任千户。」 「当年他作为副使出使鞑靼,当着脱脱不花的面作得这篇《平胡论》,笔锋犀利丶透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概!孙儿觉得,这才是咱们大明的好男儿!」 朱见深抓着孙太后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期盼。 「祖母,孙儿身边连个会武的人都没有,您能不能把这个人调来给我当护卫呀?」 孙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伸手摸了摸朱见深的头,语气霸气外露。 「你这孩子,看了一篇文章就想要人,倒是有你爷爷当年的几分痴劲儿。」 她顿了顿, 「你说这个汤胤绩,祖母还真听过,好像是信国公的曾孙,忠良之后,确实有一些本事。」 朱见深赶忙添上一把火。 「对啊!皇祖母,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祖爷爷当年和信国公情如兄弟,孙儿身边若有他的后人护卫周全,心中踏实,还能和他学习诗词丶武艺。」 「好好,小机灵鬼,你是咱大明的国本,未来的天子,让他给你当护卫,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等明日你父皇来请安,祖母跟他说一声就是。不过是个千户,他还能不给?」 朱见深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成了! 太后亲自开口,这事就万无一失了! —— 正月二十二,锦衣卫北镇抚司。 天色阴沉,寒风在院子里打着旋。 汤胤绩坐在角落的破条案后,低头翻看着一本发霉的旧案卷。 他身上那件千户服洗的发白,领口都磨破了,与周围那些身穿飞鱼服丶腰挎绣春刀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自从于少保被下诏狱,他这个于谦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北镇抚司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你失了势,连条狗都敢冲你叫唤。 一个微胖的千户端着热茶,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呦,这不是汤千户吗?还在看这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真是勤勉,呵呵,感人肺腑啊。」 胖千户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瞬间在陈旧的卷宗上晕开一片水渍。 「看来是得到信了,大靠山的命保住了?那又如何?他是当今圣上眼中刺肉中钉,不杀已是天恩,你还指望他东山再起吗?」 旁边几个闲聊的校尉立刻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挂着讥讽的坏笑。 「就是!想当初汤千户多威风啊,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当着胡虏所有人的面骂街,扬我国威啊!」 「怎么现在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知道自己是逆党,快要流放了是不是?」 一个瘦高个百户阴阳怪气的说。 汤胤绩放下笔,抬起头。 他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冰冷刺骨,看的眼前这群人心里发毛。 「某在做分内之事,各位大人要是没事,别耽误某办差。」 他的声音不响,却硬的像块石头。 胖千户被他盯的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 话没说完,门外一个尖锐嗓音猛的划破了院里的寂静! 「圣旨到——锦衣卫千户汤胤绩接旨!」 第十四章 仪卫诚有才 正月二十三,清晨。 清宁宫侧殿。 朱见深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吹着茶盏里的浮沫。 重生七八天了,最享用的就是茶叶,宫里的武夷岩茶丶曼松贡茶简直是绝品,特别是曼松贡茶,后世有钱也喝不到,因为那几颗皇家古茶树早已绝迹。 身旁的万贞儿丶王纶都觉得有趣,心说一个小孩子居然喝茶能喝的有滋有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陈廉领着一个身穿崭新五品武官常服的男人,跨进了门槛。 汤胤绩走到大殿中央,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沂王府仪卫正汤胤绩,叩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见深放下茶盏,平静的打量着这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络腮虬髯,一双眼睛即便低着头,也藏不住那股杀气和坚毅。 「起来吧,王纶,赐座。」 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虽嫩,却沉稳的吓人。 汤胤绩谢恩起身,只挨着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读了你的《平胡论》,写的不错。听说,你当年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刀斧手,面不改色?」 朱见深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给本王讲讲当时的情景,本王对这些边塞的真刀真枪,很感兴趣。」 汤胤绩微微一怔,他本以为第一次见面会有一番训话,没想到沂王如此平易近人。 他站起身抱拳领命,用低沉的嗓音开始讲述。 如何深陷敌营,如何面对瓦剌将领的拔刀相向,如何高声诵读那篇《平胡论》。 没有半点吹嘘,只有凶险的平铺直叙。 朱见深听的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完全没有十一岁孩童的毛躁。 半个时辰后,故事讲完。 「勇哉!」 朱见深挑起大拇指,接着话锋一转。 「走,去校场,让本王看看你的武艺,是不是和你的文章一样锋利。」 朱见深站起身,背着手朝殿外走去。 东苑演武场和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有陈廉这位清宁宫掌事太监引领,众人很快就来到这里。 只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都擦的铮亮。 汤胤绩走到架前,取下了一把精钢陌刀。 他走到场地中央,眼神骤然转冷,豁然挥刀! 刀光一闪,雪亮刺眼,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劈丶砍丶抹丶撩!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人技! 一趟刀法练完,汤胤绩呼吸平稳丶面不改色。 接下来是骑术,雄壮的大青马在他胯下如同听话的敖犬,绕着大校场四蹄狂奔。 汤胤绩一会立于马上,一会侧贴马腹,一会挥舞战矛,虎虎生风,如飓风席卷! 紧接着,他骑向靶场,拿起一张需要极强臂力的三石硬弓,抽出三支羽箭。 弓弦拉满如月! 嗖! 嗖! 嗖! 三声破空,连成一线! 百步之外,三支羽箭成品字形,死死的钉在靶心红点上!箭尾在寒风中疯狂颤动! 朱见深忍不住拍了两下手。 「好身手,好骑术,好箭法。」 他走到汤胤绩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汉子,故意顿了顿,声若银铃。 「仪卫诚有才。」 这五个字清脆悦耳,却狠狠的砸在汤胤绩的心上,拿弓的手猛的攥紧,青筋暴起! 他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冷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 两年前,京郊大营,于谦于少保看着他连射三箭正中靶心时,也曾这么评价他! 第十五章 傲骨竹石 正月二十四的阳光,把校场上的残雪化成了一汪汪清水。 汤胤绩练完了一套凌厉的陌刀。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将精钢大刀猛的往泥地里一戳! 「铮」的一声嗡鸣,他整个人气喘如牛,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朱见深稳稳坐在红漆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炭火的微光映着他稚嫩却沉稳的小脸。 万贞儿和王纶一左一右,安静的侍立着。 「仪卫这套刀法,大开大合,有唐人斩马的遗风。」 朱见深笑着开口,声音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势。 汤胤绩抱了抱拳,走到旁边石桌端起茶水就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下肚,才冲散了寒意。 「殿下好眼力!臣祖上正是从唐人刀谱里悟出的这套阵战杀技。」 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看着眼前这个从容的十一岁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下来,他越发觉得这位沂王殿下,根本就看不透。 不仅武艺鉴赏力惊人,连排兵布阵都能聊到点子上。 汤胤绩毕竟是文武双全的才子,骨子里那份景泰十才子的傲气还在。 见识了沂王在武略上的不凡,他忍不住想探探这少年的文采。 「殿下,臣听说您每日下午都去文渊阁读书,不知最喜欢哪家的文章?」 朱见深随意的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乱翻翻罢了。本朝的文章,除了薛瑄老先生的理学,也就你的《平胡论》有点意思。」 汤胤绩一张老脸瞬间就红了,连连摆手,「殿下可折煞臣了!臣那点东西,在真才子面前上不了台面。」 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殿下,您知道吗?如今京城里出了个神童,那才叫一个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他叫李东阳,今年才十一岁,四岁时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景泰……」 汤胤绩略微一顿,发现自己提到了忌讳, 「也……也召见过,之前内阁的几位阁老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 一提起李东阳,他的眼睛都亮了,那是文人见到天才才有的光芒。 朱见深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 李东阳。 后世茶陵诗派的领袖,成化丶弘治两朝的内阁首辅,大明文坛的泰山北斗。 「四岁能书,确实厉害。」 朱见深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将手炉递给万贞儿。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弹了弹一杆长枪的白蜡杆,枪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汤仪卫既然提起了诗文,又有十才子之名,不如今天即兴作一首,让本王开开眼。」 一提起诗文,汤胤绩顿时来了劲头。 「殿下谬赞,什么十才子,某就是个凑数的。不过,殿下既然发话,某愿意献丑。」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瞧见一片含苞待放的梅林,在寒风中傲立,当场就作了一首咏梅诗: 「凌寒独自开,雪里暗香来。 不与群芳竞,冰心映玉台。」 这首诗格律工整,辞藻华丽,颇有大家风范。 「好诗,写出了寒梅的傲气,待本王也作上一首助兴。」 朱见深放下茶盏,目光落向场边几块假山石,上面盖着残雪,更显孤高。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演武场上,瞬间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汤胤绩猛的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端坐椅上的瘦小身影。 朱见深神色不变,慢悠悠的念出后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诗,配合朱见深的处境,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屈的霸气,震的人心头发颤! 第十六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朱见深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的行礼:「皇祖母安心歇着,孙儿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嗯,祖母也知道你这些年闷得慌,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宫看看。」 朱见深吃罢早膳,立刻赶往文渊阁,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查阅历法书籍,最后喜上眉梢。 他快步返回清宁宫,找到正在诵经的孙太后。 「皇祖母,孙儿刚查了几本历法书,正月二十八是宜祈福还愿的黄道吉日,就定在那天好吗?」 孙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机灵鬼,看来是真的憋坏了。好好,我和你父皇说一声,再问问钦天监的意思,如果没问题,就定在正月二十八!」 正月二十七日。 朱见深将汤胤绩单独叫到偏殿,表情严肃的嘱咐道: 「明日送行,你带上一包碎银子,打点好那些差役。拿了钱,他们在路上才会对于少保一家多多照顾。」 汤胤绩大惊,万没想到沂王殿下会这般关注他的恩公,连连点头。 「臣知道,已经准备了二百两碎银。」 「二百两有些少,一会我让王纶再给你拿二百两,金银是身外之物,能换于少保平安,花多少都值得。」 汤胤绩这个八尺汉子险些哭出来,「臣……臣谢过殿下。」 朱见深摆摆手,「明日我也要出城,到黄村寺为父皇丶太后还愿,同样走阜成门,所以你送行后,要让押送队伍晚点走,我想远远见这位大明柱石一面。」 「臣遵命。」 「另外,本王还有一句话交代给你,你务必在没人的时候,转送给于少保。」 —— 正月二十八,大雪再次席卷京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阜成门外,通往宣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了脚踝。 刺骨的寒风发出凄厉的呼啸,给送行的场面平添了几分悲壮。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路边,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薛瑄薛阁老丶都指挥佥事陈逵等几位便装官员,刚刚送别完。 薛瑄端着一杯上好的杭州闷清酒,递进囚车: 「廷益,此去宣化苦寒,喝杯家乡酒暖暖身子。」 于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德温兄,朝堂险恶,你性子太直,凡事多加小心。」 薛瑄长叹一声。 旁边的陈逵双眼通红,把几件厚棉衣强行塞进囚车。 「少保,末将无能,护不住您。」 于谦连连摆手。「陈逵,有这份心就够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薛瑄与陈逵无奈行礼,转身离开。 满朝文武,敢来送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汤胤绩紧了紧斗篷,直接走到几个押解差役面前,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 「几位兄弟辛苦,拿着买酒暖身子,一路上照应好于少保一家。」 差役们捏了捏钱袋,立刻笑脸迎人。 「这位老爷放心,我们兄弟也有良心,一定伺候好。您要有话与少保说,尽管去,小的们等着。」 说完,知趣的退到十步外的避风处。 汤胤绩大步走到囚车前,看着里面那个须发皆白丶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少保!」 于谦裹着单薄的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镣,神情却很平静。 「胤绩,你能来,老夫很高兴。」 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你在北镇抚司不好过,老夫知道,是老夫连累你了。别为我难过,留着有用之身,为大明效力。」 汤胤绩用力的摇头,凑近冰冷的木栏,把声音压到最低: 「少保,某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前些天调到了沂王府,任仪卫正。」 于谦浑浊的眼睛猛的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沂王府?那就是未来的东宫啊!怎么会把你调过去?」 汤胤绩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佩服和骄傲。 「殿下在文渊阁读了下官的《平胡论》,亲自向太后要的人!」 第十七章 奉旨还愿 马车的木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狂风卷着雪沫子,疯了似的拍打着车厢的帷幔。 朱见深放下车帘,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靠回了柔软的垫子上。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厢外,传来陈廉压低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殿下,工部主事杜谦跟在后头,想就扩建寺院的差事,给您做个禀报,您看现在方便吗?」 朱见深睁开眼,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外面风大雪大,让他进来说话。」 他的声音清脆,却沉稳的让人不敢反驳。 很快,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卷着冰渣子野蛮的灌了进来。 一个男人钻了进来。 三十七八的年纪,穿着六品青色官服。 五官端正,只是鬓角已经见了白。 他官服湿了大片,被雪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男人的嘴唇冻的发白,一双手更是通红,还在不住的哆嗦。 「臣工部主事杜谦,拜见沂王殿下。」 杜谦好不容易才站稳,就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朱见深抬了抬手,看了一眼身边的万贞儿。 万贞儿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烧的正旺的紫铜手炉,递到杜谦面前。 「杜主事,先暖暖手。」朱见深的语气很温和。 杜谦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手炉,一股暖流就从掌心窜遍全身。 他心里一热,低着头沉声开口。 「臣奉工部之命,督办敕建顺天保明寺。目前地基已经勘察完毕。」 杜谦汇报的条理清晰,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木料丶砖瓦丶石料都备齐了,就堆在寺东边。民夫也联络好了,开春土地一解冻,三百人同时开工,四个月内必能完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已交代下去,工期要赶,但质量不能马虎。毕竟是御妹的清修之地,马虎不得。」 朱见深听完,微微点头。 「嗯,办得很牢靠。就按你说的章程来,这些时日辛苦杜主事了。」 杜谦汇报完,觉得任务完成,便将手炉放回矮几上,准备告退下车。 「外头风雪大,你在车里多待会儿。」 朱见深直接叫住了他,话说的很体恤。 「要是冻出病来,开春这工程没人督办,那才是误了朝廷的大事。」 杜谦刚抬起的半个身子僵住了,心头的暖意比刚才更盛,赶紧重新坐好。 朱见深端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盏,随口问了一句。 「杜主事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杜谦恭敬的拱了拱手。 「回殿下,微臣是直隶永平府昌黎县人。」 朱见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数了。 杜谦。 前世读明史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景泰五年进士,以孝行闻名天下,被称作「孝状元」。 后面官至工部侍郎,在治水丶救灾等实务上建树颇多。 原来就是他。 这人顶着风雪跑来汇报,显然是想在未来的太子面前混个脸熟,是个聪明人。 但后世的官声证明,他聪明,却不奸猾,是个有底线丶能干事的能臣,未来或可一用。 朱见深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昌黎是个好地方,出人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没有后续的拉拢,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杜谦又在车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觉得身上彻底暖和了,这才起身告退。 他掀开门帘,重新跨上马背,往车队后头去了,只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两炷香后,车队缓缓停在了黄村寺的山门前。 第十八章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的目光越过吕尼的肩膀,落在了后殿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白纸黑字,「明心见性」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皇姑亲笔?」朱见深指着墙上问道。 「这笔锋看似内敛,却透着一股刚直之气,极为难得。」 吕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说这个十一岁的娃娃,居然能看懂书法中的意境? 只见她轻轻摆手,「那是贫尼胡乱涂鸦,让殿下见笑了。殿下也喜欢书法?」 朱见深放下茶杯,嘴角带着平淡的笑。 「本王在王府无事,每日最喜欢看书写字。除了经史子集,也研读过一些字帖和佛经打发时间。」 听到「佛经」二字,吕尼微微一怔。 心说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居然还能静下心来读佛经? 虽然诧异到了极点,但出于出家人的涵养,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心经》算是入门。」 朱见深看着炭火,继续说。 「前阵子,侄儿还将《金刚经》也翻看了一遍。」 吕尼端着茶杯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都毫无察觉。 金刚经? 这孩子竟然读了晦涩深奥的《金刚经》? 她猛的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朱见深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庞上。 眼里的讶异再也藏不住,吕尼忍不住问。 「殿下既然读了《金刚经》,不知对其中真义,可有感悟?」 殿门内侧,万贞儿站在墙边,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殿下说的这些话,哪里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廉,发现这位老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对殿下的种种奇异早就习以为常。 她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杜谦。 此刻的工部主事杜谦,整个人僵直的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的嘴唇微张,显然也是被这番话震的整个人都听傻了。 朱见深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 「经书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抬起头,直视吕尼的眼睛,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分量却重的吓人。 「这话乍一听,是教人什么都别在意,什么都别执着,彻底放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锐利起来。 「可侄儿时常在想,若是天下人人都看破红尘,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去做。」 「那这大明的天下,谁来治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 后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吕尼被彻底问住了。 她自幼出家,修行四十年,所有师傅和经书教她的,都是离尘避世,斩断烦恼。 她从未跳出「出家」的范畴,更从未从家国天下的角度去想过这句经文。 她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敷衍,而是内心的信仰被这几句话狠狠冲击,产生了巨大的动荡。 「那……殿下以为。」吕尼的声音乾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敬畏。 「若迈入滚滚红尘中,又该如何守住这颗佛心?」 朱见深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侄儿以为,真正的修行,并不取决于所处之地,禅堂可以,庙堂更是一种历练。」 他的目光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通透。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真正的修行,就应为芸芸众生坠入万丈红尘,而坚守本心。面对人世间的贪嗔痴,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朱见深一字一顿的做出总结。 「这,才是真正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轰! 门外的杜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是个正经读书人,自然也读过《金刚经》。 第十九章 前朝废后 黄村寺论佛仅仅过去三天,这场造神计划的成效就彻底显现。 关于入世修行的言论,随着回城的车队传遍了京城。 朝堂丶坊间,到处都在谈论沂王殿下天生慧根。 汤胤绩又在文人圈子里,把那首《竹石》捧上了天。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瞬间在士林间流传开来。 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说这是大明列祖列宗保佑,降下的福气。 朝中百官更是惊叹,这位十一岁的皇长子,当真聪慧的吓人。 京城里,甚至开始流传「双神童」的说法。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李东阳,另一个,就是刚刚重回皇宫的沂王殿下。 —— 二月初一,早朝。 朝堂上,一场剧烈的政治风暴骤然降临。 朱祁镇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的下了一道圣旨。 废朱祁钰为郕王! 连夜迁至西苑,严密幽禁! 夺门功臣徐有贞丶石亨丶曹吉祥等人,则是大加封赏,加官进爵。 而景泰朝的旧臣,则迎来了严酷清算。 抄家!流放! 一道道旨意,如同一把把索命的刀,挥舞劈砍,血雨腥风。 —— 朱见深坐在清宁宫的偏殿里,对外面的一切,早有预料。 这种翻天覆地的动荡,让他更加清楚,必须尽快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 没有自己的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皇祖母孙太后很体恤他,从自己宫里挑了几个知根知底的太监,拨给他使唤。 曾替他深夜送过密信的张敏,也被顺利调回到了他的身边。 —— 二月初三,清晨。 坤宁宫外寒风阵阵,冻的人直打哆嗦。 朱见深穿着厚实的披风,踩着铺满冰霜的青砖,走到殿门外。 他刚要迈步,殿内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猛的抬手,止住了准备高声通传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的一个激灵,赶紧闭上嘴,乖乖退到一旁。 朱见深往后退了半步,贴着冰冷的墙根,侧耳细听。 「皇嫂,太医署那帮人说,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敢去西苑探望。」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透着无助,断断续续。 「王爷的病越来越重,我听说前些日子咳了一大滩血,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声音低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凉和绝望。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女儿,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妹妹别太伤心,陛下正在气头上,等过阵子我再去求求情。」 朱见深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 汪氏! 景泰帝的第一任皇后。 景泰三年,朱祁钰为了让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铁了心要废掉他朱见深。 他不惜封官许愿,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 可在后宫,汪氏站了出来,苦口婆心的劝阻。 最后,甚至当面顶撞景泰皇帝朱祁钰,直言废立储君乃是大忌,而且还会失信于天下。 结果朱祁钰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一关就是五年。 要是没有她当年那番据理力争,原身的日子,只会过的更惨。 这份恩情,朱见深一直记在心里。 他理了理披风,对着身边的太监微微点头。 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划破了坤宁宫的宁静。 「沂王殿下到——」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进殿内。 汪氏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鬓边却已见了几根白丝。 第二十章 夜的恐惧 离开清宁宫正殿,朱见深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又想起了前世读明史时,遇到的一个巨大疑案。 景泰帝朱祁钰的死,正史里只有一个字:薨。 死因不明,太医院的脉案也含糊不清。 但许多野史笔记里,却流传着一个血腥的说法。 景泰帝是被一个叫蒋安的太监用白绫活活勒死的。 到底是病死,还是被害? 如果是被害,是谁下的灭口令? 这种正史不载的悬案,让他心头火热。 出于好奇心,他想要弄清宫里到底有没有蒋安这个人? 当天半晚,紫禁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张敏刚安顿好,就被朱见深单独叫到了偏殿。 屋里没留旁人,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烛火。 朱见深看着面前的张敏,压着嗓子开口。 「你去帮我打听个人,宫里有没有一个叫蒋安的太监。别去翻名册,也别到处乱问,平时闲聊的时候旁敲侧击就可以,事情并不急。」 说到这里,他用耳语的声音继续道。 「若是有这人,查清楚他在哪个衙门,最近是不是被派去西苑办差了。」 张敏浑身一震,立刻躬身。 「是。」 「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就算了,别让人起疑。张敏,你是本王最信任的人,这其中的凶险,你比我清楚。办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朱见深顿了顿,「记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张敏深知其中利害,重重施了一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 夜深了,寒气从门缝里直往屋里钻。 万贞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水里飘着几片老姜。 她将铜盆稳稳的放在床榻前,动作熟练。 她弯下腰,轻轻托起朱见深的脚,细致的给他褪去鞋袜。 朱见深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这个为自己洗脚的女人。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没被一个女人这么伺候过。 洗脚丶擦脸丶更衣,她事事都做的无微不至,而且毫无怨言。 朱见深知道这是她的本分,也是自己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蹲在脚边洗脚,他浑身上下都别扭,肌肉都有些僵硬。 热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不少寒意。 万贞儿低着头,手指力道适中的按着他的脚背和足底。 「万姑姑,水有点烫了,兑点凉水吧。」 「殿下,水凉了去不掉寒气,您忍一忍就好。」 万贞儿脸上带着笑意和成熟女人特有的美。 「今天去坤宁宫和清宁宫走了一圈,又陪着见潾好一顿疯,脚底板确实有点酸。」 「殿下如今长身体,我问过陈太医,他说多走动是好事,舒活筋骨能长大个。」 朱见深心中苦笑,像是多了个妈一样!却又有些被关怀的窃喜丶享受。 或许是原身的习惯埋得太深了,他即便不习惯,也不忍拒绝,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脚上游走。 终于,万贞儿拿起布巾,将他的双脚一点点擦乾。 她端起水盆,转身出去倒水。 没一会儿,她就折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条乾爽的棉巾。 但她没有立刻去外间,而是静静的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开口。 「万姑姑,夜深了,还有事吗?」 万贞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了看。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黑的吓人,没有一点光。 她迅速关上窗户,转过身,目光柔和的看着朱见深。 「外面阴云密布,遮住了星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怪渗人的。殿下以前最怕这种天,一到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必须要奴婢在身边陪着,才能睡个安稳觉。」 第二十一章 庆功宴的杀机 二月初三,傍晚,忠国公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宽敞的正厅内摆着一大桌酒菜。 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的正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的乾乾净净。 今天是夺门功臣们的内部庆功宴。 石亨坐在主位,方面大耳,花白美髯飘散胸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夺门之变后,他被封为忠国公,成了武将之首。 此刻,他端着茶杯,慢慢的喝着,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左手边的太平侯张軏是个暴脾气,嗓门极大。 他等了半天,见人还没到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直接开骂。 「他娘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曹公公还没来,那两位阁老也不见人影,架子倒不小!」 右手边的兴济伯杨善已经六十来岁,身形乾瘦,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听见抱怨,他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人家如今要么是内相,要么是阁老,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成山,忙的很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们哪有空跟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坐一起喝酒?」 海宁伯董兴立刻跟着骂道:「可不是这理!要不是咱们当初提着脑袋干了这一票,把太上皇迎回来。」 董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们能进司礼监?能进内阁?他们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角落里坐着的怀宁伯孙镗,如今主管着京城的三千营。 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别人在那边骂骂咧咧,他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听着,偶尔皱一下眉头。 他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端着手里的茶杯慢慢喝,眼神一直往厅门外瞟。 石亨听着张軏没完没了的牢骚,终于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别胡咧咧。」 他压着嗓子,语气极为严厉。 「人家今晚在乾清宫跟皇上议事,这是朝廷正事,一会儿就到了。」 张軏缩了缩脖子,在石亨的威压下,他不敢再多嘴。 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心里还是不服。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带着他的嗣子曹钦从外面走了进来。 曹吉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锐利。 夺门之前,他只是个管仪仗丶雨具的司设监太监,在宫里根本排不上号。 如今一步登天,司礼监秉笔,手握着替皇帝批红的权柄,还总督京营,管着京城三大营的兵权,是不折不扣的内相。 跟在他身后的曹钦,才二十多岁就被封为都督同知,脸上全是年轻气盛的傲慢。 曹吉祥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的拱手告罪。 「宫里议事实在脱不开身,让诸位久等了,咱家来晚了,见谅见谅。」 石亨站起身,摆了摆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曹公公客气了,为了朝廷奔波,晚些也是应该的。」 张軏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忍不住又问。 「那两位阁老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曹吉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抖了抖袖子,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家说是身子不适,今晚来不了了。」 张軏一听,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的到处都是。 「娘的,玩托病?我看他俩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当初求咱们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杨善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话里全是嘲讽。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阁老,用不着咱们这些莽夫了。」 董兴也跟着拍桌子大骂。 「奶奶的,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曹吉祥听着这些话,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的拿起筷子。 「人家是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本来就瞧不上你们这些武夫。」 第二十二章 天子的杀意 同一时刻,紫禁城内,坤宁宫也是灯火通明。 朱祁镇刚从乾清宫出来,带着一身寒气,一脸烦躁的走了进来。 这几天的朝堂局势让他心烦意乱。 只有在钱皇后这里,他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钱皇后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去。 她亲手替朱祁镇解下披风递给宫女,又端来一杯热茶。 「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晚过来?外头风大,没冻着吧。」 朱祁镇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前头那些大臣为了琐碎事吵的朕头疼,来你这儿躲躲清净。」 钱皇后一听,便不再多问前朝政事。 她挥手让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自己给朱祁镇的茶杯添满热水,随口提起白天的事。 「今儿白天,深儿来给臣妾请安,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朱祁镇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他怎么了?怎么不进来,站门外受冻做什么?」 钱皇后坐到他身边,语气很平淡。 「他听见汪氏在里面哭的伤心,就没让太监通传,在门外默默听了一阵才进来。」 钱皇后顿了顿,继续说。 「他进来后,规规矩矩的给汪氏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还当面叫了她一声叔母。」 朱祁镇听到这话,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叫什么叔母?跟那家的人还有什么情分,哪里用得着这般亲近?」 钱皇后没有退让,她直视着朱祁-镇的眼睛。 「陛下这番话,臣妾不赞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当年郕王一意孤行要废掉深儿的太子之位,满朝文武那么多大臣,全都装聋作哑……」 钱皇后想起当年的绝望,眼眶微红。 「只有汪氏一个弱女子站出来为深儿说话,竭力规劝。为此,她被废了皇后之位,在冷宫受了整整五年苦。」 她看着朱祁镇,认真的反问。 「陛下您自己说说,她到底有什么对不住咱们一家的?」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端起茶盏又放了回去。 「朕知道。朕也没说她有错。」 他皱着眉,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厌恶。 「朕就是……只要一听人提起西苑那一家子,这心里就不痛快。」 他停了一会儿,看着钱皇后,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说得对,汪氏保全了深儿,确实没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以后由着深儿去叫吧。」 钱皇后顺从的低下头。 「都是臣妾不好,看见陛下心烦,就不该提这些旧事。」 朱祁镇摆了摆手。 他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喃喃自语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阴冷。 「那个混帐东西,如今被关在西苑,朕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还让太医给他看病用药。」 朱祁镇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结果是他自己不争气,太医说已经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被他关在南宫整整七年,受尽了屈辱,每天都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朱祁镇咬着牙。 「可朕到现在还念着亲情,并没对他动手呢。」 钱皇后听到这番袒露杀意的话,手轻轻一抖,没敢去接这个话茬,只是安静的坐着。 朱祁镇把心里的恨意吐露出来,觉得稍微畅快了些。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 「算了,不提他了。一提这个人,朕就觉得胸闷,气得难受。」 第二十三章 平静时光 转眼两周过去,朱见深回宫后的日子,也渐渐有规律起来。 每天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准时出现在清宁宫的偏殿。 孙太后一见他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每天早上的请安,成了祖孙俩一天里最盼着的时候,连早中晚三顿饭,也大都在一块吃。 朱见潾偶尔会跑去他生母万宸妃那边,清宁宫里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 饭桌上,孙太后总是一个劲的给朱见深碗里夹菜,看着他大口吃饭的香甜模样,那眼神里的慈爱,简直要涌出来了。 吃完早饭,朱见深就转头去坤宁宫,给钱皇后请安。 钱皇后性子温婉,话不多,但心却细的很。 每次朱见深一到,她都备好了点心,留他多坐一会。 她细声细气的问他夜里睡的安不安稳,屋里炭火够不够旺,身上有没有不舒坦。 两人相处起来,没有半点别扭,气氛融洽的很。 从坤宁宫出来,朱见深隔三差五的,还会去一趟周贵妃的住处。 头几次去,周贵妃还端着亲娘的架子,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她总抱怨朱见深回宫后跟她不亲,觉得儿子是被人给挑拨了。 朱见深也不犟嘴,就那么恭恭敬敬的听着,任她发牢骚。 去的次数一多,周贵妃那张冷脸也缓和了不少。 有一次,她居然主动问起朱见深在文渊阁都看些什么书。 朱见深随口报了几本史书策论。 周贵妃听不懂,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母子俩这关系,比起刚见面那会儿,总算面上能过得去了。 二月十五一过,朝堂上的事理顺了,朱祁镇也没前阵子那么忙了。 他开始有空召见朱见深,问问功课。 甚至还兴致勃勃的问起那首《竹石》,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父子俩在御书房里一问一答,关系不知不觉的就近了不少。 整个上午,朱见深都泡在东苑的演武场。 汤胤绩一身短打,手里拿着把没开刃的木刀,站在场子中央。 他教的极有耐心,每个发力点和步法挪动,都掰开揉碎了讲。 朱见深学的飞快,往往看个一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像。 汤胤绩站在边上,看着朱见深挥舞木刀的架势,一个劲的点头。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惊叹。 「殿下这悟性没的说!想当年,臣学这套刀法,可是花了足足三个月,殿下半个月就摸到门道了。」 除了刀法,朱见深的骑术进步更是快的令人咋舌。 仅仅半个月,他就能独自骑着那匹英武的小白马在演武场上跑圈。 他双手稳稳控着缰绳,腰杆挺的笔直,身子跟着马背起伏,稳当的很。 风从耳边刮过,朱见深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的一句话。 「便习骑射」。 看来这身体的原主,在这上头还真有天赋。 一个半时辰的操练结束,朱见深出了一身大汗。 他和汤胤绩走到演武场边的亭子里,坐在石凳上喝茶歇息。 汤胤绩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景泰十才子」之一,闲暇时最喜欢聊些诗词文章。 他端着茶盏,叹了口气,聊起了自己平时写诗的苦恼。 他说自己并非那种出口成章的奇才,有时候一首诗要反反覆覆改上几十遍。 必须改到自己完全满意了,连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才敢拿出去给别人看。 朱见深端着茶杯,静静的听着,脑海里突然跳出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那是清代诗人袁枚的一首七言绝句,用来形容这种创作心境再贴切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汤胤绩,决定借用这位后世大家的佳作,帮自己再扬一次名声。 「听汤仪卫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出一首诗,今日就送给你吧。」 朱见深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清晰的回荡。 第二十四章 景泰离世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九。 朱见深坐在文渊阁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心思却完全没在书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清楚的记得前世史书上的记载,景泰帝朱祁钰,就是在这二月十九离世的。 他从早晨一直等到现在,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但宫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直到太阳落山,西苑方向都静悄悄的。 朱见深回到住处,坐在床沿上,心里不停的犯嘀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到底是史书记载出了错,还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了某些变动,导致历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他满心的疑问,却不能向任何人吐露,更不敢派人明目张胆的去西苑打听。 第二天,二月二十的清晨。 朱见深洗漱完毕,照例先去清宁宫陪孙太后吃了一顿热乎的早膳。 随后,他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风,领着王纶丶万贞儿走向坤宁宫给钱皇后请安。 对于景泰帝朱祁钰的生死,他唯一能探听口风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三个人刚走到坤宁宫的殿门口,门前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施礼,之后准备通传。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厚重的门帘后传了出来,落入他的耳中。 朱见深猛的擡起手,止住了那个正要开口的小太监,自己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贴着墙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是汪氏的声音,她哭的断断续续,显然伤心到了极点,上气不接下气。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病了那么久,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 汪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听的人心里发紧。 「那些在西苑伺候的人,哪有一个是真心的?他走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劝慰。 「人已经走了,你现在怎么哭也没用了,自己先撑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是这个时候垮了,两个小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汪氏的哭声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哽咽着回应。 「皇嫂,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他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拜过堂的丈夫。」 「夫妻一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朱见深站在门外,寒风吹过他的脸颊,他却毫无察觉,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朱祁钰死了,历史没有改变,只是消息被压了一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站在门外,等着里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沂王殿下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殿门。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内,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他。 他目不斜视,先走到主位前,规规矩矩的给钱皇后行了请安礼。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坐在一旁抹眼泪的汪氏,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侄儿见过叔母。」 汪氏连忙用手里的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慌乱的站起身,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笑,眼眶红肿的厉害。 钱皇后看着朱见深,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深儿,西苑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郕王昨天夜里没了。」 朱见深点点头,脸上也做出沉重的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他的心还是猛的沉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废帝的死亡,更是一场残酷宫廷斗争的终结,又或者,是另一个开端。 他转过头,看着汪氏,语气十分轻缓诚恳。 「叔母节哀顺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两个妹妹以后可都还指望着您呢。」 汪氏听到这句话,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结局 张敏推门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朱见深跟前,嗓子压的极低。 「殿下,奴婢查到了。」 朱见深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快说。」 张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 「蒋安死了,跟着郕王去了。」 他顿了顿。 「宫里现在都传,说他是个忠仆,主动上吊殉主。」 朱见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主动殉主? 骗鬼呢! 这是最乾净利落的杀人灭口。 蒋安这把刀用完了,必须彻底销毁。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查到他被分派到哪了吗?」 张敏重重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 「查到了。」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内官监的册子上记着,蒋安既没分回司设监,也没去司礼监。」 朱见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啊! 曹吉祥是司设监掌印,现在又是司礼监秉笔。 如果他是凶手,要杀人灭口,把蒋安弄回这两个地方下手最方便。 可蒋安偏偏哪儿都没去。 「那他分哪儿了?」朱见深死死盯着张敏的眼睛。 张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分到了清宁宫。」 清宁宫! 这三个字让朱见深浑身一僵,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他皇祖母,孙太后住的地方! 一个刚死了主人的太监,竟然能被直接分去太后的寝宫? 张敏又吸了口气,接着说。 「郕王薨的那天,是司礼监的李永昌李公公,亲自去西苑把蒋安带走的。昨天半夜,就传出了蒋安殉主的消息。」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久,朱见深才挥了挥手。 「下去吧,嘴巴闭紧了,今天的话烂到肚子里。」 张敏躬身一礼,倒退着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朱见深一个人。 他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脑子飞快的转动。 蒋安被分到清宁宫。 李永昌去接的人。 这两条线一串起来,整件事就清楚了。 李永昌表面上是司礼监秉笔,是皇帝的人。 但宫里的老人都知道,李永昌早年就是清宁宫的掌事太监。 他是孙太后最铁杆的心腹。 李永昌去接蒋安,可能是奉了皇帝的旨,也可能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但再加上蒋安被分进清宁宫这条…… 太监调动,不是下面人能随便定的。 想往太后宫里塞人,只有太后自己点头才行。 曹吉祥要是幕后真凶,他没这个胆子把带血的刀扔进清宁宫,也没这个权力。 朱祁镇要是幕后真凶,他可以随便在二十四衙门安排个地方,没理由找太后的晦气。 所以,既能把蒋安分派到清宁宫,又能指使李永昌去灭口的人……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只有一个——孙太后!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层的冒冷汗。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皇祖母的真面目。 这段时间,老太太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每天都嘘寒问暖,每顿饭都亲手给他夹菜。 那种慈祥和宠爱,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甚至快忘了史书上怎么评价这位太后的。 深于权谋,手段狠辣! 原来吃斋念佛都是假的!那串温润的佛珠下面,藏着一把杀人的刀! 第二十六章 正位东宫 郕王的丧事,草草了结。 汪氏保住性命,带着两个女儿搬回了郕王府。 至于西苑其他的妃嫔,一纸勒令,尽数殉葬。 朱祁镇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二月寒风渐退,三月暖阳爬上御花园的枝头,催出几点新绿。 朱见深的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一双耳朵却死死钉在乾清宫的方向,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 三月初六终于熬到了。 五更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万贞儿端着铜盆,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殿下,该起了。礼部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话音刚落,朱见深猛的睁开眼,一把掀开棉被,双脚踩进地上的棉鞋里。 万贞儿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布帕,拧乾,仔细的擦过朱见深的脸颊和额头。 擦完脸,走到朱见深身后,将他的长发在头顶盘起,网巾罩上,每一个边角都固定的服服帖帖。 一切就绪,万贞儿退后半步,看着镜中的俊俏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双眼眶通红。 「今日之后,您就是大明的储君了。」 朱见深转过头,看着她强忍的泪光,没有说话,只是极轻的,点了点头。 奉天殿的大典,礼仪繁琐到令人发指。 开始前,朱见深要先到文华殿偏殿更衣。 礼部和尚衣监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人捧着一件衣物,开始往他身上套。 白色的中单,红边的领口。 蔽膝挂在腰前。 玉佩系在腰带两侧,红绿绶带垂向地面。 大带绕过腰部,收紧,扣死。 最后,是那件印着九章纹的玄色上衣,和纁色的下裳。 每多一件衣服,他肩上的重量就沉重一分。 朱见深不得不绷紧腰背,才能维持站立的姿态。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双手捧着九旒冕冠,小心翼翼的戴在朱见深头上。 玉簪穿过发髻,稳稳固定。 九串五彩丝线穿成的旒珠,垂在额前,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亮了。 奉天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御道两旁,金吾卫手握金瓜钺斧,威风凛凛。 朱见深在大殿东侧的指定位置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 透过眼前摇晃的旒珠,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身亲王礼服的弟弟朱见潾。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巳时,钟鼓楼的钟声传来,在紫禁城中回荡。 皇帝朱祁镇从谨身殿走出,登上奉天殿高台,在那把雕龙宝座上坐下。 四名红衣太监走到台阶边缘,扬起手臂,将特制的长鞭狠狠甩向地面! 「啪!啪!啪!」 连续的炸响,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高台。 承制官从殿门中央走出,停在最高层的台阶边缘,展开黄绢,丹田气足,一声高喝。 「有制——」 广场上,数千名官员同时弯膝。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丶肃穆。 金吾卫也随之单膝跪地,甲片碰撞,铮铮作响。 「封长子见深为皇太子,第二子见潾为德王,第五子见澍为秀王,第六子见泽为崇王,第七子见浚为吉王。」 第二十七章 六局二卫 所有仪式结束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朱见深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东宫寝殿,万贞儿立刻迎了上来。 她伸手抽出玉簪,将那顶沉重的冕冠取下,稳稳的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接着,她绕到朱见深身后,解开腰带,将那件坚硬的礼服从他身上剥落。 束缚一去,朱见深大幅度的转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他张开嘴,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殿下累了吧?」万贞儿轻声问。 「还好。」 朱见深走到椅子前坐下,双腿分开,放松着紧绷的肌肉。 万贞儿端来热水,将布帕浸湿拧乾,盖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入皮肤,朱见深闭上眼,任由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万贞儿放下帕子,又蹲在地上给他按摩大腿小腿,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一切都那么舒适丶惬意。 半晌后,朱见深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那个平时不爱笑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喜悦。 重生后的这两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放松。 那笑居然很美…… 然而,朱见深心里却掺杂着苦笑,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因为今天并不是终点。 恰恰相反,大明储君的第一课才刚刚展开书本。 —— 「殿下,还没歇下吧?」 门外突然传来王纶的声音,压的很低。 朱见深睁开眼。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退到了侧后方的阴影里。 王纶推门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反身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外面的夜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王纶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将册子平放在桌面上。 「殿下,这是东宫六局和左右卫率的属官名册。」 他的声音发紧,语调都比平时高了些。 「今儿下午内官监送来的,说是册封大典之后才正式定下来。奴婢赶紧核了一遍,人大体都齐了。」 朱见深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桌面的名册上。 册子的封皮是明黄色,彰显着东宫的威仪。 他伸出手,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宫累了,你说说看吧。」 王纶立刻应了一声,微微弯下腰,翻开了第一页。 「首先是典玺局,局郎是陈廉陈公公。」 王纶指着上面的名字。 「太后娘娘亲自点的,说是挂在东宫给殿下压阵用的。陈公公的人品殿下最清楚,奴婢不多说了。」 「局丞是奴婢,典玺局的实际事务,以后奴婢一定替殿下操办好。」 朱见深微微颔首。 典玺局是东宫六局之首,相当于东宫的司礼监。 让清宁宫的掌事太监挂名,说明老太太对他这个孙子确实上心了。 王纶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 「典兵局,局郎是张敏张公公。局丞是赵秉文赵公公。」 王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 「这位赵公公,是曹吉祥曹公公的乾儿子。早年以监军太监的身份随军出过塞,在宣府大同一带待过三年。骑射功夫不差,曹公公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张公公的。」 朱见深眼皮都没抬一下。 曹吉祥的手伸的够快。 刚在司礼监站稳脚跟,立刻就往东宫塞乾儿子。 张敏到底有些年轻,对上这种军中混出来的老油条,不知能不能应对。 「接着念。」 「典乘局,局郎是刘永诚刘公公。」 王纶的腰弯的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敬畏。 「他是历事六朝的老公公了,跟着太宗爷北征过,人称马儿太监。」 第二十八章 兵权之争 石亨的手,伸的比曹吉祥更长,更狠。 不仅派了妻弟来当右卫率,还要从京营挑一千人进来。 那是京营。 是石亨的大本营。 从那里挑出来的人,到底是保护他这个太子的,还是随时准备拿捏他的死士? 石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连恩人于谦都能下死手构陷的背主小人。 一个在景泰帝病重时,为了一己私欲,强行砸开南宫大门引爆夺门之变的狂徒。 这种野心家的「赤心」,一方面是巴结,更重要的是掌控,若再有生变之日,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朱见深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危机四伏。 东宫六局二卫,自己人少的可怜。 张敏资历尚浅,王纶野心颇大。 真正能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刚刚收入麾下的汤胤绩,结果还是光杆司令。 满屋子都是孙太后丶曹吉祥和石亨的眼线。 这东宫哪里是东宫,分明是一个权力的斗兽场。 眼前自己势单力孤,无法挣扎,但最致命的那根刺,还要想办法拔掉—— 那一千护卫的兵权,绝对不能落在石亨手里。 「嗯。」 朱见深终于出声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先下去吧。」 王纶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殿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 毕竟多了一千百战精兵当护卫,在这皇宫里走起路来都能带着风。 但看着朱见深那张毫无喜怒的脸,王纶识趣的闭上了嘴。 「奴婢告退。」 他躬着身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紧。 朱见深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万贞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问刚才的名单意味着什么。 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她自然是明白,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不太懂了,但她能感觉到朱见深情绪的压抑。 她走到椅子边,重新蹲了下来。 温热的手再次覆上了朱见深的小腿。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 朱见深没有睁眼,任由她揉捏着。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万贞儿的手顺着经络慢慢向上。 她的一双手并不娇嫩,甚至有些粗糙,可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却是朱见深唯一能依靠的温度。 过了许久,万贞儿停下了动作。 「殿下,腿上还酸不酸?」她轻声问道。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今天的大典太繁琐了。 五六个时辰的跪拜和站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撑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 昏黄烛光落在万贞儿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几个月来,她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替他挡过风寒,替他尝过汤药。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大殿里,只有她是一张没有任何背景的白纸。 「不酸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把腿轻轻挪开。 他坐直身体,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宫的护卫现在还是皇宫临时派来的金吾卫。 石亨应该刚接到圣命,还没来得及挑人。 一旦那一千人站到了东宫的门口,一切就都晚了。 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按照礼法,明天一早,他要去乾清宫向朱祁镇谢恩。 这是他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正式觐见,也是最后的机会。 第二十九章 皇帝震怒 朱祁镇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掀了掀眼皮,将朱见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点了下头。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父皇。」 朱见深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到钱皇后身侧的锦盒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的像一杆枪,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朱祁镇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 「东宫那边,人手都安顿好了?」 朱见深的心猛的一跳。 来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回父皇,大体都安顿好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满是恭敬。 「儿臣昨夜看了东宫的属官名册。左卫率是汤胤绩,儿臣信得过。右卫率是忠国公的妻弟,想来也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朱见深猛的抬头,迎上朱祁镇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东宫的侍卫,儿臣想亲自去锦衣卫和京营里挑选。」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朱祁镇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砰! 他一把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刺耳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胡闹!」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挑兵?朕已经让忠国公为你从京营挑了一千精锐,这事不用你操心!」 朱见深噌的一下从绣墩上站起,再次弯腰,声音压的极低。 「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质疑忠国公的眼光!」 他偷偷抬眼,觑着父亲黑下来的脸色。 「只是儿臣在文渊阁读了两个月兵书,又天天跟着汤胤绩练刀练骑射,听他讲了许多沙场上的事……」 「有了些浅薄想法,想自己挑一支部队,亲自操练。还望父皇恩准!」 「放肆!」 朱祁镇一掌拍在桌上,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桌上的茶盏被震的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的到处都是。 「你昨日才受封,今日就敢跟朕讨价还价了?」 朱祁镇脸色铁青,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 「你是太子!该学的是经史子集,是朝章国政!弓马骑射丶操练兵卒那是武夫的粗活,你学这些做什么?」 朱见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绝不敢耽误正业!」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儿臣只是想着,太祖皇帝丶太宗皇帝都是马上打的天下。儿臣也想学个文武双全,免得给祖宗丢人!」 「给祖宗丢人」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釺,狠狠捅在了朱祁镇最深的伤疤上! 土木堡之变,他就是想学先祖御驾亲征,结果呢? 大败亏输! 现在,他亲儿子当着他的面,居然搬出太祖太宗来压他! 「你……」 朱祁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的紫红,指着地上的朱见深,嘴唇哆嗦着,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钱皇后手里的丝帕都在打颤。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扑通跪了一地,脑袋埋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朱见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趴在地上,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龙头上拔须。 但兹事体大,必须赌一把! 赌母后会开口求情! 大殿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只有朱祁镇又粗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砸在众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钱皇后终于缓过神来。 第三十章 校场演练 午后的阳光晃眼,直直的照进紫禁城东侧的校场。 这里与东宫仅一墙之隔。 四面高耸的红墙围着,南面开了唯一的一扇大门。 门外,两排腰佩绣春刀的侍卫站的笔直。 看台搭在正北面,一字排开的座椅上铺着崭新的明黄色绸缎。 朱祁镇坐在正中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淡。 他右侧是孙太后,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钱皇后坐在朱祁镇左侧,穿着一件深青色翟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仪态端庄。 可就在孙太后的右侧,居然还硬生生多加了一张椅子。 周贵妃就坐在那。 她一身大红色宫装,艳丽的颜色直接把钱皇后都给压了下去。 头上那支赤金凤钗随着她一动,就微微的晃。 朱祁镇转过头,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周贵妃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却半点不小。 「陛下,臣妾听说深儿今天要演武,展示他这几个月的苦功。」 她说着,眼角还故意往钱皇后那边扫了一下。 「臣妾是深儿的生母,儿子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当娘的哪能不惦记,怎么能不来看看。」 钱皇后听到这话,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 她语气和缓的回了一句。 「贵妃有心了,深儿看到你来,心里定然高兴。」 孙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头都没回。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吹了吹热气,声音里全是威严。 「既然来了,就坐下看,别大声嚷嚷,乱了规矩。」 周贵妃讪讪的应了声,坐回椅子上,抬手理了理衣襟。 看台两侧的门廊阴影里,站着几个太监。 曹吉祥双手拢在袖口里,惨白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半眯着眼,视线死死锁在场中央。 校场边上,汤胤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 王纶捧着几柄木刀和一把没上弦的弓箭站在他身后,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片安静里,朱见深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从场边缓缓入场。 纯白的马,大红的衮龙袍,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第一圈,只是普通的慢跑热身。 朱见深握着缰绳,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的很低,小白马迈着均匀的碎步绕场。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这控马的姿势确实没毛病。 到了第二圈,朱见深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小白马嘶鸣一声,瞬间发力,四蹄砸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红色的身影在校场边缘飞驰,袍角被风高高扬起。 看台边的太监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压低了的惊叹。 当跑到第三圈,小白马冲到看台正前方二十步远时! 朱见深身体猛的向后倒去,双手死命向后拉扯缰绳! 「唏律律——」 小白马一声长嘶,两条前腿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扯的扬向半空! 整个马身在这一刻几乎完全立了起来! 阳光打在朱见深的侧脸上,他红色的身影就像黏在马背上一样,稳稳的定格住。 看台上,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钱皇后猛的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周贵妃更是吓得尖叫一声,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边的汤胤绩,抱在胸前的双手一下就放了下来。 他浑身肌肉一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毫不犹豫的向前冲出半步,双臂前伸,准备随时扑过去救人! 第三十一章 顺风逆风 汤胤绩脑子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殿下这是算准了今天的风向,让人把靶子挪到了顺风口! 只有顺风射箭,阻力才最小,准头才能提的这么高! 朱祁镇放下茶盏,盯着那块插满箭的靶子,嘴角极为难得的向上挑了一下。 最后是刀法。 朱见深上前,接过汤胤绩递来的木刀,走到场中央。 他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手臂猛然发力,沉重的木刀被高高举起,带着一股狠劲狠狠劈向前方! 木刀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 一刀接一刀,劈砍挑刺,没有半点停顿,衔接的极为紧凑。 他的脚步在方寸间辗转,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破风声响个不停,响彻整个校场。 他身形不断变换,红色的衮龙袍随之甩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但他握刀的姿势依旧稳当,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 看台上的人全都看直了眼。 孙太后身子前倾,钱皇后紧张的捏紧了手帕,周贵妃甚至张着嘴忘了叫好。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手指顺着节奏在扶手上敲着,视线全被那个瘦小的红色身影给吸住了。 场边的汤胤绩,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听着那巨大的破风声,仔细看着朱见深每一个大动作挥出的方向。 他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终于看出了门道! 殿下把整套刀法的朝向,全改了! 所有大开大合,最需要气势的劈砍动作,全都被精准的对准了东南迎风的方向! 木刀逆着风砍,声音自然比平时大出好几倍,听着压迫感十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前几天练刀时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 『这刀要是顶着风砍,动静最大,最唬人!』 就这么一句闲话! 殿下居然记的死死的,还用在了这场决定命运的演武上! 射箭,用顺风。 练刀,用逆风! 汤胤绩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看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在演武? 这分明是在展示他那算计到骨子里的心机! 刀法结束,朱见深收刀站直。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急促,但腰板依旧挺拔。 死寂一瞬,掌声雷动! 孙太后的掌声比刚才还大,钱皇后用力的拍着手,眼泪都流了下来。 周贵妃直接跑到看台边上,拼命鼓掌叫好,声音尖锐透亮。 朱祁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走到看台最前面。 整个校场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俯视着场中已经单膝跪地的儿子,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朱见深快速站直,双手贴在身侧,低着头。 朱祁镇的目光在他的衮龙袍上停了停,语气低沉。 「你这骑术底子还行,但刚才那个险招,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你要是出了事,就是动摇国本。」 朱见深深深弯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再犯险。」 「弓箭射的倒是稳,练了这么短的时日,确实出乎朕的意料。刀法也舞的有点气势。」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威严,但语速明显放缓了些。 周贵妃脸上的笑容咧的更大了,目光挑衅的从钱皇后脸上扫过。 钱皇后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场中的少年。 孙太后点了点头,转佛珠的速度快了起来。 朱见深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还差得远呢,不敢当父皇夸奖。」 朱祁镇摆了下手,示意太监不用去扶。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千户所 汤胤绩停住脚步,猛的转过身来。 他双手抱拳,上半身深深躬下,语气郑重的吓人。 「殿下放心,臣原来在北镇抚司下属的一个千户所里任千户。」 他话音一顿,偷偷抬眼觑着朱见深的脸色。 「手下有九百多号弟兄,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从里头挑五百人,小菜一碟。」 朱见深嘴角上扬,双手负在身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最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去,把这事早点落实。」 汤胤绩响亮的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立刻站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他明显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 「殿下……臣明天本想告个假的。」 朱见深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明天去办?」 汤胤绩搓了搓手,把嗓子压的更低了。 「您不知道,最近京城新开了家酒楼,叫年华居。据说菜品做的很不错,而且装潢的十分雅致。」 他眼睛盯着地面,飞快的汇报。 「刘溥刘先生在那里搞了个雅集,京城里那帮才子都去凑热闹。」 朱见深静静的听着,没吭声。 「苏平丶沈愚丶王淮丶蒋忠丶王贞庆他们都去。」 汤胤绩又补了一句,再次抬眼看向朱见深。 「还有那个李东阳,他明天也去。」 朱见深的心脏猛的一抽,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蜷了起来。 雅集? 不就是那帮文人骚客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丶吟诗作对的地方吗。 这种场面,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都有详细记载。 至于刘溥这人,他也有印象。 景泰十才子之首,太医院的一个小官。 表面上是医官,骨子里却是个文人,诗画双绝,在京城文化圈子里名望高的很。 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也都是景泰十才子里的人物,个个都有些才名。 但最关键的,还是李东阳! 十一岁就才华横溢丶名满京城的当世神童。 未来更是要入阁拜相,成为首辅,大明朝276年只有过两位文正公,他便是其中之一。 朱见深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让自己镇定下来。 正好,趁这个机会,亲眼去见识见识这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本宫也想参加这次雅集,看看这些京城才子究竟是个什么样。」 汤胤绩直接愣住了,眼睛睁的溜圆。 他急吼吼的往前抢了半步,双手乱摆。 「殿下,您怎么去?您现在压根出不了宫门啊!」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全是焦急。 「就算能出去,您带着护卫队往人家酒楼门口一站,那帮酸秀才不得全吓跑?酒楼都得立马关门!」 朱见深轻笑一声,眸子射出两道精光: 「明天去千户所挑兵,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汤胤绩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是一片青灰。 朱见深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万贞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走到床边,绞乾了毛巾。 她细心的伺候朱见深洗漱,动作都放慢了三分。 今天要出宫,她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拿起桃木梳,把朱见深的长发梳的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 然后,她从衣架上取下大红色的衮龙袍,帮朱见生穿戴整齐。 白玉带在腰间束紧,乌纱翼善冠稳稳的戴在头顶。 万贞儿退后半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语气中透着关切: 第三十三章 烟火人间 副千户王崇也是个机灵人,马上领着众人穿过中院,顺着游廊往后院走。 到了一间偏房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汤胤绩侧过身,推开木门。 「殿下放心,里面都准备好了。」 朱见深迈步进屋,张敏紧跟着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死了。 张敏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套便服。 google搜索twkan 一件青色的士子长衫,一条素色布带,还有一根普通的竹簪。 朱见深三下五除二的脱下碍事的衮龙袍,叠好放在一边。 他换上青衫,拔下头上的玉簪,换成竹簪随手挽了个发髻。 汤胤绩也脱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一件玄色直裰,身上的杀气顿时收敛了不少。 张敏动作飞快,脱掉太监袍服,套上灰布短褐。 他把腰间那块显眼的腰牌摘下来,死死塞到包袱最底下。 随后,又拿出一块灰布头巾,把头发重新包裹了一下。 等再一弓腰,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跟班。 三人刚收拾好,王崇的声音就在门外低低的响了起来。 「殿下,后门清场完毕,巷子里都安排了咱们的人。」 朱见深抬手整了整衣领,确认没什么破绽。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带头走向后门。 三人从偏房后门悄悄溜出去,穿过一条不见光的短廊。 这里直接通着千户所一个极其隐蔽的角门。 角门开在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里。 巷子两头,都站着几个穿着百姓衣服的汉子。 这些人看到汤胤绩出来,没出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汤胤绩走在最前面引路。 朱见深步子很稳的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的扫视着周围。 张敏低着头,远远的跟在最后,时刻盯着后方的动静。 三个人飞快的穿过窄巷,一头扎进了外面宽街的人流里。 脚一踩到热闹的街面上,汤胤绩立刻往朱见深这边靠了靠。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邀功。 「殿下,您看这安排怎么样?」 他手指隐蔽的朝后面指了指。 「昨晚您吩咐完,我连夜就过来安排了。后门换了自己人,巷子两头全封了。」 他拍了拍胸脯。 「王崇他们几个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这趟出去,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朱见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克制的向上扬了一下。 「嗯,办的不错。」 听到这句夸奖,汤胤绩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此刻你俩不能再叫我殿下了,别穿帮!」 汤胤绩和张敏对望一眼,赶忙躬身: 「公子说的是。」 朱见深微微点头,这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街道两旁。 阳光穿过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瞬间,无数鲜活的画面冲进了他的眼睛。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轻轻的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茶叶铺门口摆着几只粗陶大缸,缸里插着木牌,用黑墨写着「龙井」丶「碧螺春」。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小贩,肩膀上扛着一个草靶子,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挑担卖馄饨的老汉正支起炉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大团的热气混着浓郁的骨头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皮肤黝黑的乡下人牵着一头灰毛驴,慢悠悠的从街对面走过来。 驴背上驮着两大筐刚摘的青菜,菜叶子绿的晃眼,上面的露水还没干。 朱见深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呼吸都急促了些,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一切。 第三十四章 文人雅集 三人迈进年华居的门槛。 迎面便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题着两行大字: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 落款是刘溥两个字。 朱见深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这间新开的酒楼,看来跟「十才子之首」关系不浅。 转过影壁,是个不大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竹竿笔直,竹叶青翠。 风吹过,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井一角摆着一口石缸,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底下养着几尾红白锦鲤。 缸沿搁着一把打磨光滑的竹舀,旁边立着木牌,写着「勿以手探」。 朱见深微微点头,确实够得上雅致。 这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三位客官,里面请!」 汤胤绩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刘老先生定的烟雨轩。」 小二立刻弯下腰,伸手虚引。 「哦哦,您几位随小的楼上请。」 他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的很轻。 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依然是刘溥。 到了二楼最幽静之处,门上一块楠木小匾,上面用瘦金体雕着「烟雨轩」三个字。 小二推开门,汤胤绩刚要迈步,突然一顿。 他侧过身,让出正中的位置,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没客气,双手负后,抬脚先进了屋。 屋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雅间不算大,但很别致。 南面是一整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开,正对着一个小花园。 假山立在小池边,几株杏花开的正盛,粉白花瓣落了几片在水面。 池边种着垂柳,柳枝刚抽新芽,嫩绿的颜色在微风里轻摆。 远处天际线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水汽,一副要落雨的样子。 正好应了「烟雨」二字。 屋里摆着十张小桌,一人一席。 桌上已摆好青瓷酒盏丶筷子丶碟子,还有几碟翠绿的时令小菜。 一个六十出头的清瘦老者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三缕长髯修剪的整整齐齐。 汤胤绩一进门,那老者立刻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笑着招呼。 「汤公子来了,快入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互相打着招呼。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人满脸堆笑,接过了话头。 「汤公子如今是东宫率帅,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出息的人物了。」 汤胤绩笑着拱了拱手,没接这话。 老者的目光扫过汤胤绩,落在前面的朱见深身上。 他看着这个穿青色士子衫的少年,眼中带着探究。 「这位是……」 汤胤绩上前一步,开口介绍。 「这是某的内弟,姓沈,单名一个明字。今日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汤胤绩转过身,指着主位上的老者,对朱见深说话。 「这位便是刘溥刘老先生,太医署的名医,京城闻名的诗画大家。」 朱见深抬起双手,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 「见过刘老先生。」 刘溥连忙欠身回礼,动作甚至比刚才对汤胤绩还要客气几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眼力不差,刚才汤胤绩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绝不是对内弟该有的礼数。 汤胤绩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五十来岁的文人。 「这位是苏平苏先生,诗名满京城。旁边这位是苏正苏先生,苏平先生的胞弟。」 苏平笑着拱手,苏正也跟着拱手。 朱见深一一回礼,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第三十五章 治本之策 苏平跟着长叹一声。 「是啊,储君如此,社稷有望。」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如今改朝换代,换了一批人掌权,这天下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王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愤懑。 「谁说不是呢,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说流放就给流放了。新上去的那些人,干事的本事……呵呵。」 沈愚放下筷子,慢悠悠的接话。 「我行医多年,走南闯北,接触的百姓最多。老百姓才不关心朝廷谁做主,他们只关心地里能不能打出粮食,锅里有没有菜饭。」 他叹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点指望,也常常落空。」 王贞庆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冷冷的插了一句。 「当官的不谋其政,百姓的日子自然难熬。」 苏平有些激动,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不做事倒还罢了!最可恨是那些贪官污吏!」 「朝廷拨下十万石赈灾粮,一层层扒皮,到了州县能剩下一万石都算有良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淮跟着叹气,连连摇头。 「贪墨还是其次。关键是现在很多官员,压根不通政务。」 「上头的政令一到下面,就全变了味道。知人善任,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沉重,话题死死的扣在了官场腐败上。 蒋忠突然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年轻气盛的冲动显露无疑。 「太祖皇帝当年整顿吏治,剥皮实草,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今就该效仿太祖,杀!杀一批巨贪,我看下面还有谁敢再伸手!」 苏平连连点头。 「对!就应该用些重典,杀一儆百!」 屋里的附和声刚起,末座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孩童的稚气,语速却很稳。 「蒋兄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当年太祖爷的雷霆手段,把大明的贪官杀绝了吗?」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了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正端着茶杯,正吹着上面的浮沫。 大家刚才只当他是跟着表哥来开眼的半大孩子。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纵论国事的场合,他居然敢插嘴。 苏平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王淮侧过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朱见深。 蒋忠张开了嘴,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的有些红。 李东阳偏过头,目光深邃的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然没出声。 刘溥手里端着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抬头,但左手已经死死的握紧。 朱见深迎着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视着蒋忠的眼睛,语气平缓的开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换。防的就是他们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头蛇沆瀣一气。」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动辄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他们跟当地的乡绅豪商早就盘根错节。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刚铺开工作就要走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反问了一句。 「再退一步讲,御史负责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权力,早晚会烂到根子里。」 蒋忠被这几句话堵的胸口发闷。 他堂堂国子监才子,刚喊完杀一儆百,就被个毛头小子当众驳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见,这贪腐的顽疾,该当如何去治?」 朱见深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笑: 「若要我说,治本之策,要从三处下手。」 第三十六章 诗会争锋 小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给每张桌子前都送上了笔墨纸砚,磨好的墨,还散着一股松香。 主位上,刘溥伸手拿过一叠崭新的竹签,仔细的挑出十根。 他提起狼毫笔,在墨砚里蘸饱了墨,手腕悬空,一笔一划的在签子上写字。 年丶烟丶天丶前丶边丶船丶泉丶川丶眠丶田。 十个字,全在一先韵里,字迹端正。 写完,他放下笔,把十根竹签拢成一叠,背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请抽签。」 刘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苏平离的最近,第一个伸手抽出一根,翻过来一看,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众人挨个伸手取签,抽到常用字的,眉梢都带着喜色。 抽到略生僻字的,只能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苦思。 朱见深坐在末座,不急不忙,等所有人都抽完了,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根竹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面上是一个端正的「年」字。 刘溥见所有人都拿到了签,朗声说: 「诸位,请吧。」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有人提笔落墨,有人抱胸沉思,有人在纸上涂抹,还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没过多久,刘溥率先把毛笔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组局的人,自然要由他来开这个头。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道袍,亮出手里的竹签: 「老夫今日做东,就先献丑了,抽了个『天』字。」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的烟雨丶杏花,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烟雨蒙蒙三月间,杏花开遍小窗前,老夫醉卧春风里,不问人间多少天。」 最后一个字落在「天」上,正好押韵,语调悠长。 苏平第一个叫好,举着酒杯,满脸赞叹。 「好诗!刘老先生这首诗意境淡泊,真有陶渊明那味儿了!」 王淮跟着点头附和,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呵呵的开口。 「最后这句尤其好,『不问人间多少天』,道尽了出世的洒脱!」 王贞庆丶苏正丶沈愚丶王淮几人,也陆续起身,念了自己苦思冥想的诗句。 有的写景,有的抒情,各有千秋。 众人听完,点头的点头,称赞的称赞,推杯换盏间,屋内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苏平念诗的时候,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站的笔直,手里端着那根写着「边」字的签子。 「半生踪迹江湖远,一枕功名梦里圆,醉倒不知身是客,醒来明月照窗边。」 末字稳稳落在「边」上,他念完便把签子一放,端起酒杯环视众人。 王淮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欣赏。 「『醒来明月照窗边』,这句写的好,清冷孤高,有隐者风骨。」 苏平笑着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很是谦虚。 「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着酒意胡诌的,当不得真。」 蒋忠念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想显摆他国子监才子的身份。 他亮出那根写着「泉」字的签,声音抑扬顿挫。 「幽涧泠泠漱石山,松风吹鬓不知年,偶从野老谈农事,归去柴门听晚泉。」 末字收在「泉」上,他微笑着落座,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朱见深那边瞟。 苏平轻轻拍手,点头称赞,给足了蒋忠面子。 「蒋公子这首诗清雅脱俗丶宁静高远,难得。」 蒋忠微微欠身,嘴上谦虚,脸上却写满了得意。 汤胤绩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的浑厚。 他捏着手里的「川」字签,目光清亮,直接开口。 「醉后不知归路远,一蓑风雨任流年,醒来忽见桃花落,始信人间有别川。」 第三十七章 三位神童 朱见深薄唇微启,念出前两句诗,声音不大,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这两句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苏平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眼不解。 王淮捻胡子的手一顿,揪下来几根白胡子都不知道,愣愣的看着朱见深。 蒋忠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嘲讽,但面对一个孩子,有些难以起口。 这两句诗,格律工整,用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口气太狂了! 李白杜甫,那是诗坛翻不过去的大山,这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说他们的诗过时了?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朱见深把众人惊诧错愕的神情全看在眼里,脸上没半点波澜。 他稍稍停顿,等这种震惊在空气里发酵到极点,才不慌不忙的念出后面两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两句砸下来,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听见窗外的雨滴,嗒丶嗒丶嗒的敲在屋檐,清晰无比。 苏平手一抖,几滴酒水洒在了长衫上。 他慢慢放下手,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淮把最后两句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蒋忠坐在椅子上,眼睛瞪的滚圆,脸色由白转红。 他觉得刚才那句暗讽,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李东阳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怔忪。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死死的盯着朱见深。 他双手撑着桌面,猛的站起身,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末座的朱见深,深深的行了一个平揖礼,声音里满是钦佩: 「沈兄此诗,妙在格局与立意,已经脱了寻常文人的酸腐气!」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的看着朱见深。 「若论平仄格律,东阳自认不输分毫,可若论这吞吐天地的大气象,东阳甘拜下风!」 他直起身,语气严肃的下了结论。 「今日能听到沈兄这一首绝句,足抵东阳十年苦读之功!」 说完,他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再也没离开过朱见深。 王淮此时也睁开了眼,放下酒杯,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他用力一拍桌面,碟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这两句的格局之大,气魄之宏伟,老夫这辈子参加的诗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看向朱见深,眼里的疑虑彻底没了。 「前面说李杜不新鲜,老夫也觉得小公子太狂傲了。」 「听完后面这两句我才明白,这哪是看不起先贤,这是点出了文章传承的真谛啊!」 他激动的挥着手臂。 「诗词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哪个人能永远独占鳌头的!一代人,必然有一代人独领风骚的佳作!」 「这才是真正的大见识,大格局!老夫受教了!」 苏平也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由衷的叹服。 「好诗!绝世好诗!前面两句看似狂妄的话,全被后面这两句稳稳的接住了!」 他端起酒杯,遥遥敬了朱见深一下。 「这哪里是看轻古人,这分明是在宣告,后辈之中必有新的才俊撑起文坛一片天!」 放下酒杯后,苏平突然想到了什么,畅快的大笑起来。 「咱们京城里,原本有两位名声在外的神童!」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位是入主东宫的太子殿下,另一位就是李东阳李公子!」 第三十八章 锦衣卫指挥使 孙福在千户所门口,足足站了一个半时辰。 毒辣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烤的门口的石狮子都泛着油光。 他不敢走远,只能贴着墙根站着,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那扇关的死死的朱漆大门。 墙里头,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来。 那是兵士们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百户压着嗓子的喝令,偶尔夹着几声闷雷般的号子。 像是在挑兵,又像是在操练。 孙福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呼吸总算稳了点,太子殿下还在忙。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卫,百来号人戳在太阳底下,没一个敢出声,没一个敢乱动。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千户所的校尉,腰杆挺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孙福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又给吞了回去。 老实等着吧。 千户所院内。 王崇站在正堂门口,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太子殿下出门一个半时辰了,按照约定,应该回来了。 可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列队的兵士。 他吸了口气,快步走到赵刚身边,压低了声音。 「再带一队人,去校场上绕圈,口号喊响亮点!」 赵刚一点头,转身大步走开。 没多久,校场那边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子。 王崇听着这些声音,在心里焦急的算着时间。 必须再撑一撑,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门外。 孙福正弯腰捶着发酸的小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噌的一下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巷子口尘土飞扬,几匹快马正冲着千户所大门这边冲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皮白净,身上穿着一件晃眼的大红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豹子。 他下巴抬的老高,嘴角挂着笑。 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中年人身后跟了个三十五六的汉子,皮肤黝黑,留着短须,一身玄色袍服,腰里挂着绣春刀。 他步子很稳,没有领头人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孙福的心咯噔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久了,朝廷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基本都认得。 领头这人是门达! 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夺门之变的功臣之一。 这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太好认了。 至于门达后面那个黑脸千户,他没见过,不过,能在指挥使身边伺候,想必也有些背景。 想到这里,孙福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挤出讨好的微笑。 「小的孙福,东宫典乘局局丞,见过门缇帅。」 门达一把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的扫了孙福一眼。 这是太子身边的人,品级虽低,但不能随便得罪。 他微微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原来是孙公公,不必客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孙福,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孙福连连点头。 「是,殿下要选护卫,进去一个多时辰了。」 门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翻身下马,伸手理了理衣冠,大步就往千户所门口走。 门口的两个校尉老远就看见了门达,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参见缇帅!」 门达看都没看他们,脚下没停,径直往大门走。 跪在左边的校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喊。 「缇帅留步!太子殿下有令,挑兵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 门达的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个校尉,脸色当场就黑了。 第三十九章 千钧一发 门口的两个校尉立刻起身拦住,额头上全是冷汗。 「缇帅留步,里面还没传话出来。」 门达瞪着两个人,声音大的吓人。 「让开!本官已经等了一炷香了!你们到底要本官等到什么时候?」 两个校尉不敢真拦,又不敢让,僵在原地,胳膊都在抖。 「吱呀——」 台湾小説网→??????????.?????? 大门又开了,王崇满头大汗的跑了出来。 门达看着他,眼神阴冷的能滴出水来。 「王崇,太子殿下到底见不见本官?」 王崇低着头,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咬着后槽牙,艰难的开口。 「缇帅,殿下还在挑兵,请您再稍候片刻。」 门达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全是怒火: 「稍候?本官是锦衣卫指挥使!太子殿下来锦衣卫挑兵,本官陪同天经地义!」 「结果到了自己地盘,先被你的手下拦在门外,又等你进去通报,足足折腾了一炷香,如今你还让本官稍候?」 王崇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敢接。 门达猛的上前一步,脸几乎要贴到王崇脸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王崇!锦衣卫在京城有几万弟兄,太子殿下要挑侍卫,理应从最精锐的队伍里优中选优!」 他略微压了压声音, 「一个小小的千户所,吃得下五百人吗?你想巴结太子,老子不管!但你再要阻拦,老子扒你皮!」 王崇脸色巨变,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缇帅明鉴!卑职绝无此意!太子殿下要在哪里挑人,卑职万万不敢干预啊!卑职守门只是奉命行事,绝无他意!」 门达低头看着他,声音又高了八度。 「奉命行事?太子殿下进去两个时辰了!你们谁都不让进,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是不是做了什么对殿下不利的勾当?」 王崇的脸瞬间煞白,声音都开始发抖。 「缇帅此言差矣!借卑职一百个胆子,卑职也不敢对殿下有半点不敬!殿下确确实实是在里面挑兵!请缇帅明察!」 王崇心里一片冰凉。 今天把门达得罪成这样,以后肯定要被穿小鞋。 可要是现在放他进去,发现太子不在,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整个千户所都得跟着遭殃。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死扛到底了! 他咬紧牙关,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门达身后的黑脸千户又凑了上来,低声劝道。 「缇帅,要不再等等……」 门达猛的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等个屁,老子等的够久了!」 他转回头,重新盯着脚下的王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今天必须见到太子殿下。你,让,还是不让?」 王崇依旧跪着,他抬起头,迎着门达的目光。 「缇帅,您今天就是在这儿杀了卑职,卑职也绝不敢放您进去!殿下有令,卑职不敢违命!」 门达的火气彻底炸了,他右手猛的一挥。 「给老子冲进去!」 他身后的几十个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发出一片整齐的「噌噌」声。 王崇身后的赵刚也毫不示弱的往前一站,手握住了刀柄。 陈铮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动。 周大勇那堵墙一样的身子直接往门口一横,谁也别想过去。 双方的距离不到三尺。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下一秒就要刀兵相见。 就在这时,门里头飘出来一个声音。 「怎么,还要在本宫面前动手吗?」 童声清脆,即便音量不大,也让门前众人听的清清楚楚,手上的动作全停下了。 第四十章 万人选拔 大门在身后「砰」的关上。 天井两侧的廊下,几十名兵士站的笔直,盔甲鋥亮。 门达跟在朱见深身后,穿过天井步入正堂,眼角余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七八百,站的整整齐齐。 朱见深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不紧不慢的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堂中的门达。 门达哪敢坐,弓着腰站在堂中,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巴巴的等着太子发话。 朱见深终于抬了抬右手,「门指挥使,坐下说。」 门达连声谢恩,退到旁边的椅子前,只敢用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儿,腰杆挺的笔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朱见深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盯着他。 「你火急火燎的要见本宫,什么事?」 门达立马欠了欠身,笑的更谄媚了,半个身子都快探了过来。 「殿下,臣是上午接到的圣旨,说您要到锦衣卫挑五百护卫。万没想到,您今天就来挑兵了。」 他扭头看了看院里那阵仗,又赶紧把头转回来。 「殿下都到了,臣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不过来陪着?」 门达说到这,话音一顿,目光飞快的扫过一旁站着的汤胤绩和王崇,又立刻转回到朱见深脸上,抱拳拱手。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您要选兵,只在一个千户所里挑,怕是挑不出最好的!」 他瞅着朱见深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说。 「咱们锦衣卫在京城有十四个千户所,一万多号弟兄!殿下既然要在咱们这选人,那必须得选精锐里的精锐!」 门达猛的一低头,姿态摆的极低。 「臣恳请殿下,给锦衣卫所有弟兄一个公平的机会,优中选优!这才是对您负责!殿下,您看呢?」 朱见深没立刻搭理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就那么平静的看着门达,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僵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 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怕好处全让汤胤绩的老巢给占了? 不过,他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 朱见深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他本来是打算就在汤胤绩这一个所里选,毕竟知根知底,刚才王崇一帮人在门口死扛门达,忠心也算过了关。 可从一千人里选五百,和从一万人里选五百,选出来的兵,那能是一个档次吗? 东宫卫队,那是他手中的利剑,自然是越强越好。 至于忠心,只要进了东宫的门,还怕调教不出来? 更何况,京营是石亨的地盘,跟铁桶似的。可这锦衣卫,门达刚上来,根基不稳,想一手遮天还早着呢!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中最好的兵都筛出来! 想到这儿,朱见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门指挥使说的在理,东宫的护卫必须是精锐。」 门达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朱见深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如此,本宫就给你个机会。先问你点事,锦衣卫的大校场,离哪个城门最近,大概有多远?」 门达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恭敬回答。 「回殿下,大校场离阜成门最近,大概十一二里路。」 朱见深点了点头,继续问。 「一个兵卒,全副披挂,青布铁甲丶铁盔丶腰刀丶水囊乾粮,加起来大概多重?」 门达几乎没怎么想,脱口而出。 「青布铁甲约二十四五斤,铁盔四五斤,腰刀两三斤,水囊乾粮这些杂物四五斤,总共约三十七八斤。」 明代三十七八斤,差不多二十公斤。 朱见深心里有数了,这身负重正合适! 他收回思绪,神色一正,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传令十四个千户所,凡是年满十六丶未满三十五的校尉力士,愿意来东宫当差的,自愿报名。明天天黑前,把人数报上来。」 第四十一章 连升三级 当初他担心于谦一家流放宣化路上出事,让汤胤绩派人暗中护送,汤胤绩派去的就是这个陈铮。 这小子带着几个弟兄,不声不响的跟了一路,既没惊动官军,也没惹出是非,平平安安把人送到了地方。 朱见深放下茶盏,看着汤胤绩。 「陈铮?就是之前派去暗中护送于少保的那个?」 汤胤绩立刻点头。 「对,就是他!」 本书由??????????.??????全网首发 「嗯,把他叫进来,本宫要亲自看看。」 汤胤绩转身出门,不一会,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脚步很稳,几乎没什么声音。 陈铮穿一身洗的发白的短褐,腰上系着条磨的发亮的旧皮带,脚上蹬着皂靴,看着很朴素。 他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一点都不像个锦衣卫的百户,倒有几分书生的儒雅气。 他走到大堂正中,动作利落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头行礼。 「臣陈铮,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不算高,但沉稳有力,完全没有底层军官见到太子的那种慌乱。 朱见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直接了当的问。 「你可愿意到东宫当差?」 陈铮抬起头,目光没有半点躲闪,直视着朱见深,语气斩钉截铁,抱拳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臣,愿为殿下效死!」 「好。」 朱见深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本宫向父皇举荐,让你做东宫左卫副率。」 陈铮猛的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都缩成了针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锦衣卫百户,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 太子左卫副率,那可是从四品上。 这中间足足隔了三级!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登天之梯! 他直愣愣的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王崇在旁边看着好笑,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老弟,还愣着干嘛?以后你可就是哥的长官了,还不赶紧谢恩!」 陈铮被这一巴掌拍醒了,猛的回过神来。 他迅速俯下身,额头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谢殿下天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他开口时,声音抖的厉害,尾音都在发颤,和刚才那个沉稳的百户判若两人。 朱见深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颗绝对忠诚的棋子,算是彻底落袋了。 —— 当天夜里,门达连夜召集了十四个千户所的所有主官,灯火通明的正堂里挤满了人。 门达板着脸下达死令。 「都给老子听好了!太子殿下要在咱们锦衣卫选五百东宫侍卫!自愿报名,年龄十六到三十五岁,明天下午必须把人数报上来!」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后天卯时,报名的人在阜成门外集合,全套盔甲!腰刀丶水囊丶乾粮……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咬着牙警告。 「这是太子殿下给咱们锦衣卫的脸面!谁要是给老子丢人,老子就扒了他的皮!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千户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消息传开,各千户所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心里打鼓,但谁都不想错过这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另一边,汤胤绩也把手底下的弟兄全叫了起来,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殿下发话了,全锦衣卫一起选!后天卯时,阜成门外集合,你们要是跑不进去,别回来见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王崇站在前排,挺着胸膛大吼。 「率帅放心!弟兄们就算是跑到吐血,也绝不给您丢人!」 陈铮站在队列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腰杆挺的更直了,手不自觉的按在刀柄上,眼神里全是决绝。 第四十二章 终点大校场 城门楼上,炮声一响! 七千八百余人,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铁甲洪流顺着官道奔涌,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连太阳都成了昏黄色。 无数铁甲叶片碰撞,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的地面都在发抖。 朱见深骑在小白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立刻加快了步子。 汤胤绩勒马跟在侧后方。 陈铮骑着一匹黑马,紧跟在他身后。 昨天一早,朱见深去给皇帝请安,顺口提了举荐陈铮做左卫副率的事。 朱祁镇正在兴头上,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周大勇丶赵刚丶王崇三人也在马队里,跟在陈铮后面。 头两三里路,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往前玩命。 七千八百人只取一千!谁都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队伍最前面的一小撮人,就是一支利箭的箭头。 领头那几个大步流星,呼吸平稳,沉重的铁甲在他们身上和纸糊的没两样。 后面的人咬着牙,脸憋的通红,拼命的跟。 汗水顺着盔甲缝往下流,杀气和热气混成一团。 有人跑着跑着,腿肚子一软,膝盖狠狠砸在地上,铁甲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两步,又埋头跑了起来。 可速度到底慢了,被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超过。 四里。 五里。 六里。 跑过六里地,差距彻底拉开。 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已经跑出了自己的节奏,步子又稳又狠,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中间的几百号人已经开始拼命了。有的脸煞白,有的嘴唇发紫,全靠一口气吊着,咬牙往前冲。 队尾已经散了架,稀稀拉拉的。 有人弯着腰,扶着膝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嘴里喷着白气。 有人乾脆一屁股瘫在路边,立刻被锦衣卫的校尉拖死狗一样拖到旁边。 有人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扯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眼睛通红的继续跑。 …… 差不多半个时辰,远处大校场的辕门总算看清了。 朱见深早就到了,他骑着小白马,就立在辕门边上。 汤胤绩在他身后一步,整个马队一片肃静。 官道尽头,第一批士兵的影子出现了。 半晌后,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士兵,一头撞进了辕门,脚下一软,被旁边的校尉一把扶住。 他扯下头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歇着,而是扭头看向汤胤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官快步上前,大声问。 「姓名?」 那士兵喘着粗气,嗓子哑的厉害。 「王……虎。」 书记官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扭头扯着嗓子喊。 「第一名,王虎!」 汤胤绩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了翘,侧身对着朱见深,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个虎头虎脑的叫王虎,是咱们千户所里的兵。」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是下巴微点。 紧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陆续冲了进来。书记官挨个问丶挨个记丶挨个喊。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校场上响起。前十名里,汤胤绩原来手下的兵,居然占了六个。 一千个名额陆续决出。 当第一千名冲过红绳时,书记官扯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停!」 两个校尉上前,利索的撤掉了红绳。 后面还在拼命跑的人看到红绳没了,有的人当场就软了,瘫在地上。 还有的不甘心,连跑代走的熬到了辕门附近…… 第四十三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个叫赵世杰的硬着头皮,汗珠子大颗的往下掉,声音虚的自己都听不清。 「卑职不知。」 另一个叫杨保宗的,嘴唇抖的根本说不出话。 汤胤绩冷笑一声,退后半步。 张敏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遍了前排。 「昨夜太子殿下另遣东宫内侍,沿途便衣巡察。你们二人在三里碑弃跑上马,又在白莲亭下马混入人群。内侍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紧盯着那两个家伙,扔出最后的证据。 「你们骑的那两匹马,现在就在校场后的马厩里拴着,还有何话说?」 赵世杰和杨保宗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赵世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杨保宗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跪死在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队列里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汤胤绩转向朱见深,单膝跪地,大声请示。 「殿下,此二人如何处置,请示下!」 朱见深的目光从地上那两人身上扫过,又抬起眼,缓缓扫过全场一千多名士兵,最后,定格在脸色青白交加的门达脸上。 整个校场,连风声都暂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大红衮龙袍的十一岁少年。 「此二人,杖六十,革去锦衣卫军籍,永不叙用。」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刚落,门达身子一颤,六十军仗都有可能打死人啊! 他猛的前一步,连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臣斗胆禀奏!」 他尽量压低声音。 「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平侯张軏家的远亲,一个是兴济伯杨善家的族人。殿下若是重罚,恐怕……恐怕会令勋戚心寒!」 朱见深看着他,笑了。 那笑意却比数九寒冬的烈风还割人。 「门指挥使,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的说,绝无一人作弊吗?怎么这还没审,你倒把他们的家底都认清楚了?」 门达的呼吸猛的一停。 他喉结滚了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见深不再看他,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盯着校场上的赵丶杨二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让人发颤的威严: 「本宫不管你们是谁家子弟!背后站着什么侯爷伯爷!想进东宫大门,必须凭真本事!」 「作弊取巧,就是坏了规矩!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来人,拖下去,当众行刑!」 队列里静的可怕。 直到校尉像是饿狼一样扑上去,将瘫软如泥的两人死死按在长凳上,人群中才爆发出微弱的议论。 「真要打啊!」 「可不是,殿下眼睛里不揉沙子。」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真牛!」 …… 谢通站在门达身后不远,眼皮狂跳,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朱见深的背影。 在北镇抚司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哪个贵人,敢这样打压勋贵,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脸皮活活扒下来。 这个十一岁的太子,绝不是善茬。 周大勇站在队列旁边,兴奋的头皮发麻。 而他身旁的陈铮虽然面如止水,但眼中全是炽热。 门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沉闷的板子声响了起来。 赵世杰丶杨保宗的惨叫声划破长空,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默默的看向那个大红色的身影,目光里再没有一丝轻视,只剩下敬畏。 —— 行刑完毕,汤胤绩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兵卒: 第四十四章 闻令而动 午饭后歇了小半个时辰,墙根下,士兵们三三两两的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他们慢吞吞的聚拢到校场中央。 红烧肉的油香还在嘴里打转,有人咂着嘴回味,有人打着饱嗝,脸上是少有的满足。 汤胤绩大步走上高台,扯着嗓子就喊。 「都他娘的听好了!下午考两项,闻令而动和扛圆木!」 「考完就出结果,谁留下谁滚蛋,今天就见分晓!」 张敏趁着士兵吃饭的功夫,早就把名册理的清清楚楚。 上午两轮下来,剩下七百九十五人,名单全在他手上。 他直接把这七百九十五人,分成了二十行丶四十排的长方阵。 每个人的位置,在名册上都标着号,一个也拉不下。 四十排,就是四十张名单。 他又喊来了四十个小太监。 一人发了一份名单,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你,负责这一排,这二十个人。等会站队,你站排头,念一个名字,让他站一个位置。」 「考的时候,你就给咱家死死盯着这二十个人!谁做错了,就在他名字后面画一道杠。错一次画一道,错两次画两道,听明白了?」 那个太监答了一声:「明白。」 「你们呢?」 四十个太监齐声应道:「明白!」 张敏一挥手,四十个太监立刻从阅兵台两侧跑了下去,手里死死捏着名单,冲进校场。 他们按着方阵位置站好,一人一排,跟个监工似的。 汤胤绩对着台下吼:「全体都有,按名册站队!」 「一排一排来!没念到名字的不许乱动!」 张敏拿着总名册,先走到第一排的太监旁边,对他点了点头。 那太监立马会意,举起名单,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一排,左起第一个,王虎!」 王虎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了指定位置。 「左起第二个,李四!」 李四赶紧跑出来,站到王虎边上。 「左起第三个,赵石头!」 太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点,点到谁谁就出列站好。 二十个名字念完,第一排齐刷刷的站成了一条直线。 张敏又走到第二排太监旁边。 那太监扯开嗓子喊:「第二排,左起第一个,刘大壮!」 一排接一排,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四十排总算全部站好。 二十人一排,一共四十排,横平竖直,看着倒也有几分气势。 汤胤绩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张敏拿着总名册,挨个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起名册走上高台。 两个校尉抬着一个铜制的长锥筒喇叭走了上来。 那喇叭足有三尺长,铜锈斑驳,一看就是军中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张敏接过喇叭,先喊了两个太监上台,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 汤胤绩对着台下吼道:「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接下来张公公教你们听号令,什么时候教会了,什么时候考!」 张敏将铜喇叭凑到嘴边,试了试音,声音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在校场上嗡嗡作响。 「先让他俩给你们做个示范,都仔细看好了!」 「左转!」 他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台上的两个太监立刻向左转,动作又快又准。 「右转!」 两个太监又向右转。 「向前两步!」 两人齐刷刷的迈步向前。 「后退三步!」 两人又同时后退。 「齐步走,立定!」 一套动作做完,张敏放下喇叭,对着台下喊:「都看清了吗?就按这个做!」 队列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回应。 第四十五章 明军威武 闻令而动考完,汤胤绩让士兵们就地歇了一刻钟。 然后,重新列队。 他站在高台上,指着校场尽头的一排白线,再次吼道:「都听好了!」 「接下来,第三项,扛圆木!八人一组,抽签分组!从这儿,扛到对面那条白线,两百步!」 「第一批十组先跑,到终点放下圆木。第二批十组在终点等着,接手圆木,扛回起点。」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就这么来回倒!」 「起点和终点各有一名内侍,手里有百刻香。炮声一响,十组同时出发,内侍立刻点香!等你们组最后一个人过线,太监就掐香!按烧掉的香长短,排名次!」 「前二十五组,全组甲等!二十六到五十组,乙等!五十一到七十五组,丙等!最后二十四组,丁等!」 「都听明白了吗?」 队列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吼声:「明白了!」 汤胤绩一挥手:「抽签!」 王崇捧着一个木箱走上高台,汤胤绩伸手进去摸出一把竹签,大声念名字。 「王虎,李四,赵石头,刘大壮,周海,陈旺,李小刚,张满仓!你们八个,第一组!」 被念到的人立刻出列。 王崇飞快的在名册上记下分组。 很快,七百九十五人全部分完,共九十九组。 张敏站出来,尖着嗓子喊:「第一批,第一组到第十组,出列!」 十组人走到起点线,十根圆木一字排开。 第三组里,有五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领头的孙大彪拍着身边几个壮汉的肩膀,咧着大嘴笑:「哥几个,咱们这组,稳了!」 旁边几个壮汉也跟着嘿嘿直笑,一脸的得意。 而第七组,八个人看着都普普通通,跟别的组一比,显得特别单薄。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领头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咱们组力气不行,别跟他们比快,要稳住!千万别让木头落地!」 旁边几个人都沉重的点了点头。 汤胤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走到朱见深身边低声道:「殿下,那几个壮汉多的组,怕是以为自己赢定了。」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扛圆木没那么简单,不光比谁力气大,还要比团队配合。」 起点处,一个小太监点燃了一枚号炮,「砰」的一声巨响。 十组人同时发力,圆木离地! 起点处的太监立刻点燃了十支百刻香。 第三组那五个壮汉果然一马当先,嗷嗷叫着就往前冲。 他们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可后面三个瘦弱的队友根本跟不上! 圆木立刻往前倾斜,晃了几晃,「轰」的一声,一头栽在地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想把木头重新扛起来,一来二去,耽误了大量时间。 等他们重新上路,已经有好几组超过了他们。 反观第七组那几个不起眼的汉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玩命冲。 领头的瘦高个喊起了号子:「一二,走!一二,走!」 八个人步调一致,圆木在他们肩上稳稳当当,虽然速度不快,但一步都没乱。 他们不急不躁,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竟然稳稳的超过了好几组。 第一批十组人陆续到达终点。 第七组,第四名,中上。 第三组,第七名,倒数。 周大勇站在台下,看着第三组那几个壮汉累的跟狗一样,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五六个壮汉,扛个木头跑个倒数,真他娘的丢人!」 陈铮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不是壮汉多就能赢。这一项,考的就是纪律。八个人拧不成一股绳,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这就好比上了战场,一个人再能打,没人跟你配合,你冲上去就是个死。只有所有人都听号令,步调一致,才能活下来,打胜仗。」 第四十六章 被弹劾了 第二天一早,那五百名通过考核的兵卒,就去武库领了全新装备。 刚过中午,这批人马直接开进了东宫驻地。 原来的金吾卫早就陆续撤走了,王纶和张敏正满头大汗的负责交接,拿着名册一个个登记,忙活了整整小半天。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见深并没露面,坐在书房窗户后头,远远打量着这群新兵。 五百人穿着崭新的禁军铠甲,在院子中央站的腰杆笔直。 夕阳照在金属甲片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朱见深回过头,对身边的汤胤绩说道: 「从今天起,东宫的安危就都交给你们了。」 汤胤绩抱拳躬身,斩钉截铁的应下:「殿下放心,臣等誓死守护东宫周全!」 —— 第三天一早,朱见深按规矩去乾清宫请安。 他恭恭敬敬的行完大礼,跪在地上,却发现朱祁镇压根没叫他起来。 朱见深悄悄擡头,一眼就看到朱祁镇的脸色,黑的跟锅底差不多,明显有股邪火压不住了。 他连场面话都懒的说,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疏,直接就砸在了朱见深跟前。 奏疏滑了一段,正好停在他膝盖前。 「你先看看这个吧。」 朱祁镇的声音冷的掉冰渣。 朱见深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御史杨瑄的题本。 上面字字诛心: 东宫选卫,调锦衣卫七千八百余人,披甲奔于通衢,沿途设岗封路,百姓惊骇,商贾不安。太子当以稳重为先。 国之储君,在于学治国之道丶明君臣之义,选兵丶练兵丶弓马骑射乃武将之粗活。今太子舍大道而趋小技,臣恐非社稷之福。 朱见深一字一句看完,面无表情的合上题本。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怎么回话。 杨瑄这个名字,他熟。 前世看史书,这哥们儿因为弹劾奸佞,被朱祁镇夸过是「真御史」。 后来得罪权贵倒了霉,先下大狱,又被充军。 最关键的是,景泰朝那会儿,杨瑄还替自己说过好话,希望景泰帝复立太子。 一个曾经为自己仗义执言的人,现又跳出来弹劾自己。 朱见深稍微一琢磨,一下就品出味儿来了。 杨瑄就是个一根筋的犟种。 当初上疏复立太子,是为了国本稳固。 现在奏本弹劾太子,是觉得他做事张扬。 两件事看似矛盾,但出发点都是为了公事,不掺杂半点私心。 朱见深再次擡头,正对上朱祁镇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哼!」 朱祁镇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火气,「看完了?看完了就给朕好好说道说道!」 朱祁镇的口气满是问罪的意思:「你选五百个侍卫,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七千八百人!把锦衣卫大校场都占了,还沿路封道!」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这个太子爱折腾!御史的摺子都递到朕这儿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见深依旧跪着,动也没动,声音听不出波澜,恭恭敬敬的: 「杨御史的题本都是金玉良言。」 「儿臣这次选兵,动静是大了点,给父皇添麻烦了。父皇要是准许,儿臣这就回去写请罪的奏本。」 这话一出,朱祁镇直接给干懵了。 他本来以为这小子肯定要犟嘴狡辩,哪知道认错认的这么痛快。 他死死盯着朱见深看了一会儿,原本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口气也缓和了不少: 「哎!请罪的摺子就免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朱祁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说:「朕这两天也在想,你东宫的护卫选完了,架子也搭起来了,是时候给你找几个正经老师了。光靠你自己去文渊阁瞎翻书,也不是事。」 朱见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个儿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往前叩首:「回父皇,儿臣心里,已经有了一位想拜的老师!」 第四十七章 左右卫率 王纶火急火燎跑过来。 「殿下,您可回来了!赵卫率和郭副率到了,忠国公挑的那五百人也齐整了,汤卫率正陪着呢!人都在前厅等您示下呢。」 朱见深脚下没停,皱了皱眉:「那个郭副率什么来头?」 王纶赶紧跟上:「郭鹏,新任的右卫副率,忠国公从京营调来的,给赵卫率当副手。三十多岁,看着挺稳重,话不太多。」 朱见深点了下头,径直走向前厅。 快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人声。 他放慢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先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笑,话里却夹着刺儿: 「汤卫率,听说您是信国公的后人?失敬失敬啊!不过,有点可惜,这爵位传到您这儿,怎么就断了香火呢?」 信国公的爵位只能传嫡系,而汤胤绩是旁支庶出,到了他这一辈,自然很爵位没半毛钱关系了。 年轻人这话,明着惋惜,暗地里就是戳他是庶出的脊梁骨。 汤胤绩的声音随之响起:「赵卫率,祖上的荣光是祖上的,跟我们这些后辈并没关系。」 「某能有今天,全靠手里的陌刀,胯下的战马,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从不靠别人。」 「那是那是,」赵维帆哈哈一笑,「汤卫率文武双全,当年出使瓦剌,那可是名动天下啊。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就知道舞刀弄枪,上不得台面。」 汤胤绩不紧不慢的回敬:「太客气了。忠国公都年过花甲了,为我大明徵战一生,还能抽出空亲自调教,对赵卫率真是宠爱有加,您必定是大才!」 「亲自调教」四个字,他咬的特别重。 这话听着是夸,但仔细一品,石亨六十多的老头子,还「亲自调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舅子? 这不明摆着讽刺他靠姐姐的裙带关系上位吗! 赵维帆眼睛一瞪,刚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朱见深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汤胤绩和赵维帆见状,噌的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齐齐抱拳躬身: 「臣等参见殿下!」 朱见深走到主位坐下,先看看左边的汤胤绩,又看看右边的赵维帆,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位率帅看着挺投缘啊,这才第一次见,就聊的这么热乎?」 汤胤绩低着头,没吭声。 赵维帆脸上硬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殿下说笑了,臣……臣跟汤卫率就是随便聊聊家常。」 朱见深没再追问,目光落在赵维帆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战将盔甲,腰杆挺的笔直,瞧着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 朱见深的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中年汉子身上。 这人三十五六,皮肤黝黑,身形精瘦,整个人往那一站,确实有个战将的模样。 「这位就是郭副率了吧?」 郭鹏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低沉有力: 「臣郭鹏,拜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满意的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用沉稳又带着威压的口气,开始下令。 「既然人都到齐了,本宫就把话说在头里,免得以后扯皮。」 「东宫宫内的所有防务,包括本宫的寝宫和各处宫殿的日常护卫,全由左卫率统管。」 「宫外区域的巡防,还有东宫各处宫门的守卫,则由右卫率负责。你们各管一摊。」 朱见深看着底下三人,口气更严厉了:「至于手下的兵怎么排班,你们自个儿商量着办。」 「臣,遵命!」汤胤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领命。 赵维帆也跟着行礼,脸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接触到朱见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全给憋了回去。 朱见深捕捉到了他的表情,直接点名:「怎么,赵卫率还有话要说?」 赵维帆再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第四十八章 宫女芷兰 掌事太监孙瑞祥看见太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见礼,主动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永寿宫走去。 一路上朱见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心里七上八下的。 亲妈在这个节骨眼叫他,八成没好事。 到了宫门口,孙瑞祥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就准备通传。 朱见深冲他摆摆手。 孙公公立刻把涌到喉咙口的声音咽了回去,识趣的退到一边。 朱见深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迈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殿里很安静,只有薰香的味道在飘。 他扫了一圈,压根没看见周贵妃的人影。 只有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小宫女,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拿抹布仔细的擦着红木窗台。 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宫女的动作停住了。 她连忙转过身,放下抹布,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朱见深面前三步远,她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 「奴婢赵芷兰,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悦耳。 朱见深扫了她一眼,微微有些发愣。 小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一眨一眨,嘴角天生带笑,还挂着两个小酒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母妃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标志的小丫头? 之前没注意啊。 小巧玲珑透着可爱,如果放到上一世,活脱脱的宅男杀手小萝莉。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小丫头的眼神不像其他宫女那样死死盯着地面。 她一边行着礼,一边偷偷对视。 反倒弄得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了,迅速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我母妃呢?」 赵芷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起头脆生生的回答。 「回殿下,贵妃娘娘去御花园了。说是瞧着今天天气好,想摘几枝花插瓶。」 「娘娘临走时吩咐奴婢,若是殿下到了,先请殿下在殿里稍等,她马上就回。」 朱见深听完,眼角都抽动了两下。 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大张旗鼓把自己叫来,结果她自己跑去御花园赏花了? 这个亲妈做事,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径直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赵芷兰手脚倒是麻利,转身走向茶几,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恭敬的把茶盏放在朱见深手边的小桌上。 放完茶,她没按规矩退下。 而是退到两步外站定,还时不时的偷偷抬眼看他。 朱见深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他当然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直的看了过去。 赵芷兰被他这冷不丁的一眼,看的肩膀缩了一下。 但她没躲,反而攥紧袖口说道: 「殿下,奴婢最喜欢您写的那首《苔》。」 朱见深的眼神凝住了,静静的看着她。 她又吸了口气,轻声念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 那双大眼睛亮的惊人。 「读了殿下的诗,奴婢心里就亮堂了。虽然出身卑微,但活着就该有个奔头。」 「奴婢也想学那不起眼的苔花,好好的开一回。」 朱见深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写这首《苔》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写被囚禁五年的自己。 人在低谷不自弃,总有翻身见天日的一天。 第四十九章 针锋相对 周贵妃见儿子不说话,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深儿啊,母妃这几天左思右想。你刚入主东宫,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是有一大帮,可真正贴心的有几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嫌弃。 「就说那个万贞儿,都快三十了,在后宫里都算老嬷嬷。她跟你差着十六七岁,能猜透你这太子的心思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见深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还是不吭声。 周贵妃看他没有当场反对,顿时喜上眉梢。 她笑着转过头,朝赵芷兰招了招手,握住小丫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小兰呢,母妃是打心眼里喜欢。家世清白,人也机灵。母妃想着,就让她跟着你进东宫算了,给你当个贴身侍女。」 「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你,母妃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 说完,她眼巴巴的盯着朱见深,就等他点头。 朱见深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赵芷兰。 那丫头依然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的规规矩矩。 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悄悄抬起,飞快的瞅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 眼神里藏着几分恳求,又夹杂着压不住的欢喜。 连嘴角都忍不住的往上翘。 朱见深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东宫现在已经够乱了。 孙太后塞过来的人,曹吉祥安插的眼线,加上石亨那边的护卫,几股势力天天搅在一起。 现在倒好,亲妈也要在这棋盘上强行掺一脚。 嘴上说的是贴身照顾,实际上不过是多了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可是,他能拒绝吗? 母妃对万贞儿一肚子不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万贞儿身上有孙太后的标签,母妃看见她就膈应。 在她脑子里,与其让儿子被一个外人掌控,不如自己亲手送个放心的过去。 他再次扫过那丫头可怜巴巴的眼神,生怕听到一个不字。 另外,以亲妈的臭脾气。 今天要是不同意,这永寿宫说不定又要掀翻屋顶。 他权衡了片刻。 来就来吧,东宫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朱见深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母妃觉得好,那就依母妃的意思办吧。」 赵芷兰一听这话,那双大眼睛一下子就放光了。 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连忙提着裙摆重重的屈膝行礼。 「奴婢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奴婢到了东宫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殿下,绝不敢有半分偷懒!」 周贵妃笑的合不拢嘴,拉着赵芷兰的手半开玩笑的叮嘱。 「小兰啊,去了东宫就要守东宫的规矩,好好伺候殿下。」 「你要是敢不用心,回头看我不打你屁股。」 赵芷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红云,连声应答。 「娘娘放心,奴婢万万不敢。」 朱见深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周贵妃心情大好,又拉着他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家常。 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番东宫近来的琐事。 最后又仔细嘱咐他多吃少熬夜,注意调理身体。 朱见深耐着性子一一应付,又在这里吃了午膳才行礼告辞。 周贵妃一路将他送到永寿宫的大门口,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三四遍。 朱见深转身跨出宫门。 赵芷兰提着一个小包袱,紧紧跟在王纶的身后。 她始终低着头,但脚步却轻快的很。 一行人顺着高墙耸立的宫道,缓缓向东宫走去。 朱见深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走在最前面。 他就算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正用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 第五十章 朝会之争 赵芷兰的话让宫女们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连门口的王纶都下意识别过脸去,以免被看到表情。 万贞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本来就看这丫头不顺眼,现在倒好,三言两语直接把她架成长辈了。 google搜索twkan 这以后还怎么在太子身边伺候?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眼刀子死死的剐着赵芷兰。 朱见深坐在上首,把眼前这官司看的清清楚楚,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刚见面就针锋相对,以后天天在一起,不得把东宫房顶掀了? 想办法把她们俩分开吧。 他指骨敲了敲扶手,「行了,都别笑了。」 正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朱见深看着两个姑奶奶,一脸无奈: 「你们俩,以后都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一人一天,轮流当值。谁要是轮休,就回自己屋里歇着。」 他又看向王纶:「你在寝宫附近找两个乾净屋子,给她俩一人一间。」 王纶连忙应是。 赵芷兰一听,脸上笑的跟花儿一样,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响亮: 「奴婢遵命!谢殿下体恤!」 这话,却让万贞儿浑身一僵,心瞬间凉了半截。 一人一天? 轮流当值? 她从太子一岁起就跟在身边伺候,十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现在,才来了一天的小丫头,就要跟自己平起平坐,分走一半的恩宠?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钻心的疼,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奴……奴婢遵命。」 声音都在发抖。 朱见深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堂中其他的宫女。 「还有件事,本宫要跟你们说清楚。」 宫女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万姑姑是东宫的掌事女官。以后你们所有人,无论大小事,都必须先禀告万姑姑。她要是解决不了,再由她来请示我。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赵芷兰清楚,这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她立刻垂下头,乖巧的应声:「奴婢记住了。」 其他宫女也纷纷应是。 万贞儿站在一旁,煞白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太子这是在给她立威,也是在给她撑腰。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冲着朱见深屈膝一福:「谢殿下。」 朱见深摆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 赵芷兰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冲着万贞儿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又飞快的转了回去。 万贞儿死死盯着她消失的背影,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 一人一天的规矩定下后,东宫里难得的清静了几天。 万贞儿和赵芷兰的值守日子错开,两人王不见王,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也淡了大半。 右卫率那边,赵维帆满肚子牢骚,天天摆着个臭脸。 但有郭鹏死死压着,他倒也没敢在宫里惹出什么大乱子。 每天下午,朱见深都会准时去文渊阁。 这天正好轮到赵芷兰当值。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书,迈着小碎步跟在朱见深身后。 朱见深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史料。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到了文渊阁,也就是找个角落杵着打瞌睡。 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他一抬头,竟发现赵芷兰正捧着一本前朝诗集,看的入了神。 她的小脸一会皱成一团,一会又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连朱见深停下笔看她都没发现。 朱见深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着茶叶。 这丫头不是装模作样。 第五十一章 太子师(PK中求月票) 话音刚落,李贤猛的跨出班列,声音清朗,直视徐有贞。 「徐阁老此言,大谬!」 李贤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百姓在山东饿的啃树皮,吃草根,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贪墨是官的罪,该杀该剐,当依律惩治!若因为怕官贪,就眼睁睁看着百姓死,这是做臣子的道理吗?!」 徐有贞的脸瞬间黑了。 他死死盯着李贤,挤出一声冷笑。 「李侍郎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发下去的银子,十成里有几成能到百姓手里?你为了你个人的清名,就要拿国库的银子去打水漂?」 李贤寸步不让,迎着徐有贞的敌意。 「徐阁老!」 李贤一字一顿。 「就算只有三成银子能到百姓手里,那也是救命钱!」 「给他们一个三成活命的机会,也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一堆白骨要强!」 奉天殿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百官们交头接耳,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横跳。 徐有贞一张脸涨的紫红,嘴唇都在发抖。 他刚要张嘴,李贤却已经猛的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朱祁镇。 「陛下!臣恳请再调拨太仓银四万两,紧急发往山东!」 李贤言辞恳切。 「同时,从河南丶湖广调粮,火速运往灾区!银子先到,解百姓燃眉之急!粮食后到,保地方长久安稳!」 李贤挺直了腰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至于贪墨!朝廷可派御史,沿途严查!查到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绝不能因为害怕有贪官,就断了百姓的生路!」 殿内顿时没了声音。 朱祁镇靠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扶手。 他的目光在徐有贞和李贤身上来回扫过。 一个夺门功臣,内阁首辅,却如此迂腐丶不知变通。 一个内阁新锐,反倒有担当丶有见识。 高下立判。 朱祁镇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准奏。」 朱祁镇的声音洪亮有力,「即刻从太仓调拨四万两白银!」 「命左佥都御史林聪即日离京,全权督办山东赈灾一事!银粮并举,不得有误!」 他加重了语气。 「传旨下去,凡有赈灾不力,或敢在赈银上伸手者,朕绝不轻饶!」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徐有贞站在最前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他死死闭着嘴,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一言不发的退了回去。 大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薛阁老,请留步。李贤,你也留下。」 朱祁镇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薛瑄和李贤同时停步,转身,重新走回御前。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朱祁镇走下丹陛,站在两人面前。 「太子回宫有时日了,是时候该进学了。」 朱祁镇开门见山,「朕要给太子找两位老师。满朝文武,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们二位。」 李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一礼。 「臣,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祁镇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薛瑄。 薛瑄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最近京城里关于那位太子的传闻。 黄村寺里,与皇姑论佛,一语道破出世入世。 还有那两首传遍京城的诗。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第五十二章 文华殿第一课(求月票) 朱见深坐在文华殿的紫檀木书案后。 手指拂过桌面上凉的徽墨,目光平静的看向殿门。 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李永昌躬着身子,引着一位老者跨进门槛。 老者今日穿了一身周正的绯色常服,花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背脊挺的很直,步伐不见拖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便是大明理学宗师丶内阁阁臣——薛瑄。 「老臣薛瑄,参见太子殿下。」 薛瑄停在三步之外,行了君臣之礼,整个动作规矩严密,挑不出任何瑕疵。 朱见深快步绕过紫檀书案,走下丹陛,双手托住老人的手肘。 「先生免礼。」 朱见深声音清朗,「今后在先生面前,本宫只称学生。」 薛瑄顺势直起身。 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 不仅懂得礼数,目光也炯炯有神,和一个被关在高墙里,足足五年的弃子完全不相符。 两人分主次坐下。 万贞儿端上热茶,悄无声息的退下。 薛瑄没有做任何无用的寒暄,进入正题。 「老臣受陛下恩典来做殿下的蒙师,不知殿下平日读些什么书?」 朱见深身子前倾,答的快。 「学生之前读完了《论语》,最近正在读《大学》,还有先生的《读书录》,学生这两日也在翻看。」 薛瑄一怔,眉头不留痕迹的皱了一下。 他听说过太子的诗名,也听说过那些论佛的传闻。 作诗可以靠天生的灵性,读佛经可以靠悟性。 但《大学》不同。 那是儒家义理之书,讲究扎扎实实的案头功夫,必须一字一句的去磨,去体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之前没人正经教过,真的能读的进去吗? 薛瑄想了想,开口发问。 「殿下既然在读《大学》,老臣想问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殿下以为,这三句话里,哪一句才是根本?」 朱见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盏上升腾的水汽,等了三秒,抬起头。 「明明德。」 「为何?」薛瑄追问。 「因为明明德是内修。」 朱见深看着薛瑄的眼睛。 「先把自己的德性搞明白了,立住了,才能去亲民,最后才能去止于至善,自己都没搞明白,后头的东西全都是空的,毫无用处。」 薛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又问:「那殿下觉得,明明德这三个字里,最难解的是哪个字?」 「第一个明字。」 朱见深语气笃定。 「这个明是拨云见日。德是上天给的,本来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但时间久了,会被尘埃蒙住,得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擦亮,展现出本质。」 薛瑄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他仔细端详着朱见深。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从这句话里读出这种层次的义理。 那五年的高墙岁月,他一点都没荒废。 薛瑄将茶盏平稳的放回桌面。 「殿下说德被蒙住。」 薛瑄身子前倾,「那老臣问殿下,该用什么擦亮?」 大殿里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的往上飘。 朱见深收了神色,嘴角那点微笑也消失了。 「学生刚刚用擦亮不够恰当……」 他声音很轻,却咬字很重,「应该是拿什么磨炼。」 薛瑄目光一缩。 朱见深说道:「五年的南宫高墙,学生天天想,为什么是我?以后怎么办?想的多了,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怨没有用,等也没有用,只有自己把身子立住了,才有翻身的那一天,这个立住的过程,就是磨炼。」 第五十三章 震慑右卫(求月票) 薛瑄站在宫道正中央,风吹起他绯色的袍角,呼呼作响。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两封信。 字迹苍劲老辣,几句话就直指他研究一辈子的学问核心,并且精准的点出保下于谦的法理依据。 他一直坚信,能写出那种信的人,肯定是一个隐藏在京城某座府宅中的大学问家,或许还沾着点皇亲国戚。 毕竟那个送信的人,是个宦官。 可他……怎么会是太子身边的人? 薛瑄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难道是太子?不可能! 薛瑄心里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摇了摇头。 太子才十一岁! 今天在殿内展现出了一些见识,可那封信里对理学的拆解,没有几十年的苦修精研,悟不出来。 还有那手刚劲老辣的笔迹,入木三分,绝非一个孩童能练就的…… 可那个送信的宦官,为什么会直奔文华殿? 难道他不是太子的常随? 只是奉了哪位宫中贵人的命令,来文华殿跑腿禀报事情? 薛瑄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那颗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 他站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迈着明显沉重了许多的步伐往宫外走去。 这个疑问,已经死死的扎在了这位理学宗师的心里。 文华殿内。 张敏一路小跑着冲到了朱见深的书案前。 他大口喘着气,压低了声音: 「殿下,校场那边出大事了!」 朱见深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毛笔。 「说。」 「右卫赵维帆带来的那帮京营老兵,嫌咱们定下的训练规矩太苦,两边吵起来了,互相骂娘,这会甚至都抄了家伙,眼看就要在校场上见血了!」 朱见深站起身。 「汤胤绩死哪去了?」 「汤卫率丶陈副率带着人拼死在中间压着,可是右卫的赵卫率袖手旁观丶不管不顾,放任底下那些兵当刺头,越闹越凶,有些压不住了!」 朱见深眼神冷了下来。 他双手扯了扯凌乱的衣襟,迈出书案。 「去校场!」 —— 大校场就设在南宫,距离文华殿并不近。 由于金吾卫有自己的训练地,所以这个校场平时挺安静的。 然而,此刻却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朱见深带着张敏和王纶,大步流星的赶过去。 一进校场大门,就看到两拨人泾渭分明的对峙着。 汤胤绩站在中间,脑门上全是汗,扯着嗓子大喊: 「都退回去!谁敢在这拔刀,就是谋逆的大罪!」 右边那群人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总旗吐了口唾沫。 「汤卫率,别总拿大帽子压人!咱们在京营当差时间可不短,什么样的训练没见过,天天都跑十里地,这他妈的不是嚯嚯人吗?!」 这总旗扯开衣襟,露出一身精肉。 「怎么着,当咱们是畜生呢?咱们兄弟跟着忠国公夺门的时候,你们在哪缩着呢!」 这话一出,右卫那几百人轰的一声鼓噪起来,骂娘声此起彼伏。 左卫的人不干了。 他们都是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心气极高,立刻骂了回去。 「一群京营的痞子,在这充什么大瓣蒜!光你们跑吗?我们不也跑!」 眼看两边就要按捺不住,彻底绞在一起。 赵维帆抱在肩膀上,站在右卫人群后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就是故意不说话,由着这帮兵痞闹腾。 太子不给他脸,把右卫扔到门外看门,那他就给太子看点颜色。 得让太子知道,忠国公的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第五十四章 敲打拉拢 赵维帆眼皮狂跳,他没想到这太子几句话就把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老兵镇住了。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怎么可能! 「殿下!」 赵维帆咬着牙,搬出最后的底牌,「看在忠国公……」 「闭嘴。」 朱见深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石将军是朝廷的忠国公,是大明的功臣,不是带兵作乱的免死金牌!」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本宫今天就连你一块办了!」 赵维帆被那冷酷到极致的目光盯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居然不敢再张嘴。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朱见深转头,指着地上那个冷汗直流的廖总旗。 「汤胤绩!」 「臣在!」 「哎!念在他有些功绩,又是初犯,免除死罪,拖下去军棍五十,以儆效尤!」 汤胤绩领命:「遵旨!」 廖总旗一听要杖五十,吓得脸都白了,那可是能打死人的! 他刚要张嘴求饶。 陈铮已经扯下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把他死死拖住,拉向校场边缘的刑凳。 沉闷的木棍入肉声,很快在校场上回荡起来。 第一棍下去,廖总旗便闷哼着浑身剧震。 赵维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双拳捏得咔咔响,却死活不敢出声阻止。 因为朱见深刚才的话没有错漏,皇权的名义,他一个小小的卫率抗不住。 剩下的那几百右卫兵卒,看着这一幕,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喧哗。 他们发现,这位年幼的太子,是个真敢杀人的狠角色。 打人那是立威。 但朱见深明白,这帮兵痞要收心,光靠打是不够的。 五十军棍打完。 廖总旗后背鲜血淋漓,人已经昏死过去,像死狗一样被扔在旁边。 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环视四周。 「本宫知道你们在京营里散漫惯了,突然让你们穿铠甲跑天天十里地,你们觉得受不了?」 他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 「觉得本宫折腾你们了?」 没人敢吭声。 朱见深提高音量:「但是本宫要告诉你们!这里是东宫,你们不仅要保卫本宫,将来还可能跟随本宫平乱安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这里不养废物!」 他手指着右边那群噤若寒蝉的京营兵卒。 「从今天起,不管是左卫还是右卫,所有人,每日操练的科目一视同仁。」 「右卫没经过本宫筛选,所以一开始跑不到十里的,可以逐步加量,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但是,谁要敢带头闹事,刚才那个人,就是他的下场!」 朱见深一甩袖子。 「从今日起,凡操练勤勉丶考核达标者,每月本宫另赏五钱银子。这银子从东宫私库出,不花朝廷一分一毫。」 他扫视着人群,「记住,本宫的银子也不是白拿的,遵守规矩就是底线。都听懂了吗!」 死寂了几秒钟后。 左卫那几百人率先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听懂了!殿下千岁!」 紧接着,右卫的那些兵卒也反应过来了,赶忙跟着吼了起来: 「听懂了!」 这一进一出,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彻底把这些人的心给震住了。 钱谁不想要? 在京营当兵,上面层层盘剥,能足额发饷就不错了,哪来什么加俸和赏赐。 只要按照规矩训练,达标就有好处拿,何苦去当那个闹事的出头鸟? 第五十五章 正副相制 李贤今日穿了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腰杆挺的笔直,面容方正。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王纶侧过身子,抬手向前指引。 「殿下,李部堂到了。」 李贤撩起官袍的前摆,双膝下跪,行了最标准的大礼。 「臣李贤,参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从书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一把。 「先生免礼,快请坐。」 李贤恭敬的谢过,起身坐下。 赵芷兰端了新茶走过来,轻轻的放在李贤手边的茶几上,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然后低着头退回了殿角。 李贤扫了一眼案头摊开的《大学章句》和《读书录》,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臣与薛夫子有师徒之谊,当年臣参加会试,薛夫子正是考官之一。」 「论起对理学的钻研,臣远不及薛夫子,那些精微的道理,薛先生已经讲的很透彻了。」 朱见深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李贤,耐心的等待下文。 李贤收起笑容,语气变的认真的。 「臣今日想换个方向,殿下以前可曾读过《中庸》?」 「读过。」 「《中庸》里有一句话,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李贤一字一顿的说出这番话。 「这前四项全都是为了求知,唯有最后这个笃行,才是真正的实践。」 他直视着朱见深的眼睛。 「若是知道了道理却不去践行,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殿下觉得臣说的对吗?」 朱见深挺直身子,语气严肃的回答。 「先生言之有理,懂得道理容易,真要去做却很难,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李贤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站起身,双手呈递到案前。 「殿下可曾听闻,山东近日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水,这是济南府快马送来的急报。」 朱见深伸手接过,慢慢展开,低头细看。 纸上的字迹端正,但记述的内容却惨烈。 济南府连日暴雨,无数田地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有些地方已经到了饥人相食的地步。 朱见深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他反反覆覆看了两遍,才将急报放在桌面上。 「济南北部的几个县,如今已是颗粒无收。」 李贤的声音变的低沉。 「百姓们只能四处扒草根剥树皮来填饱肚子,惨状难以用言语描述。」 朱见深沉默了很久,随后缓缓抬起头。 「朝廷拨下赈灾的银两了吗?」 「拨了三万两内帑银,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李贤双手放在膝盖上。 「臣昨日在朝堂上奏请,要求户部再拨四万两白银,户部尚书已经同意放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很利。 「可是朝中有些人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银子发到地方,全都会被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与其便宜了贪官,还不如一文不发。」 李贤再次直视朱见深。 「殿下认为,朝廷此时究竟该如何决断?」 朱见深没有回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将茶盏放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赈济灾民的银两,必须尽快发放到地方。」 朱见深终于开口了。 「受灾的百姓等不的,不能因为害怕官员贪墨,就乾瞪眼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活活饿死。」 李贤点头,很认可这个决定,他安静的等着太子说出具体的对策。 「但是只把银子运过去,那是远远不够的。」 朱见深看着李贤。 「这些银子到了州府,还要一层一层往下分发,途径的每一个衙门,里面的官员都有暗中伸手。」 他摇了摇头。 「朝廷若拨付十万两白银,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只怕连两三成都不到。」 第五十六章 以工代赈 就在几天前,李贤去拜访老相识,驸马都尉之子王贞庆。 王贞庆不仅是皇亲国戚,也是景泰十才子之一,府里经常聚集着众多文人墨客。 那日王贞庆在书房里兴奋的对李贤说,京城里又出了一位旷世神童,名叫沈明,是汤胤绩的内弟。 王贞庆说那个沈明在年华居与众人高谈阔论,提出了一整套惩治贪腐的绝妙法子。 其中就包括按察使三年轮换调岗,巡按御史必须增设副使,还要适当增加官员的俸禄。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当时王贞庆对那个所谓的正副相制赞不绝口,李贤听完也觉得精妙,本打算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番,看能不能用在此次赈灾上。 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务实在太多,便暂时搁置了。 此时此刻,亲耳听到太子殿下说出如出一辙的计策…… 沈明是汤胤绩的内弟,年纪十岁左右。 太子殿下也将汤胤绩调到东宫当了卫率,而他年纪也只有十一岁。 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占据了李贤的脑海,他的呼吸都变的急促了许多。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内阁大臣,并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放下手里的茶盏,深深的盯着朱见深看了很久。 随后,他垂下眼帘,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死死的压制下去。 朱见深并没探究李贤眼神里的细微变化,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严惩贪墨之徒,做到赏罚分明。」 「办理赈灾事务有功劳的官员,提拔升迁,救灾不力造成恶果的,直接罢官免职。」 「凡是敢贪墨救命赈银的人,绝不能姑息,直接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朱见深加重了语气。 「必须让那些办事的人清清楚楚的知道,把差事办好了有朝廷的重赏,办砸了就要面临严厉的惩罚。」 「如果赏罚不清晰,再怎么完善的制度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大殿里变的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芷兰站在殿堂的偏僻角落,手里拿着的书卷已经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了。 她虽然完全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政务,但看到那个严肃的李部堂,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钦佩,太子的见解肯定不凡。 半晌后,李贤才慢慢张开嘴。 语气里已经没了那种长辈考校晚辈的意味,而是充满了下属对上位的认同感。 「殿下说的专款专用和帐目公开,臣也在朝堂上对陛下进言过。臣在官场二十年,能想到这些不足为奇。可是殿下十一岁便有如此见识,令臣敬佩之至。」 「至于正副相制,确是惩治贪腐的良策,臣明日早朝就会向陛下详细建言,请求推行此策。」 朱见深听到这番肯定,心里觉得很是踏实,他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贤将身体坐直,把话题重新拉回现实困境。 「赈灾的银子只要顺利发下去,灾民们暂时就能保住性命,可是那些被大水冲垮的河道堤坝又该如何处理,明年若是再发大水又该怎么办?」 「实行以工代赈。」 朱见深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 李贤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他赶忙追问: 「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吗。」 「由各级官府出面发放粮食,组织受灾的百姓去兴修水利疏浚河道。」 朱见深语速平稳。 「百姓只要有了饭吃,自然就不会受人蛊惑去聚众闹事,不仅如此,河道的堤防修缮完毕,明年再次遇到洪水也不用害怕。」 「这样做既成功救济了灾民,又加固了城池和农田的防御,完全是一举两的的好事,这根本不是在白花钱,而是在对地方的长治久安进行投资。」 李贤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殿下身居宫中有所不知,臣之前也在朝会上郑重提议过以工代赈的办法。」 「然而,朝堂上许多官员极力反对,他们觉得赈灾就该老老实实的放粮,先把粮食送下去让大家吃饱,搞这些名目繁多的工程纯是在折腾人。」 第五十七章 帝王与慈父 第二日上完课,朱见深送走了老师薛瑄,转身看向站在石阶下方等候的王纶。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去把桌上那个洒金宣纸装好的锦盒拿上,不要弄折了里面的物件。」 王纶连连点头,恭敬的弯下腰,应答之后转身小跑回大殿。 朱见深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去把赵芷兰叫上,随本宫一同前往永寿宫。」 今天是三月十九,是母妃周贵妃的生辰,他要去贺寿。 赵芷兰并不当值,但朱见深经过仔细权衡,还是决定把她带上。 这丫头原本就是在永寿宫当差,前几日才被周贵妃安排到东宫伺候。 趁着今日母妃过寿的机会,带她回去磕个头,显得重视。 三人顺着高墙耸立的宽阔宫道,踩着坚硬的青石板走向永寿宫。 朱见深的步伐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赵芷兰提着裙摆跟在王纶身后,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正殿门外,门口的太监低头行礼。 朱见深刚跨过门槛,耳畔便传来了爽朗的大笑声。 朱祁镇居然已经提前到了,此刻正随意的坐在软榻边缘。 他手里抓着一块乾净的丝帕,正在逗弄一个刚满三岁的小男孩。 那是朱见深的六弟,也是刚刚被册封的崇王朱见泽。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双手紧紧抓着一块桂花糕,正大口大口的咬着,嘴角周围沾满了密集的糕点碎渣。 朱祁镇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拿着手里的丝帕去给小儿子擦嘴。 朱见泽扭动胖乎乎的身子,调皮的左右躲避着那块丝帕。 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碎渣直接蹭到了朱祁镇那只乾净的手背上。 朱祁镇完全没有表现出生气,反而发出了爽朗痛快的大笑声。 他伸出双手抓住小男孩的腋下,用力把这个三岁的孩童举到了半空中。 朱见泽在半空中不停的蹬着双腿,嘴里发出咯咯的连续不断笑声。 他一边笑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连声呼喊着父皇这两个字。 朱见深站在大殿的门口处,双脚不由自主的停顿在原地。 他看着前方的场景,呼吸变的急促了几分。 自从回宫以来,他很少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看到这副放松模样。 此时此刻的朱祁镇,完全剥离了帝王的那层身份,只是一个逗弄幼子的慈父。 朱见深收敛情绪,迈步走上前去,恭敬的下跪磕头。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妃,祝愿母妃生辰吉乐。」 朱祁镇慢慢把手里的朱见泽交给旁边等候的奶娘。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提起前几日的那件事: 「起来吧,东宫右卫闹出的风波,朕听人说起了。」 朱见深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位大明朝的最高掌权者。 他没有进行任何复杂的辩解,只是把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描述,所有的责任划分都非常客观。 朱祁镇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说话,大殿里的空气变的安静了几秒钟。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随意的摆了摆手。 「既然他们违背了东宫操练的规矩,那就由你自己看着办吧,哎,京营这些人确实该整顿整顿。」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真的转移了视线,再也没有去追问关于石亨或者右卫的任何细节。 看来朱祁镇也感受到了京营的骄横,心里已有不满。 朱见深松了一口气,转头面向端坐在另一侧的周贵妃。 「今天是母妃的生辰,儿臣连日来苦思冥想,亲笔给母妃写了一首贺寿诗。」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伸出右手,从王纶手里接过了那个精美的锦盒。 他单手打开锦盒的盖子,取出里面那张昂贵的洒金宣纸,将其展开。 他双手托着宣纸的两端,低着头,将其恭敬的递到了周贵妃的面前。 第五十八章 天有异象 朱祁镇丶周贵妃丶朱见深一家人融洽的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丰盛的午膳。 周贵妃今天特别高兴,亲自下厨炒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拿手菜。 御膳房那边也备好了十几道精致讲究的高档膳食。 三岁大的崇王朱见泽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吃流食,便让奶娘直接抱回了里屋。 席间的气氛愉悦,朱祁镇甚至破天荒多喝了几杯温热的黄酒。 他脸上一直保持着难得一见的平静笑意,时不时还询问朱见深平日里的饮食起居。 终于有了些正常父子的味道了。 在这愉悦的氛围中,寿宴刚吃到一半,大殿外面的天气突然出现了剧烈变化。 原本明亮的光线,毫无预兆的暗沉下来。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天黑,而是狂风卷起了漫天黄沙,遮住了太阳。 三月正处于春暖花开的时节,按说不应该出现如此恶劣的天气。 殿外的风声成倍变大,起初只是听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响。 随后风力越来越猛,强劲的气流狠狠撞击在周围的建筑物上。 永寿宫那些厚实的木质窗棂,都被吹的咔咔作响。 紧接着,大量的密集雨点直接从高空砸落下来,狠狠的敲击在屋顶琉璃瓦面上。 周贵妃平日里喜爱的那只鹦鹉,此刻在笼子里惊恐的尖叫起来。 朱祁镇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变的铁青阴沉。 他将手中的银筷拍在桌面上,连续喝了好几口闷酒,随后目光呆滞的盯着狂风大作的庭院。 「三月初五那天,刚刚闹过一场大风灾,怎么今日又出现这样的极端天气。」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沉重,还带着明显的自我怀疑。 「自从朕复位登基以来,这种天灾异象便接连不断的出现,难道真是上天在向朕警示什么过错吗?」 无以言表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现在的大明皇位,是靠武力强行从弟弟手里抢夺回来的。 如今老天爷频频降下灾异,他害怕这是上天对他的严厉惩罚。 这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心虚,作为帝王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周贵妃敏锐的察觉到了朱祁镇的情绪波动,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声安慰: 「陛下千万不要如此多虑,这个时节出现风沙降雨的天气,往年也曾经发生过的。」 她看着朱祁镇依旧紧锁的眉头,试探性的小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议。 「陛下若是心底里实在感到不安的话,臣妾倒是有个稳妥的主意。」 周贵妃压低了声音,「不如找个黄道吉日,去南郊的顺天保明寺好好的上一炷香还个愿。」 「陛下之前下旨册封那位吕尼为御妹,还专门下发了内帑银两去扩建寺院。」 周贵妃关切的盯着朱祁镇的眼睛。 「如今陛下亲自去还个愿,再替大明祈求一份平安福报,到时陛下的心里也能彻底安宁下来。」 朱祁镇听完这段话后,直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他看着门外那密集的雨水和冰雹,眼神出现了明显的躲闪和退缩。 「哎,朕每日里需要处理繁重的政务,哪里有闲工夫亲自跑去郊外拜佛还愿。」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很强硬,但是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拿政务繁忙当做不去的藉口,实际上是因为他不敢离开这座皇宫。 刚刚武力复位不久,朝堂上的各方势力还没理顺丶掌控。 他害怕自己前脚出了城门,后脚京城里面就会有人引发政治动乱。 疑邻盗斧,这个成语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周贵妃见到皇帝如此果断的拒绝了这个建议,便把视线转移到了坐在旁边的儿子身上。 「既然陛下分不开身,那不如派深儿代表陛下跑一趟?」 周贵妃看着朱见深那张镇定的脸孔。 「深儿之前不是去过一趟保明寺吗?还和那位吕尼当面探讨过佛理呢。」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内心里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兴奋情绪。 第五十九章 为大明祈福 三月二十二清晨,东宫门外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两百名左卫护卫已经在广场上列阵完毕。 汤胤绩今日穿了一身全副甲胄,厚重的金属鳞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 他大步走到马车旁边,抱拳施礼。 「殿下,护卫均已就位,随时可以启程。」 朱见深踩着脚踏登上宽敞的马车,没有坐进去,而是站在车厢边缘。 他扫了一眼整齐肃杀的护卫队列,停在汤胤绩的身上。 「京城刚安稳不久,路上不比宫内。一切以稳妥为主,路线你和陈铮可核查过了。」 汤胤绩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臣已沿途加派了暗哨,另外,臣私下做主,从兵器库调了五十杆三眼铳,让随行精锐暗中带在身上。」 朱见深目光微凝,将视线投向队伍中间紧紧挨着马车的陈铮。 陈铮挺直腰板,右手一直扶在腰间的刀柄上,处于随时能拔刀的状态。 「带火器防身,这主意很对。」 朱见深对汤胤绩的谨慎赞同。 「多留些防备总是好的,传令出发吧。」 他转身钻进马车车厢。 车厢内部宽敞平稳,万贞儿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软垫。 今天阴冷,她拿过一个紫铜小手炉,递到朱见深的手里,又仔细的拉平了他衮龙袍的衣摆。 外面传来汤胤绩粗犷的呼喝声,整支队伍开始迈动沉稳的步伐。 张敏骑着一匹马,紧紧跟在马车侧前方,不时警惕的张望四周。 队伍穿过京城的南城门,一路朝着黄村的方向行进。 大约到了巳时初刻,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木料撞击声和工匠的吆喝声。 万贞儿轻轻掀开一侧的窗帘,朱见深顺着缝隙向外看去。 一大片开阔的工地直接撞入视线。 老旧的黄村寺旁边已经被清理出大面积的空地,一座全新的寺庙轮廓已经拔地而起。 高耸的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包围着几座大殿,到处都是扛着木头和石块的劳工。 锯木头的声音刺耳,混合着灰尘在空气中弥漫。 车队在新建的山门牌楼外停下。 朱见深走出车厢,踩着木凳下到地面。 早已有十几名灰衣尼姑,站在未完工的山门石阶下等候。 站在最前方的是吕尼,她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握着一串有年份的木质佛珠。 「贫尼恭迎太子殿下。」 吕尼双手合十,低头行了一个佛礼。 朱见深快走两步,双手拱起,认真的还了一个半礼。 「皇姑不必多礼,侄儿今日是代父皇来还愿的。」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的看向这位曾经拼死阻拦过父皇的传奇女子。 「祈福行香是今日的首要正事,我们这便进去吧。」 吕尼脸上浮出一点平和的微笑,侧身让开通道,在前方引路。 众人穿过嘈杂的外围工地,进入了清静些的老寺后院。 大雄宝殿内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檀香味道。 两侧的蜡烛燃烧着,发出偶尔的轻微爆裂声。 有规律的木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朱见深走到佛像正前方,从万贞儿手里接过三支点燃的粗香。 他双手举平过头顶,闭上眼睛沉默了数十息。 随后走到前方的黄色蒲团前,双膝跪地,完成了标准的三叩首。 吕尼站在一侧的木鱼旁,一直低声诵读着经文。 等朱见深起身将香插入铜炉后,诵经声才停歇。 「皇姑您先去后院佛堂歇息片刻。」 朱见深转过身看着吕尼。 「侄儿带人去外面的工地看看工程的进度,这笔银子是父皇下的内帑,我得替他把好关。」 第六十章 少年担当 一行人回到老寺后院的方丈室时,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屋子里摆着一张素净的木桌。 桌子上的菜式并不复杂,但做工讲究。 一盘切的极薄的香菇豆腐,一盘绿油油的清炒笋乾,还有一小碟带点甜香的桂花瓜片。 吕尼正拿着一个大白瓷碗,亲自将一勺清亮的高汤浇在过了水的素面上。 万贞儿原本想上前去接碗,吕尼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她双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稳稳的放在了朱见深的面前。 「山野寺庙,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殿下尝尝这笋乾,前些天一位同乡送来的。」 朱见深坐正身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送入嘴里。 他在嘴里缓慢的咀嚼了几下,随后将一大口热汤喝了下去。 这面汤里的鲜味很足,完全没有那种过度的调料味道。 「宫里的膳食大鱼大肉居多,确实过于油腻了。」 朱见深又夹了一根清脆的笋乾。 「还是皇姑这里的斋饭透着一股清爽劲儿,侄儿吃上一回恐怕要惦记好几天。」 吕尼听到这话,眼角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殿下若是喜欢这口清淡的,一会走的时候,我让她们装些笋乾带回宫去。」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一边随意的吃着素面,一边拉起了家常。 没有朝堂上的虚伪和算计,气氛很放松。 「这些日子朝廷拨了银子修建新寺,皇姑这边的生活起居应当改善了不少吧。」 吕尼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这也多亏了陛下开恩,其实贫尼是个出家人,有没有新寺庙住都无妨。」 她目光看着门外的庭院。 「当年土木堡之后,那些大起大落贫尼都看遍了,那些旧事也早就随风去了。」 吕尼重新转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少年。 「如今在这荒野里有个容身之所,能安安静静的给大明给陛下和殿下,多念上几卷消灾祈福的经文,便是贫尼今生最大的指望了。」 朱见深停下筷子,端正的低念了一声佛号。 饭毕之后,外面的日头已经到了正南方。 万贞儿手脚麻利的帮着撤去了桌上的碗碟残羹,又重新沏上了一壶滚烫的春茶。 她默默的退到了方丈室的门外,在廊檐下站定。 张敏也垂着手站在另一侧。 汤胤绩和陈铮则带着护卫在四周的院墙外围进行着不间断的巡视。 安静的方丈室内,只有轻微的茶水沸腾声。 阳光透过门前的竹帘,在地面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 「这老寺里现在还有多少位女尼。」朱见深看着茶杯开口询问。 吕尼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只有十二个了,都是贫尼的姐妹,当年这里破败没人管,大家也都没地方去,就这么凑合着守在破屋子里熬时间。」 吕尼停顿了一下。 「如今新修了宽敞的院落,总算是让大家有了个养老的安生之地。」 她将话题转到了朱见深身上。 「殿下最近在宫里的课业可还繁重,上回给您讲的那半部《金刚经》,现在有时间翻看吗?」 朱见深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摇了摇头。 「翻看是翻看了,但佛理太深,总是觉得有些难以参透的地方。」 吕尼并没有摆出讲经说法的架势。 她反而宽慰的笑了笑。 「殿下的岁数在这里放着,不曾经历过真正的世间八苦,去强行参悟那些空性的东西并无益处。」 「其实读经书并不求强解,只要心能够在这纷乱的世间静下来,便足够了。贫尼虽然身在化外,但这阵子也听山下来上香的信士提起过京城里的一首诗。」 吕尼停住手里的佛珠,目光变的发亮。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第六十一章 生死一线 陈铮那声凄厉的示警刚在山门前回荡,尖锐的破空声便撕开了黄昏的宁静。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支利箭擦着朱见深的车厢飞过,笃的一声死死的钉在结实的车辕上。 巨大的力道让箭尾嗡嗡剧烈颤动,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箭雨从侧方树林中倾泻而下。 十几名站在外围的护卫来不及举盾,被密集的箭矢射中了身体,惨叫着栽倒在血泊中。 几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带着嘶嘶的火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落在了马车几步外的位置。 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锋利的碎铁片四散飞溅。 强烈的冲击力让高大的马匹受惊嘶鸣,拉着车厢开始疯狂的挣扎。 万贞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扯住朱见深的袖子将他死死拽到马车后方。 然后张开双臂,用自己身躯牢牢挡在太子身前,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爆炸的伤害。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汤胤绩从右侧斜刺里猛扑过来。 「殿下快退进寺里!」 他怒吼着,一把揽住朱见深的腰肢,将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单臂抱在怀里,双腿发力,拼命朝着老寺的山门狂奔。 此时的工地深处,杜谦连滚带爬的朝着这边跑来,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 那身绿色官袍沾满了鲜血,脸色惨白的吓人。 汤胤绩抱着朱见深率先冲入门内,杜谦紧随其后,两名亲卫护着吕尼也撤了进来。 万贞儿丶张敏迈入门槛的一刹那,周围的护卫迅速将山门死死关闭,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飞箭,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杜谦双腿发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子都在不受控制的疯狂发抖。 「殿下,工地那边全乱了,突然冲出来好多黑衣人,见人就砍,全都疯了!」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经历极致恐怖后的嘶哑与无助。 汤胤绩小心翼翼的将朱见深放在大门内侧,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转身戒备。 朱见深推开想要拉住他的万贞儿,快步走到厚重的木门前,透过门缝向外面看去。 原本井然有序的修建工地,此刻已经变成了炼狱,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惊恐工匠。 四五十个用黑布蒙面的刺客,手持钢刀,正在人堆里疯狂劈杀。 冰冷的刀刃连续挥砍,滚烫的鲜血在残阳的映照下四处喷溅,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倒在泥泞中。 堆积如山的木料和刚刚搭建好的工棚,已经被他们点燃,浓黑的烟柱混合着火光直冲云霄。 为首的一个黑衣刺客一边凶狠砍杀,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杀吕尼,杀太子,给我把这里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这声充满了杀意的嘶吼,清晰传入山门之内。 紧接着五六个轻功不错的黑衣人,翻过了老寺不算太高的院墙,直接跳了进来。 守在内院的几名左卫精锐没有半点退缩,他们抽出腰刀迎面而上,锋利的兵刃毫不留情的切向刺客。 经过一场混战,那几个刺客都被砍翻在地,暗红的血液染红了石砖。 与此同时,几颗嘶嘶作响的黑色火弹越过墙头,落在庭院中央,伴随着巨响轰然炸裂,炙热的火药和铁砂四处乱飞。 汤胤绩一个箭步跨到朱见深面前,用宽阔的后背死死的挡住所有的爆炸碎屑。 「盾牌手上前列阵,把殿下和皇姑护在中间,任何人靠近杀无赦!」 七八面厚重的镶铁木盾在朱见深周围竖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坚固防护屏障。 山门之外,陈铮已经集结了数十名精锐护卫,随时准备放箭。 然而,那些刺客非常狡猾,他们直接冲进工匠的人群里,疯狂追逐着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 如果这个时候命令射杀,密集箭阵一定会大量误伤那些无辜的工匠。 陈铮眼底爬满血丝,他一把抽出狭长的腰刀,冲着身后那些眼睛喷火的护卫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人给我听着,谁都不许放箭,跟我冲上去近身肉搏,先把工匠们抢出来!」 第六十二章 制式火器 战斗终于结束了,保明寺门前弥漫着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火药味。 现场横七竖八的躺着四十多具刺客尸体,大多数都被东宫护卫砍的肢体分离。 有几个受伤倒地无法逃跑的刺客,看到大势已去,便停止了挣扎。 然而,他们没做任何求饶的举动,而是用力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黑紫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涌出,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当场气绝毙命。 确认四周没有危险之后,汤胤绩才让人撤开了挡在朱见深面前的厚重木盾。 新建工地的火势变得越来越大,乾燥的建筑木料在烈火中发出剧烈的爆裂声。 大火产生的滚滚浓烟被风吹散,将小半边天空都映衬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朱见深推开搀扶他的万贞儿,迈过高高的门槛,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出山门。 他环视了一圈火光冲天的工地,听着远处受伤工匠们发出的痛苦呻吟,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将视线收回,低头看着脚边一具七窍流血的刺客尸体,足足沉默了五六个呼吸。 「抓到活口了吗?」 朱见深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汤胤绩,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慌乱。 汤胤绩满脸惭愧的重重的摇了摇头。 「这些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受伤跑不掉便服毒自尽,没留下一个喘气的。」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陈铮挥了挥手。 「安排人手灭火,救治工匠,把所有的尸体全都给我翻一遍,任何东西都不能漏掉!」 护卫们散开执行命令,现场充满了杂乱的翻找声,以及拖拽尸体的摩擦声。 仅仅过了片刻功夫,汤胤绩就步履匆匆的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几分。 他摊开沾满黑色灰烬的手掌,掌心里面躺着一颗还没来得及引爆的黑铁火弹。 「殿下,事情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复杂。」 汤胤绩将声音压低到了极限,确保只有他俩能听见。 「臣刚才仔细查验了这枚火弹的底部,错不了,这东西是兵仗局铸造的。」 他将手里的火弹翻转过来,用指腹擦掉上面沾染的泥土。 一个清晰的篆体铭文标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大明兵仗局的防伪字样。 「这是明军内部严格管控的制式火器,民间土匪和江洋大盗根本不可能搞到这么多。」 朱见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非常平稳的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危险火弹,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冰冷的铁皮表面还残留着一丝火药的刺鼻气味,这东西代表着京城内部那张庞大的权力网。 能够大规模调动明军制式武器,并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派死士刺杀当朝太子,这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朱见深将火弹递还给汤胤绩,语气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 「把它收好,这可是难得的物证,等回宫之后让父皇亲自看一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的盯着京城的方向。 「传本宫命令,把现场所有的死士尸体,还有他们掉落的每一件武器,一件不落全部带走。」 几辆拉运木料的空车被临时徵用,所有的残尸丶武器都被丢了上去。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朱见深将受到的吕尼安置妥当,又留下五十护卫守护保明寺。 这才登上马车,连夜启程。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面,发出单调压抑的咯吱声。 万贞儿坐在车厢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宽大的披风,她的身体依然还有些不可抑制的轻微颤抖。 回想起刚才火弹爆炸的那一刻,那股擦着头皮飞过去的死亡气息,让她现在都手脚冰凉。 朱见深静静的靠在软垫上,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深邃坚定。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断推演着这场刺杀可能引发的朝堂震动。 一个多时辰之后,紧闭的京城阜成门被汤胤绩连夜叫开。 第六十三章 三方查案 片刻之后,一身甲胄的汤胤绩大步走进乾清宫。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他身上的鳞甲布满了暗红色血迹,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汤胤绩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臣东宫左卫率汤胤绩,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太子殿下。」 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将领,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给朕仔细说清楚,保明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带去的二百精锐,为何挡不住区区刺客?」 汤胤绩抬起头,目光直接的直视着上方的帝王。 「回陛下的话,臣等护送殿下正要离开时,突遭四五十名蒙面人袭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的冷硬,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这些人行事狠辣,配合默契,刀法娴熟,进退有度,被左卫击退后,受伤之人全部咬破毒囊自尽,不留一个活口,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话到此处,大殿里的空气都僵住了。 朱祁镇的身体向前倾斜,手指在扶手上不安的敲击着。 能够豢养几十名毫不畏死的死士,这背后隐藏的势力令人心悸。 汤胤绩把手伸进怀里,动作缓慢的掏出一个用麻布包裹的沉重物件。 「臣在查勘战场的时候,在废墟里发现了一物,请陛下过目。」 他将包裹解开,一枚泛着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铁球静静的躺在掌心。 李永昌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的用双手接过那枚火弹,然后稳步走回御案前。 朱祁镇借着烛光可以清晰看到火弹底部的篆体铭文,霎时间瞳孔一缩,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台阶下方的汤胤绩。 「你是想告诉朕,这些刺客竟然拿着兵仗局造的制式火器?」 这句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顿了一下。 汤胤绩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声音洪亮的回应了这个问题。 「臣不敢妄断刺客的身份,但这枚火弹上的兵仗局字号,做不了假,民间也绝不可能仿制出此等利器。」 朱祁镇再次看向手里的那枚铁球,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出来。 能够直接调用兵仗局的火器,这意味着对方在军中拥有着很高的话语权和调度能力。 夺门之变后,京营的兵权就一直掌握在功臣勋贵手里。 朱祁镇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几个跋扈将领的名字,极度不安全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将火弹重重的按在御案上,语气阴森的下达了最高级别的侦办旨意。 「传旨,这件案子交由锦衣卫全权主审,东厂派人暗中稽察,挖地三尺也要把漏网之鱼以及幕后主使给朕找出来。」 朱见深听完这番布置,在心里快速的分析局势。 朱祁镇启用了他最信任的两个特务机构,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军方高层了。 锦衣卫和东厂同时查案,也是帝王惯用的互相监督戏码,避免有人在中途销毁证据。 但是这两个机构目前都被不同的派系把控着,未必能真正的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朱见深必须在这场调查中,安插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再次跪在了金砖上。 「儿臣恳请父皇,允许东宫左卫千户汤胤绩,共同参与此案的调查。」 朱祁镇皱起眉头,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太子。 「锦衣卫和东厂已经足够了,都是查案的积年老手,你年纪尚小,就不要跟着凑这个热闹了,安心在东宫读书即可。」 朱祁镇的语气中带着不用怀疑的拒绝。 朱见深没有起身,他挺直了脊背,用诚恳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儿臣并非要干预朝廷查案,只是今日经历了生死,想要尽早查出刺客的真面目。父皇若是不允许,儿臣心里日夜都不得安宁。」 这句话说的很真切,完全是一个刚刚受惊的孩子应有的反应。 「皇帝,深儿这话说的在理,那些刺客毕竟是冲着他这个太子来的。」 第六十四章 刺客身份 天还没亮透,北镇抚司的院子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四十三具死尸。 尸体上盖着粗糙的白布,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春雨淋透后的潮湿阴冷,直往人鼻子里钻。 汤胤绩是第一个到的,他没有跨进正堂的门槛,而是按着腰间的佩刀,安静的站在廊檐下面。 这是锦衣卫办案的核心地盘,他是东宫指派来协查的人,主动越过了那条规矩的线,反而会惹来麻烦。 陈铮带着十几个东宫亲卫,在院子外头围出了一块空地,一言不发的来回巡视。 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四品武官袍,步履匆匆的跨了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逯杲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最显眼的是那张薄薄的嘴唇,透着一阵薄情。 他长着一双细长的吊梢眼,看人的时候总习惯眯着,给人一种随时都在算计利弊的阴冷感。 逯杲大老远就看到了廊檐下的汤胤绩,脸上挤出了浓郁的笑容,加快步伐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行礼。 「汤率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是个正四品的佥事,官阶比汤胤绩这个正五品要高出一截,但口中却用客气的率帅来称呼对方。 谁都知道东宫这位太子的分量,为了搭上未来天子跟前的红人,逯杲自然拉的下脸面。 汤胤绩松开握刀的手,中规中矩的抱拳回礼,表情平淡。 「逯佥事客气了,某奉了陛下的口谕前来协查,不敢有半点迟疑。」 逯杲笑着摆了摆手,熟练的说着改日请喝酒的客套话,汤胤绩也随口应和了两句。 两人刚说了没几句,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车车轮滚动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牛玉,在一群番子的簇拥下走进了北镇抚司。 牛玉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玄色蟒袍,白净的脸庞看着很富态,嘴角一直带着笑。 他进门的那一下,整个北镇抚司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整理物证的锦衣卫校尉,紧紧闭上了嘴巴。 连站在廊檐下的汤胤绩和逯杲,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这位是太监里面的第一号人物,南宫七年寸步不离朱祁镇,夺门之变也有从龙之功。 牛玉往那儿一站,代表的不是东厂,而是当今圣上。 跟在牛玉身后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孟鸿渐,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精瘦,脸部线条棱角分明。 孟鸿渐穿着一身笔挺的玄色东厂官袍,眼神很利,一直在扫视院子里的人。 逯杲丢下汤胤绩,腰身直接弯下去半截,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牛公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拨冗过来了?」 牛玉停下脚步,随意挥了一下右手中的丝帕,语气不紧不慢。 「太子遇刺,御妹遇刺,这么大的案子,咱家要是不亲自过来盯着,拿什么去给皇爷回话。」 牛玉说完这句话,便迈开四方步径直走向了北镇抚司的正堂主位。 汤胤绩站在原处,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牛公公。」 牛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汤左率辛苦了。」 牛玉在正堂那把雕花太师椅上坐定,端起茶杯,转头看向身后的孟鸿渐。 「孟千户,在场的都是你的老熟人了,咱家把你带过来,就是给逯大人搭把手的。」 这话说的客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明明白白。 东厂的人插手了,锦衣卫想在这件案子上糊弄过去或者一手遮天,行不通。 孟鸿渐面无表情的走到前方,对着逯杲和汤胤绩各自点了一下头。 「逯佥事,汤左率。」 没有多余的寒暄,孟鸿渐便退回到了牛玉的侧后方,双脚站定。 逯杲收敛起笑容,走到正堂台阶边缘,对着院子里的锦衣卫大声下达了指令。 「都别愣着了,把所有尸体的衣服扒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找。」 第六十五章 蛛丝马迹 逯杲拿出一本册子,冷冷的看着三人。 「你们确认没有看走眼?」 三名军官的声音整齐划一: 「属下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绝没有看错。」 逯杲拿起毛笔,在册子上重重的写下一行字:王胜,原属三千营,现已调入团营。 突破口既然已经撕开,调查的范围必须扩大。 逯杲直接下达了大规模调人的死命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再去传信,把五军营丶神机营丶团营里百户以上的军官,多叫一些过来认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鸿渐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几名东厂番子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跟着锦衣卫的兄弟们一起去请人,路上别出了什么岔子。」 半个时辰之内,一大批披坚执锐的京军中层军官,被陆续带进了北镇抚司。 逯杲指着院子里的四十三具尸体,对所有军官下达了指令。 「诸位,太子遇刺的案子,事关重大,你们每个人都在这死人堆里走一圈。」 「把自己营里认识的人,不管是现在还在的,还是曾经待过的,都指出来,谁敢隐瞒,以谋逆同罪论处。」 几十名军官分成好几队,硬着头皮穿行在一排排苍白的尸体中间。 锦衣卫的文书校尉拿着厚厚的名册,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面,只要有人指认,就按着人头逐一进行详尽的登记。 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繁杂的认尸程序终于结束。 逯杲拿着汇总好的那本厚实名册,面容严峻的走到了正堂之内。 「牛公公,最终的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有正式军籍在案的,总共查实了十八具。」 逯杲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其中,带有三千营背景的有两具;五军营认出来了四具,神机营认出来了三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而在团营那边服役的,整整认出了九具。」 所有有底细的死人,全都被打上了大明核心卫戍部队的烙印。 其余二十五具尸体,没有任何身份标记,军官们也都认不出,成了查无此人的断线状态。 尸体的身份暂时查清了一部分,但物证还有待深挖。 陈铮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兵仗局火弹,交到了汤胤绩手中。 汤胤绩直接将火弹的底部翻转过来,展现在逯杲和孟鸿渐的眼前。 火弹底部清晰的刻着两个小巧的篆体铭文:天威。 汤胤绩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对这些火器编号了如指掌。 「逯佥事,天威,这是景泰年间兵仗局铸造火器时,统一使用的制式编号。」 他将火弹放在桌面上,「天顺元年皇上登基之后,所有新造火器的编号,就已经改用胜字头了。」 汤胤绩给出判断,「这枚在刺杀现场捡到的火弹,不是当朝新造的,是景泰年间的老物件。」 逯杲点了点头,派出两路人马。 一路直接去皇城里的兵仗局,调取景泰年间所有的火器出库记录存档。 另一路则分散去往京城各大营,彻查这批天威号火弹的入库帐册,并清点现存的数量。 汤胤绩主动向逯杲请示。 「兵仗局那边规矩多,某去走一趟,把记录原件带回来。」 逯杲同意了,孟鸿渐也派了两名东厂的心腹档头跟着汤胤绩同行,做到寸步不离。 一个多时辰后,去往兵仗局的人最先带回了消息。 兵仗局的陈年旧帐记录的非常清晰明了。 景泰年间一共铸造了多少枚天威火弹,每一批拨发给了哪个具体的京营。 三千营领走了多少,五军营拿了多少,神机营分了多少,数量明细,划拨时间和经办官员的名字,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黄昏时分,去各营实地查帐盘库的锦衣卫也都悉数赶回了北镇抚司。 第六十六章 线索都断了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吹进东宫偏殿,吹的书案上那几支红烛来回晃动。 空气里带着春雨过后的潮湿水汽,透着一股直钻骨缝的阴冷。 万贞儿将一件赤狐大氅披在了朱见深的肩膀上,眉头微微发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心疼后怕。 「殿下,昨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今夜早点去暖阁里歇着吧。」 她走到侧边端起一个紫铜手炉,试了试外壁的温度,塞进朱见深的手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外头的事情再要紧,也不差这一晚上的功夫,身体冻坏了可怎么好。」 朱见深双手捧住那个散发着温热的手炉,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万贞儿。 这个从小就一直守着他的女人,此刻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那颗火弹爆炸的时候,是她毫不迟疑的扑上来用血肉之躯护住自己。 朱见深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缓柔和。 「本宫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刺客挥刀砍杀工匠的场面。」 他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等把脑子里的事理顺了,会去睡的。」 万贞儿绕到他的身后,伸出双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的按揉起来。 「殿下长大了,心里的主意也越来越大,奴婢知道劝不住您。」 「但奴婢还得说一句,您是东宫太子,是咱们大明的国本。」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后这种出城抛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能免则免吧。」 朱见深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毫无保留的关怀,嘴角露出很淡的笑意。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有人不希望本宫活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喃喃自语。 「他们……真打算要我命吗?」 —— 三天时间里,整个京城笼罩在一层令人透不过气的阴云之中。 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亲自带队,以保明寺为圆心,向周边的村镇丶关隘撒下了一张很大的排查网。 上百名锦衣卫校尉分成十几个小队,挨家挨户的进行严密盘问。 他们向百姓打听案发当天有没有见过大量陌生人经过,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等。 但是排查了整整两天,大多数老百姓都摇头说没有任何印象。 刺客应该提前规划好了隐蔽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人群密集区。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两名负责外围山路的校尉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在一条偏僻山道旁边,找到了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老猎人。 案发当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一群人从山道上匆匆走过,往保明寺那个方向去了,穿着都是深色的粗布衣裳。 当时距离远,老猎人没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人数不少,有几十个。 锦衣卫校尉又询问那些人手里有没有刀剑类武器。 老猎人想了很久,肯定的说没有看到明晃晃的家伙。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很反常的细节,那些人身后都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有的是用粗布缠着,有的是用大号布袋装着。 具体里面是什么东西,外头根本看不清。 校尉又问老猎人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口音。 老猎人说隔的太远了,连人脸都看不清,更别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就这样,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 逯杲这边除了排查路线丶寻找目击人,还对那二十五具无名尸下了功夫。 他专门请来京城里画技最好的几名画师,根据尸体的面部特徵画了二十五张人像。 这些画像被张贴在锦衣卫衙门口和各大城门丶闹市的布告栏上。 逯杲在告示上白纸黑字的写明,凡能辨认死者身份者,朝廷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这几天陆续有不少老百姓跑来看画像。 第六十七章 愤怒的天子 东宫偏殿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体感有些阴冷。 然而,此时此刻的汤胤绩却额角见汗,刚刚听到的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明日御前问对,你要把案子里的所有疑点,按照本宫交代的顺序逐一抛出来。」 朱见深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武将,把手旁的温热茶盏向前推了推,示意对方不用太紧张。 汤胤绩重重抱拳行礼,他深知这番话将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震动。 「臣明白殿下的苦心,就算粉身碎骨,臣也会把这件事办好,绝不退缩。」 朱见深站起身子,伸手拍了拍汤胤绩的臂膀,给出了一句实在的承诺。 「放心,不会有事的,回去准备一份底稿带上,千万别有遗漏。」 —— 第二天未时刚过,乾清宫西暖阁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面紧紧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个用来召见近臣的侧殿本身并不算宽敞,平日里只站七八个人刚好够用,今天却一下子涌进来十几号。 众人的呼吸拥挤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没法顺利透出气来的憋闷感。 窗外的春雨还没有停歇,雨水敲打在青石地面,产生出连续不断地回响。 天顺朝文武两班重臣在暖阁两侧站定,武将阵营以须发花白的忠国公石亨为首。 他身后依次站立着太平侯张軏丶兴济伯杨善和怀宁伯孙镗。 文臣班列这边由武功伯徐有贞领头,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垂着眼眸掩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在徐有贞的后方,许彬丶薛瑄和李贤这三位内阁重臣站成一排。 司礼监来了三个大太监,牛玉垂着双手站立在宽大的明黄色御案旁边。 曹吉祥则是规矩的站在司礼监专属班次,目光盯着砖石上的细密纹路。 而李永昌捧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负责侦办这次大案的逯杲丶孟鸿渐和汤胤绩,只能按照品级老老实实的站在暖阁最末尾的狭小区域。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面庞上的肌肉处于紧绷状态,肤色因为愤怒而变的铁青。 宽敞的案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实的案卷,正是逯杲和牛玉上午刚刚送来的察查结果。 西暖阁里一直死死的维持着令人不安的压抑氛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皇帝的情绪反常。 过了半盏茶功夫,朱祁镇终于开口,将心里压制许久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朕把卫戍京畿的京营兵马交给你们节制,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给朕培养刺客行刺太子?」 他用手背将桌面的卷宗推向前方。 「你们要是觉得这安稳日子过够了,想造反夺权,就直接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石亨听到这种控诉,第一个从队列中迈步而出,双膝重重的跪倒在地面上。 「臣知罪,然而老臣接手管理京营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出头,这十几万人的摊子实在太大,内部又乱的太久。」 他抬起粗壮的脖颈,将自己脸上的委屈神态完全展露出来,试图用这种方式博取皇帝的同情。 「京营以前是谁说了算,陛下心里清清楚楚,完全是于谦一个人在掌控运作。」 「从最初的三大营到后整编的团营,从带兵将领的具体任命到普通士卒的日常操练,全是他一手把持,利益牵扯深广。」 「臣接手帅印之后,想要推动政令举步维艰,想把这些人直接替换又怕引起祸乱,为了稳定只能缓缓推进。」 太平侯张軏反应敏捷,迈出步子跪倒在石亨旁侧的位置上,大声表达出附议态度。 「臣附议,于谦在军镇要害部门大量安插私人亲信,这早就是毫不遮掩的手段了。」 「此人心思毒辣,臣当年就差一点被他整死在狱中,这些事臣比谁都要清楚明白。」 兴济伯杨善也走出队列,跟着前面两人一并下跪。 「老臣在朝廷为官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哪个臣子能在各路军队里,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他将额头触碰到地面。 「这起刺杀大案的根源,完全是景泰朝留下的问题,罪魁祸首十之八九还是在于谦。」 曹吉祥随后从司礼监的班次当中平稳出列,用那尖细的嗓音将重点引出,直接对刺客的行为动机给出了一个定性。 第六十八章 动了杀心 石亨转头看向朱祁镇。 「这个王胜原本是三千营里面的正军,三年之前奉调令去了团营任职。他就是胳膊上清晰刺有勇字图腾的那名刺客。」 「两年之前于谦前往团营进行校阅,王胜表现不错,他当着全营数万将士的面,特意停下脚步夸赞『吾子实有胆』,甚至还专门让文书记下了这个小兵的名字。」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迈步走动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之后,王胜在整个团营里面就出了名。」 「大夥都知道他是被于少保亲自看好的人,过去没几个月时间,他就从普通大头兵升到了小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石亨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薛瑄僵硬的面部线条,把最后几句话说的很重。 「陛下明鉴,那批威力巨大的火弹明确是景泰年间造出来的制式火器,那时候京城防务是于谦一手遮天。」 「这件刺杀大案的人证就在北镇抚司大院里躺着,王胜是于谦提拔上来的亲信。」 「物证就是那枚火弹,乃是于谦大权在握时分发出来的凶器,所以人证物证俱在。」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瞪了薛瑄一眼。 「敢问薛阁老,你还有疑议吗?。」 薛瑄被这份详尽的档案记录震的面色铁青,但他依旧顽固的保持着挺立的姿势,完全不肯退让半步。 「于谦如今被流放在苦寒之地,距离京城足足有数百里之遥。」 「作为一个戴罪受刑的迟暮老人,他怎么可能在如此远的地方,精准指挥规模庞大的刺杀?」 薛瑄毫无畏惧的看着石亨。 「忠国公刚刚介绍刺客王胜,乃是于谦当年亲口给出评价,并且提拔的小旗,老夫相信是真的。」 「但是长官只要提拔过下属,这些下属就要舍弃身家性命不要,谋逆造反吗?」 「于谦本人早就离开了权力中心,这些人跑去保明寺犯下的是不可赦免的杀头重罪,他们这么拼命图个什么?」 薛瑄直视着前方的石阶,坚持着朝廷断案的底线要求。 「判决谋逆这种大罪必须要依靠完整严密的链条证据,不是单纯依靠主观恶意猜测就能随便定下来的。」 石亨被这连珠炮的严密质问,彻底堵住了嘴巴,一时间找不到能够接上的反驳之词。 朱祁镇一直坐在高大的御案后方,观察着底下的这场交锋,他并没有在这个当口急着开口说话。 他将石亨刚才陈述的那些核心内容,在自己的脑子里面快速的梳理了一遍。 王胜是于谦在全营将士面前亲口给出赞誉,并且亲手下达指令提拔起来的底层士兵。 作案遗留的火弹是从景泰年间集中造出来的制式火器,而在那个时期整个京营就是于谦在独断专权。 在这几点事实面前,对于这起谋逆案子来说,构成定罪要素的人证丶物证,可以说全部聚齐了。 而薛瑄坚持认为这些历史遗留事件不能直接用来定罪,加上于谦目前人在流放之地,无法实施遥控指使。 虽然也很有道理,但是朱祁镇这些日子已经草木皆兵了,经过权衡,帝王不容侵犯的安全知觉占据了上风,让他下定决心做出了判断。 至于到底是不是于谦亲自下发手令去指挥这场刺杀,这种执行层面的细节问题,根本就不在皇帝的考量范围。 去执行注定要被杀头的谋逆重罪,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明确指令。 死忠下属盲目替恩主发泄私愤的事情,在过去的岁月记载中,并不缺乏案例。 朱祁镇又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侧的功臣派武将。 石亨丶曹吉祥丶张軏丶杨善丶孙镗这几个核心头目,全部都是顶着满门抄斩的压力,靠着发动夺门之变才爬上来。 只要自己安稳掌权,他们就能富贵到底,所以他们绝不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指使手下刺杀代表国本的东宫太子。 那样的话,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既然于谦的余党都能胆大包天刺杀太子,还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个人留在世上,将是巨大的隐患。 想到这里,朱祁镇彻底抛开了所有的犹豫情绪,将决断的心思彻底敲定。 第六十九章 五个疑点 汤胤绩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不可辩驳的力量。 「王胜不仅家中有高堂老母,去年还刚刚迎娶了新妇进门,他并不是了无牵挂的孤儿。」 逯杲适时的再次开口,衔接上调查的进度。 「王胜的母亲和妻子,锦衣卫也去彻查过,就在案发的前两日,这两个人从家中平白无故的失踪了。」 「臣正准备将此事作为新发现,单独补充上报给陛下。」 汤胤绩点点头,将自己走访得到的信息完全抛掷出来。 「臣带人亲自去王胜的老家村落查访过,周围一个邻居证实,案发前两日的深夜里,几名陌生男子强行带走了他的母亲与妻子。」 汤胤绩抬起头,直视前方的御阶。 「那邻居当时躲在暗处看见了全程,老太太和媳妇儿浑身颤抖不停,是被人粗暴推搡着赶上马车的。」 石亨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的抽动了几下,从侧边站出来,粗暴的打断了这个陈述。 「陛下,老臣以为这并不能说明背后的问题!」 石亨双手死死的扣在一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王胜心里清楚自己此去是行刺东宫,是死路一条,要遭到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为了不连累家人,提前花心思把他们接走藏匿,完全说的通!」 「家里的女眷得知自家男人要去刺杀当朝太子,心中恐惧万分,浑身发抖是人之常情!」 暖阁里回荡着石亨急切的辩驳声,众人神色各异。 汤胤绩没有顺着石亨的话去争辩,他甚至没有多看石亨一眼。 他明白,跟这些人纠缠口舌没有意义,只需把事实彻底摊开,让在场重臣以及皇帝自行判断即可。 「忠国公言之有理,这也是一种可能。」 汤胤绩语气平静的将话题过渡。 「臣只是将这第一处不合理的地方提出来,下方还有四处疑点,请陛下恩准臣接着说下去。」 朱祁镇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庞被阴影覆盖了一半。 他听完两人的对答,下颌收紧了些,沉声说道。 「你继续吧。」 汤胤绩将手中的名册慢慢翻过一页。 「第二个疑点,案发当天在保明寺外,那些刺客手持利刃,口口声声高喊着要杀太子杀吕尼。」 他描述着当时自己亲身经历的乱局,画面感很强。 「臣在事发的第一刻,便带领亲卫将殿下与御妹,安全护送到了老寺院的大门之内。」 「结果那些刺客并没有全力冲击老寺院,只有五个象徵性的越过院墙,其他几十人一股脑杀入旁边的修建工地。」 「他们提着刀,对着那些手无寸铁丶惊慌失措的工匠进行疯狂屠戮。」 汤胤绩重重的顿了一下。 「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臣至今百思不解。」 薛瑄那花白的眉头紧皱在一起,他原本就觉得这场刺杀处处透着古怪,如今被点破。 这帮刺客的举动,荒唐到了极点,完全不合逻辑。 张軏不安的侧过头去,用余光瞥了石亨一眼。 石亨低着头,那双粗大的手掌握成拳头,紧紧捏住朝服袍角。 汤胤绩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翻转过第三页纸。 「第三个疑点,同样匪夷所思。」 「这些刺客的后槽牙里都提前藏好了致命毒药,但凡受伤倒地无法逃脱的,全都在第一时刻咬破毒囊自尽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都是被彻底洗脑丶看淡生死的死士。」 他停顿了片刻,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可是,当东宫护卫稳住阵脚,发起正面反击之后,刚刚砍倒了三四个刺客。」 汤胤绩的声音转冷。 「这群连死亡都不惧怕的亡命之徒,瞬间四散溃逃。」 「没有组织起哪怕一次有规模的反扑,也没有人试图冲击真正的目标所在地。」 他把册子抬高了一些。 「臣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敢来行刺,既然连死都无所畏惧,为何刚死了几个人就全盘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