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做平妻?我单开女户后富甲天下》 第1章 平妻还是她让了你的 大雪纷飞,上宁居内,静得只有炉子里火星迸裂的细微动静。 相宜坐在右侧,目不斜视,姿态端庄。 孔临安内心有愧,不自在地主动开口:“玉娘与我是三年前在凉州成的婚,此事母亲是知道的,我们有父母之命,也有媒妁之言,是正头夫妻。” 三年来,相宜一直将孔夫人当亲生母亲一般伺候,闻听此言,现下只觉恶心。 她看向孔临安,闻道:“大爷认她为妻,那我是什么呢?” “你们都是我的妻子。”孔临安耐心解释,说:“你先进门,她依然以你为尊。要说名分,便按平妻论。” 见他说得如此坦荡,相宜嘴角不禁提起讥讽弧度。 孔临安看出她的想法,皱眉道:“你我尚未圆房,不算礼成,玉娘却已为我生下一双儿女,是她心疼你操持家事不易,自愿让了你。” 相宜点头,“是,说起来,我和大爷还没圆房,礼数上,说不定还差了林姑娘一层,我该做妾才是。” 孔临安噎了一下。 想着她也是在意自己,他微吸一口气,说:“你自然不会是妾,就算是看在咱们两家交情的份儿上,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交情?”相宜抬眸,侧过脸看他,“什么交情?是我祖父赠你孔家十万金度过难关的交情,还是我父亲为救你母子殒命黄河的交情?” 她面上平静,说得清晰,尾音里却不受控地多了些许咄咄逼人。 孔临安不免心虚,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薛家对我孔家有恩,这不假,我认!” “但是相宜,男女之间不能只谈恩情。我和你虽是自幼的婚约,却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我和玉娘才是两心相印,互为知己。” “你不知道,凉州大疫之后便是大旱,多少百姓饿死街头。玉娘她菩萨心肠,又精通医术,是她陪着我不辞辛苦,调度医署,这才救人无数,让我立下大功。此情此恩,我怎么辜负她?” 相宜听着只觉得好笑,她收回视线,平静道:“她会医术,旁人也会。你会治疫,旁人更能。你们能救人无数,是因为我变卖嫁妆,前后送去八万多两,高价购得药材!” 孔临安沉了沉脸,他说:“你的嫁妆是你祖父行商得来的,商人窃国,榨取百姓的民脂民膏,你将钱拿出来,也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别的尚可,辱及祖父,相宜断不能忍,反唇相讥道:“民脂民膏?那敢问大爷,你身上那身簇新的官服又要价几何?是否是我薛家赚的不义之财换取的?” “你!” 孔临安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似乎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相宜,你如今怎的变得如此市侩?” 相宜差点气笑了。 她还想问他呢,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无耻,还是他一开始就这么无耻。 孔临安气得不轻,已没了耐心。 他略一思索,冷脸问她:“管家钥匙在你这儿?” 第2章 百万嫁妆 “我本想试试你,若你通情达理,管家权便依旧给你,如今看来,你实在难堪大任。你把管家权交给玉娘,让她管着吧!”孔临安沉声道。 堂下,女人背脊挺直,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孔临安知道她为何问,下巴略抬,说:“是我的意思,也是母亲的意思!此番玉娘跟着我立了大功,贵妃娘娘听了她的事迹,已经有意叫她进尚宫局做女官,她提前管家,也好练练手,这是对孔家有利的事,你不要想着阻拦。” 话说到这一步了,相宜无心再争,她薛家虽不尊贵,但也不愿与牲畜同槽争食。 她不再看孔临安,只说:“钥匙晚间我会交给母亲。” 孔临安也不怕她反悔,她一后宅女子,即便会些阴私手段,他也能应付。 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相宜的贴身丫鬟和奶妈紧接着便进了屋,两个丫鬟气得不行,也不敢乱说话。 王妈妈一脸沉色,问相宜:“姑娘,您做何打算?” 相宜放下茶盏,眼里一片清明。 她唇瓣轻启:“和离吧。” 奶妈和丫鬟都惊了一下。 云鹤胆子大,性子烈,第一个赞同。 云霜则是有点慌,低声道:“可老爷不在了,咱们在京里无亲无故,和离了,姑娘,咱们怎么办?” “自然是有活路的。”相宜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小丫头的脸,说::“大不了,我带着你们回江南,就是靠着浆洗缝补,咱们也能活下去。” 见她心意已定,王妈妈放松了些,低声道:“为着支持姑爷赈灾,您把十万嫁妆都花光了,那边虽然觉得您不中用了,可老爷把保和堂留给了您,全京城都知道,老太太是个爱财的,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闻言,两个丫头都担忧地看着相宜。 相宜没有多言,只说:“我自有法子,妈妈,你去将剩下那点子嫁妆都锁起来,再将府里账本收拾好,咱们只把账本交出去。云霜,云鹤,你们跟着去帮忙,再叫人守住我的房门,谁也不许进来。” “是!” 听了相宜的吩咐,众人纷纷去忙。 相宜则单独去碧纱橱里,开了她藏得最严实的箱子。 放在最上面的,是明黄的圣旨和一枚玄铁造的令牌。圣旨之下,压着厚厚一沓银票,一张便是十万两。 三年前,她刚刚嫁进孔家,祖父便在江南骤然病逝。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首富薛家的财产,却不料,祖父遗言,竟是将所有产业和存银都捐给了国库,只留给她这个独女一座医馆——保和堂。 外人都说,老爷子糊涂了。 殊不知,相宜进孔家门那一日,带的根本不是十万两嫁妆,而是三百万两。 “祖父老了,护不了你了。薛家太富,若是留给你,只怕你会死于非命。你嫁去孔家后,只管花销嫁妆,却不要提百万银钱的事,这是给你压箱底的。 “祖父这些年给江南道的官员送过不少钱,多少有点情份,将来若是孔临安对不住你,你想要脱身,这些人多少会为你说话,实在不行,你多多送上银钱便是。” 想起出嫁前祖父的话,相宜不禁红了眼眶。 第3章 快!叫母亲! 相宜的父亲是薛家独子,却因救孔临安母子而早亡,她娘亲没多久也郁郁而终,她和祖父相依为命多年,如果不是孔临安登门求亲,赌咒发誓说会真心对她,祖父是绝对舍不得她从江南远嫁来京城的。 祖父将全部家业捐给国库,不过是为了图一个义商的名号,好保她日后周全而已。 为了给她留后路,祖父临终前,必定是夜夜难眠,殚精竭虑。 相宜忍下鼻间酸楚,拿起圣旨缓缓展开,上头的字不多,褒奖了她祖父高义,也追赠了她父母死后荣耀,一看便是中书省起草,圣上大约都没在意。但到底是天恩。当初她在孔家接了旨,也是进宫谢了恩的。 希望这点天恩,能拉她一把。 如若不能,她也不介意鱼死网破,这几年经营下来,孔家内宅的重要位置都已换上了她的人,谁治谁还不一定呢! “姑娘?”云霜的声音传进来。 相宜取了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又重新将箱子锁了起来。 她叫了人进来,打水洗脸,平定了情绪才问云霜:“什么事?” 云霜说:“王妈妈把账本送来了,您存在库房里的嫁妆也都取回咱们院子里了,那边老太太请你过去用晚饭。” 相宜从容坐着,由着云鹤往她手上抹香膏,淡淡地应了声。 一切准备就绪,她这才不急不忙地起身。 “走,咱们去一趟。” 众丫鬟应是,迎着她往老太太的荣安堂去。 未进屋,相宜便听到了里头的笑声。 “快,来姑姑这儿!” 她走进去,便看到一向和她要好的小姑子孔临萱笑盈盈地抱起一幼童,然后对身边一身家常衣裳的年轻女子说:“嫂子,你怎么养的,把我这小侄子养这么好。” 林玉娘生得并不十分美,只能算中上容貌,但行事却很落落大方。 她微微一笑,说:“孔家的孩子当然是极好的,哪里是我教得好。” 孔老夫人怀抱小孙女,正和儿子说话,闻言,脸上笑容果然又多了两分。 整个荣安堂一片和气,正是一家人的样子。 见相宜走进,众人默契地静了静,倒像是相宜误闯了他们的家。 还是林玉娘先起身,朝相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她明显比相宜要大,却称了相宜作姐姐。 孔老夫人很满意,顺势对已经会说话的小男孩说:“长宁,快,叫母亲。” 那男孩儿至多两岁,但话已说得利索,见了相宜丝毫不慌。 想到母亲同他说的话,他没有犹豫,恭敬地给相宜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礼。 “宁儿见过母亲。” 看他如此乖巧,孔老夫人更加喜欢。 众人便看向相宜,孔临萱直接道:“相宜姐,你有福了,白得一个大儿子呢!” 姐? 呵。 有了新嫂子,她倒是改口改得快。 相宜微微一笑,说:“有福?那我希望妹妹来日也能有此等福气,不用生养,便能儿女双全。” 孔临萱噎了一下。 众人面色怪异。 相宜没看面前的孩子,只是对老太太道:“这声母亲还是算了,我尚未同大爷圆房,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至于林姑娘,也未曾给我敬过妾室茶,有些事恐怕还算不得数。” 第4章 账上亏空 老太太的笑凝在嘴角,眼底露出沉色。 孔临萱看到自小疼爱她的大哥脸色铁青,便将孔长宁拉到身边,嘀咕了一句。 “当着孩子的面,说话也忒刻薄了。” 相宜没理她,只命人将账本送了上来。 老夫人不悦道:“相宜,你这是做什么?” “大爷要我交出管家权,让林姑娘接了去练练手,我已将账簿整理好了。”相宜道。 老夫人愣了下,看向儿子。 孔临安面色如常,喝了口茶,说:“中馈理应由德行如一之人掌管,玉娘素有贤名,由她掌管最好。” 话音落下,林玉娘起了身,对着孔老夫人和相宜各行一礼,然后对孔临安道:“子郁,你这样安排实在不妥当,姐姐先进门,又持家多年,我理当听姐姐的,怎敢善加干预中馈?” 她唤的是孔临安的字,在宣朝,男子的字很尊贵,只有长辈或同僚间可用,女子是不会如此唤夫君的。 但孔临安却很喜欢林玉娘这么称呼他,这正是她与别的女子不同的地方,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士的品格,这才是官宦千金的风骨。 孔老夫人却顾不得这么多,她只听到林玉娘拒绝了中馈之权,正觉欣慰,便听儿子说:“你不用顾及旁人,我为何叫你管,她心知肚明。我知你德才兼备,定能管好这个家。” 孔老夫人:“……” 相宜微微一笑,不言语。 林玉娘还想推脱,孔临萱见不惯相宜,觉得她惺惺作态,干脆把账簿抢了过来。 “嫂子,你就管着吧,我哥看中你,你自然不会错的。” 孔老夫人见状,暗骂女儿愚蠢,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林玉娘深知后宅女子的小肚鸡肠,断定出身商贾的薛相宜不会真愿意交出中馈,她面露难色,看向孔临安的眼神里满是推辞,手却不经意打开了账簿,随即快速发现问题。 “这账上……怎得亏损了上万两?” “什么?” 孔临安不信,将账簿接了过去,扫了两眼,便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相宜。 孔临萱则是看都没看,就皱眉道:“相宜姐,你既要交账,便该实诚些,何必做假账坑骗玉娘嫂子?” “坑骗?”相宜笑了。 她懒得说,给了个眼神云鹤。 云鹤抬着下巴,不屑道:“二姑娘,你说话可别丧了良心!当初我们姑娘进府,孔府账上才几个银子?这些年家里就大爷一个领俸禄,可大爷一个子儿都没往家里寄过,全家上下尽靠我们姑娘养着了!我家姑娘十万嫁妆进了孔家门,如今只剩几个不值钱的铜家伙了,难不成也要我们姑娘拿出来,养一些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话音刚落,孔老夫人冷了脸,小小的孔长宁看了眼眉头拧紧的母亲,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孔临安怒而拍桌:“放肆!” “云鹤,退下!”相宜轻斥一声。 云鹤看了眼盛怒的孔临安,施施然站回了一侧。 眼见儿子要冲动,孔老夫人适时地拉了他一把。 薛相宜手里是没钱了,可她手里还有那名满天下的保和堂呢,保和堂在全大宣有几十家分店,年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 第5章 笃定她不敢和离 孔临安没想太多,他只是无法忍受妻儿受辱,但要他对薛相宜恶言相向,或是动手,他是绝不会的。 君子之道,怎能毁于无知妇人之手。 孔临萱觉得哥哥性子太好,不会与妇人争辩,便起身大声对相宜道:“你身为嫡妻,就该大度点,哥哥在外辛苦三年,如今荣耀回归,你也跟着沾光啊!何必这么刻薄!既然先前几年你不是一直贴补家里吗?如今为何不愿了?不过是想要挟哥哥罢了!你以为你有几个钱,便有多了不起了吗?你难道不知,商人低贱,女子当以德行为要,怎能如此市侩!” 相宜冷冷看着她,说:“孔大姑娘不市侩,既如此,想来也不会要我这商户之女送的嫁妆了。” 闻言,孔临萱身子僵了一下。 想到什么,她接着就问:“你什么意思?你之前说要陪送我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做嫁妆的,母亲已经将宅子添在嫁妆单子上送去云家了!” “是啊,相宜,这话可不能胡说。”孔老夫人也急了。 孔家祖上做过尚书,但因为家里男丁早亡,到了孔临安这一辈,孔家早在官场没人了。虽说孔临安外放,从县令做到了知府。可云家人丁兴旺,为官之人不少,跟他家相比,孔家的家世实在拿不出手。 要不是嫁妆里有那座价值七千多两的大宅子,这门亲事铁定成不了。如今薛相宜说不送就不送了,云家肯定要悔婚的! 相宜看着焦急的母女俩,冷笑了声。 她不疾不徐地起身,对孔老夫人道:“如今中馈归林姑娘管,府里姑娘出嫁,嫁妆该多少,自然也由她安排。” “账簿既然已经交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她只对着孔老夫人一拜,转身便走。 孔临萱还想拦她,“你不许走!宅子你得给我!” “临萱!”孔临安拉住她,斥道:“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岂不是和某些人一样市侩低俗?” 孔临萱语塞。 市侩? 什么市侩? 她只知道有大宅子才能嫁给云大公子! 这么一想,她看向林玉娘的眼神都不对了,她好后悔,早知道就帮薛相宜了。 不料,林玉娘放下账簿,从容道:“临萱,你先别担心,我也有些嫁妆,买一户三进的宅子足够了。” “真的?”孔临萱惊喜。 “嗯,你放心,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孔临萱顿时感动不已,对孔临安道:“哥,你眼光真好,玉娘嫂子对我真好!” 孔临安一时未深思林玉娘哪来的钱,只是觉得带她回家真是带对了,再想想自己如今功成名就,又有贤妻美妾,儿女双全,不免有些自得。 “你嫂子岂止心善,她更贤惠,你看她照顾有孕的若若便可知了。” 若若,是林玉娘给他安排的通房。 孔临萱越发恭维起林玉娘来。 孔老夫人却听得头疼,林玉娘虽然即将入宫做女官,可她的嫁妆才几个钱?薛相宜哪怕没了娘家,也有保和堂傍身呢! 那死丫头今天如此嚣张,难道是想撕破脸和离?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薛相宜祖父已死,她就是一个孤女,就算要和离,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儿子如今是知府,不多久便要进户部,这孔府可不是她薛相宜想走就走的地方! 哼。 谅她也翻不了天,过几日想明白了,还得跪在她儿子脚边求一碗饭吃。 第6章 人走茶凉 离了主屋,相宜带着云霜去了保和堂。 保和堂的总店在江南,因为相宜远嫁,祖父不放心,便让杨管家带着心腹来了京城分店经营。 店里病人不多,瞧见相宜带着丫鬟进来,柜上伙计连忙去请了杨管家进来。 余师傅在后头仓库轻点药材,听到动静,拎着一筐新到的草药到前头来,要相宜辨认辨认。 杨管家笑骂道:“去去去,老药鬼,咱们姑娘如今是官太太了,你以为还是跟着你屁股后面转的小药徒呢?” 众人跟着笑。 相宜心中生暖,总觉得是又回到江南了。 杨管家是看着她长大的,每每她来,都要不提问她,在孔家过得可好。 闻言,相宜没说话,云霜先红了眼睛,只能低头掩饰过去。 相宜压下心中酸涩,点头道:“都好。” “那就好。” 杨管家还不知孔府里的事,想着孔临安回来了,姑娘日子一定过得更好。 他搓着手,低声对相宜道:“咱们保和堂盈利还行,姑爷从凉州回来,虽说立了功,但还没授官,保不齐要花钱打点,等会儿我给姑娘支些银两?” 不提还好,说到这儿,云霜都要忍不住开口点破。 相宜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旋即对杨管家道:“家里有银两,杨叔不用为我操心。” 又说了半盏茶的话,期间余师傅一直没走,从老宅跟来的老仆们也不停来看相宜。 直到出门,都是一群人站在门口目送相宜远去。 坐进马车里,云霜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相宜想起刚才那一张张脸,却觉得心里忽然被注入一道道力量,有了主心骨。 “别哭了,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回家了。” 云霜还没明白,便见相宜叫了心腹小厮,去把原本要给孔临萱陪嫁的那处宅子的尾款交了。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傻子,咱们在京城又没房子,不买房子,哪来的家?难不成,咱们还真回江南去?” 云霜顿悟。 “那咱们现在……” “去东宫詹事陈大人府上。”相宜道。 “是。” 相宜去陈府,是要见陈夫人。 前几年,为了给太子东征筹款,陈大人曾来过薛家。相宜进京后,陈夫人对她也不错,之前相宜进宫谢恩,就是陈夫人引荐的。 从前,相宜来陈府,陈夫人都是热情招待。 可这回却不同,她在前厅坐了两盏茶的功夫,都没见陈夫人出来。 云霜忍不住说:“姑娘,陈夫人想必知道孔府的事了,不想帮咱们。” 相宜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并不灰心。 她看了眼外面的雪,淡淡道:“再等等。” 陈府后院 陈夫人站在鹦鹉架下,不悦道:“人还没走?” “是,还等着呢。”丫鬟叹气,“夫人,孔夫人也怪可怜的,要不……” “我能不知道她可怜吗?可我又能怎么办?那个姓林的狐狸精现在名声可不小,不知是什么好命,又入了崔贵妃的眼。我若是领着薛相宜去见皇后,为着她祖父的功劳,皇后怎么也得帮她,可这一帮,岂不是跟崔贵妃打擂台了?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想做。” “可……”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一小厮就跑了过来。 “夫人,二爷叫我来传话,请您领着孔夫人去书房,贵人要见孔夫人。” 陈夫人诧异。 第7章 我想立女户 忽然被请进后院,相宜正疑惑。 陈夫人在外间等她,见了她,只低声道:“太子在里头,妹妹有话就尽管说吧,殿下仁厚,会帮妹妹的。” 相宜大感意外。 她知道陈家二爷是太子伴读,太子来陈府也正常,但为何会愿意见她? 走进书房,珠帘后隐约可见二人在下棋。当朝储君一身明黄蟒袍,很是扎眼。 相宜不敢马虎,跪下行礼。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陈大人。” 里间,太子目不斜视,只看着棋盘。 还是陈鹤年开口,命相宜起身。 相宜脑中快速思考,斟酌一二后,默默起了身,却依旧低着头。 陈鹤年与太子年纪相仿,刚过弱冠,性格却很好。 他主动道:“孔府的事皇后娘娘已得知,你不必担心,为着你祖父的功劳,娘娘已打算给你诰命,不日懿旨就会送去孔府,想来孔家也不会过于薄待你,你安心回府便是。” 年纪轻轻就能有诰命,这可是不小的殊荣。 陈鹤年以为相宜会感激涕零,不料,相宜略思索后便重新跪了下来。 这回,太子也抬了头。 他生得面容俊美,却不苟言笑,睨了眼女子的方向,薄唇掀动:“怎么?还想求别的?” 相宜斟酌着用词,沉默间,又听男人道:“便是皇后,也管不了臣子娶妻纳妾,你想拦着那女子进门是无用的,更何况,对方已有子嗣。” 陈鹤年也这么想。 他正要劝相宜,相宜低头,一拜到底。 绝佳的公子书房中,年轻的女子盈盈参拜,笔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傲气,犹如院外寒梅。 她说:“民女不求诰命,只求和离。” 语落,陈鹤年一愣。 太子指尖动作一顿,视线定定地落在女子身上。 他记得她,数年前,那时他伪装成陈鹤年的小厮下江南,去过薛府,那时这位薛姑娘还小,在院中见了他,曾使唤他摘过梅子。 他活了十六七年,还是头一回被女子使唤。 谁曾想一眨眼,薛府败落,当年的首富之女成了弃妇。 太子收回视线,沉沉道:“和离之后,你如何打算?” 相宜低着头,说:“民女想立女户,自己当家作主。” 陈鹤年叹气:“薛姑娘,立女户可不容易,尤其是你颇有家财,只怕无数人要盯上你。” 太子不作评价,想法和陈鹤年一样。 所谓女户,便是女子单独立户,做户主,生死财产都不归族中管。女户看上去自由,却是无人可靠的艰难境地,一般女子尚且艰难,更别提前首富的孙女,不知要招多少人惦记。只怕她前脚立户,后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小女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牙。 他正想着,女子掷地有声的话便传来:“立女户不易,居于人下讨口饭吃更不易,韶华易逝,民女不愿浪费大好时光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便是成了弃妇,浆洗缝补,民女也可养活自己,不至于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她说得坚定,显然是想清楚了。 太子本以为她是意气用事,没想到她如此有骨气,倒比方才高看她几分,思索间,又不免想起当年梅树下的少女。 寂静间,相宜再次请求:“请殿下成全!” 太子思索片刻,应了她。 “你既想好了,便随了你的意。只是孤提醒你,孤一向不喜人出尔反尔,出了这道门,你又舍不下孔临安了,孤这里可没有后悔路给你走。” 相宜只有高兴的,何来后悔。 孔临安既然无情,她就不会有丝毫眷恋。 她一字一顿,坚定道:“民女绝不后悔。” 第8章 她是惺惺作态 离开书房前,太子忽然问相宜:“你与孔临安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相宜愣了下,不待思索,便据实相告:“不曾。” 太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略一抬手,让她走了。 出了门,外面大雪纷飞。 云霜的小脸都冻红了,急匆匆地上来为相宜加披风,相宜感受着凛冽寒风,心头却只有热意。 太子既应了此事,必定会替她办成。 书房里 陈鹤年想起旧年那桩事,本想打趣对面人一二,想了想,还是先说正事。 “殿下是想通过薛相宜,拿到薛公明留下的东西?” 太子从容地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得不到答案,陈鹤年决定还是嘴碎两句,只是他尚未张口,就叫对面太子冷冷瞪了一眼。 他:“……” 罢了罢了。 不提了,一提那事就翻脸。 孔府 孔临安刚应酬回来,便被林玉娘叫去了屋里。 女人叹着气,说了方才去问那宅子的事。 “人家说了,午后不久,姐姐的人就去补了尾款,如今那宅子已在姐姐手里了。” 孔临安疑惑:“她想通了,还打算送给萱儿?” 林玉娘摇头,说:“我也是这么想,还亲自去上宁居,本想替你和小妹谢她大恩,不曾想姐姐连门都不让我进,她的奶母把我堵在门口骂了一通。” 一旁,大着肚子的若若插了句嘴。 “大爷不知道,咱们夫人受了好大的委屈。那边王妈妈还说咱们痴心妄想,宅子是大夫人买了自己住的,才不是给什么阿猫阿狗留的!” 孔临安震惊,随即怒意升腾。 薛氏,太过分了! 他眉头深锁,本想立即去找薛相宜找说法,却忽然想起什么。 “玉娘,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哪来的银子替萱儿买宅子?” 薛相宜送去凉州用作赈灾的钱,可都是过了玉娘的手的。 难道玉娘…… 他是断不能容忍此事的,面色不免严肃了些。 林玉娘很了解他,作出茫然之色后,给了若若一个眼神。 若若立即道:“那是老爷夫人给的遗产,咱们夫人之前都不知道,回京前,李妈妈才拿出来的。” 林玉娘面露愧色,“子郁,我对不起你,按理说,这钱我当初就该拿出来支持你,是李妈妈有私心,为我留了后路。如今我跟着你回来了,拿出来贴补小妹,那也是应该的。” 孔临安大大松了口气。 低头时,却见林玉娘手上青了一块。 “玉娘,你手怎么了?” 林玉娘赶紧抽手掩饰,“没什么。” 若若抢话道:“还不是去了大夫人院里,叫几个奴才推的,要不是奴婢叫人跟着夫人,他们还要打夫人呢!” 孔临安哪里还能忍,顿时火冒三丈,匆匆安抚了林玉娘,便怒气冲冲往上宁居去。 林玉娘作势拦了拦,自然是拦不住。 趁着无人,若若试探道:“夫人,大爷要是知道咱们昧下了赈灾的钱……” 话音刚落,林玉娘温和得体的眼里迸发出寒光,瞪了她一眼。 “你不说,便没人知道。” 若若吓得连连点头。 孔临安到了上宁居,也没见到薛相宜。 下人说:“夫人去了水榭,大爷未回来前,夫人常去那边为大爷和凉州百姓抄经祈福。” 孔临安一听,脾气消了两分,可走去水榭的路上,又敏锐地想清楚了。 什么祈福,分明就是惺惺作态。 先是欺辱玉娘,再装出贤惠模样,还想蒙蔽他! 第9章 尽早圆房 水榭 相宜习惯了抄经,从前为父母和祖父祖母抄,后来为孔临安和百姓抄。 如今,她为自己抄,宁心静气。 忽然。 砰得一声,水榭的门被推开。 孔临安冷着脸走近,质问她:“萱儿要的陪嫁宅子,是不是你派人买了?” 原来是为这事。 相宜从容承认:“是我买的。” “你买了作何用?” “自然是住。” 孔临安见她说得随意,更加火大。 “偌大的孔府还不够你住?你买那宅子,分明是别有居心!” 相宜想着太子虽给了话,但到底还没准信,现在说出去,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她放下笔,对孔临安说:“大爷觉得我有什么居心?” 自然是向他卖好! 孔临安不屑戳穿她,命令道:“你将宅子卖给萱儿,我和玉娘给你钱,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相宜反问:“大爷打算出多少钱?” “你不是七千两买的吗?”自然是原价给他才合理。 相宜忍不住笑了。 她眼里有讥讽,仿佛孔临安说的是什么穷酸言论,孔临安浑身不自在,越发气恼,却又觉得她是虚张声势,忍不住问:“你想要多少?” 相宜缓缓开口:“一万两。” 孔临安惊了。 “你……” 他气得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你竟如今无耻!” 原来她不是要卖好,而是想靠宅子拿捏他! 他指着相宜道:“你以为有这宅子在手,便能阻止玉娘进门?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月无论如何,我都会开宗祠,请族谱,正式迎玉娘进门!” “你如此工于心计,日后家中只能以玉娘为尊,否则孩儿们都要被你教坏了!” 相宜一言不发。 虽知道孔临安不堪托付,但她也怄得慌,她想不通,难道孔临安忘记了,过去三年与她通信数百封,她为他变卖嫁妆,无条件地支持他。 沉默半晌,她内心只道牲畜无情,便再次低头,继续抄经。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孔临安甩袖离开。 只是他出门不久,管家媳妇便来告知相宜:“夫人,大爷说,这段时间您不必出上宁居的门了,要您静心思过!” 云鹤错愕,“这不就是禁足?” 管家媳妇一脸为难。 这几年来,他们表面上听孔老夫人的,其实早就都是夫人的人手。 只是此刻大爷回来,他们不好做得太过。 相宜不想他们暴露,更不想此刻和孔家人撕破脸,毕竟她人还在孔府里。 “你们去吧,我稍候便会回上宁居。” “是。” 荣安堂 孔老夫人看着哭泣的女儿,头疼不已。 听到下人说孔临安命薛相宜禁足,她并没阻止,想到相宜库房里还有剩余的嫁妆,也能给女儿买陪嫁宅子应应急。 只不过…… 跟薛相宜的嫁妆相比,有几十家分店的保和堂才是大钱! 想到这儿,她果断命人,去把孔临安请了过来,又让哭泣不休的女儿先去内室。 孔临安正在气头上,沉着脸过来,听到母亲提及薛相宜本就不悦,听清内容后,更是瞪大了眼。 “圆房?” 孔老夫人点头,“相宜也是好姑娘,她只是太在意你了,等你们圆了房,有了夫妻之实,她自然事事以你为先。” 孔临安皱眉,“这事以后再说,她太不像话了。” “她还年轻,办事不周到也没什么,你别忘了,她可是把嫁妆都寄给你赈灾了,她也是个心善的姑娘。” 孔临安不语。 不得不说,薛相宜前几年确实很像话。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惯着她。 “再说吧。” 孔老夫人却说:“宜早不宜迟,就这两天吧。” 第10章 生米煮成熟饭 孔临安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也有礼,便没拒绝。 “母亲安排吧。” 孔老夫人松了口气,让人送了他出门。 屏风后,孔临萱走了出来,有些不乐意地说:“母亲,你怎么还撮合哥哥和薛相宜那贱人呢!” 孔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 “她和你哥哥没夫妻之实,至今未曾一起拜谒祠堂,细论起来,根本不算礼成。” 孔临萱一时没想明白,忽然,她瞪大眼睛。 “母亲,你是说,薛相宜若是想走,其实可以不和离,若是她有靠山,便是撤销这桩婚事都行?” 孔老夫人无奈点头。 “那,那她岂不是还能算未嫁之身?” “不错。” 孔临萱坐不住了,薛相宜害她没了陪嫁的宅子,她现在都恨死薛相宜了,怎么能看着她恢复未嫁之身! 母女俩正说着话,下人忽然来报。 “大爷回了林氏夫人那儿,没多久,就让奴婢来跟您说,圆房之事他不同意,您无需安排了。” “什么?”孔老夫人诧异,“他是想推迟?” 下人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说:“大爷说,他若是和夫人圆房,万一生下孩子,夫人恐怕更要目中无人。所以,三年内都不会跟夫人圆房。” 三年? 那黄花菜都凉了! 孔老夫人差点气死。 她不用想,必定是姓林的狐狸精撺掇的。 他儿子看不出那是个什么货色,她还看不出吗?要不是看她贤名远播,又可能入宫做女官,她绝不会同意。 孔临萱最着急,催问母亲:“这下可怎么办啊?万一薛相宜急了,真要撤销婚姻,那可怎么办?” 孔老夫人也急,但她也知道,儿子如今大了,恐怕不好劝。 正安静,孔临萱忽然眸里寒光一闪,凑去她母亲耳边说话。 一番耳语后,孔老夫人瞪大眼睛。 “萱儿!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想出这种办法?” 找别的男人去和薛相宜圆房,这也太下作了。 孔临萱说:“母亲,反正哥哥也不喜欢她,自然不愿跟她有孩子!咱们只需哄她喝下安神汤,找人跟她同床一晚,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是孔家的人了,断了她的念头,那不就成了?” “可……” “再说了。”孔临萱轻哼一声,说:“她一个商贾之女,离了咱们家,岂不是死路一条?咱们留下她,也算是报了她父亲救您和哥哥的恩情了。” 孔老夫人已经心动,只是不好表露出来,捏着佛珠念了句佛,又说:“你哥哥知道了恐怕不好办。” 孔临萱眼神一转,说:“等哥哥知道,早已生命煮成熟饭。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真毁了她的清白,届时哥哥知道实情,也不会多生气。出此下策,不过是为了稳住薛相宜。往后哥哥和林氏嫂嫂相扶相持,咱们家一定蒸蒸日上,就让薛相宜在后院享福,一举多得啊母亲。” “罢了罢了。” 孔老夫人摆了摆手,“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是恩人之女,我们是该替她谋划。” “那此事便由我来办吧。” 深知女儿睚眦必报的性格,孔老夫人也没多说,没了陪嫁的宅子,女儿心里烦,让她出口气也是好的。 “找人与她同床而眠一夜便可,别太失了分寸。” 孔临萱眼底闪过阴毒,应了一声。 “母亲放心。” 上宁居内 相宜歪在榻上看书,心里却在琢磨,太子那边何时有消息。 云鹤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她沉思片刻,放下了书。 “叫她进来。” 云鹤应了,随即领进来一个妇人,正是孔临萱的奶妈。 第11章 玉娘你就是心太善了 因为儿女的事,张妈妈早就是相宜的人了,但她是从来不主动来找相宜的。相宜料定是有事,面上却只是淡淡的。 “张妈妈怎么这时候来了?” “老奴有急事要禀报夫人,不敢耽搁。” 张妈妈说着,顾不上礼数,走上前来,在相宜身前榻板上跪下,低声快速说话。 相宜静静听着,先是还能维持神色,慢慢的,眼里便逐渐浮出冷意。 云霜和云鹤靠得近,听清楚张妈妈说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 片刻后,张妈妈后退一些,焦急道:“夫人,这可怎么办?大姑娘那边已经着人去安排了!” 相宜压下反胃的不适感,抬手道:“有劳妈妈了,你先回去,别叫他们起了疑心,我自有安排。” 张妈妈应下,不敢多留,不动声色地离开。 屋门一关,相宜再也忍不住,干呕出声。 云霜吓了一跳,赶紧上来帮她拍背,云鹤奉上了茶。 相宜喝下好大一口苦茶,心虚逐渐缓和过来,闭眸陷入思索。 云鹤已经骂开:“下流种子,就这还是管家小姐呢!” 云霜有点慌,焦急道:“姑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相宜猛地睁开眼,冷声道:“这是自然。” 孔临安无耻负心,耽误她整整三年,她只是想和离,已经足够仁慈。孔家母女却还苦苦相逼,如此狠毒,那就怪不得她不留情面了。 她收敛心神,低头跟两个丫头说话。 云霜听着愣愣的,心里不大有底。 云鹤却眼前发亮,“姑娘,这招好,真狠毒!” 相宜瞥了她一眼,纠正道:“……是睿智。” “对对对,姑娘睿智!” 云霜悄声道:“姑娘,会不会太狠了?” 不等相宜发话,云鹤便瞪了她一眼,说:“狠什么!要我说,如今孔家在姑娘手里攥着,直接把这一家子都毒死才好呢!咱们姑娘跟着余师傅学医,旁的不行,最擅制毒了!” 相宜:“……” 她扶了扶额,用手戳了下云鹤的额头。 “倒也不至如此。” 真沾上孔家人的血,她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 见姑娘不反驳,云霜也不啰嗦了。 姑娘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打发了两个丫头出去调停安排,相宜回到内室,开了药匣子给自己吃了颗解毒丸,以保不测。她在闺中时,除了学习如何经商理事,便是跟着余师傅学过几年药材,在制毒解毒上确实颇有心得。 当初凉州大疫,她也曾日夜研读古籍,写出解毒药方,寄给远在凉州的孔临安,哪怕他回信中并非提及药方之事,只说是已有能人可以治疫,她也不觉辛苦。 谁曾想,一片真心喂了狗。 想到这儿,她眼底寒意更甚,默默关上了柜子。 次日清晨 青松居内,林玉娘服侍着孔临安穿上官服。 见四下无人,她一脸难色,劝孔临安:“子郁,要不你还是听母亲的,跟姐姐圆房吧?” 闻言,孔临安拥她入怀,叹道:“玉娘,你就是心太善了。” 第12章 她比不上你 孔临安本来是同意跟相宜圆房的,只是回去跟林玉娘说起此事时,林玉娘抱着女儿笑着说:“也好,等薛家姐姐有了孩子,你也算有了嫡长子嗣,婆母必定高兴。” 她说得随意,孔临安却多了思虑。 玉娘跟着他本就吃了苦,名分上更是吃了亏,若是薛氏再有孩子,那玉娘和长宁兄妹焉有立足之地? 所以他临时反悔了。 此刻他抱着林玉娘,温柔道:“我知道你一向怜惜女子艰难,你放心,等你的名字入了族谱,再过几年长宁大了,我自然会给她一个孩子。” 林玉娘靠在他身前,嘴角轻扯。 几年后再圆房,那是不可能的,但经此一事,她有把握,就算孔临安和相宜圆了房,她也能让孔临安逼相宜服用避子汤。 她的长宁,必须是孔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俩人温存着,林玉娘貌似玩笑地打趣男人:“子郁,你说实话,薛家姐姐那么貌美,你当真觉得她不如我吗?” “貌美?” 孔临安松开了她,脑中回想起相宜清艳绝尘的脸,对比之下,面前女子的容貌的确相去甚远,然而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说:“貌美的女子并不少见,像你一般精通医术又能理事用人的,世上又能有几个?你不知道,玉娘,我至今想起你钻研出的救命良方和治疫之策,仍觉得佩服你。” 说到这儿,他眼睛发亮,越发坚定道:“娶妻娶贤才是君子之道,薛相宜空有美色,却无才无德,又岂能与玉娘你相比?若非顾及他父亲对我母子的恩情,她那样的女子,只不过能和若若一般,给我做通房罢了。” 林玉娘心里闪过异样,面上满是感动,柔声道:“以后不要这么说,让姐姐听见,她会难过的。” “我便是要她听见,知道自己与你的差距,她才晓得要自省呢。”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小厮在外提醒时辰不早了,孔临安才拿上官帽出门。 刚出院子,迎面便见孔临萱走了过来。 兄妹见面,孔临萱看到那一身大红官服,眼睛亮了又亮。 “大哥,你是要去上朝吗?” 孔临安说:“我是去吏部述职,等吏部重新给我授了官,我才可上朝的。” 孔临萱点点头,低声道:“我听说,大哥这次能升做户部郎中?” 孔临安心下微有得意,面上只淡淡点了头。 “太好了,郎中是正五品呢!等再过几年,哥哥你必定能做侍郎,做尚书!” 孔临安当然有此野心,但见妹妹没脑子地说出来,一时有些无言。 孔临萱没察觉,见他急着走,便说:“大哥晚间归家,来我院子一趟,我有事跟大哥说。” 孔临安不觉得她能有什么正事,无非是为了陪嫁的宅子缠他,虽然玉娘坚持要给孔临萱置办宅子,但他觉得很没这个必要。 一来,他不愿让玉娘吃亏,更不愿被薛氏要挟。二来,云家会和他家结亲,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的前途,而是看中宅子?薛相宜那样的商户女子实在没眼界,如此看不清重点。 “晚间再说吧。” 孔临安抬了抬手,往外走去。 看着远去的红衣背影,孔临萱更坚定想法。 她大哥如此优秀,等“圆房”成功,不怕薛相宜不死心塌地,到时候别说是一座宅子,就算是金山,也不怕薛相宜不拿出来。林氏嫂嫂以后在宫里得了脸,大哥再升了官,她孔临萱在云家的日子一定是风光无限! 第13章 好戏开场 上宁居 晚间,孔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带着人过来,颐指气使把云霜等人全都谴出了院子,又叫人给相宜上了一桌好酒好菜。 “大爷说了,晚上要来少夫人您这儿用膳,这些丫头在跟前怵着实在不像话。” 相宜温和地应了,点头道:“是,您说的有理。” 赵妈妈更觉脸上有光,心里又瞧不起相宜这商户之女,觉得她果然是银样蜡枪头,看着管了几年家,结果还是这么好拿捏。 她说:“大爷估计要晚些才能来,少夫人若是饿了,就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说罢,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糕点放在了相宜面前。 相宜闻着那糕点甜腻的香气,仍然辨别出一丝清苦的味道,她内心冷笑,姿态从容地拿起一块,当着赵妈妈的面吃了。 赵妈妈脸上笑藏都藏不住,懒得再啰嗦,叫了两个心腹丫鬟伺侯着,就带着人走了。 她一走,相宜无视身边的两个耳目,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美酒佳肴,今夜良宵,她可不想辜负了。 另一边,孔临萱得知相宜已经吃下糕点,高兴得不行。 忽然,她心腹的丫鬟跑进来,递给她一小包东西。 “姑娘,这是门房上的人递进来的。” 孔临萱疑惑,打开一看,发现是帕子包着一块玉佩和一封信。 辨认出玉佩是云景贴身之物,她喜得赶紧打开信。 可读完了信,她脸色大变。 “云大公子说,他母亲知道了陪嫁宅子的事,要退婚!” 众丫鬟愕然。 “姑娘,那可怎么办啊?” 孔临萱一脸焦急,说:“云大公子约我入夜后见面,要听我当面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怎么行!私见外男被人发现,那可是大事,更何况还是晚上。” 孔临萱瞪了一眼丫鬟,说:“公子约我在自家水榭见面,入夜后,他从后门进咱们府中。”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太冒险。 最贴心的听兰劝道:“姑娘,还是别了吧,您晚上还有大事要做,别误了事。” 孔临萱听不进去,怒斥道:“你懂什么!跟嫁进云家相比,什么都不是大事。” 更何况,云景为人高不可攀,就算是定了亲,也没跟她说过几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要见她,她怎能拒绝。 想到这儿,她下定决心。 “晚上的事照办,云大公子我也要见,你们过来,听我安排。” “是。” 天色渐暗,上宁居内。 相宜靠在榻上醒酒,摇曳的烛火下,她闭眸小憩,眼下薄红娇憨俏丽。 榻前,两个丫鬟已被五花大绑,呜呜地发不出声音。 相宜连眼都懒得睁,算着时辰,估计孔临萱也该出发了,她在心中哼着小调儿,手指点着榻沿打拍子。 好戏,开场了。 孔临安是一回府就去了孔临萱院里,正逢晚膳时刻,他就坐下了,结果没喝两杯便觉头晕目眩,来不及问,人已倒在桌上。 孔临萱急着去见云景,见状也顾不上许多,命丫鬟将一人带了进来。 看清楚对方长相,她都差点吐出来,随即又不免要笑,觉得薛相宜真是活该。 昧她的嫁妆,这就是下场! 她对低着头的男子说:“你,换上大爷的衣裳,往那边去吧。” 担心对方不明白,她忍着恶心上前去,低声强调:“记住,是圆房,别把事办砸了!” 男子心里忐忑,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壮着胆子照办。 眼看下人们拥着“孔临安”往上宁居去,孔临萱命人看住屋内的本尊,自己则是穿上斗篷,借着夜色往水榭去。 第14章 故作不见 天色太晚,林玉娘迟迟等不到孔临安,便带着丫鬟去了孔临萱的住处。走到长廊时,刚好看到几个丫鬟领着孔临安往上宁居的方向去。 丫鬟警惕起来,说:“夫人,大爷别是去找薛氏了吧?” 林玉娘心提了起来,然而多看两眼,她便觉得孔临安的身形有些奇怪。 “夫人?”丫鬟叫了她一声。 林玉娘只思考了片刻,便加快了脚步,仍旧是往孔临萱的住处去。 到了门口,见孔临萱的贴身丫鬟守着屋门,她心中疑惑更深。 “大爷在里头跟姑娘说话吗?”林玉娘问道。 丫鬟心里紧张,看见林玉娘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挡住了屋门,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赶紧摇头。 林玉娘沉了脸,“大爷到底在不在里头?” 虽说林玉娘是“外室”,但她有儿有女,又有跟孔临安的情分,是以孔临萱身边的丫鬟都把她当未来主母,不敢得罪。 于是丫鬟思考了一阵,小心翼翼道:“大爷往上宁居去了,老太太命大爷跟少夫人圆房。” 闻言,林玉娘怔了一下。 可她在心头转了转孔临安早上的保证,再看看丫鬟身后那扇门,便觉得这丫头说话不老实。 各种念头交织间,她隐约听到屋内有男人的声音,好像是叫人倒茶。 守门的丫鬟脸都白了。 林玉娘当即确定了,刚才去上宁居的,绝不是孔临安。 她有了猜想,面上不动声色。 “罢了,想来你们姑娘也睡了,我就不打扰了。” 丫鬟以为她听到动静必定要追究,没想到她轻轻放过,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高兴地送她离去。 眼看她出了院子,赶紧进门,给醉得昏沉的孔临安倒茶。 院外,丫鬟好奇地问林玉娘:“夫人,屋内分明就是……” 林玉娘停下脚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丫鬟吓得低头,不敢言语。 林玉娘这才收回视线,从容地往回走。 “不该你问的,闭上你的嘴。” 反正事是孔临萱做的,可与她不相干。 丫鬟连连点头。 上宁居 陈三穿着孔临安的衣服,紧张得浑身都是汗,他还是第一次进内院呢,而且还是夫人的内屋。 夜色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妈子替他守着门,见他来了,给了他一个眼神就走了。 本来他还害怕,走到门前,闻着门口萦绕的香气,再想象夫人绝伦的美貌,不觉浑身燥热难耐,早把恐惧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今夜过后,做鬼也风流了! 这么一想,他挺起胸膛,推开了屋门。 然而刚踏进内室,他还没看清里面情况,便被人一棒子打在后脑勺,然后两侧冲上来力气结实的仆妇,将他五花大绑。 “呜呜——” 陈三来不及思索,只见漆黑内室忽然亮起灯。 周遭布置华丽,两个美貌丫头分站两侧,一旁的仆妇也都年轻清秀。 坐在桌前的女子一身华服,嘴角笑意温柔,正朝他看来。 明明是温柔女儿乡,陈三却觉得犹如到了阎王殿一般恐怖。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孔府的南角水榭。 孔临萱同样小心地推开了屋门,刚刚入内,一旁便闪出一道黑影,将她一把抱住。 少女心跳如擂鼓,娇呼了一声。 第15章 捉薛相宜的奸 水榭小屋内,男人已经抱着孔临萱滚上了床榻。 “云景哥哥,不可以……” “萱儿,母亲知道你没了陪嫁宅子,已经打算退婚,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待你成了我的人,母亲就不能不认了。” 孔临萱脑中空白,惊喜和恐慌交织在她心头,让她犹豫不决。 “可是……” 男人停小动作,在上方看她。 “怎么,你不愿意?” 如果孔临萱冷静点,必定能发现面前的云景不对劲,可她爱慕云景多年,从没被这么热情对待过,除了激动,哪还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听到云景冷了声音,她当即抛下最后的矜持,环住了男人的脖子,主动献吻。 “云景哥哥,我愿意,我愿意的。” “乖萱儿……” 男人满意,俯身压下,抱着意乱情迷的女人滚进了床里,同时放下了帘帐。 屋内,一片火热。 上宁居 云鹤将陈三等人安排好,气呼呼地进来。 “姑娘,那陈三是府里倒夜香的,又老又丑,大姑娘可真够狠毒的!” “依我看,姑娘还是手下留情了,就该让陈三去水榭招呼大姑娘才是!” 云霜也忍不住点头。 相宜正在练字,闻言,头都没抬。 “要让陈三去,她明日醒来,必死无疑。” 不是相宜心善,而是她不想和孔家不死不休一辈子,那样太不值得。 两个丫头都明白,云霜又担心起来。 “姑娘,明日事发,大姑娘想嫁云大公子是不可能了,到时候老夫人朝您发难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姑娘马上都要走人了。” “可是皇后懿旨还没下啊。” 云鹤一听,也有点犹豫。 “姑娘,太子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相宜放下笔,抬眸道:“储君之诺,岂是儿戏?” 两个丫头同时叹气。 储君不储君的,他们不懂,反正现在懿旨没下,他们觉得不踏实。 相宜看他们垂头丧气的,微微一笑。 她不怕太子反悔,但也有点焦躁,盼着太子所说的懿旨早点下,那样能免去她很多麻烦,尤其是遇到今日这种事,她等不及懿旨,只能先行反击,不过就算明早事发,她也有自保的能力。 窗外吹了一夜北风,清晨,大雪覆盖整个京城。 打破孔府宁静的,是云霜的一声尖叫。 孔老夫人早早就醒了,她打算白天就开祠堂,把薛相宜的名字添进族谱。 想着日进斗金的保和堂,她心里正舒坦,忽然,伺侯了她几十年的赵妈妈匆匆进来,在她床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孔老夫人眉头紧皱,“水榭?” “是,那丫头说是去拿经书,误闯了进去,没想到看见一男一女在榻上,吓得她赶紧跑了出来,正好让我撞见。” 一男一女? 那自然是薛相宜和那…… 不过,怎的去了水榭?而且,陈三竟没早早离去,那薛相宜岂非知晓真相了? 孔老夫人思索着,便断定是女儿搞的鬼。 她暗骂女儿愚蠢,原本只需叫薛相宜以为昨夜已和孔临安圆房便可,何需弄这么大。 不过眨眼间,她就想到了补救之法。 罢了,事已至此,不如前去捉奸,让那薛相宜无话可说,有了通奸之罪,谅她日后也不敢再目中无人! 第16章 里面不是薛相宜? 孔老夫人匆匆赶到水榭,云霜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瑟瑟发抖。 赵妈妈刚赏了她一耳光,凶狠训斥道:“再胡言乱语,撕烂你的嘴!大姑娘好好儿在房里呆着,里面怎么可能是大姑娘?” “可我看着像……” “还敢说!” 赵妈妈还想动手,被一旁的孔临安抬手制止。 孔老夫人这才发现,儿子竟然也到了。 她有点心虚,又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云霜。 主子蠢,奴才也蠢。 孔临安宿醉憔悴,见母亲到了,起身行礼。 “这是后宅的纰漏,母亲既来了,便处置了吧,省得坏了府里的风气。” 孔老夫人正犹豫,要不要让儿子亲子捉奸。 忽然,林玉娘领着丫鬟也到了。 看到孔临安,她面色诧异,“子郁,你怎么在这里?姐姐呢?” 她一开口,孔老夫人便知要坏事。 果然,孔临安听出不对劲,问:“为何问及薛氏?” 林玉娘说:“昨夜你不是歇在姐姐房里吗?我亲眼看见你过去的啊。” “什么?” 孔临安拧眉,抬眸便见母亲眼神闪烁,他心头一震,快速看向了云霜。 “你家姑娘呢?” 云霜惊恐抬头,颤声道:“大爷命我们姑娘禁足,姑娘在院子里呢,昨晚赵妈妈来了,说大爷要过去,就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他要过去? 他几时过去了? 就算孔临安什么都不知,听着两边话茬,也觉出味儿来了。 不顾孔老夫人的脸色,他沉着脸,让人去请相宜。 不料,下人很快回来禀报:“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找到大夫人。” 此时,小屋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云霜下意识看过去,“姑娘?” 其实众人并未听出女人声音,但听她一说,立刻有了猜想。 屋内是薛相宜? 孔临安脸黑如铁,下颚都绷紧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大步流星往门边去,打算踹开门。 云霜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去拦住门。 “滚开!”男人怒吼。 云霜连连摇头,“大爷,我们姑娘在院子里呢!” 眼看事情瞒不住了,孔老夫人也不管了,想到薛相宜不敬她,还用陪嫁宅子来威胁她们母女,她便想先出一口恶气! 她给出一个眼神,赵妈妈立刻会意,斥骂道:“下贱东西!还不滚开,连大爷都敢拦!” “不,不是……” 云霜话音未落,孔临安直接抬脚,试图将她踹开,只是她躲得快,孔临安踹了个空! 此时,屋内尖叫声迭起。 “别进来!别进来!” 听到声音,孔老夫人愣了一下,身后的林玉娘也听出不对来,只是她们都来不及阻止,孔临安正在气头上,没踹到云霜也顾不上计较,又是重重一脚,将屋门踹开了。 “啊——!” 孔临安看清床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那句“淫妇”已到嘴边,却听到院外传来女人温和从容的声音。 “大清早的,怎么都聚在这儿?” 孔临安一愣。 薛相宜? 孔老夫人更震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相宜微微一笑,“要不然呢?母亲以为我该在哪儿?” 自然是…… 孔老夫人瞪大眼,看向屋内床上! 第17章 等我纳你为妾 屋内一片狼藉,男女衣物混了一地。 孔老夫人看清女人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半边身子都麻了,再看那男子竟是云景的庶弟,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云荣,更是差点当场晕过去。 孔临萱尖叫着,躲到了床里。 一片混乱中,云荣大剌剌地起身,还搂过孔临萱亲了一口。 “宝贝儿,昨夜真是销魂呐。” 说罢,提着裤子便起身。 孔临安眼睛都红了,上前欲动手。 不料,云荣轻松躲过,还说:“大舅子,别生气啊,你情我愿的好事儿!昨夜我进来,可是你妹妹派人守着后门放我进来的。” 孔临安不敢置信。 云荣已经穿上衣服出了门,嚣张放话:“放心,我会负责的!萱儿,等着我来纳你为妾啊!” 闻言,孔老夫人和孔临萱都是眼睛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小小水榭,兵荒马乱。 相宜静静看着好戏,还有功夫注意云霜的脸。 “回去要好好儿擦药。” 云霜正兴奋呢,低声说:“奴婢不疼,奴婢觉得好快活!” 相宜:“……”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相宜自然走不了。 不过,想她服侍孔老夫人也不可能。 一片混乱中,她坐在一旁,悠悠地喝茶。 孔老夫人醒来,第一眼便看到她,当即挣扎着坐起,骂道:“薛相宜!你好狠的心啊!” 相宜一脸无辜,“母亲这是何意?” “你少装蒜,是你,是你坑害萱儿!” “我?”相宜笑了,“难道是我教得大姑娘与外男私通?” 孔老夫人眼前又是一黑。 孔临安见状,斥责相宜:“你莫要胡言!” 相宜面上笑容更柔,也更得体。 瞧她这模样,孔老夫人便觉她是挑衅,当即脑子一热,抓着孔临安的手臂说:“报官!报官!她坑害小姑子,阴险恶毒,将她下狱,沉塘!” 孔临安知道,母亲这是昏了头了。 萱儿出事,怎么也怪不到薛相宜头上。 不等他开口,相宜便收了笑,犹如变了个人,冷笑道:“报官?好啊,正好,我也有官要报。” 云鹤最是机灵,当即便让人把陈三带了上来。 相宜稳稳坐着,问孔老夫人:“母亲,可认得此人?” 孔老夫人哑了口,老脸煞白。 孔临安见陈三穿着自己的衣服,已觉不妥,没想到陈三浑身发抖,倒豆子一般对孔老夫人说道:“老夫人!这可是您和大姑娘请我去替大爷跟少夫人圆房的,您得救我啊!” 轰! 孔临安脑子炸开。 他下意识看向相宜,见相宜不像是受过侵害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母亲,他说的是真的吗?”孔临安质问孔老夫人。 孔老夫人本想硬撑,脑中灵光一闪,转口便说:“你妹妹不过是叫人穿上你的衣服,与她同处一室,假作圆房罢了,并没要真毁去她清白!她好狠毒啊,竟算计得你妹妹真失了身!” 孔临安大受震撼。 他没想到,母亲与妹妹竟如此荒唐。 再看陈三丑陋的面容,对比一旁俏丽如仙的薛相宜,他只觉血气上涌,怒火攻心。 狗奴才!竟然敢动这种念头! 他上前对着陈三胸口,便是狠狠一脚。 第18章 分明是她栽赃我 林玉娘刚安抚好孔临萱,匆忙赶到,又将盛怒的孔临安拦下。 她向相宜行了一礼,说:“姐姐,恕我无礼,敢问一句,萱儿的事是否是姐姐策划的?” 孔老夫人恨恨地看向相宜,孔临安也等着相宜回答。 相宜不答,反问:“我竟不知,我父母还给我留下一个妹妹?” 林玉娘顿了下,随即再次下拜,改口道:“薛姑娘……” “是夫人!”云鹤打断她,强调道:“你一外室,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孔临安沉了脸色。 不等他发作,林玉娘已经拦在他身前,保持微笑地重新对相宜发问。 相宜端坐红木椅中,接过了云霜递过来的茶,低头轻抿,说:“不是。” “你放屁!” 孔老夫人见她这么悠哉,心里就跟火烧似的,连贵夫人的脸面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粗话。 孔临安眉头皱死。 林玉娘对相宜道:“夫人,否认是没有用的,人在做,天在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清楚,我和子郁也清楚。” 相宜笑了,讥讽道:“林姑娘果然大才,适合做官,我带来的证人你瞧不见,倒是能凭着猜测,就定我这个受害者的罪。等将来你做了官,坐堂断案,必定是天下第一女神探。” 林玉娘说:“证据我会去找,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今天无礼问你,实在是看不下去,不得不言。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女子贞洁有多重要!小妹只是想找人与你同房一夜,并非真要毁你清白,你如果心思正,就应该把陈三扣下,连夜找子郁说清此事。届时,自然有子郁为你做主,小妹的错也能被纠正,昨夜这件荒唐事就不会发生了!” 不错! 孔临安听到此处,深深赞同。 不管孔临萱是什么意图,薛相宜既然已经扣下陈三,就该连夜把事情说出来,好好规劝小妹,这才是长嫂的样子! 相宜静静听完,点头道:“这么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倒是我错得最大了?” “当然是你!你手段歹毒,其心可诛!”孔夫人怒斥。 相宜面色不改,说:“我昨夜不发作,是因为我在禁足!我的好夫君要我一步不出房门,我怎敢夜里乱走?” 孔临安语塞,甩过脸去,“诡辩!” 林玉娘说:“你若是想说,有很多法子,你只不过是不想说罢了,因为你已经派人安排好一切去报复小妹了。” “看样子我今日非要说实话不可了?”相宜反问。 孔临安以为她要吐口,他紧紧盯着她,说:“你只需告诉我,萱儿的事是否是你一手策划。” 相宜看着他,迟迟不语。 许久后,她陡然一笑说:“自然不是我,这件事分明是林姑娘所为!” 林玉娘愣了下。 孔老夫人也傻了。 孔临安脸色大变:“你休要胡言!” 相宜起身,从容分析:“此事我是受害者,完全无辜,分明是小妹要害我,被林姑娘提前得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那位云二公子去了信,毁了小妹清白,借此栽赃给我,以图嫡妻之位。” 第19章 狗咬狗 “不可能!”孔临安反驳。 相宜一脸无辜,反问道:“夫君怎的如此偏心,她编故事便是有理有据,我编故事你便一口否定?” 孔临安:“……” 相宜一本正经叹气,拍拍心口道:“真叫人伤心。” 她分明是在戏弄众人,孔临安看她笑意嫣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差点就要跟孔老夫人一样一口气撅过去了。 偏偏相宜换了个正经脸,重新端坐。 她看向林玉娘,说:“真要断案,想问我话,等你哪天做了京兆尹再说。否则,你一介外室,也配来问当家主母的话?” 云鹤帮腔:“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林玉娘被呛住,脸上浮现微红。 她有点诧异,随即又觉得合理。 商户之女,果然刁钻。 孔临安也愣了愣,却是被相宜拍心口时的娇俏模样晃了眼。 她很美,竟还有些古怪精灵,并非他印象中的刻板无趣。 屋内气氛僵持,孔老夫人见林玉娘落了下风,硬撑着身子起身,想大骂相宜。 不料,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不好啦!大姑娘自尽了!” 众人大骇。 相宜心中轻哼。 自尽? 不信。 孔临萱没那个骨气。 云鹤大剌剌嘀咕道:“装得吧,必定死不了。” 孔临安听见,脸都青了。 一行人又往孔临萱的屋子去,只有相宜说了句太困,回屋去补觉了。 云霜屁颠屁颠,给她家姑娘炖上了一盅牛乳桃胶。 好日子嘛。 给姑娘补补。 “若是下午懿旨到了,那就是双喜临门了。” 云鹤嘴毒,纠正道:“若是大姑娘死了,三喜临门才好呢。” 相宜:“……”有理。 时间已过正午,她估计懿旨不会到了,但孔临萱这件事却不会就这么了结。 为此,她好好吃了一顿午饭,准备与人厮杀。 果然,下午云夫人就登门退婚了,一起来的,还有云家那位二姨娘,也就是云荣的亲娘。 孔老夫人不得不亲自接待,却没法阻止云夫人退婚,毕竟自己女儿已非完璧,这事藏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把女儿嫁给云荣啊。 那位二姨娘却跟狗皮膏药似的,一口一个亲家母,最后竟然撂下几台草率的礼物,说这就是聘礼了。 孔老夫人气了个仰倒,回去还得安抚寻死觅活的女儿。 没错,如云鹤所言,孔临萱没死掉,就是手腕留了一点血。 她嚷嚷道:“我不嫁!云荣就是个废物,我死也不嫁他!” 孔临安拧眉道:“不嫁他,你还能嫁谁?” “我……” 孔临萱一想,又开始哭。 林玉娘开了口:“小妹,女子的前程是要靠自己去挣的,一味嫌弃夫君又有何用,你既嫌云荣不好,将来嫁给他之后,好生扶持他就是了。” “你懂什么,那云荣通房无数!”孔老夫人斥道。 林玉娘说:“母亲,我自然知道。可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他们在外建功立业,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应该的。我们做妻子的,怎能纠结于这些风流韵事,岂不落了下乘?” 孔临萱怒而抬头,“你说得好听,自己还不是霸占着哥哥,就给他一个通房,以为旁人看不清吗,那不过是你用来装点门面博个贤良名儿的!” 第20章 让她死在孔家 林玉娘脸色僵住。 孔临安沉了脸,斥道:“萱儿,谁许你这么跟你嫂子说话的?” 孔临萱张了张口,可看见哥哥严厉的眼神,吓得话都吞了下去,一扭头便抱着孔老夫人失声痛哭。 “娘,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你让我死了吧!” 孔老夫人当年生孔临萱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对这个女儿格外怜惜,看女儿这样子,她心头恨意越发浓烈,心一横,便对孔临萱承诺道:“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薛相宜毁了你,娘就叫她死在咱们孔家内宅里,到时候让保和堂给你做陪嫁!” 孔临萱哭声戛然而止。 林玉娘瞪大眼。 孔临安满眼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您说什么?” 孔老夫人早已没了理智,她松开孔临萱,冷声道:“嫂嫂谋害小姑子,本就是大罪,我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留她一个体面全尸,将来还许她进咱们孔家祖坟,已经是宅心仁厚了!” 孔临萱来了精神,点头道:“对!给她下毒,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孔临安心里突突的,他怎么也想不通,母亲和妹妹说起这些阴毒手段怎么这么轻描淡写。 一旁,林玉娘忽然说:“母亲,薛老爷子临终遗言,保和堂只穿给薛相宜或是她的子嗣,您若是杀了她,保和堂是要被充进国库的。” 孔临安微诧,眼神有些怪异地看了眼林玉娘,“玉娘,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玉娘说:“这些事连家中仆人都知道,子郁,你竟不知道吗?” 她面色坦然,让孔临安愣了愣,下意识反省,是不是他太敏感了。 玉娘,是绝不会贪图薛相宜的家产的。 孔老夫人静了片刻,随即却道:“拿不到保和堂也罢!我要她的命,给我萱儿出气!” 林玉娘:“可……” “不用再说!” 眼看母亲执意要薛相宜的命,孔临安皱紧了眉,犹豫片刻后说道:“母亲,她父亲是为救我们才死的。” “她害了我的萱儿!” “薛相宜是薛家唯一的血脉了!”孔临安强调。 他虽然不喜薛相宜,但没想要薛相宜死。 孔老夫人见他有意阻拦,火气更甚,她看了眼一旁的林玉娘,眼神一转,对孔临安道:“你如果想给薛家留血脉,那就去跟薛相宜圆房,我允许她生下孩子再死!” 孔临安顿住。 这…… 林玉娘没想到孔老夫人有这么一招,说什么给薛家留血脉,分明是想榨干薛相宜最后的价值,夺走保和堂。 她没机会开口,因为孔临安只思索片刻,便拉着脸应下了。 “我会跟薛氏圆房,在此之前,母亲,你不能动她!” 说罢,再不愿看屋内的一片凌乱,甩袖离去。 身后,孔临萱哭哭啼啼地跟孔老夫人闹着。 林玉娘看着孔临安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天色渐暗,上宁居内,云霜等人伺侯着相宜用完晚膳,云鹤轻声抱怨:“怎么懿旨还不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动静,孔临安来了。 第21章 只要和离 相宜见孔临安进来,并未起身。 孔临安脸色更沉,命所有人都出去。 云霜和云鹤有所迟疑,相宜给了她们一个眼神,让她们去了外面。 门一关上,气氛沉闷。 孔临安开口道:“我原本以为你至少心地是善良的,没想到你坑害萱儿,会如此心狠。” 相宜淡淡道:“我不懂大爷的意思。” “此刻没人,你用不着装了!”孔临安冷冷地看着她,说:“萱儿就是你害的。” 相宜微微一笑,点头:“大爷既然认定了,那打算怎么办?” 孔临安说:“萱儿是必须嫁入云家的,你把那座宅子给她,算你补偿她的。” 呵。 他想得倒是明白。 相宜忽然觉得好笑,原来亲妹妹在孔临安这样的男人眼里也不算什么,为了孔家的颜面,他明知云荣不是好人,也还是同意将妹妹嫁过去。 “就只要那座宅子?” 孔临安抿唇沉默半晌,说:“我今夜留下。” 什么? 相宜愣住。 孔临安挪开视线,皱眉道:“你会做出这些事,我也有责任,这些年你操持家里不容易,你父亲更是对我家有恩。我给你一个孩子,也算是延续你薛家血脉了。” 相宜沉默,倏地,她想明白了。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是会难产而死,还是病痛而死?” 孔临安噎住。 相宜起身,眼神讥讽:“为了得到保和堂,你们母子还真是处心积虑!” 孔临安神色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想起薛相宜对孔临萱做的事,他站起身,理直气壮道:“就凭你对萱儿做的事,母亲就算在家祠里处置了你,也不算过分。我为了保住你,才出此下策!” 相宜冷笑,“这么说,我倒要多谢大爷。谢你图谋我家遗产,还许我在死前,再给你生个孩子!” “你这么说是何意,我何时图谋过保和堂,我是为了救你!” “你母亲图谋,和你图谋,又有什么区别?” 孔临安噎住,他一甩袖,转过身去。 “不可理喻!” 相宜看着他,说:“你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父亲的恩情,好啊,既然如此,你给我一纸放妻书,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孔临安神色疑惑,“你愿意和离?” “为何不愿?” 孔临安不信,他认为薛相宜闹这么一出,还毁了孔临萱的清白,就是为了报复他和林玉娘。 女子,爱之深,恨之切。 她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为了绑住他。 他料定她是赌气,便说:“萱儿的事我不追究你,等你生下孩子,便算是孔家的嫡次子,我对他会和对长宁一样!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母亲也一定会原谅你,以后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个家还是有你的位置。” 相宜神色不屑,“用不着,我只要和离!” 孔临安对上她眼中坚定,有片刻震动,接着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离后便是弃妇,还是商户之后,除非她是疯了,才会自甘下贱,宁为弃妇,不做他孔临安的夫人。 “薛相宜,我再问你一遍,是要孩子,还是和离?” “和离!” “好!好!”孔临安气得不行,他后退两步,说:“你今日负气所说,明日不要后悔!” 第22章 已经圆房了 孔临安走后,云霜等人重新进屋,云霜欣喜道:“太好了,不用等懿旨就能和离!” 相宜笑叹,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哪有那么容易。” “啊?” 相宜叫来奶妈,说:“妈妈,你去找孔熙,让他明天带着人在二门外候着,我们里面一叫他,他得立刻带人进来。” 王妈妈应了,连夜去安排。 云霜和云鹤面面相觑,紧张起来。 “姑娘,你是不放心吗?” 相宜不曾多言,吩咐他们笼上安神香,转身道:“都去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明天早起,我带你们会豺狼。” 两个丫头愣了下,随即定下心神,屈膝行礼。 “是!” 相宜好好地睡了一觉,孔临安那边却是一夜不安。 他觉得薛相宜实在可恶,竟然敢向他提和离,她商户出身,能嫁进孔家,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竟不知好好珍惜。 林玉娘早听说了昨夜的事,晨起,旁敲侧击地问孔临安。 孔临安说:“她不过是一时负气,我岂会和她一般见识?” 林玉娘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和离的确太轻率,过了一夜,姐姐必定后悔了。” 孔临安轻哼。 林玉娘说:“圆房之事落空,只怕母亲要处置姐姐。” 早膳备好,孔临安拉着林玉娘坐下,安排道:“我昨夜已经想好,她不愿圆房,我便再晾她几天,她总会想明白,不过入族谱之事却不能再拖。她不入,你们母子三人还得入呢。” 林玉娘说:“那也得姐姐先啊。” “玉娘,幸好你贤惠。”孔临安叹了口气,拉着林玉娘道:“不过有件事,我还得告诉你。” “你说便是。” “我打算把长宁过继到薛氏名下,这样长宁便算是她的孩子了。” 林玉娘眼神一转,想到其中关窍,却微微皱眉道:“只怕母亲不愿意。” “不会的,开祠堂之时,便让薛氏将保和堂转到长宁名下,再让薛氏给萱儿一套陪嫁宅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母亲总不好再为难薛氏。”孔临安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林玉娘握住他的手,说:“我都听你的,不过这样,是不是对姐姐不太公平?保和堂毕竟是薛家的。” “什么薛家的?” 孔临安放下筷子,说:“本来我也和你一样想偏了,觉得不该动薛家之物,可昨夜我细想了想,保和堂本就是薛老留给外孙的!薛氏无子,长宁叫她母亲,将来也会奉养她,保和堂留给长宁是应当的。” “只不过,委屈你了,长宁毕竟是你亲生的。”他愧疚地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摇头,“只要是为了你和孔家,我无话可说。” “那便好。” 不等早膳结束,孔临安便命人将安排告知了孔老夫人。 孔老夫人一听,一刻不想再等,立刻吩咐人去请孔氏一族在京的耆老来家里。 “开祠堂!立刻开!” 相宜刚用过早膳,便见奶妈慌乱地从外面进来。 “姑娘,不好了,老太太叫人开了宗祠,还遍发喜蛋,说您和大爷已经圆房了!” 第23章 她竟真敢提和离 云霜忍不住跺脚,“下作!” 王妈妈也是一脸焦急,对相宜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您和大爷没圆房,若是和离,将来您再嫁也不会太难。老夫人这么多,可是大大坏了您的名声啊!” 同是二嫁,是否完璧,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哪家高门大户,也不会要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啊。 相宜心里也觉得恶心,却并不慌乱。 孔家已诗书传家,尚且如此下作,旁的高门大户又能比他家好到哪儿去呢,她已经决心立女户,将来收养孩子继承家业,嫁不嫁人,对她来说不重要。 不过,既然被欺到脸上了,她也不会忍气吞声! “老夫人现在在哪儿?” “祠堂!”王妈妈说,“老夫人请了不少孔氏的耆老来,据说连孔老伯爷都来了,要给您和那姓林的狐狸精上族谱呢!” “好!” 相宜起身,在两个丫头耳边说了什么,随即往外走去。 “带上东西,我们去祠堂。” “是。” 相宜走在前,领着上宁居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祠堂去。 到了门口,有个小丫鬟悄悄过来,告诉她保和堂的杨掌柜被请来了。 相宜心中有了数,略提裙摆,走进祠堂。 祠堂光线昏暗,平时总阴森森的。 今日中门大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为首的便是孔老伯爷。 孔氏的嫡支在山东,孔老伯爷也只是旁枝,不过他致仕前曾做过尚书,又有爵位,所以在京城孔氏家族中威望最高。 见到相宜,一众耆老停下了说话。 相宜微微下拜,依次叫人。 孔老伯爷对她印象还不错,便道:“你进孔家门时日不短,也是你有福气,今天你婆母亲自请了我们来,给你和林氏一同上族谱。” 其实关于平妻的事,孔老伯爷也觉得荒唐,但对比了下林氏和相宜的家世,他又觉得可以理解孔临安,毕竟商户女做宗妇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相宜面露疑色,“上族谱?” 她看了眼孔临安,直白问:“我昨日说的是和离,为何今日还要入你孔家的族谱?” 孔临安愕然。 他没想到,薛相宜会当着这么多人面提和离,她就不怕他真的休弃了她? 耆老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 孔老伯爷拧眉,“什么和离?” 相宜背脊挺直,说:“我与大爷已经说定,彼此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胡说!”孔老夫人站出来,对耆老们道:“诸位别听这孩子胡言,她是为了林氏和孩子们的事,还在跟临安怄气呢。” 听到这儿,孔老伯爷看向相宜的神色里多了两分不喜。 果然,商户女小气,难当大任。 他教训相宜道:“临安娶了林氏,虽未曾告知你,但也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闹些脾气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将和离这种话挂在嘴边?” “更何况,你父亲为临安母子而死,你薛家对孔家有恩。若是和离了,你让世人如何看待孔家?你此举分明是要坏我孔氏名声,置我孔氏于不仁不义之地!” 第24章 整个孔家都无耻 耆老们纷纷点头,指责相宜。 孔临安也是一脸责备,孔老伯爷说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普通人家尚且不会轻易和离,何况他孔家,薛相宜提出和离,就已经很丢人,她这么做,分明就是打他的脸。 他想让人把相宜拉下去,相宜却先一步开口,反问孔老伯爷:“我提和离,是对你们孔家不仁不义?” 孔老伯爷轻哼,“难道不是?” 相宜面上仍是微笑,看着毫无攻击性,接着她笑容一收,神色不屑地扫过一众耆老,口齿清晰地道:“我本来以为,孔临安母子无耻,没想到,整个京城孔氏家族都无耻!” “你!” 孔老伯爷震惊。 一众耆老震惊。 孔临安赶忙拉住相宜,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相宜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在一旁的红木椅中落座,姿态坦然,仿佛是坐在她自己的小院中喝茶一般随意。 众人傻眼,一度以为她疯了。 便是孔老夫人,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在坐的可都是孔家德高望重的人物啊。 相宜眼神骤变凌厉,甩向孔老伯爷,说:“我主持孔临安后院三年,为他操持家务,照顾母亲与妹妹,可曾有过丝毫索取?他安置外室,生下孽种,还要放在我名下,说的好听,实则是为了夺我薛家遗产——保和堂!你们明明知道内幕,却一口一个仁义道德,无非是想将来也分一杯羹罢了!” “尤其是你,孔老伯爷,当初你长子在亳州赌博,欠下巨款,若非我祖父襄助,你早就被御史弹劾罢官返乡了!如今我祖父去世,你不思回报,竟还有脸说教于我?”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周身气势咄咄逼人,完全不似后宅女子。 孔临安愕然,回过神来,已见孔老伯爷用拐杖敲地,怒斥相宜:“放肆!放肆!” 祠堂里众老纷纷应和。 “嫁作人妇竟敢如此忤逆长辈,实则是闻所未闻!” “果然是商户之女,粗鄙不堪!” “我孔氏宗妇,怎能让她担当?” …… 混乱中,孔老夫人趁机出声,对众耆老说:“诸位都看到了,薛氏的确难当大任,临安的嫡妻理当是林氏!” 她走到孔老伯爷面前,提了一句保和堂。 孔老伯爷沉着脸点了头,看向相宜,说:“我原本觉得你婆母所言有些过,现在看来,的确是你荒唐粗鄙!今日上族谱,林氏排在你前头,日后后宅大事你要听林氏的!但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们将宁哥儿过到你名下,他将来也会叫你母亲。你身上商贾之气太重,保和堂不宜再留在你名下,今日便转给宁哥儿,日后由林氏掌管!” 好。 总算是说到这一茬儿了。 相宜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孔临安。 孔临安想起昨夜自己信誓旦旦说过,不为贪图保和堂,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他走上前,低声对相宜道:“是你太贪心,你若不千方百计挟制我,何至于此?” 第25章 要薛相宜给林氏下跪 孔老夫人一刻也不想等,立刻命人去请文书先生和保和堂的杨掌柜。 杨掌柜在外等候许久,他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事,谁曾想孔家人竟惦记上保和堂,还要他家姑娘做平妻! “不要脸!你们这样的人户也配称作书香门第吗?想欺辱我家姑娘,没门儿,我就是拼着老骨头去京兆府告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粗鄙!”孔老伯爷一脸嫌弃,命人将杨掌柜拉开,说:“先上族谱,再行过继,行与不行,不是他一介商户家奴能说了算的!” 薛公明的遗嘱说保和堂只给薛相宜及其子嗣,只要把长宁过继给薛相宜,那一切就都是合理合法的! 杨掌柜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被人拉着,依旧破口大骂。 “姑娘!此事不可行啊!” 相宜起身,看了杨掌柜一眼,“杨叔,您莫要激动,我自有话说。” 杨掌柜被她冷静的眼神安抚,当即甩开挟制住他的人,怒气冲冲地站在了一旁。 孔家众人都是不屑,没人相信他们能翻出天去。 孔老夫人满面红光,命人取出族谱。 林玉娘被叫了出来,参拜祖先。 她再三推辞,对孔临安道:“这不好,姐姐先入门,我怎可越过姐姐?” 孔老伯爷等人一听,更加坚信,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做孔家的当家主母。 孔临安原本还有犹豫,可看到一旁的相宜面色冷漠,没有服软的意思,他心一横,对林玉娘道:“你当得起!” 没办法,林玉娘只好为难地上前。 她的两个孩子也被抱过来,只等入族谱后,过继到相宜名下。 孔老伯爷快速将林玉娘和薛相宜三个字写进族谱,然后对相宜道:“薛氏,你过来,给主母敬茶。” “什么?”杨掌柜惊了,“你们还要我家姑娘敬茶?” 那跟妾有什么区别? 欺人太甚! 孔老伯爷说:“她太桀骜不驯,今日要她敬茶,就是要煞煞她的性子。” 林玉娘劝道:“老伯爷,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孔老夫人打断林玉娘,说:“族谱上她在你之后,就该给你敬茶!” 他们拧成了一股绳,一致针对相宜。 相宜看向孔临安,问道:“你呢,你怎么说?” 孔临安自知如此行为有些过了,可众目睽睽,他是不可能为了薛相宜而反对合族耆老的。 他说:“老伯爷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想给玉娘敬茶,便给老伯爷下跪斟茶吧,他老人家是长辈,你跪他不算什么。” 相宜嗤笑。 她说:“无耻老贼,也配我敬茶?” 孔临安瞪大眼睛。 祠堂内瞬间炸了锅,众人纷纷起身。 “你说什么!” 孔老伯爷活了一世,也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气得胸口剧烈得上下起伏。 杨掌柜异常兴奋,连声称好:“姑娘说得不错,老贼的确无耻!” 孔临安忍无可忍,看向相宜,“薛相宜!” 相宜完全无视他,转身命令云鹤:“将东西拿上来。” “是。” 众人疑惑。 只见云霜和云鹤除了宗祠,捧进两个托盘,上面都用锦步遮盖。 相宜走上前,一把掀开云鹤手中托盘的锦布。 一把沾染血迹的生锈短剑,赫然其中。 第26章 还钱! 相宜一把将剑拔出,凌厉寒气犹如一道清冷月光,照过孔临安母子的脸。 众人不解,纷纷后退。 相宜剑指孔临安,冷声质问:“还认得这把剑吗?” 当然……认得。 孔临安心虚至极,别过脸去,不发一言。 相宜眼中含泪,说:“当年,我父亲就是用这把剑,在匪寇手里救了你们母子!后来匪寇也是用这把剑,插进了我父亲的胸膛,要了他的命!如今剑在,血迹也在,孔临安,你当着这把剑再说一遍,今日你所作所为,当真问心无愧吗?” 孔临安张了张口,对上她锐利的目光,想到当年倒在他们母子身前的英雄,再多的理直气壮也散了。 一众耆老也纷纷哑口。 杨掌柜低头拭泪,连声说着:“你们孔家太没良心了!” 孔老夫人气急,一把拉开儿子,对相宜道:“你少扯东扯西,当年你父亲是自愿救我们母子的,我们可没求他多事!” “母亲!”孔临安怔住。 救命之恩,怎可如此说。 他不敢看相宜的眼神了。 相宜转过脸,悄悄拭去眼泪。 她是替父母委屈,他们那么好的人,竟然为了这种无耻母子毁掉终生。 “好!就当我父亲当年是多事!” 她将剑重新入鞘,如视珍宝一般,递给了一旁的杨掌柜。 杨掌柜赶忙上前,小心护住,然后眼神血红地瞪着孔家人。 接着,相宜便将七八张票据拿了出来,同样地质问孔临安:“这些东西,你总该认得吧?” 孔临安沉默。 孔老夫人没了耐心,催促道:“什么东西,你不要耽误时间,赶紧敬茶!” “敬茶?想要我们姑娘敬茶,先把欠我们家的钱还了!”云鹤抢话道。 孔老夫人一噎,再看那几张票据,瞬间明白了。 这…… 死丫头! 这么多人面,谈什么钱! 她想教训相宜,却没有机会。 相宜将票据放在托盘上,让云鹤一一道来。 云鹤抬着下巴,冷哼道:“这里有一张十万两银子的借据,是当年孔府跟我们家老太爷借的!还有七张寄款票据,是我家姑娘将大约八万两嫁妆寄给大爷的凭证!” “我家老爷多事救人,这些借款总不会是我们薛家多事吧?这可是你们孔家上赶着求我们借的!” 杨管家连连点头,指着孔临安母子道:“不错,废话少说,先还钱!” 一众耆老都低了头,不想掺和。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孔老夫人涨红了脸,还是硬着头皮道:“你用嫁妆扶持临安,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至于你祖父借钱给我家,也是他妄图攀附权贵,十万两而已,我孔家找哪户商贾借不到?” “既如此,老夫人就去找人借钱吧,先把我家的钱给还了。”相宜冷冷道。 “你!” 孔老伯爷听不下去,连连敲动拐杖。 相宜看过去,“怎么?老伯爷等不及了,想先还我家的钱?” 孔老伯爷:“……” 他气得不轻,只能对孔临安道:“你竟连妻子都管不住!” 在祠堂被逼着还钱,还被质疑男性权威,孔临安脸上过不去,他咬牙对相宜道:“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如此放肆,信不信,我真的休了你!” 第27章 强行和离 相宜笑出声,“休我?保和堂没到手,你舍得休我?” 杨掌柜跟着哼笑。 外面一众陪嫁丫鬟和仆妇也跟着应和,嘲笑道:“大爷,您只怕是光打雷不下雨,舍不得休了我们姑娘吧?” 孔临安脸黑如铁。 眼看他要意气用事,林玉娘赶忙上前拦住他,给一旁的孔老夫人使了个眼色,孔老夫人赶忙回神,说:“来人!来人!把她压过去,敬茶,行礼!” 已经到这一步了,今天必须把保和堂划到她大孙子名下! 见她打算用强的,孔老伯爷装看不见,其他人也就继续不说话。 孔临安心一横,觉得该给相宜点教训,别过脸去不管了。 一时间,几个仆妇上前来,打算强压相宜敬茶。 熟料,相宜不慌不忙,一把掀开另一道托盘的锦布。 “圣旨在此,我看谁敢动!” 满座接惊。 明皇的卷轴太有震慑力,坐着的人几乎是瞬间都站了起来。 孔老夫人也不敢上前了。 相宜手持圣旨,说:“今日,我除了和离书,不会签任何文书!谁想硬逼我,尽管动手!不过你们都掂量清楚了,若是损毁了圣旨,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道圣旨是皇帝褒奖薛家捐款的,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圣旨就是圣旨,若是损毁,那可是大罪。 相宜往前走一步。 孔氏母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相宜双手捧着圣旨,紧盯孔临安,说:“和离书,拿来!” 直到此刻,孔临安仍不敢置信,薛相宜竟然真相跟他和离? “你不要再闹了,若是合理,你便是弃妇,一文不值。” “我说了,和离书,拿来!” 孔临安心跳如擂鼓,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女人,只觉脑中嗡嗡嗡的。 能手持圣旨逼夫婿和离的,全大宣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不是粗鄙,而是…… 他不想承认,但此刻薛相宜身上的刚毅坚定,让他有些晃神。 她,明明只是个商户女,哪来的这股强硬气势! 对峙之际,孔老伯爷忽然开口:“你出身商户,怎配手持圣旨?这圣旨是给你的,便是给孔家的,理当供奉在祠堂才对,来人,请下她的圣旨,将她拿下,用家法!” 孔老夫人大喜。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快!快把圣旨请下来!” 刚刚被吓住的仆妇们硬着头皮再次上前,然而还没到相宜面前,就被火速冲进来的家丁给拿下了。 相宜云淡风轻地放下圣旨,重新落座。 在孔家人震惊的眼神中,孔府总管孔熙走进来,对相宜恭敬参拜:“夫人,您有何吩咐?” 相宜抬手,说:“请文书先生起草和离书,劳烦大爷签字。” “是!” 孔熙动作很利索,控制住全场后,直接把文书先生拎了出来。 众人再次看呆。 林玉娘压下震惊,上前对相宜道:“你竟敢私通家奴,胁迫婆母和夫君,这是大罪,要判流刑的!” “流刑?”孔老伯爷气得颤声道:“单私通家奴这一款,就该斩首!” 第28章 懿旨到 “私通家奴?少污蔑我们姑娘!分明就是你们孔家行事不仁,逼得人没活路了,人家才投靠我们姑娘的!”云鹤讽道。 孔老夫人怒得要扇她的嘴,想要命令人时,才想起孔熙是孔临萱奶娘的儿子,他们一家都是她的心腹。 她怒骂奶娘:“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今日便将你们一家都发卖了!” 奶娘也不装了,说:“吃里扒外这这几个字我们可不敢当,想我一家子为孔家辛苦了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大姑娘看中我家丫头美貌,逼着她将来做陪嫁通房,她不愿意,大姑娘就用剪刀毁了她的脸!这样的主子,谁摊上谁倒霉!” “老夫人也不用发卖我们了,托少夫人的福,我们一家早脱了奴籍,如今是平头良民了!” “什么?”孔老夫人震惊。 再往祠堂内外一看,府内有头有脸的管事竟然有一半都来了,全都听薛相宜的。 不可能啊。 明明孔府一直踏踏实实在她手里的! 孔临安也糊涂了。 薛相宜坐在座位上,淡定自若地指挥众人,那气势比起林玉娘也不差,这些人可都是孔家的老人啊,她竟然都能收为己用,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忍不住看向孔熙。 孔熙是跟着孔临安长大的,到了这地步,还是有点不忍,低声道:“大爷,您如此对夫人,日后是要后悔的。” 孔临安心头一窒。 可转头一看,母亲气得身体摇摇欲坠,薛相宜却是神色冷漠,仿佛不认识他们一家一般,他便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是薛相宜太过分了! 和离书被捧到他面前,他气得一把打翻,怒对外面的小厮道:“去报官!” 一众耆老也纷纷响应,催促着报官。 孔老夫人提着一口气,咬牙点头。 没错,报官。 将薛相宜抓进去,他们运作一番,保和堂还是孔家的! 祠堂里一团乱。 孔熙请示相宜的意思。 “夫人,若是真强逼大爷写下和离书,您也要吃官司的,这是大罪啊。” 相宜点头。 “我明白。” “那……” “但我宁愿以清白之身被流放、被枭首,也不愿意再做孔家妇,我嫌脏。” 孔临安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被一记重拳打在心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她说什么? 孔熙等人也被相宜的决心震动,一咬牙,便打算封锁全府,先拿到和离书再说。 然而不等他动手,看门的小厮跑进来,因为跑得太快,直接摔进了祠堂。 “孔!孔管家!不好了,来人了!” 孔熙一惊。 “谁来了?” “宫,宫里!有娘娘的懿旨到!” 相宜心中一动。 懿旨? 她面上喜怒不显,一旁孔老夫人却是喜出望外,拉住林玉娘的手,说:“这下好了,必定是封你做女官的懿旨到了!” 林玉娘也很高兴,她没想到,这懿旨来得这么及时。 孔临安看向相宜,神色复杂地道:“本来只需给玉娘敬茶便能了结的小事,现下好了,你勾结刁奴,胁迫我和母亲,谁都保不住你了。” 第29章 隆安乡主 孔家匆匆摆了香案接旨,孔老夫人得意至极,不许相宜去前院。 “你就在此等着,接完了旨,自有家法等着你!” 说罢,扶着林玉娘的手兴冲冲去了前院。 相宜低头抚着玉镯,淡定坐下喝茶。 说是宫里的娘娘,孔老夫人和林玉娘等人都觉得是崔贵妃,毕竟是崔贵妃大赞了林玉娘,说要请她进宫去做女官的。 到了前厅,孔老夫人不管多少,上前便要给传旨太监塞银子。 不料,太监睨了她一眼,没收银子。 孔老夫人没觉得什么,还以为是儿子儿媳有面子,太监不敢摆谱。 忽然,太监问她:“薛氏夫人呢?” 薛氏? 孔老夫人弄不清,怎么忽然问起薛相宜了? 孔临安上前一步,说:“内子身体抱恙,不知大人找她作甚?” “抱恙?咱家怎么听说,今日孔府开祠堂,给两位夫人入族谱,怎么薛氏夫人抱恙还能操持此事?” 众人疑惑。 孔老夫人想开口,太监说:“麻烦孔大人请薛氏夫人出来。” “这……”孔老夫人讪笑,说:“这旨意既不是给她的,何必请她出来呢?” 太监皱眉,“谁说不是给她的?” 孔老夫人愣住了。 孔老伯爷等人面面相觑,一时心里都开始打鼓。 孔临安心有疑惑,也只好命人去请薛相宜。 僵持时,孔老夫人心里琢磨着,估计是崔贵妃要替林玉娘说话,所以下旨命薛相宜接受现实? 总之,这旨意不可能是替薛相宜说话的。 薛相宜一个商户女,毫无价值,宫里的贵人谁会记得她呢? 这么一想,她又放心了,讨好地问太监:“大人,贵妃娘娘这一向可好啊?” 太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太夫人对贵妃倒是关切啊。” 孔老夫人:“……” 她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呢? 气氛诡异之际,相宜到了。 她一眼认出,太监是皇后身边前两年刚被提为总管的夏公公,当即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 夏公公面上露了笑,请她不要多礼,随即请出一位老嬷嬷,对她说:“薛大姑娘,这位是宫里司寝的刘嬷嬷。” 相宜当即明白了。 夏公公对刘嬷嬷做了个手势,刘嬷嬷便领着人,请了相宜去后院。 一通操作,众人云里雾里。 林玉娘察觉不对,却不敢乱说话。 一群人里,有机会进宫的只有孔老伯爷,可他这几年进宫都少,别说是后宫了,所以也认不得这位传旨太监。 时间慢慢过去,相宜重新回来,刘嬷嬷在夏公公耳边说了两句,夏公公点点头,重新看向孔家人。 孔家人明白,这是要传旨了,全都恭敬站好。 夏公公终于拿出凤诏,高声道:“传,皇后懿旨!” 孔家人大惊。 孔老夫人想起刚才所言,大大地颤了一下。 皇后懿旨? 不是崔贵妃吗? 不等他们回神,夏公公继续说:“今有薛氏女相宜,乃忠良义商之后,本宫感其孤苦,封为隆安乡主,以慰薛氏满门。” 第30章 以物抵债 懿旨念到一半,孔老夫人就傻眼了。 乡主? 这可是女爵! 大宣开国以来,实行郡县制,皇子封爵制度严苛,乃至贵女们想要受封郡主、县主等,都不是易事,更别提非皇族宗室女子封爵了。 乡主虽然只有五品,但今上登基以来,还从没封过呢,其贵重程度,不言而喻! 薛公明不过是给国库捐了点钱,竟能给薛相宜换来如此荣耀? 她心中震动,已经顾不上恨薛相宜对孔临萱所做的,只记得这份荣耀千金难换,怎么也得留在孔家! 幸好,幸好没让临安休了薛相宜。 正庆幸着,夏公公又说:“另,薛氏下嫁孔家多年,夫妇二人,空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今孔临安停妻再娶,薛氏请旨退婚,本宫答允。” “即日起,薛、孔两家婚事作罢,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什么? 孔老夫人脑中轰得一声,犹如五雷轰顶。 孔家其他人也都呆楞趴着,回不过神。 夏公公说完,将懿旨交给相宜。 “薛姑娘,请起吧。” 相宜没想到,太子会给她这么大面子,心中百转千回,只能压下疑惑和惊喜,恭敬地接旨谢恩。 她站了起来,孔临安也勉励支持,硬着头皮扶孔老夫人起来。 此刻,孔老夫人顾不上面子了,一把甩开林氏的手,想要去拉相宜。 夏公公却道:“既是撤销婚姻,两家就现场退了彩礼和嫁妆吧,咱家带了京兆府的主簿来,即刻过了文书,也少了许多麻烦。“ 相宜笑着道谢。 说到嫁妆,孔老夫人后背冷汗直出,眼前黑了又黑。 孔临安也是心中发虚,下意识看向相宜。 相宜仿佛没看见,等主簿一到,便命人将嫁妆单和彩礼单都拿了出来。 夏公公一看,神色奇怪地道:“嫁妆十万,彩礼三千?” 其中轻蔑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孔家人脸色难堪,低着头不言语。 夏公公又拿起寄款凭证:“这是何物?” 云鹤行了一礼,替相宜回答:“我家姑娘嫁妆虽有十万,却已都借给了大爷花销,如今所剩无几了。” 孔临安咬紧了牙,挤不出一字来。 夏公公哼笑,说:“既是借,那就得还!娘娘说的是撤销婚事,两家便得分得清清楚楚。” “那若是孔家没钱呢?”云鹤问。 “没钱,物件儿总有吧?” 孔家人大惊。 夏公公说:“正巧,京兆府的主簿也能估价,搬一件算一件吧!” “这如何使得!”孔老夫人瞪大眼,立马拉住了相宜,“相宜,不过是几个钱的事儿,你不会这么无情吧?” 相宜微笑着抽出手,“老夫人,既是几个钱的事儿,何必这么激动呢?” 说罢,她看向身后众人。 “进府,搬!” “是!” 云鹤等人兴奋溢于言表,快跑着行动。 一时间,孔家上下乱作一团,与抄家无异。 丫鬟们搬一件出来,主簿便高声报一个价。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都派了人出来观望。 孔临安脸面碎了一地,只觉浑身都要炸开。 眼看孔临萱披头散发地出来跟丫鬟争夺物件,他忍无可忍,红着眼看向相宜。 第31章 他有点犹豫 场面愈演愈烈,孔老伯爷等人生怕烧到自己,赶忙找借口跑了。 孔临安一狠心,对相宜道:“够了,我给你打欠条,以一分二厘的利息给你!” 孔老夫人哭声一顿。 一分二厘,那可是户部定的最高借款利息。 这么一算,五万欠款,一年就得七八千利息,这怎么还得起! 不行,绝对不行。 她眼珠一转,便想掉转枪头,让林玉娘给相宜道歉,大不了让林玉娘做妾就是了。 孔家主母的位置,难道薛相宜能不心动? 她想定了,立即就要说。 忽然,外面传来动静,小厮匆匆来报。 孔临安不胜其烦,“又怎么了?” “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众人愣住。 相宜和夏公公对视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得出答案。 片刻后,一穿着讲究的太监走进门来,见夏公公在旁,他只是略微行了半礼。 夏公公嘴角压了压,问:“林公公怎么来了?” “咱家是奉了贵妃娘娘的谕旨而来。” 闻言,孔家人犹如久旱遇甘霖,瞬间起死回神。 林公公下巴高抬,说道:“贵妃娘娘有旨——” 话落,孔老夫人赶忙地跪下了。 林玉娘心潮澎湃,强压激动,体贴地扶着孔老夫人。 屋内,乌泱泱跪了一地。 唯独薛相宜没有。 林公公眼神锐利地看过去。 相宜一手拿圣旨,一手拿懿旨,低头,认真看着。 林公公:“……” 夏公公心情大好,扬头哼笑。 林公公只好宣旨:“咨有孔门林氏,贤良淑惠,妙手仁心,特赐为正六品典药,入女官署司医司,协同执掌御药房!” 峰回路转,孔老夫人喜得差点晕过去。 六品虽然不高,但典药负责御药房的药物采买,那可是肥差! 有林玉娘在,孔家还愁没钱吗? 孔临安和林玉娘同样大喜,他们没想到,崔贵妃会这么重视他们。 林玉娘双手向上接旨,高声回应:“谢贵妃娘娘!” 众人起身。 林公公又让人抬进一箱银子,说:“这是一千两,乃是贵妃娘娘亲赏的。” 林玉娘惊喜,再次谢恩。 孔老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乐得满面红光。 同时,她看向了相宜。 孔临安兄妹也是如此。 他们要看看,薛相宜是什么表情。 熟料,相宜一抬手,对手下人说:“把银子抬走吧。” 孔家人瞪大眼。 相宜无视他们的眼神,对主簿道:“重新起草一份欠条,将这一千两的零头抹了。” 孔家人:“……” 林公公张大了嘴巴。 这些年崔贵妃得宠,他还没见过这么不给贵妃面子的呢! 夏公公却很高兴,这个薛大姑娘果然识趣。 主簿动作很快,将撤婚书和欠条一起奉上。 夏公公说:“两位签字吧,以后便是陌路人了。” 孔临安前一刻还陷在林玉娘获官的喜悦中,此刻,却有些踌躇了。 不知为何,他想起当年去江南求娶相宜时的情景,她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盈盈一拜,唤了他一声“孔大公子”,那模样,当真极美。 第32章 正式退婚 孔临安犹豫时,孔老夫人也在犹豫。 林玉娘奇货可居不假,可薛相宜也不差啊,女爵啊,多少贵女努力一生都期盼不到的荣耀。更何况,没了薛相宜,他们孔家要欠债五万两呢! 若是薛相宜不走,二人都做孔临安的妻子,那才是两全其美呢! 这么一想,她万分后悔自己之前的冲动,竟然答应女儿做那种蠢事。 一个六品典药,一个五品乡主,本来都是她孔家的啊! 她心中焦急,琢磨着如何挽回,可相宜一刻都不能等,提笔便要写下自己的名字。 “薛相宜!”孔临安下意识开口。 相宜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她冷淡无波的眼神,孔临安要说出口的话,都被一腔骄傲给压了下去。 罢了! 她既然不识好歹,他又何必挽留。 乡主而已,这已经是她一生的巅峰。 他和玉娘却不同,六品典药和五品郎中只是他们的开始,他们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 这么一想,他到嘴边的话便变了。 “今日离了我孔家,日后再嫁人,我劝你收收你薛家的商贾习气,否则,就算你再嫁十回,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相宜说:“出了这道门,稍后我便走了。” 孔临安心跳如擂鼓,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知在期待什么。 接着,相宜笔走龙蛇,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薛铮。 她放下笔,再看孔临安,“记住,弯腰恭送我。” 孔临安盯着她的名字,久久失神。 是了。 相宜只是她的小字。 她的名字,是薛铮。 “子郁?”林玉娘出声提醒。 孔临安回过神,气息略有不稳,他强作镇定,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得了。” 夏公公说:“这婚事算退了,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 相宜命人塞了一个大红包过去,随即笑道:“大人慢走。” 夏公公满意至极,说:“乡主且先安置吧,日后得空了,再进宫给娘娘谢恩。” “多谢大人。” 夏公公一走,相宜便不再看旁人,对孔熙道:“叫上所有签活契的,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带走。” “是。” 孔熙进去传话,竟有一大半的下人愿意跟相宜走。 孔老太太转头一看,孔府几乎空了。 她扶着林玉娘的手,又要站不稳了。 孔临萱看到连厨娘都要走,忍不住跳脚,不许人走。 都走了,谁来伺侯她,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这样的家多寒酸啊! 眼看又要鸡飞狗跳,林玉娘赶忙塞了个红包给林公公,先把这尊佛给送走了。 马车齐备,王妈妈来请相宜。 相宜拢了拢身上的氅衣,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眼孔临安。 “孔大人,我要走了。” 孔临安僵住,想起刚才她说的话,再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如她高。 众目睽睽,他只能勉强低头,不情愿道了句。 “恭送乡主。” 相宜明媚一笑,爽朗大方。 “好!” 她看了眼身后众人,高声道:“咱们走!” 语落,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孔家,物件摆设整整拉了十几辆车,远远看去,尤为壮观。 第33章 祖父的重大遗物 相宜刚走,孔家人疲惫地回了后院。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孔老夫人脚下发软,听到女儿抱怨撒泼的声音,她忍不住发火,一巴掌打在了女儿脸上。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还有脸哭!” 孔临萱捂着脸,眼神震惊。 不等她哭,一个老妈妈跑出来报告孔老夫人。 “不好了,老夫人,您最爱的翡翠枕也被搬走了。” 什么! 孔老夫人猛地站起了身。 那可是她的嫁妆,她宝贝了几十年的啊。 这……! 她眼睛一翻,撅过去了。 “母亲!” 孔家又乱了。 相比之下,相宜带着人去了原本要陪嫁给孔临萱的宅子,孔熙等人办事利索,不多时就把宅子内外都安置妥当了。 虽然不是回了江南的家,门头上“隆安乡主府”几个大字,却给了相宜满满的安全感。 从此以后,这里便是家了。 晚间,杨掌柜前来求见。 “姑娘,如今老奴要管着保和堂,乡主府管家恐怕要再找人。” 相宜说:“便让孔熙干着吧,他是个有能耐的。” 杨掌柜不大满意,说:“到底是孔家的人,姑娘信得过?” 相宜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忠仆不事二主啊。” 相宜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孔家人的为人你也看到了,那样的主子,他们都能衷心几十年,何况是对我呢?” 杨掌柜没办法,只能说:“那便听姑娘的,让他们先干着。” “好。” 说完琐事,杨掌柜命人去外面守着,然后才试探地问相宜:“今日这道懿旨姑娘有什么看法?” 相宜思索片刻,说:“说实话,我也一头雾水,我虽然求过太子和离之事,但我不觉得,太子有理由这么抬举我,竟然让皇后封我为乡主。” 杨掌柜听完,面露难色。 相宜察觉不对,说:“杨叔,您有话但说无妨。” 杨掌柜沉吟片刻,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给了相宜。 “老爷留下的东西,姑娘一看便知。” 一听是祖父留下的东西,相宜赶忙接过查看。 寻常话本一般的册子,打开后,里面竟然记载着如何制盐,如何造新型兵器。 相宜越看越心惊,抬头看杨掌柜,“这制盐法是新的?” “是。” “这兵器……” “是火器,杀伤力巨大。” 相宜不语,再往后翻,发现是培育新麦种的计划。 杨掌柜说:“老爷在南边买下了一个小山村,村里几十户人家,过去十年都在培育新麦种,如今麦种的产量已经高过寻常麦种一半多了。” 盐,粮食,兵器。 祖父这是要做什么? 相宜拿着册子,久久不言。 半天后,她猛地抬头,“这些事,祖父是为自己做的,还是为别人做的。” 杨掌柜一听,眼里藏不住的惊喜,说:“姑娘果然聪慧,一点即透。” 他低声道:“这东西到底是给谁的,老爷并未说,只说不能让淮南王的人拿到,更要交给姑娘,姑娘要交给谁就交给谁。若是不行,姑娘可自用!” 第34章 把薛相宜请回来 自用? 相宜笑了笑,“祖父太瞧得起我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撼动天下了。 她一女子,握着这些东西,又能做什么? 杨掌柜也明白,如今世道,女子太艰难。 开国陈皇后是女中豪杰,培养了一大批女官,本来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可今上登基之后,不大瞧得上女官,女官署已经成了完全服务于后宫的产物。 而且,女官署基本只收名门贵女,普通人家的女子想进去都难。 这也是林玉娘进宫做女官,会让孔家人觉得难得的原因。 相宜起身走了两步,想到今天白得的乡主之位,不免警觉起来。 难道,太子知道祖父手里有这些东西,所以想拉拢她? 至于……淮南王? “祖父生前和淮南王有来往吗?” “没有,不过淮南王派人来见过老爷,自那以后,老爷便昼夜不歇,命我们加快麦种和火器研究的进程。”杨掌柜说着,叹了口气,“没多久,老爷就开始生病了。” 相宜敏锐转身,问:“祖父骤然病故,我是查看过遗体的,并没有中毒迹象。” 杨掌柜点头,“是,老奴也是看过的,只不过……” “你怀疑祖父过世,和淮南王有关?” 杨掌柜没直说,只道:“开国已五十载,三年前太子平定西南,天下才真正一统。如今只有淮南王一个异姓王,实力雄厚不说,还和江南世家同气连枝,老爷常说,咱们家要远离淮南王,免得沾染是非。” 相宜在烛台前停住,默默思索。 忽然,她拿起手中册子,放在火上点燃了。 杨掌柜大惊,“姑娘!” 相宜面不改色,说:“上面的东西我都记住了。” 杨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皇后封了我做乡主,那我就好好做这个乡主。明日,我会去保和堂,看看经营情况。” “可……” “太子也好,淮南王也罢,他们都没动静,咱们就当不知道,静观其变。”相宜说。 杨掌柜点头。 相宜想了想,又说:“这段时间你尽量少和山村里的人联络,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是。” 事情说完,杨掌柜并未逗留,悄声离开。 相宜坐到案桌后,看着还热乎的懿旨,细细琢磨。 太子。 淮南王。 她一时没有思绪,干脆不想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申办女户,再经营好保和堂。 女帝、女相她不敢想,做个女首富她还是能的! 她是想通了,而有些人,却怎么都想不通。 孔老夫人勉强醒来,头脑混帐地看着上方的流苏,听着女儿不间断的哭声,便觉得胸口有口气堵着上下不得。 乡主,乡主。 这两个字几乎刻在她脑海里了。 怎么能让薛相宜走呢! 她想,反正林氏已经有孩子了,也不会离开孔家。 既然如此,不如让林玉娘去求薛相宜,把薛相宜请回来,大不了,族谱上让薛相宜排在前面。 不管怎么说,薛相宜对孔临安肯定是有感情的,要不然也不会耗尽嫁妆扶持孔临安。 这么一想,她打定主意,叫来了林玉娘和孔临安。 第35章 让她自己回来 听到孔老夫人的话,林玉娘脸色僵住,“让我去请姐姐回来?” “是啊。”孔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说:“她只是一时闹脾气,有你去请,她一定肯回来,毕竟她对临安是真心的啊。” 林玉娘张了张嘴,“可是……” 孔老夫人睨了她一眼,“你是最贤惠的,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林玉娘顿住。 她快速思考,眼神一转,改口道:“是,母亲说的对,应该把姐姐请回来。姐姐受封乡主,是莫大的荣耀,有她襄助夫君,一定能广大孔家的门楣。” “不错。”孔老夫人满意点头。 孔临安却不乐意,猛地起身。 “不行!” 孔老夫人愕然,“这是为何?” 孔临安冷脸道:“乡主而已,能有多尊贵。广大孔家的门楣,不是靠祖上恩荫就够的,我和玉娘凭真本事,照样能做到!” 他一定要让薛相宜看看,离开他,是怎样的大损失,她会抱憾终身的! 孔老夫人明白他是意气用事,费劲地想要劝说,孔临安已经把林玉娘拉了起来,说:“玉娘,你不用去求薛氏,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根本不能和你相比,乡主又如何,又不是她自己挣来的!” 林玉娘神色为难。 孔老夫人气得不行,拍着床框道:“你说得轻松,可你也不想想,你妹妹要出嫁了,没有薛相宜,怎么给你妹妹风光体面?” “办婚事而已,能花多少钱?”孔临安随口道。 孔老夫人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你不当家,怎知柴米贵!” 隔壁,孔临萱哭着跑进来,说:“让我嫁云荣已经是辱了我了,若是没有体面的嫁妆和婚礼,我宁可不嫁!” 孔老夫人指着孔临安,“你听听,你听听!” 孔临安对孔临萱已生厌恶,别过脸道:“不知所谓!” 孔老夫人见状,干脆掀开被子下床,说:“好,你们不去,我去,我去把薛相宜请回来!” 她就不信,有她亲自去,这么大脸面,薛相宜会不回来? “不可!”孔临安惊诧。 眼看老夫人来真的,林玉娘担心再生变,急道:“母亲别急,小妹的婚事交给我来操办,我一定好好儿办!” 孔临萱说:“我要十里红妆!” 林玉娘吐血。 十里红妆,把孔家祖坟挖空卖了,都凑不齐! 孔临安头大不已,没等林玉娘说话,便已经应了。 “十里红妆便十里红妆,你嫂子自能操办好,你不必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林玉娘嘴角微抽。 孔老夫人怀疑地看着她,问:“你当真能办?” 林玉娘估计自己要是说不能,老太太能立刻去请薛相宜,她好不容易把薛相宜弄走,绝不能让薛相宜再回来。 她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母亲放心,我一定让小妹满意。” 孔老夫人思索片刻,勉强同意了。 “罢了,你先办着,若是不成,再去请薛相宜回来,届时她应该也想通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到,让林玉娘办也好,让薛相宜看看,孔家不缺主母,说不定薛相宜能主动回来呢! 孔临安其实也有这种念头,他堂堂男儿是不会去求女人的,他希望薛相宜能想通,自己回来。 第36章 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玉娘以为只要咬咬牙,就能把头疼的小姑子给送出阁,却没想到,她咬碎了牙也没落到好处。 起初,云家对婚事一直不热情,几次上门,都是那位姨娘操办的,云夫人压根儿就没露面。 孔老夫人气了个半死,干脆也甩脸子,将事情都交给了林玉娘。 谁料,云荣母子反倒拿起了架子,要求嫁妆有宅子不说,还得有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他们以为我是薛相宜那种商户女吗?”孔临萱气急。 孔老夫人也摔了杯子,扬言不想结亲了。 结果云荣母子一点儿没惯着他们,云母更是说:“左右我们家荣儿不愁娶,有些人家的姑娘破了身子还赖在娘家,那才是笑话!” 这话一出,直接把孔老夫人气吐了血。 没法子啊,只能低头。 但她可学不会低三下四,于是压力就都给到了林玉娘。 林玉娘手里钱不多,最大的一笔已经替孔临安还了债,剩下的一笔,她不敢再拿出来,免得孔临安怀疑。 于是,她只能东拼西凑,把孔家剩下的家当悄悄变卖,好不容易把一处小宅子盘了下来,孔临萱还嫌寒酸。 “小妹再嫌弃,那也是没有了,剩下五千两嫁妆,还得将后院租出去才能得呢!”林玉娘说。 “这怎么行!” 这下换孔临安母子炸锅了。 他们孔家诗书传家,怎能把宅子租给低等门户,这要是传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了。 孔老夫人指责林玉娘:“你太胡来了!” 孔临安拉着脸,没帮着林玉娘说话。 林玉娘已累得头晕眼花,黔驴技穷,她忍着脾气,好生劝说:“这只是一时的,等我和子郁得了前程,咱们家可以买更大的宅子!” 孔老夫人依旧哼哼。 孔临安却被说动了,他知道家中艰难,但越艰难,越需要他这样的男人支撑。现在的苦难都是催促他向前的动力,他相信自己,也相信林玉娘,他们一定能携手度过难关。 于是,孔家后院一部分租给了一外地商户。 因为是官宦人家的宅子,林玉娘狠狠要了一口价,除去给孔临萱的嫁妆,她还留了银子在账上。 这下办婚事的钱有了,可办婚事的人没有,家里的仆人大办都被相宜带走了,她只能从酒楼里请。 但酒楼她也不敢请太贵的,只能做到面子好看,里子破烂。 于是婚礼那天就出了笑话,一贵女去后院休息,却不小心撞上了隔壁商户家的纨绔子弟,被对方调戏了一番,那还得了啊,人家的家丁直接带人,去把登徒子揍了一顿。 孔家租房的事,也就瞒不住了,再加上宴席粗陋,宾客们没有不暗地里笑话的。 孔临萱在绣房里听到这些事,哭得不行,嚷嚷着不要嫁了。 林玉娘抽空过来劝,孔临萱却说,要她的红宝石项圈,否则没脸出门。 “今日宴席如此寒酸,没有像样的首饰镇场子,我如何收拾脸面?” 林玉娘气得攥紧了手。 “那项圈是你哥哥亲手打的,上头的红宝石是我娘家的家传之物!” 孔临萱却说:“什么稀罕物,若是薛相宜在,一车都买得起!” 林玉娘几要吐血。 第37章 囤粮囤药材 闹到最后,快要耽误出嫁时辰,孔老夫人觉得不耐烦,也要林玉娘把项圈拿出来。 孔临安要面子,让林玉娘顾大局,说以后再给她打一副新的。 林玉娘心想:过去三年才打这么一副,如今孔家破败成这样,等多久才能再打一副。 更何况,那宝石是她娘给的啊。 眼看众人相逼,她没办法,只能心一横,去把项圈拿了出来。 “给小妹吧,只要小妹好,孔家好,子郁,我什么都能拿出来。” 果然,孔临安大为感动,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授官的文书已经下来,不日就能上任,以后我一定补偿你。” 想到孔临安的前程,林玉娘便觉得心头发热。 给吧。 一个项圈而已! 她做了孔家当家主母,以后这些都会有的。 于是,兵荒马乱中,孔临萱终于戴着项圈上了花轿。 只不过,事情远没有消停。 “听说,刚嫁过去三天,她就想打发云二公子的通房,结果反倒被云老爷给训斥了一通,回门都是她自个儿回的。” 保和堂里,云霜一边打算盘,一边兴奋地说着。 云鹤吃着点心,说:“活该!没良心的东西!当初我们姑娘对她多好啊,竟然那么欺负我们姑娘。” 云霜说:“大姑娘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咱们姑娘,她嫉妒姑娘,那年云大公子来参加孔府的雅集,大赞过咱们姑娘,她就一直怀恨在心,不过是觉得咱们姑娘有钱,所以忍着罢了。” 云鹤哼哼。 相宜翻看着保和堂的账簿,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啰嗦,只觉得头疼,轻轻瞧了瞧桌面,两个丫头当即安静了。 云鹤眼睛一转,低声道:“姑娘,听说那孔临安入户部做了郎中,林氏入宫后,颇受贵妃恩宠呢,昨天还有人看到她从宫中回府,得了好些赏赐。” 相宜直接没搭理,说:“去账房,再拿两本账簿来。” 云鹤吐吐舌头,乖巧地去了。 不多时,杨掌柜便来了。 “姑娘,您有事找我?” 相宜抬头,问:“怎么今年的药材价格比去年还高?” 杨掌柜叹气,说:“前些年太子领兵出征,药价年年攀升,如今天下太平了,可这药价却在世家手里攥着,还不是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相宜黛眉微拢,沉思片刻。 杨掌柜说:“但愿朝廷出手,将世家诊治一番就好了。” 相宜对此不抱希望。 江南世家太强大,几乎攥着大宣一多半的经济,背后又有淮南王的兵力撑腰,如今的淮南王妃更是第一世家崔氏的女儿。就算是皇帝,真跟世家扳手腕,恐怕也只有五分胜算。 世家,只能缓缓除之。 杨掌柜说:“药材这么贵,咱们保和堂今年是否减少药材采购?” “不。”相宜摇头,“今年咱们要加量。” 杨掌柜疑惑。 相宜说:“不过我们不跟世家买,而是跟散户买。” “跟散户买虽然便宜些,但四处搜买,太费人力。” “反正都要多花钱,与其助长大宗气焰,不如培养散户,让银子到百姓手里去。”相宜道。 第38章 不是让你去请林典药吗 杨掌柜想想,也觉得有理。 买药保和堂账上有钱,但相宜还另外给了杨掌柜十万两。 “姑娘,要买这么多吗?” 相宜喝了口茶,说:“这十万两不是买药的,是买粮食。你安排人去附近收成好的州县,买两成细粮,剩下的全都买便宜粮,便是没人要的麸糠也能买。买到后,找地方囤起来。” 杨掌柜囤糊涂了,疑惑道:“姑娘这是要买救济粮?” 相宜点头,“去年便已有州县出了旱灾,我看近几月的雨水也不好,今年十有八九还有旱灾。” “那咱们囤了粮食来卖?” 杨掌柜有点犹豫,如今老爷不在了,他们没有靠山,做生意可不容易。 相宜自然没打算卖,不过她没多说,只是让杨掌柜去办。 薛家用的人有一点很好,便是执行力强,从不质疑主子。 杨掌柜虽然疑惑,但还是去办了。 相宜放下账簿,去了余师傅处,帮着分拣药材。 余师傅是个怪人,年轻时候就爱研究毒药,一生没遇到过心仪的徒弟,年老了才遇到相宜这个有天份的,所以对她相当爱护。 师徒俩凑在一起,琢磨两个以毒攻毒的药方,时不时还拿上几个毒药材闻闻尝尝,其余人吓得都躲得远远的。 忽然,有个穿着讲究的仆妇进来,进门便叫掌柜的。 杨掌柜上前招呼,对方急匆匆道:“快,叫上你们当家的大夫,跟我去一趟侯府,我家小姐急病!” 杨掌柜就近叫了余师傅,余师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询问仆妇病人的状况。 仆妇哭哭啼啼,说:“我家小姐一直住在山上伺侯老夫人,昨儿下山回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今早就开始吐,腹痛不止,高热不退,这才一上午功夫,吐的东西里都带血丝了!” 相宜闻言,忍不住抬了抬头。 余师傅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刻意提她的身份,只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那仆妇虽然看相宜穿着不凡,不像是下人,但情急之下并没多想,连忙领着他们上了马车。 不多时,马车进了襄宁侯府。 仆妇领着相宜师徒进内,到了小姐的绣房门口,也不敢让他们直接进去。 相宜站在门边,便听里头女人说:“保和堂?什么保和堂!我不是让你去请女官署司医司的林典药吗?” 仆妇小声道:“今日九皇子也突发高热,如今宫中司医司的女官都在储秀宫守着呢,奴婢不敢耽误,只能请保和堂的大夫了。” “罢了罢了!”女人不耐道:“请进来吧。” 相宜跟余师傅对视一眼,只当没听见,面不改色地入内。 守在绣床前的,是襄宁侯夫人,一看来的是男大夫,她脸色更加不虞。 余师傅看出来了,对相宜道:“你给陈姑娘诊脉。” 相宜从容应了,拿上药箱往床边去。 她正要搭脉,陈夫人忽然拦住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不放心道:“你是女医,还是学徒?我女儿身份贵重,你可不要冒失了!” 第39章 还得是林典药啊 相宜从容不迫地道:“夫人放心,我学医七载,把脉还是能的,若是不能,还有我家余大夫在。” 陈夫人看了眼胡子花白的余师傅,略微思忖,便收回了手。 “也罢,你给看看吧。” 说话间,罗帐之中,传来两声女子咳嗽。 相宜听那声音又干又哑,皱眉道:“大姑娘,咳嗽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陈夫人想要代为回答,相宜说:“夫人,我要听听大姑娘的声儿。” 陈夫人顿了下,点头。 然而,里面接连传来咳嗽声,却没人说话。 许久后,才有细微动静。 “我浑身都痛……” 相宜竖起耳朵听,才勉强听得清。 她感觉不是小病,把脉时便更加严谨。 不料,陈姑娘的脉象竟出奇得弱,已是重病之像。 她再三切脉,眉心也逐渐收拢。 陈夫人见状,紧张了起来。 “女医,我家女儿到底什么症候?” 相宜心里沉下去,面上冷静,说:“夫人,不知可否让我家余大夫给姑娘切切脉,我再去看看姑娘所吐之物。” 陈夫人心里不大愿意,如今公侯之家的贵女都用宫中女医,怎能让男大夫看病。 更何况,不是已经切过脉了,何必再切。 然而,看相宜神色严肃,她也担心女儿,只能不情愿地点了头。 余师傅上前,跟相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便有了数。 他起了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夫人,容我和小徒看看姑娘所吐之物,再斟酌开方。” “去吧去吧。” 见他们说不出所以然,陈夫人已不大耐烦,想着把他们打发走,再派人去请林玉娘。 相宜和余师傅前去看了秽物,便被下人带去了隔壁。 见四下无人,余师傅才露出紧张神色。 “你觉得像什么?” 相宜坐下,一边开方,一边说:“伤寒疫。” 和自己的想法一致,余师傅没觉得高兴,只觉得眼前发黑。 反应过来,他赶紧拿出一瓶药丸,先让相宜吃了一颗。 “这可如何是好?京城竟然有疫病?”余师傅道。 相宜开了方,让余师傅辩证斟酌,起身道:“我们得告诉陈夫人,请襄宁侯请旨,要太医署立刻查清源头,避免事态扩大。” 余师傅心里没底,觉得襄宁侯夫妻俩未必会信他们,但还是点头了。 然而,他们拿着药方回去,陈姑娘的屋内已经传来笑声。 陈夫人说:“林典药可是司医司新进的招牌,您说我家女儿能治,我就放心了。” 相宜抿了抿唇,预感不祥。 屋内 林玉娘笑着跟陈夫人讲话,不经意间,往外看了两眼。 她知道相宜在门外,只是闭口不提,默默带着跟来的女史去后面开药。 不多时,陈夫人就派了丫头出来给相宜和余师傅打赏,说:“我家姑娘有女医官看了,两位,请回吧。” 正好,老妈子拿着林玉娘开的药方出来,打算去抓药。 相宜一把将人拦住,直接截下了药方。 “哎!你这是做什么!” 相宜不听,匆匆扫了遍药方。 一旁余师傅看完,当即开口:“胡来!这么治,这姑娘能不能捱到明日都难说!” 第40章 乡主请回吧 老妈子怒了,一把抢回药方,瞪着余师傅道:“你怎么说话呢?这可是女官署林典药开的方子!” “张妈妈,怎么了?”陈夫人问。 不等张妈妈回应,相宜提起裙摆,径直进了室内。 陈夫人见状,不悦地起身,“你要做什么?” 相宜说:“夫人,你家姑娘所患的并非寻常风寒,若按照此方医治,姑娘今夜必发高热!” 陈夫人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但想想刚才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并不大相信她的医术。 “依你说,我家女儿是什么病症?” “从脉象上看,的确像风寒重症,但切脉再久一些,便不难发现,姑娘的病症既不像寒症,也不是热症!如此来势汹汹,不过半个上午,人便已虚耗透了。我断定,也就这片刻功夫,姑娘手脚必定已经由凉转热,且想要腹泻。” “那……” 相宜说:“这是伤寒疫!” “什、什么?”陈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师傅叹了口气,拉了下相宜的袖子,站出来说话。 然而他还没开口,陈夫人已经变了脸色,怒道:“一派胡言!” “我家女儿一直在山上守着老祖母,一步不曾下山,怎会感染疫病?” 陈夫人气得脸色发红,指着相宜道:“我要不是看在你家主子也算是有爵之人,必定将你乱棒打出去!” 说罢,她招呼左右,说:“把他们轰出去!” “娘……” 帐内,陈大姑娘有意阻拦,但声音太弱,没人听得见。 眼看局面失控,余师傅赶忙护着相宜。 相宜却不慌不忙,坚持道:“陈夫人,你家姑娘喝了那位林大人的药,不出半个时辰,必定腹泻不止,呕吐更甚!” 见她说得这么笃定,陈夫人有些拿不准了。 正巧,林玉娘从后面走了进来。 陈夫人立即说:“林大人你可算来了,这女医胡搅蛮缠,竟说我家女儿患的是什么伤寒疫!” 林玉娘点点头,随即看向相宜,微微行了一礼,唤道:“姐姐。” 相宜面无表情。 陈夫人意外,“林大人,你这是……” “夫人,你有所不知,这是隆安乡主。” 陈夫人愣住。 她看看林玉娘,再看看相宜,一时纠结。 半晌后,想起女儿的病,她对相宜的态度客气了点。 可还没等她说话,林玉娘便说:“姐姐,你并不曾开堂问诊过,说话行事还是谨慎为妙,病人面前无小事,任何话咱们医者说出口都是要负责的。” 陈夫人正疑惑,这位前孔夫人怎么也会医术,闻言,立即瞪大了眼。 “你不曾开堂问诊过?” 余师傅纠正道:“我家姑娘在江南时问诊过,只是不曾对外公开身份!” 陈夫人不信。 若有真本事,早就名声远扬了。 而且,她联想到孔家之前的事,心里觉得,相宜十有八九是为了跟林玉娘较劲,见林玉娘凭着医术出了头,她便也做女医,方才必定是听到药方是林玉娘开的,所以才多加纠缠。 于是她对相宜道:“乡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改日我再登门致谢,此刻便请你先回吧。” 第41章 她终于压了薛相宜一头 相宜回以礼貌点头,转而问林玉娘,“你没看过陈姑娘所吐之物,如何敢断言是寻常风寒?” 林玉娘自信笑道:“姐姐,你若是问诊过许多病人,便不会问这外行的话,小小风寒,只是症候重了些,难道把脉还把不出吗?” 她对陈夫人说:“夫人放心,这点把握本官还是有的。” 陈夫人满意点头。 见相宜没有退却之意,林玉娘笑着上前,想接过她手里开的方子。 “姐姐既然坚持,不如把方子拿出来,我们辩证一二,说不定姐姐的药方好,或许能让陈姑娘好得快些。” 相宜反手,直接收回了方子。 “你坚持是寻常风寒,看了我的药方,你也不会用。” 林玉娘眼底闪过暗茫,随即提了提嘴角,对陈夫人送去一个无奈表情。 陈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觉得外界所传孔家的笑话实在不真,前后两位孔夫人,换做是她,也会更喜欢林氏。 僵持不下间,相宜走上前,对陈夫人道:“夫人可以不信,但姑娘的命重要,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吗?” 这倒是…… 陈夫人沉默思考。 相宜又道:“夫人既然不信我师徒二人,不如派人去太医署请人来确认,太医署监察地方医疗,对时疾、疫病最是擅长。” 陈夫人有些动摇。 一旁,林玉娘叹了口气,对相宜道:“姐姐,你不要胡闹了,太医署可不轻易登门的。更何况,疫病须有源头,陈姑娘若要患病,必得私自下山!可陈姑娘是极孝顺的大家闺秀,为了孝敬祖母,已是许久不下山了!” 闻言,陈夫人眸中一凛。 她母女二人在京城贵妇圈中是出了名的孝顺,女儿宁愿守在寺庙里,也要孝敬祖母,无数人都称赞的。 若是请太医署的人登门,岂不是告知旁人,他们也不确定女儿有没有下过山?传了出去,岂非引人猜测。 不行。 她女儿正在议亲呢! 更何况,她女儿也不可能私自下山,患疫更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她定了心,冷脸对相宜道:“乡主,不劳费心了,你先请回吧,我女儿自有林大人照顾。” 相宜听到林玉娘的话,便猜到陈夫人的顾忌了。 她知道多说无益,便从药箱中拿出一瓶药放在了桌上,对陈夫人道:“若是姑娘病情加重,务必先服此药。” 说罢,领着余师傅出了屋门。 余师傅跟在后面,轻声问:“这可如何是好?” 相宜已经有了主意,说:“咱们先回去,把脉案给其余几位师傅看了,再确认一遍。” 余师傅很有把握,但想到事关重大,也就没反对。 “那之后怎么办?” 相宜:“若是确认了,我自有办法。” 襄宁侯府内,相宜走了没多久,林玉娘开的药便熬好了。 陈夫人亲眼看女儿喝了药,问道:“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 闻言,陈夫人松了口气,彻底将相宜所说抛之脑后,感激地亲自送林玉娘出门。 林玉娘心中痛快,不仅是因为今天压了相宜一头,而是自三年前起,她心里就有个大石头,今天终于挪走了。 第42章 夫妻俩正得意 三年前,林玉娘从京城寄给孔临安的家书中发现了那张药方,她一眼便知,那是绝妙的好方子。因为孔临安压根儿没看那封信,她便将药方占为己有了,只不过事后一直心中不安,担心败露。 回京时,她几次旁敲侧击,都没从孔临安口中听到任何有关薛相宜会医术的传言,见面之后更别提了,薛相宜一点懂医术的样子都没有。那时她心中便猜测,那方子大概是出自他人之手,不过被薛相宜买了下来。 经过今天这一遭,她更加肯定,薛相宜或许也会些医术,但也不过是半桶水。亏那老大夫在保和堂开诊多年,竟然也跟她一样胡来。 从襄宁侯府出来,外面停着马车,竟是孔临安亲自来接她。 林玉娘心中欢喜地上了车,顺便叫人把襄宁侯府给的谢礼拿了进去。 这些日子她常得宫中的赏赐,孔临安已经见怪不怪,此刻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忍不住说:“你如今是官身,也要懂得洁身自好。” 林玉娘知道,孔临安是要面子,虽然她官位低,但收入比孔临安可高多了。 她说:“若是寻常人登门自然没这么多谢礼,襄宁侯识趣,加上又爱结交朝中新贵,看在我是你夫人的份儿上,他们才这么上赶着罢了。” 孔临安面上露出笑意,说:“越是这样,你越要谦卑才是。” “那是自然。” 林玉娘说着,叹了口气。 孔临安疑惑,“怎么了?” 女人坐到他身边,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孔临安愕然,“她竟然敢拿人命当儿戏?” 林玉娘苦笑道:“大约是太想在你我面前找回面子,所以便没了分寸。” 孔临安哼了声,“保和堂留给她,真是薛家之大不幸,日后且有笑话要闹呢。” “算了,咱们能提点她的,就提点一些吧。”林玉娘说,“毕竟她父亲救过你和母亲。” 对于救命之恩,孔临安早已厌烦,太多人在他面前说了,听得他头疼。 林玉娘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话题一转,说:“粮价又涨了些,我打算囤些粮食,子郁,你怎么看?” 孔临安不以为意,“户部会介入的,如今天下太平,粮价不会一直涨,咱们家用不着跟无知小民一般行事,粮食够吃就好了。” 林玉娘想想也是,为官之道上,她还是相信孔临安的。 “再说了,有你我在,家中只会越来越好,粮食上涨又怕什么?”孔临安握住她的手说。 林玉娘笑着点头,幸福地靠在他肩头,说:“等会儿我还得进宫呢,贵妃娘娘要见我。” 见她如此得宠,孔临安越发满意,对比薛相宜,这才是真的贤妻呢! 保和堂 余师傅急得团团转,从襄宁侯府拿回来的脉案,保和堂的几个大夫都看过了,一致认为是伤寒疫。 相宜整理了脉案,派人送去了太医署,谁知主事的瞧不上民间大夫,话里话外还阴阳他们多管闲事。 “咱们姑娘好歹是乡主,他们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云鹤气愤道。 第43章 给皇后请安 相宜淡定道:“你姑娘我这个乡主不过是皇后赏的虚衔,背后空无一人,自然没什么份量。” 余师傅问:“那怎么办?” 云鹤低声说:“姑娘,要不然咱们去求太子?” 余师傅不懂,怎么忽然就做梦去碰瓷太子了,他家姑娘好像没这么厉害吧? 相宜摇头,“不可。” 先不说她能不能见到太子,就算能见,她也得少见。祖父留下那些东西到底是给谁的,太子是敌是友,她还没弄清呢。再说了,跟太子走太近,本来就不是好事,历朝历代的太子党有几个能顺利蹭上从龙之功的? 她现在人微言轻,还是鹌鹑一些比较好。 她收了笔,将请安帖和脉案一起交给云鹤,说:“拿上名帖,递到凤栖宫去。” 凤栖宫? 皇后! 云鹤眼前一亮,“对啊,您如今是乡主,可以名正言顺给皇后娘娘上请安帖的!” 余师傅也亢奋起来,随即又怀疑。 “皇后身处后宫,能理会这些事吗?” 相宜说:“只要皇后知道了,不管她理不理,总要上报的。” 她相信,一国之君不会糊涂。 更何况,太子乃皇后所出,皇后若是不决,自然会告诉太子,那样事情也能顺利到太子面前。 当今太子颇受恩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自然不会忽略此等民生大事。 “去吧。”她对云鹤道。 云鹤应了,一溜烟出了门。 相宜起身,看着外面迎风绽放的寒梅,深深地祈祷。 千万千万,不要出大事,百姓已经够苦了。 午后,因是阴天,皇后懒得出门,便有兴致看看各家上的请安帖。 听到隆安乡主的字样,她单独把相宜的帖子拿了出来。 “君策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要本宫封这商户女子一个爵位。” 说话间,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帖子,旋即坐直了身。 一旁的陈嬷嬷见状,疑道:“娘娘,怎么了?” 皇后面有喜色,将帖子递给她,“你瞧瞧。” 陈嬷嬷看完,眉头紧锁,“娘娘,这不是好事啊!” “怎么不是好事,林氏是崔贵妃荐进宫的,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不上报,自个儿就断定了!” 陈嬷嬷嘴角抽抽。 不等她劝解,皇后已经对侍女道:“让崔贵妃过来,本宫要好好儿问问她!” 陈嬷嬷:“……” 这事情还没弄清楚呢,这么急着把永和宫那狐狸精找来,能得到什么好? 她有意劝阻,但看皇后兴奋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 这几年皇后被崔贵妃压制,心里一直憋着火,好不容易找到把柄,怎能忍得住。 罢了罢了。 出了事,有太子爷呢。 去宣旨的人走了半天,崔贵妃才姗姗来迟。 皇后心里不悦,见她身后还跟着林氏,想都没想,便将相宜的请安帖迎面丢了过去。 “你荐进宫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你自己看看!” 换做旁人,就算没脾气,也得露出委屈。 可崔贵妃不同,她神色无辜懵懂,接过侍女捡起的帖子扫了一眼,竟是掩唇一笑。 “这样的无稽之谈,娘娘竟然也信?” 第44章 让薛相宜安分些 皇后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贵妃笑盈盈道:“这位隆安乡主不过是商户女,连医女都算不上,她的话如何可信?” 皇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是自然。”崔贵妃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林玉娘,说:“林典药当场给陈大姑娘把了脉,确定是寻常风寒,这还不够吗?” “她一人之言怎可信?” “娘娘说的是,可林大人是正经女官,又曾治过痘疫,是一等一的杏林高手,她的话,难道不比隆安乡主的话可信?” 皇后一噎。 陈嬷嬷想要开口,林玉娘站出来道:“启禀娘娘,此事乃是臣与臣夫处事不当所致的笑话,薛家姐姐不过是想与我怄气,才出了这样的纰漏。没想到,她竟闹到娘娘跟前儿,臣有罪,还请娘娘恕罪!” 崔贵妃轻笑,一双美眸轻挑,对皇后道:“娘娘,您就是太慈爱了,容易轻信他人。今日是一商户女上书说有疫病,宫中女官已诊断过了,若是还要再劳烦太医署,那日后人人都可胡乱造谣,太医署岂非要忙死?” 皇后深呼吸,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不说话,崔贵妃便更加来劲,继续道:“话说回来,臣妾也好奇,怎么娘娘这么信任这位薛姑娘,给她撑腰就算了,还封她做了乡主。” “难道……”崔贵妃话锋一转,神色惊讶,“娘娘是看中了这位薛姑娘做太子妃?” “胡说!” 皇后气得脸色涨红,怒道:“太子乃国朝储君,怎会娶一商户女为妻!” 崔贵妃面上毫无惧色,连连告罪,嘴上却说:“是臣妾莽撞了,臣妾还以为,娘娘出身武将之家,与常年走街串巷的商户人家投缘,所以才喜欢这样的儿媳呢。” “贵妃,慎言!”陈嬷嬷气不过道。 崔贵妃微微一笑,似乎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起身道:“娘娘若没事,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她对林玉娘叹道:“本想让你给娘娘把个平安脉,现下看还是不要了,娘娘只信民间大夫的,不信你们这些女官。” 林玉娘低头行礼,不敢多言。 皇后吃了瘪,却不能拿崔贵妃怎么样,眼看着崔贵妃带着人离开,她气得倒在了凤座之上! 不等陈嬷嬷上前替她抚气,她挣扎着,对侍女道:“将那折子拿来,丢进火盆烧了!” “娘娘!”陈嬷嬷劝阻。 皇后情绪急转直下,正在气头上,和方才高兴时一样听不进人言,对侍女道:“叫个内侍去薛氏那儿,好好斥责她,让她安分些!” 陈嬷嬷头疼不已,劝道:“娘娘何苦呢,薛氏也是好心,何况此事还没定论呢!” “怎么没定论?难道林氏的医术不如她?” 皇后深悔,刚才不该那么着急的。 崔贵妃那个狐狸精羞辱她也就罢了,竟还咒她的太子娶一商户女。 想到此处,她便委屈地落了泪。 红颜未老恩先断,是多少后宫女子的悲哀。 陈嬷嬷心疼皇后,但还是说:“娘娘,要不请太医署令去一趟襄宁侯府?” 第45章 还是得告诉太子 “那怎么行?”皇后一口否决,说:“已经让那狐狸精看笑话了,本宫要是再传太医署令,传出去外人怎么议论?皇上这几年越发不疼本宫了,若不是有皇儿在,本宫还不知要被那狐狸精如何欺负呢。” 说罢,伏在枕上哭泣。 陈嬷嬷无奈。 皇后出身武将之家,父兄常年征战,她是在叔叔家长大的,叔婶们不重视她,也未曾多家教养。 到了出阁的年纪,偏被皇帝一眼瞧上,盛宠多年。 可惜了,年轻时再直率烂漫惹人怜爱,如今上了年纪,没心机城府,耳根子又软,总是坏事,自然也就失宠了。 若没有太子,恐怕皇帝早废后了。 陈嬷嬷劝说无果,不再多言。 等皇后歇息了,她私下叫来了夏太监。 夏太监道:“娘娘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薛氏又不通医术,总不能强过林氏吧?” 陈嬷嬷白了他一眼,说:“薛氏就算不通医术,脑袋上的脑壳里也不会只有水,她难道疯了,敢造如此大的谣?” “这……” “少罗嗦,你亲自去一趟东宫,把这事儿说给殿下听,一字都不许错!” 夏太监深知这位陈嬷嬷才是凤栖宫的主心骨,不敢多言,连连应了。 陈嬷嬷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他,说:“这是薛氏递上来的脉案,我方才没拿出来,你一并送去给太子殿下。” “是!” 眼看夏太监去了,陈嬷嬷这才放心回宫。 与此同时,崔贵妃也刚到宫里。 侍女迎来上,讨好道:“今儿有什么喜事,娘娘这么高兴?” 崔贵妃闻言,脸上笑容更深,说起刚才的事,一脸轻蔑。 “皇后真是老了,耳根子软,一点儿主见都没有。” 侍女说:“依奴婢看,那薛氏真是放肆,这种事也敢胡言,娘娘就该下旨好好斥责她!” 崔贵妃笑得更得意,说:“还用得着本宫下旨,只怕皇后申斥的口谕早就出宫了。” 侍女趁机道:“真是痛快,那薛氏也有今天!” 崔贵妃冷哼,“当初姑母做媒,想让她给淮弟做妾,那薛老贼竟然还敢推脱!我江南崔氏乃大宣第一名门,淮弟是未来家主,姑母还是淮南王妃,如此的脸面,他家倒敢不接!” “下贱门户没有入咱们崔家的命罢了。”侍女应和着说,“如今她也遭报应了,弃妇而已,又如此不知轻重,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崔贵妃心情大好,觉得自己扶持林氏这步棋走得果然不错。 薛相宜,等着吧,有的苦让她吃呢! 乡主府 因皇后口谕是直接到家的,相宜匆匆从保和堂赶了回去。 本以为是皇后对疫病事有安排,没想到竟是让她安分守己的。 太监一走,府里人不明就里,顿时人心惶惶。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云霜急道。 相宜送了太监出门,面上没见丝毫慌乱。 她命人守好门户,请了余师傅去书房。 “师父,您看看这个。” 余师傅心里也慌,结果纸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这是你拟定的治疫方子?” 第46章 把皇后叫过来! 余师傅看了方子,当即便要坐下斟酌,忽然又想起来。 “消息不往上传,没人治疫,你这方子开了也没用啊。” 相宜问:“依师父看,陈大姑娘的病若是不及时医治,能熬到几时?” 余师傅皱眉道:“只怕撑不过明日傍晚。” 相宜点头,不再多说。 余师傅明白了。 消息暂时传不上去而已,疫事是瞒不住的,襄宁侯府那一边就不可能一直瞒不上报。 相宜叹道:“我只是可怜了陈大姑娘,她尚且年轻。” 余师傅轻哼,说:“人各有命,她母亲不知道她是否私自下山过,她自己难道不知?自己犯的错,自己担着。” 他摆摆手,并不在意,反而赞起相宜的方子来。 “你于医道上颇有天分,不一心学医可惜啦。” 相宜醉心商道,之前嫁进孔家,不得已才丢了本心,如今终于能腾出手来经商,哪里肯转而学医。 她笑道:“我只是爱制毒解毒,真要学医了,那肯定是不如师父的。” 余师傅觉得可惜,一边辩方,一边说:“你这方子虽不十分完善,但也可圈可点,我觉得甚好。”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三年前凉州大疫,林氏带着人琢磨出的千金方,那也是绝好的方子。” 相宜动作微顿。 三年前凉州大疫刚缓,她就见过那张千金方,只不过那时她还不知道林玉娘这号人物。孔临安的书信中没提及药方,她也就没多问,毕竟是在古方的基础上加以修改的,或许有人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也正常。 可看今日林玉娘给陈姑娘把脉,她心里已生了疑惑。 连伤寒疫都不通,真能写出千金方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杨叔,姑娘弄这什么万康保能行吗?” “怎么不行,交上三百文,就能全年免费看五百文往上的大病!” “五百文大病,能有几个倒霉蛋得上的?这要是没得大病,这三百文可就打水飘了!” 余师傅笑笑,看向相宜。 相宜唇瓣提起,说:“师父别担心,祖父留下的产业不会在我手里败光的,待我重振家业,让您舒舒服服地养老。” 余师傅乐了,连连点头。 “行,那老头子就等着姑娘发财,等着咱们薛家再做大宣首富!” “好。” 逼近年关,又是一场鹅毛大雪。 夕阳落下时,宫里闹出了动静,太子下令,全宫戒严,上下焚烧艾草祛毒。 乾元殿中,窗户大开,通风散气。 皇帝刚用完晚膳,骤见如此,尚不明就里,太子已经领着太医署令前来。 对于太子,皇帝一向偏爱,连责怪都没有一句。 “皇儿,宫中出什么事了?” 太子淡定起身,将折子递了过去。 皇帝无语。 父子俩说话,直接说就好,这孩子非得当面递折子。 他正吐槽儿子,扫完折子上内容,脸色立即变了,猛地起身。 “京中有疫病?” 太子不言,侧身让了太医署令。 太医署令赶忙上前,展示手里的脉案,“陛下,若这份脉案属实,那的确是伤寒疫,只是臣等目前尚不知细节,不敢判断。” 皇帝当即下令:“请皇后过来!” 第47章 把贵妃也叫过来! 皇后多日不见皇帝,骤然被召,心里还挺欢喜,特地装扮了一番才前往乾元殿。 谁知一进去,发现窗门大开,寒风飕飕。 众人都在,她还晕乎乎的,问皇帝:“陛下,您不冷吗?” 众人:“……” 皇帝对于发妻的智力早不抱希望,反正太子没随了亲娘他就很满意了。 他连太子的折子都没给皇后看,直接说:“朕问你,白日里薛氏可是给你上过一封有关伤寒疫的请安帖?” 皇后疑惑。 怎的…… 她张了张嘴,皇帝又追问道:“那折子现在何处?” 皇后再傻,也看出皇帝着急了,她心下不安,却也不敢撒谎。 “折子已经烧了。” “烧了?” 皇帝沉了脸,“有关疫病的折子,你为何不告知朕?” 皇后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了下去,她一着急便嘴笨,眼看儿子在场,只能求救儿子,谁知死孩子一眼都不看她,让她求救都无门。 情急下,陈嬷嬷跪下,声音清晰道:“陛下,折子并非皇后娘娘所烧,乃是贵妃娘娘信手丢进了火盆!” 皇后:?? 是……是这样吗? 皇帝看向陈嬷嬷,有些怀疑,“贵妃为何烧折子?” 陈嬷嬷说:“娘娘收到薛氏的帖子后,当即便找来贵妃商量,可贵妃带来一女官,那女官也曾给陈大姑娘把脉过,她断言,陈姑娘只是普通风寒,所以贵妃不信,觉得薛氏是胡言乱语!” “贵妃不信,皇后也该告知于朕!” “陛下明鉴,娘娘的确想过来求见你,但贵妃娘娘所言冒犯娘娘,娘娘头风发作,已难受一下午了。” 皇帝皱眉,“贵妃说什么了?” 陈嬷嬷:“贵妃娘娘觉得娘娘过于偏信薛氏,又说娘娘出身武将之家,难免亲近走街串巷的商户人家,说不定,是看中了薛氏,要给太子做太子妃呢!” 果然,皇帝一听太子的婚事,登时怒了。 “放肆!” 一屋子人,除了太子,全都跪下了。 太子的婚事是宫中的不言之谜,谁都不敢轻易提的。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一旁太子却跟没事儿人似的,随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父皇,当务之急是确认疫病的真假。” 皇帝强压怒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家伙。 冰凉的。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儿子,说:“你如何安排的?” 太子说:“儿臣已经派人去襄宁侯府,顺便将林氏和薛氏都召进宫了。” “召林氏和薛氏做什么?” 太医署令抬头解释:“疫病多是发展快速,若这疫病属实,这两位都曾给陈姑娘把过脉,对于病人初发病时的症状,自然知道的多些。” 皇帝点了头。 不过,他仍觉得不悦,命人去召崔贵妃前来。 崔贵妃很快就到了,听清皇帝的质问后,她心中慌了一下,却快速反应过来。 “陛下,臣妾冤枉啊,虽说林典药断言此病并非伤寒疫,但为保稳妥,臣妾还是劝娘娘告知陛下的,那折子更不是臣妾烧的!” 第48章 休了她是明智之举 入夜后,皇城宵禁。 相宜府内上下都不曾睡,下人们不明所以,但都安静守着,相宜领着身边亲近人等端坐正堂。 太子身边的靖安公公前来宣召时,她麻利地命人拿上早已准备好的帖子,拍了拍袖子。 “走吧。” 靖安:“……” 这姑娘可真够冷静的。 他跟着太子,先后见过两认准太子妃,对名门贵女的风姿早已司空见惯,瞥见相宜身上“怪异”的装束还是多看了两眼。 细论起来,相宜穿的有些男不男女不女,裙子没有大裙摆,上衣袖子也是窄袖,只不过细节处的花纹很是精致。 再看发饰,也只是两样华胜点缀发间,很是简约。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相宜看了过去,随即笑了笑,解释道:“下午试了许多药材,襦裙繁复,所以才穿得不伦不类,见笑了。” 说着,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看也没看,便利落随意地插进了发间。 靖安看得傻眼,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位薛姑娘果然不同,看这样子,果然是精通医术的? 相宜这边往宫里去,孔家那边也忙开了。 本来孔家一家子正在吃饭,宫里忽然来人,要林玉娘紧急入宫。 孔老夫人见识过林玉娘带回来的赏赐,当即便笑道:“定是贵人抱恙,只肯叫你看呢!” 孔临安也这么想,他心情很好,干脆放下筷子,亲自送林玉娘到宫门外。 林玉娘看着一双儿女,再看看高看自己的婆婆、疼惜自己的丈夫,越发觉得自己历经辛苦走进孔家是对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到了宫门口,孔临安扶着她下车。 “天气冷,太晚了,子郁,你不要等我了。”林玉娘道。 孔临安拢住她的肩膀,亲昵道:“无妨,我等着你,否则回去也不能安寝。” 林玉娘低头一笑。 “那好,我很快就出来。” 二人在宫门口分别,孔临安望着林玉娘的身影,许久不曾收回视线。 刚一转身,便见旁边驶来另一辆马车,相宜从车上下来,经过侍卫检查后,竟带着一侍女和一老者从另一侧偏门进了宫。 孔临安一脸意外。 旁边侍卫认得他,见他长久地看着相宜,以为他是还惦记相宜,便说:“孔大人,您这位前夫人可是好福气啊,得了皇后的青眼,午后刚往宫里递了请安帖,这会儿又被宣召进宫了。” “她给皇后上过帖子?”孔临安皱眉。 “是啊,刚上完帖子没多久,皇后宫里就派人去乡主府了,只不知是去做什么的。” 孔临安算着时间,立即猜到,相宜一定是借着帖子,跟皇后说襄宁侯长女患病之事了。 他登时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 毕竟相宜是他“前夫人”,她如此不知轻重,传出去也是丢了他的人。 不用说,入夜了还被宣召进宫,必定是被叫来斥责的! 再对比林玉娘的妥帖稳当,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一口气忽然就散开了。 抛弃薛相宜,真是明智之举! 第49章 国朝储君当如是 相宜是在乾元殿前见到林玉娘的,对于今天的事,她心中有数,林玉娘却着实纳闷了一阵。 因为是宣召,俩人自然不能说话。 被太监领着往里走,林玉娘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真是伤寒疫? 不。 怎么可能。 她自我否决后,忍不住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就算薛相宜懂点医术,也不可能比她高明。 这么一想,她便定了心。 乾元殿内并不比外面暖和,相宜看见大开的窗户,便明白了一切。 她暗自惊讶,太子行事可真果决。 行礼间,她注意到殿内格局。 一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正掩面哭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旁边,众人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皇后被陈嬷嬷护着,举止无措。 陈嬷嬷狠狠瞪着年轻女子,就差脱口而出骂一句狐媚了。 皇帝神色一言难尽。 至于太子…… 相宜这回才看清国朝储君的真容,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想起的是曾在闺中大肆传阅过的太子秋猎图,京城最好的女画师,极尽妙笔,本以为已经足够惊艳,却不想本人更胜一筹。 所谓丰神俊朗,清冷孤傲,不外如是。 他高坐其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不着痕迹却又不加掩饰地嘲笑着哭诉的女子。 “陛下,臣妾……” 崔贵妃再次喊冤,上方,太子已打断了她的话。 相宜收了视线,装得淡定,低头等着被问话。 “林氏。” 太子淡淡两个字,殿内便又冷了些,林玉娘心头一颤,赶忙再次跪下。 太子问道:“今日宫中谣言四起,说京中有疫,本宫听说,谣言传自你口,可确有其事?” 相宜忍不住赞。 妙啊。 众人反应不及,崔贵妃想要阻止林玉娘,却已经来不及。 林玉娘下意识跪下,辩解道:“殿下明鉴,此话绝非出自微臣之口,乃是隆安乡主上报给皇后娘娘的,贵妃娘娘明断,已将此事否了,微臣怎会胡言!” 太子冷笑不语。 一旁,崔贵妃狠狠咬了咬唇,眼看皇帝要发怒,她立即磕头,哭道:“陛下,林典药已经给陈大姑娘把过脉了,确定是寻常风寒,臣妾自然相信她。但即便如此,臣妾也不敢烧了乡主上的帖子啊,臣妾也是向皇后娘娘进过言的,是否要再请太医署的人去看看。” 林玉娘愣住。 这…… 她大脑快速转动,当即明白过来,背后冷汗迭起的同时,又不敢相信。 真是伤寒疫? 接着,太医署令站出来,说:“去襄宁侯府的人还没回来,为了不耽误时辰,容臣问林大人和薛乡主一些话。” 皇帝摆手,“问吧。” 林玉娘这才意识到原来事情还没有定论,不免松了口气。 太医署令拿着脉案上前,递给相宜和林玉娘,“两位看看,这份脉案出自谁手?” 相宜快速扫完,点头道:“是我亲手所写。” 林玉娘还没看完呢,皱着眉扫到最后,然后递给了太医署令,背手道:“不知署令有何要问?” “林大人也给陈大姑娘号过脉,对于薛乡主这份脉案,你可认同?” 第50章 臣女愿和林大人做赌 林玉娘毫不犹豫,无奈道:“恕下官才疏学浅,陈大姑娘确是寻常风寒脉象,我实在不知,乡主这份脉案从何得来。” 太医署众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也更愿意相信林氏,毕竟林氏曾亲自治过痘疫,自然比名不见经传的薛相宜要靠谱。 事情一度焦灼。 崔贵妃看太医们的表情,便猜到一二,顿时又来了精神。 她哭哭啼啼,对皇帝道:“陛下,林典药妙手回春,进宫这些日子还从未有错呢。” 皇帝也有点怀疑了。 他看了眼相宜,问:“你曾学过医?” 相宜低头行礼,侧身让过一个位置,给余师傅露脸的机会。 “学过七载,这便是臣女的师父。” 余师傅心里紧张,又不想给相宜丢人,硬着头皮昂首挺胸。 皇帝抿了抿唇,又问:“既学了医,你可曾坐堂问诊过?” “坐过些许时日。” “坐诊时看过多少病人?” 相宜看过的都是自家下人和工人,坐堂问诊时看的人并不多,她实话实说:“一二百。” 众人:“……” 崔贵妃都要笑了,才看过一二百病人便敢在天子面前胡言,真是不要命了。 皇帝脸沉了下去,看着相宜的目光已经十分凌厉。 “这份脉案是你写的,你有几分把握确定自己没把错脉?” 相宜深深行了一礼,云淡风轻道:“十分。” 皇帝眼神微诧。 众人侧目,实在想不通,这女子何来的自信。 林玉娘则是对相宜投去一个悲哀的眼神,在她看来,女子无知不可怕,无知却无畏,那就是真没救了。 皇帝不言,一旁太子放下茶盏,扫了眼相宜:“你倒是自信。” 相宜说:“医者,若是连这样的脉都把不出,不如吊颈,免得遗祸人间。” 太子极细微地挑了挑眉,对她的话不做评价。 皇帝被相宜的笃定拉回些许信任,看向下方的林玉娘,“林典药,你有何话可说?” 林玉娘跪着,腰背挺直,坚定道:“陛下,臣深深认可乡主的话,为医者,若是连这点脉都把不出,的确不如吊颈!” “依林大人看,陈姑娘确属寻常风寒?”太医署令问。 林玉娘说:“我敢担保。” “拿什么担保?”相宜忽然问她。 御前相争也属大不敬,林玉娘张了张口,强忍着没回应。 相宜对皇帝行了一礼,说:“陛下,臣女蒙皇后恩典,得封乡主,心里始终觉得有愧于国,今日臣女想为陛下效忠,请陛下允准。” 皇帝看了她一眼,“说罢。” 相宜道:“为陛下康健起见,臣女觉得,司医司绝不可有无能之辈。因此,臣女想同林大人打个赌。若今日之事让臣女言中,便请林大人金盆洗手,莫再行医,以免伤及无辜。” 她看着温柔无害,说起话来却呛人得很。 崔贵妃忍不住斥道:“你连病人都只看过一二百,如何敢如此大言不惭!” 相宜只当没听见,对皇帝说:“请陛下允准——!” 皇帝还没开口,跪着的林玉娘已经忍无可忍。 她一身医术,救人无数,凉州多少人称她做女神医,她绝不允许,薛相宜如此侮辱她。 “陛下,微臣愿与乡主做赌!” 话音刚落,外面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报。 “陛下,襄宁侯夫妇求见!” 第51章 宫中女官有鱼目混珠者 皇帝立即道:“让他们进来!” 见皇帝如此无惧,崔贵妃猜到,皇帝心里也未必相信薛相宜,她楚楚可怜地擦了擦泪珠儿,转头不经意地看了眼林玉娘。 林玉娘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面上只有从容自信。 崔贵妃底气更足了。 正要说话,小太监跪了下来。 “陛下,襄宁侯说,有紧急情况,他夫妇二人不宜面圣!” 相宜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可喜,她保和堂没看错脉,可惜,若是她看走眼了,百姓也能少受点罪。 太子沉默不言,将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其余众人都心头一沉,林玉娘更是神色僵住,心跳如擂鼓。 什么叫有紧急情况? 难道…… 她下意识看向相宜的方向,却只看到相宜镇定从容的背影。 不可能。 她果断否决了猜想,觉得一定是出现了旁的事。 皇帝变了脸,质问道:“什么叫不宜面圣?” 小太监说:“襄宁侯带了折子来,只是命奴才等拿去太医院炙烤消毒,然后再呈陛下预览。” 皇帝的心瞬间坠入了谷底。 殿内气氛诡异,众人尚不敢言语,皇后忽然问太医:“这,这是不是说,疫病的事乃是确有其事?” “这……” 太医还没开口,皇后立即后退两步,对皇帝道:“陛下,薛氏接触过陈家姑娘,臣妾和贵妃都接触过薛氏送来的奏折,咱们都有染病的可能!陛下还是先进暖阁吧,别被咱们传上了!” 说完,她听风就是雨地催促太医,“快快快,熬药,给陛下吃一剂药,预防着些!” 太医:“……” 皇帝头疼不已,却也知道皇后是实心肠。 “好了,别添乱!”他顾不上许多,对太监道:“让襄宁侯夫妇马上进殿回话,不要耽搁!” “可是陛下……” “让他夫妇二人站远些就是了,何况这殿中早已有人接触过陈氏,还做这些假把式做什么!” 太监连连应是,又说道:“户部郎中孔临安孔大人也在外求见!” 皇帝一摆手,“让他一同进来!” “是!” 不多时,襄宁侯夫妇和孔临安前后脚进殿,襄宁侯夫妇在前,却只敢在门槛处下跪,离皇帝远远的。 孔临安不明就里,只能跪在他们身后。 殿内,林玉娘听到孔临安进来,一口气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还是不信疫病是真的,所以还在等襄宁侯夫妇说话。 当着孔临安的面,她绝不要输给薛相宜! 然而下一刻,妇人嘶哑的哭声传来,控诉道:“陛下,求您为臣妇做主啊,宫中女官竟有如此鱼目混珠者,明明是伤寒疫,却说是寻常风寒,害得小女已是病重垂危了!” 林玉娘大惊! 怎么可能! 皇帝对两个女子的赌局毫无兴趣,他只关心疫病是真是假,现在他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眼神便沉得令人心慌。 崔贵妃瞬间哑口,恨不能不要出现在皇帝眼前。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孔临安跪在最后,仿佛脑子遭受了一记钝击。 第52章 夫妇自请去治疫 孔临安甚至怀疑过,这女官说的是别人。 林玉娘怎会把错脉呢? 再者,林玉娘把错了,薛相宜竟能把对? 荒谬。 这太荒谬了! 他脑中快速运转,想要提起疑问,襄宁侯已经先一步开口。 “陛下,方才几位太医已给小女诊过脉,小女所患确为伤寒疫,臣夫妇失察,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皱眉道:“朕听说你家女儿从未下山,那是从何处染的病?难道她归家后,被家中旁人传上的?” 襄宁侯脸色难看,说:“小女顽劣,初雪那日曾带着侍女下山游玩,遇到过一临州商客,与他买过些小玩意儿。” 临州? 相宜暗道不好。 临州乃是江南名城,人口众多不说,房屋修建更是密集,若是源头在临州,那恐怕临州早已传开了。 她正思考,后方的孔临安已经开口,他高声道:“陛下,臣夫妇二人曾在凉州治过疫,此番臣妇失察,险些耽误疫事上报,臣请求戴罪立功,前往临州!” 相宜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之前凉州出事时,太子正在前线苦战,太医署全力支援前线,凉州知府刚好又染病病故,朝廷无人可用,所以才派孔临安前去。 这会儿太医署令就在眼前,临州上下官员皆在,轮得到他孔临安去现眼? 她瞥了眼旁边的太医署令,果然看见对方压低了嘴角。 皇帝不置可否,林玉娘紧跟着又开了口:“陛下,臣白日轻率,皆因不知陈姑娘曾下过山,是以先入为主。” “臣有罪,但臣自信一身医术不假,请陛下通融,准我前往临州,哪怕是以白丁身份去也无妨。” 说罢,她转而向相宜叩头。 “乡主,我与你赌约作数,只是此刻国朝需要人,还请你看在百姓的份儿上,准我行医,等疫病退去,我随乡主处置。” 相宜内心嗤了一声。 这夫妻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把自己当回事,难道没了他们,国朝就无人治疫了? 她没回应,而是从袖中拿出一本折子,恭敬地递上,“陛下,这是臣女与几位民间大夫联合写下的此番疫病的特点分析,些许拙见,望您御览。” 皇帝正在内心嫌弃孔临安和林玉娘的不知轻重,见相宜从容地拿出折子,心中不免对她高看两分。 不卑不亢,真正地为民着想,薛公明这个孙女倒是养得不差。 不过他也没把相宜的折子放在心上,就算相宜把对了脉,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女子,如何能跟太医署的太医相较。 他命人将折子拿给了太医署令,然后再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当机立断道:“除太子外,你们全部退下,宣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相宜猜到自己的折子不会受重视,只是略微失望了下,并为多说,行礼后便跟着众人离去。 出了殿门,身后有人匆匆追上她。 “乡主留步!” 相宜转身一看,发现是襄宁侯夫人。 前后不过半日,襄宁侯夫人似乎老了不少,面容十分憔悴,对相宜说话也温和了许多。 “小女吃了乡主的药,果然稳住了病情,太医们也说乡主的药有奇效呢。” 第53章 准备远行 陈夫人什么意思,相宜自然明白,看在陈姑娘性命攸关的份儿上,她本来也没想跟陈夫人计较。 大概察觉到她的善意,陈夫人咬了咬唇,试图开口。 一旁,林玉娘忽然走了过来。 陈夫人皱眉瞥了她一眼。 林玉娘说:“夫人,白日里是我轻率了,万望见谅,您放心,我这就去给陈姑娘看诊,必定保证陈姑娘安然无恙。” 陈夫人不大信任她,更何况,她刚才在殿里推脱责任,明里暗里说她陈家隐瞒情况,才导致她误诊,陈夫人心里正恼呢。 陈姑娘的情况不容乐观,相宜不想在宫中多耽搁,然而事与愿违,林玉娘刚来开口,崔贵妃身边的宫女就来了。 宫女说:“陈夫人,娘娘已派了司医司所有女官去侯府,这下陈姑娘必定要大安了。” 陈夫人一愣。 宫女继续道:“林典药虽有误诊之嫌,但一身医术不假,经此一事必定更加仔细,娘娘命她也一同前往侯府。” 陈夫人陷入了挣扎,她一面觉得相宜的药有效,一面又觉得司医司更靠谱,而且贵妃有旨,她若是不识好歹,还不知要有什么祸事呢,她心疼女儿,却也不能不为陈家着想。 正犹豫间,襄宁侯打断她的思绪,先一步道:“多些贵妃娘娘厚爱,臣夫妇感激不已。” 说罢,对相宜道:“这件事就不叨扰乡主了,还请乡主见谅。” 相宜内心轻叹。 她对惶惑的陈夫人微微一笑,说:“夫人保重,若有事,还是可以来府中找我。” 陈夫人眼前一亮。 襄宁侯却皱了眉。 在他看来,女儿无论是生是死,都得由司医司女官来照看,否则,岂不是打了司医司的脸? 相宜如此说法,实在不知轻重。 这些人想什么,相宜不在乎,她忙着回府安排大事。 只是从孔临安面前经过时,对方不满地看着她,仿佛今日林玉娘遭遇的事,是她恶意安排的。 愚不可及的蠢东西。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回到府里,杨掌柜的人还都没休息,等着相宜安排。 相宜草草吃了点热食,便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她问杨掌柜:“之前让您吩咐下去买粮的事如何了?” 杨掌柜苦笑,“时间太短,恐怕才收了一二成呢。” 相宜说:“加快进度,这两日说不定会封城,明日一早你便安排人出去,让各地收粮都加紧,务必在半月内,将粮食收齐。” “是。” 相宜又道:“还有,让各地的保和堂整理脉案,只要是和此次疫病相似的病人脉案,统统都收起来,全部送往临州保和堂。” “各地仓库里的药材留下日常所需的,其余的也全部整装,等我安排。” 杨掌柜知道事情严重,连夜去办。 等他一走,相宜让余师傅先去休息,然后吩咐两个丫头。 “收拾远行的行囊,动作要快。” 云霜诧异,“姑娘,咱们要出门吗?去哪儿?” 相宜喝了口茶,说:“临州。” 第54章 太子也要去临州 乾元殿 临近亥时,六部尚书才头昏脑胀地告退。 皇帝坐在寒风中,面色凝重。 太子开口道:“父皇,此番赈灾,儿臣请旨亲去。” 皇帝瞬间清醒,立刻否认,“不可!你是储君,怎能冒险?” 太子:“儿亲上战场时,也是储君。” “那怎么能一样!” 皇帝语重心长道:“你带兵出战,刀枪剑戟皆是看得见的,这疫病却是防不胜防!如今天下安定,你若真要为百姓出力,坐镇京中即可。” 太子起身,对着皇帝静静一拜。 皇帝叹了口气,心知又要来了。 太子坚定道:“儿臣此番去临州,一为治疫,二为江南赋税、土地兼并,世家这块毒瘤已经不能不除,否则,儿臣寝食难安。” 皇帝默了默,说:“朕知道,你两位准太子妃皆……” “儿臣不是为了私仇,是为百姓,也为我李氏皇朝能千秋万代。”太子道。 深知爱子的脾性,皇帝思索片刻,只能采取怀柔政策。 “你今日也看见了,你母亲是什么性子,若是你有事,别说为父受不住,你可曾想过你母亲?” 太子:“淑母妃是儿臣养母,为人宽厚敏慧,她膝下八弟虽年幼,却颇有天资,儿臣若有不测,父皇尽可立八弟为太子,江山后继有人,母后也能安享富贵。” 皇帝:“……” 这犟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 拦也拦不住了,他干脆道:“要去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若有不测,立即回京。” “儿臣遵旨。” 说完了正事,皇帝有意扯点轻松的,缓解一下情绪。 他说:“此番出京,若是遇到可心的女子,也可带回来,你那东宫也太冷清了。父皇像你这个年纪时,已经与你母后成亲了。” 老生常谈了,太子都懒得敷衍,应了一声,转身便脚步带风地出了殿。 皇帝站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接着又连连叹气。 抱不着皇孙。 烦啊。— “姑娘,已经亥时了,您还不歇着吗?” 相宜忙着琢磨药方,更惦记着陈姑娘的病情,所以一直没睡。 她活动了下脖子,对云霜道:“好云霜,去给你家姑娘我做个羊肉锅子,我吃了好暖暖和和地睡啊。” 云霜也爱吃羊肉锅,闻言便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姑娘你等着啊!” 相宜想想涮羊肉的味儿,浑身惬意不少,眯着眼睛微微笑,犹如一只惬意的猫咪。 然而云霜刚出去,云鹤就匆匆地进来了。 “姑娘!陈家来人了!” 相宜叹气。 她的羊肉火锅啊,这下吃不成了! 她披上氅衣,不慌不忙,命云鹤拿上点心盒子,这才徐徐外出。 余师傅听到动静,也赶忙起来了。 陈家姑娘的病情他很感兴趣,乐得去把把脉。 陈家来的人是大管家,态度极好,连连作揖,只求相宜师徒赶忙去看。 路上,相宜吃了点心后便闭眸小憩,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大管家想起家里那些女官说的猜测,不免信了两分,说病情时,更认真地讲给余师傅听。 第55章 当众治病 陈府外已经戒严,进出都要详查,府内更是充斥着艾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夫人等在院外,红着眼睛不停张望,见了相宜,犹如见了天降神兵。 “乡主,乡主可要救救我家女儿啊。” 相宜不多说,迈步往里,一面问病人情况。 陈夫人边走边擦眼泪,说:“都怨我,白日里没听乡主的劝,否则也不会害了孩子。从宫里出来,侯爷又死活不愿意让外人给孩子治,可一屋子太医和女官轮流开方把脉,我家云儿却还是高烧不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相宜点了点头,又拿出一瓶药给她,叮嘱道:“滚水化开,立即端来。” 陈夫人连忙让人去办了。 及至陈姑娘的院子,外头站了不少女医,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司医司的低等女医。 他们都带着面巾,上下捂得很严实。 襄宁侯同样戴着面巾,正在门口来回踱步。 见相宜走进来,他沉了脸色,对夫人道:“夫人,你……!” 陈夫人没了在宫里的犹豫,冷声道:“侯爷要做人情,请去别处做吧,我的云儿要活命!” 说罢,她对相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相宜颔首,领着余师傅和云鹤进门。 门一开,她便命令不要关上。 守门的女医见云鹤提着药箱,猜到他们是大夫,顿觉襄宁侯府不识好歹,难道外头的大夫会比司医司的女官还强吗? 她没给相宜好脸,说:“谁许你们进来的,这里有患疫的病人,须得隔断治疗。” 相宜不理会对方,对身后陈夫人道:“还请夫人吩咐上下,不必带面巾,务必要保证屋内通风。” 她看了云鹤一眼,云鹤便给了陈夫人一张方子。 “这是祛毒药包的方子,烦请夫人天亮后叫人去买齐,熬成汤水,府内上下皆可服用。” “好好,我这就叫人去办。” 眼看陈夫人对相宜奉若神明,女医脸色更难看。 相宜往屋内走,屋内正在斟酌用药的太医和女官便都看了过来。 同行相轻,靠得近的一女官闻到味道,立刻捂着鼻子远离了相宜。 “你们身上这是熏的什么?气味如此恶劣!” 云鹤脾气大,直接怼道:“少见多怪,我家乡主亲自调的祛毒药包,若不是看在陈姑娘的面子上,你还没福气闻上一闻呢。” 女官愕然。 她想反击,却捕捉到云鹤口中的乡主二字,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不住地往相宜脸上看。 都说是相宜把出的脉,她们还是不大信。 林玉娘坐在床边,故作不知相宜来了,面色严肃地吩咐手下女医,给陈姑娘擦手润唇,仿佛忙得很。 相宜不理会,因为留守的刘太医已经盯上了她。 和一众女医一样,太医也不大信任相宜。 在对方开口之前,相宜扫了眼远处的药罐子,凭借嗅觉,问道:“大人们下了附子,陈姑娘的高烧应该退了些,但这法子伤身且不持久,不出两个时辰,高热会再来袭。” 刘太医惊讶,“你如何得知我们用了什么药?” 第56章 薛相宜欺世盗名 相宜但笑不语,故作高深。 她其实没那么神,论医术,她远不如这些太医,只是她在毒药上颇有研究,对于附子这种大毒之物最是敏锐。至于疫病,在她眼里,也是一种意义上的毒,她自然也更有心得。 刘太医看她的眼神里疑惑少了些,态度不错地道:“你既知道我们用了什么药,不知可有更好的法子,这疫病属实狡诈,比之前的痘疫更难缠,只反复高烧一项,便能要人的性命。” 相宜略行一礼,走向了陈姑娘床边。 林玉娘看了看她,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故作自然地让开。 一众女官和太医都没上前,医道这一行,都注重传承,尤其是民间大夫,最不愿将绝学展露在同行面前。 吃皇粮的这帮人心气都高,自然不愿意落人口舌,不用相宜师徒说,他们就站远了。 事实上,相宜一点都不在意,她倒是希望太医站得近些,能一起辨证药方。 众目睽睽下,她跟余师傅先后把了脉。 前后不过大半日,陈姑娘便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察觉到有别的人来把脉,少女勉强地撑开眼,唇瓣翕动。 丫鬟红着眼上来倾听,却摸到她身子更热了,不免焦急:“怎么办,我家姑娘高热更严重了。” 众人面面相觑。 刘太医探头问相宜:“乡主,你可有法子?” 一女医轻哼道:“秦司医和林典药都没法子,她能有什么法子?” 相宜只当听不见,当即从怀中掏出两张方子,分别递给余师傅看。 余师傅想了想,去掉了其中一位药,又轻声道:“这方子开得不错,快超过我了。” 相宜谦虚一笑,提笔改了方子,让丫鬟拿去煎了。 正好,方才她让准备的药也好了,陈夫人亲自端来,喂她女儿喝了。 “乡主,这……还有得救吗?”陈夫人颤声问。 女医们纷纷对视,都有些不满。 她们这么一群人都在,陈夫人竟然去问薛相宜,真叫人想不通。 相宜无视周遭眼光,说得很清晰,“有得救,您放心。” 陈夫人眼泪瞬间落下,对相宜的信任度更高了,毕竟除了相宜,到目前为止,谁也没给过她一句准话。 女医们则是不满更甚,在宫中行医的规矩,就是话不能说太满,相宜这种坏了规矩的行为,让他们反感,而且,他们也不信相宜能治好陈姑娘。 医者放狂言,可耻! 林玉娘则不在意这些,她静静地观察之后,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薛相宜根本没什么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是她身边的老大夫。 她把脉估计就是假把式,开药方也是听老大夫的。 至于别的…… 他们准备给陈姑娘扎针了,看那架势,也是老大夫施针! 林玉娘咬唇,暗自后悔白日轻率,小看了民间有年纪的大夫。同时,她也深深震惊相宜胆大,竟敢在皇帝面前装神弄鬼。 不行。 她必须想办法,让薛相宜自行暴露,否则让这种欺世盗名之辈进入杏林,得有无数人要遭殃。 第57章 大话谁不会说 相宜本想亲自下针,配合汤药,尽快给陈姑娘降温,可余师傅在她耳边嘀咕,说这套针法明明是俩人一起研究的,但相宜已经给保和堂发高热的寻常病人试过,他却还没用过呢。 相宜听着想笑,只能说:“那行,您来下针,我在旁边看着。” 余师傅这就高高兴兴地动手了。 要放在平时,陈夫人肯定是不同意的,但现在女儿性命攸关,她也顾不上许多了。 不用林玉娘点出来,众人也慢慢地发现,动手的都是余师傅。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质疑的同时,也在等待。 半盏茶过去,陈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惊喜道:“出汗了,高热好像也退了!” 刘太医赶忙上前,试了试陈姑娘的体温。 果然,降温了。 林玉娘身边一女医道:“方才咱们用药,那也是降了温的。” 言下之意,说不定等会儿还要烧呢。 陈夫人面露不悦,暗自瞪了一眼女医,随即殷切地看向相宜。 “乡主,这……” “夫人放心,暂时不会再烧。” 陈夫人松了口气。 底下众医却不信,他们用了无数妙方,都没能压住陈姑娘的高热,这姓余的老大夫不过用了两剂药,加上扎了几针,就能有用了? 屋内陷入诡异的等待中,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相宜将病榻前的事交给余师傅,起身去跟刘太医说话。 “依您看,此番疫病源头在哪里,是否还是人传人?” 说起正事,刘太医很认真,说:“按理说,该是人传人,可奇了怪了,这陈府上下,竟无一人染上此病,连陈姑娘的丫头也不曾。” 相宜思索片刻,往陈姑娘的方向看去,说:“照此看来,情况不算太糟,至少京城不会有事。” 刘太医点头。 他们也是因此才松了口气。 一旁,有人瞥了眼相宜,嘀咕道:“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医术超绝呢。” 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都听到了,紧随其后的,是两声附和的不屑轻笑。 相宜扫了眼说话的人,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兀自记在了心里。 见她看过来,女医丝毫不慌,抬起下巴,挑衅冷哼。 时间慢慢过去,陈姑娘并没有再发高热的迹象。 相宜又去把了一回脉,确定药方和针灸有效,她也不免露出笑容。 “时间不早了,夫人,让姑娘歇着吧,我等先告辞了。” 陈夫人紧张道:“这,这算是好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余师傅抢话道,“这才刚开始呢,只怕没个十天半是好不了的。” “什么?”陈夫人大惊。 屋内议论纷纷。 相宜实话实说:“这疫病来势汹汹,此前从无先例,到底会如何发展,咱们也不知道,不过是有个大概的把握。陈姑娘是头一批病人,这病情更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陈夫人点了点眼泪,问:“那乡主有几分把握?” 相宜说:“七八分。” 刚说完,底下传来女医的质疑声。 “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以猛药退高热,空口白牙便说有把握,大话谁不会说?” 第58章 林大人,药少了一颗 相宜看向少女,“王女医是吗?” 少女没想到她认得自己,眼神转了转,抬着下巴道:“乡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劝你少说话,回去多看两本医书,免得下回出诊,还是只能旁观,百无一用。” “你说什么!”少女气急。 相宜从容道:“医者,只知逞口舌之快,岂非叫人笑话?何况你出身名门,如今更在司医司供职,更该谨言慎行。否则,日后旁人说起司医司,恐怕只会想到无能二字,毕竟你们既不能治病,也不能诊病!” 她指了指陈姑娘,说:“你若是不服,此刻上来,诊脉开方,立刻叫陈姑娘痊愈!” 少女瞪着她,还要再说,被林玉娘一把拦住。 林玉娘对相宜道:“乡主见谅,小徒顽劣,却没坏心,她只是关心陈姑娘的病情。” “什么乡主!”王女医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不过是孔家的弃妇罢了,给师父你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过分,余师傅和云鹤齐齐看过去,眼神一个比一个冷,其余人则是默默不语,等着看相宜的笑话。 林玉娘叹了口气,将少女拉到身后,对相宜道:“锦儿是国公府幼女,备受父母疼爱,向来心直口快,乡主年长,想来不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孩子? 据相宜所知,这个孩子跟她同龄,说不定比她还大几个月呢。 她单手背在身后,点头道:“我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旁人那就不好说了。” 说罢,她问陈夫人:“我先前留下一瓶药,敢问夫人,大姑娘一共吃了几颗?” “一颗。” 相宜轻笑,“那么剩下的在何处?” 陈夫人顿了下,看向了林玉娘。 林玉娘蹙眉。 不过是一瓶药而已,学医的人,竟如此计较。 众目睽睽,她不得不拿出来。 “方才人多手杂,夫人拿给我看后,我担心摔了药瓶,便随手收着了。” 相宜笑而不语,命云鹤将药拿了过来,然后二话不说,将里面的药丸全都倒了出来。 数清楚数量,她眼底闪过轻蔑,转而问陈夫人,“夫人,方才一共剩下几颗药?” 救命的药,陈夫人自然记得清楚。 “四颗!” 相宜笑了,向林玉娘摊开手,“林大人,只剩三颗了。” 林玉娘心里发虚,面上严肃,“不可能!” 众人纷纷看向她。 相宜留下的药有神效,这是陈夫人亲口说的,他们轮流把过脉,也知道陈姑娘的情况确实惊险,能够死里逃生,相宜给的药功不可没。 这么好的药,谁不想带回去研究研究,最好是分析出药方。 屋内女医众多,除了林玉娘是官身外,秦司医和许典医也在,秦司医高林玉娘一级,许典医则和林玉娘同级。 从相宜进门开始,这两位便默不作声,跟着她们的人自然也没开口。 这时,秦司医却开口问林玉娘:“林典药,到底怎么回事?” 许典医说:“莫不是弄丢了?咱们司医司乃女官署之门面,林典药,你还是说清楚的好。” 第59章 有本事将药方公诸于世 林玉娘自入宫起,便一直不受秦司医青眼,至于许典医更别提了,如果她没入宫,御药房就归许典医管理。 所以这二人会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她一点也不意外,无非是嫉妒她罢了。 只是片刻犹豫,她便迅速抉择,对相宜道:“大概是我倒出来看时不小心,弄丢了一颗。” “这么大一颗药,若是丢了,也不会平地消失的。”相宜笑道,“不如麻烦诸位女医,帮着一起找找?” 众人明白她是何意,无人开口说话。 王女医气道:“不过是一颗药罢了,丢了便丢了,何必这么小家子气!” 云鹤说:“什么叫小家子气,有人昧下我家姑娘的药,想要偷药方,难道就是大气了?” “偷药方?”王女医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她拉住林玉娘,说:“我师父可是做出痘疫千金方的人,如今掌管御药房,深受贵妃宠信,用得着偷你家的破药方?” 云鹤反击道:“什么千金方,连伤寒疫都把不出,能做出千金方?说不定,也是偷了旁人的!” 她话音落下,相宜明显看到林玉娘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稍纵即逝。 相宜微微抿唇,若有所思。 王女医指着云鹤道:“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贵妃都赞我家师父妙手仁心,皇上也说她治疫有功,你敢污蔑功臣!” “谁家没功臣?皇上、皇后连下两道旨意,说我薛家忠君爱国,你敢说我家乡主小家子气!” 相宜:“……” 好丫头。 嘴真是厉害。 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场面要收不住,床上的陈姑娘忽然咳嗽了两声。 刘太医听女人吵架,头都大了,站出来道:“病房之中,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太医署平时低调,在后宫之外,话语权却永远高于司医司,刘太医发话,王女医瞬间闭了嘴。 她瞪着相宜,嘀咕道:“一张方子而已,多宝贝似的,有本事像我师父一样,公诸于众。” 众人都听得清楚,但没人觉得相宜会干这种傻事,杏林世家,谁家没点传家之宝。 林玉娘那张千金方是汤剂,做成药包下发各处,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秘密,又不是她自己公开的。 刘太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相宜将药方递给他,他还有些反应不及。 “乡主,你这是……” “这药方是我师徒一同钻研出的,对风寒重症有奇效,如今疫病横行,刘太医,还请你将药方带回太医署,请诸位太医共同辨证,若是能用,也不枉我师徒一番辛苦。” 刘太医回过神,眼里满是赞叹,夸道:“乡主大义,老朽佩服。” 来陈府时,他就觉得陈姑娘命悬一线,后来才知,原来是服了“神药”,才能吊住一口气。他虽然心痒,却也不好意思问药方。 谁曾想,相宜如此大方! 再对比方才王女医说的那番话,众人对林玉娘师徒和相宜的看法,多少有些动摇。 意识到这点,在相宜领着余师傅等人出门时,林玉娘忽然追了出去。 第60章 药方果然不是薛相宜开的 林玉娘叫住了余师傅。 余师傅对她满心厌恶,懒怠回应。 她却正经行了一礼,对余师傅道:“先生大才,施得一手好针,更能开方辩症,我愿保举先生入太医院,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余师傅看了眼相宜。 她脑子坏掉了? 相宜微微笑。 余师傅轻哼,揣手道:“老头子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管,林大人这番好意还是给旁人吧。” “先生大才,流落民间,太过可惜。” 话不投机半步多,余师傅懒得说,转身就走。 相宜留下,和林玉娘对视了一眼。 隔着窗纱,她看到屋内众人,便明白了林玉娘的意图,可她没有拆穿。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怀疑林玉娘偷了她的千金方,经过方才一出,她就已经确定了。 云鹤跟上她的脚步,问:“姑娘,林氏什么意思?是说您没真本事,不过是仗着余师傅?” 相宜点了下她的鼻子,“我家云鹤好生聪慧。” 云鹤气得跺脚,“姑娘你方才怎么不说清楚呢?让她得逞了!”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悠然地往外走。 “若真是明珠,自不会蒙尘。” “若是没有真本事,早晚是要现原形的。登高必跌重,咱们这位林大人站得还不够高,现在拉她下来,那就没意思了。” “啊?” 云鹤不懂,她就是急。 “没意思吗?我怎么觉得有意思呢,我就想看那狐狸精摔下来,最好是摔死!” 相宜:“……” 侯府内,相宜等人刚走,林玉娘重新回了病房。 众人已经围着刘太医,开始看相宜留下的方子。 见她回来,众人看了她一眼,她只是歉然一笑,对刘太医道:“那位余大夫大才,本想替您请他入太医院,不想人家志不在此。” 刘太医看着手里精妙的药方,再想想相宜的年纪,断然是开不出这种药方的,更何况,刚才动手治病的都是余大夫。 他点点头,“的确可惜,林大人有心了。” 见他如此说,众人心中诧异少了两分。 难怪薛相宜会那么大方,毕竟不是她自己钻研出的,不知其中辛苦,这种可以传家的秘宝,谁钻研出了,都是要藏之传世呢。 可惜那位老大夫,遇到薛相宜这种东家。 王女医更家不屑,拉着林玉娘去了一旁,说:“师父,你也太好心了,那种没主见的老奴才,何必招揽他进太医院?真是不知好歹!” 林玉娘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这么说,都是医者,理当互相扶持的。” 王女医撇嘴。 林玉娘眼神一闪,“陈姑娘的病情稳住了,趁着现在闲暇,你去拿了药箱过来,我要取纸笔写两个方子。” 少女眼前一亮,“师父也要开新方了吗?” “嗯。” “那我这就去拿!” 少女很快拿回药箱,趁着众人都在看相宜的方子,林玉娘将她支走,然后快速将药箱角落里一枚用油纸包着的药丸给拿走了。 将药丸碾碎,丢进了药渣桶。 林玉娘松口气的同时,眼底又升起浓重寒意。 薛相宜,咱们走着瞧! 第61章 那你还是女官吗? 孔老夫人踏实地睡了一夜,早上起来时,听说女儿回来了。 她以为是云家又闹幺蛾子,精神地爬起来,决定这次怎么也要让林玉娘去一趟云家,好好杀一杀云家的威风,否则真当孔家没人了吗? 果然,孔临萱气呼呼地进了她的院子。 “母亲,哥哥和嫂嫂呢?” 孔老夫人说:“云家又欺负你了?你先别急,等你嫂子回来,我让她去一趟云家!为着九皇子的事,她昨夜进宫去了,大约没回来呢,你不知道,现下宫里好几位主子都离不开她。” 说话间,她脸上难掩得意。 谁知孔临萱却冷哼了一声,“九皇子?她现在恐怕能保住官职就不错了!” “你这是什么话?” 孔临萱气呼呼地坐下,将襄宁侯府的事说了一遍。 孔老夫人不信,“你听谁说的胡话?你嫂子把错了脉,薛相宜反而把对了?”简直是笑话! 孔临萱无语道:“什么胡话!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我大清早就被我那嫡母婆婆叫去,听了好一顿奚落!” 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孔老夫人心里也没底了,当即叫下人去找孔临安两口子。 林玉娘清早才从陈府回来,一夜未眠,正是困倦时候,骤然被叫起来,不免有些头重脚轻。 孔临安也没好到哪去,昨夜的事,在他心头盘算了一整晚,林玉娘没回来,他辗转反侧一夜,薛相宜的事还好,他顶多觉得是薛相宜运气好,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圣上好像并没那么认可他的功劳,也并不大打算重用他。 被孔老夫人叫来,他脸色不太好,“母亲,这么早叫我们来,是有何事?” 孔老夫人问道:“襄宁侯府疫病的事儿,可是真的?” 孔临安顿了下。 孔老夫人又看向林玉娘,林玉娘扯了下唇角,说:“母亲,这疫病不如痘疫厉害,您不用担心。” “不如痘疫厉害,为何你不曾把出来?” 林玉娘哑口。 孔临萱嫌弃地扫了扫林玉娘,说:“我听我那在宫中做女史的小姑子说,嫂子还跟薛相宜打了赌,说若是输了,便再不行医了!” “什么?”孔老夫人震惊,“不能行医?” 那岂不是不能做女官了? 她瞪大眼睛看向林玉娘,“那你,你现在……” 林玉娘心中恼怒,一面烦孔临萱搬弄口舌,一面烦孔老夫人听风就是雨。 她说:“薛相宜身边的老大夫很厉害,疫病并非是她把出来的,我之所以误判,是因为襄宁侯对病人的情况有所隐瞒。陛下圣明,自然看得清楚。” “你别说这些,你就说以后还能不能做女官吧!”孔临萱咄咄逼人。 林玉娘:“……自然是能!” 她心有不忿,态度也比平时强硬,说:“国朝只用有用之人,我若是无用,也进不了女官署!” 孔临萱轻哼,“谁知道有没有真本事,凉州的事终究只是口传,京城里谁看见了?” 林玉娘攥紧了拳,她挤出笑容,说:“小姑说这话,是觉得薛家姐姐好?既如此,不如我同你一起去乡主府,请她回来?” 第62章 凉州之事有疑 孔临萱自然不愿意去,她这辈子和薛相宜势不两立! 孔老夫人却是乐见其成,她之前就觉得应该让薛相宜回来,反正薛相宜总不会不愿意的。 “那……” “胡说!”孔临安打断了孔老夫人的话,他冷脸道:“像薛相宜那等不服训诫的女子,我绝不会再让她进孔家的门!” 他拉住林玉娘,说:“你不要多想,兵家尚常有胜败,更何况是行医,总有失手的时候,那姓余的老大夫年纪够做你祖父了,比你更有些见识,那是应当的。” 林玉娘也这么想,但听孔临安说出来,她更觉得安慰些。 孔临萱不服,低声道:“谁说就一定是那老大夫把出来的,也有好些人说就是薛相宜把出来的呢。” “你以为谁都能学医吗?”孔临安深感小妹的愚蠢,训道:“你嫂嫂颇有天分,才能有今日小成,并非谁都能与她相比的。” “说不定薛相宜之前就通医术呢?” 荒谬。 孔临安懒得跟她多说,他对孔老夫人道:“母亲,圣上惜才,是不会让玉娘辞官的。此番治疫,圣上一定会派我们夫妇二人前去,到时我们自然会再立功劳,为孔家增光!” 说到这里,孔老夫人心又定了。 罢了罢了。 那薛相宜一不能做官,二不能立功,大约这辈子就那样了,是不能跟林玉娘相比。 “你们夫妻先去歇着吧,玉娘大概也累了,好好休息,等着陛下宣召你们。” 孔临安傲然抬头,“自然,陛下定会宣召我们的!” 林玉娘也这么想,论治疫,朝中谁能比过他们夫妇! 他们这边等着,相宜却已经带着人出京城了。 杨掌柜和余师傅要跟着,相宜没同意。 “我沿途会给人看病,顺带了解京城到江南一带的物价,若有新药方出来,或是有要办的事,都得交给你们,我才放心。” 她如此说,两人才没坚持。 路上,相宜在马车上看疫病古籍,顺带翻阅凉州一带保和堂送来的有关凉州痘疫的脉案和用药情况。 那边掌柜来了一封密信,私下告诉她,凉州疫病持续十四个月,时好时坏,其中只怕有人为因素。 相宜也怀疑过这点,她首先想到便是江南世家,为了在药材上谋利,不惜保留痘毒,令疫事反复。 当下,她最担心也是这点,若是凉州之疫有古怪,那此番临州恐怕也难善了。 只是不知,皇帝是怎么打算的。 屋外传来动静,云鹤敲门后进来。 “姑娘,饭菜好了,要奴婢端进您房里吗?” 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在客栈歇脚,相宜不愿意在屋内憋着。 “不用,我下楼吃。” “那奴婢下楼去占着桌子!”云鹤雀跃道。 相宜失笑。 她这回出门只带了云鹤,这丫头胆子大,出了门更像是脱缰的野马了。 只不过她下了楼,云鹤却并没占到位置。 “东角的清净位置有人了,姑娘,咱们去南边吧,那边也没人。” 相宜四下看看,发现整个客栈都出奇的安静。 有人包场了? 第63章 遇到太子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小城外,竟能遇到太子,相宜是没想到的。 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疑惑的功夫,身后便有一行人走下,转身看去,正对上男人清冷俊美的眸子。 月白色家常的衣裳,相较于明黄的蟒袍,少了两分压迫感,却将他身上矜贵不可冒犯的气质拔高了些。 相宜思索一瞬,便假装不认识,侧身让路。 太子外出,自然是要身份保密的。 忽然。 楼下桌边,少女拿着糖葫芦起身,朝上喊话:“太子哥哥,快来!我占了好位置!” 相宜:“……” 众人:“……” 擦身而过,相宜明显感觉李君策脚步顿住,嘴角微抽。 陈鹤年刚好站在她身边,闻声,忍不住抬手抚额,“这丫头……” 相宜还在猜测,那少女是何种身份,李君策已经继续往下走,陈鹤年却停在了原地,转身看向她,笑容温和。 “薛姑娘,不妨一起?” 相宜意外。 陈鹤年说得随意:“都是一块儿从家里出来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嘛” 相宜:“……” 这话说的。 好像他们有多熟似的。 不过对方可是陈鹤年,太子的心腹,人家主动相邀,自然不好拒绝。 相宜挂上了笑,说:“是,二公子说得有理,方才是我没看真切,倒不敢上前叨扰。” 陈鹤年挑眉。 “那便请吧。” “二公子请。” 下楼不过几步路,陈鹤年和相宜便说开了。 到了桌边,方才那冒失的少女正双手合十,对李君策小声道:“太子哥哥,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些。” 李君策没说话,陈鹤年用手敲了敲桌子。 “叫什么?” 少女眨眨眼,随即猛然想起来,立即改口:“少爷,是少爷!” 陈鹤年笑着敲了下她的脑袋,并未多责,而是向她介绍相宜。 “隆安乡主,你知道的。” 少女眼前一亮,“你就是薛相宜啊?” 相宜不解,“姑娘认得我?” 少女笑笑,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说:“我当然知道你,陈云儿是我族姐,她的病不就是你把出来的嘛。你医术真厉害,我要是抵得上你一半,那就好了!” 自入京嫁人,相宜几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夸赞,骤然听起,恍惚的同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陈姑娘谬赞了。” “你别一口一个陈姑娘,叫我清窈便好。”她指了指陈鹤年,“这是我二哥,我如今在司医司做掌药。” 相宜点头,又自谦道:“你已做了掌药,自然也是厉害的。” “她啊?”陈鹤年笑了,说:“不过是仗着祖宗福泽,进司医司去镀金罢了,只等着将来嫁个好人家呢。” 陈清窈有些不服,拉着相宜的手问道:“你看着没比我大多少,医术怎的那么厉害?” “你相信我医术超群?”相宜有些好奇,“外头都说把出伤寒疫的是我师父呢。” 陈清窈理所应当道:“若是你师父把出来的,那你师父必定十分厉害,你师父厉害,你自然也厉害!” 相宜愣住,旋即轻笑出声。 第64章 听听她的看法 相宜本能一笑,抬眸,却见陈清窈睁着大眼睛,定定地打量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对方。 陈清窈双手合十,感慨道:“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相宜一愣。 这姑娘嘴里的好话怎么一句接着一句,才夸过她的医术,又来夸她的脸了。 她还没接话,陈清窈便掰着手指说:“京城里我见过的美人中,除了后宫的云昭仪,能跟你相比的,也就是从前赵家的……” “清窈。” 陈鹤年忽然叫了陈清窈一句,少女似乎猛地想起什么,下意识瞥了眼李君策的神色,赶忙闭了嘴。 她对相宜讪笑道:“总之,姐姐你是极美的。” 相宜故作不觉,微微一笑。 陈清窈不说话了,桌上也就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有人送吃食过来,有小客栈的热食,还有些应该是陈鹤年等人随行所带的点心。 云鹤见相宜与人说话,聪慧地没上来打搅,只是跟着悄悄送上了两盘吃食。 跟储君一张桌子吃饭,相宜自不会多嘴,更何况,她明显感觉到,自打陈清窈提起那个赵家开始,陈鹤年便在刻意观察李君策的神色,似乎生怕惹到这位主子。 正吃着,陈鹤年忽然问相宜:“薛姑娘也是去临州的吧?” 相宜点头,“是。” “依你看,这回疫病的情况比凉州如何?” 相宜没想到他问这么直白,这种大事,正常来说,轮不到她开口。 不料,李君策竟也放下筷子,朝她看来。 她不免心跳加快,有种儿时在私塾里被先生叫起来答话的紧张,下意识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 她张了张口,臣女二字差点脱口而出,想到在外面,这才快速掉头,斗胆用了个“我”字,向李君策做“汇报”。 “不出意外的话,我以为临州的情况不会比凉州好。” 陈鹤年皱眉,“凉州痘疫传染极快,此番伤寒宜似乎不比痘疫。” 相宜摇头,“不然,凉州痘疫源头清晰,乃是草原上带来的病种,所以是人传人。只要切断源头,封城闭户,就能保证不扩散,最快的结果不过是凉州城亡。可事实上,因痘疫而死的多是老弱病残,青壮年大多能扛住。” “伤寒疫虽传得不快,可这病颇为顽固,且源头不明。而且……”她叹了口气,说:“越是身体强壮的人,越容易患病。” 陈鹤年看了眼李君策,说:“太医署倒是没说这一点。” 相宜解释道:“保和堂遍布天下,前些年殿下领兵出征,太医署随行,倒方便了保和堂扩张,是以保和堂得到的脉案比太医署多也是正常的。” 这回不等陈鹤年问,李君策开口道:“除了这些呢?” 相宜思索片刻,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您知道疫病发生在冬日往往更麻烦吗?” 李君策不语。 相宜说:“若是能快速肃清源头,控制住患病人数,那就是小事。可若是不能,患病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剧增,到时候恐怕就是一场持久战。” 她想问,殿下,您有钱吗?有粮、盐吗? 第65章 不如娶她进东宫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相宜没说开,李君策自然也懂。 话到此处便停了,几人安静地吃了饭,相宜回了自己房间。 对面,陈鹤年跟着李君策进了房间,忍不住道:“这姑娘倒的确有几分见识,句句都是要点。” 李君策坐在案后,拆着刚送到的密信,抬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作为头号狗腿子,陈鹤年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狗腿子走近了点。 他家主子问道:“你觉得薛公明留了多少钱给她?” 陈鹤年反应快,当即瞪大眼睛,“您这是打人家家财的主意?” 好家伙。 人家替您出谋划策,您忙着图财害命啊! 看出他想什么,李君策白了他一眼,说:“薛公明留下的东西和钱财若在她手里,孤重用她便是,何须打她的主意?” “那不还是要人家的钱吗?” “……” 陈鹤年轻啧,在对面坐下,说:“人家一孤弱女子已是很不容易了,殿下你这……”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挑眉看向李君策,“殿下,臣有一不成熟的提议。” “既知不成熟,那便不要开口。” 那怎么行! 陈鹤年笑道:“殿下您的东宫还空着,不如,封了这薛氏做个侧妃或是良娣、良媛,那不就能正当地花销她的嫁妆了?” 李君策皱眉。 “花女人的嫁妆,亏你说得出口。” “这有什么,夫妻本是一体嘛。” 眼见他越说越偏,李君策头疼不已,闭眸后靠,将一本空白折子丢到他面前,说:“滚回你的房间,替孤把请安折子写了。” 陈鹤年:“……” 给您当爹真是可怜,连个正经请安都不配得到。 他任劳任怨,顺便把一堆不重要的折子也抱走,打算替主子分忧。 随着屋门开合,室内安静。 李君策耳边清净了些,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些许方才的画面。 那张桃花面孔即将在眼前清晰,忽然,屋门又被推开。 陈鹤年不正经的笑脸又探进来,说:“殿下,我想过了,您不想花薛氏的嫁妆不要紧,她漂亮啊,娶回来总之不亏,把她和她的钱放在东宫镇着,那看着也有面儿不是?” 李君策想都没想,拿起手边一支笔砸了过去。 陈鹤年快速缩头,脚底抹油! 相宜点灯看书,隐约听到对面有快步逃窜的动静。 她心想,陈家果然受宠,看陈鹤年在太子面前的地位就可知了。 哎。 羡慕啊。 她琢磨得出,国库大约不丰盈,所以刚才才不知死活点了李君策一句。 但愿太子能赏脸,图谋一下她的财产,以她对这位储君的了解,大约做不出杀人夺财的事,商借倒是有可能。 借了钱,这关系不就近了嘛。 站队太子,这是她这两天才做的决定。 那天在乾元殿她看到皇帝父子的相处方式,便已经确定,太子的确深受宠信。 除非改朝换代,或是太子死了,否则新君必定是太子。 既然如此,此时不抱大腿何时抱? 这么一想,她又给杨掌柜写信,催促屯粮之事。 临近午夜,她正要休息,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第66章 被他奴役 陈清窈突发高热,相宜吓了一跳,当即拎了药箱过去。 这家客栈没有上房,陈清窈住的这间是位置最好的,距离相宜的房间也不远。 她被陈鹤年叫来,进门一看,并未有随行太医在侧。 相宜看了眼陈鹤年,陈鹤年说:“若是伤寒宜,找你自然比找太医强。” 他这么坦诚信任,倒叫相宜意外。 当下,相宜快速扫了眼屋内,见并没有李君策的身影,她才坐到床边给陈清窈把脉。 把脉中,她轻声叫了两句“陈姑娘”。 少女撑开眼皮,虚弱开口:“叫我清……清窈。” 相宜:“……” 她连声应着,说:“清窈,你感觉怎么样?” “头重脚轻,想吐。” 相宜点头,用针扎了她两个穴道,又问她感觉如何。 “还好……” 相宜不禁松了口气,转而对陈鹤年道:“无妨,不是伤寒疫,连伤寒也算不上,只是被风扑着了,晚上肉食又吃得多,加上车马劳顿,身子一时吃不消。” 闻言,陈鹤年提着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又忍不住指责陈清窈,“不省心的祖宗,让你别跟来非要来,这下好了!” 陈清窈委屈,瘪着嘴不理他。 相宜笑了笑,柔声道:“没事,我给你开两剂药,明早必能退了高热的。” “多谢你。” “无妨。” 陈清窈显然是家中的宝贝,相宜开了方子,陈鹤年亲自盯着熬药,随行的人多半都在为她忙着。 夜深了,相宜没舍得叫醒云鹤,反正院内院外都有人把守,她亲自去了后院取水。 经过廊下,却见李君策坐在火堆前,正用树枝拨火,火上烤着一整只羊。 仆从过来,正向他说明陈清窈的情况。 相宜等人说完了,才上前行礼。 她提醒道:“少爷,夜深了,羊肉吃了虽能暖身,却易积食,还是少吃为妙。” 李君策目不斜视,放下了手里的树枝。 仆从解释道:“这不是主子要吃的,是陈姑娘央求着要的,说要和主子对雪小酌,没想到肉没烤好,人先病倒了。” 原来如此。 相宜点点头,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药方,说:“照这方子熬一锅药,给少爷端一碗,其余人也都要喝。” 仆从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头都没抬,唇瓣掀动:“听她的。” “是。” 仆从走了,相宜站在一旁,琢磨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还是直接告退? 正犹豫,李君策将身边木凳往她那边推了下。 相宜心领神会,还小小高兴了下,收敛着动作坐下了。 刚坐好,一把匕首就被丢到了她腿上。 ? 李君策给了她一个眼神,又看了看烤羊。 看什么? 等着孤亲自动手吗? 相宜:“……” 她说呢。 哪来的从天而降的天恩。 周围除了几个护卫,也没别的人,尊贵的太子自然不会亲自割肉的。 哎。 她很快认清现实,动手割肉,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好放在盘子里。 递给李君策之前,她想了想,命人去把她的药箱取了来,然后从里面翻出一小瓶胡椒,撒在了烤肉上。 胡椒是金贵东西,但在太子眼里,也不过是凡物,李君策吃之前没觉得怎样,直到他放进嘴里。 第67章 到达临州 相宜那瓶特指胡椒是混了不少珍贵草药粉的,本来是怕路途中冷,她打算偶尔冲泡喝下,也能暖身。 要不是眼前坐着的是李君策,她才舍不得拿出来做烤肉调料呢。 偏偏这主子爷没眼色,还吃出滋味儿来了,一口下去,接着就把一盘给解决了。 光盘被递到她面前,附加一个眼神。 ——再来一盘。 相宜能怎么办呢,一边肉疼,一边用光了剩下的胡椒。 终于,李君策吃饱喝足,背着手上楼去了,潇潇洒洒,一身的贵公子气,一点馋样都看不出。 徒留相宜在原地,把小瓶子倒过来倒了又倒,确定一点也没了,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太子可太能吃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低头定睛一看手里的东西。 寒光四起的神兵利刃,泠泠月光下,通体银辉。 刀柄镌刻龙纹,顶端有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刀背上明晃晃刻着两个字——东宫。 这种宝贝,就是身份的象征。 相宜吞了口口水,贼兮兮地四处张望一圈,试探着把匕首收好,发现并没有人过来拦她。 她抿抿唇,故作从容地起身,挺直腰背往回走。 一直到回房,都没有人来找她。 她躺在床上,把东西放在枕下,才大大松口气。 太子如果找她要,她就说随手收了,还回去便是。 若是不要嘛。 嗯…… 那就归她了。 到了临州,说不定用得上! 她揣着鬼心眼儿一夜好眠,次日起来,又带着药去看了看陈清窈。 陈清窈身体底子不错,一夜过去,高热退了不说,已经又能楼上楼下的跑了。 “傍晚我们就出发了,薛姐姐,你跟我们一路走吗?” 相宜本想一路看看民情,但天气实在太冷,又担心临州情况不妙,干脆改了计划。 她点头道:“你要是不嫌弃我,我自然愿意同行。” “我当然不嫌弃,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陈清窈雀跃道。 相宜看得出,小姑娘说的是真话。 自打入京,她虽然和不少贵女有过交情,但都算不上朋友,如今遇上陈清窈这样一见如故的,自然令她欢喜。 于是从客栈出来,她便和陈清窈坐了一辆马车。 中途下车歇脚,相宜敏锐地发现,陈鹤年并未出现。 她扫视后面几辆大车,心下估计,太子不在车上,大概在出发时,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陈清窈这回嘴倒是很严,天南海北地同相宜说话,一句都没提太子。 相宜幼时常随祖父行商,见多识广,比常年被拘在京城的陈清窈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她一个个故事说下来,陈清窈几要奉她若神明了。 等进了临州城,陈清窈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她:“上千斤的大蚌?那得有多大啊?” 相宜正要回答,外面传来声音。 “姑娘,到了。” 相宜掀开帘子,见到熟悉的面孔,笑道:“你倒在我们前面到了。” 孔熙恭敬行礼,说:“担心姑娘您来了诸事不便,我带着人骑马先来了。” 第68章 收治病人 陈清窈探头出来,打量了眼孔熙,对相宜道:“这就是你从孔家抢出来的管家啊?” 相宜失笑,“你从哪里听来的?” “京城后宅里早传遍了,好些人说你心狠手辣呢,不但掏空了孔家的家底,连孔家的仆从都让你算计了身契,不得不跟你走。” 相宜眨眨眼,“我名声如此凶狠?” 陈清窈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 孔熙站在一旁,正经道:“姑娘说笑了,我等已是自由身,如今是自愿受雇于咱们姑娘的。” 陈清窈本就是开玩笑的,听他如此说,悄悄对相宜吐了吐舌头,重新坐回车里。 “薛姐姐,我得先去太医署报道,改日再见。” “好。” 送走了陈清窈,相宜在众人护送下,先去了临州保和堂。 不料,刚进门落座,就见两个药童抱着一衣衫褴褛的女娃娃进门。 “张大夫!张大夫!快来救人啊!” 相宜闻言,放下茶盏,叫上了掌柜的,一同过去看看。 临州保和堂掌柜姓吴,几年前曾上京见过相宜。 当下,张大夫给昏迷的女童把脉,药童们站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着缘由,云鹤等人随侍左右。 吴掌柜叹道:“孩子病这么重,竟还出来乞讨,十有八九是被拐子养着的,那帮人没良心,就靠孩子挣钱,像这样病得重的,老百姓看着心里不落忍,给的钱更多!” 相宜皱眉,“官府不管吗?” 人口是地方官员考核重要指标,衙役巡街遇到这种,必定要问的,若是遇到外籍的,得发还原籍,若是黑户,自然另有安置。 吴掌柜说:“前几年打仗,管不过来,最近官府倒是狠抓人口,我们也好些日子没见花子了。” 正说着,小女孩已转醒了,大约四五岁的年纪,睁眼看见都是生人,顿时泪眼花花的,只是病得重,哭声都低。 相宜看着心酸,问大夫:“如何?” 大夫懂她问什么,说:“是寻常风寒,只是拖得久了,如今还能治。” 相宜点头,命药童去抓药。 治重症风寒可不便宜,见她愿意免费治这孩子,几个药童都很高兴,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最是天真单纯。 云鹤见那女娃娃穿得单薄,赶忙去找了件衣裳给小娃娃穿上。 忙碌间,相宜询问吴掌柜:“临州城怎么样了?” 吴掌柜低声道:“自您传信过来,我们一共收治五例伤寒疫的病患,如今都安置在后院,按您的吩咐,没让他们回家。因是免费治的,他们都没什么话说。至于城里……” 他皱皱眉,说:“真奇了,这病好似不传人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相宜说:“不传人?不过是传得慢罢了,马上就到年下了,等城里做工的人都回了家,那就快了。” 吴掌柜点头,“怎的朝廷还不下令封城?” “此病诡异,太医署一时查不清源头,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引起老百姓恐慌。”天下太平了还没几年呢。 吴掌柜想想也是,正要开口,医馆大堂出现一妇人,高声喊道:“二妞?二妞?” 第69章 让他们夫妇去筹粮 小乞儿竟是有娘的,众人倒是没想到。 云鹤领着那妇人去了里间,问道:“这是你家二妞?” “哎哟,可不是我家二妞吗?” 妇人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扑过去将惶恐的孩子抱住,嚷嚷道:“我的孩子啊,你可把娘吓死了,这要是丢了,可叫娘怎么活啊?” 药童不大放心,把孩子扯出来,问道:“小妹妹,这是你娘吗?” 女娃娃盯着妇人看了半天,又看看药童,眼泪汪汪地点了头。 众人奇怪。 相宜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对妇人道:“既是你家孩子,那你便领回去吧。” 妇人哭声戛然而止,僵了一瞬,便开始哭:“求求姑娘发发善心啊,咱们家没钱给孩子治病啊,这要是叫我们回去,孩子可就没活路了啊。” 相宜看着她发间的素银簪子,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她没多说,离了大堂。 云鹤追上来,问:“姑娘,怎么办?” 相宜知道那妇人可恶,却实在可怜孩子,如今这世道,女子艰难,各地弃婴塔里不知多少女婴亡灵。 她叹了口气,说:“把孩子安置去后院柴房,一日三餐和药你亲自送去,别让她娘经手,只让她照顾孩子就是,她若多事,直接报官。” “是。” 此是一桩小事,相宜没放在心上。孔熙在保和堂附近民巷租下了一间院子,相宜便在那边住下。 前后仅相隔一日,临州城门便关了,衙门贴告示说是有匪寇流窜,要闭城抓人,不让各家乱出门,尤其是不许下乡,或是进城。 当天,相宜就面诊了六个伤寒疫患者,且症状都很重。 她当机立断,将保和堂后面开辟出来,收治患者,不许患者归家。 刚开始,患者也都犹豫,但听说吃药不要钱,立马就一万个乐意了。 后院慢慢就人满为患了,药炉上的药日夜不停。 云鹤愁道:“姑娘,咱们一直不收钱可不行啊,这病用的药不便宜。” 相宜低头写着药方,说:“明日便不收病人了,只专心治好这批人就好。” 她只是个商人,想要拯救天下那是痴人说梦,留下这批人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拿到一手的脉案,好想出第二张“千金方”来。 “咱们不收治,再有人病了怎么办?”云鹤更愁了。 相宜笑道:“朝廷自然会管的。” “朝廷会管吗?”云鹤不大信,“今日我上街,发现竟有不少弃儿,朝廷连他们都没管好呢。” 相宜停下了笔。 前朝皇帝昏聩,弄得天下四分五裂,蛮夷入侵,汉族衰弱。 宣朝开国不过三十年,历经两代君王而已,及到如今,才收复失地,一统江山。 观当今圣上父子,不是无能之辈,只是要处置的事太多,腾不开手来料理民生。 这一回,太子在朝,一定会想尽办法拯救万民的吧。 相宜没想错,皇帝秘密派太医署到达临州后,又派了一批人前往江南各省催收盐粮、税款。 去江南的官员中,便有孔临安夫妇二人。 第70章 她立定能拿回话语权 不能直接去临州指挥全局,孔临安心里不大满意,在他看来,现任临州知府老迈昏聩,根本没能力解决这次的危机。 林玉娘说:“征调粮食不是易事,陛下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别人,还不是因为看重你?” “我知道,只是还是不放心临州。”孔临安叹了口气,又道:“而且要你陪我一同去徽州等地,不能第一时间去临州,对你来说太可惜了。” “不可惜。”林玉娘坚定道,“我跟你一起去,也好为你安定后方,等筹到第一批粮,我再赶去临州。” “只怕到时候医署里便没你的位置了。”孔临安有些担心。 林玉娘不觉得,富贵险中求,她跟薛相宜当着圣上面打赌的事,现在是人尽皆知,司医司里冷嘲热讽不少,她本就懒得见那些势利小人。趁这次调粮,她正好展示自己的理事之才,到时她带着粮食和药材去临州,不怕拿不回话语权。 “只要有真本事,早去晚去都一样!”她说。 见她如此自信,孔临安也被感染到,他心里重燃起斗志,握住林玉娘的手说:“我先去书房写给江南各家的拜帖,你来收拾行囊。” “好。” 送走孔临安,林玉娘看着手里俩人的官服,一再咬牙,告诉自己现在的困境只是一时的。 等着吧。 只要筹到足够的粮、药,又是大功一件! 她加快了整理速度,这时,敲门声响起,怀身大肚的若若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若若本是来见孔临安的,见只有林玉娘在,心里失落一下,随即恳求道:“夫人,让我跟您和大爷一块儿去吧,我独自在家,心里不踏实。” 林玉娘烦躁,不悦道:“你大着肚子,乱走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在家中好生待产!” 说到这儿,林玉娘睨了女人一眼,“我给你开的保胎药可日日都吃吗?” 若若讨好地点头,“吃着呢,一日也不曾落。” 林玉娘这才放心,说:“那是上好的药,你可别浪费了。” 若若连连应着,心里还惦记着跟孔临安同行,只是她深知,没有林玉娘同意,孔临安是不会理会她的。 她眼神转转,没话找话说,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对林玉娘道:“夫人,如今您掌家,听说中馈不大宽裕?” 林玉娘警惕地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若若讪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您这回是去调粮、药的,那岂不是各地库粮、库银随您调取?比起在凉州的辛苦,这回可是大肥差啊!” 林玉娘没想到,眼前的小小通房竟想到了这儿,她刷得冷下了脸,说:“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一派胡言!若不是看你有孕在身,我必定将你发卖了。” 若若脸色一白,赶忙解释。 林玉娘斥责道:“别再说了,回房去!” 若若一腔愤懑,只能咬牙忍下,退出了屋子。 到了走廊,她才拉下脸。 呸! 装什么蒜! 以为她不知道吗?在凉州时,薛氏送来的钱,全都交到林玉娘手里,由她去购买粮、药。为了扣下些钱,林玉娘没少买陈米、烂药! 第71章 万康保 封城后的第五天,临州各大医馆相继接收到多例重症伤寒患者,疫病的事便瞒不住了。 所幸知府衙门和太医署已经准备就绪,有序地张贴告示,将全城按照县、镇、村的形式划分,设立治疗帐篷,严禁群众流动,封闭治疗。 相宜所在的保和堂位于临州内城的昭宁县,按理说,她所收治的病人都得被太医署接受,她写了封折子,连带着脉案一起,全都送去了太医署,请求留下这批病人。 太医署的冯署令派了人下来查看,其中一人便是陈清窈,司医司现在归太医署调遣,所以她也受冯署令管辖。 陈清窈带着人来时,相宜正在忙着捣药。 城中惴惴之气弥漫,医馆最甚,然而陈清窈脸上笑容不散,依旧是充满着活力。 她带来一女子,向相宜介绍道:“薛姐姐,这是阿莹,同我一起来看看你们这边情况的。” 相宜看向对方,只见对方穿着一袭碧水清烟的衣裳,只在袖口处有两朵绣花,裙摆利落,脚上是北边传来的靴子,纯白的。再看容貌,自有一股清丽出尘的味道。 她微微一颔首,女子便朝她行礼道:“崔莹见过乡主。” 相宜诧异,“你姓崔?” 陈清窈抢答道:“阿莹是崔氏旁枝女儿,她姑父便是冯署令,如今只跟着秦司医学医,不在女官署供职。” 相宜点了点头,心里诧异不减。 崔氏女进女官署,竟然是白身,倒是少见。 陈清窈大有要聊上一会儿的意思,崔莹却已经打断她,直接向相宜询问病人的情况。 相宜很大方,带着他们去看病人。 “乡主这边的病人看着症状倒轻些。”崔莹道。 “轻?”旁边一妇人瞪大眼,说:“昨日我男人来时,都快要死了!” 崔莹抱歉地笑笑,转而看向相宜,“乡主妙手。” 相宜摇头,“运气而已,若再晚点,保和堂也无力回天。” 崔莹四下看了一圈,说:“看情况,你这边倒比医棚那边好点,若是挪动,对病人没好处。更何况,你这边用的是好药,又不要钱,病人只怕也也不愿意去医棚。” “哪儿啊!”云鹤听到这话,大剌剌地道:“前两天还有人闹呢,说我们居心叵测,博个好听的名儿,给他们用的是烂药,非要去医署!” 相宜无奈看她一眼,“数你话多。” 云鹤哼哼。 崔莹说:“老百姓就是这样的,听风就是雨,容易让人撺掇。” 相宜不知可否,见陈清窈背着手过来,她笑道:“看到什么了?” 陈清窈指了指门口的招牌,“你家卖的什么万康保,三百文就能包全年,若是生了二两以上大病,全都不收钱,是真的吗?” 相宜:“自然是真的。” “那有人买吗?” 相宜竖起三根手指。 陈清窈眼前一亮,“三千人?” 相宜笑了,“三人!” “啊?” 陈清窈撇撇嘴,“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冷清。” 一旁,崔莹却问道:“买了万康宝的那三人可患上疫病了?” 第72章 凉州来信 相宜觉得这崔小姐看着温和,内里倒是个敏锐的。 她说:“临州一共只有三人买了,两人未上门来,不知境况如何,剩下一人已在后院住下治疗了。” 崔莹玩笑道:“可惜了,你们早早便开了义诊,不收钱,太医署也已开始收治病人,如今尚且都控得住。否则的话,患病的人挤破了医馆门槛,却见那三人可以免费治病,你们保和堂这万康保可就出名了。” 相宜笑道:“如今这样是最好,百姓有太医署安置,我们保和堂就算不挣钱,那也没什么。” 崔莹目露欣赏,多看了两眼相宜,说:“我见过许多商人,薛乡主是最与众不同的。” 相宜勾唇,“崔姑娘不怕我是在说漂亮话?” “不。” 崔莹摇头,“是真是假,我还是看得清的。” 一旁陈清窈听她们说话,觉得无趣,催促着崔莹离开。 崔莹恭敬拜别了相宜,说:“乡主安心处置这些病人吧,我回去会如实禀报署令。” “那便多谢了。” 送走陈清窈二人,相宜去后院看了一遍情况,云鹤趁机跟她抱怨。 “姑娘,您还记得那叫二妞的小女娃吗?” 相宜看了她一眼,“记得,怎么了?” 云鹤哼道:“那当娘的真狠心,疫病没出之前,赖在咱们这儿,说是照顾孩子,其实是蹭吃蹭喝,恨不得把给孩子的药也抢去嘬两口呢。知道咱们这儿多是疫病的病人了,女儿也不管了,直接没人影儿了!” 相宜说:“她不来也好,如今医馆里人多,容易闹事。” 云鹤撇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声道:“姑娘,这疫病好怪啊,病人不停增加,怎的咱们医馆内的人一个也没染上呢?” 相宜问她:“我让你们跟病人离远些,还有处置好他们的粪便,你们都照做了吗?” “照做了!按您说的,每日收了,都找空地掩埋,然后再上方焚烧药渣!” “那边没事了。” “那源头到底在哪儿啊?”云鹤追问。 对于没把握的事,相宜一向不爱多说,她已经派了人去检查各处水源,只是还没有结果罢了。 打发了云鹤,她收到消息,回了趟小院。 凉州保和堂来了信,因为封城,孔熙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把信弄进来。 那边一直在查痘疫的事,这回给相宜寄了一包当初府衙发给下面村子的药包,据说是村民私藏的。 相宜打开一看,登时皱眉。 孔熙不明就里,却也一眼看出,“这些药看着成色极差。” 相宜面无表情,说:“这药浸过水,大半都不能用了,吃了不仅对病无效,还会腹泻不止。” 孔临安震惊,“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朝廷的救济药上动手脚!” 相宜冷笑。 谁? 自然是那位立了大功的孔大人! 她现在只觉得火大,自己寄往凉州的七八万银钱,只怕有一半都没用在百姓身上! 压下怒气,她将药包和信件收好,问孔熙:“粮食筹集的如何了?” 第73章 他们夫妇筹到粮了 相宜之所以盯着粮食,是因为她觉得,朝廷此次赈灾,不会一帆风顺。 太子出京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只要太子长久地不出现在朝堂上,傻子都能猜出来。 临州疫病虽然是大事,但也不足以让太子亲自出马,太子来江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了江南世家。 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整治江南的盐、粮税。 既如此,为了和太子打擂台,江南世家也不会轻易交出赈灾的粮、药,只怕就连日常供给市场的盐也会紧缩。 孔熙如实道:“杨掌柜那边来信,说不日就能筹到五成,只是不知是否直接运来临州?” “不用。”相宜说,“将一成粮食运到临州附近的渝州,剩下的全都就地存储。” “是,我这就去办。” 孔熙离去,相宜研究了一整天的药方,觉得眼花缭乱,便靠在榻上歇下了。 她是希望朝廷能筹到粮的,那样对百姓最好。 只是不知,筹粮的人有几分本事。 “太好了!” 徽州城内,孔临安众人看着世家刚送来的粮食,各个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啊,世家如此大方。 主簿激动道:“多亏了夫人,崔氏的族长夫人对她青眼有加,这大大减轻了咱们在崔族长面前的压力啊!” 孔临安转身,跟林玉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玉娘心中自得,面上只是对他微微一笑,说:“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夫人太谦虚了,此行若没有夫人,咱们哪能这么顺利!” “孔大人真是好福气,有如此才德兼备的贤妻啊。” “是啊是啊,大人好福气。” 众人纷纷凑着趣,有人嘴上没把门儿,说了一句。 “果然还得是官家千金有能耐,若是换了商户女,恐怕连崔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林玉娘勾了勾唇,故作不闻。 孔临安皱了皱眉,毕竟相宜是他曾经的正妻,他心里是不希望别人议论他的女人的,不过转而看到清点粮食的林玉娘,他又觉得释怀了。 罢了。 薛相宜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弯路,如今既已矫正,那就没必要再计较。 他对林玉娘道:“崔族长已经应了借粮,还应允会去游说江南各级府衙,许我们调粮。玉娘,我打算先把第一批粮食送去临州,你看怎么样?” 林玉娘顿住。 她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妥。” “这是为何?” 林玉娘拉着孔临安去一旁,说:“毕竟粮食没收齐,稳妥起见,再拖一拖为好。” 孔临安笑了,“你也太谨慎了。” 林玉娘嗔了他一眼,说:“我的孔大人啊,就算你信任崔族长,那也没必要这么急着送粮啊。刘尚书要求咱们第一批粮是年前送到,这离过年还有十来日呢,你急匆匆地送去,岂非叫他们以为筹粮是件轻易事? “如今可不止临州一州缺粮,难道你想让刘尚书盯上你,叫你专管去各省催收欠粮?” 孔临安自然不想,催收欠粮最是得罪人了。 第74章 她要风风光光去临州 “如今天冷难行,若是不提早将粮食运到,一旦遇到点天灾人祸,那恐怕就要贻误了。”孔临安有点担心。 林玉娘说:“只需提早两三日送到就好了,又没叫你拖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孔临安笑了,“也好,便听你的吧。” “如今筹到粮食了,你别在我这里耽搁,快些去临州吧。”他说。 林玉娘也是这么想的,她看了看面前的粮食,说:“粮食你来安排,仓库里已经到了两千斤药材,我先运送去临州,也好叫太医署和临州府的人放心。” 孔临安明白,林玉娘这是要用药材来立威,如今这时局,能在短短数日里筹集到大批常用药材,那可不是易事。 他完全能理解林玉娘的做法,对于林玉娘这样曾经的官家千金来说,能够走进女官署实在是不易。上回明明是襄宁侯府隐瞒实情,才导致林玉娘误诊,最后却让林玉娘背了黑锅,他内心里是替林玉娘不甘的。 趁此机会立立威势也好,否则,那些小人总要在背后说些林玉娘不如薛相宜的可笑之言! “既如此,你明日就出发,也好早早到临州。” “好!” 短短数日,临州的情况急转直下,患病的人数也在激增。 更可怕的是,有医棚一日内便死了十几人,连去诊治的女医也感染了一个。 相宜几次给太医署去信,希望他们能将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开,分别按方治疗,而不是就地隔离,统一用药,但都是石沉大海。 崔莹来过几次,说:“你的信我姑父看了,只是现在方子不齐全,就算按病情轻重分开治,也都是一样的用药,那意义也是不大的。” “对了。”她告诉相宜,“你之前给刘太医的药方,太医署已经制成药丸下发各处了,还取了个名字,叫薛氏万全丹。” 相宜哭笑不得。 太医署倒是实在,没占她的便宜。 这么一想,她干脆日夜看书,查看病人,想快速研制出符合各个阶段病人的药方。 药香缭绕中,病人虽有好转,但一直没人痊愈,保和堂里的气氛便有些不对劲。 “这药吃了这么多也不见好,要我说,这就不是什么疫病!” “哪有疫病不传人的?你们看我,带着我们家大小子在这儿照顾我们家丫头,不是一点事儿没有吗?” 后院医棚,妇人倚靠着墙壁,说话间,时不时地吐出两块山楂皮。 云鹤气冲冲地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新鲜山楂,凶道:“你这么懂,将你家二妞带回家去治吧!” 妇人双手叉腰,瞪眼道:“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是我要赖在你们保和堂吗?是你们非要给我们家二妞治,现在村里都知道你们保和堂有痨病的病人,不许我们娘仨回村里呢!要不然,老娘早走了!” “呸!说谁痨病呢!” “啊呀,嫂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男人治了小十天了吧?这还没好,又不见病加重,这哪是疫病,说不定就是痨病,这医馆啊,就是图个好名声,说什么免费治病,也就诓诓你们,他们哪舍得用好药啊。” 第75章 丫头片子生来就是要干活儿的 二妞娘胡搅蛮缠,虽然话难听,但还是有人听进去了,家属跑去找相宜。 “薛姑娘,这都治了好些天了,怎么不见起色啊?” 二妞娘故意道:“朝廷的医棚都有人痊愈了,昨儿就回家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 云鹤不爽道:“医署好,你们去医署治啊,又没求你们留下!” “哎哟,这姑娘说话可真冲。” “咱们就是问问,又没说什么。” 后院闹哄哄的,相宜放下笔,走了出去。 她总是神色淡淡的,话也不多,加上容貌清绝,让人忍不住住嘴,只等着她开口。 “医署怎么治的我不知道,但我们保和堂用的都是好药,方子药劲儿也不猛,痊愈之后,人基本不会有后遗症。” 二妞娘瞪大眼,好事地凑上来,“那医署里出去的人难道会有后遗症?” 相宜冷冷看了她一眼,说:“我只敢保证保和堂的病人,别人的病人,我管不着。” “你这不是废话……” “二妞娘。”相宜打断对方说话,从容道:“二妞并非是疫病病人,我们保和堂从没说过免她的要钱,当初是看她无父无母,才收治她的,如今既然你在,不如你先把二妞的药钱结了?” “云鹤,拿账单来。” 一听账单,二妞娘瞬间炸了毛,作势就要让让。 却不料,旁边孔熙带着几个健壮家丁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妇人犹如被勒住脖子的大鹅,瞬间噤声了,看了看相宜,眼泪说来就来,开始哭穷。 相宜懒得理会她,叫来云鹤处置,她则是去跟其余病人说清楚。 “治疫病的方式有很多种,有对症下药的,有用猛药全凭人自己扛过去的,这病凶猛,若是用猛药,十人里面能活一小半就不错了,便是侥幸活下来,身子也会很弱。” 众人面面相觑。 相宜又道:“大伙儿如果不信,就去痊愈的病人家里打听打听,再不信,我也没法子,只能请你们挪去医署的医棚了。” 院子里更加安静了。 这回病的都是青壮年,要是身子废了,那病好了也没意义,相宜说的后遗症他们还是怕的。 与其去医署赌,还不如留在保和堂呢,至少现在没人死啊。 见相宜态度坚定,几个家属讪笑着,说:“薛姑娘说笑了,咱们不是不识好歹的,医馆免费给咱们看病,咱们都记在心里呢。” “是啊是啊,大伙儿都记得呢。” “只是这病人身子弱,医馆能不能把饭食弄得好些?” 相宜没话说了,转身往外去。 大堂里,云鹤在跟二妞娘对峙。 “你当我们都瞎呢,当初疫病一起,你丢下闺女跑了!如今看这病好似不过人,就带着儿子一道来蹭吃蹭喝,说是照顾闺女,没见你抱过孩子一次!” “她一个丫头片子,生来就是要做活儿的,有什么可抱的!” 云鹤瞬间火了,“呸!丫头也是人!” 她指着门口道:“滚滚滚,带着你宝贝儿子滚!” 第76章 有娘的女娃娃也是根草 后院的人都跑了出来围观,二妞娘坐在地上哭爹喊娘,六岁大的儿子站在一旁,习以为常地往嘴里送之前藏起来的鲜山楂。 云鹤更生气了,那山楂是她给二妞的! 相宜赶到,叫人把妇人拉了起来,冷静地道:“今天你无论如何要带着儿子离开,保和堂只能留下二妞。” “那不行!”妇人挣脱开来,将一旁呆滞的二妞扯到人前,“我闺女必须我来照看!” “那你就带回家去吧。”相宜面色冷淡,“我们不收治她了。” 妇人傻眼了。 旁边人纷纷劝说。 “二妞娘,积点德吧,把孩子留下,孩子能活啊。” “你们家又不是过不下去了,何必在这儿耗着,回家去吧。” 二妞娘瞪了一圈人,“你们懂什么,我们家就是过不下去了!” 她变了一副面孔,又开始低声下气地求相宜等人。 “您行行好,留下我们娘仨吧。” 说着,她推了一把二妞,“快!求求神仙姐姐,别赶娘走!” 小女娃哭皴的面孔上满是纵横泪痕,环顾四周,泪汪汪的大眼睛里,只有惶惑和不解。 她看看相宜,最终在母亲瞪圆的眼睛注视下,张了张小嘴:“姐姐,你别赶……我娘亲走……” 相宜叹气,蹲下对她道:“你要是一定要跟着娘亲,就得离开这儿,你愿意吗?” 小女娃愣愣的。 相宜说:“外面很冷的,没有吃的,说不定你娘又会不要你的。” 二妞摇摇头。 她还小,还不信之前娘亲是故意丢下她的,娘亲只是跟她走散了。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哭得声,一把抱住母亲的腿,“我要跟着娘亲——!” 众人唏嘘。 “薛姑娘,要不就留下他们吧。” 相宜不语,云鹤冲了说话的人一句。 “你有钱,你养他们!” “你这姑娘怎么……” 相宜出声打断,摆摆手道:“让他们走吧,保和堂不收留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相宜这么狠心。 云鹤心疼二妞,还有点犹豫,但看那妇人又要哭嚷,她心一横,推搡着把娘仨往外赶。 大堂里一时吵嚷不已,众人都等着看事情发展。 相宜回到楼上,将窗户开了缝隙,听着楼下动静。 果然,孩子的哭声很快传来。 “蠢东西!谁要你跟我出来,你死缠着她们不就好了,我和你哥哥也能有地方吃饭!” “还跟着我做什么?讨债鬼,老娘可没钱给你吃药!” 众人纷纷指责,女人也毫不在乎,将孩子丢在了雪地里。 云鹤跑上来问相宜怎么办,相宜说:“等人散了,你下去把孩子抱回来。” “我这就去!”云鹤大喜。 本以为总算能把那母子赶走,可她下去抱起哭晕的二妞时,那母子却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将她拦住。 “谁许你抱走我家孩子的?” “我告诉你,要带我家闺女走,就得让我们母子吃饭!” 云鹤几要气疯了,恨不得让人打女人一顿。 相宜料到事情不会太顺利,她如此做,不过是要孩子看清楚,自己的母亲并不可靠。 第77章 林玉娘到了 相宜最终还是让云鹤把那娘仨领了回来,经此一遭,那妇人反而更肆无忌惮,把保和堂当作是自家一样散漫自由。 云鹤气了个仰倒,看在孩子面上又不好做什么,只能在饭点时,单独把二妞叫走,给孩子加餐。 之前吃饭,二妞总是偷藏东西,留着给娘亲吃,这回不同了,她不说话,只是闷声吃饭,给多少吃多少。 她娘免不了要骂她,小丫头只是呆滞地听着,听完了就蜷缩到角落里,独自发呆。 相宜可怜孩子,私下里总会多加关照。 小丫头冷不丁说:“姐姐,我要是男娃娃就好了。” 相宜听着揪心,再一看后院里那些自己有病,还要强撑着照顾男人的女人,更觉心里有一团火。 然而她没机会去安置内心的愤懑,因为城中疫病爆发,医棚那边开始大量死人,因为病人多得无处安置,各处医馆也受到病患冲击。 清晨起来,保和堂的大门就差点被病人冲开。 为了守卫“阵地”,里面病人的家属已经商量着和外面的人动手了,幸好孔熙调度得当,才没有闹出事。 相宜顶着疲惫起来,先去查看药材库。 孔熙说:“封城这么多天,也没见有粮、药往里运,太医署还能撑下去吗?” 相宜也由此担心。 不过这次她是想多了,因为一车车的药材正经过临州城门,浩浩荡荡地往府衙仓库送去。 林玉娘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雪狐大氅,腰背挺得笔直,满心都是得意。 临州城,终究还得她来挽救。 到了府衙外,她的徒弟王婵早早地等候着。 “师父,你可来了!” 林玉娘自矜地应了声,将缰绳递给旁人,说:“署令在哪里?” “署令在里头等您呢,知道您提前送来了药材,大伙儿都等着谢您呢。” 林玉娘心中高兴,嘴上却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仗势自满,要一切如旧。” 王婵连连点头。 到了府衙内,林玉娘本以为会有许多人等着她,却只见到一堆药方和信件,以及几乎要被埋没的冯署令。 她躬身行礼,冯署令看了她一眼,便道:“药送到了?” 林玉娘正要回应。 冯署令指了指旁边的崔莹和徐主簿,说:“你将药材都交给他们吧,他们心细,由他们统筹药材,再发放下去,你去看看病人,尽快拟出药方来,我们一起辨证。” 林玉娘傻眼。 药材送到了,如何分配药材就该听她的,要她把药材交出去,也就是把权力交出去,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她憋着一口气,想要争取一番,崔莹却已经询问她:“林大人,药材现在何处?” 被一个白身女子这样问,林玉娘更加气恼,可她知道崔莹的身份,也不好表露情绪,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药材被接管,她快速思索,便问冯署令,“不知署令打算将哪个县交给我?” 冯署令看了她一眼,“昭宁县吧。” 昭宁县? 那是临州内城最差的地方! 林玉娘深呼吸,接着又听冯署令道:“保和堂在昭宁县,那里你就别管了,由着薛乡主自治吧。” 第78章 昭宁县任何人都得由她管 林玉娘本意是管治太仓县,因为太仓县是临州县衙所在,也是最大最富裕的县。 来了这一路,她看着凄凉惨淡的街道,认定太医署和府衙的人根本没能力控制疫病。她有自信,将太仓县交给她管理,她一定能迅速遏制住疫病发展进程。 可冯署令竟然让她管昭宁县,还让她不要去管薛相宜? 她忍不住问:“薛氏的保和堂一共收容了多少病人?” 冯署令听她这问询的口气便不大高兴,但也没跟她计较,说:“十七人。” “治愈过几例?” “目前还没有治愈的。” 林玉娘惊了,“这么多日,她一个病人都没治愈,您竟然还允许她自治?” “她虽没治愈病人,但也没人死亡。” “那是病人运气好!”林玉娘不敢置信地摇头,“我们是医者,如果只求病人不死,那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冯署令嘴角压了压,面露不悦。 林玉娘说:“既然您将昭宁县交给我管,我就不得不对百姓负责,没有人可以自治,只要是昭宁县的百姓,就得接受医署管治。” “林大人,你这是要违背署令的命令吗?”徐主簿问道。 林玉娘挺直背脊,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了百姓直言,不针对个人。署令若是心存百姓,便不会不明白我。薛氏只是欺世盗名,把病人交在她手里,我绝不放心!” 冯署令气笑了,他丢下了手中药方,对林玉娘道:“林大人,我知道你治过疫病,研出过千金方,但你也太自满了!不要以为世上没人比得过你,有些人比你年轻,或许比你更有天分!而且人家还很低调!” 林玉娘听得出,他说的是薛相宜。 她更无法接受,摇了摇头,一脸失望地看着冯署令,“您是太医署令,掌管大宣民生医疗,应该公平看待所有医者,而非因某人的身份,便对她多家照料!” 冯署令拉下了脸,“你觉得我是因为薛氏乃皇后封的乡主才对她多加照顾?” 林玉娘没否认。 冯署令气得脸色铁青,他深呼吸,干脆说:“林大人,我不与你争辩,你若是有本事,早些作出药方来,把昭宁县医棚的病人都治好!到时候在把保和堂久治不愈的病人也治了,咱们再说!” “我自然是要治病救人的!”林玉娘躬身行礼,说:“不过,保和堂的病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说罢,不看众人脸色,领着大气不敢出的王婵出了办公署。 徐主簿不爽,对冯署令道:“大人,她这也太嚣张了!” 冯署令舒了口气,皱眉道:“别管她,她如今仗着粮、药筹集得当,正得意呢,没必要跟她争执。” “可……” “再说了。”冯署令顿了下,哼道:“她自以为医道天分绝佳,却不知人外有人,自然有苦头给她吃。” 徐主簿依旧忿忿,不过也不说话了。 府衙外,林玉娘也憋着火,连休息都顾不上,出门便带了人往医棚去。 她打定注意了! 三日内,她要止住死亡人数! 第79章 重病人治了也是浪费药 林玉娘快速接手了昭宁县医棚,心情却越来越郁闷。 万全丹,万全丹! 只要出现一个危重的病人,底下人就先上万全丹。 可万全丹制作繁琐不说,用的药材也不便宜,一天下来,单这一项上就不知要浪费多少药。 她想命令停止用万全丹,底下人却不能理解。 “为何不用,这药效果极好!” “是啊,能续命呢。” 林玉娘听得不悦,说:“这药并不能根治病症,且药价昂贵,用在危重病人身上,就是浪费药材!” 底下人没反驳她,却嘀咕了一句:“再贵也是朝廷的钱,又不是孔家的钱。” 林玉娘瞪大了眼。 王婵替她开口,把说话的人骂了回去! 那女医也是脾气大的,提着药箱便走人,如今大夫紧缺,虽然同在司医司和太医署,但各大医棚都在抢人。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旁的地方,她愿意用万全丹就用万全丹! “不过是嫉妒薛乡主罢了,有本事,弄出更好的药来啊。” 走就罢了,她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众人都听到了,纷纷低头,不敢触林玉娘的霉头。 林玉娘强压怒气,端着体面,当场没发作,心里却已经发了狠。 从医棚出来,她便对助手说:“从今天开始,凡是危重病人,都不许再用万全丹,也不要再开昂贵药,只用些安神药即可。” 助手惊了,“那不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吗?” 林玉娘冷声道:“城中药物紧张,自然是先紧着能活的人用药,那些出气多进气少的,没有必要浪费药!”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能吊住命,万一太医署研究出新药方,他们还有活路的!” “我有治疫病的经验,想要救全城的人,就必须壮士断腕,快速救能救的,让那些没活路的人体面地走,这才能稳住患病的人数!”林玉娘说。 “可……” “行了,啰嗦什么!”王婵打断女医的话,说:“听林大人的就是了,咱们这里就林大人治过疫病!再说了,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张五郎之类的病人早就没希望了,吊着一口气,他们也受罪,何必呢?” 助手不敢说话了,虽然之前那些传言伤到了林玉娘的名声,可她的官位不假,她在昭宁县的医棚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见没人反对,林玉娘又说:“召集所有人会诊,我要针对健壮的病人用药,让他们快速痊愈!” “是……” 对于此次伤寒疫,还没有针对性的药方出来,各大医棚都是用药帮着病人扛过高热。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用药昂贵,存活率也低。 制出一招制敌的“千金方”,成了临州城里所有医者梦寐以求的事。 得此一方,自能名震杏林! 保和堂里,相宜看着吃了新药的刘虎子的脉案,心中大大舒了口气。 成了! 她片刻不耽搁,叫来云鹤,命她将病人按症状分开,明日开始用新药。 “姑娘制出‘千金方了’?”云鹤惊喜。 相宜沉吟,思索了片刻,说:“这药叫伤寒九帖。” 第80章 保和堂治死人了 所谓伤寒九帖,就是按照症状轻重,对症下药的九帖药方。 云鹤欢喜地拿着药方出去,不出多时,众人就知道相宜出了新药方。 “这回咱们该是有救了吧?” “也不知这新药方有没有用啊……” 不管有用无用,有药吃总是好的。 消息传到医棚里,林玉娘正对着一堆古籍焦头烂额,之前她看那副千金方时,觉得并不难,除了两三味药以外,其余的她也能开出来。所以她一直觉得,只要给她时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千金方她一定做得出! 偏偏…… 她来临州太晚,错过病人爆发期,见的初期病人太少,手里脉案更少,做出的药方效果便不太尽人意。 听到保和堂有新药方,她立即想到那位余大夫,对相宜更加不屑。 “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且那老大夫并不在临州,仅凭京里的几个病患,能研出什么好药方?” 王婵眼珠转转,说:“师父,未必啊,保和堂养着那么多病人呢,薛相宜大可以把脉案悄悄送回京城!” 没错! 林玉娘皱眉,摇头道:“城门关闭,她这样乱来,简直是不拿京师的安危当回事。” “谁说不是呢,冯署令还不让咱们动保和堂。” “谁说不能动?” 林玉娘放下笔,起身道:“去召集人手,咱们去保和堂,把病人都挪到医棚里!” 王婵迟疑下来。 底下人听到消息,纷纷劝阻:“保和堂虽不曾治愈病人,但也没治死人,且他家是不要药钱的,我听说用的还都是好药,也没妨碍咱们什么啊。” 林玉娘斥责对方:“用好药,怎么不见病人痊愈?” “她这样拖着这些重症病人,与慢性杀人有何区别?你们说她用的好药,有谁看见了?” 以薛相宜那半桶水的水准,就算有好药又如何,她自己会用吗?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王婵识趣地亲自去召集人,立即往保和堂去。 秦司医正在隔壁医棚看病人,听到传言,皱了皱眉。 助手低声道:“林大人这哪是关心病人,恐怕是看中人家手里的脉案和方子了吧?” 秦司医轻哼。 一旁,几个女医议论着。 “那保和堂也确实不像话,治了这么多天,一个痊愈的都没有。” “都说隆安乡主沽名钓誉,其实都是靠着她师父在开方治病。” “什么乡主,不过是商户女罢了。”一人掩唇笑道。 秦司医冷眼看去,几人纷纷闭了嘴。 思索片刻,她对助手说:“你带上几个人,叫上许典医,一起去保和堂,别让场面失控。” 眼神交汇之间,助手明白。 药方才是重点。 “是,大人放心。” 保和堂里,相宜正要小憩。 一病人用药后呕吐不止,二妞娘趁机钻出来发难:“神天菩萨哦,这是用的什么虎狼药,这人都没人样儿了!” 呕吐者没家属,吐了一地便晕了过去。 众人出来看,只看到一人“死”在病榻上,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林玉刚带人赶到,便听到妇人大喊一句:“保和堂治死人啦!” 第81章 人到底死没死 云鹤推开二妞娘,“你胡说什么!” 二妞娘指着晕死过去的人,硬气道:“这不就是治死了嘛,大伙儿都看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 周围嘈杂不已,云鹤眼尖看到林玉娘一行走进来,她当即瞪大了眼睛,想去叫相宜,却见相宜和几个大夫正在查看晕死的病人,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拦人。 她身后,相宜只是把了脉,便知情况无大碍。 病人睁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她示意对方不要说话,不动声色拿出一枚药丸给对方吃下,眨眼的功夫,对方便呼吸均匀地昏睡过去。 “薛姑娘,这……人还活着吗?”有人试着问道。 相宜转身,从小医棚里走出。 她没答话,而是看向林玉娘。 “林大人,不知到我保和堂有何贵干?” “大人?什么大人?” “我认得!他们是医署的大人!” “医署的大人们怎么来了,还来这么多人?” 众人议论纷纷。 王婵站出来,昂首对相宜道:“我们大人奉命管理整个昭宁县疫病治理,今天是来封查你们保和堂的,病人必须都进医署治疗!” 现场嘈杂声更重,众人七嘴八舌地插嘴询问。 “保和堂治得好好儿的,怎么就不让治了?” “别是他家有什么岔子,让医署发现了?” “刚刚不就治死人了么?” 云鹤脾气急躁,上前说道:“冯署令说了,许我们保和堂自理!” “保和堂受昭宁县管辖,自然也归本官治理。”林玉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云鹤还要再说,相宜看了她一眼,她才不甘地闭了嘴。 相宜在一旁坐下,问林玉娘:“林大人打算怎么管?” 林玉娘指了指她出来的方向,不答反问:“那个病人怎么了?” 二妞娘抢话道:“哎呦,大人,那人是让他们保和堂治死了!” “疯婆娘,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云鹤凶道。 “什么胡说,就是让你们治死了!” “够了。”相宜淡淡扫了妇人一眼。 她不曾多言,眼神里却自有一股寒意,二妞娘不自觉地噤了声,反应过来后,眼神闪躲地嘀嘀咕咕。 相宜看向林玉娘,“林大人,我的病人好好儿的,不劳烦你关心。” “是不是好好儿的,得等本官让人检查过再说。”林玉娘面无表情,朝旁边人抬了抬下巴,“去,给病人把脉。” 小女医应声,“是!” 她正要上前,相宜给了云鹤一个眼神,云鹤侧身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这里我们保和堂,你想查就查?再说了,谁知道你师从何人,要是拜了某些连疫病都把不出来的庸医为师,你能有几斤几两,配查我家姑娘治过的病人?” 小女医涨红了脸,转头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眼神沉下来,问相宜:“薛乡主,你是要妨碍公干吗?” “用不着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林大人你扣不起,我也受不起!”相宜淡淡到。 她看过一众女医,最终视线落在姗姗来迟的许典医身上。 四目相对,许典医便站了出来,“薛乡主,不知由我来检查,你觉得如何?” 第82章 保和堂真的都是庸医 “许典医妙手仁心,你来看病人,我当然放心。” 相宜抬手,命云鹤放行。 众人不明白,为何同是女医,这个许大人能看,那位林大人就不能看? 现场安静下来,许典医把上了病人的脉。 王婵忍不住问:“许大人,如何?人还活着吗?” 许典医意味深长地看了相宜一眼,只得到相宜一个浅浅的笑,她压下心中疑惑,实话实说:“脉象很弱,几乎没有了。” 保和堂内一片哗然。 二妞娘又开始嚷嚷:“你看你看,这不就是治死了嘛!” 众人看向相宜,眼神都变了。 许典医对林玉娘道:“我医术浅陋,林大人最擅长治疗疫病的病人,是出了名的千金圣手,不如林大人来看看吧?” 听到可能死了人,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都看向了林玉娘。 不知是谁高声说了句。 “我知道这位林大人,她是在凉州治疫病的女神医,治活过无数人的!” 这些不等相宜开口,众人便纷纷请求林玉娘。 “林大人,快看看吧,这是不是真治死了,咱们这么多人可是一块儿吃了保和堂的药呢!” “是啊是啊!” 云鹤见他们这么容易被撺掇,气得要冒烟了,一转脸,却见相宜嘴角噙着细微的笑,完全不慌不忙。 急死她了。 姑娘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瞩目中,林玉娘背着手走了出来,她先是安抚众人,然后轻轻看了相宜一眼,这才去看病人。 搭脉不过片刻,她就站起了身,面色严肃,对相宜道:“这人几乎没脉息了,你竟然还敢收治,这与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薛相宜,你不要以为你祖父给国库捐了银子,贵人们可怜你是孤女,封了你一个乡主,你就无法无天了!” 她说得义愤填膺,和方才淡然的模样完全不同,像极了爱惜人命的仁心医者。 眼看同吃同住的病友被治死了,病患家属是第一个慌了的。 “乡主?那不是京里的贵人吗?哪有贵人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的?” “什么贵人,没听林大人说嘛,是黑心的商户!” “不是,这,这她也没要咱们的钱啊!” “你傻啊,医馆都要名声,她这是拿着咱们的命给医馆赚吆喝呢!” 相宜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内心叹了口气。 她知道人心复杂,所以不抱期待,闭了闭眼,便觉得过去了。 可在当地坐诊十几年的老大夫却受不了,下意识开口争辩,维护保和堂的名声。 相宜叫人把老大夫都请了下去,丝毫不惧群情激愤的病患和家属。 她指了指昏睡的病人,说:“他并没有死。” “都快没气儿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是,难道你还能起死回生?” 相宜不解释,看了一圈面目狰狞的面孔,“我说他没死,不出片刻,还能生龙活虎。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保和堂没收你们一分钱,你们现在立刻就能离开,去医署治病吧。” “你说得轻巧,我们吃了你们这么多天的烂药,身体受损了谁赔?” 第83章 不交药方就搜医馆 “若要赔偿,尽管报官!” 相宜冷下了脸,仿佛变了个人。 她命人去收拾后院病患的衣物,对众人道:“要走的,即刻走!等疫病散去,谁想告我保和堂,我保和堂奉陪到底!” 云鹤站出来,哼道:“要走的都站出来!” “我们自然是要走的,谁会赖在你们保和堂不成?” “是啊是啊,庸医,心肠歹毒!” “大伙儿赶紧收了东西去医署啊!” 众人一哄而上,全去抢夺行李,混乱之中,还想拿走保和堂的东西,幸而孔熙带着人守着,才勉强稳住局面。 看着蝗虫过境一般的画面,相宜心如止水,隔着众人,她跟林玉娘对上视线,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得意。 相宜垂眸,讥讽一笑。 忽然。 一个小身影出现在她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二妞不走。” 相宜愣住,旋即红了眼眶,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子。 小女娃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好大夫。” 相宜笑了,“你知道什么是好大夫?” 二妞用小手揉了揉肚子,“吃了你的药,我肚肚不痛了。” 哎。 相宜心肠软下来,抚了抚她的小脸蛋。 混乱中,二妞娘来拉她,说:“蠢丫头,她是庸医,你还不离她远些!” 二妞抱着相宜的腿,躲过了她娘的拉扯,认真地道:“娘,你只吃过姐姐给的白面馒头,并没吃过她给的药,怎么知道她的药不好?” 孩子童言童语,如久旱甘霖,浇灭了众人心里的火。 有人疑惑:“是啊,我看这薛老板不像坏人,能是骗咱们的吗?” “而且医署也死了好些人呢,会比保和堂治得好吗?” “自然比保和堂治得好!”王婵站出来,自信道:“之前死人,是因为林大人没到,现在有林大人在,医署一定能把大家治好!” “是啊是啊,这林大人可是女神医!” “别多想了,去医署,准没错!” 云鹤心想:赶紧滚吧,一群蠢货。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就在众人要离开时,林玉娘对相宜道:“薛乡主,脉案和药方还请你一起交出来。” 相宜勾唇。 好。 终于说到这里了。 她早知“千金方”的真相,自然知道林玉娘是什么角色,今天闹这一出,不过是为了脉案和药方。 “脉案我早就交了一份给冯署令,林大人可以找冯署令要。至于药方,是我保和堂的不传之秘,我没有理由交给你。” 林玉娘皱眉道:“我要你的药方,是为了看你曾给病人下过什么药,也好对症下药的补救!” “呸!”云鹤双手叉腰,不客气道:“想偷方子就直说!” “少让自己脸上贴金了!”王婵呛了回去,撺掇身后众人,“大家都是治病救人的,谁不知道,接手旁人的病人,得知道既往病史和用药?” 女医里有一半是许典医的人,许典医不说话,她们自然不开口。剩下的人都是跟着林玉娘的,正愁没机会巴结林玉娘呢。 “林大人,别跟她多费口舌,咱们带了人来,直接搜就是了!” 第84章 有林神医在必定有救 “林大人,直接搜吧,别跟他们啰嗦了!” “是啊是啊,拿到药方,咱们也好早去医署啊。” 众人焦急催促,林玉娘看向相宜,说:“薛乡主,本官不想拂了你的面子,你还是自己交出来吧。”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只给她两个字。 “不交。” 林玉娘沉了脸色。 她知道搜相宜的地方不合规矩,恐怕后患无穷,但现在这情况,她不得不搜。 再说了…… 是百姓要求她搜的! 她挺直背脊,下了决定。 “既然如此……” 众人眼巴巴等她下令,然而她话音未落,街上忽然就闯进一行人,粗鲁地推搡开一众女医,大声嚷嚷。 “大夫呢?大夫!” 众人疑惑,却见几个衙役抬着担架进来,为首的担架上躺着一华服公子,浑身泥泞,正痛苦地呻吟着。 叫嚷的人不管现场为何这么多人,只高声道:“叫大夫来?这是知府老爷家的公子,被毒蛇咬了,谁能治?” 临州城内能有毒蛇? 离得近的,一看那公子靴子上的泥泞便知,他必定是出城了。 全城戒严,知府家的公子竟敢出城? 一众女医都很不高兴,无一人上前。 百姓中有人喊话:“这不是巧了吗?女神医就在这儿,赵管家,你家公子这下有得救了!” 女神医? 胡管家顺着众人视线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林玉娘便拽到自家少爷跟前。 “你是神医,快,救我家公子!” 王婵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敢这么放肆,这是我们医署的林大人!” 什么林大人! 赵管家只知道,在临州府,他家知府老爷最大! 不等他开口,旁边百姓嚷道:“林大人,治治这胡公子吧,让这群庸医看看,什么叫神医!” “是啊是啊,救救胡公子吧!” 众目睽睽,林玉娘自不能拒绝,她也是研究过毒的,看这胡公子的情况也不严重,不过是放血再祛毒罢了。 她点了头,“我可以看看。” “好好好,你快给看看!”胡管家点头如捣蒜。 一时间,众人都盯住了胡公子。 人群外,另外几个同样伤重的人只能绝望地呻吟。 相宜将一切看在眼里,叫上几个擅长治蛇毒的大夫,去给那几人把脉。 赵管家眼尖,当即叫住他们。 “你们干什么!” 相宜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下人的命也是命,你家少爷有神医救,这几个人就让我们这几个庸医看看也不行吗?” 赵管家想想也是。 “随你吧。” 能把少爷救活就行,其余人死了,不过是多赏些丧葬费罢了。 众人都在关注林玉娘,没人看到角落里,相宜只叫人放了一点血,便判断出是何种蛇毒。 中毒的小厮不过十来岁,白着脸问她:“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相宜冷静地塞给他药,挑了合适的位置切小口子放毒血。 她说:“死不了,我包你活!” 小厮不大相信,他知道,真有这种神医,也早就去看少爷了。 人群里,众人惊呼:“林大人不愧是神医啊,看看,这胆子真大,敢放这么多血。” 第85章 神医好像不太神 林玉娘一刀下去,看到深黑的血流出来,暗自松了口气,她动对了。 接下来按部就班,止血、祛毒也就行了。 众人大气不敢喘,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十分佩服。 不愧是女神医! 一旁,被相宜治过的小厮躺在地上,刚被云鹤灌下一碗苦药,又被灌下一碗甜汤。 他咂咂嘴,觉得不像是药。 正要问相宜是什么,一转头,见相宜已经有条不紊地去治他兄弟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活动了下全身。 感觉……不像是要死啊! 他眼前一亮,强撑起身子,盯着相宜治别人。 云鹤问:“姑娘,还要熬别的药吗?” “不用了,伤口上多敷创合散,止血快。” “是。” 不出片刻功夫,相宜这边已经安定。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躺在地上喘气,一时不知自己是要死还是要活。 毕竟,少爷还没活。 神医没把少爷治好,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夫能把他们治好? 第一个被治的人最清醒,不知何时,被旁边一只小手塞了个果子进嘴里。 他转脸一看,对上女娃娃甜甜的笑。 “哥哥别怕,姐姐治过你了,你很快会好的。” “啊……哦好。” 人群里,赵管家盯着自家少爷,眼看那血不停地流,他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大人,不止血吗?”他问林玉娘。 林玉娘早已发现,这蛇毒似乎影响出血量,明明已经喂了她们药箱里最好的止血药,出血却一点没见减少。 “不着急,我给他扎两针。”她强作镇定地道。 “好好好,您快扎!” 众人纷纷安慰赵管家:“没事的!有神医在,赵管家你就放心吧。” 赵管家一声不吭,心里只骂娘。 神不神医的,先把血止住再说啊! 众目睽睽,林玉娘后背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她屏气凝神,才勉强稳住下针的手。 一针。 两针。 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血……还是没止住! 群众内心隐隐动摇,但大部分人还是信任林玉娘的。 再说了,这么多太医署的女官在呢,怎么都会有一个能人吧。 他们不知道,跟着林玉娘的,基本都是从前不受待见的,那些出挑的,基本都是秦司医和许典医的亲信,这帮人就算有本事治,也不会轻易出手的。 所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只能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 终于,赵公子几乎要断气了! 赵管家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了林玉娘。 “庸医!你这是止血救人吗?我家少爷血都快流干了!” 林玉娘险些摔倒,王婵眼疾手快扶住她,当即就要斥骂无知小民。 忽然,旁边插出来一道声音。 “少爷的血还没止住?” 赵管家浑身一激灵,扒开众人往外看,见几个小厮都好好活着,瞪着大眼睛看他,他一时懵了。 “赵贵,你怎么没事?” “我……” 赵管家瞥到赵贵被包扎好的腿,飞奔过去抓住他,“你的腿划开放血了?谁给你止血的?” 赵贵指了指旁边的相宜,“这……这个姑娘。” 第86章 薛姑娘才是神医! 事情发展太快,群众还没反应过来。 赵管家急疯了,没了刚才的嚣张,冲到相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救救我家少爷啊!” 众人:?? 相宜不慌不忙,看了眼旁边的云鹤,“药熬好了吗?” “好了!” “给赵公子喂一碗下去。”相宜说着,对旁边的老大夫道:“我刚才扎针伤了手,您帮我给赵公子扎针,针法您知道的。” “哎,姑娘你放心。” 老大夫说着,走进人群去看赵公子。 王婵等人下意识要拦,被赵管家无情推开。 “离我家少爷远点儿,一帮庸医,亏你们还有脸做女官!” 他说得唾沫星子直飞,王婵等闺阁女儿哪见过这阵仗,全都吓得后退几步。 众人想让林玉娘出头,却见林玉娘白着脸,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样子。 女医们回过神来,想想刚才林玉娘那一番操作,确实是没止住血。 再看这保和堂的老大夫一上手,病人出血的症状明显减缓了! 她们面面相觑,有些说不出话来。 群众更是糊涂,不知该信谁了。 “唔!” 忽然! 老大夫一针下去,昏迷的赵公子瞪大了眼睛,陡然转醒。 众人惊呼间,相宜走上来给病人把脉,云鹤负责灌药,配合默契。 “血止住了!”有人喊道。 赵管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相宜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苍天啊。 幸好幸好! “大夫,我家少爷的命是不是保住了?” 相宜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出血太多,中毒太重,熬得过今晚才算没事。” 赵管家又想死了。 可他想到那几个活着的小厮,看相宜便如见天神,跪求道:“神医,神医,你可千万得救我家少爷啊。” 众人:“……” 不是,到底几个神医啊。 “方才不是有人说这薛乡主是欺世盗名吗?如今一看,好像不太对吧?”一女医轻咳道。 “有些人折腾半天没止住血,恐怕才是庸医。” 王婵不服,红着脸道:“你们这么多人看着,还不是没人有本事站出来救人?” “那是因为有你家林神医在,我们哪敢说话啊。” “徐青!” “行了,别吵了,老子头都大了!”群众中有人打断她们,凶狠地看向林玉娘,“你们刚才说保和堂的大夫不行,现在你们自己也不行,到底说话有没有准头,咱们跟你们去医署有没有活路?” “是啊,有没有准信儿啊?” “咱们还是留在保和堂吧,看这医署的女大夫也不稳当啊。” 林玉娘看着那一张张狰狞面孔,内心升腾起厌恶。 无知! 三言两语就能被人蒙骗了去。 她已回过神了,回想刚才,她扎针的手法绝对没错,是医署带来的止血药不行,祛毒药也不是针对蛇毒的。 保和堂扎根当地多年,自然知道如何治这种本地毒蛇。 是她失于防备,薛相宜太过狡猾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开口稳住场面。 忽然。 有人惊奇地喊了句:“刘三,你,你没死啊?” 第87章 医署治好的病人不能生孩子 刘三就是刚才喝了伤寒九帖呕吐,然后晕过去的人,相宜给他喂了一颗保和堂自制的安神丸,让他浑身气息放缓沉睡休息。 他谁得舒服,迷糊地听到嘈杂声,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便爬起来凑过去看热闹。 陡然被关注,他不乐意道:“放屁,谁说老子死了?” “你刚才都没气儿了!” “那是薛大夫给我吃了好药,我睡过去了而已!” 众人震惊。 “不对啊,刚才医署的两个大夫给你把脉,都说你什么气息微弱!那女神医更是说你快死了,还说薛大夫草菅人命呢!” 刘三瞪大眼,“什么?” 医署众人被盯住,许典医也有点愣,她刚才给刘三把脉,明明就是很虚弱的,怎么片刻过去就活蹦乱跳了。 更懵的,自然是林玉娘。 她满眼不敢置信,再三确定,眼前生龙活虎的男人就是刚才的“活死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想到刚才对保和堂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有些后悔。 刘三不明所以,笑着对相宜道谢:“薛老板,多谢你啊,我吃了你的新药,吐了一通,感觉神清气爽啊!” 相宜上前给他把脉,笑道:“你的病本来就不重,一贴药下去,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并没有痊愈,再吃两贴药会更好。” “好好,我都听你的!” 相宜又提醒道:“将来好了,先别急着干重活,回家好好儿补补,这病对男人不太好,用药太猛,影响要孩子。”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 这病会绝嗣? 刘三白了脸,“那,那我没事儿吧?” 云鹤得意插嘴:“你当然没事儿,我家姑娘用药和缓,你只是身体虚,回家养养就好,以后会子孙满堂的!” “那医署治好的病人呢?”有人忍不住问。 相宜面无表情,没有理会。 众人知道她心里有气,但也实在着急,只能看向医署众人。 “你们是医署的,最清楚情况,说话啊,医署治好的人影响要孩子吗?” 许典医心里有数,这时候是绝不能说实话的,否则传出去,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可不等她安抚众人,王婵便耐不住道:“有几个身子虚的能要上孩子?这病这么猛,痊愈后的人都很虚弱,能不能要孩子,也得看将来!” “你就说能不能要!” 王婵:“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完了!完了!这分明就是不能生了!” 王婵:“……” 这帮刁民没脑子吗? 眼看场面要失控,林玉娘自知不能再等,硬着头皮开口:“大家听我说一句,我……” “说什么说,就是你这庸医害我们!” 从神医变庸医,只是片刻功夫。 林玉娘气得脸色发青,紧紧攥住拳,止不住手臂颤抖。 她只恨自己鲁莽,更恨这些无知百姓白眼狼,她请他们去医署,那是为了他们好,到头来,他们竟还怨她? 气愤下,她看向了相宜。 方才对保和堂恶言相向的众人已经改了嘴脸,纷纷求相宜留下他们。 “乡主是吧?那是贵人啊,不会跟我们这些老百姓计较的,必定还是会收留我们的!” 第88章 下官愿和薛氏同堂辩医理 相宜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贵人自然不会同你们计较,但我这个商户女可就不同了。” 妇人一噎,没想到相宜还记得她说的话,登时脸上涨红。 众人急了,“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打算管我们了?” “不打算管!”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镇定自若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怎么闹,我们都不会管。就算你们砸了保和堂,也找不到方子,那也是徒劳,日后还得进大狱,我这里可是有你们所有人的姓名籍贯的,一个也跑不掉!” 众人顿时泄了气,也更加急躁。 忽然,一男子站了出来,说:“我可是买了你们的万康保的,你们得给我治!” 出乎众人意料,相宜爽快点头,“不错,你买了万康保,不管你怎么闹,我们保和堂给你治!” “这万康保这么有用啊?” “说是生了大病,保和堂包所有药钱呢。” “我买,那我也买!” “对,咱们都买!” 众人纷纷叫嚷,云鹤哼了声,说:“你们想的倒美,这万康保只有在病前买了才有用,要不然,当我们医馆傻呢?” 这下完了,眼看保和堂是进不去了。 一屋子病人,基本都是青壮年啊,进了医署可是要绝嗣的。 群情激愤,不知是谁第一个扑向了林玉娘。 “我打死你个胡言乱语的庸医,害苦了我男人啊!” 林玉娘毫无准备,已经被扯住了头发。 她挣脱不开,已经有另外几个妇人也冲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往她脸上抽打,王婵离得近,也没能幸免。 场面乱了。 许典医怕出事,赶忙叫了府衙的人进来,先把众人拉开。 不想,众人更加气愤,连男人也一哄而上,非要“庸医”给没影儿的孩子偿命。 云鹤站在相宜身边,忍不住喝了两声彩。 相宜看了她一眼。 她讪讪一笑,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相宜低声道:“说过几次了,低声些。” 云鹤眨眨眼,挪得更贴近她,然后小动作地握拳,鬼鬼祟祟地喊:“打得好,打得好——” 相宜噗嗤笑出来。 鬼丫头。 主仆俩凑在一起说话,底下已经快打翻了。 忽然,外面涌进人来,个个大高马大,几声呵斥,轻易虎住了众人。 相宜往外看去,认出为首的是冯署令,旁边那位想必是赵知府。 赵管家第一个跪到赵知府身边,东拉西扯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冯署令在场,事关疫病,赵知府不好先管儿子,而是冷着脸扫过众人。 “林大人是朝廷命官,凉州治疫的功臣,你们是不想活了吗?” “大人,这妇人是庸医啊!” “胡说!” 赵知府怒斥一声,转而命人将披头散发的林玉娘扶了起来。 林玉娘衣裙都被撕坏了,狼狈至极。 但她顾不上形象,一心“拨乱反正”,好叫众人看清楚相宜,于是跌跌撞撞冲到冯署令面前。 “冯署令,薛氏的确是欺世盗名,毫无医术,全仗着她身边的老大夫们相助,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为免百姓受骗,下官愿和她同回府衙公堂,当场辩一辩医理!” 第89章 必须让她们比! 刘三喊道:“辩什么辩呐,那薛大夫把我治活咯,你把赵公子治死了,这不明摆着呢嘛。” 众人:“……” 赵公子还没死呢。 刘三想起来了,纠正道:“不是,那赵公子让你治死了,又让薛大夫治活了!” 众人看傻子一样看他。 王婵忍不住道:“谁看见她治你了?那赵公子也不是她治的,是保和堂的老大夫治的!” “嘿,我吃的是薛大夫的药还有假?” “那药的方子是她师父给的!” “你少胡扯!”云鹤呛道,“那是我家姑娘来临州后日夜苦熬钻研出来的?” 王婵冷哼,“你当署令是这些无知小民吗?这么好糊弄!在襄宁侯府时我们就都看出来了,你家姑娘根本就是半桶水,不过是借着老大夫的药方招摇撞骗!” 群众不乐意了。 说谁无知呢! 女医们也不乐意,他们可不是都认同薛相宜无能的说法。 不过…… 也有点疑惑。 毕竟,薛相宜实在年轻,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吧? 有人嘀咕一句:“那些小厮是薛乡主治的吧?” 王婵驳道:“谁看见了?” 几个小厮站了出来,“薛大夫亲手给咱们扎针止血的!” 王婵不信,“你们意识模糊,能知道什么?” “谁说咱们意识模糊,咱们清醒得很!” 他们各执一词,署令和知府对视一眼,眉头紧锁,然后分别看向相宜和林玉娘。 相宜毕竟是乡主,署令和知府自然先问她。 “薛乡主,你怎么说?” 相宜从容道:“陛下面前,林大人已经同我赌过一次,也输过我一次,我自然不介意再叫她输一次。” 林玉娘下意识回应:“前次是你侥幸!” 云鹤挺胸道:“那今天呢?” “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林玉娘笃定道:“你治好刘三,是药方的原因,那药方绝不是你开的!普通人不知道,学医的谁会看不出,想要开出治伤寒疫的方子,非医道圣手不可,你行医经验尚浅,怎么可能开得出?” “至于蛇毒,呵,那更是药方之故,保和堂扎根当地多年,自然最膻治疗当地的蛇毒!” 小厮插嘴道:“这薛姑娘止血时还给我们扎针了呢。” “谁看见了?”王婵就这一句话。 小厮几乎要气晕。 这京里的贵女怎的颠倒黑白呢! 林玉娘再次请求署令:“请您允准!” 署令看向相宜。 相宜:“您可自行考量。” 许典医站出来,对署令道:“百姓们都看着,事情不弄清楚,恐怕也不能服众。” “是啊,总得分清楚谁是神医谁是庸医吧?” “让庸医现形,免得咱们受罪!” “不错!就让她们比,看谁不行!” 疫病横行,全城戒严的时刻,跑去府衙争论谁是神医,在冯署令看来,这行为十分荒唐。 奈何,不得不行。 听了事情全过程,他就已经想定,要么薛相宜欺世盗名,那病人痊愈后会绝嗣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若是薛相宜更胜一筹,那医署必定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时候,太需要一个靶子让百姓泄愤了。 林玉娘,正合适! 第90章 到底谁是神医! 冯署令答应了。 相宜和林玉娘前往临州府衙辩医理,太医署、司医司的医者以及保和堂里的百姓都能前去观看。 寂静多日的临州府衙,莫名其妙热闹了起来。 普通百姓都怕传染,保和堂这群人却不怕,他们自打进了保和堂,就没家属染病过。 相宜私下说过,这病大概是要吸入病人身上的脏东西才会染上,离远些大多无妨。 对于这点,他们还是很信任的,毕竟有实践嘛。 进府衙前,云鹤说:“可惜您手受伤了,要不然您亲自给赵公子扎针,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相宜平摊双手,正反面给她展示了一遍。 十指纤纤,毫无瑕疵。 “受伤?” 云鹤惊。 “姑娘,你手没事啊。” “没事。” “那你怎么说手受伤了呢?” 相宜笑了,拢了拢大氅。 不这么说,怎么请君入瓮呢。 她对孔临安夫妇俩没兴趣,但林玉娘此人实在难缠,犹如蚊虫一般,令人生厌。 看临州这情况大概年前不能肃清疫病,要在这座病城过年已经令人心烦,如果还有一个烦人的人时常出现,岂不是更烦?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消失,去角落里蜷着! 走进府衙,知府高坐正位,署令在其下。 四位太医署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在,他们就是今日的裁判。 场内场外,都是一片嘈杂。 惊堂木一响,全场寂静。 刘太医起身,说了考题的大致内容,要相宜和林玉娘落笔答题。 百姓不乐意了。 “这些东西老子一句也听不懂,谁知道谁对谁错?这姓林的是你们的官儿,万一你们偏袒她呢?” “就是啊!” 林玉娘闻言,气得胸口发闷。 偏袒她? 医署能高高挂起,司医司那帮人能不陷害她,就已经是好事了! 当然,也有人替她说话。 “也不一定,那薛大夫不说是什么乡主嘛,说不定太医们讨好贵人呢?” “有道理啊。” 小民们七嘴八舌,气得几个太医吹胡子瞪眼,他们行医一辈子了,根本不屑这种卑劣行径好吧! 但仔细一想,这帮小民说的也有理,既然要服众,自然要众人都看得懂啊。 王婵第一个站出来,“大人,不如请一位病人上堂,让林大人和薛氏一同看诊!” 这个主意不错,围观众人纷纷同意。 知府征求了冯署令的意见,随即同意了。 病人不是现场的,而是医署从医棚挑选的重病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近气多出气少了。 “哎呦,这人都快死了,还能救活吗?” “你懂什么,就得让她们治这种快死的人,要不怎么看得出谁是神医?” 小民们不懂,在场的女医们却懂。 这种病人治了也没意义,能舒坦地闭眼就算是有福了。 林玉娘更是恼火。 医署和司医司的人果然作怪,这种病人哪还有治的必要? 她正要上前说话,冯署令已经分别看了她和相宜一眼。 “这病人已是油尽灯枯,她儿子现在唯一所求,就是希望病人能醒来,再看他最后一眼。” 第91章 输了就是一败涂地 病人是农家妇人,今年六十有三,四十岁才生下一子,爱如珍宝,她老伴早早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母子情深,他儿子说:“我娘说病就病了,眼看就不行了,临了连句话都没跟我说呢,诸位大人,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娘再睁睁眼。”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围观众人纷纷祈求。 “两位大夫,你们都说自己是神医,赶紧救人啊!” 相宜无言,看向林玉娘,微微笑着。 神医,救人吧。 林玉娘:“……” 她抬了抬下巴,对署令道:“病人只有一个,若是我令病人醒了,这比试算何结果?” “你有把握让病人醒来?” “下官有绝对的把握!” 冯署令看向了相宜。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从容道:“若是林大人能令病人醒来,我甘愿认输,承认自己是庸医。” 王婵高声道:“只怕你到时候说林大人胜之不武,没给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相宜没理会她,只对冯署令道:“愿赌服输!” “不过——” 她话锋一转,嘴角噙笑地看向林玉娘,“林大人,如果你不能让病人醒来,又当如何?” “那便看乡主你的本事了!”林玉娘讥讽道。 她都没本事,她薛相宜更没有。 相宜正了脸色,说:“我自然有我的本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不能令病人醒来,那就立即脱下官服,兑现你上回的承诺,从此永不行医!” 林玉娘心头一紧。 永不行医? 那她的前程基本就毁了。 她有片刻动摇,可想到众目睽睽,自己已是骑虎难下,更何况,她不会输! “好,我答应你!”她点头,“不过若是我令病人醒来,薛乡主,你不但要承认自己是庸医,更要从此关闭你保和堂大门,再不贻害百姓!” “凭什么,我家姑娘跟你赌,关保和堂什么事?你怎么不拿整个孔家赌?”云鹤急道。 林玉娘冷笑,“薛乡主不敢了?” 相宜抬手,令云鹤不要多言。 “敢,怎么不敢!” 她后退一步,说:“只要你让病人醒来,我自砸保和堂招牌!” “好!” 林玉娘激动不已。 她有必胜的把握,薛相宜这回彻底栽了! “两位大夫,赶紧开始吧!”妇人的儿子哭求道。 林玉娘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 场外众人议论纷纷,个个瞪大了眼睛。 相宜默默后退,扫了眼那对母子紧握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急也没用,她观那妇人神色,还没到能用她的法子的时候。 她低声跟云鹤说了两句话,云鹤点头,避开人群溜了。 大堂中央,林玉娘已经名人准备好针和明火,以及数碗汤药。 看她这阵仗,围观众人有点动摇。 “这林大人看着有模有样的啊,不像是庸医,刚才给赵公子看病估计是失手,外地大夫治不好咱们这儿的蛇毒也正常。” “人家毕竟是女官,不能是浑水摸鱼的吧?” 听到这话,林玉娘心中定了定。 她出身官宦人家,如今自己也是女官,绝不可能输给一介商户女! 第92章 她足够心狠 林玉娘用的是寻常之法——银针刺穴,病人会因痛苏醒。 女医们没觉得稀奇,这种法子他们也能想到。 可围观百姓不懂,一个个屏气凝神,比刚才林玉娘救赵公子时还紧张。 一针。 两针。 无效。 “这林大人看着真不行啊,这不是和刚才治赵公子时一样的嘛,光扎针,不起效。” “哎哎,她往针上抹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 林玉娘正要再次扎针,却被相宜拦住了手。 “乡主,你这是做什么?” 相宜冷声道:“你往针上抹和合散?” “和合散!”众医愕然。 冯署令也皱了眉。 “大人,什么是和合散?”病者的儿子小心问道。 王婵不耐道:“一种药,敷在外伤上能产生剧痛。” “那……那我娘能受得住吗?” “你娘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受得住受不住的?” 群众一听,也觉得有理。 一群医者起初觉得林玉娘这法子有伤人和,转念一想,除了这么做,也没别的法子。 再说,就算用这法子也是要把握好量的,因为和合散有毒,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把人送走了。 林玉娘,也算有胆量的。 反正她们是佩服的。 只有相宜,对林玉娘道:“你刚才扎针的时候,病人是有反应的,她并没失去感知力,之所以没醒来,是因为她没能力醒来,你这样扎针,除了折磨他,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林玉娘不悦,抽出了手。 她冷冷道:“乡主,刚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先。既然说了,就该遵守规则。” 相宜默然。 她刚才已经确定,不用特殊之法,这病人绝对醒不来,而林玉娘连止血针都扎不好,自然也不会有更高明的法子。 但她没想到,林玉娘这么狠心,宁愿折磨病人,也要放手一搏。 跟林玉娘说不清,她干脆对家属说:“你娘已经快不行了,现在扎针她是醒不过来的,只会加重她的痛苦。” “那……” “少装心善了,你若是真有仁心医术,刚才就该抢着救人,何必让给我师父。现在是看我师父有了法子,担心自己输了,所以又出来多事!” 王婵转向众人,一一行礼。 “大家说说,我的话是不是在理?” 众人窃窃私语,看相宜的眼神都怪怪的。 外间有人不耐烦道:“哆嗦什么,治不治的,问张大郎就是了!” 众人纷纷应和。 冯署令也觉得有理,如今争是没有用的,看病人家属怎么选就是了。 “张大郎,你怎么说?” 张大郎抹了抹眼泪,看了眼相宜,“你说这位林大人的法子不好,那你可有更好的法子,能叫我娘不受罪吗?” “我有。”相宜笃定道。 林玉娘目露讥讽。 有? 倒是用啊! 王婵直接嘁了声,“装模作样。” 张大郎却是眼前一亮,“那大夫你赶紧动手吧,让我娘醒过来。” 相宜说:“我已经让人去做准备,两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动手。” “两盏茶?”王婵笑了,对众人说:“你们听听,这不是笑话吗?这病人别说两盏茶了,眼瞧着就要不行了,她还要人等呢!” 第93章 用毒救人 “这么一看,这薛大夫是怪怪的,刚才让她先治她不治,人家林大夫有法子了,她又百般阻拦。” “要我说,她就是想把病人拖死。” “哎呦,心可真狠。” 外面议论纷纷,张大郎越听心越凉,看相宜的眼神也变得不大信任,片刻挣扎后,他心一横,对林玉娘道:“林大人,你动手吧!” “这就对了,我们林大人跟某些庸医不同,定能让你们母子说上话。”王婵得意道。 林玉娘不经意地挺直了背脊,挑衅地看了眼相宜。 相宜自知拦不住,干脆抿唇不语,只能祈祷孔熙他们动作快点。 见她一脸认命的模样,林玉娘下针动作放缓,刻意延长了扎针的时间。 她要薛相宜好好看着,慢慢地看,看她是怎么撕开她虚伪无能的面具的。 本朝第一位外姓乡主,到今日为止! 针扎到底! 病人浑身簌簌发抖,脸色急转直下。 相宜的心提了起来。 其他人看不清,只知道将死的人动了,忍不住激动。 “活了!活了!” “刚才还看着不中用了呢,林大人一针下去就有动静了!” 众医虽然知道病人痛苦,但看有效果,对林玉娘下针的手法和力道还是认可的。 张大郎紧紧盯着他娘,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而妇人只是浑身发颤,接着就慢慢归于沉寂了。 众人疑惑之际,林玉娘已经毫不犹豫再次下针。 这一回,病人反应更大,抖得有些吓人,嘴巴慢慢张开,发出可怖的呻吟声,听得人浑身发毛。 不用大夫说,百姓也知道,挨针的人很受罪。 现场慢慢静下来,林玉娘一针又一针下去,毫不犹豫。 终于! 相宜受不了了。 同样的,还有张大郎。 他先相宜一步,一把推开了林玉娘。 “别再折磨我娘了!你看不到吗?她疼啊!” 林玉娘一心要把人扎醒,她知道,自己的前程全在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人弄醒。 哪怕被推开,她也还是再次向前。 “林典药!”冯署令出声阻止。 张大郎护着他娘,哭道:“我不要我娘醒了,别再扎她了。” “那不行!”王婵驳斥,说:“你既然已经把你娘抬上来了,就得让我们林大人把针扎完。” 眼看就起效了,这人捣什么乱! 林玉娘也这么想,她强忍着让人把张大郎拖开的冲动,转身打算向冯署令说清。 忽然! 人群中发出尖叫! “啊!蛇!大头蛇!” 相宜循声看去,见是孔熙提着蛇进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众人见孔熙到了她面前,她主仆俩还说上了话,便知蛇是她要的。 冯署令皱眉,“薛乡主,你这是何意?” 相宜躬身行礼,“署令,我有法子让病人醒来。” “什么法子?” “用毒。” 众人懂了。 用蛇毒? 这回不仅百姓不能接受,在场大半医者也不能接受。 张大郎激动地控诉:“你们够了!我娘不是你们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谁敢再折腾我娘,我跟她拼了!” 第94章 三针定乾坤,活了! 林玉娘让张大郎一吼,人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知道,就算用上和合散扎针,这病人也醒不过来。 不是她没本事,而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成的事,她已经尽力了,对得起这对母子。 至于别人,如果想要露脸丢丑,那她管不着。 她看向相宜,“乡主方才让张大郎等,就是为了等这条蛇?现在蛇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相宜没理她,对张大郎道:“我不折磨你娘,只是用药,然后再扎三针。” “你还想扎我娘!” 相宜:“我扎针不会让你娘痛苦。” “不可能!”张大郎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吼道:“你们这帮庸医,我娘让你们害惨了!” 眼见他这么不配合,林玉娘担心相宜不接茬,到时候分不出胜负,还得累及她的名声。 庸医!庸医! 她这辈子都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了。 于是,她对冯署令道:“大人,下官以为,还是辩医理更为妥当,用病人做比试,实在有伤人和。” 有人嘲道:“刚才下针时,没见林大人有片刻犹豫,现在倒想起人和了。” 林玉娘咬牙,暗自记下对方的名字。 相宜却没空理会争端,不管张大郎愿不愿意,她命令孔临安取蛇毒,又让云鹤熬药、烧针。 见她要一意孤行,冯署令出声阻止,众人议论纷纷,张大郎更是防备地看着她。 不料,她用针在现取的蛇毒里滚了一圈,然后递给了张大郎。 “这针上有毒,等会儿你母亲若是有丝毫痛苦,你大可往我身上扎针,这么多人看着,我承诺,不追究你的责任。” 张大郎迟疑了。 相宜把针放下,推开张大郎,上前探查病人瞳孔和脉搏。 是个人都会觉得,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假的。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说话声特别大。 有女医觉得他们少见多怪,说了句:“医术高超的大夫用毒救人,那是常有的事!” “我想起来了,城东的王神医就能用蛇毒治外伤!” “那王神医活着的时候都八九十了,治了一辈子病,当然能这么做!” “这薛大夫才多大啊,我看是唬人的!” 众人都不信,一众医者自然也不信。 林玉娘就更不信了。 她觉得薛相宜疯了,转念一想,又怀疑薛相宜是否有神药在手,说不定当众诈她。 就在她犹豫是否叫停之际,相宜已经把加了蛇毒的药外敷内服分别用上,然后果断下针。 只是一瞬的功夫。 妇人倏地睁开了眼。 张大郎喜极而泣,“娘——!” 全场哗然。 冯署令和知府都探头看了过来。 林玉娘瞪大眼,不敢置信。 怎么会…… 众人反应不及之际,相宜对张大郎道:“扶你娘起来,好好儿说说话,顶多只有两盏茶的功夫。” 张大郎喜极悲极,下意识听她的话,把他娘扶着坐了起来。 神奇的是,前一秒“死去”的人,竟真能半坐起来,且脸上慢慢出现血色,倒像是快要康复的样子。 第95章 你得先把官服脱了 “大郎——” 妇人开口说话,全场皆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声音嘈杂,相宜视线扫过众人,皱眉道:“安静!让他们母子说会儿话!”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听话地闭了嘴。 林玉娘见状,肺都要炸了! 可她不敢说话,因为就连冯署令和知府都闭了嘴,让眼前的苦命母子话别。 相宜说是两盏茶,就是两盏茶。 当娘的就像平时在家里跟儿子闲话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小事,然后不知不觉地往后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神色平和地闭上眼睛,仓促又安详地结束了那苦难的一生。 孝子痛哭一声:“娘——!” 众人都红了眼眶,纷纷低头拭泪。 相宜闭上眼,为逝者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片刻的安静后,冯署令下令,将妇人抬下去,按规矩进行火葬。 啪! 惊堂木一响。 众人回神! 知府先看向外面的百姓,厉声道:“保和堂的大夫是不是庸医,你们现在都看到了?” 在场百姓都是在保和堂住了好些日子的,闻言,不免有些惭愧,可接着就转移了念头,直接开始怨怪林玉娘。 “大人!可不是我们说这薛乡主是庸医的,是你们女官署的大夫说的!” “不错,就是那什么女神医,装神弄鬼,明明自己是庸医!” “大人,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完了,她这么造谣害人,也得让她蹲大牢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气愤,有人甚至开始咒骂林玉娘。 林玉娘看着孔熙手里拎着的毒蛇,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唯有一点,就是她始终不信相宜的医术是真的。 薛相宜那么年轻…… 怎么可能做得到以毒为药! 不会的! 她摇了摇头,魔怔了一般,向冯署令拱手道:“大人,下官还是那句话,这蛇是临州本地蛇,保和堂扎根临州多年,自然对这蛇的药性十分熟悉,下官不知也是正常的!薛氏虽以蛇毒入药救了人,但终非正道,做不得数!下官请求,再看两个病人,或是与她辨医理!” 这回,太医院和司医司的太医、女官有一大半都不支持她了,有人公开露出鄙夷之色。 “真不知孔大人看上她什么了,如此善妒容不下人,简直可怖。” 林玉娘猛地看向说话的人。 然而不等她开口,冯署令沉沉的声音便传来。 “一派胡言!” “照你这么说,这屋里所有太医和女医都得先跟你辩一辩医理,才能算是有真才实学了!” “薛乡主当场救人,我等有目共睹,莫说是你,就算是老夫也着实佩服!” 冯署令一生醉心医术,最欣赏的便是相宜这样的医道天才,最厌恶的便是林玉娘这样假仁假义的小人! 偏偏,今天都遇到了! 林玉娘听他的语气,自知不妙。 果然,冯署令说:“林大人,旁的先不提,你可还记得自己方才与薛乡主立下的赌约?” “恐怕,你得先把这身官服给脱了!” 林玉娘大惊,当即直起身。 “下官不服!” 第96章 下官要揭发林大人 “不服不要紧,只要不是不想认账就行。”冯署令道。 林玉娘噎住。 冯署令看向相宜,“薛乡主,你有什么想法?” 相宜笑道:“意料中事,毕竟林大人已不是第一次不认账了。” “是啊,听说上回在陛下面前她就跟薛乡主赌过,后来也没认。” “听说是为了治疫,要将功折罪。” “好笑,难道没了她,我们司医司和太医署就不能治疫了?” 嘲讽的话接踵而来,林玉娘脸色铁青,王婵忍不住替她开口:“林大人是凉州治疫的功臣,千金方可是她做出来的!” 她指了指薛相宜,说:“就算薛氏能让死者多活两刻,难道她能做出千金方,能止住这场疫病吗?” 众人沉默。 冯署令迟疑了下。 人群中发出嘈杂声,一青年壮汉高声喊道:“谁说薛大夫不能治疫?老子就是薛大夫开的药治好的,我如今已好得八九不离十了!” “对啊对啊,刘三就是薛大夫治好的!” 王婵气不过,怒道:“你们懂什么叫治愈?更何况,说不定他压根儿就不是疫病,薛氏糊弄你们罢了!” “放你妈的屁,老子得的就是疫病!” 众人:“……” “千金方”非同小可,冯署令激动不已。 不等他开口,林玉娘先道:“下官在凉州治疫,看了数千的病人,方才开出千金方,大人难道以为,有人可以只看几十个病人,就开出千金方?” 冯署令默声思索。 云鹤忍不住道:“你不能,是你无能,别代表我家姑娘!” 这话说的就有点狂了,众医者纷纷看向相宜,目光打量。 相宜懂医术,可能也确实是天才,他们都信了,不过相宜能做出千金方,他们还是怀疑的。 一片质疑目光中,相宜从怀里拿出九张方子,让云鹤递给了冯署令。 “大人,这乃是伤寒九帖,是我根据此次疫病作出的九张方子,分别针对不同病症的病人。” 冯署令迫不及待地一张张看,离他近的几个太医一开始还憋着,后来见知府都探头探脑地凑过去,他们也就都大着胆子挪过去了。 公堂之上,几个白胡子老头围成了一圈,嘀嘀咕咕。 “这方子开得怪啊,这么多毒?” “这张好!这张绝对能治晕厥咯血的病人!” “哎?这张上是不是还能加一味附子?” 说话间,刘太医转头便对相宜招招手,“乡主啊,你来啊,咱们辩一辩。” 相宜乐意之至,拢着手凑了上去。 于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外加一妙龄少女,把知府晕乎的脑袋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始“喷口水”。 旁人还犹可,林玉娘站在一旁,犹如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她脚下发晕,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强撑之际,有一女医站了出来。 “禀告署令,下官要揭发检举林大人!” 众人焦急好奇的心瞬间被拽了回来,连带围在一起讨论方子的几个老头也抬了头。 知府终于能从口水雨里出来,他艰难探头,“你检举林大人什么?” 女医道:“敷衍用药,草菅人命!” 第97章 你们无权夺我官身 听到女医的控告,众人纷纷侧目,只有林玉娘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种小事。 她看了眼小女医,便知对方是怕她失势,所以忙于和她撇清关系。 鼠目寸光的小人! 冯署令暂时收了药方,严肃看向女医。 “你详细说来!” “是!” 女医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将林玉娘到任后,克扣重病病人用药,以及消极治疗重病病人等事,全都说得清楚明白。 “好几个病人都能坚持,如果用上好药,不至于走那么快!下官听了林大人的命令,内心煎熬,良心实在不安呐!” 医者们纷纷看向林玉娘,林玉娘深呼吸,站出来说话。 “署令,下官的所做作为没有错!如今城中粮、药都紧张,自然是要紧着更有可能活命的那些人用药,怎能浪费在那些没希望的人身上?” “什么叫没希望?”相宜冷眼看向她。 林玉娘不屑跟她说话,目不斜视,“是否重症,把脉便知!” “这病来势汹汹,所谓重症,只是病症的一种!有些人可能要拖延一月才会到‘重症’,有些人一日便至‘重症’,只有用了药,才能只有究竟如何!以你这种说法,一旦‘重症’便不治,那便是轻易要了小一半病人求生的希望!”相宜严肃道。 “治疫本就是这样,肃清源头,止住新增人数,才能保住这座城!”林玉娘坚持。 “凉州是痘疫,传染性极强,自然要如此!可临州的伤寒疫不同,传染性并不强,且患者多为年轻人。通过灭绝患者的法子来治疫,就算疫病散去,临州的青壮年也所剩无几了,如何能保住这座城!” 在当今这个时代,人口何其珍贵啊! 医者们听得懂,门外的百姓自然也懂。 一旦重症就不给药,不就是要他们去死? 他们在保和堂住了这么多天,见过疫病的病人,很少有症状轻的,如果不用药,八成的人都熬不过去。 得多歹毒的人,才会想用这种法子止住疫病? 这下,不用相宜再说,更不用冯署令问话,围观群众就忍不住了,不知是谁,脱下了鞋子砸向林玉娘! 林玉娘在保和堂就被厮打过一番,浑身狼狈,猛然被一只不知穿了多少天的鞋子砸了头,恶心得她差点吐出来。 王婵护住她,怒斥砸鞋的人! 百姓群情激愤,推开几个做摆设的衙役,径直往里冲。 “大伙儿上啊,打死这毒妇!” 一群太医和女医都傻眼了,吓得纷纷后退。 混乱中,孔熙杀了蛇,然后上前护着相宜后退! 知府虽然觉得林玉娘这女人可恨,但想起她既是官身,又是官眷,不好让她出事,于是连拍了三下惊堂木,把百姓暂时唬住了。 为首的刘三等人胆子大,直说:“如果不处置这毒妇,还让她管着医棚,我们就不走了!” “对,咱们就住在县衙!” 知府看向冯署令,冯署令又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气得浑身发抖,仍是抬着下巴道:“冯署令,我的官位是贵妃亲赐,你无权夺我官身!” “而且城中的粮、药都是我运来的,剩下的也得靠我夫君送来!” 第98章 给孔大人写信吧 林玉娘说的没错,冯署令确实不敢动她,也动不了她。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面,冯署令自然不能落了场子。 “现在不是本官要动你,是你与薛乡主做赌输了,该当愿赌服输!” 林玉娘抬着下巴道:“若是规则公道,我在辩医理上输给了她,我自然认输!” “你是觉得本官不够公道?” “冯署令心中有数,何必问我呢?” 林玉娘冷笑。 别当她不知道,她进司医司,不仅是碍了秦司医这帮女医的眼,也碍着太医署的人了。毕竟她不是单纯的女医,她是跟着孔临安治理过凉州的,她算半个文官。 像她这样的履历,将来未必不能做太医署令! 什么杏林北斗,不过也是嫉贤妒能之辈罢了! 冯署令听出她的意思,脸色越发沉了。 王婵嫌事不够大,说:“林大人是女医署的人,不归太医署官,冯署令,你无权卸她的官职!” 刘三等人一听,面面相觑。 这小娘们儿听上去背景够强的啊。 不过他们也不怕,仗着法不责众,一个个高声嚷嚷。 冯署令下不来台,无意间看了眼相宜。 相宜思索片刻,说:“林大人既然不认账,那就算了。” 她单手背在身后,话锋一转,“不过冯署令,我送上了伤寒九帖,太医署恐怕得给我一二奖赏吧?” 冯署令回过神,“这是自然!” “既如此,那便请冯署令下令,将昭宁县医棚交给我管!” 众人眼前一亮。 对啊。 冯署令不能罢林玉娘的官,但能缴她的权啊。 林玉娘瞳孔一紧,来不及思考,冯署令已经拍板了。 “好!” 他对相宜道:“从此刻起,昭宁县医棚归薛乡主你来管,所有医官由你统辖!” 相宜躬身,“遵命。” 她虽然不是官身,但看她刚才那番救人的操作,以及献上的药方,大多数太医和女医都是服气的。 林玉娘无力阻拦,只能恨恨地看着相宜。 接着,冯署令又看向她。 “林大人,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府衙后院吧,不要乱走。” 这是变相软禁了。 林玉娘脸色煞白。 她还想挣扎,知府跟冯署令穿同一条裤子,直接挥手叫来衙役请她下去。 大势已去,她无力回天。 只是从大堂到后院,那也是一段难走的路。 刘三等人胆子大,一路咒骂着送她,没有烂菜叶和鸡蛋,就一人一口唾沫代替了。 进了后院,林玉娘耳边依旧回荡着过去二十年她都没听过的粗话。 “哎呀!” 王婵叫了一声。 林玉娘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鞋面上有一块浓痰。 她一阵反胃,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王婵看她情况不对,赶忙将她扶到了屋内坐着。 “师父,这样不行啊,要不你写信给孔大人,或是写信给贵妃?” 林玉娘猛地回神。 不错。 她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这么回京,她无论如何要辞官,否则算上之前在御前的赌约,她就是欺君之罪。 “拿支笔来!”她握住王婵的手,亲切地叫了王婵的小名,“锦儿,为师只能信任你了,你一定要把信送出去!” 第99章 玉娘一定是被陷害了 孔临安收到信时,正准备将下一批粮、药送往临州。 他快速扫了林玉娘的信,登时沉了脸。 薛相宜竟然联合太医署的人,夺了林玉娘的权? 送信的人是王家的,刻意夸大其词。 “大人,您有所不知,林大人已经被软禁了,别说出入自由,就连一日三餐都是下等人吃的东西!” 孔临安心中愤怒,但还有一丝理智。 “冯署令为何要这么做?” 对方叹了口气,说:“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林大人揭发薛乡主欺世盗名,却被反咬一口,现在好些人都传林大人是庸医,还怀疑‘千金方’压根不是林大人所做。反倒是那薛乡主,如今成了神医了,听说她做出了什么‘伤寒九帖’,专治伤寒疫!” 薛相宜? 神医? 孔临安听得想发笑,一点疑惑也没有了,他从不怀疑林玉娘的医术和人品,无非是忍无可忍,才揭发了薛相宜。 至于薛相宜,背后要保和堂,自然能拿出些有份量的方子来。 医署那些人为了方子,有什么做不出的! 想到林玉娘那个刚强的性子,他不由得一阵心疼。 可再看看信中林玉娘的建议,他又有点犹豫。 林玉娘让他拖延几日粮、药,掐着日子送达临州,让冯署令等人看清楚情况,也好让她官复原职。 虽然听上去荒唐,但他能理解林玉娘,毕竟有御前的赌约在,如果林玉娘不能立功回京,那就算崔贵妃要帮她说话,也找不到理由。 “孔大人,你可得帮帮林大人啊。” 孔临安想着凉州那些日子,再想想家里两个孩子,终究是觉得夫妻情分更重,更何况他只是掐着时间送达,并不会厌恶粮草。 “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送信的人刚走,孔临安想了想,便要写信回京,让族中的人上书替林玉娘说话。 他相信,陛下惜才,不会误了林玉娘。 正安静,外面小厮来报。 “大人,外面有一年轻妇人,说是您的家眷。” 孔临安疑惑,第一时间想到林玉娘,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让她进来。” 下人把人领进来,果然是一年轻妇人,戴着长长的围帽。 围帽一摘,一张柔弱美丽的脸进入孔临安眼帘。 “若若?”他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若若看着他,肩膀一缩,便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官人,我可算见到你了。” 孔临安心中一咯噔,以为家里出事了,赶紧将她扶好。 然而视线往下,他立即发现,若若的肚子瘪下去了。 “孩子呢?” 话一出,小妇人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官人,咱们的孩子没了!” “什么?” “快八个月的男胎啊,生生憋死在妾身腹中了!” 孔临安惊疑,“怎么会这样?” 若若攥紧他的袖子,咬了咬唇瓣,眼含恨意道:“我一直吃夫人开的药,数日前却见了红,夜里发作起来,疼了半宿才生下一个死胎!大夫看了,说是中毒所致!” 第100章 太子中毒了 相宜接手昭宁县医棚,第一时间便是将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开治疗,两贴药下去,当天就送走了一些轻症病人。 临州城中纷纷传言,昭宁县来了一位女神医,药到病除,起死回生! “大人,听说您擅用毒,能起死回生,是真的吗?” 这两日相宜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每每都弄得她哭笑不得。 不过病人在逐个好转,这是好事。 她心里猜测,这病大概是从口入的,自打进了医棚,众人都注意干净,喝水都是煮开的,也就少有人再患病。 没几日便过年了,虽不能消除疫病,但至少控制住了情况。 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有人康复后,第一时间便是去保和堂询问万康保的事。 照相宜算来,疫病过后,万康保一定会闻名大宣! “姑娘,将来说不定你比老爷还能挣钱呢!”云鹤拍她马屁。 相宜累了一天,回自家小院休息,吃着小火锅,听着马屁,别提多惬意了。 她像猫咪一样,眯着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将来她一定比祖父还厉害! 晚膳后,云鹤去铺床。 相宜觉得屋内太闷,便走出门去赏雪。 她搓着手,想起从前在家,下了雪,和祖父同在院中吃火锅,即便只有他们祖孙两个,那也是很温馨的时刻。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红了眼眶,往回走的路上,突然很想喝点酒,既能停止思念,又能好好睡上一觉。 正走神,不曾注意有人从房上下来,绕到她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陡然清醒,相宜下意识用手护住脖子要害,然后张口咬人。 对方匆匆道:“薛乡主恕罪,我家陈大人有急事求您帮忙!” 陈大人? 相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夹在腋下,强行带上了屋顶。 她不敢乱动,生怕摔下去,那是非死即残。 嗖嗖寒风擦过脸颊,犹如刀子一般,割得她脸生疼。 就在她快要吐出来之际,对方忽然跳下屋顶,落地在一处院落里,像栽葱一样,把她竖着扎在了地上。 相宜:“……”好晕。 旁边有人来扶她,她转脸一看,发现是陈清窈! 陈大人是……陈鹤年? 她还没问,便看到烛火昏暗的屋里有人走出来,正是陈鹤年。 陈鹤年脸色难看,见到她,顾不上男女大防,拉着她便进屋。 “你擅长用毒,是不是?” 相宜警惕起来,尤其是进了屋,才发现窗子和门上都贴了布,屋内其实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从里室传来的。 陈家兄妹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里。 她视线一打,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太子! 准确地说,是脸色苍白,性命垂危的太子! “殿下这是怎么了?” 陈清窈红着眼道:“你先别问了,总之,太子哥哥受伤了,伤他的刀上涂了毒,如今他是出血止不住,毒也没祛干净!” 当朝储君啊。 相宜想想背后的利害关系,都觉得头皮发麻。 然而她心里这么想,动作却比旁人快,本能地去床边,查看李君策的情况。 第101章 殿下,我是薛相宜 太子外出,随行的太医自然有,对方是个大约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见了相宜,面露两分愧色,言简意赅地说了李君策的情况。 “殿下出血不止,下官无能,束手无策。” 相宜沉下心,给李君策把脉,同时掀开男人的里衣。 伤口在肩头,划得并不深,却是乌黑骇人,可见毒素可怖。 相宜快速抽了银针,用余师傅祖传的针法止血,虽然没有完全止住,但出血很快少了许多。 太医惊喜地看着她,想说话却不敢。 “陈大人。”相宜转向陈鹤年,说:“烦请你派人去一趟我住的小院子,将我的药箱拿来。” 陈清窈说:“你要什么?我们这里都有,不用回去取!” 相宜摇头,“我的药箱里有秘制的祛毒药,效果很好。” 闻言,陈鹤年立刻出门去安排。 时间紧迫,药没拿来之前,相宜先把李君策肩头的伤口划开,黑血止不住地外流。 相宜用手压迫周围,将毒血压出了许多,但还不够。 陈清窈也是学医的,知道相宜要做什么。 她上前道:“薛姐姐,是要把毒血吸出来吗?” 相宜点头。 陈清窈毫不犹豫,“我来。” 相宜刚要感慨,陈家人真是忠君啊。 陈鹤年便从外面进来,一把拉住了陈清窈,然后看向了相宜。 “薛大夫,小妹不知轻重,殿下的安危重要,恐怕还得你亲自来。” 相宜:“……” 她又不傻,自然明白陈鹤年的顾忌。 一来,口含毒血有危险,二来,男女有别,陈清窈又是未嫁的小姑娘,自然不方便。 相宜就不同了。 她担着一句“薛大夫”,不仅担了干系,还稍稍掩饰了男女大防,当然,仅仅是稍稍。 这要传出去,也会落人口舌。 不过别人家的姑娘嘛,自然不如自家妹妹重要,他陈家是太子党不假,但那都是男人们的事,陈鹤年可不想他每每掺和进太子的东宫。 相宜面不改色,让人取了一些药来,现场做了一瓶药酒,一半自己漱口,一半清理李君策的伤口。 李君策已经重度昏迷,烈酒接触伤口,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相宜没犹豫,俯身靠近。 床榻里,李君策脸色惨白,除了发黑的伤口,浑身都没有血色,白得吓人。 烛火下,少女唇瓣贴上他肩头,健康的殷红和病态的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清窈下意识别过了脸。 吮吸,直起身,快速吐掉,再用药酒漱口。 反复三次,相宜动作麻利,利落得让床边的太医直呼漂亮! 只是第四次,她吐出了血,漱口后吞咽口水,便觉得有些头晕。 糟糕。 中招了。 虽然分量不多,但也不是好事。 正想着,便觉手腕上一紧。 相宜感觉眼前都是花的,尽量眯着眼睛,让视线清晰。 模糊间,对上一双虚弱却不发凌厉的眼眸。 李君策醒了。 他大概是想开口,却实在没力气。 相宜忽略喉咙发紧的难受,低声安抚他:“殿下,我是薛相宜,是陈大人叫我来给您祛毒的,您别紧张。” 第102章 太子才是真男人 相宜说完,就觉得还得跟李君策解释一下,证明她的确会治病,不是来害他的。 毕竟,不少人听说她会医,都是抱着怀疑态度的,更别说李君策了。 奇怪的是,听了她的话,只是过了片刻,李君策便放松了身体,握紧她手腕的手也放松了。 接着,她眼前清晰了点。 再看去,李君策已经再度晕厥。 幸而,她的药箱也到了。 陈清窈上前,帮她取药。 小小的白瓷瓶,倒出来只有一枚药。 陈清窈看出相宜情况不对,低声道:“你可撑得住?” 相宜为了节省力气,简单说了个药方,请她立即去弄来。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相宜应了,将唯一那枚宝贝药丸喂给了李君策。 很快,伤口处流的血便不再是黑色的,且流的血很少。 陈鹤年上前看了一眼,犹如劫后重生。 他问相宜:“怎样,殿下是否安全了?” 相宜见他随便靠近有外伤的人,有些无语,但还是说:“只是止住了血而已,祛毒的药丸虽是好药,却不是专解这毒的,不过是吊着殿下的气,靠殿下自己扛过去。” “自己扛?”陈鹤年脸色难看,“以你看,殿下能扛得过去吗?” 行医的最怕家属问这种问题了。 相宜忍住撇嘴,说:“夜里若是不发烧,明早便能算扛过去了。” “那若是发烧呢?” 相宜不说话了。 陈鹤年懂了。 他一再深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李君策,相宜只随便扫了一眼,也看得出他后悔得想死。 陪着太子出门,若是太子有事,他陈家也可以在朝中消失了。 不多时,陈清窈端着药进来。 相宜没让她再靠近李君策,还把内室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她自己也是出去喝药。 “为何不能靠近?”陈清窈好奇。 相宜一口闷了药,说:“咱们身上都有脏东西,有外伤的人最忌讳外邪,若是外邪侵体,那是必要发烧的。” 陈清窈一听,吓得不清。 陈鹤年不敢靠近李君策,自然也不会把李君策独自撂在里室,相宜喝完了药,识趣地回去守着李君策,他也没走,隔着一道纱帘、一道圆门,远远地坐着。 相宜喝了药,出了点汗,很快就舒服了。 她撑着脑袋,不敢眨眼地盯着床上的人。 刚才拉开他的里衣,她不仅看到了他肩膀上的伤,还有胸口好几处伤疤,其中有一处大约是枪伤,正中左胸,她不敢想,那得多凶险。 一国太子,亲上战场,受了致命的伤,只怕也得装作若无其事,撑着回到大帐才敢倒下。 别的不说,跟孔临安那种学六艺擦破点皮,回去都要包扎上药的文人相比,她面前的储君,当得起一句真男人。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往李君策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上多瞄了两眼。 嗯。 别说。 储君不但有胆量,还有美貌。 啧啧啧。 将来的太子妃可有福咯。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床上人呼吸重了些,相宜心下一紧,凑过去看。 李君策的额头上正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发烧了。 第103章 殿下,乖乖喝药啊 李君策晕死过去,恍惚间,感觉到肩头有温热的软意,然后便是一阵乱针扎入皮肉般的刺痛。 他强撑着睁眼,却只看到女子关切的脸。 他隐约听到她的解释,忍不住想,该死的陈鹤年,是想弑君篡位了吗,怕他死得不够早? 薛相宜能有几斤几两,给家里下人看病,还得求着人家给她看呢。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此刻却十分清晰。 他再次晕过去,身体的温度却一再攀升,感觉快要融化之际,浑身却有凉意传来。 有道女声轻柔地唤他:“殿下,醒一醒。” “殿下,张嘴啊,咱们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嗤。 什么话。 她哄三岁娃娃呢? 乖乖喝药,就不痛了? 李君策一边嫌弃,一边觉得身体慢慢舒服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力量,让他觉得眼前一白,头痛愈烈后,他反应过来当下是何处境。 对上女人清澈明亮的眸子,他从中看到了惊喜。 相宜下意识摸上他的额头,虽然是一片濡湿,但确实是降温了。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却没放下手里剩下的药,盯着李君策道:“殿下,您张嘴,再吃些药。” 还要吃? 李君策品了品嘴里的苦味,眉头皱紧。 然而不等他回应,相宜已经舀起药,很不客气地塞进了他嘴里。 与其说是喂,不如说是灌。 李君策好几次呛到,感觉药都要从鼻孔里出来了。 他用力瞪着相宜,相宜却没什么反应。 笨。 没眼色! 他在心里这么吐槽相宜,然后默默忍了,毕竟相宜是在救他。 该死的是,这药喝了,让他昏昏欲睡,他都没来及问陈鹤年,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找个赤脚大夫来救他,自己就先晕了。 相宜等了片刻,数次把脉,都确定他的脉搏是平和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去。 即便如此,她依旧撑到快天亮。 陈鹤年在外面敲了敲木几,她听到动静,忍着困倦起身出去。 “殿下已脱离险境,我也该回去了。” 陈鹤年不放心,开口留她。 相宜说:“我会用毒,城中好些人都知道的,若是我凭空消失了,动手的人恐怕能想到殿下身上。” 昨天见那些遮光的布,她便猜测,陈鹤年也不确定动手的人是否知道暗杀得手了,所以才加以掩饰。 果然,陈鹤年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我派人送你回小院。” 相宜点头,“殿下若是有事,尽管去找我。” 不过,别再用绑的了。 陈鹤年会意,面露歉色,亲自送她出门。 外面下着大雪,一出门,寒意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四肢百骸。 相宜没多问,陈鹤年也没多说,聪明人心照不宣即可。 天亮之前,相宜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小院。 两个时辰后,她又准时出现在了医棚里。 本以为能找机会眯一会儿,凭空却又出了大岔子。 太仓县的两个村子疫病爆发,几乎一整个村子都感染了,那边的医棚住不下,只能把病人挪到昭宁县来。 还有,赵知府的儿子也染病了。 第104章 甘草很贵吗? 那天给赵公子治蛇毒,相宜就知道,他必定是出城了。 事情一出,赵知府知道瞒不住,对前去看诊的相宜和冯署令等人说了实话。 “这混帐东西,趁着家里人不注意,他便带着人出城去打猎了,也不知是从何处染的病。” 冯署令去给赵公子治病,相宜顺便去看望了那几个小厮。 见“救命恩人”到了,几个小厮态度十分好,问什么说什么。 “你们家公子打猎,都猎到什么了?” “羊!” 一小厮抢答道:“都是从北边过来的野生羊,生得不大,跑得却快,公子就是为了追羊才进了林子,让蛇给咬了。” “哪来的野羊?” “北边的商客带来的,他们专供临州猎场的猎物,疫病未发前,一只野羊,千金难求!” “如今那些羊在何处?” 小厮们面面相觑,说:“猎场还有一些,剩下的都养在太仓县的村里。” 相宜心里有数了。 她从后院离开,将事情告知了冯署令。 事关重大,冯署令立刻掉头去找了找知府,商量如何处置。 “姑娘,必是这些羊有问题,如今找到源头了,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相宜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心中忧虑倍增。 她看了眼云鹤,笑道:“应该吧。” “真好!也不知云霜在家里如何了,咱们丢她一个人在京城,她指定日夜哭鼻子呢。” 闻言,相宜真心笑了笑。 午后,她睡了片刻,又在医棚里继续忙碌。 入了夜,便有人来“请”她。 忍着嗖嗖寒风,落地时,相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哎。 伺候太子不容易啊。 她拢了拢大氅,被领着进了另外一间院子。 院内寒梅盛开,芳香四溢。 推开门,领路的人自动退开。 相宜提着药箱,缓步往里走。 和昨日不同,这间屋子不够明亮,但摆设却更精致,经过的第一道珠链乃是碧玉所制,珠子颗颗圆润,香炉里燃着上等药香,轻嗅一口,令人如同踩在了云朵上。 相宜不经意多吸了两口,终于到了内室,才看到案桌之后坐着人,不是李君策还有谁。 屋内暖和,他只穿了一身单衣,肩上披着玄色绣云纹的披风,不似昨日的狼狈,他简单束了发,玉冠精致,两侧皆有珠链垂下。他闭眸假寐,珠链垂在他侧脸上,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唇色殷红,俊美如画。 相宜挪开视线,躬身行礼。 男人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免礼,坐吧。” 相宜谢了恩,规规矩矩坐下。 李君策不开口,她便主动问:“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应该死不了。” 相宜:“……” 那真是可喜可贺。 她问道:“白日里可曾发热?伤口疼吗?可曾再出血?” 李君策朝她掀了掀眼皮。 “孤白日里喝的药都是你开的?” “是。” 李君策:“甘草很贵吗?” 相宜疑惑。 李君策:“孤贵为储君,便是甘草贵比黄金,应该也是用得起的吧?” 相宜忽然懂了。 这是嫌药苦。 她搬出老话:“良药苦口。” 太子大人轻哼了一声。 第105章 太子打劫啦 相宜以为,她过来就是给李君策看病的,李君策应该也没功夫搭理她。 可坐下半天,她也没碰到李君策的脉。 李君策不慌不忙,喝了茶,又吃了点心,才慢悠悠地问她。 “城中疫病如何了?” 相宜回答:“已经找到源头了,想来不日就能控住情况。” 李君策没接这话。 相宜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些。 一抬头,却发现李君策在打量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 相宜背后有点发毛,感觉不太妙。 忽然。 李君策嘴角一勾,说:“薛铮,你们家老头子给你留了多少钱?” 相宜愣了下。 打出了娘胎,薛铮两个字便只出现在她薛家族谱上,还有她自己的心里。 孔临安自小便知道她这个人,却到撤销婚事那天,才想起她的名字。 至于祖父,祖父总是和蔼地唤她的小名——相宜。 旁人更不用说了,一口一个薛氏。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长久地挤压在胸口角落的一口气,被人忽然压了出来。 她暗自吞了口口水,才回过神。 “殿下,您说什么,臣女听不明白。” 李君策轻呵。 他更加懒散地靠着,眯着眼睛看她。 “两百万两,有吗?” 相宜汗流浃背了。 “殿下,臣女真的听不懂……” 李君策:“那就是三百万两了?” 相宜:“……” 她心突突地跳,一时不敢确定,李君策究竟是将她摸得一清二楚,还是在诈她。 快速思索后,她起身跪下。 “殿下,臣女手中确实有些钱。” “有多少?” “殿下若是要用,臣女无论有多少,都是愿意双手奉送的。” 李君策挑眉。 呵。 倒是会说好话。 “当真?” “绝无虚言!” 相宜牙都要咬碎了。 她又不傻,李君策竟然问起钱财,自然是盯上她的钱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的钱都存在八大钱庄里,虽说李君策不至于明抢,但想要弄清楚却不难。 有钱无权,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只希望,李君策别太狠了,好歹给她留点。 正琢磨着,头顶上传来男人玩味的声音:“跪那么像样做什么?怕孤明抢?” “殿下是凤子龙孙,自然瞧不上臣女这点微末家资。” “谁说孤瞧不上,孤早就惦记着了。” 相宜:“……” 多谢您,如此坦诚。 案桌后,李君策视线往下,睨了她两眼,下意识直起了身,可惜,牵动了伤口。 相宜听到他轻嘶了一声,她下意识抬头。 “殿下,小心伤口。” 对视一眼,李君策又靠了回去,良心发现地叫她起来。 相宜这口气不敢松,琢磨着他到底要多少钱。 李君策话锋一转,说:“来临州的路上你注意到盐价了吗?” 相宜点头,“略微上涨。”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直白道:“各地盐库的盐都见底了,若是江南盐商再不供盐,天下就要大乱了。” “江南的盐商竟然敢断供?”相宜惊诧。 说到这里,李君策苍白的脸上浮现两分红,显然是气的。 相宜正要提醒他别动气,他抬眸看来,问道:“你会制盐吗?” 第106章 孤不多借,就三百万吧 完蛋了。 听到李君策的问题,相宜便知道,祖父那些“小动作”只怕从不曾逃过李君策的眼睛。 她想了想,说:“祖父留下过些许古籍,臣女回去研读一二,或许能有法子。” 李君策笑了。 相宜挪开视线,鹌鹑地不说话。 接着,她听到两下轻敲桌面的动静。 抬眸看去,李君策正看着她。 他说:“把药箱开了,先给孤换药。” 好好好,换药好,只要不提钱,万事好说。 相宜很乐意,动作麻利地做着准备。 她走到李君策身边,不用说,识趣地替李君策脱了外衣。 李君策常见女医,一般像相宜这么大的女医头一回见他,不是诚惶诚恐,便是面红耳赤。 他大剌剌地朝相宜脸上看去。 嗯。 只看到一脸严肃,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孤还有的活吗?” 相宜:“有的。” “……” 李君策嘴角提了下,忍着疼让她换药,不知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是想趁着相宜换药时趁火打劫。 他说:“孤此次受伤,崔家有份参与,江南盐商更有,淮南王也跑不掉。” 相宜手抖了一下。 殿下。 求你了。 这话不用跟我说。 她嘴角微抽,不敢回应。 李君策自顾自地继续道:“孤忍不了了,必要治一治他们,首当其冲的便是盐商。” 相宜点头如捣蒜,表示对老大的附和。 李君策又道:“但国库空虚,若要同盐商打这一仗,须得手里有钱。” 相宜动作一顿。 懂了。 所以您盯上了我了是吧? 她想起基本没动过的三百万两银票,便觉得肉疼得很。 “殿下,您需要多少钱?” 李君策也不怕把她吓死,张口就来:“最好是有个上千万两,孤动起手来方便。” 相宜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毒是进脑子了? 做梦呢? 李君策不知道她的心声,一副“孤不想为难你”的嘴脸,说:“不过孤知道你没这么多钱,所以只向你借个二三百万两。” 相宜:“……” 好痛。 她感觉昨夜的毒应该是转移的她身上了。 钱是保不住了,她一咬牙,硬着头皮说:“殿下说是借,打算还我几分利息?” 李君策略微挑眉。 他侧过脸,接着摇晃的烛火看她。 “你想要几分?” “臣女其实不大缺钱。”她微微一笑,直面天颜,“您将来若要赏我,不如赏些别的。” 李君策略思索,收回了视线。 相宜手上动作更加小心。 不多时,便听男人说:“孤若是赢了这一仗,薛铮,你便是头功,六部官署也好,女医署也好,三品之下的官位随你选,三品之上,看你日后的本事。” 相宜略微瞪大了眼。 她下意识说:“六部之中少有女官。” 李君策皱了眉,“少有,不是没有。” 他转脸看她,“怎么,觉得自己担不起?” 相宜幼时常听祖父说一句话,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她不太能体会其中含义,此刻却觉得心头发热,似乎有些懂了。 第107章 全部家底都赔上了 “臣,谢殿下恩典。” 能自称臣,而非臣女,相宜还是高兴的。 她觉得李君策确实与众不同,堂堂储君,亲上战场不说,为了盐税的事,还自涉险境。 最最重要的是,他不曾轻视女子,他记得她的名字。 正想着,李君策接着就问她:“钱何时送来?” 相宜一腔感动瞬间被冻在了心里,她暗自提气,微笑道:“有些钱须得臣本人去才能兑现,要想三百万两都到您手里,恐怕得等到回京城。” 李君策点头,“不急。” 他单手端起茶盏,想喝一口。 相宜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殿下,夜里饮茶影响睡眠,您如今需要静养。” 行吧。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李君策还是挺好说话的。 他放下茶盏,重新靠着,为了方便相宜动作,他还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相宜弯着腰,小心地观察伤口,撒上药粉。 药粉味道很重,但她嗅觉灵敏,还是嗅到李君策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 “殿下,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李君策闭着眼,开口道:“点心。” 相宜扫了眼桌上,两盘子甜点,她来时还是满的,如今却空了。 她好言劝道:“甜食吃了令人心情愉悦,不过吃多了也不好,殿下日常饮食要清淡些。” 说到这里,李君策睁开眼了。 “孤吃得不多。” 嗯,不多。 也就是当饭吃而已。 相宜没直说,温声道:“殿下如今在养身体,多吃些也无妨,臣等会儿开两道药膳方子,殿下可换换口味。” 李君策没说话,显然是对药膳不感兴趣。 相宜眼神一转,加了句:“都是肉膳。” 果然,李君策默了默,然后高冷地应了一声。 相宜心想,这脾气倒的确像传说中的龙,难养得很。 担心弄疼这祖宗,原本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换好药,相宜生生花了两倍的功夫都不止。 她脖子都酸了,也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李君策狡猾得很,她以为他要睡着了,结果中途他忽然睁开眼,问她:“你可能弄到粮食?” 相宜顿时有种“松鼠屯了半年的粮,结果中途被人全挖走”的心塞感,她再三思考,才说:“祖父经商多年,与不少粮商有交情,买粮是不成问题的。” 她没说自己手里有粮,但她莫名觉得,李君策笃定她手里有粮。 果然,李君策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说:“能买多少?” 相宜盘算了下,说:“让临州城的百姓撑上两月应当没问题。” 李君策大手一挥,“此事交于你,你替孤去买粮。” 说了这会儿话,相宜胆子大了点,半开玩笑地问:“臣替殿下买粮,粮款从何处来呢?” 李君策:“等你的钱到了孤手里,孤自会还你的。” 好。 真好。 用她的钱,买她的粮。 相宜再三叹气,还得带着笑夸主子英明。 只是来换了个药,她直接把全部家底都给赔上了。 合上药箱,她转身看去,发现李君策竟靠在椅中睡着了。 第108章 你以后就是孤的内臣了 李君策就这么睡着,身上里衣的系带都未曾系上,只是虚掩着。 相宜犹豫要不要叫他,或是叫人进来伺候。 实在是李君策现在情况不好不坏,能舒服地睡着,也是一种好事,把他吵醒了,说不定就睡不着了。 男女有别,这其中不包括医者和病患,更不包括君王和臣属。 相宜没多少心理负担,不动声色地蹲下,小心翼翼地将男人里衣的系带弄好。 李君策其实睡得并不沉,只是倦意上来,他便纵着自己眯一会儿。 腰间有细微动静,他眉心微拢,不经意地睁开眼。 一低头,正好对上相宜的眼神。 相宜愣了愣,随即从容道:“殿下浅眠,臣稍后开一副安神汤,你喝了再睡?” 李君策困得快,醒得也快。 他直起身,说:“不是说有药膳要孤吃?又是安神汤又是药膳,孤有几个肚子能容得下?” 相宜:“……” 大半夜的,哪有药膳给你吃。 她不提了,免得李君策心血来潮,真要吃肉。 她安静地整理药箱,准备走人。 李君策看着她的侧脸,清冷面孔上浮现两分兴致,“临州的粮、药征调交给了孔临安,他办得也不错,你就不好奇,孤为何还要买粮食?” 相宜想都不想,“您不信任他。” 李君策挑眉。 “是你觉得孤不信任他,还是你觉得,他没那个本事?” 相宜说:“您是太子,都不能令江南盐商俯首,何况是孔临安?” 这话不假。 李君策想了想,说:“你如今也算是孤的内臣了,咱们君臣之间,有话可以私下说。” 相宜警惕起来。 感觉这不像好话啊。 她虽然送的钱多,但能直接成为东宫内臣? 果然,下一秒,李君策眼里浮现一丝玩味,说:“你和那林氏的较量孤都听说了,如今她被软禁了,若是回京前没转机,她的前程也就废了。” 说到此,他停了停,看相宜的反应。 相宜听出来了。 李君策是想表达:哎,心腹,要不要老大关照你一二,替你按死情敌? 相宜无语。 她一直觉得李君策沉默寡言,不怒自威,却原来都是假的吗? 她提起了药箱,说:“臣和林氏没有较量,她有现在的后果,也是她咎由自取。至于她能不能找到出路,那也是她的事,臣不会多加干预。” 说罢,她躬身行礼。 “殿下,臣告退了。” 李君策:“……” 啧。 她倒是正经得很。 得到许可,相宜总算能出门。 这一回,她待遇大大提升,是坐着封了牛皮纸的马车回去的,内里还有炉子,特别暖和。 哎。 三百万两换来的温暖啊。 临州城的这场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除夕时,城内没有半丝过年的喜庆,反倒是更添死气。 天气骤冷,就算没有疫病,伤寒之类的病症也是层出不穷。本就贫寒的人家,没钱治病,病死、冻死的比比皆是。 因有疫病,死去的人都得焚烧,北山的焚尸坑全天不停,直烧得火光连天,满城灰烬。 第109章 你就去给林大人说两句软话吧 人死多了,粮铺、药铺接连涨价,最后一家家关门,就算有太医署在,城中人心也逐渐浮躁。 别说百姓,就连医署和司医司内部,也慢慢出现了分歧。 因为,第一批粮食和药材快见底了。 相宜去找冯署令等人辩证药方,几次都听到底下人抱怨,说是饭食越来越敷衍,分发下来的药也越来越少。 “要我说,冯署令就不该软禁林大人,上回的粮食和药材不就是林大人送来的?” “是啊,就算林大人与那薛氏打赌输了,又能算得上什么,她的医术是真的,功劳也是真的啊。” “我看,冯署令有点偏袒薛氏,毕竟薛氏也算有爵位在身。” “小点声,别说了。” 诸如此类的话,开始只是一小撮人说,后来竟越来越多。 后来,有人主动给冯署令上书,要求释放林玉娘。 “林大人扣押重病之人的药材也说不上错,她是想救更多的人,本意是好的啊。” “大将出征,陛下尚要关照其家眷,如今孔大人四处筹粮,若是知道林大人受屈,岂不是心里不安,如何能尽力筹粮呢?” 冯署令看到折子的署名里有王婵,心里便有数了。 粮、药告急,他其实是生气的,觉得孔临安必定是知道了林玉娘的事,竟然以此为要挟! 可一日日下来,眼看连他的饭都变成粥了,他便没了怄气的心,命人前去释放林玉娘。 谁知,林玉娘竟说:“待罪之身,不敢出门。” 冯署令气了个仰倒。 不出半日,医署和司医司众人就都听说了,也有人觉得林玉娘此举不够磊落,然而却没人说,因为他们都觉得,粮食和药材更重要。 于是便有人站了出来,提议倒:“想来林大人心结难解,不如让薛乡主前去,把误会解开就是了。” 冯署令派人来医棚传话,云鹤气得差点原地喷火。 “什么解开误会,他们不如直说,让姑娘你去给林氏致歉!” 相宜早见过世人嘴脸,自然不会大惊小怪。 她喝着粥,盘算着自家粮食还有几日能到。 冯署令来话,她置之不理,不出半日,众人便都知晓了。 秦司医等还算委婉,劝相宜看开点,以大局为重。 底下那些小女医便不行了,仗着法不责众,或是各自背后的家世,专挑相宜听得到的地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情的许多百姓,只知道是相宜得罪了运粮的大人,以至于城中快要断粮了。 相宜忙了一天,便被堵在了医棚门口。 “薛大夫,你就去给那林大人说句软话吧,咱们求你了。” “是啊,看看咱的孩子,今儿才吃了一顿粥呢。” “这不就是一句软话么,再不济就是给她磕个头,又不会少块肉!”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语顺着寒风从相宜脸边擦过,比刀子还利。 她看过那一张张可怜的脸,只觉得可悲。 不等她说话,抱着她腿的二妞忽然开口,说:“林大人是坏人吗?为什么要饿着二妞和大家,非要薛姐姐给她磕头?磕了头,才给咱们饭吃吗?” 第110章 林玉娘又风光了 四五岁的娃娃都懂的道理,大人怎会不明白,只是性命攸关之际,谁还在乎是非对错,谁还会为旁人设身处地呢。 一群人静了下来,只是盯着相宜看。 希冀,忐忑,麻木,各种情绪交织。 扑通! 一老妇人给相宜跪了下来,“薛大夫,我老婆子不懂你们贵人间的事儿,就求求你,看在孩子们挨饿受冻的份儿上,去求求那位林大人吧。” 众人也纷纷恳求。 相宜知道,今天没个说法是不成了。 她把老妇人扶了起来,对众人道:“我自会去找林大人。” 听她这么说,众人惊喜万分,仿佛粮食已经近在眼前了。 云鹤嘀咕道:“他们也太瞧得起林氏了,朝廷派出去筹粮的官员又不止一位,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这些人都不能送来粮食,林氏就能了?” 自然不能。 相宜不知太子和江南世家、盐商的矛盾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自然一眼看穿,孔临安夫妻俩是被人摆了一道。除了第一批粮是真的以外,只怕剩下的都是幌子。 她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往府衙去,林玉娘敢端架子,她就能做戏。 进了那道门,谁知道她跟林玉娘说了什么,她花些钱,找几个人四处传唱,说她给林玉娘跪下了,说不定都有人信。 然而相宜没机会花这笔钱,她到达府衙时,正有京城来的差官在宣读太子口谕。 很简单的意思:立即释放林玉娘,让她去徽州筹粮。 话虽少,分量却重。 太子“远在京城”,竟然也知道林玉娘的本事,钦点她为筹粮官,言语里还有指责冯署令行事草率之意。 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听得出,孔临安夫妇深得东宫宠信! 林玉娘跪在地上,听完太子口谕,也是心跳如擂鼓。 峰回路转,怎叫她不惊喜。 她已经故作平静,但苍白的脸上还是快速浮现了红色,显然是激动的。 “请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她站起身,目光刻意地从相宜脸上扫了过去。 相宜不曾多言,掉头去找冯署令讨论疫病的事。 她刚走,身后便是无数人对林玉娘的恭维话语。 不过一夕之间,林玉娘就又风光了,她带着人马出城,司医司一半的人都去送行,还有不少百姓。 她高坐马上,挥鞭道:“都回吧,我会速去速回!” 说罢,驾马而去。 一时间,司医司里对她的看法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少人翻出她在凉州治疫时的义举,说得神乎其神。 “要论医术高低,其实林大人肯定不比薛氏差,之前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她运气不好。” “不说医术,就说林大人策马扬鞭的潇洒模样,难道你们不羡慕?” “做女人能做到林大人这般,也算圆满了,听说她还有一儿一女呢。” 说到此处,众人纷纷在背后嘲笑相宜,说她嫁入孔家三年,临出门了,竟还是完璧之身。 “薛氏美则美矣,不过像木头似的,我若是男人,也不会喜欢她。” 第111章 薛相宜一定比不上你 “呸!一帮势利眼!” 云鹤倒完水回来,叉着腰道:“他们以为背后说林氏的好话,林氏回来了,就能多分他们一点粮、药吗?” 相宜两耳不闻窗外事,据她得到的消息,自家的粮食已经快到了,林玉娘应该也见到孔临安了。 她在思索,如何处置粮食,是低调做人,还是高调行事。 至于林玉娘和孔临安,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就很了不得了。 事实上,林玉娘见到孔临安时,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没想到,她在临州城里吃苦受罪,孔临安在徽州竟然有美婢相伴! “你是如何来的?”她质问若若。 孔临安最近也是心力憔悴,林玉娘再不到,他也不敢拖了,必须把粮、药送往临州。 闻言,他不经意多看了一眼林玉娘,随口道:“若若生下了一个死胎,她在家中熬不下去,便来找我了。” “死胎?” 林玉娘皱眉,“我给你开的药你都喝了吗?” 若若心里恨她入骨,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怯生生地点头。 林玉娘一腔怨气,却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亲自上前给她把脉。 “你刚生产完,谁撺掇你千里跋涉的?” “我……” “你还年轻,若是好好调养,将来一定会有孩子。让你这么一闹,身体虚透了,如何还能再有子嗣?” 若若张了张口,想要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孔临安本就不大相信林玉娘会下毒害通房的孩子,见她一身风尘,还先给若若把脉,不由得愧疚悔恨,这几日听多了若若的话,他竟然有些动摇,实在是不该。 想到这儿,他不再去看若若娇柔的脸,沉声道:“你先下去,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没法子,若若只能隐忍着点头。 看着尚且凌乱的床榻,林玉娘再三闭眼,才强压下怒火。 青天白日的,做些事确实不妥当,孔临安脸色也不大好,快速调转了话题。 “你和薛相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刚问完,林玉娘眼睛就红了。 “玉娘。”孔临安意外。 林玉娘生性刚强,轻易不掉眼泪的。 如此神色,必是委屈到了极点。 他把人抱住,没有多问便说:“我知道,谣言不可信,薛相宜的医术怎么可能比你高,她给你打下手都不配。你在临州受委屈了,是我不好,让你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势利小人。” 提起医术,林玉娘心中一刺。 被关的这几天她几乎没睡,每时每刻都在回忆薛相宜当日救人的场景。 她知道。 薛相宜是会医的。 说不定,比她更高明。 那张千金方…… 不,不对。 薛相宜就算再高明,也开不出千金方。 她无数次对自己强调,本来已经快说服自己了,陡然听孔临安说起,心又有些虚。 不过她没提,擦了擦眼泪,说:“子郁,咱们先去清点物资,时间不能耽搁了,只要我们把这批物资送到,不愁没有来日。” “好,都听你的。” 孔临安抚了抚她尚有泪痕的脸,满眼心疼。 第112章 瞒天过海 林玉娘和孔临安一同去了粮仓,刚到门口,便见一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 衙役指着身后粮仓,支支吾吾说不清,干脆一拍大腿,“大人,您快亲自去看看吧?” 孔临安心中一沉,快步进去,林玉娘紧随其后。 看清里面被剖开的粮食和药材,俩人当场傻眼了。 这哪里是粮和药,分明是野草和沙土! 孔临安一把拉住衙役,怒道:“怎么会这样!” “大人,小的也不知啊,这粮仓上面的粮食都好好儿的,底下的就是这些了。” 孔临安懊悔欲死,狠狠甩开了衙役。 他们被耍了! 这次出大事了! 林玉娘也明白,她现在浑身都是凉的。 看到无言以对的孔临安,她脾气上来,忍不住问:“我去临州这些天,你难道就只顾着‘照顾’通房,连粮食、药材都不曾清点一遍?” 孔临安听出她的指责,旁边还有人在,他面子上挂不住,火气也蹭蹭蹭往上涨。 “若非你来信,要我拖延送粮时间,我岂会拖到今天才清点?” 林玉娘气急! 她想揭穿孔临安的轻率,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子郁,我不是在指责你,而是事关重大,我害怕了。” 孔临安看了她一眼,“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我一人承担。” 林玉娘握住了他的手,叹道:“你我夫妻一体,我怎会让你一人承担,便是圣上怪罪,我也会揽下所有罪责,在我心里,你的前途比我的前途要重要多了。” 闻言,孔临安心里的火瞬间被浇灭了,看向女人的眼神里充斥着自责。 “玉娘,我对不住你。” “别说了。”林玉娘抬手,拦住了他掀动的唇,“事已至此,咱们把粮食清点清楚,能送多少送多少。” 她命衙役下去,然后凑近跟孔临安低语。 孔临安皱眉,“遭了山匪?” 他有些不乐意,说:“此事分明是江南世家狡诈,联合那些商户算计你我。” 林玉娘摇头,“咱们没有证据,就是有,陛下也只会用咱们的前程来平息此事,疫病过后,陛下和世家还是能和和气气的,可咱们呢?” 孔临安沉默。 他知道,林玉娘说的对。 “这是这些东西太少了,送到临州,恐怕也没有大用。”他懊恼道。 此刻,若是能白得十万辆银子就好了,何愁没有粮、药。 可惜…… 薛相宜已经…… 念头一出,他赶忙撇开,随即双手扶住林玉娘的肩膀。 “不管多少,咱们先送过去。” 林玉娘点头。 其实,她冷静下来就不紧张了,此事栽赃给山匪是很容易的,临州此时缺粮,他们到时候只需要装得可怜些,把剩下的粮食送达,说不定还能受到奖赏呢。 这么一想,她跟孔临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出去安顿手下人马。 孔临安知道她是去封口,没有多说,默认了。 他们夫妻打算瞒天过海,却不知,临州那边王婵正等他们荣耀进城,好一雪前耻呢。 第113章 她骑上马就跑了 林玉娘走后,城中人心稍稍安定。 然而不过一日,不知是哪里的传言,说林玉娘夫妇本可以早些到的,是因为有奸人从中作梗,才使得筹粮困难。 奸人是谁呢? 哦。 是相宜。 云鹤双手叉腰,气得脸红脖子粗,复述外头听来的闲话。 “林氏德才兼备,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生有一双儿女,理当是正室!薛氏善妒,但薛家对孔家有恩,孔大人奉母命娶了薛氏,可薛氏商贾性情难改,为独霸家产,竟和刁奴勾结!孔大人忍无可忍,这才休了薛氏!” “姑娘,你听听,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相宜连日忙碌,夜里还要去看李君策的情况,闲下的时间补觉都不够,哪有心思管这些。 她闭着眼睛,往后靠去。 云鹤立刻住了嘴,走到她身后,替她按头侧穴位。 相宜玩笑道:“过几日吧,你也找个写话本子的,再编一个新的,把他们写成坏人就是了。” 她是随口一说,云鹤却当真了。 “不必旁人写,奴婢自己写!” 相宜一笑置之。 然而隔日,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有人大肆宣扬相宜前首富之孙的身份,说保和堂地下有黄金无数,后院更是粮满、药满,若是打开保和堂的门,那全城人都能活了。 这话荒谬至极,却偏偏有人信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相宜如同往常一般出门,刚上车,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咚咚咚。 来人敲了下她的车壁,随即用刀鞘将窗户抵开一条缝隙。 “薛大姑娘,城中乱了,保和堂不安全,你今日不宜出行。” 相宜诧异。 紧接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被丢了进来。 她捡起一看,发现是出城令牌。 来人说:“主子说,还请你不要忘记谈好的买卖,明日黄昏前,得交粮食、药材了。” 相宜瞬间懂了。 这是太子的人。 她把令牌揣好,低声道:“替我回禀一声,定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对方没再回应她。 相宜打开窗户,发现外面已经没人了。 孔熙这才出声:“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相宜推开车门,说:“你将车驾砍下,把马给我,你回家去,安顿好云鹤他们。” “那姑娘你呢?” 相宜跳下车,呼出热气,天寒地冻,四周寂静,她感觉心跳的动静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说:“我要出城,亲自接粮食。” 孔熙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一个人?” “是。” 孔熙觉得这有点胡来,拿着刀的手有些犹豫,还是相宜夺过刀,铆足了劲儿,把连接马和马车的绳子都砍了。 她牵着马,用力揉搓了两下马脑袋上的毛,然后在孔熙震惊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回去等着,明日黄昏前,我必回来!”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孔熙呆楞原地。 城东一别院内,李君策正坐在案后写密函。 闻言,他抬了抬眸,“她一个人出城了?” “是,一人一骑,走最偏的北门疾驰而去。” 急成这样? 看来在京里做贵夫人,还真是委屈她了。 第114章 又见前夫哥 策马扬鞭,疾驰过无人的商道,将风和雪都甩在身后,相宜觉得痛快极了。 她昨夜便已受到传书,知道第一批粮食就在城外不到五十里处。 不知骑了多久,她在偏僻的破旧驿站拉住了缰绳! 将马交给门口守着的人,她径直往里,屋内,火炉烧得正旺,一行二十多人,都是青年壮汉,见了她,齐齐起身。 “给大姑娘请安!” 相宜眼神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发自真心地笑道:“都别拘礼了,咱们还和从前是一样的。” 她主动上前,拍了拍为首之人的肩膀。 “胡四哥,好些年不见了!” 胡四见她没变,登时爽朗一笑。 “姑娘变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再不是从前的假小子了!” 众人笑。 有人发现她只有一个人,忍不住问:“姑娘,跟着你的人呢?” 相宜就近拿了粗碗,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半碗。 她抹着嘴唇道:“跟着的人?我要什么人跟着,我的骑术可是胡四哥亲自教的,难道还骑不好马?” 胡四开怀大笑。 “对对对,咱们姑娘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世家女儿,便是海外商船也是上过的!只有姑娘把别人卖了的,谁还能在半道劫走咱们姑娘?” 相宜笑笑,感觉浑身都热了。 她坐下和众人一道用饭,吃完便去看运来的粮食。 胡四亲自带她看:“按您说的,买便宜管饱的粮食,前段时间粮价低,这些东西收起来不费劲。” 旁边人说:“还说嘴喱,姑娘打京城传话来,让你买粮,你还犯嘀咕呢!这不是没过几天,那粮食就开始涨了。” 胡四瞪了对方一眼。 “数你话多!” 相宜笑笑,没当回事。 胡四本想让她歇一晚,次日再走。 相宜却说:“城里民心不稳,咱们早一刻送到,也好早一步稳住局面。” 胡四疑惑:“朝廷就穷到这地步?还是压根儿不打算管临州?” 管自然是要管的,至于穷嘛,哪朝哪代的地方不向朝廷哭穷?不过也得有个度,过了就不行了。 凉州疫病事小,太子整顿江南官场事大啊。 相宜也没法子,她起初是想明哲保身,可太子直接把她的牌都掀了,她现在是不得不全押太子。 幸好,纵观全局,她觉得太子赢面更大。 “收拾好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是!” 相宜带着人匆匆上路,潇洒自如。 只是没想到,在临州城外,刚好和孔临安撞上! 原来,孔临安和林玉娘带着剩下的粮食上路后,便发现他们走的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泥泞难行,为了不耽误行程,孔临安单独带着一队人马,将轻便些的粮食先送去临州。 双方人马都不少,但相宜这边除了相宜以外,个个都人高马大,就连胡四的妹子也很结实。 相较之下,孔临安一行就显得狼狈多了。 从后面追上,孔临安原本是发现对方运的可能是粮,他正纳罕这么一支运粮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临州城外的。 抬头,却见领头的人背影苗条纤瘦,哪怕穿着乌黑大氅,也可以看出是一女子。 第115章 你还是有希望再做孔家妇的 孔老夫人年轻时,也曾期盼做女官,可惜本事不济,只能想想。 孔临安少时,便听他母亲说女官何等荣耀,天下男子,若是像太祖皇帝那样,愿意放权给自己的妻子,让妻子大放光彩,那才是真男子呢! 所以在孔临安的心底,一直都有个英姿飒爽、足智多谋的妻子的幻想。 林玉娘,便符合这一些。 可现在看到领队的女子,他忽然心下一动,不知为何,他迫切想看一看,这女子长什么模样。 “姑娘慢行!” 他大喊一声,夹紧了马肚子,促使马儿快跑。 终于,到了相宜身边。 “姑娘,你们是什么人?车上装的可是粮食?” 相宜闻言,朝他转过了脸。 四目相对,孔临安感觉呼吸变粗了些,一下下的,都落在了他耳边。 薛相宜? 怎么会? 他愣愣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小心!”后面人扶了他一把。 孔临安这才回神,急忙稳住了马儿。 看着相宜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他竟忘了质问她为何针对林玉娘,尤其是扫了一眼那些粮食后,他心头便大受震动,只是不敢相信。 “你不是应该在临州城吗?怎么出来了?” 相宜没理会他,调转方向,去检查后面的粮车。 孔临安心中已经有数,他们会相遇绝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早知他筹粮会出问题,所以提前为他准备了粮食,助他度过难关,就像当年她寄钱去凉州,让他自购药材一样。 为了筹粮,他本就心力憔悴,这两日更是忐忑难安,骤见相宜这般,心中百感交集。 再想想,相宜一个弱女子,竟然能猜到他筹粮不顺,还亲自送来粮食。 其实,她也算有才,还算重情。 他骑马跟上相宜,说:“这些粮食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相宜挑眉,终于理会他了。 “孔大人想跟我买粮?” 孔临安知道她必定要挖苦自己,说:“你放心,不管多少钱,日后我都会还给你。” 相宜:“赊账?” “……” 她挥了挥马鞭,说:“小本买卖,概不赊欠!” 孔临安语塞。 他犹豫片刻,上前道:“这些日子你独自在外头,可曾想通了?” 相宜:? 孔临安:“若你当初不闹那么大,现如今我和玉娘在外奔波,你便能为我们安定后宅,咱们一家人别提多幸福。” 相宜怀疑他喝多了。 孔临安自顾自道:“这批粮食算我欠你的,日后我一定补偿给你。等回了京,咱们可以再成一次亲,你依旧是孔家妇。” 相宜:“……” 他是疯了吗?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将孔临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回了队伍前列。 孔临安见她没拒绝,便料定她是同意了。 队伍最前面,胡四问相宜:“姑娘,他是何人?” 相宜说:“蠢人。” 不仅蠢,还喜欢多想。 说话间,已经到了临州城下。 还没进城,便听到里面喊声震天,似有人撞门。 守城官兵忙于应付,半晌才发现城外有人,喊道:“城下何人?” 第116章 隆安乡主薛铮前来送粮! 相宜走后不久,保和堂就被砸了。 幸好云鹤等人不在,否则也得遭殃。 闹事的人抓住两个病人,逼着他们带路去粮仓,果不其然在里面搜到了粮食,虽然不多,但也证明了保和堂的确有粮的传言。 这帮人越想越气,把库里和柜上的药材也都一抢而空。 奈何狼多肉少,这点粮食哪够啊,于是有人提议,不如把城中商铺、药馆全都抢了,反正这些人为富不仁。 说干就干! 不出一个上午,临州城就乱了,赵知府和驻军将领亲自到场,才勉强将场面镇住。 然而百姓们群情激愤,还是咬住断粮的事不放,坚持要出城找活路。 赵知府从白天劝到天黑,愣是把大伙的士气越劝越高,眼看就要强行撞门了。 王婵听说这事时,也只是轻蔑一笑。 替她办事的小吏有些害怕:“起初我也就是听您的,编排一些薛氏的丑事,本想让这帮刁民去找保和堂的晦气,没曾想闹这么大,这……都快成民变了。” “你怕什么?”王婵随手丢过去一锭银子,不屑道:“把心放回你娘的肚子里吧,这事儿怎么都扯不到你,天塌下来,有姑奶奶顶着呢。” “哎哎,您说的是。” 小吏喜不自胜,连连作揖地退下了。 王婵悠哉地搅动身边的药炉子,轻轻哼着歌儿。 这回怎么也够薛氏喝一壶了,等师父回来,总会记着她的好,她在司医司三年了,也该出头了! 城门处,百姓拖家带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女医站在高处,将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薛氏可完了,这场民变可是从她保和堂起的,她难辞其咎啊。” “这说法也有些牵强,要是那孔大人早点将粮、药送到,焉有此事?” “各打五十大板吧,若是薛氏不咄咄逼人,冯署令不软禁林氏,那孔大人筹粮有难处,林氏也能早去帮忙。” “这话有趣,难道孔大人只能靠老婆?” 众人各执一词,只是看戏。 忽然,锣鼓声传来,城内百姓静了静,接着众人便听到守城官兵的问话声。 “城下何人?” 一时间,万籁俱寂。 众女医都站了起来,站在城内的赵知府心中一紧。 百姓们大气不敢喘,只是暗自祈祷,一定要是送粮的大人! 若是能在城中安身立命,谁想背井离乡呢。 簌簌寒风中,有声音传来。 “下官孔临安!” “我是隆安乡主薛铮!” 两道声音,但女声不够强,被男声盖了下去,于是众人都听清了一个孔字。 孔? 那不就是送粮的孔大人? 另外一个女声,自然是林大人的声音了。 守城兵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为保万全,他还是再问了一遍。 “城下何人?” 城内众人疑惑。 怎么又问一遍,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和他们一样疑惑的,还有和相宜近在咫尺的孔临安。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然后瞪大了眼睛。 因为下一刻,相宜身边一行二十几个壮汉齐齐高声喊道:“我家姑娘是隆安乡主薛铮!前来送粮——!” 第117章 朝廷的粮也来了 隆安乡主薛铮! 前来送粮! 字字清晰,如雷贯耳。 镇住了孔临安,也镇住了城中所有人。 直到守城官兵确认相宜的令牌,匆忙下楼去开城门,众人都是愣的。 孔临安看着相宜坚毅的侧脸,百思不得其解,他下意识去拉住相宜,相宜已经先一步夹紧马肚子,轻呵一声,“驾!” 她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与他擦身而过。 城中,百姓被官兵强行逼到路边,让粮食车进城。 一车一车又一车,不是假的。 有粮了,自然也没人拼命了,那些官兵的刀枪也就有了威慑力。 相宜看着粮车都进城了,才翻身下马。 赵知府和她打了个照面,她将进城令牌又奉上一次,上面明晃晃的东宫印记,让赵知府心头一震。 “薛乡主,您这些粮食是……” 相宜说:“请您辖制官兵与百姓,我有话说。” 赵知府哪敢不应,请她先行。 相宜将马鞭丢给身边人,领着胡四几人,在众目睽睽下登上了城楼。 风擦过脸颊,很疼,但也很痛快。 她很久没看过这么高的风景了。 面对百姓的质疑,她说道:“诸位!我是薛铮!乃是保和堂之主,也是皇后亲封的隆安乡主!” “先前城中有传言,说我保和堂有吃用不尽的粮、药,乃不实传闻!” “但我薛家世受皇恩民惠,绝不是为富不仁之辈!我散尽家财,已购得三千担粮食,正源源不断送来临州!” “大家不必担心粮、药之事,只安心治病,有我保和堂在一日,临州就没有缺医少药而亡的!” 她说一句,胡四等人便跟着重复一句。 城下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莫说百姓,就连高处的女官听了都心头发热,有人说了句:“这薛氏倒……颇有魄力。” 身边人提醒了她一句:“是隆安乡主——薛铮。” 不止她记住了,无数人都记住了。 人群中,云鹤领着一众家仆挤到了前面,趁机高声大喊:“薛乡主大善!” 离得近的百姓也被带动,跟着大喊。 后来,不知是谁带了头,竟然下跪了。 一个跪,一群跪,不出片刻,下跪之人便绵延了整条街道。 相宜起初认出是云鹤,还只是嘴角抽抽,想着这丫头鬼机灵,眼看跪的人越来越多,她心情严肃起来,对胡四说了两句。 胡四立即带领众人,高呼:“一切皆是陛下恩典,陛下万岁,大宣万岁!” 一时间,喊声震天,满城皆惊。 孔临安坐在马上,目睹一切,连进城都忘记了。 林玉娘赶到时,正看到相宜下城楼,被一众百姓围绕跪拜。 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当即驾马冲上前。 “子郁,怎么回事?” 孔临安脑子乱得很,他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他治理凉州时,备受赞誉,也没被满城百姓跪拜过。 见他不语,林玉娘心中发沉,驾马往城中去。 她直接问赵知府:“赵大人,你们在做什么?” 赵知府正郁闷呢,他也没被百姓集体跪拜过啊。 正好,看到林玉娘回来,他回过神了。 嗯? 朝廷的粮也来了? 第118章 林玉娘恐怕要下大狱 “林大人,粮食都到了?”赵知府问。 林玉娘心里发虚,外表一丝不露,她先是一愣,旋即惭愧地低下了头。 “赵知府,是我对不住一城的百姓。” 赵知府这才发现,她身上衣带血迹,手臂被划破了,还在流血。 “这是怎么回事?” 孔临安也策马上前,愕然道:“玉娘,你怎么了?” 林玉娘恨道:“你带着先行队伍刚走,我们就遇到一帮山匪,大伙儿虽然誓死保护粮食,但还是让他们抢走大半。” “什么!” 赵知府面色严肃,“这么说,这批粮食不全?” “是,只剩一小半了。”林玉娘道。 孔临安当即便对赵知府道:“赵大人,速派人去追,说不定能追上那帮人!” 林玉娘说:“这些匪寇熟悉地形,钻入山林后很快便消失了。” 即便如此,赵知府还是立即派人出城去追。 近处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知道粮食可能是被匪寇给追了。 可下一秒,赵知府便说:“两位,粮食没找到前,请你们先去府衙!” 林玉娘本想先问问薛相宜这一出是怎么回事,又怕在人前多说多错,只能点头答应。 她带着一行人都伤痕累累,其中有人看着都快死了,并不像作假。 百姓们都被唬住了,相宜却心中有数。 当然,赵知府自然也有数。 不过,破城门的闹剧总算能落下帷幕了。 他整顿官民,然后请相宜前去府衙交接粮食的事。 相宜很好说话,一概交出,一颗粮食都不管。 相较之下,林玉娘来送粮时的耀武扬威,可就变得扎眼了。 当然,除了赵知府和冯署令,也无人去在意林玉娘。 众人津津乐道的,都是相宜身穿黑氅,站在城楼上喊话的样子。 云鹤迎了相宜回家,一路都快上天了。 “姑娘!这回真痛快,您给咱们家长了好大的脸。” 相宜捏了下她的脸,说:“好好在家呆着,可不许真上天了。” 云鹤头一昂,才不呢。 她对相宜道:“姑娘,您从前不是总说要低调吗?怎么这回这么张扬,不说是朝廷送来的粮,只说是咱们家的?” 相宜坐下,摇头晃脑作老夫子状! “天机不可泄露。” 云鹤哼哼,不过也不在意,她现在觉得好快活。她家姑娘长脸,林氏没脸,她就高兴! “要是粮食找不回来,赵知府把林氏下大狱就好了。” 相宜挑眉。 大狱吗? 那恐怕林氏还真得去,因为粮食不可能找得回。 而且,太子和江南世家、盐商打擂,总要个由头吧? 朝廷的粮没及时送到,反而让一个“乡主”先送到了,这让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孔临安夫妻俩这回算撞刀口上了,不过也算他们俩倒霉,要是换一个聪明人,说不定早就跑了。 相宜甚至怀疑,孔临安是不是哪里得罪皇帝了,要不然这回这个苦差事,怎么轮到他了呢? 正想着,她扫了眼刻漏。 时间不早了,天一黑,她还得去给太子换药。 第119章 薛卿 天刚擦黑,相宜就到李君策的别院了。 她到时,陈鹤年在陪李君策下棋,陈清窈在一旁昏昏欲睡,见到她,陈清窈瞌睡当即散了,兴冲冲地上来拉她。 “好啊你,一声不响地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羡慕死我了。” 相宜很规矩,还是先给李君策行礼,恭敬地道:“殿下,事已办成,剩下的粮食会陆续来的?” 李君策头都没抬,“够临州城百姓吃多久?” “就算家家户户不劳作,也能吃三四月。” “这么久?”陈清窈惊诧,“相宜,原来外头说你们家富可敌国是真的?” 相宜微微笑。 之前是真的,现在不是了。 准确地说,马上就不是了,她甚至还会一穷二白。 李君策睨了她一眼,发现她笑容里的苦,他不经意提了下嘴角,刻意淡淡道:“今日风头出得不小。” 相宜说:“臣张扬了,还请殿下恕罪。” 李君策不言。 陈鹤年笑道:“何罪之有啊,你替殿下开了个好头,明日的早朝上,必定十分精彩,殿下该赏你才是。” “臣不敢。” 见他们公然谈论朝政,陈清窈愣了愣,反应过来,忍不住将相宜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更是悄然将相宜放到了更高的位置。 因为知道要给李君策换药,相宜只吃了些点心做晚食,以免吃太多不舒服,到时候不方便。 之前可没人问她用没用膳,今日不同,陈鹤年主动问了,她客气了两句,竟被留下用膳了。 四人同席,太子自然居尊位。 因为养伤,李君策的饮食颇受限制,今日厨房添了锅子,他胃口很好。 陈鹤年兄妹俩都注意到了,想提醒两句,但想到李君策的脾气,话到嘴边又都咽下去了。 相宜浑然不觉,在李君策再次将筷子伸向羊肉时,出言提醒。 “殿下,吃些菜蔬吧,这肉不能再吃了。” 李君策抬头看她。 陈家兄妹也朝她看过去。 相宜放下筷子,开始掉书袋,科普膳食学问。 李君策听得头疼,把筷子从肉上挪开了。 “薛卿,食不言,寝不语。” 相宜:“……” 虽然被“警告”了,但薛卿两个字大大取悦了相宜,她连饭都不想吃了,分出大半心神来盯着李君策。 李君策也发现了,内心轻啧,有些后悔。 陈家兄妹将一切收入眼底,默默收回了视线。 晚膳后,相宜给沐浴李君策换了药。 按照之前的规矩,她不用守着李君策,自然是要回家的。 今晚不同,陈清窈忽然留她,要和她夜话家常。 相宜再三推辞,还是拗不过她,直接被她拖到房间里去了。 “早知来了临州,行动如此不便,我才不来呢。”陈清窈抱怨。 相宜是独生女儿,在家时也没同闺中密友同榻而眠过,骤然被人拉着一起睡,有点不适应,也有点兴奋。 两个姑娘在床上躺下,头靠头地说话。 陈清窈长长地叹了口气。 相宜轻笑,“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清窈侧身看她,说:“咱们差不多大,我烦什么,你还不懂吗?” 相宜想了想,估计是婚嫁之事。 第120章 太子克妻 陈家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不出意外,将来自然更要水涨船高。陈清窈是嫡女,十有八九是要入宫的。 果然。 陈清窈叹道:“我父亲母亲想我入东宫,做个良娣或是良媛,日后说不定还能做贵妃。” 相宜没想到陈清窈同她说此事,倒像是挺信任她。 她想了想,说:“以你的身份,你家中竟不指望你做太子正妻?” “才不会呢。”陈清窈撇嘴,“太子妃可轮不到我。” “而且——”她贴紧了相宜,轻声道:“你难道不曾听过东宫的传言?” 相宜疑惑:“什么传言?” “关于太子哥哥两位太子妃的传言啊。” 相宜意外,“殿下成过亲?” “不是,是定亲!” 陈清窈眼睛亮亮的,低声道:“一位是镇国公赵家的姐姐,另一位是平南候许家的姑娘。” 相宜依稀听到过,只不过进京之后她成了孔家妇,孔家规矩大,这些话她不大听得到。 “两位准太子妃如何了?” 陈清窈声音更轻了,说:“刚过了大礼,人就没了。” 没了? 相宜背脊一寒。 “因为什么?” “赵家姐姐是落水,染了肺病,不治身亡。许家姑娘是上山礼佛,摔下台阶,撞到了头,没多久也没了。” 这么邪乎? 相宜脑中快速转悠,想想太祖的崔妃,还有当今圣上的崔贵妃,再看李君策对世家的态度,她便有了两分猜测。 陈清窈说:“自打许家姐姐没了,太子哥哥的婚事就耽搁了,后宫没人敢轻易提的,钦天监的徐福说太子哥哥……” 她贴到相宜耳边说了两个字:克妻。 相宜默默不语。 克妻? 恐怕若是换一个姓崔的太子妃,太子就克不动了吧。 她问陈清窈:“你不愿入东宫?” 陈清窈说:“自然不愿,谁不怕死啊。” 相宜:“……” 这姑娘真是嘴上没把门儿的。 周遭静了些,她盯着罗帐上的穗子愣愣出神。 陈清窈试探的话传来:“相宜,若是太子哥哥要你进东宫,你可愿意?” 相宜一头雾水,怎么扯到她了? 她笑道:“殿下怎么会要我?你忘了,我嫁过人的。” “你与孔家的婚事又不算数,宫里嬷嬷给你验过身的,全京城都知道,你若是进东宫,也不是不行。” 相宜看她说得这么认真,便知她不是玩笑。 她不知何处让陈清窈误会了,正色道:“别说殿下瞧不上我,便真是殿下要我入东宫,我也不会入的。” “为何?”陈清窈撑起身子,有点好奇。 相宜:“你怕死,我就不怕了?” 陈清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陈清窈这下更喜欢相宜了,紧贴着她睡。 “我是觉得太子哥哥对你不一般,所以多嘴问你,也是提醒你,若是不愿,可千万要早说。” 相宜心想:能不一般吗?我送了他三百万两呢! 想到这儿,她心又开始痛了。 忽然。 咚咚咚。 二人停下说话。 外面有人传话:“薛姑娘,殿下有些不适,烦请您过去瞧瞧。” 第121章 看着他沐浴 大半夜的,陈清窈刚说完李君策对相宜不同,那边就遣人来请了,气氛自然有些微妙。 相宜一边穿衣,一边解释:“殿下中了毒,恢复过程中,夜里会有痉症、发热,都是正常的。” 陈清窈抿抿嘴巴,坐在床上说:“到底男女有别,虽有君臣之分,你也要注意些。”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若有不文之事传出,对太子哥哥来说,只是纳一个美人的事,对你可不同,这是你的终生大事。” 相宜有些意外,她一直觉得陈清窈大大咧咧,没想到竟能说出如此暖心的话。 她真心点头,“我记住你的话了,你早些睡吧,我若忙得晚了,便直接回家去了,免得扰了你的觉。” “别啊,不管多晚,回我这里,我喜欢同你一起睡。” 相宜被她的情绪感染,点头应了。 她穿过长廊,到了李君策处,只见他穿着单衣,正皱眉坐在床边,满头大汗。 相宜将大气不敢出的侍女叫起,命她去准备热水。 李君策皱眉看来,“不是说不可以沐浴?” 相宜解释:“不让您沐浴,是怕弄湿了伤口。殿下喜洁,想来这几日已烦闷至极,更添心火,既如此,还不如沐浴,让您舒坦些,小心着点就是了。” 李君策沉沉应了。 他是喜洁。 战场上,头颅都挂在裤腰带上,自然不会矫情。可到了后方,身在富贵中,数日不沐浴,便觉得处处不顺心。 底下人动作快,不出片刻,便将一应物什都备好了。 相宜本来说服自己,就当自己是宫女了,伺候李君策沐浴也无妨,别院地方小,并没有汤池,李君策也只能用浴桶,她站在李君策身后,其实看不到什么。 可她转念想到陈清窈的话,便换了念头。 有些界限,还是分清楚点好。 于是李君策坐进浴桶,等了半天身边才有人,转脸一看,还是个脸生的侍女。 他侧过身,隔着珠链往外看。 相宜就坐在他几米远处,双手放在腿上,坐得十分笔直端正,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他:“……” 对视视线,相宜微微一笑,说:“殿下,若有不适,及时告知臣。” 呵。 李君策面无表情,背过了身去。 侍女想帮他擦背,他一个眼神打过去,“离远些。”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忙站远了。 相宜赞许道:“不错,殿下若是能自己洗,那是最好的,省得旁人不知轻重,弄得不好,加重伤情。” 李君策:“……” 周遭静悄悄,只有李君策舀水的动静。 相宜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眼皮很快就开始打架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感觉眼前有大片阴影投下,身前热意更甚,仿佛靠着一座火山似的。 睁开眼,正对上男人赤裸的腹部。 她惊了下,瞌睡瞬间没了。 抬头,对上李君策黑的发沉的眼睛。 她赶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注意到,李君策的头发已经散开,刚刚洗过。 李君策没说话,沉沉扫了她两眼,便走向了一旁睡榻坐下,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相宜紧张起来,想给他把脉,却被他烦躁地避开了手。 “孤头疼得很。” 第122章 薛卿啊—— 跟李君策相处久了,相宜就更加确定,这位爷的脾性就跟小孩儿似的,凡事得哄着来。 她命人将炉子抬得进了点,然后拿了帕子,一点点地按李君策头发上的水。 “孤头疼。” 就这样,这祖宗还重复了一遍需求,语气十分不满。 相宜应了声,“臣替您擦干头发,给您按按脑袋。” “现在按,让头发晾着。” 相宜:“……那样会着凉。” “那……” “殿下。”相宜打断他,“药材紧缺,甘草现在也很值钱了,您若是再添一层病,臣给您开的药会很苦。” 李君策不说话了,但轻哼的鼻音,显示着他的不乐意。 相宜动作快,给他把头发擦得七七八八,又暖了手给他按头。 她手都要酸了,李君策总算有了犯困的意思,抬手要她停下,然后起身往寝室里去。 相宜正要告退。 他转身看来一眼,“薛卿,走近些,孤有些事要问你。” 相宜对“薛卿”二字,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眨眨眼,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李君策在床上靠好,她就在榻板上坐下。 善心大发的太子大人瞄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一旁,“有褥垫。” 相宜:“谢殿下。” “嗯。”超尊贵的回应。 夜半时分,太子就睡在身后,相宜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不困。 李君策伸手端过一旁的杏仁茶,轻抿一口,甜甜的。 “孔临安是你前夫婿,明日过后,你觉得他的前程性命在何方?”他忽然问。 相宜往茶几那一端挪了挪,说:“殿下,孔临安不能死。”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相宜不动声色抬手,把杏仁茶挪开,换了杯白水。 李君策皱皱眉。 相宜继续道:“殿下此番是剑指江南世家,他们富可敌国,却握着粮、盐,在国难之时亦不松手,言官们群起而攻之,世家必得应付一二。依臣看,他们无非是在内部找替死鬼,把事情搪塞过去!但无论如何,都得出一点血。” 李君策不置可否。 相宜再道:“可是殿下,这事如今虽被捅了出来,可想要闹大,非得有孔临安做药引不可。他夫妇俩当着无数百姓面,说粮食被马匪劫了,如果这一说被世家抓住,那世家是毫无过错。” “要向世家发难,须得孔临安咬死,是他失于监察,让世家钻了空子!” 李君策扫了她一眼,“如此一来,他的罪可不小,你觉得他会认?” “不管怎么说,他的罪都不小,若是能取信于您,也算值了。” “孤怕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一口咬死是马匪。” 相宜也这么想。 她眼珠转了转,说:“殿下若是信得过我,我找他谈谈。” 李君策挑眉,“为了保他,你倒不怕流言蜚语。” 相宜正了颜色,一本正经道:“殿下,臣不是为了他,臣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您。只要您好,陛下好,大宣好,别说是流言蜚语,就算粉身碎骨,化作青烟,臣也无怨无悔。” 李君策:“倒不必如此,薛卿若真为孤好,只需白将银子送与孤。” 相宜不说话了,转头,整理裙摆。 李君策:“……” 马屁精。 第123章 你心里有我为何还害我 君臣二人扯了大半宿,从江南世家,说到粮食、盐铁,再到朝堂格局。 相宜本来还有点困,愣是越说越兴奋。 李君策明显也是,毕竟酒逢知己千杯少,人和人能说到一起,也是不易的。 晨曦时分,相宜从睡榻上醒来,才惊觉自己一夜没离开李君策的屋子,她赶忙将脸搓揉一番,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幸好,无人遇见。 陈清窈不曾多问一句,邀她吃了早膳,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了别院。 城中疫病已初步得到控制,他们只需要各自的医棚照例看病人就行。 只是今日各大医棚都热闹,因为昨夜有大事! 赵知府派人去找马匪,非但没追上,连马匪的影子都没找到,于是连夜将孔临安夫妇下了大狱,写了折子送往京城,等候京城发落。 林玉娘前几日还是众人的希望,一眨眼,沦落成了阶下囚,怎不令人唏嘘? 相较之下,相宜所到之处,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善意的,时不时还有老人朝她下拜,谢她大恩大德。 傍晚,相宜悄无声息地去了大牢。 林玉娘和孔临安虽被分开关押,但隔得并不远。 相宜从林玉娘的监牢前经过,林玉娘一眼就认出了她。 “薛相宜!”林玉娘大喊。 相宜没理会她,径直往里走。 孔临安却早早听到动静,仓促站了起来,他身上还是昨日的衣服,满是脏污,看着很狼狈。 视线交汇。 他满心都是对相宜的不满,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相宜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出,让牢头端了进去。 她没别的意思,毕竟是探监嘛,空着手来不太好,就让云鹤随便做了几样。 孔临安看到那些菜,却觉得心情复杂,因为都是他爱吃的菜。 薛相宜竟然还记得。 现在城中粮食紧张,弄到这些并不容易。 沉默片刻,相宜说:“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上书自辩,还是咬死是遭了马匪吗?” 孔临安皱眉,“这是朝政,你并不通,问我这些做什么?” 相宜懒得解释,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夫妇是不想做靶子,怕最终成了顶包的。但现下这情形由不得你们,你们若一口咬死是马匪,言官找不到对世家发难的理由,你觉得陛下会高兴吗?” 孔临安惊讶,“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我只劝你,不要一意孤行,及时调头。如今天下太平,对陛下尽忠,才是臣子应尽的本分。” “孔家不是世代簪缨吗?你满腹诗书,一腔抱负,难道不就是用在此时的?” 孔临安沉默。 相宜说的他明白,只是林玉娘说的也在理,陛下未必就能记住他们这些臣子的牺牲,用完了,说不定就丢到一旁了。 可…… 自古忠臣哪有图君王回报的。 他本就该尽忠啊。 这么一想,他看看相宜,再看向林玉娘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似乎不知何时走了歪路。 他上前一步,忽然盯着相宜的眼睛道:“你既然心里有我,还知道为我着想,为何这次要在粮食上与我针锋?若你昨日将筹粮之功算在我身上,你我今日怎会是如此境地?” 第124章 给薛相宜赐婚 相宜一阵无言。 她挺想把饭菜重新装好带走的,毕竟粮食宝贵,让孔临安这种猪脑子的人吃了,太浪费了。 她深呼吸,说:“我没有为了你,只是就事论事。” 孔临安皱眉看着她,满眼复杂的质疑。 她来找他,是冒风险的。 若非心里有他,怎么会来? 相宜不想说了,她重新戴上帽子,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 孔临安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他到底拉不下面子,觉得还是该相宜来迁就他。 相宜一走,林玉娘便不顾形象地对孔临安喊话。 “子郁,薛氏跟你说什么了?” 孔临安不习惯大喊大叫,只高声道:“闲话而已!” 闲话? 他们之间有什么可闲话的? 林玉娘心中惴惴不安,焦躁地来回踱步。 孔临安望了望她的方向,心里却已有了念头。 等这次出去,或许他可以将薛相宜迎回去,玉娘终归不是明媒正娶,名次该排在薛相宜之后。 这么一想,他舒了口气,直起身,喊来了老头要笔墨。 他要上书!为陛下尽忠! 临州的疫报送往京城,都得不到两天,孔临安这封牢狱中的请罪书,却是快马加鞭被送达,出现在了次日的早朝上。 他承认撒了谎,其实世家根本没交全粮食,是他失职,不曾及时清点。 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御史台轮番上阵,将江南世家弹劾了个遍,顺道把同样富裕却一毛不拔的淮南王也拉了出来。 其中,有人提出了削藩。 崔贵妃在后宫中震怒,砸了一地的珠宝玉器。 “贱人!谁要她多事!一介商贾,竟敢大肆购粮,替朝廷赈灾!” 大宫女颤颤巍巍上前,陪笑道:“娘娘息怒,薛氏不过贱妇而已,不值当您这么动怒。” “本宫怎么能不动怒?要不是薛氏如此张扬,此事能闹如此大?现下言官就差用口水淹死我崔家了,昨日我生辰,陛下都不曾来看我!” “娘娘,其实这薛氏不算什么,若无人指使,她一介商贾能做什么?” 崔贵妃沉默。 她自然明白,薛氏背后是太子。 “太子那边,自然有爹爹和叔父料理,再不济,还有姑父呢!” 她眯起美眸,说:“薛氏不过商户女,捏死她,还用不着爹爹等人动手。” “您的意思是……” “哼,疫病总会结束的,等她回京吧。她如今孑然一身,本宫自然要爱惜她,好好为她打算终身!” “娘娘圣明。” 凤栖宫里,皇后也不痛快。 “这薛氏实在多事,她一介女流,赈灾哪里轮得到她?” 陈嬷嬷不言语。 皇后又不悦道:“皇儿不在宫中,本宫已经够担心了。薛氏不安分,搅得朝堂不安,陛下头疼,皇儿在外也不便!” 陈嬷嬷叹气,“娘娘,此是朝政,您还是少管吧。” “是啊,这是朝政,薛氏怎可插手!” 皇后想了想,说:“等她这次回京,本宫还是给她赐一门婚事,让她回去相夫教子,也好少惹事!” 第125章 不育症 临州风平浪静,医棚里的人越来越少,大有拨云见日的意思。 京中却是风起云涌,言官里也不乏世家子弟,朝堂清晰可见分成了两党,争执不下。有人主张严惩孔临安,毕竟世家到底有没有交齐粮食,尚是未知数,孔临安可是在收据上签字画押了的,骤然说粮食不齐,如何取信于人? 另一半人认为,孔临安虽签字画押,但他夫妇二人口供一致,手下又多有人证,完全不信他的说辞也不合理。 于是,从白天吵到晚上,明日白天接着吵。 世家是滑头,不接招,山东孔家却是硬骨头,老家主一把年纪亲自进京面圣,坚持一个说法: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简而言之,要定孔临安的罪,崔、杨等世家也得有人出来担责。 “出了这么多的事,太子迟迟不露面,东宫一点说法都没有,旁人难道就没起疑心?”相宜问陈清窈。 陈清窈说:“太子哥哥不在京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世家敢胡说?他们敢扯太子哥哥,就说明他们知道太子哥哥的行踪,那太子哥哥遭人追杀,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么说也有道理。 京中吵得如火如荼,直到春回大地,才有了新动静。 淮南王世子赵旻进京了。 不过彼时,相宜又没空去关心京城了。 因为疫病虽被控制,大部分病人也痊愈了,可先前用药过猛的那些人的后遗症也暴露出来了。 不少健壮青年都患上了不育症,这对普通人家来说,那可是天塌了。 衙门和医署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比先前疫病时还多。 冯署令急得满嘴泡,拉着相宜等人研究方子。 “这病说不定是一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胡说,分明就是不治之相。” “不治?不治就等着百姓把咱们吞了吧!” 闹哄哄之中,冯署令挪到一旁,跟相宜说小话。 “乡主,你可有良方啊?” 薛相宜微微一笑。 “没有。” 冯署令:“……” 以为他聋呢,他前几天就听到她拿药方给几个病人试了。 不过他也明白,这要命的疫病都过去了,这方子研究出来,朝廷也不会免费给百姓用了。那保和堂也没必要公布方子了,毕竟人家也要做生意不是? “乡主若有方子,还是能拿出来,大家辩一辩。” 相宜左耳进右耳出,敷衍点头。 日到中天,冯署令总算把人都放了。 相宜回家吃饭,到了门口,二妞就跑来抱住了她的腿。 “薛姐姐,有人在咱们家门口晕倒了!” 疫病之后,相宜实在看不过二妞娘糟蹋孩子,便用二两银子把孩子买下了。 二妞起初还不适应,天天抹眼泪,如今已经能每日都活蹦乱跳了。 相宜摸了摸她长了些肉的脸,并不着急地问:“爷爷们给她治了吗?” “治了,不过云鹤姐姐不高兴,说她是小贱人,不让用好药。”二妞糯声糯气道。 相宜疑惑,牵着她的手进门。 刚到女病患住的小隔间,边听云鹤凶道:“喝了药就赶紧走,我们保和堂可不收留你!” 第126章 您出去了才有生机啊! “姑娘别急,喝了药,我自然要走的。” 听到女人虚弱的声音,相宜才认出来对方是谁。 若若。 她怎么在这儿? 相宜想了几种可能,并没上前去问,出去之后,她叫来了云鹤。 云鹤气道:“她说她原本是在徽州住着的,见林氏和孔大傻子一直不回去,太着急了,便找了过来。” 相宜听到她对孔临安的称呼,忍不住笑了。 她抿抿唇,又问:“我见她肚子小了,是已经生了?” 云鹤这才唏嘘道:“听说生了个死胎,我让两个老大夫给她看,都说她再难生了,底子虚透了。” 相宜揣测,或许是她千里迢迢来找孔临安,才伤了身子。 也是个蠢的。 她说:“留人喝完药可以,等她能走了,送她去客栈,房钱欠着。” 等孔临安出来,自然会替她还。 “是,姑娘放心,我一定盯紧她!” “嗯。” 处理完琐事,相宜坐进小隔间,继续琢磨药方,顺便将给太子的药装好,等晚些时分交给陈清窈。 半月前,李君策就回京了,这些药物,只能由陈清窈命人传送。 当然,京中名医如云,想来那人贵为太子,是不会用她的药的。 傍晚,府衙大牢。 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银锭,讨好地对王婵笑了笑。 “大人要来就来便是了,何必这么客气?” 王婵没兴趣跟他啰嗦,抬了抬下巴,命他带路。 衙役知道她是贵女,连忙请她去见了林玉娘。 “师父!” 已经一个月了,林玉娘在狱中已经瘦了一圈,骤然听到王婵的声音,她眼睛瞪大,快速冲到了栏杆边。 “锦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我能出去了?” 王婵看了眼孔临安的方向,叹道:“京里还没说法,但已经将好几位江南的官员下了大狱,若不是顾及江南的盐,只怕圣上要动许多人呢?我听说,淮南王世子进京了,可能是要请罪。” 林玉娘不关心旁人,她只想知道,自己和孔临安如何能见天日! 难道,她大好年华和前程,要葬在这里吗? 王婵了解她,很快就说明了来意。 林玉娘一听,愣了下。 “那我夫君怎么办?” 王婵眼神一转,劝道:“您是司医司的人,孔大人不同,他是此事的当事人,无论如何出不去的。我给您带了药,您吃了,半夜就能发作,届时我去求冯署令,放您出去治病。” “我出去了又能如何?”林玉娘烦躁。 王婵低声道:“冯署令等人正急于做出治不育症的方子,您出去了,若是能做出方子,岂不是大功一件?” 林玉娘沉默了。 “师父,您难道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我当然能!”林玉娘沉下脸,她抓紧木头,说:“薛相宜不过是仗着保和堂的大夫,我与她不同,我走到今天,没靠过任何人!” “对啊,那您更该出去!” 林玉娘挣扎了片刻,再三看向孔临安的方向,最终还是一咬牙。 “好!” 第127章 她偷来了药方 次日,相宜见到崔莹,听说了夜里的事。 “病了?” 崔莹点头,“呕吐不止,应当是吃了脏东西,我姑父不想得罪崔贵妃,同赵知府商量了,把她挪去了别院。” 相宜多嘴一句:“林玉娘心术不正,还是要让人盯着些。” 相处月余,崔莹深知相宜不是善妒之人,她对林玉娘的评价客观得很。 “你放心,我已暗中安排了人,就连那个从徽州来的丫头,也塞进了她院子里了。” 相宜有些意外。 她之前觉得若若不大说得上话,不过是个可怜人,没想到倒挺有主意,把她安置在客栈,她还找来医薯了。 “对了,听说你们保和堂推出药方了?”崔莹问。 相宜有些惭愧,“效果不大好。” 崔莹说:“有几个太医觉得看病得看源头,这病的解药说不定在那些病羊、病牛身上,所以把仅剩的几只牛羊关在了一起,每日给牛羊看病呢。” 相宜失笑。 “这大概是多虑,那些人得了不育症,并非中毒,是被伤了身子,何来解药一说。” 崔莹也觉得荒谬。 俩人笑笑,同往医棚去。 与此同时,别院中。 林玉娘烦躁不已,打翻了若若送进来的粥。 “说了多少次了,别进来烦我,你听不懂吗?” 若若怯生生地看了眼屋外,对林玉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玉娘皱眉,不知她搞什么鬼。 若若确定外面无人,才快速靠近,将一张纸递过去。 林玉娘没什么耐心地打开了,发现这赫然是一张药方。 “这,哪里来的?” 若若说了保和堂的事,说:“奴趁着那薛氏不妨,从她案桌里偷来的。” 林玉娘心头一动。 不过当着若若的面,她还是把药方拍下,不悦道:“薛氏做出的药方,如何能用?” 若若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她似乎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呆楞了片刻,便悄然退下了。 等她离去,林玉娘才重新拿起药方,皱着眉细看。 王婵来找她,见她做出了药方,惊喜万分! “师父,您果然有大才!” 林玉娘压下心虚,正色道:“这药方上有一味药引,乃是剑走偏锋,我只怕交出去,冯署令不大信。” 王婵细看,“发病牛羊的血?” “不错。” 王婵思索,接着眼前一亮。 “师父,你这药方必定有用,刘太医他们也想出了以血入药一说,不过他们想不出其他佐药,一时并没进展。” 听到这儿,林玉娘便有了几分把握。 她有些嫉妒,想那薛相宜实在好命,身后有那么多名医愿意做她的向上爬的垫脚石!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用了这张药方也不会愧疚,反正薛相宜也是偷了别人的! “就算是这样,冯署令也不会信!” 王婵说:“这好办,冯署令不信,那我们就先把药做出来,医好两个病人,再拿出药方。” 林玉娘坐直了身子,“这话不错。” 她转而摇头,“病了的牛羊已经不多,只怕我们难以接近它们。” “这就不用师父操心了,师父只管放心,明日夜里,我让师父见到那些牛羊!” 第128章 玉娘,你一定行! 将一切交给王婵,林玉娘信心满满,她迫不及待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更想要扭转自己在外界的风评。 用光身边所有钱财,她买通别院的看守,去牢里看了孔临安。 “你做出治不育症的药方了?”孔临安诧异。 林玉娘用力点头,“子郁,你放心,只要我顺利拿到药引,做出成药,咱们就有救了。” 孔临安说不激动是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不安。 “玉娘,你有把握吗?” 他眼里的质疑让林玉娘沉了脸,她皱眉道:“难道连你也信了外界的话,觉得薛相宜是天才,我是庸医?” “怎么会?” 至少,薛相宜肯定不是天才。 孔临安想了想,说:“听说此病极难治愈,连冯署令等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束手无策。” 林玉娘抬着下巴道:“他们没法子,不代表我没有。” 她隔着牢门,说:“你忘了?当初的千金方也是我做出来的,那时多少名医都对痘疫束手无策,我不照样把他们比下去了?” “也是。” 孔临安来了信心,他隔着牢门握住林玉娘的手。 “玉娘,辛苦你了。” 闻言,林玉娘眼眶一热,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子郁,我不怕旁人误解我,只要你还信我,什么苦我都能吃。” 孔临安内心微微发酸,想到相宜,又觉得对林玉娘有些愧疚。 他本想提重新娶回相宜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过他没打消念头。 林玉娘要忙正事,他不能影响她。 但他是相信她的,她不会妒忌,一定能和相宜和睦相处,至于相宜,经过这么多事,必定也懂事了许多。 等这些事结束,他们可以一起回京,届时他便能过上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 他对林玉娘道:“快回去吧,牢里冷,你身子还没好,别在这里久留。” 林玉娘红着眼点头,再三保证,一定能救他出去。 “我相信你,玉娘,你一定行!” 有了孔临安的信任,林玉娘走路都有了力气。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可晚间,王婵却告诉她:“师父,咱们得等等了,那薛氏多事,建议冯署令销毁所有和疫病相关的东西,连带那些病了的牛羊一起。” “什么?” 林玉娘大惊,“她想做什么?” 王婵眯了眯眼睛,说:“必定是她也知道以血入药的法子有用,不想让旁人想出来,所以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林玉娘攥紧了手。 没错,一定是这样。药方是若若从薛相宜手里偷出来的,薛相宜必定早就已经拿到药引了,所以才要把病了的牛羊全部销毁,为的就是阻止旁人抢先。 她好狡诈的心思! “锦儿,你要想法子阻止,绝不能让她害了百姓,咱们的药是绝对有用的!” 王婵点头,“师父,你放心!” 她前脚答应了林玉娘,后脚就悄悄联合几位女医、老太医,一起堵住了冯署令。 冯署令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相信以血入药这一说。 第129章 太子是个馋猫 “以血入药”的事闹了起来,相宜来见冯署令,俩人都觉得荒谬。 “现在许多人都拦着,强行销毁病了的牛羊,恐怕要让百姓想入非非。”冯署令说。 相宜也明白。 她说:“就算不销毁,那些牛、羊也活不了多久了。” 冯署令点头,“虽如此说,可这些日子,太医署和司医司不少人都去接触那些牛、羊,实在是危险。” “为今之计,只有早早做出药来,才能制止这场闹剧。”相宜顺着他的话说。 冯署令笑笑。 他就知道,相宜是聪明人。 相宜也没瞒着,说:“保和堂有个老大夫,很擅长治不育症,做出的药方比我的药方要好,已在两个病人身上试了,从脉象上看,有些许成效。” “当真?”冯署令惊喜。 相宜点头。 冯署令来回踱步,随即搓搓手,腆着老脸对相宜作揖。 相宜失笑,自然要给他面子。 “您放心,药出来了,我给太医署一些。” 这已经很好了,就算没准确药方,太医署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冯署令大为感激。 从冯署令处出来,相宜又遇到陈清窈。 陈清窈告诉她,说:“太子哥哥叫人传话来了,让我问你一句话。” 相宜以为太子是催债,正了脸色,“什么话?” 陈清窈凑近她,仿着李君策凉凉的口吻,说:“薛相宜,临州城的甘草是又涨价了吗?” 相宜顿了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清窈拍了下她的手臂,说:“你也是的,明知他怕苦,还不多放甘草。” “什么多放,甘草也是药,能乱吃吗?” “那也得想法子,做得甜些。” 相宜想到李君策吃点心的量,直觉得牙疼,她都担心,有天李君策牙坏了,这可怎么治! 忽然,她反应过来,问陈清窈:“殿下吃我的药了?” “吃了啊。” “……殿下没让太医开药?” “许是不想被人发现他受伤了吧。”陈清窈想了想,又摇头晃脑道:“又或者是你做的药太好吃,他吃上瘾了。” 相宜跟她对视一眼,又同时笑出来。 太子啊,是个馋猫。 让陈清窈一打岔,相宜的心思都被撇开了。 夜里睡觉,不知为何,忽然梦到李君策挟持了她,掐着她脖子,凶狠地问她。 “甘草呢?甘草在哪儿?” 她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发呆,又忍不住笑了,连续抓着头发。 真是的,想什么呢。 相宜以为临州快无事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京。 却不知,月黑风高,养着病牛羊的院子被一群人进入了。 王婵不仅带了林玉娘进去,还带了七八个女医,个个都是名门贵女,其中还有李恭妃的亲妹妹。 看到这些人,林玉娘也很头疼。 王婵讨好道:“师父,他们都跟我一样,都是家中幼女,已经在司医司好几年了,升又升不上去,家里又催着议婚。” 林玉娘明白了。 这是不满家里的婚事,又没底气反抗,只能指望立功,好求家里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第130章 她取到血了 林玉娘其实对京里这些贵女没好感,她觉得她们很无能,却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平时就算有事相求,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喜欢王婵,就是因为王婵不仅奉承她,在她面前,还很谦卑。 想到此处,她扫了眼众人,说:“你们去了也没用,你们不懂药方的医理,什么都做不了。” 李医女上前,讨好道:“林大人,你就带着我们吧。您做的药方必定不简单,我们虽然不懂,但也能给您打打下手啊,日后出了药,只要您愿意给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就算没功劳,也能有苦劳嘛。” “是啊是啊,林大人带上我们吧。” 林玉娘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恭维过了,尤其是这些之前并不看好她的贵女,她心里难免有些得意,而且取血确实需要人打下手。把这些人都赶回去,说不定还会走漏消息,得不偿失。 她单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道:“那你们就跟着我,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好好好,我们一定听您的。” 时间不早了,林玉娘不敢耽搁,趁着夜色,让王婵领着她们前行。 到了病牛羊所在的地方,恶臭冲天。 推开门,林玉娘走在前面,差点没吐出来。 一众少女忍不住抱怨,林玉娘呵斥了声。 “嚷嚷什么,想让别人发现吗?” 众女瞬间噤声。 林玉娘用帕子盖住口鼻,硬着头皮走上前。 牛羊都被拴着,全都没什么精神,眼看就要死了。 林玉娘等不及了,她看了眼身后一女医,说:“你去,给羊取血。” “啊?我?”少女有些犹豫。 林玉娘皱眉。 王婵站出来,训斥道:“废话,你不去,难道让林大人动手?刚才不是你们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苦的时候到了,赶紧去!” 少女悄悄撇嘴,虽然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靠近羊。 林玉娘看她笨手笨脚,又看向其他人,说:“你们也去,每头牛和每只羊都取一些,免得不够用。” 众女面面相觑,觉得恶心,又觉得牛看着有些吓人。可想到事关前程,都咬牙往前。 气味实在难闻,林玉娘站远了点。 黑灯瞎火的,一切动作都难做。 忽然! 有谁尖叫了一声,林玉娘尚未反应,便觉脸颊上有雨点一般的东西落下。 她抬手抹了下,放到鼻尖一闻。 血? “怎么了?” 黑漆漆的,有人说了句。 “我,我被牛踹了,刚取的血都撒了!” 众女纷纷埋怨。 林玉娘背脊一寒,赶紧把手里和脸上狠狠擦了一遍。 “都小心点,别让血进嘴里了,要不然出了事,有你们吃苦的。” 众女更慌了,频频出错。 月亮西沉,一瓶瓶血才都到林玉娘手里。 林玉娘看到血很激动,打算连夜把药做出来,因为王婵已经找到患上不育症的病人了,对方愿意试药。 从小院出来,有人悄悄问了句。 “林大人,我们都接触了脏血,会不会得疫病啊,那薛乡主说,这些病牛羊都是头一批患病的,至今没死,他们身上的邪毒是最强的!” 第131章 保和堂又摊上事儿了 听到薛乡主三个字,林玉娘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沉。 王婵看出她不悦,当即指责同伴道:“慌什么,林大人自会给你们开药的,能有什么事?” 少女心有惴惴,但看众人都不开口,她瘪了瘪嘴,也懒得说了。 林玉娘面无表情,说:“用不着担心,回去用热汤沐浴就好了,再配合我开的药,我保你们没事。” 众女一听,又纷纷道谢。 时间不多,她们簇拥着林玉娘离开,准备看林玉娘制药,再去看病人服下。 月色渐渐朦胧,日光晕出。 早晨,相宜正吃早餐。 二妞吃得满脸都是,她笑着给小丫头擦了擦,“慢点吃,有的是呢。” 二妞抱着比脸还大的碗,小脸蛋红红的,糯声道:“云鹤姐姐做的肉粥最好吃了!” 云鹤很高兴,又说:“等去了京城,你吃了云霜姐姐做的糕点,可就不会记得云鹤姐姐的粥咯。”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京城?”小丫头眼睛亮亮的。 相宜吃完了饭,揉着她的小脑袋说:“等你把三字经念完,咱们就去了。” “三字经好难的……” 相宜笑笑,正要督促小丫头上进,便见一少年连滚带爬地进了保和堂。 “薛大夫!薛大夫!救命啊!” 众人愕然。 云鹤熟练地上前把人扶起来,嫌弃道:“有什么事好好儿说,吓人干嘛?” 少年叫徐二虎,家就住在附近,跟保和堂众人都熟,平时挺稳重一人,这会儿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没吓人,我三叔快不行了,血吐了一地,止都止不住!” 相宜和身边的胡大夫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同时拿起了药箱,跟着少年出门,二妞蹬着小短腿,也跟了上去。 众人极不快走,进了徐家巷内,还没道徐二虎家,就听到里面哭声震天。 徐二虎一拍大腿,“完了!” 他快速冲进家门,果然,他二叔已经死在屋里了。 相宜等人进去时,徐家老母早晕死在一旁,徐二虎的爹薛大郎和二叔徐二郎在一旁手忙脚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三媳妇儿!你说话啊,老三这是怎么了?” 徐三娘很年轻,这会儿也慌了神了,脑子里乱得很,她眼神一瞥,扫到旁边的相宜等人,忽然灵光一闪。 “大哥,是他们保和堂害死我男人的,昨天,三郎吃了他们家治不育症的药啊!” 相宜心下一沉,知道不好,脸上还算镇定,胡大夫却脸色大变,当即否认道:“我们保和堂的药绝没有错,许多人都吃了的,如今都好好儿的!” 徐家死了人,一家子正是情绪上头的时候,一听他否认,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徐大郎当即凶神恶煞地上来,打算拎住胡大夫的领口。 幸好,小二妞机灵,被云鹤一推,就跑回去搬救兵了。 保和堂就在前街,不过是片刻功夫,徐大郎的拳头还没捏紧呢,孔熙就带着人赶到了,轻松把徐大郎按住,不过这也把左邻右舍给引来了。 第132章 我会保你的 保和堂又又又出事了,关心新药的赶来看情况,不关心的,也赶来看热闹。有眼力见儿的,悄悄去府衙报了官。 赵知府知道相宜身份特殊,也知道医署关心保和堂的药,亲自带了人过来。 徐三郎的媳妇哭成泪人,坚称自己的丈夫只吃过保和堂的药,就是保和堂治死人了。 赵知府没法子,一边让仵作验尸,一边私下问相宜情况。 相宜没替自己辩解,反而说:“我看徐三郎的症状像是二次患疫,赵大人,您还是让仵作小心些。至于徐三郎的尸体,得单独放置。” 赵知府想了想,“乡主啊,如今这情况有些棘手,许多百姓看着呢。” 相宜点头,“这样吧,您将我先收押,另外,把徐三郎的媳妇带回去,让人审审她,那妇人看着胆子不大,经不住吓,会说实话的。” 赵知府意外。 他一边惊讶相宜的自信,一边诧异,她一女子,在说“审讯”另一女子时,竟如此淡定。 而且,见他不语,相宜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过去。 “有劳您了,让那女子把真话吐出来,我得知道徐三郎死之前到底吃了什么?” “……” 云鹤站出来插嘴:“还有啊,牢房得给咱们姑娘准备得好些,我还得能进去看望姑娘,送些茶水点心。” 相宜点头点头。 赵知府:“……” 服了。 他看看相宜,看看银票,轻咳一声,把银票收了。 “来人!把徐三的媳妇儿带回衙门!” 一听要抓人,还抓的是苦主,众人更好奇了,有帮着徐家喊冤的,有替保和堂说话的,还有凑热闹起哄的。 一时间,府衙又热闹了。 外面一片乱,相宜还没进牢里呢,先有人给孔临安报信了。 “那位薛乡主听说从前是孔大人的夫人?” “啧啧,她可摊上事儿咯,听说把人给治死了。” 孔临安一听,满心颓郁散去,当即起了身,再三追问。 相宜带着云鹤,拎着大包小包入住牢狱,刚住下没多久,就见旁边牢房被打开了,原来是孔临安买通狱卒换了牢房。 云鹤嫌弃不已,当即也要换牢房。 孔临安隔着木栏杆,着急问道:“你并不会医术,仗着保和堂的药方,误打误撞几次也就罢了,竟还真的敢给人治病?” 相宜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云鹤卷起袖子就要上前,“你说谁误打误撞!” 孔临安嫌弃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严肃地对相宜道:“治死了人是大事,你不要以为你是乡主就能幸免,你毕竟不是真的贵女!” “你过来同我说清来龙去脉,我跟赵知府还算有交情,必定能救你。” 云鹤忍不住道:“拉到吧,你要真有本事,先救你自己吧!” 孔临安:“……” 相宜淡定坐下,吃了块随身带的甜饼。 不知为何,她这两天也有点爱吃甜的了。 孔临安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冥顽不灵,但想想她之前来看自己,到底对自己是一番真情。 他说:“我玩些会给孔氏耆老们写信,严明你我之事,他们自会保你。” 第133章 她的药真的起效了 相宜警惕起来,问道:“你我之事?” 孔临安一身狼狈,还是单手背在身后,口吻仿佛恩赐。 “经此一事,我知道你对我尚有真情,从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等回了京城,我会正式迎娶你。在族谱上,你可以排在玉娘之前了。” 相宜差点气笑了。 他……可真是大方! 云鹤听傻了,回过神,重重地呸了一声。 “你想得美,我家姑娘就是瞎了,也不可能再进你孔家的门!狗屁真情,傻子才对你有情!” 孔临安眉头皱成了小山,实在受不了这般粗鄙丫头,他深呼吸一口,对相宜道:“我已经让你排在玉娘之前了,难道你还不满意?” 相宜觉得他脑子坏了,高声叫来了狱卒,直接给了一锭银子。 “把他弄走!” 聒噪! 狱卒傻眼,孔临安也傻眼了。 及至回到之前的牢房,孔临安才回过神,越想越生气,深悔刚才给了相宜那么大面子。 他提高声音道:“玉娘已经做出能治不育症的药,等她立功回京,我便再无理由叫你高她一等!” 云鹤骂骂咧咧。 相宜却是猛地抬头。 林玉娘做出了治不育症的药? 她想起徐三郎的死状,心头暗暗发寒,想了想,再次叫来了狱卒。 外面,保和堂的事再次传遍。 王婵匆匆来找林玉娘,恨道:“都怪那薛氏,真是无能,害死了徐三郎,否则您的药起效,徐三郎就是活招牌啊!” 林氏也很急。 她今早起来便有些头晕,这会儿强撑着起来,说:“剩下的药还有很多,你尽快找人试药,迟了会影响药效。” “好!我这就去!” 王婵见她脸色不大好,并没多想,只叮嘱了两句便出门了。 林玉娘喝了两贴药,只当自己是着了风寒,便裹着被子床上休息。 梦里,她反复看见相宜跌落神坛,被众人践踏蹂躏,自己重回荣耀巅峰,真是无限畅快! 她坚信,药一定管用。 一定! 孔临安和她一样,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傍晚时分,医术一位姓刘的女医突发疾病,吐血不止,打破了一切幻想。 林玉娘出了汗,却依旧觉得头重脚轻。 忽然,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门。 不知是谁,给她把了脉,她隐约看着像是冯署令,当即露出笑容,强撑着起来。 “署,署令,是不是我的药起效了?” 被众人抓住的王婵,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 众人刚看过刘女医,听过其他几个女医的供述,又听了徐三媳妇的话,本来还觉得荒谬不可信,现在却是信了。 “胡来!胡来!这不是害人吗?” 林玉娘病重,听到“害人”,还以为是说薛相宜的,嘴角笑意一再扩大。 好,好,薛氏终于完了! 牢里,赵知府亲自来接相宜。 经过孔临安的牢前,孔临安将他叫住。 “赵大人,是不是内子的药见效了。” 赵知府气不打一出来,本来临州都能熬过去了,竟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没好气到:“是啊,见效了!” 孔临安大喜。 第134章 孔大人您真是瞎啊 赵知府见孔临安真一脸高兴,内心万分嫌弃,实在不懂,这两口子当初是怎么治好凉州那场大疫的。 他摇了摇头,往内走去。 孔临安细问的话还没出口,便见赵知府迈步离去,他愣了愣。 赵知府到了相宜的牢房前,登时换了一副面孔。 “薛乡主,让你受苦了,是我的不是啊。” 相宜微微一笑,放下纸笔。 “事情可弄清楚了吗?” 赵知府一脑门官司,长叹一声道:“还不是那位林大人闹出的事,她竟然信了以血入药治不育症一说,带着数位女医去了养病牛羊的院子取血,结果行事不慎,一行八人,只有那位王女医不曾染病!” 相宜心中沉了沉。 现存的病牛羊是最早带疫病的,身上毒性最强,接触过这批牛羊的人,大多不曾熬过去,林玉娘一行都是病弱女子,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她们,还有旁人吗?” “有,徐三算一个,后来徐三死了,王女医又找了一个叫孙钱的,如今也是快不行了。” 相宜起身,没要赵知府多说,便让他领着去看看病人。 赵知府感激不已,领着她往外走,顺带打听治不育症的药方,毕竟不育症事关当地人口,对他这个父母官来说,那也是不亚于疫病的大事。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经过孔临安身边,正对上孔临安不敢置信的脸。 相宜眼神都没偏一下,赵知府却在心里暗觉孔临安愚蠢。 放着薛相宜这样的金疙瘩不要,竟选了林氏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还是孔家出来的大家公子呢,不过是外放做了个官儿,就不知自己姓甚明谁了。 眼看着他们走了,孔临安回过神,顾不上仪容仪表,大喊着叫来狱卒。 狱卒不胜其扰,不乐意道:“我的孔大人哎,您又怎么了?” 孔临安指着相宜离去的方向,问:“赵知府所言什么意思?不是说保和堂医死了人吗?和林大人有什么关系?” 狱卒既同情他,又觉得他蠢。 “孔大人,不是小的说您,您这选夫人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那薛乡主何其有本事啊,又有万贯家私,不比那林大人强百倍?” “实话告诉您吧,您那位林大人,犯了大事儿了!她琢磨出什么以血入药的药方子,害了七八位从京城来的贵女,只一夜的功夫,便有人快病死了!就这些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孔大人,恐怕您的前程也到头喽。” 孔临安耳边嗡嗡嗡的,仍然怀疑。 不可能,怎么会呢。 玉娘研制的药方害死了人,薛相宜反倒是人人称赞的名医? “薛相宜根本不通医术,不过是仗着保和堂的药方才能成事,你们叫她骗了!”他怒道。 狱卒狠狠白了他一眼,“孔大人,睁睁眼吧!薛乡主掌管整个昭宁县的医棚,不知救活过多少人,她独创的伤寒九帖,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她还送来那么多粮食、药材,百姓都将她奉若神明!” 第135章 子郁,我是被人算计的 孔临安陷入了沉重的自我怀疑,林玉娘也一样。 她病得迷迷糊糊,被人灌下一大碗药,终于在夜里清醒过一次。 王婵守着她,见她醒来,却不像之前那样恭维她了,而是抓住她的手,迫切道:“师父,你说句实话,你那方子到底能不能治不育症?” 林玉娘浑身无力,出气多进气少,盯着王婵看了半天,才勉强回忆起些许事情。 她还没完全弄明白情况,便下意识道:“自然……自然能!” “那徐三怎么死了,孙钱也死了,刘三娘她们和你都病了!周家七妹妹都快不行了!” 什么? 林玉娘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徐三死了,是因为他吃了保和堂的药。” 王婵闭了闭眼,咬牙道:“保和堂的药没问题,不少吃了他们药的人已经出现好转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师父,你的药方……会不会……” 王婵话音未落,就被林玉娘打断了。 “我的药方绝没有问题!” “没问题?” 王婵深呼吸,气愤地转身去拿铜镜,直接对着林玉娘的脸。 “你自己看看!大家伙儿染了病,就是因为沾了脏血,你还说吃两贴你开的药就能保无虞,可你看看,连你自己都病了!” 林玉娘眯起眼睛,逐渐看清铜镜里的自己。 视线聚焦,一张布满红血丝和褶皱的脸慢慢清晰。 “啊——!” 可怖的尖叫声,完全在王婵的意料之中。 因为不仅是林玉娘,刘医女等人醒来后,也是这反应。 “是药方出错了,必定是的!” 她还对林玉娘抱有希望,上前去用力摇晃林玉娘,“师父,你想想办法,出药方挽回啊!否则你我一回京,会被各家撕碎的,恭妃娘娘的妹妹也在那些医女里啊!” 林玉娘哪还想得出什么药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衰败的脸,想想自己千辛万苦才成为孔夫人,如果让孔临安看到她这张脸,她如何再比得过薛相宜,别说薛相宜,连若若那小贱人她都压不住! 完了。 都完了! 想到这儿,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师父!” 一大批医女病倒,其中刘三娘等人还是官身,虽然品阶较低,却是实打实的豪门贵女。 冯署令担心得罪人,日夜不睡,抢救这些女医。 王婵过来求救,直接被他赶了出去。 “让她死吧,若不是她多事,何至于害这么多人!” 相宜刚给刘三娘扎过针,出来就听到这句话,嘴角不免抽抽。 冯署令也真是气疯了。 她没多管闲事,就近找了屋子看脉案。 次日一早,便听到云鹤说:“林氏快不行了,赵大人格外开恩,让孔瞎子去看她呢。” 相宜没觉得意外,别说林氏,刘三娘等人也未必能全熬过去。 林玉娘是自食恶果,相宜只是疑惑,那诡异的药方她是从何得来的,就算林玉娘再蠢,也不该做出那方子。 这一点,不止相宜疑惑,孔临安也疑惑。 所以当他见到纱巾覆面的林玉娘,第一时间便问了。 林玉娘强提着一口气,扑到他怀里。 “子郁,我是被人算计的!” 第136章 为什么没人给玉娘治病! 孔临安当即问:“谁,是谁算计了你?” 林玉娘眼神一闪,颤声道:“我的药方绝没有问题,必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说得底气不足,孔临安已经看出来了。 他深呼吸道:“你的药方若真没问题,为何冯署令等人看不出?当初你做出千金方,只要有一个大夫看过方子,都说是绝妙好方!” “那是冯署令等人学艺不精,看不懂我的方子!” 孔临安哑口。 见他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林玉娘心里沉下去,眼泪流出。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不信我的医术,觉得我会研出没用的方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孔临安别过脸。 林玉娘咬牙,说:“我告诉你,若是给我时间,我必定能再做出第二张千金方!这次的方子我……我也是用了心的,只是被人算计了!要么是有人改了我的方子,要么是有人动了我的药。” 孔临安无奈至极。 事到如今,她竟还如此犟脾气。 “不要再想那张方子了,你先熬过这疫病吧!我去请冯署令和保和堂的大夫,让她们给你治。” 一听保和堂,林玉娘便觉气血上涌,痛苦至极。 她想要起身拦孔临安,却眼前一黑,重重地跌进了床上。 孔临安大惊,快步出去叫人。 无人应答,他便冲去了隔壁医署,一脚踹开了大门。 相宜正和冯署令一起配药,见他进来,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言。 孔临安怒道:“为何没人去给玉娘治病?她已病得那样了,身边竟无一人看守!” 冯署令道:“该给她吃的药,都已经给了,能不能熬过来,看她的造化。” 孔临安瞪大眼,“造化?什么造化,你们分明是不拿她的命当命!” 他看向相宜,口不择言道:“呵,薛乡主,你好本事啊,如今玉娘成了庸医,你反倒名满临州了!既如此,你何不发发慈悲,用你的绝妙医术,让玉娘活命啊!” 他满口讽刺,来者不善。 相宜懒得理会,淡然道:“我已经给她开过药,难道还要我亲自去伺候她?” “你是大夫,不该伺候病人?” 相宜将他扫了眼,说:“孔大人,尊夫人所染疫毒是此次疫病中最强的,接触她的人,须得小心再小心,否则沾上她的一滴眼泪,那也是要命的。” 孔临安一惊。 想到自己给林玉娘擦过泪,他背后一寒,怒道:“你们怎么不早说?” 相宜嗤笑一声。 冯署令也目露鄙夷,讥讽道:“孔大人,你和林大人可是至亲夫妻啊,你去看她,难道忍心不去近处宽慰她?我们便是说了,那也是无用的。” “你们若是早说,那我怎会……”孔临安话到嘴边,顿了下。 对上相宜嘲弄神色,他改口道:“那我至少能小心些!” 相宜和冯署令都懒得看他了,什么书香门第大家公子,骨子里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孔临安见他们一脸冷漠,失望至极。 “冯署令,恕我冒犯,你这般做派,枉为医者!” 第137章 他要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医术 冯署令让孔临安气得没脾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面对相宜,孔临安还想出言教育她,相宜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略提裙边,从他身边经过了。 岂有此理! 孔临安气得不行。 云鹤特地掉头,回来激他:“孔大人,你跟林大人夫妻情深,赶紧去照顾她才是要紧啊。” 孔临安万分嫌弃,不欲与之争辩,也是甩袖而去。 他并不是医者,不如医者通晓防护疫毒之法,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是让他去照顾林玉娘! 当然,他自然还是要救林玉娘的,于是他出了门,试图找一两个女医照顾林玉娘。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听到林玉娘的名字,女医们都是面面相觑,然后绕道而行。 世风日下,人心竟如此势利。 孔临安满心失望,回到小院,不断地在门口踱步。 关键时刻,还是刚出小月子的若若挺身而出,表示愿意照顾林玉娘。 孔临安大为感动,这时才对这个通房丫头另眼相看,忍不住拉住她的手。 “平时是我和玉娘薄待你了,待回京了,我一定让玉娘风风光光给你摆酒,抬你做姨娘。” 若若红着眼睛点头,“官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夫人。” “好,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他们俩守着林玉娘,不停地给林玉娘吃药,可即便如此,林玉娘的情况也是急转直下。 傍晚时刻,林玉娘已经吃不下药了。 慌忙之中,若若给孔临安跪下了,让他去求相宜。 孔临安愕然,“求她有什么用,她并不通医术,不过是仗着那些老药方罢了,难道还能比太医们高明。” “薛乡主是会医的,且医术高明。”若若摇头,低声道:“夫人对乡主有芥蒂,才不对您说实话,我来临州后,是被薛乡主诊治过的,亲眼看过她号脉扎针。” “当真?”孔临安怀疑。 他不信,薛相宜嫁进孔家三年,一直都墨守陈规,完全就是被条条框框驯服的寻常女子,哪里像是同林玉娘一样、精通岐黄之术的女子? “官人若是不信,去将她请来,亲眼看她号脉,不是就什么都清楚了?”若若道。 孔临安顿了顿,内心动摇。 “……好,我去请她!” 正好,他也想考验一番薛相宜,看她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林玉娘这模样就算好了,以后身子也不行了,薛相宜若真能担重任,他也愿意风风光光重娶她。 这么一想,孔临安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若若就变了张脸,冷漠地走向烧得迷糊的林玉娘。 忽然! 她将一整杯凉水泼到了林玉娘脸上,恶狠狠道:“贱妇!还敢叫我伺候你,起来!” 林玉娘浑噩地惊醒,逐渐看清她狰狞面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刹那间,她想通了一切。 “你……是你害我……” 若若冷笑,“是我害你又怎么样?” 她满目恨意,抬手就给了林玉娘一耳光,“毒妇!就是你,害死我儿,还害得我不能生育,我要你不得好死!” 第138章 千金方是她偷来的 相宜并没走,刘三娘几人的病情也在加重,冯署令说什么也要她留下,为了保住几个姑娘的命,冯署令已经允许她随意要药,用毒也没关系。 孔临安找到她时,她正在等刘三娘等人用药后的反应。 相宜头都没抬,“药方我已经交给冯署令,想要自己去取。” “我不要药方!” 孔临安坚持,“你现在去看看玉娘,给她把脉,我要亲眼看着你把脉!” 相宜抬头睨了他一眼,神色无语。 “没空。” “是没空,还是担心在我面前露馅?” 孔临安扫过她面前一堆药方,说:“你如果想要我服气,那就让我心服口服,凭着这些就药方,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 相宜实在不懂。 他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觉得她需要他的认可。 她满脑子都是药方医理,听到孔临安的废话,之觉得头疼,打算起身换一间屋子。 忽然,外面闯进一丫头。 “薛乡主!南院那边的林大人不行了,伺候她的丫头说,好像人已经断气了!” 相宜皱眉。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 孔临安脸色大变,心彻底乱了,他顾不上许多,拉上就近的相宜,便往林玉娘的院子冲! 玉娘不能死,他们还有共同的前程要奋斗,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他要与她携手位极人臣的啊。 事关人命,不用他拉,相宜也会走,却一时间甩不开他的手。 路上,俩人又遇到匆匆赶来的王婵和冯署令,以及因为妹妹病危,想求相宜去看一眼的刘元娘。 一行人进了院子,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女子含恨的讥讽笑声! “你也配自称医者?怎么?忘记千金方是你偷来的了?夫人,我的好夫人哦,您这是自欺欺人,自个儿都信了?” 众人停下脚步。 孔临安浑身定住。 他听得出,这是若若的声音。 若若说的是…… 屋内,林玉娘被若若拽到了地上,脸上纱巾被扯了下来。 若若恨极了,不顾可能沾染脏血的危险,把林玉娘本来就破相的脸都打烂了。 饶是如此,听到千金方一事,林玉娘还是犹如回光返照一般,激动地撑起身子。 “你,你胡说什么!千金方……是我做的!” “你糊弄鬼呢?”若若冷笑,“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也就是官人傻,任由你欺骗!那群百姓也蠢,竟看不出你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说你是什么女神医!” 林玉娘大口喘气,“千金方是我做的!” “放屁!那是你从薛氏写给官人的信里偷来的!” “你闭嘴!” 若若笑得声音尖锐刺耳,看到林玉娘疯狂,她就觉得痛快,但这样还不够,她继续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呵,结果呢?这一回还瞒得住吗?那以血入药的蠢方子,根本就是我杜撰的,你竟然都分辨不出!” 虽然已经有猜测,林玉娘还是怒火攻心,颤抖着手指着若若道:“你,你好歹毒!” “我歹毒,能毒过你?” 若若流下眼泪,恨道:“我为你鞍前马后,你呢,怕我分宠,竟用慢毒害死我儿!” 第139章 真面目终于被揭穿 事到如今,林玉娘还不想承认。 若若深呼吸,说:“你不认不要紧,我自有证据!” “千金方是你偷的,如今死无对证,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已经找到当初卖给你陈药的药商了,只要他出面作证,官人自会明白,你连薛氏寄去凉州的买药钱也敢私吞!” 闻言,林玉娘攥紧了手,面上终于露出慌乱。 若若得意地笑,“等回了京城,我就是死,也会把你真面目公之于众!到时候别说是官人,就是那些贵女之家,也会要你的命的!那个王女官那么奉承你,只怕知道了真相,恨不得吃了你呢!” “等你死了,我自会好好儿待你的一双儿女!” 她神色阴狠,话里满是威胁。 林玉娘怕了。 她怕死。 更怕身败名裂,还有一双儿女受辱。 不。 她猛地惊醒,爬到若若面前,“别说!若若,我求你,千万别告诉官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是通房,官人一向瞧不上贱籍女子,若是没了我,他根本就瞧不上你!只要你瞒得住秘密,将来我让长宁给你养老,视你做生母!” 她迫切地说着,哪怕看不清,也仰头盯着若若的方向。 正当她满心期待时,忽然,砰得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夜晚的寒风重重地往里撞,林玉娘险些坐不稳。 看清楚门外的人,她瞪大眼睛,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若若背对着门,却也知道,她等的人都到齐了。 果然! 两个女子一齐冲进房间,俩人都是气不过,直接给了林玉娘一脚。 王婵恨啊。 她以为林玉娘有真本事,才鞍前马后替她奔波这些日子,闹了半天,原来林玉娘既没有真才实学,也没有高洁品格,连赈灾款都敢侵吞,她何其卑劣啊。 刘元娘更火大,恨不得打死林玉娘。 “随便找来的方子你就敢到处招摇,我妹妹快死了,你还我妹妹!” 林玉娘被打得动弹不得,再抬头,对上门外孔临安的眼神。 他背对月光站着,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知是不敢置信,还是怔忪麻木,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 在他身后,是提着药箱的薛相宜和冯署令。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婚姻,还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全都化作了虚无。 剧烈的疼痛在她心口炸开,她瞪大眼,哇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刘元娘和王婵下意识后退一大步,却还是被溅了一身血。 二人气急,想踹开林玉娘,却见她脸色惨白倒在血泊里,双目瞪圆,不能閤眼。 “她,她是死了吗?” 听到死字,孔临安才回过神。 哪怕再震惊,再生气,他还是心中一紧。 正要迈步进去查看,相宜拎着药箱,先他一步进了门。 刘元娘见相宜命人把林玉娘抬到床上,皱眉道:“管她作甚,让她死了算了。” 相宜说:“她死了,对你没好处,让她多喝两碗药,试出好的,说不定能救你妹妹。” 刘元娘不说话了。 冯署令也进来帮忙。 人来人往间,孔临安隔着人群,看着相宜给林玉娘扎针,只觉得精神恍惚,仿佛自己并不在人间。 第140章 她本是他的夫人 灌药,扎针,相宜亲自动手,和冯署令配合默契,生生替林玉娘拉回了一口气。 刘元娘、王婵等人在旁看着,眼看林玉娘没死,方才的怒意便又涌上心头。 尤其是刘元娘,她气冲冲跑出了院子,将方才所听之事,一次不差全都说了出去! 夜色浓重,还有有不少人赶来,气愤地要林玉娘的命。 什么千金方她们不在乎,但林玉娘欺世盗名,用假方子害人,其中便有她们朝夕相处的姐妹,这如何能忍? 孔临安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一抬头,便见一群贵女满脸怒意地冲进来。 “林氏!林氏呢?” 孔临安回过神,哪怕再气,也还是起了身,挡在了门口。 他以为自己还有些威慑力,毕竟是朝廷官员,没想到为首的女官竟一把将他推开,扬言道:“滚开!” 孔临安愕然。 眼看众女要破门而入,相宜卷着袖子出了门。 众人面对她,脚步停下。 刘元娘想到她刚才救人时的医术,不由得佩服,恭敬行礼。 相宜问:“你们要做什么?” 刘元娘怒道:“林氏作恶多端,我们要教训她!” “对!她害了这么多人,凭什么还好好儿地被伺候着?” 相宜点头,侧身让路。 “嗯,你们动手吧,她现在只剩半口气,你们也不用太费劲,轻易便能要她命的。想来诸位都是名门千金,打死一个女官也不算什么。” 众女:“……” 刘元娘先犹豫了,旁人自然也不敢乱动。 有人眼尖,看到了一旁形同疯妇的若若。 “就是她写出毒方子的,她跟林氏一样罪大恶极!” 和林氏不同,若若只是一个丫头,这群贵女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相宜扫了眼云鹤,“跟赵知府说一声,把她关进牢里,将来带回京里问罪。” “是。” 刘元娘等人不乐意了,“薛乡主,你这是何意?” 相宜从容道:“林氏偷了我的方子,昧了我的钱财,此女是唯一的证人,让你们弄死了,我找谁要钱?” “不就是钱吗,我们给你!” 相宜看向对方,点头道:“八万两,杨二姑娘是现在给我吗?” “……” 废话,她们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哪来那么多钱? 见她们没话说,相宜拎上药箱,叫上助手,往刘三娘等人的院子里去。 小妹的命要紧,刘元娘赶忙跟了上去,其余人自然也就跟上了。 孔临安站在一旁,眼看着相宜轻松解决困局,领着一众高傲的女医离去,再看看里面只剩半条命的林玉娘,还有身边疯疯癫癫的若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这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怎么会呢。 玉娘的药方竟然是偷来的,背地里,那么狠毒卑劣。 薛相宜,精通医术不说,还有如此手段智谋。 “官人,可是后悔了?”若若咬着手指,目光单纯,声音却带着蛊惑,“若是您不曾背弃薛氏夫人,如今前程必定大好呢。” 孔临安心中一动。 是啊。 薛相宜本是他的夫人。 这么一想,他定下心,已有了主意。 第141章 全城的人都来买万康保 相宜在医署连着忙了一天一夜,本想回家休息,经过保和堂,又见里面闹哄哄的。 云鹤下去查看,然后兴冲冲地出来。 “姑娘,您快去看看,有得了不育症的病人回来了,说吃了您的方子有奇效了呢。” 相宜微叹,忍着困倦下车。 一进门,便听里面有人问:“小张郎君,你媳妇还没有身孕,你怎知自己好了?” 旁边人道:“废话,你能不能成事,难道自个儿不清楚?” 相宜:“……” 她轻咳一声,众人见她来了,立刻给她让了位置。 只见胡大夫在给一年轻公子把脉,他旁边坐着一小妇人,面色红润,瞧着有两分羞涩。 胡大夫把完脉,对张郎君笑道:“看脉象您是大安了,回去再略微补身,有子嗣是早晚的事。” 张郎君夫妇大喜。 旁边围观的人不由得羡慕,有人问了句:“张小郎君,不知……您吃了多少钱的药啊?” 张郎君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对相宜拱手道:“这还有赖于保和堂的万康保,张某不过是机缘巧合,买了看看,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薛老板记得清,二十多两的要钱,一分都不曾收。” 众人吸气。 “看这病要二十多两啊?” 胡大夫说:“张郎君是头一批病人,咱们用药没个准儿,以后按方子治病,估计十多两也就够了。” “十多两也贵啊。” “早知道,我也买那什么万康保了。” “薛老板,这,咱们现在买还成吗?” 云鹤插嘴:“那当然不成,要不然,咱们保和堂岂不是成善堂了,等给你们看完病,保和堂也能关门大吉了。” 众人叹气。 不知谁问了句:“万康保多少钱?” 相宜看了对方一眼,“三百文。” 年轻男子算了算,当场掏出两个银块,“我买五个人的!” “哎哟,你家又没人生病,买了做什么?” “正因为没病,才要先买,若是有病了,人家保和堂都不卖你了!如今天下虽大安了,却是连年有灾,便是没灾,我家有个老太太还有两个娃娃呢,最怕他们有个头疼脑热了,动辄几两银子,谁看得起?” “这话不假啊。”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就动心了,尤其是没病的,纷纷掏钱买万康保,有病的开始询问如何也能买上。 喧闹之中,相宜叫来了云鹤,让她带人去买面搭医棚,在外头做万康保的咨询。 果然,但凡路过的,全都被吸引了。 不出半天,保和堂前面那条路都被堵住了,全都是买万康保的。 相宜坐在后院,看吴掌柜进进出出,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姑娘果然是老爷教出来的,真是聪慧啊。” 相宜转而看向身边的孔熙,低声道:“方才那人是你安排的吧?” 孔熙拱手道:“都是姑娘教得好。” 相宜笑笑。 她就在保和堂歇下,直到天黑,外面还是热闹的。 孔熙举着火把,跟着她出门。 站在高处,来保和堂买万康保的人数以万计。 相宜叫来了之前送粮的胡四,依样画葫芦,站在高处喊话。 第142章 把薛氏赐进东宫 相宜喊话的重点有二,第一点,她知道临州刚经历大灾,百姓都没钱,所以万康保会便宜二十文,第二点就是保和堂还有一批粮、药到了,虽然城中疫病已到尾声,但保和堂依旧愿意将粮、药发送给百姓。 “两个时辰后,保和堂在城东望京楼前发送粮食和药材,届时,有大师行祈福礼,还请父老乡亲们都去,咱们去去晦气!想来用不着多久,临州城就能大安了!” 百姓们听完,纷纷高呼。 保和堂前,一片喜色。 相宜从高处下来,只是匆匆吃了晚食,便往望京楼去了。 望京楼前,孔熙早请了喇嘛和和尚,开坛做法,焚烧病人穿过的衣物,跳驱邪舞。 随着炉火熊熊燃烧,喇嘛敲响了鼓,百姓纷纷下跪。 再接着,相宜亲自点燃爆竹,将第一袋粮食送到一老阿婆手里,然后高喊:“放粮啦——” “保和堂放粮啦——!” “隆安乡主又给大伙儿送粮食啦——!” 一声一声,传遍临州的大街小巷。 赵知府领着孔临安在街头看到相宜时,忍不住叹息,对孔临安道:“孔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可真是因小失大啊。” 孔临安看着打扮利落,笑着迎来送往的相宜,心内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确是瞎了眼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弥补,想想俩人多年感情,还有两家的命运羁绊,相宜不会太绝情,必能回到他身边! 只是他不知道,相宜的婚事早已不由他做主,连相宜自己都不能了。 大内,皇帝收到探子的信,很快招来了太子。 “你看看,这薛氏倒有些本事,几次三番制出好药不说,还擅收买人心。” 李君策上下扫了扫,放下秘折。 “商贾之道罢了,不过是为了钱财。” 皇帝不这么想,他喝了口茶,说:“此女颇有手段,留在外头,实在不踏实。” “父皇为何如此说?” 皇帝不解释,将三本折子拿出来,丢在了桌面上。 “淮南王,崔贵妃,还有你母后,同时要给她订婚事。” 太子皱眉,“母后凑什么热闹?” 皇帝多看了他两眼,旋即眼神一转,心下思索。 “你母后觉得她不安分,想给她指一门婚事,叫她在家相夫教子。” 李君策没给亲娘面子,冷脸评价:“多此一举。” 皇帝:“……” “淮南王和崔贵妃想做什么?”李君策问。 皇帝:“淮南王想为世子纳侧妃,崔贵妃有一庶弟,至今还未成婚。” 李君策讥讽道:“他们倒是好打算。” 皇帝也明白,那薛氏手里必定有不少钱财,这些人都是图薛氏的家资罢了。 他瞥了眼儿子,故意道:“旁的就算了,你母后给薛氏选的是她母族子弟,也不算埋没了薛氏。” 太子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默了默,随即朗笑出声。 “自然了,若是皇儿也喜欢那薛氏,父皇自然紧着你,将她赐进你东宫便是了。” 第143章 对她无意? “儿臣无此意。” 李君策拒绝得利落,皇帝倒有些诧异,之前相宜来御前,他没察觉异样,可这几回在京里,他每每跟李君策说起关于相宜的密奏,他都能察觉,李君策对相宜有点过于关注了。 “你年纪不小了,东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也不合规矩,封她一个美人,也没什么。”皇帝再次道。 李君策面色平静,说:“薛氏虽被封了乡主,却不是正经皇室女儿,寻常人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如今没了父母,立了女户,婚事该当由她自己做主。” 皇帝不乐意了。 什么叫自己做主,他是天下之主,谁的婚事他不能做主? 他瞥了一眼自家太子,又瞥一眼,发现他果然眼底平静无波,似乎半点都没动心。 难道是他错点鸳鸯谱了? 不应该啊。 皇帝眼神一转,说:“你既然不想要她,那就应你母后所请,嫁给你母后的族亲吧。” 李君策理了理长袍,起身道:“人家不是咱们家的女儿,何必多事?” 皇帝:嚯。 说他多事? “你不成亲,也不纳妃,自个儿过得冷清,也看不惯旁人热闹?朕给她赐婚,是恩赐她,她一个女儿家,再过几年,便是想找好婆家,那也是难找了。”皇帝悠悠道。 李君策没接话。 皇帝搓了搓手,话锋忽然一转,“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婚事,纳不纳妃是小事,你的正妃可是未来的国母,须得谨慎啊。” 说到这儿,李君策又重新坐下了。 “父皇有人选?” 皇帝诧异,之前他提这个话题,太子从来都是避而不谈的。 “人选嘛——”他沉吟片刻,说:“宁国公有个小女儿,安南候有个妹妹,哦,你母后很喜欢安南候家的姑娘。再有就是崔氏女、杨氏女,你不喜世家女子,可以封做侧妃。” 说完,他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也在看他。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半晌沉默。 皇帝琢磨了一下,试探道:“这些都不喜欢?” 李君策:“……” 他暗自深呼吸,不想理会亲爹了,再度起身。 “父皇稍歇,儿臣告退了。” 皇帝一脑门雾水,这是何意,刚才还父慈子孝的呢。 他明明感觉到,说到立正妃,这孩子是高兴的啊。 李君策一话不说,走了。 徒留皇帝在殿内,百思不得其解。 “来啊,把淑妃叫来。” 淑妃是太子养母,必能猜透一二! 相宜远在临州,还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差点就在旁人一念之间就被决定了。 保和堂门庭若市,成了临州恢复元气后,最兴旺的场所。 万康保大卖,几乎一半的临州人都买了。 云鹤笑得合不拢嘴,“用不了多久,姑娘必定承接老爷衣钵,也做首富。” 相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首富,早着呢。” “早晚的事嘛。” 相宜虽然志存高远,但知道距离祖父当年盛况,她还远着呢。 她不骄不躁,依旧去医署,给刘三娘等人看诊。 出来时,有个丫头拦住了她的去路。 “薛乡主,孔大人遣奴婢来请您。” 第144章 你给我薛家为奴我都嫌无用 相宜无意理会孔临安,不过她知道,躲是躲不了的,不如一次性说清楚,断了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念头。 孔临安是待罪之身,等临州城解封,他是要被问罪的。如果不是赵知府徇私,他连大牢都不能出。 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圈,站在廊下等相宜,脸上爬满了灰败。 见相宜到了,他眼前一亮。 “你来了。” 相宜让云鹤去不远处等着,对孔临安礼貌疏离道:“孔大人找我有何事?” 听她的称呼,孔临安便知,她还没消气。 他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垂头丧气,哪还有年前带着妻儿荣归的意气风发。 “玉娘她虽拣回了半条命,但脸毁了,身子也废了,以后怕是要参汤不离口了。”孔临安皱眉道。 相宜自然有数,她没说话,主要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林玉娘是罪有应得,她也没兴趣落井下石,反正回京后,自有人处置林玉娘。 孔临安看她毫无反应,喉中艰涩,哑口半晌才道:“从前的事,是我和玉娘对不住你,我,我实在是没想到,玉娘背地里会那般行事!” “你知道的,我自小便憧憬太祖陈皇后那般的巾帼女子,想着若得那样的贤妻,才觉不负此生。在凉州时,她与我共患难,替我管理府衙,又爱惜百姓,调度有序,时间一久,我便被蒙了心智。” 他抬头看向相宜,红着眼道:“相宜,你信我,我真的是太欣赏她,才会看走了眼。” 相宜凉凉扫了他一眼,点头应了。 所以呢? 见她有反应,孔临安心中一喜,试图去拉住她。 相宜下意识后退一步,冷脸道:“孔大人,自重。” 孔临安神色一怔,“相宜,你还在气我?” “……”蠢材。 孔临安说:“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我已看透林氏,从前的事是我不好,等回了京,我会风光重娶你。你依旧是孔家唯一的女主人,再不会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相宜看着他,冷不丁笑了,满眼讽刺。 对上她的眼神,孔临安感觉脸上辣辣的,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相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孔大人,我可真是后悔啊,若早知道你是这等货色,当初我就是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也绝不会上京嫁与你。” 孔临安瞪大眼。 她说什么! 相宜勾唇,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寻得的自信,竟觉得我还愿意嫁给你。当初我薛家对你母子有救命之恩,扶持之情,你罔顾恩义,要我做平妻!如今,你眼看林玉娘不中用了,觉得我尚有价值,便转头来向我卖好。那我问你,你置夫妻恩义于何地,家中的一双儿女又符合处置?” “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不专不仁之辈,别说是我,便是林玉娘,我也替她可惜!” 孔临安哑口,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下不得。 相宜冷脸,甩袖道:“以后别再说重娶我之类的话,我嫌恶心,你这样的男人,给我薛家做奴仆,我都嫌无用!” 第145章 他决定原谅林玉娘 相宜转身离去。 孔临安站在原地,脸上清白交加。他被气得不轻,回想相宜说的话,只觉得血气上涌,险些栽倒。 他没想到,相宜竟如此绝情,不,不是绝情,是对他再无一丝感情。 怎么会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曾经那么盼着他回家,他在凉州三年,她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从来没断过啊。 那般深情,说收走就收走? 他怄气得厉害,丫头来找他,请他去看林玉娘,他怒道:“我又不是大夫,寻我有什么用?” 丫头吓得神色发白。 孔临安回过神,想起方才相宜说他无情无义的话,忽然脸上更加发烫,犹如被人当众扇来一耳光。 不。 他不是那般的人! 他有点跟相宜赌气的意思,调整了情绪,便往林玉娘处去。 林玉娘已经清醒了,知道那些事已经人尽皆知,这几日几乎绝食,只恨不能立即死了。 只是每每真的要死,她又觉得恐惧和不甘,想想自己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眼看就要得到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了,却要回到远点! 于是,她趁着无人,也会吃上两口。 这是她就会不听劝告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熬过这一阵,她必能重新爬上枝头。 孔临安回来,见她闭目躺在床上,脸上满是可怖抓痕迹,唇上干裂发白,走近一点,他还能为闻到一丝不好的味道。 他强忍着不适,说:“醒了就吃点东西吧,别再闹了,不为别的,想想咱们的孩子。” 说到孩子,林玉娘泪如雨下,强撑着身子起来,一把将他抱住。 “子郁,我对不住你,给你丢人了!可是你信我,我当初是太想成为你的妻子,也太想为你做些什么了,所以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 “方子并非若若说的那般,真的是我自己琢磨出的,至于买药钱,我虽扣下一些,可我不曾用在自己身上,我都是为你盘算的啊。” 孔临安咬紧了牙,才能平静地看她狼狈丑陋的脸。 他深呼吸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那么行事。” 林玉娘心中一咯噔,接着她就点头。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看不得这些,我已经知错了,日后必定改正!子郁,你信我。” “我只是落魄官宦之后,为了活下来,我不得不巧用心智,这也是我的无奈啊。” 不错,为了生存,谁都得用上一些手段。 更何况,她那么懂他,知道他骨子里的抱负和正义,这便是薛相宜无法比拟的。 孔临安想清楚了。 林玉娘再不好,也是全心全意为他的,只是方式不对。 回了京,她好好思过,或许还能保住官位。日后,他们相敬如冰,她操持家事,他在官场上小心经营,还是能过好的。 “罢了,别再说了。” 他深呼吸一口,说:“躺好吧,我喂你吃些东西。” 林玉娘惊喜,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对自己,不由得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忽然,孔临安道:“若若已经疯了,我打算带她回京,你以后要善待她,不要苛责她。” 第146章 回京 林玉娘深恨若若,此刻也只能咬牙忍耐。 “她也不过是鬼迷心窍,才会行事不妥,看在她跟着我吃过苦的份儿上,我也不会薄待她的。” 孔临安知道,那些事并非是若若杜撰的,但他此刻不想追究林玉娘,把事情翻篇,度过眼前难关,着眼日后,那才是他现在该做的。 “我知道,你能照顾好她。” 林玉娘松了口气。 保和堂内,相宜已经收到赵知府的信儿,不过两日临州城门就能打开了。 云鹤兴奋不已,来回走动收拾东西,还说要买当地的特产带回去给云霜吃。 “咱们这么久不回家,云霜一定日日想念咱们。” 相宜也想云霜了,低头,她拿了块点心给趴在她腿上打瞌睡的二妞吃。 二妞两手抓着点心,又来了精神,小声询问相宜京城里的规矩。 相宜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听吴掌柜算账。 “这两日挣得钱,快赶上过去小半年的了。”吴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相宜不急不躁,说:“万康保卖出去容易,实施却不易,等我回京后,你们要好生施行我定下的规矩,有事写信来京问我。” “姑娘放心。” 处置了保和堂的事,相宜便吩咐孔熙安排回京事宜。 临州的难扛过去了,她的坎儿恐怕才刚刚来呢。 三百万两,如何平稳地交到太子手上,也是一个头疼的事。 当初祖父为了保险,将大部分钱的提取方式都设为她本人提取,如今一下子要把钱都取出来,她可得费一番功夫。 盘算了两日后,果然,京中来了旨意——临州解封。 满城皆喜,许多人家都在当日便决定出城,有走亲访友的,也有外出跑商公干的。 城门口人山人海,相宜的马车出现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百姓竟不自觉让开了一条道,让她们先行。 云鹤不过是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便被人抓住机会,往车内丢了一把山果子。 相宜看着散落一车的山果子,哭笑不得。 二妞仓皇捡果子的功夫,又有不少小东西被丢进车里,伴随着不同人的感谢之语,一路不绝。 相宜只能亲自出车,让大伙儿别再丢了。 结果,不知什么人带头,人群齐刷刷地跪下了。 小民不知规矩,没有整齐地喊出吉利话,只有延绵不绝的感谢语。 相宜红了眼眶,不知说什么,只能下车,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上马车离去。 云鹤嘀咕道:“之前觉得那些百姓是白眼狼,现在看来,临州也是有好人的。” “傻瓜,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呢。”相宜说。 小人儿二妞不说话,从窗口探头,不动声色地往外看。 相宜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娘。 可惜,并没等到。 她没有点破,给了空间让小家伙自己消化情绪。 车,终于出了临州。 在她们的车之后,医署的车队也紧随其后。 林玉娘躺在车里,清晰地听到有关“薛老板”、“隆安乡主”之类的字样,只能咬紧牙关,只当没听见。 第147章 玉娘嫂子回来了 京城 听闻临州解封,孔老夫人早早把孔临萱叫了回来,打听关于孔临安夫妇的状况。 自从孔临安的事传来京城,孔临萱在云家的日子越发难过。 被亲娘叫回家,她只能不耐道:“能有什么消息,哥哥的事一直没个定论,这次回来,恐怕还得先去大狱呆着呢。” 听到大狱,孔老夫人登时泪如雨下。 这些日子,她已经快哭瞎了。 庶出的女儿孔临芷从庄子里回来,一直伺候在孔老夫人身边,见状,赶忙上前给孔老夫人拭泪。 “娘,别太难过了,哥哥有本事,一定能化险为夷。” 孔临萱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赈灾的事多大啊,能轻易翻篇吗?” 孔临芷勉强扯了扯唇,不敢多言了。 她母亲早亡,只有一个幼弟,过去多年姐弟俩一直被丢在乡下庄子里,孔临安出事了,孔老夫人才想起他们,无非是想借她的亲事,替孔临安谋划前程罢了。 孔老夫人没功夫管庶女的心思,擦着眼泪道:“只是不知道你嫂子如何了,她若是立了功,还能救救你哥哥。” 孔临萱不屑道:“之前只听说她跟哥哥一块儿入狱了,哪还能立功?” 孔临芷想了想,说:“不是说相宜嫂子捐了不少钱粮给临州吗?她如今颇有美名,说不定能救救大哥?” “她?更是别想!”孔临萱气不打一出来,“若不是她多事,哥哥怎会成为众矢之的?” “再说了,她不过是捐了钱粮,算什么功劳,怎么救得了哥哥?” “可我听说,治疫的方子是相宜嫂子制出来的,还有人说,从前的千金方也是林氏偷了相宜嫂子的。” “胡说!”孔老夫人轻斥一声,“薛氏不过是有两个钱,论本事,如何能跟林氏相比。” “可……” “好了,别提薛氏,那个晦气东西,我听到她就心烦。她惹了那么大事,讨不到好的,等事情过去,不知多少人要她的命呢!我们孔家没这种爱出风头的媳妇,她就是现在哭着求着要回孔家,我也瞧不上她的孟浪,日后不要再提她!” 孔临芷不说话了。 孔临萱得意。 她就是瞧不上薛相宜,出身下贱不说,还到处勾搭,也不知云景看上薛相宜什么,到如今了,竟似乎还惦记着。 哼,真是瞎的。 相宜的车不日到了京城,各路去临州赈灾的人马也一一到达。 旁人都是回家,孔临安却是进大狱。 林玉娘情况特殊,京兆尹没将她收监,让她归家等候发落。 孔家众人不知消息,全家集体在外守着。 看着有自家马车到,孔老夫人激动地热泪盈眶,扶着孔临芷的手,亲自下去迎接。 林玉娘听到动静,挣扎着起身,本想快速戴上面纱。 不想,孔老夫人脚步快,不由分说,一把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 林玉娘僵住。 孔老夫人定睛一看,对上一张瘢痕交错的脸,吓得尖叫出声,差点跌倒在地。 孔临萱不明就里,往车里看了一眼,同时瞪大眼。 “你,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了?” 第148章 撕破脸 林玉娘在临州的事是瞒不住的,因为她回来了,那些跟着她一起染了重疫的贵女也都回京了。 不过一个午后,各种话便在京中传遍了。 孔老夫人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林玉娘能立功,替孔临安奔走奔走。 没想到啊! 她戳着拐杖,质问林玉娘:“你瞎研究方子,害得刘家姑娘等人染上疫病,是不是真的?” “娘,这算什么,你没听外人说吗?她昧了薛氏送给大哥的赈灾钱,把陈药烂药给百姓吃呢!”孔临萱急道。 她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不用想也知道,云家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不过最让她难受的,还是外面竟然传言,林玉娘的千金方,是偷了薛相宜的! 想到这儿,她冲到林玉娘床边。 “你说,那千金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的?” 林玉娘大病初遇,尚且不能下床,哪里经得住她盘问。 更何况,只要听到这些话,她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不甘和愤怒几乎要将她碾作齑粉! “不是!”她冷脸反驳。 “那外面为何都这么说?刘氏女说亲眼听到你的婢女说的,连跟在你身后的王氏女也深恨你,你究竟做了什么丑事,让她们这么嫌恶你?” 丑事? 林玉娘实在听不得一个丑字,她眼神凶悍地看向孔临萱。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恶意中伤我!” 孔临萱吓了一跳。 站在不远处的孔长宁见到母亲狰狞的面孔,小身板一激,当即哭出了声。 林玉娘见状,心中一紧,旋即愤怒异常。 “你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孔老夫人看她癫狂的样子,只觉得见了鬼了。 这不过数月不见,怎么这人就大变样了。 她把孩子拉到身边,斥责林玉娘:“你吼他做什么!丑事是你自己做下的,和孩子有什么干系?” “我有什么丑事?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子郁!” “为了我哥哥,那我哥哥怎么进大狱了?” “那是他自己蠢笨,叫人算计了!” 孔临萱和孔老夫人瞪大了眼。 孔老夫人气得直哆嗦,指着林玉娘道:“你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说着,她命人将孩子抱来,又命令下人 “把房门关死了,不许她出去,省得她把不干净的东西弄得府里到处都是!” 她哆嗦着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等子郁回家,我一定要他休妻!必须休妻!” 听到休妻二字,林玉娘彻底怒了。 她千辛万苦才成为孔夫人,如何能被扫地出门。 拼着一口气,她冲下床榻,将孩子强行扯过来。 孔老夫人怒道:“将她捆起来!” “谁敢!”林玉娘大喊,瞪着众人,“我是官身,你们敢捆我?不要命的尽管过来!” 吓人们不敢动了。 孔老夫人气急,提着拐杖便要打林玉娘。 林玉娘自然不会等着挨打,直接躲开了。 孔老夫人扑了空,身子往前栽去,摔了个大马趴! 孔临芷大惊,赶忙去搀扶。 孔老夫人甩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地爬起来,哆嗦着手指着林玉娘。 “悍妇!” 第149章 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林玉娘豁出去了,原本她打算,如果孔老夫人待她依旧,那她自然感激涕零,把孔老夫人当亲娘一样孝顺。 可看现在这情形,孔家母女实在没良心,丝毫不顾及她操办孔临萱婚事的恩情,那她也没必要给她们面子,否则一双儿女铁定不保。 悍妇? 她冷哼一声,“当初可是老夫人巴巴儿地请我进门的呢,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我不好了?” 孔临萱双手叉腰,“我告诉你,等我哥哥回来,知道你这么无礼,一定休了你!” 林玉娘抬起下巴,哼道:“那就等你哥哥回来再说!” 她算是明白了,光靠孔家这帮喽啰,怎么可能救得了孔临安,还得靠她病愈之后运筹帷幄,到时孔临安只有感激她的! 孔临萱脾气上来,等不及呼奴换婢,卷起袖子就要打林玉娘。 林玉娘自知不敌,冷下脸,竟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当即拔出! 寒气凛凛的刀子,吓得人心寒。 孔老夫人连连叫停,“萱儿!罢了罢了!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孔临萱也慌了,尤其是见小侄儿还在林玉娘手里。 母女俩只能斥骂着林玉娘,一边从房中退出。 孔临芷照顾着孔老夫人,忍不住道:“嫂嫂竟如此凶悍,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你还嫌家里不够丢人?”孔临萱凶道。 “我也是怕……” “好了!”孔老夫人闭着眼出声,她靠在榻上气喘不已,忽然又想起什么。 “萱儿。”她拉住孔临萱,“你手里可还有银钱?” 孔临萱眼神闪避,“母亲知道的,我自从嫁进云家,手头并不宽裕。” 孔老夫人哪里会不知道她有钱没钱,现下只觉得心寒,丢开她的手说:“粮价飞涨,药钱也贵,这些日子家里已经快山穷水尽了,若再无人救济,你娘我要上街要饭了。” 孔临萱没想到,家里情况这么糟。 “那如何是好?” 想来想去,孔老夫人一咬牙,叫来仆妇。 “去,给林氏传话,叫她拿出一二百银子来。” “不错,这钱该林氏拿,她是当家主母呢。”孔临萱说。 母女俩算计得好,却不料半晌后,仆妇红着脸回来,说:“夫人不给钱,说,要饭还得吆喝两句吉祥话呢,没道理老夫人要饭,反倒理直气壮的。” 孔老夫人瞪大眼,不敢置信。 世上竟有这样的媳妇? 她一口气上不来,捶胸顿足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正好,跟着孔临安的小厮进来,隔着门说:“老夫人,咱们爷说了,夫人在临州受了不小的委屈,身上又有病,您多照顾着些,别叫她受委屈。” 孔老夫人一听,差点没蹬腿去了。 她就不懂了,儿子到底被那妖妇灌什么迷魂汤了。 头疼欲裂之际,她反而清醒过来,把传话的小厮给叫了进来。 “你告诉我,在临州的时候,大爷可曾去见过薛氏?” “见过的。” 孔老夫人来了精神,“他二人可曾吵闹?” 小厮回想了下,说:“并不曾,大爷有回还私下传话,见过薛大姑娘,俩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只是出来时大爷就心绪不佳,失魂落魄的。” 第150章 我家姑娘如今可是独身! 失魂落魄? 那就是还惦记着薛相宜了。 俩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自然就是还有破镜重圆的余地啊。 看老夫人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坐在榻上左思右想。 孔临萱觉出不对来,她虽然现在看不上林玉娘,但还是更讨厌薛相宜的。 “娘,您问这些做什么?” 知女莫若母,孔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思,这回并没跟她说实话。 “能做什么,不过是怕你哥哥再生事端,如今咱们家可经不起事儿了。”她叹了口气,“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 “可……” “再不回,你那嫡母婆婆又得挖苦你了。” 打蛇打七寸,孔临萱这回不敢多说了,不甘地带人回云家。 她一走,孔老夫人就带上了孔临芷,往相宜的乡主府去。 她就不信,自己亲自登门,薛相宜会不感动! 乡主府内,相宜刚到家,梳洗一番后睡了会儿。 云霜兴奋不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摆菜期间,也不忘听云鹤讲临州的种种事迹。 小二妞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好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云霜很喜欢她,哄道:“乖,等姐姐出来,咱们就能吃了。” “嗯!” 相宜听到外间的动静,正觉身心舒畅,缓步走出。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 “姑娘,外面有个姑娘,自称是孔家二姑娘,请求见您。” 相宜顿了下,想起了孔临芷这号人物。 “她来做什么?”云鹤和云霜警惕起来。 云霜说:“二姑娘就跟咱们姑娘见过两回吧,瞧着挺温顺的,不像是坏人。” 云鹤不屑,“拉倒吧,一根藤上结的,保准都是孬果!” 相宜笑了。 她想了想,懒得出去见人,干脆让人把孔临芷请进来,旋即自己在上首坐下,让云霜和云鹤也坐,一家子开饭。 门外,孔临芷听闻叫她进门,也是万分忐忑。 孔老夫人明明都来了,到门口却拉不下脸,要她去叩门,叫薛相宜开中门,正经请长辈进门。 这不是做梦吗? 曾经孔家那么风光,薛氏都能破家出门,如今怎会做小幅低? 可她不能违拗,因为婚事还捏在孔老夫人手里。 “孔姑娘,请。”丫鬟道。 孔临芷轻点头,迈步进门。 一进屋,正看见相宜给二妞夹菜,还亲自喂了饭,她愣了下。 相宜没起身,笑着问她:“可用饭了?” 孔临芷看了眼桌上的菜,不免觉得饥肠辘辘,孔家拮据,她还得顾着幼弟,自然吃不上什么好的。 相宜看出来了,直接叫人添一副碗筷。 “坐下一道吃吧。” 孔临芷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不免心生怀疑,是否相宜真对孔临安有意,想重回孔家。 “多谢嫂嫂。” 相宜是觉得她可怜,孤身一人,这回来肯定是被逼的,才对她多加照料,没想到她开口就这么不知轻重。 云鹤机灵,冷脸提醒道:“孔姑娘,我家姑娘如今可是独身。” 孔临芷一噎,赶紧改口:“是我糊涂了,姐姐别生气。” 第151章 跪求 相宜没跟孔临芷计较,女子艰难,像孔临芷这样无依无靠的庶女尤甚。 “用膳吧。” 孔临芷见她没动怒,暗自松了口气。 碗筷上来,她虽然饿,动作次数却少。 静默间,她放下碗筷,深呼吸道:“知道姐姐回京了,母亲惦记着姐姐,便想着带我一道来看看姐姐。” 相宜挑眉。 孔老夫人惦记她? 视线交汇,孔临芷试探着道:“只是到了乡主府外,母亲见府宅正门关着,便先叫我来看看姐姐在不在家,也免得空来一趟。” 相宜懂了,不免觉得好笑。 都到这步田地了,孔老夫人还端架子呢。 怎么,以为自己亲自来了,她就会给面子? 她没接孔临芷的话茬,反问:“宇哥儿学业可还好吗?” 说到弟弟,孔临芷的眼里现出亮光,说:“都好!今春几回小测都好,先生说他今年就能考考秀才了。” “那挺好。” 相宜放下碗筷,叫云鹤拿来十两银子。 “这点钱你拿着,回去给宇哥儿添两件衣服吧。” 十两银子,够孔临芷一年的月钱了。更何况,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拿到月钱了。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 相宜重新端起碗,又吩咐人:“再包两包点心,让二姑娘带回去。” “我……” “二姑娘这边请吧,奴婢备车送您回去。”云霜说。 孔临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正事儿还没办呢! 可相宜已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而且她看着云鹤手里的银子,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 就这么被逐了客,到了门口,冰凉的银子被塞到了手里,她顿觉银子也变得烫手起来,只能赶忙塞进袖子里,扮作低眉顺眼地走向孔老夫人的车。 见她独自回来,孔老夫人拉下了脸,“薛氏呢?怎还不迎我进府?” 孔临芷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讲。 孔老夫人明白了大半,不免火气上涌,用手狠戳她的额头。 “没用的东西,跟你娘一样!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将来如何去高门大户?我看,你也就是嫁穷秀才、低贱商户的命!” 孔临芷浑身一颤,心里满是凉意。 “母亲……” “去!再去敲门,我就不信了,薛相宜会这么不知好歹,她一个商户,就算封了乡主,也是假把式,她会不想再进我孔家门?” 孔临芷没法子,强忍着眼泪,无望地往薛宅去。 到了门口,这回连小厮都不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闭了闭眼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朝廷还没封赏去临州赈灾的人员,但相宜回京后,已经有不少人给她递帖子,什么马球、插花之类的雅集不胜枚举。 饭后,她正在筛选宴请,打算带云鹤她们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送客的丫头去而复返,匆匆跑进来说:“姑娘!你快去看看吧,那孔二姑娘又回来了,正跪在大门外叩门呢!” 相宜嘴角压了压,丢开了手里的帖子。 行。 真让云鹤说中了,一根藤上结的,都是一个德性,白瞎她那十两银子了。 第152章 大理寺拿人 “姑娘,让我出去把她打走吧,要不然让她这么叩下去,外头不知怎么传闲话呢。”云鹤气道。 相宜本想歇歇,现下也睡不着了,干脆让云鹤把文房四宝摆开,她坐在榻上看二妞写字,自己则是开始捋财产,打算过两日就着手把银子慢慢挪进东宫。 她头都没抬,说:“不用管她,叫人在门口支张桌子,送些热汤饭出去,让孔二姑娘饿了就吃些。” 云鹤眨眨眼。 云霜捂嘴笑,“这法子好!” 云鹤回过神,屁颠屁颠地去办了。 门外,孔临芷想着相宜刚才的态度,以为她会心软,眼看门开了,不由得一喜,没想到竟是下人抬出一桌热汤饭。 云鹤亲自来传相宜的话,语调抑扬顿挫,阴阳怪气。 孔临芷听得脸上发热,直臊得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然而她不能就这么掉头,否则回去也没好日子过,所以哪怕再屈辱,她也还是坚持跪了一个时辰。 虽说已经是春日,但依旧天寒地冻,寻常女子在外面走一个时辰都难捱,莫说是跪了。 她晕倒在门口时,云鹤跑去回禀相宜。 “孔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瞧见那二姑娘晕了,半晌才有人来看呢,真够狠心的。” 相宜深知孔临芷可怜,却也不打算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骚,只淡淡道:“研墨吧。” “是。” 孔家 孔老夫人大发雷霆,连摔了好几个不值钱的瓷杯。 婆子来报,说从二姑娘身上搜下些东西。 孔老夫人一看,竟然是银子。 她怒目而视,“这是哪来的?莫不是你偷了家中的?” 孔临芷几乎去了半条命,仍撑着起来磕头,“母亲明鉴,这是薛家姐姐给的,不是女儿偷的!” 孔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听不得薛字,更看不得她这幅可怜样儿。 “胡说!薛氏怎会如此好心?分明是你偷了家中的!”孔老夫人仿佛顿悟,重拍案几,“难怪你能进薛府,却没法子让薛氏迎我进门,想来是你有意叫我难堪,和那薛氏合谋做这苦肉计!” 孔临芷瞪大眼,不敢置信。 “母亲……” “别叫我母亲,贱奴所出,果然不堪大用。”孔老夫人收了银子,命令众人,“把她关起来,这两日不许给茶饭吃!” 自己受罪便罢了,孔临芷眼看银子被收,再想想幼弟见不到自己会着急,便下意识想要反抗。 老婆子眼疾手快,当即给了她一耳光,叫人将她拖了下去。 院外回荡着孔临芷的哭声,孔老夫人全不当回事,她紧握着手里的银子,上面残留的孔临芷的体温,犹如掉落在野草上的火星子,轻易烧到了孔老夫人的心坎里。她心里躁动难耐,想想相宜出手之阔绰,便知相宜手里有钱。 几万两? 不对,保和堂还挣钱呢? 怎么也得有十几万两啊! 想到此,她悔得几要吐血。 正懊恼,外头有人匆匆跑进来。 “老夫人,大理寺来人了,说要请咱们夫人,还有若若姑娘!” 第153章 殿下,救命啊 大理寺拿人,是因为那些因林玉娘患病的贵女身后的侯门公府发难了,不为别的,那些女孩儿虽然留下了命,但身子几乎都废了。 林玉娘用相宜的钱买陈米烂药,这事大理寺管不着,毕竟林玉娘贪的不是朝廷的钱,至于药方就更不要说了,那时相宜还没跟孔家分开,这事情就是孔家门内的事。 那些豪门告林玉娘,重点说她名不副实,顶替他人功劳,骗取皇恩,加上临州疫事中的无能,也算两项大罪。 孔老夫人心情复杂,她是恨林玉娘变了嘴脸,可如今儿子不在,儿媳若是再被拿走,她还能靠谁? 不料,林玉娘镇定地出现,让丫鬟扶着,跟大理寺的人走了。 至于若若…… “死了?” 宫中,崔贵妃听着底下人回禀,柳眉微紧。 宫人说:“是,大理寺去拿人,那林大人跟没事儿人似的,接着就把那丫头的尸体抬出来了。” 崔贵妃微诧,芙蓉面上美眸盈盈,笑道:“她倒是胆子大,本宫之前倒是小瞧她了。” “可不是嘛,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那个丫头说出去的,哪有个正经证据,这丫头一死,可不是一了百了了?” 崔贵妃起身,歪在了榻上。 “等着吧,看她有没有本事爬出大理寺,若没有,本宫也懒得理会她。” 说着,她美眸上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听说孔老夫人被薛氏拒之门外了?” “是!” 宫人见她感兴趣,赶忙添油加醋地把薛府外的事说了一遍。 “许多人都瞧见了,那薛氏可够狠心的,好歹是昔日长辈,一丝情面都不留。” 崔贵妃正恨相宜,若非相宜多事,崔氏哪回被捆在炭火上铐。 “不知礼数的东西,也好,本宫正要办场春花宴,叫人去说一声,让她也来,也好叫她学学规矩。” 宫人连连点头。 “娘娘放心,奴婢定办好此事。” 相宜忙了半宿,次日本想多睡会儿,却被宫里的贵人给扰了觉。 崔贵妃的春花宴,不用想也知道,是鸿门宴。 传话的太监趾高气昂,相宜也没给面子,连赏钱都没给,就把对方给打发走了。 反正没有拉拢的可能性,她懒得浪费钱。 云霜看太监冷着脸走了,不由得担心。 “姑娘,咱们去吗?” “贵妃有请,自然得去。” 相宜把帖子丢开,背着手往书房去,背影十分潇洒从容。 云鹤和云霜站在原地,对视一眼,都是敬佩脸。 “姑娘真厉害,一点儿都不慌!” “嗯!大家风范!” 前方,相宜走过了拐角,赶紧提着裙子跑起来。 不行。 得赶紧给太子去信,否则小命不保! 东宫 李君策刚知道崔贵妃要办春花宴,还请了相宜,陈鹤年就把相宜的信给他带来了。 信挺简洁的。 总结一番就是:殿下,臣觉得咱们得有个联络方式,否则总是麻烦陈大人,臣心有不安。 还有…… 殿下,救命。 信纸后面还有一张,翻看一看,是一张万两银票。 李君策挑眉。 第154章 太子哥哥要治你的罪呢 钱花出去了,收钱的也没给个准信儿。 相宜觉得太子这点很不好,收了钱,好歹让她安个心吧。 哎。 孔临安和林玉娘的案子已经被提审,前朝吵得热火朝天,就连茶馆酒肆也是议论纷纷,相宜却没心思管。 她现在不是前朝的官,后庭的女人一句话,就够要她的命了。 春花宴当日,她挑了不早不晚的时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到陈清窈。 他乡遇故知,相宜面上平静,心里很惊喜。 “真是巧了,能遇到你。”她说。 陈清窈撅撅嘴巴,低声道:“哪里是巧,我是特地等你的!” 相宜眸中一亮。 陈清窈笑着抬抬下巴,和她距离不远不近地一同走向宫门,越发小声说话:“你好大的胆子啊,敢贿赂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说了,要治你的罪呢。” 相宜知道这是玩笑话,却不知道,是否出自太子的口。 “殿下要治我的罪,命你来拿我的?” 陈清窈:“可不是嘛。” 俩人说着话,及至宫门口,很默契地闭了嘴。 经过盘查,这才入宫。 相宜谨慎起来,行动言语间,都是三思而后行。 陈清窈打趣她:“怕什么,你可是重金贿赂太子哥哥,还怕他不保你?” 相宜悄声道:“非也,有道是财不外露,我怕殿下心一黑,在宫里将我拿下,连带我万贯家财一块儿抄了。” 陈清窈掩唇笑出声。 “好啊,你敢说太子哥哥心黑,看我不告诉他的。” 相宜一顿,还真有点慌,根据她对李君策浅薄的了解,这位主子绝对是个记仇的。 她悄悄从袖口里拿出一物,塞给了陈清窈。 陈清窈低头一看,见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蜻蜓,做得栩栩如神,清透莹润。 她心中喜欢,赶忙塞进了荷包里,然后悄悄对相宜道:“不用你说,太子哥哥心黑,我自小就知道的。” 相宜:“……” 她一时不妨,轻笑出声。 春花宴设在琼芳台,位于皇帝钦赐给崔贵妃的琼园内,四周满是奇花异草不说,更是背靠香山,建在水上,四季景色妙不可言。 相宜二人从宫门一路向内,由宫人领着,一路安稳地进了琼园。 这么顺畅,相宜反倒更警惕。 崔贵妃请了不少人,京中有名的贵女几乎都到了,没到的,也就是那些在家养病的。 相宜的位次不前不后,距离陈清窈却远了些。 陈清窈在贵女里很说得上话,不过应酬一番,便将位置换到了她身边。 相宜很是感激。 崔贵妃还没到,一众贵女便自行赏花。 因为有陈清窈在,也有几个姑娘主动来和相宜说话,大多数人,都是微微一笑见礼后,便不再理会她了。 待众人一一落座,对面一身着月华裙的俏丽女子朝相宜开口。 “孔大嫂嫂?” 相宜动作一顿。 旁边众女听得清楚,都齐齐看了过来。 陈清窈看过去,“石家妹妹,你唤谁?” 少女愣了愣,旋即掩唇轻笑,对相宜抱歉道:“姐姐别怪罪,我记性差了,忘了姐姐已和孔家和离。” 第155章 皇后点名 相宜喝了口茶,笑着看过去,“和离?皇后娘娘凤诏上言明,我与孔家婚事无效,我如今尚属未嫁之身,石三姑娘,不知你这和离之说是哪来的?” 石三娘顿了下。 她扯扯唇,作天真烂漫状,“都差不多嘛。” “这差的可多了,陛下娘娘的诏书,哪一字能马虎?便是你父兄,也不敢如此说话。”陈清窈道。 石三娘脸色白了,连忙道:“两位姐姐莫动气,我只是随口一说,可不敢冒犯娘娘。” “石家妹妹年纪小,陈姐姐,可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是啊,听说乡主在孔家时,石家妹妹常去,也算旧相识,何必这么较真呢。” 旧相识? 这旧相识是孔临萱的,可不是她薛相宜的。 相宜内心冷笑,抬头对上少女懵懂眼底的挑衅,便知她是有意的。 “我与石姑娘的确是旧相识,这些许小事,不算什么。” 石三娘松了口气,轻拍胸脯,明媚笑道:“我便知姐姐是极好的,自然会担待我。” 相宜勾唇,主动问她:“你与临萱要好,可知她境况如何?” 石三娘没想到她主动问起,接着便想明白,估计她是想在外装良善。 她叹了口气,轻易便落下泪来。 众女见状,纷纷询问:“三娘,这是怎么了?” 石三娘哽咽道:“姐姐们不知道,萱娘如今过得艰难。” 有关孔临萱的婚事,京城名门内早有风言风语,毕竟从嫡长子换成纨绔庶子,傻子都看得出,是中途出岔子了。 所以一众女孩儿面面相觑,也没搭话。 石三娘擦了擦泪,便对相宜道:“萱娘想念姐姐,只是不敢贸然登门,怕损了姐姐清名。我心里想着,替她说两句话,也算全了咱们的一场情分。薛家姐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跟孔家哥哥好歹夫妻一场,如今孔家艰难,你救疫有功,可否替孔家说话?” 她刚问完,相宜便掩唇,轻咳了一声。 “三姑娘,慎言。” 石三娘神色无辜,众女尚不明就里。 陈清窈却反应快,红了脸道:“你一个未嫁的姑娘,说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呐,也不害臊!” 她喝了口酒,说:“人家薛家姐姐还未嫁呢,这不是损人家名声吗?” 她语调夸张,颇为做作。 一众女孩却不敢说话了,都恨不得离石三娘远点。 石三娘闹了个大红脸,正欲辩解。 忽然,有宫人传报。 “皇后娘娘到——” “贵妃娘娘到——” 皇后和贵妃一起来了,众人意外。 相宜跟随众人起身,规矩地下拜行礼。 “都免了吧。”皇后在上首落座。 众女谢恩起身,相宜淹没在人海中,并不扎眼。 几个国公家的嫡女先开口,陪着皇后和贵妃说了两句话。 冷不丁的,皇后扫过众人。 “怎不见隆安乡主?”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皇后是太子生母,但不知为何,她感觉皇后对她有点敌意。 她暗自深呼吸,起身离席,再度下拜。 第156章 本宫已为你打算好婚事了 相宜恭敬叩拜,三呼千岁。 众人都知道她的乡主是皇后封的,想来皇后对她会格外亲厚,连贵妃也如此猜测,不料皇后淡淡瞥了相宜一眼,并未叫起身。 “本宫听闻你在临州赈灾时格外用心,立了不少功劳。” 相宜俯首,从容道:“娘娘谬赞,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你倒是谦逊。”皇后点头,话锋一转,说:“不过女子单单谦逊是不够的,尤其你出身商户,得蒙殊荣,更该谨言慎行,规行矩步。” 众人诧异。 贵妃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皇后,又看看相宜,险些笑出声来。 她早知皇后蠢,却不想如此蠢。 刹那间,她心思回转,便笑道:“薛乡主行事也不算出阁,更何况,她虽不是女官,但到底是娘娘亲封的乡主,合该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啊。” 皇后最不喜崔贵妃,更厌恶她人前人后两套皮子的作派,见她为相宜说话,对相宜的态度更沉了两分。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后宅女子,更不该得陇望蜀,不知天高地厚。” 她看了眼相宜,问道:“本宫听说,你立了女户,如今单独过日子?” 相宜脑子转了一大圈,也不明白,皇后何必跟她过不去。 难道,皇后母子不和? 也不对。 她先前在皇帝跟前见过皇后和太子,瞧不出一丝不和的意思。 自然,她也知道,皇后似乎不太有城府。 闻言,她更加谨慎。 “回娘娘话,是。” 皇后更显不喜,说:“怪道你在临州行事张扬,想来平时也是个犟脾气的,女子安于后宅,相夫教子便是,如你这般抛头露面,岂不是落了下乘。” 相宜沉默。 她知道皇后没城府,却没想到,如此“单纯”。 虽然和皇帝父子俩接触不多,但她也看得出,李家的男人一脉都偏爱聪慧张扬的女子,菟丝花一般的温顺女子,反倒不受宠。 皇后这么想,不失宠才有鬼呢。 她内心微叹,没跟皇后争,“娘娘说的是,臣女受教。” 她这么好拿捏,倒是皇后没想到的,皇后干脆说:“你祖父虽是商户,却是个忠君爱国的,本宫体恤他,独你一点血脉在世上,所以前些日子已经上书陛下,将你许给本宫娘家一侄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相宜哑口无言。 便是赐婚,也没有当众这样问的。 更何况,她独身一人,没有父母兄弟挡在前头,若是答得有失分寸,必定是要连累名声的。 太子啊太子。 你莫非是在娘胎里,便将亲娘的聪慧灵秀都吸干了? 相宜定了定心神,说:“娘娘厚爱,本不应辞,只是臣女刚经历婚事变故,实在无心再嫁。如今我只想守住祖父留的家业,日后找一养子,续我薛家香火。” “不必了,本宫早为你想好了。本宫这娘家侄儿,并非嫡系,自然了,家世是单薄了些,但好在也算是正经读书人家。他兄弟多,父母不缺人奉养,便叫他入赘你薛家,日后承继你薛家香火便是。” 第157章 逼问婚事 若说话的不是皇后,无论是在座的谁,都得狠啐她一口。 什么读书人家,连官职营生都说不出,能是什么好门户? 说是恩赐,实则与吃绝户有何异? 崔贵妃笑而不语,且看相宜如何应对。 一众贵女只当没听见,除了陈清窈,多半是看戏的,当初相宜骤然受封,她们中许多人都不满,今日可算出气了。 皇后见相宜迟迟不答,黛眉收拢,“怎么,你竟还不愿意?” 相宜想了想,略微抬头。 她不能松口,否则出了门,只怕就是另一个“孔家”在等着她。 “臣女……” 话未说完,崔贵妃忽然掩唇轻笑,相宜只得闭嘴。 皇后不满,看向崔贵妃,“贵妃这是何意?” 崔贵妃笑道:“娘娘疼爱人家女儿,也得适可而止啊,这不过才一见面,就要给人家定下婚事,是否草率了些?” “本宫自是深思熟虑的。” “是,娘娘自然是虑了的,只是这薛乡主一个女儿家,连双十年纪都未到,如何这顷刻间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若是个拎得清的,知道是娘娘体恤,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母家贪图薛氏的富贵呢。” 皇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 “臣妾不过是闲话一句,娘娘莫动气。”贵妃笑得更加柔媚动人。 皇后对上她的眼睛便心烦意乱,转向相宜,越发不耐起来。 “薛氏,你可愿意?” “臣女谢娘娘美意,只是臣女福薄,恐高攀不上娘娘的侄儿。” 这便是婉拒了。 皇后惊疑。 她小小商户女子,竟瞧不上皇后母族的男儿。 皇后心生薄怒,正要开口,崔贵妃又说:“说起来,臣妾和娘娘心意相通,也为薛乡主着急,是以也选了崔氏的一位青年才俊,想和乡主做成对,皇上说了,还要再斟酌呢。” 说着,她看向相宜,“听说,淮南王世子也有意于薛乡主呢,乡主,好福气啊。” 众女面面相觑,不敢置信,这薛氏竟如此命好? 孔家弃妇罢了,不过是有几个钱,就能攀龙附凤? 皇后被崔贵妃堵住了嘴,心里慌乱起来,她知道皇帝还没点头,刚才不过是想提前吓得相宜点头,她去皇帝跟前也就有话说了,谁知道相宜如此拿得住。 眼看皇后陷入尴尬境地,一旁的陈嬷嬷赶忙道:“娘娘,这乡主虽然可人疼,但您也别忘了其他姑娘啊,您瞧咱们家二姑娘,那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郑二姑娘会意,嗔道:“姑姑,您也太偏心了,琼儿还在这儿呢。” 她起身到皇后跟前,指着相宜道:“您快叫薛乡主起来吧,换我给您跪一会儿,您也好疼疼我啊。” 皇后最疼这个外甥女,一时间气消了大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旋即淡淡扫了扫相宜的方向。 “你先起来吧,婚事的事,之后再说。” 相宜松了口气,忍着腿上酸痛,艰难起了身。 待回到座位上,陈清窈正要小声问候她,旁边一宫女给她倒酒,却不慎都倒在了她裙子上。 第158章 云景 陈清窈下意识斥责宫女:“你怎如此不小心?” 那宫女连忙跪下,磕头不止,“奴婢不是有意的,两位姑娘恕罪啊。” 上首,皇后和贵妃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来。 相宜头大如斗,对宫女道:“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宫女连连道谢。 陈清窈说:“你这裙子湿了,得换一身啊。” 相宜也这么想。 正思索,身后一女官装扮的女子上前,轻声询问:“乡主可是要更衣?” 陈清窈识得对方,对相宜道:“这是刘掌裳,专管宫中衣裙衣裳的。” 相宜微微颔首,“有劳刘大人。” 刘掌裳还礼,请她去后方更衣。 上首,皇后将一切收入眼底,低声对陈嬷嬷道:“你瞧,果是个不省事的。” 陈嬷嬷:“……” 崔贵妃往相宜的方向看了眼,唇角扬了扬,不曾多言。 离了大宴,相宜并没放松,她一边记着路,一边问刘掌裳,“咱们这是去哪边更衣?” 刘掌裳道:“琼园乃贵妃娘娘所有,乡主是不能在此更衣的,下官是带您去尚衣局,您放心,不远的。” “好。” 相宜应声,脚步也放慢了。 刘掌裳看了她几次,似乎有些急,却也没催促。 及至出了琼园,一路往众妃宫殿所在而去,相宜越发谨慎。 倏地,有尖锐的内侍声传来。 “前方何人?” 刘掌裳脚步定住,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张公公。” 相宜看那内侍的衣裳图纹,估计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身后带着一男一女,定睛一看,竟是熟人。 年轻男子穿着大红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俊美面容下,眉目温润平和,通身的儒雅官宦气度。 不是旁人,正是孔临萱心心念念的云家大公子——云景。 再一旁,是云家幼女——云柔。 视线交汇,兄妹俩都对相宜微微一笑。 相宜报以点头。 张公公不客气地问刘掌裳,“何故往南边去?” “下官……” “刘掌裳是带我去尚衣局更衣。”相宜抢了话。 张公公瞪眼,“胡说!尚衣局在北边儿,怎的往南边走?” 刘掌裳白了脸,连忙道:“是我忙昏了头,一心想着先去南边御膳房叮嘱娘娘的吩咐,所以走岔了。” 张公公面露不悦。 他看了眼相宜,说:“乡主随咱家来吧,咱家要送云大人和云姑娘去给云昭媛请安,正好顺路。” 刘掌裳眼神一慌,却不敢开口反驳。 相宜行礼道谢,“那就多谢公公了。” 张公公淡淡应声,往前走去。 相宜不再理会刘掌裳,跟在了最后。 抬眸,正看到云柔转脸,对她做了个鬼脸。 相宜一愣,便听她悄声道:“薛姐姐,好巧啊,哥哥远远说看着像你,我还不信呢。” 相宜明白了。 这张公公忽然叫住刘掌裳,将她截下,竟是云景引导的? 她低下头,不发一眼。 视线所及,是云景红色官袍下摆,行动间,恰似春风拂柳般温柔。 到了长春宫附近,张公公不愿走冤枉路,只给相宜指了路。 “尚衣局也不远了,乡主自去吧。” 相宜不好纠缠,礼貌跟云家兄妹行了礼。 转身前,云景忽然开口:“小心些。” 第159章 不是你贿赂本宫的? 转身之际,相宜便想,难怪孔临萱盯着云景不放。 翩翩公子,温和周到。 他们之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云景却愿意费心思,提点她那刘掌裳不对劲。 走远了,她往长春宫的方向看去。 云景不知为何,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来。 隔空相视,相宜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看自己,想了想,收回了视线,往张公公所指方向去。 然而不知为何,她越走越偏,半天都没瞧见尚衣局。 正焦急时,一宫女迎面走来,大剌剌地拦住她的去路。 相宜愣了下,从旁边走。 宫女挪动步子,从旁边拦她。 相宜:?? 这是闹哪一出? 她还没问,宫女便说:“姑娘随我来,奴婢是东宫的人。” 相宜顿了下,警惕心更强,微微一笑,没有理会。 宫女愕然,追上她的步伐,再次拦住她,将一块通行牌拿出。 “姑娘莫怕,奴婢真是东宫的人。” 相宜低头,把牌子翻看几遍。 抬头,对上宫女亮晶晶的眼神。 她把牌子塞回去,“恕我眼拙,不认得东宫令牌。” 宫女:“……” 眼瞧相宜要继续跑,宫女没了法子,拉住她,低声快速道:“殿下说了,您做的药极其难吃!” 嗯? 相宜停下脚步了。 宫女对她粲然一笑,再度拿出令牌。 “奴婢真的是东宫的人。” 相宜:“……” 不必说了。 她信了。 诡异的对视后,宫女改换方向,给她带路。 “您是要去尚衣局吧?” “是。” “您走错路了,尚衣局早过了。” 相宜有些尴尬。 她竟然不认路? 被领着走进偏僻小道,然后又进了一处小门,相宜看着四周摆设,猜测是进了东宫后院。 等等。 她来东宫做什么? 来不及回头,宫女转头朝她笑得眉眼弯弯,“殿下在里头等您,您快些去吧,奴婢在偏殿给您备下衣裳,你跟殿下说完话就过来。” “这……” “您快进去吧。” 小宫女说着话,还推了相宜一把。 相宜踉跄着迈过门槛,探头往里看去,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她吞了口口水,小心迈步。 “殿下?” 声音在殿中飘过,无人回应。 相宜眼神转了转,继续往里。 日光透着窗子照进殿内,暖洋洋的,但就是看不见人。 相宜心里突突的,看见了案桌,不敢再往里。 忽然! 她后退一步,后背碰上阻挡。 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转身! 李君策不知何时出现的,近在咫尺。 相宜回过神,知道刚才碰到的是他的胸膛,赶忙离远了些。 “殿下!” 男人单手背着,睨了她一眼,从她身边经过。 “慌什么,东宫里还能有鬼?” 相宜:没鬼,胜似有鬼。 她转身,拱手道:“殿下诏臣来,所为何事?” 李君策走到案桌后,静静地将她上下扫了眼。 相宜想起自己裙子还是湿的,面露窘色,强作镇定。 李君策坐下,说:“不是你贿赂本宫,求本宫救你?” 相宜抬眸。 李君策:“本以为你聪慧,本宫收了钱,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谁知你如此不中用,换个裙子也能叫人诓骗。” 相宜:“……殿下受累了。” 第160章 东宫你也瞧不上? 李君策:“照顾你这样的臣属,本宫的确受累。” 相宜:“……” 室内氤着融融暖意,阳光肆意倾洒在案桌之上。 储君端坐案后,低头喝茶。他今日戴了赤金镶宝冠冕,两侧有宝石串珠垂下,动作间,却没发出一丝声响,唯有珠光流动,落在他俊美凌厉的面孔上,越发显得贵气。 相宜注意到,他今日没称孤道寡,一句本宫,让他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少了些,玩笑间,更多的是悠然自在。 对视一眼,李君策说:“下回再请本宫救你,知道该如何做了?” 相宜思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两?” 男人看着她,嘴角勾了勾,轻哼一声。 “自己看着办。” 行吧。 相宜叹气,无奈笑道:“殿下,待过了这些日子,臣的钱就都到您口袋里了,出手哪还能如此阔绰?” 李君策:“还没怎么着呢,先跟本宫哭穷?” “臣说的是实情。” “别装憨,除了现银,你祖父还给你存了不少古玩玉器吧?” 相宜惊了。 这点东西的主意您也打? 李君策勾唇。 他放下茶盏,终于真心关注相宜的裙子。 “谁为难你了?” 相宜想了想,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君策皱了皱眉,旋即道:“此事你不用在意,本宫自会处置。” 相宜松了口气。 忽然,李君策看向她,眯着眼道:“本宫母族的兄弟,崔氏子弟,淮南王世子,这你都瞧不上?” 相宜一愣,不知怎么说到这儿了。 她抿抿唇,静静地看着太子。 李君策:“看本宫作甚,东宫没缺给你,本宫暂时无意立太子妃。” 相宜:“……” 太子啊。 馋嘴,嘴坏,还自恋。 “殿下放心,臣没那么大胆。”谁敢觊觎您啊。 谁料,李君策愈发后靠,饶有兴致地看她。 “连东宫你也瞧不上?” 相宜一头雾水,她何时这么说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解释呢,李君策继续道:“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是心里有人了?” 相宜更晕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太子如此啰嗦,不仅管臣下婚事,还要打探女儿家的心思? 左思右想,她算着李君策受伤的日子,估计他是憋坏了。 于是,她干脆跪下。 “殿下,臣没有瞧上谁,也没有瞧不上谁,只是无心男女之事。臣受殿下青眼,乃是莫大的天恩,只想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以报殿下。” 李君策瞥她一眼。 嗯。 又来了。 马屁精。 他起身,从案桌后走出,缓步走了相宜面前。 相宜跪得笔直,仰头看他。 直视天颜,也是大不敬。 然而李君策并不在意,看了她良久,将一枚男子拇指大小的印鉴递了过来。 相宜茫然,小心接过。 “殿下,这是……” “不是你说的,总是托陈鹤年送信,心中过意不去?” 那…… 李君策:“这是本宫的私印,收好了,若是丢了,提头来见。” 相宜赶忙收好。 男人又道:“有什么事,写了秘信,盖上印鉴,送到城南的万宝斋即可。若有十分危难之时,来不及提笔,叫人把印鉴送去,本宫自然知道。” 第161章 给他宽衣 太子如此体恤,相宜对皇后那点怨念都消散了。 她捧着印鉴,说:“殿下放心,若无要紧事,臣绝不叨扰殿下。” 太子淡淡“嗯”了声。 相宜跪在地毯上,膝盖不算难受,可仰着脖子看人也不舒服的。 “殿下?” 太子看着她,总算继续道:“孤的药吃完了。” 相宜恍然大悟。 “殿下伤口可长好了吗?在宫中时,可曾看过太医?” 她如此关切,李君策颇为满意,算她有良心。 “佘太医老迈,啰嗦,他儿子办事倒利落,但医术不精。”太子言简意赅。 相宜内心失笑。 佘家父子可是太医院的王牌,又是太子心腹,如何会有医术不精一说。依她看,是太子的孩子性子上来了,给人家找茬儿还差不多。 她琢磨着,试探道:“臣给殿下看看?” 太子扫了她一眼。 “可。” 相宜暗自叹气。 给这主子看病真不容易,还得先把他哄开心了。 她拱手行礼,恭敬起身。 正要请太子坐下,太子却转了身。 “先去更衣,回头再来看本宫。” 相宜都快忘了裙子的事了,听他提起,心中不由得一暖。 “多谢殿下,臣去去就来。” 她记得小宫女说的话,低头退出。 刚到廊下,便有小宫女领着她去“偏殿”,“酥山姐姐已将一切备好了,姑娘这边请。” 酥山? 哪有人用吃食给侍女取名的。 相宜想想太子嗜甜的怪癖,忽然又觉得合理了。 只是他常唤侍女的名字,不会忽然觉得又饿又馋吗?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迈过门槛,才忽然一激灵。 “这是何处偏殿?” 小宫女意识到她的紧张,笑道:“姑娘放心,此处虽是殿下寝殿偏殿,但殿下不会来的,奴婢等都守在外面,旁人更不会来,您安心便是。” 相宜心中惴惴。 太子寝殿的偏殿,她一女子擅入,这要是传出去,洗都洗不清。 “请。”小宫女侧身让路。 相宜无奈,只得进入。 想来,太子也不会踏足这里。 偏殿寂静,比正殿更暖,香炉中燃着香,气味清淡怡人,闻了叫人身上暖洋洋的。 相宜放松下来,快速褪了湿裙,换了新的。 有太子做靠山,她胆子大了不少,也不怕耽搁时间,坐在窗台前将头发也理了理。 起身要走时,外头却传来轻叩声。 “谁?” “乡主,是殿下。”小宫女道。 相宜赶忙起身,本打算相迎,珠帘后已经有人影靠近,不多时,太子便掀帘而入。 她正疑惑,眼神扫到后面拎着药箱的酥山,这才想起来。 “殿下稍坐。” 她看了眼酥山,说:“还请姑娘将殿中弄得暖和些,替殿下宽了外裳。” 酥山应声照做。 只是殿中唯她一人,显得有些忙乱。 一旁,太子已经起身。 相宜眼神转了转,识趣地没当睁眼瞎,主动上前帮太子宽衣。 奈何…… 不太会。 当初她和孔临安并没有过婚后生活,对于男子的衣带之物,她哪里熟悉。 不过是解个腰带,她四下摸索无果,额头逐渐沁出了汗。 第162章 臣任凭您处置 “日落之前,本宫这腰带能解开吗?”太子问道。 相宜嘴角微抽,她轻咳一声,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臣才疏学浅。” 男人看着她,说:“那些求娶你的人家,要是知道你如此,必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宜笑笑,不说话。 那些人家要娶的,是她的钱,她祖父的人脉,可不是她薛相宜。 太子没继续打趣她,低头,自己动手。 然而…… 自己也没解开。 相宜挑眉。 太子:“……” 俩人对视一眼,相宜抿抿唇,忍着没出口反击。 嗯。 太子也是才疏学浅呢。 一旁,酥山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克制着嘴角,熟练地走到太子身边,从后方解开腰带。 她一边解暗扣,一边拿着腰带给相宜看,教她怎么解。 相宜看似认真地点头,实则没走心。 她又不是太子的妻妾,太子也不会常常受不能为人知的伤,哪用得上她伺候太子。 终于,太子那高贵的外裳脱下了。 酥山很识趣地退出去。 相宜等着太子坐下,走去他身侧,坦然自若地看着他脱下一半衣裳。 看清伤口,她松了口气,“愈合得很好,殿下平日必定小心,为难殿下了。” 太子睨她一眼,“吃你的药,本宫才是真为难。” 相宜无奈。 她只是顺嘴一哄的事儿,这位怎么顺杆爬呢。 “臣为您制了新的药,这回不苦。”她说。 太子还不乐意,“还要吃药?” 相宜:“好得差不多了,再吃些药巩固元气,您还年轻,凡事不能大意了。而且您前些年总上战场,费心劳力,本就该好好修养。” “本宫没觉得哪里不舒坦。” 相宜怕他不听话,就想着说的严重些,吓他一吓。 “殿下,您还没成亲呢。” 太子默了。 抬眸,他盯着相宜看。 相宜不慌不忙,说:“陛下壮年时生下您,所以您才身体康健,生龙活虎。您知道的,淮南王如今虽膝下单薄,但早年淮南王征战四方时,身边姬妾可是生过不少孩子的,只不过都没留下来。” 这么说,您懂了吧? 太子点头。 相宜很满意,希望他能一直这么乖。 接着,太子就凉凉道:“胆子不小,敢咒本宫。” 相宜:“……” 她一时哑口,想了下,忽然问太子:“殿下,您还记得臣之前给您烤过肉吗?” “嗯。” “臣烤的肉如何?” 太子想了想。 很好吃。 但他说:“尚可。” 相宜眯眯笑,“臣在饮食上还有些许能耐,这回做的药药效和缓,味甜,还能用作药膳的佐料。” 您就说,您吃不吃吧。 太子瞥她一眼。 她微微笑。 太子继续瞥她。 “殿下?” “药若是难吃,本宫治你的罪。” 相宜轻笑,将一帖膏药放在手心捂热了,贴在了他的伤口上,替他拉好衣裳,才道:“殿下尽管放心,若是不满意,臣任凭您处置。” 太子轻哼。 时辰实在不早,即便有太子撑腰,相宜也不敢太放肆。 “让酥山派人送你回去。”太子说。 相宜担心被有心人盯上,再怀疑她和太子的关系。 “不必了,臣记得路。” 第163章 太子哥哥心里有人了 相宜刚说完,便收到太子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没法子,她只好去找酥山。 送她离开的是另一个小宫女,年纪也不大,看着甜甜的。 相宜想,这张小面孔看着就像小点心,太子的审美可见一斑。 “前面就是琼园了,姑娘您小心些。”小宫女道。 相宜笑着应声。 俩人分手,她独自往前走。 小宫女目送她进了园子,这才脚步欢快地往回走。 忽然,瞥到一熟悉面孔,她赶忙躲到树后,定睛看清后,心下生疑,不曾犹豫,便匆匆往东宫去。 李君策正在看折子,闻听酥山所言,略微抬眸,“看清了?” “雪耳看得真切,错不了。” 李君策沉默片刻,放下了折子,薄唇掀动:“你去趟迎春殿,带句话给淑妃娘娘。” “是。” 相宜回到琼园时,园内正热闹。 只是不知为何,皇后不见了,只有崔贵妃在上座,受着贵女们的恭维。 另外,崔贵妃身边多了一人。 相宜认出来,竟是崔莹。 陈清窈见她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幸好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相宜摇头,“没事。” 她看向崔莹,陈清窈会意,说:“猜猜,贵妃为何如此厚待阿莹?” 相宜思索。 片刻后,她转脸说:“听说朝中又有人催太子大婚了?” 陈清窈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聪明。” “这回临州的事闹得大,崔氏自己还没摘干净呢,就送了好几个女儿进京,可惜,没一个入太子哥哥的眼。” 相宜心想,太子不弄死崔氏就不错了,怎还会瞧上崔氏的女儿? 她喝了口茶,说:“所以贵妃另辟蹊径,想挑崔氏旁枝的女儿入东宫做妃妾?” 陈清窈拜服,直接给她斟茶了。 “不错!” 相宜想想太子那脾性,是无论如何要肃清朝堂,重新建立皇权至上的秩序的。 崔莹如果真入东宫,恐怕难得有情郎。 “崔姑娘愿意吗?” 陈清窈摇头,“不清楚,她一向是为父母之命是从,不知此番会如何应对。” 相宜不语。 “对了,不只是崔氏,杨氏也送了女儿进宫,现下住在皇后宫里。”陈清窈道。 相宜诧异,“皇后偏爱杨氏女?” 陈清窈轻啧,下巴朝崔贵妃的方向抬了抬。 相宜失笑。 皇后果然单纯,看贵妃不顺眼,便看整个崔氏不顺眼,杨氏和崔氏相争,她就高看杨氏。 陈清窈轻声道:“杨氏有趣得很,送女儿入宫,还把八字算好了,你猜猜是什么命格?” 相宜挑眉,“克夫?” 陈清窈一拍手,一脸钦佩地看着她。 “倒不是克夫,但据说八字极硬,与克夫也差不离了。” 相宜扶额。 这杨氏胆子够大的,外界都说太子克妻,旁人躲还来不及,他家直接送个命格硬的女儿来,说不定还真有不少大臣信,自然要替他家女儿说话。 难怪太子脉象浮躁,原来是上火。 陈清窈说:“可惜了,再怎么好,太子哥哥好像一个都瞧不上。” 她用手肘碰了碰相宜,“我觉着吧,太子哥哥心里有人了。” 第164章 世子要聘你做侧妃 太子心里有人? 不然吧。 分明是只有天下和甜点。 相宜低头喝茶,不太赞同陈清窈的话。 陈清窈偷偷瞥了瞥她的神色,见她神色自若,便抿了抿唇,没有太多嘴。 说是春花宴,自然是赏花。 衣香鬓影,笙歌曼舞。 直到黄昏后,崔贵妃才命众女离去。 唯有相宜被留下了,崔贵妃说要赏她赈灾有功,将她带回了自己宫里。 相宜不傻,自然知道不是赏赐这么简单。 跟着进正殿,她没抬头,先听到一道年轻男声,半开玩笑地问候崔贵妃。 “娘娘比先前更貌美了,今日赏春,满园的花恐怕都黯然失色了。” 崔贵妃捂嘴轻笑,嗔了一句:“数你嘴贫,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是,姐姐教训的是,小弟知罪了。” 相宜瞬间知道,这人是淮南王世子——赵旻。 不等她多想,崔贵妃坐下,便说:“你瞧瞧,让薛乡主看了笑话,人家瞧你不起,可怎么好?” “那自然要姐姐替我说两句好话,成全我的体面。” “你啊。” 姐弟俩自顾自说着,崔贵妃这才看向相宜,“乡主,瞧瞧吧,这便是本宫的表弟,淮南王家的世子爷。” 相宜抬了脸,却没直视过去。 只是目光所及,也能看到男人是靠在椅子里的,说话间他并没起身,手臂闲闲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经意地把玩着,南红的扇坠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袖口处绣着银线花纹,繁复而华丽。 他微微侧身,投来了视线。 相宜屈膝行礼,“见过世子爷。” 她好歹是乡主,不下跪见礼,也不算有罪。 赵旻却多看她一眼,勾唇道:“你眼皮都没朝我掀一掀,如何算见过我?” 贵人之中,还是头一个朝相宜自称我的。 相宜顿了下,眸光坚定地抬了眸。 视线交汇,赵旻瞧见她的脸,微微挑了眉。相宜面上如古井般无波,心底也暗自称奇。 好一张绝佳面容。 尤其是一双眼睛,漂亮得动人心魄。 只是眼底藏着毫无暖意的笑,平添两分深不可测,犹如西域进宫的妖艳花朵,晃人眼,也叫人心生防备。 旁人不知如何,相宜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世子好姿容,臣女拜服。” 崔贵妃轻笑,目光揶揄地看向赵旻,“瞧瞧,我说再多,也比不上你这张脸管用。” 赵旻勾唇。 “是否管用,尚未可知。” 崔贵妃眼神一转,问相宜道:“人你也瞧见了,不知意下如何?” 相宜心里已明白,面上装得疑惑。 “臣女不解,还请娘娘明示。” 崔贵妃面上笑容淡了两分,说:“想来你是听说了的,不过是女儿家害羞罢了。淮南王向皇上请旨,为世子聘你做侧妃。” 相宜愣了下,随即后退,作出惊慌神色。 “娘娘说笑了,臣女怎配?” “你虽出身商户,却已是皇后封的乡主,祖父对大宣有功,又刚刚为临州赈灾出了大力,怎会不配?” 相宜静默。 崔贵妃笑容里掺了冷,“莫非,你还瞧不上世子?” 第165章 将薛氏拉下去杖责! 崔贵妃白日里自然不是白替相宜说话的,她今日便是存了心要教训相宜的,谁曾想啊,皇后闹那么一出。 她虽厌烦相宜,可也懂什么叫大局,念头一转,便想拉拢相宜。 自然了,说是拉拢,也要看相宜识趣与否。 崔家子弟也就算了,世子侧妃,可是给了她天大的脸了。 相宜知道,此刻若是说错话,恐怕要出贵妃宫殿是难如登天。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便不慌不忙地拜了下去。 “娘娘,并非臣女眼高于顶,是臣女为娘娘和世子着想,请娘娘收回成命。” 崔贵妃脸上已无笑容,轻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如何为我们着想?” “臣女出身商户,寻常官宦子弟尚且不愿娶我,世子何必屈就我?有见识的,自然知道是世子心善,没见识的,只怕要议论世子,也同那落魄书生一般,瞧上臣女的万贯家资了。” 崔贵妃美眸微瞪,不信她竟如此大胆,用她堵皇后的话堵她。 “放肆!” 相宜低下头,连连告罪,却没下跪。 崔贵妃越发生气,蹭的一下站起了身。 “你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 “表姐。”赵旻出声打断。 崔贵妃皱眉,朝他看去。 男人仍旧是嘴角噙着笑,劝道:“不愿便不愿吧,你我何曾仗势欺人过?” 他越发恣意,身子后靠,看着相宜道:“薛乡主好胆量,叫人佩服。婚事的事另说,表姐说好的赏赐之物,也该拿出来了。” 崔贵妃这才敛了怒意,冷着脸坐下。 “把本宫赏赐给乡主之物拿上来。” 宫女应声,将一应珍宝古玩端出。 为首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乡主,娘娘恩赐,还请敬受。” 相宜伸手去接。 然而她尚未碰到托盘,那宫女已经脱手。 碎裂声清脆,殿中人皆闻。 相宜闭了闭眼。 这东西世上少有,实在暴殄天物。 一旁,太监斥责:“放肆!竟敢损毁贵妃所赐之物!该当何罪?” 崔贵妃冷脸看着。 赵旻笑而不语。 相宜弯腰,将碎块捡起一片。 “娘娘可知,此物从何而来?” 崔贵妃皱眉。 “娘娘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还敢反问娘娘?”太监瞪眼。 相宜看着崔贵妃,一字一句道:“此物是我祖父从一瓷器上手里买下的,于陛下四十大寿那年献作了寿礼。” 你用我家的东西赏赐我,当着我的面碎了,还要治我的罪? 她眼底毫无惧色,平淡的叙述,让崔贵妃犹如被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方才是假怒,这会儿便是真的了。 崔贵妃狠瞪了一眼选赏赐的太监,太监正吓得魂不附体,顿时会意。 “来人!薛氏以下犯上,拉出去杖责!”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宫女出来拖拽相宜,显然这是崔贵妃宫里常见的好戏。 相宜没求饶,她知道除非自己松口,愿意做赵旻的侧妃,否则怎么求都是多余。 想来,这崔贵妃也不敢打死她。 想到这儿,她还暗自庆幸。 幸好,太子的私印在她的荷包里,小心护着应该不会有损。 第166章 淑妃娘娘到 行刑之前,太监睨着相宜,尖声道:“乡主,你若是后悔了,咱家还能替你去向娘娘告罪一声,说不准娘娘就会网开一面。” 相宜看了一眼长凳,点了下头。 太监微笑。 他就说嘛,哪有女儿家不怕杖责的。 相宜开口:“劳烦公公去问问娘娘,我可否站着受刑。” 趴着挨打实在不够雅观啊。 太监瞪大眼,盯着她半晌,脸都气红了。 不可救药! “行刑!” 这一嗓子吼得当真如同公鸭,听得相宜浑身一激灵。 架着她的宫女以为她害怕了,双双冷笑,一齐用力,把她拽向长凳方向。 相宜深呼吸,做好了准备。 身体被按住,她不动声色调整位置,避免压到荷包。 “打!”太监命令。 终于,身体强壮的嬷嬷抬起了刑杖! “淑妃娘娘到——” 嘹亮清晰的喊声,传遍整个前院。 嬷嬷吓了一跳,举着的刑杖停在半空,踉跄着差点摔倒。 相宜一愣,睁开了眼。 淑妃? 她抬头看去,只见宫女太监一一跪下。 一打扮不俗的宫装女子站在不远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便有大宫女过来扶她。 “乡主受苦了,奴婢服你起来。” 崔贵妃的人想要阻拦,那宫女黛眉竖起,斥道:“放肆!乡主是皇后娘娘钦封的,更于百姓有功,你等贱奴,也敢冒犯乡主!” 为首的太监瞪了瞪眼,瞄了眼淑妃的方向,却不敢多嘴了。 那边,淑妃收回视线,微提裙摆,径直往贵妃正殿去了。 一地奴才再不敢停留,似乎生怕淑妃对崔贵妃不利,连忙爬起,往殿内去了。 相宜觉得那宫女扶她的力道不实在,抿了抿唇,自己爬起来了。 抬头,对上宫女的视线。 她微微一笑。 宫女也微微一笑。 “乡主稍候,娘娘去去便来!” 相宜挑眉。 这宫女倒是拿得住,仿佛料定淑妃能吃住崔贵妃? 她不曾多言,淡定地乖乖等待。 安静间,淑妃的大宫女也在打量她。 寻常贵女若是遇到这情况,早就哭着求饶了,这薛姑娘倒是有趣,一点慌的意思都没,见她家娘娘到了,竟还有看戏的兴致。 忽然。 她视线往下一看,瞥到长凳边落着一物。 趁着相宜不注意,她弯腰捡了起来。 夕阳以下,天色渐暗。 相宜盘算着,再晚回去一些,估计就要错过晚膳了。 出门前,云霜说给她做了煎酿豆腐呢。 哎。 她很爱吃这道菜的。 刚想完,那边淑妃竟已经出来了,前后顶多半盏茶的功夫。 崔贵妃的大宫女拉着脸跟过来,对相宜敷衍一拜。 “贵妃娘娘身体不适,乡主请回吧。” 说完,本想转头就走,想起淑妃还在,又咬咬牙,恭敬地给淑妃行了一礼。 淑妃:“退下吧。” “……是。” 贵妃的人都走了。 相宜见淑妃看过来,很识趣地躬身行礼。 淑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从容,眼底便闪过些许赞同。 “天色晚了,乡主受累一番,来本宫宫里用膳吧。” 第167章 他瞧上薛相宜了 琼华宫里,崔贵妃狠狠将茶盏摔碎在地,艳丽面容上难寻温柔,满是骇人可怖的怒意。 “贱人!敢到本宫宫里来撒野!”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无人敢言语。 淑妃口齿太伶俐,又胆大放肆,便是贵妃,也很难在她面前讨到好处。 “薛氏是功臣,为着这点子小事,就杖责一个女儿家,贵妃妹妹也太愿意动气了。” “不过是一个花瓶,昭阳宫里多的是,妹妹尽管来选,姐姐双手奉上。” “我对这位薛乡主颇为敬佩,无论如何要请她过昭阳宫一趟,妹妹若是不能通融,那做姐姐的,只能去叨扰陛下了。” 如此一说,贵妃哪能动薛相宜? 赵旻早知淑妃为人,并没多惊讶,倒是那位薛姑娘,不同寻常。 “直到行刑,她也没求饶?” 太监小心抬头,把相宜问能否站着受刑的话说了。 赵旻笑了。 “有点意思。” 崔贵妃气恼,“一个商户女有什么值得上心的?” “她可不是商户女那么简单。”赵旻直起身,信手略理锦袍下摆,将把玩的折扇丢开了。 “倒是表姐你,何必和淑妃一般计较?” 崔贵妃皱眉,“你有所不知,淑妃是太子养母,深得太子信任不说,陛下是太子时,她曾是东宫的女詹事,那是正经的女官,陛下宠她不比我少,就连前朝政事也都说给她听!” “那又如何,妃妾而已。” 崔贵妃噎了一下。 她也是妃妾。 赵旻没兴趣关心崔贵妃的心情,崔贵妃也好,崔氏也好,他淮南王府从没放在眼里。 “时辰不早,我得出宫了。”他看了眼崔贵妃,说:“薛氏的事不劳表姐费心了,我自有分寸。” 崔贵妃张了张口,话还没说,眼前人已经往外去了。 她心里怄得厉害,脸色越发阴沉。 大宫女硬着头皮起身,劝道:“娘娘别动气,为了一个薛氏,不值当的。” 崔贵妃眼神凌厉地看过去! 大宫女身子一颤,知道她需要一个出气的人,否则还是他们这些身边人遭殃。 “娘娘不必理会淑妃娘娘,她入宫多年,又有子嗣,位分还不是在您之下?至于那薛氏,世子爷虽发话了,您不好插手,可您大可以借旁人之手,薛氏树敌颇多!” 崔贵妃眯了眯眼睛,当真动了心思。 “你是说林氏?” “是,林氏进了大理寺已经几日了,听说愣是没吐出一点儿话来,那个丫头又死了,大理寺是半分证据也没有。若是不用刑,再拖下去,也没理由关着她了。” 崔贵妃轻哼,“倒还真是个人物。” “好!”她坐直身子,“你递话出去,务必保住林氏,叫她完好无损地回家去!” 她就不信,薛氏如今这么风光,林氏能不眼红? 且叫她们狗咬狗,她自看戏! …… 相宜跟着淑妃去了昭阳宫,一路都谨小慎微。 进了正殿,淑妃命她落了座,上茶,然后也不问话。 她正一头雾水,便见大宫女将一物呈给了淑妃。 她定睛一看。 荷包! 藏着太子私印的荷包! 第168章 你不知道她有多宝贝这小印 淑妃接过荷包,立即便要打开。 相宜匆匆起身,“娘娘!” 淑妃抬眸,粉唇轻提,“乡主怎么了?” 相宜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淑妃是太子的养母,却掐不准,淑妃和太子情分几何。再者,她想起这东西如果没被淑妃的宫女捡到,那方才就要落在琼华宫了。 想到此,背脊顿生冷汗。 “娘娘,此物里装着臣女母亲遗物,还请娘娘见谅,赐还于我。”她胡编乱造。 淑妃停下动作,“你母亲遗物?” 相宜松了口气,“是……” 淑妃低头,直接打开了荷包,顺势把东西倒了出来。 相宜瞪大眼。 淑妃看着掌心里的玉印,眼神揶揄地看向她。 “这幼麟小印,乃是麟宝初进书房时,本宫亲手所雕,便是隔着荷包,本宫也摸得出。” 麟宝。 太子的乳名? 相宜回过神,表情险些挂不住。 她作势要跪下告罪,淑妃却抬手免礼。 “坐着吧。” 说着,将玉印放在手边,并没有要还给相宜的意思。 相宜弄不准她的意思,琢磨着要如何开口要回。 正一脑门官司,淑妃却仿佛没看出她的焦躁,竟叫人摆饭,当真留她用膳。 相宜连忙推辞:“娘娘,今日臣女已受您大恩,不敢再叨扰。” 淑妃头都不抬,“不叨扰,本宫正无趣。” 哦。 原来是拿她解闷儿。 相宜无奈,只得坐好,继续思考,自己有哪里有趣的,而且,淑妃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说摆饭吧。 半天了,也没见有饭上来。 天已全暗了,再晚些,宫门都要下钥了。 相宜已有些坐不住,强忍着才没开口。 忽然。 殿外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到——” 相宜一下子抬起头。 淑妃坐在上首,丢开了解闷的书。 好。 真正有趣儿的来了。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传膳吧。” 相宜疑惑。 等这么久,是为了等太子? 思索间,太子已到了殿内。 她赶忙起身,推倒一侧,仿佛寻常贵女一般,向太子行礼。 淑妃看了眼太子,“这么晚了,怎么来我这里了?” 太子目不斜视,说:“有段时间没来看母妃了,刚好路过,进来瞧瞧您。” 淑妃轻笑。 路过啊。 嗯,挺好。 她自上首下来,扶着太子的手,看向相宜。 “薛乡主不必紧张,太子是本宫养子,亲厚得很。” 相宜:“……”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是。” 晚膳一一上桌,淑妃坐在主位,相宜和太子分作两侧。 相宜眼观鼻鼻观心,琢磨淑妃究竟何意,便见淑妃大剌剌地那枚玉印放在了桌上。 太子看了过去。 相宜:!! 果然,太子朝她看了过来。 “本宫下午给你此物时,你信誓旦旦,说了什么来着?” 相宜:“……” 太子替她复述,一字一顿:“东西丢了,提头来见。” 相宜咬牙,暗叹运道不吉,今日倒霉。 淑妃见她窘迫,张了几次嘴都没想出说辞,忍不住笑了,看向太子道:“好了,莫要苛责人家,你不晓得,她多么宝贝这小印。” 第169章 薛姑娘对你是关心则乱 不知为何,相宜听淑妃的话,觉出两分打趣和暧昧。 当然了,她的确宝贝这小印,毕竟是太子的私印啊。 桌上寂静片刻。 相宜没出声,太子也默了默。 半晌后,太子才淡淡道:“事关小命,她敢不宝贝?” 相宜心中异样感减弱了点,她看向太子,一脸正经,“殿下赏赐,臣……臣女自当爱惜。” 太子一脸高冷,“嗯。” 淑妃看看两人,笑而不语。 “嗯,君安臣乐,挺好。” 她朝桌上的膳食抬抬下巴,“都动筷,别太拘着了。” 相宜恭敬点头。 太子不言语,没用人步菜,自顾自动了筷。 相宜可不敢放肆,眼观四路,吃得很含蓄。 膳食不少,但她尝了几道,便微微拧了眉。 这淑妃宫里的吃食也太甜了,大约每道菜都有糖。 果然,对面太子吃得很愉悦,动作虽慢,赏心悦目,但筷子一直没停。 相宜内心叹气。 这么下去,来日的陛下恐怕不得长寿,好吃甜食,伤牙不说,还易得消渴症,大损躯体。 一口,两口。 一碗,两碗。 眼看着太子盯着面前的甜羹,相宜作为大夫,心中跟有小蚂蚁啃噬似的难受。 好想叫停他! 她悄悄呼吸,再悄悄呼吸。 克制。 这是太子,不能太放肆。 “再添一碗。”太子道。 相宜忍不了了,闭了闭眼,放下筷子。 “不可。” 盛甜羹的宫女愣住了。 淑妃看过来。 太子也看过来。 相宜硬着头皮劝太子:“殿下,晚间吃太多甜食不好。” 太子:“……本宫没吃甜食。” “这肉糜羹虽是咸甜口,但也过于甜了,您吃如此多,与吃甜食何异?” 太子看着她。 相宜吞了口口水。 反正都开口了,她想了想,干脆对淑妃道:“娘娘宫中吃食一直这么甜吗?” 淑妃不以为意,“本宫祖籍江南,家中一直这般饮食。” “您祖父尚在吗?” 淑妃:“……” 她祖父十年前就不在了。 这么一想…… 她放下筷子,“本宫只是饮食偏甜,女医们说无大碍的。” 相宜说:“等女医们察觉有碍,便是想救也救不回了。” 淑妃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般严重?” “是。” 淑妃想了想,看向太子。 太子无语,凉凉地看了眼相宜。 相宜低头,假装喝茶。 淑妃笑了,劝道:“皇儿,听了薛姑娘的话吧,她也是为你好。有道是关心则乱,真心才言,宫中这么多太医和女医,还没人管过你吃甜呢。” 相宜:嗯? 这话怎么听着更怪? 她没敢看太子,只是片刻后,听太子应了声。 “知道了。” 淑妃很高兴,招呼他们吃不甜的菜。 桌上又静下来。 相宜琢磨着淑妃的话,想想淑妃对自己的态度,越发觉得暧昧古怪。 她坐如针毡,只是低头用膳。 走着神,她呛了一粒辣椒,咳得脸上发红。 她想着失礼,着急告罪。 对面,太子微微凝眉,将一杯茶递给了她。 相宜想都没想,端起饮下。 甜茶? 哎。 她又要啰嗦太子,放下杯子,却陡然发现,太子面前的茶杯没了。 再看看已到了自己手里的茶,她回想刚才,太子是喝过的。顿时,面上火热一片。 第170章 儿媳的茶 殿内落针可闻,相宜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绞尽脑汁后,她忽然抬头,神色正经地对太子道:“殿下,这甜茶以后您也不可再用,尤其是晚间。” 太子:“……” 淑妃微顿,接着嘴角弧度再也压不住。 她忍着笑意,问相宜:“可好些了?” “臣女好多了,多谢娘娘关怀。” “本宫倒是想关怀你,只是手边只一杯甜茶,舍不得给你。” 淑妃说着,看了眼太子,“还是太子舍得,眼睛都不曾眨,便给你了,他最爱卿娘做的甜茶,方才只动了两口呢。” 相宜脸上越发热了。 她越紧张,神色就越正经。 “殿下爱民如子,臣女感激不尽。” 淑妃看了看她,实在收不住,笑出了声。 “不错不错,说的好。” 太子无言,眼神凉飕飕地看向相宜。 相宜只当没看见。 她本想装喝水,手到碰到杯子了,又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淑妃说:“甜茶还喝吗?若是不喝,还给太子吧,他怕是惦记得很。” 相宜头大如斗。 她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淑妃竟是在撮合她和太子? 真是疯了。 太子东宫不缺人吧?杨家为了干这一票大买卖,连克夫的女儿都送来了啊。 她找不到话说,对面太子开了口。 “母妃宫中何时如此拮据了?连一杯茶都要两人分。” 淑妃从容道:“没法子啊,小八年幼,我唯你一个儿子,这把岁数了,却也没有儿媳送茶水吃,如何能不拮据呢?” 一旁大宫女帮着道:“可不是,娘娘日夜想着儿媳的茶呢。” 相宜&太子:“……” 太子大概也不常被人催婚,相宜估计,是因为他脾气太差,旁人不敢,也就淑妃会如此直白,是以太子也不知如何招架,只能是亲自给淑妃布菜。 “何必等儿媳,晚膳过后,儿臣着人送茶来。” 淑妃叹气,转而忽然看向相宜。 “薛乡主出自商贾,想来家中有不少南来北往的稀奇茶叶?” 相宜眨了下眼。 太子皱眉,放下筷子。 “母妃。” 淑妃不理他,只盯着相宜。 相宜没法子,只能说:“待下次进宫,臣女给娘娘带几样北边的茶,您尝个新鲜,若是好,也算那茶有福气了。” 淑妃高兴了。 “好,本宫等着你的茶。” 说罢,她将小印重新放到相宜手边。 “收好吧,可别再弄丢了。” 相宜面热未散,心跳呼吸都是紧绷的,手心里都是汗,悄无声息攥了攥帕子,这才小心地收好了小印。 “多谢娘娘。” “不必,用膳吧。” 这回淑妃真不开口了,只专心用膳。 相宜大大松了口气。 她收敛眼神,一瞬都没往太子那边看,想来,太子也不曾看她。 可那叫卿娘的宫女给太子上茶时,她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太子便跟一直盯着她一般,幽幽道:“碧螺春而已。” 相宜:“……” 不用说,只怕这祖宗是记仇了。 她想着,以后的药,是不是要再多加些甘草。 第171章 太子妃的衣裳怎么在薛氏身上 吃了淑妃一顿饭,相宜不知出了多少汗。 她本想出了昭阳宫,找机会跟太子说说,是否有何处让淑妃误会了。 可淑妃留下了太子,请太子看看八皇子的功课。 无奈,相宜只得独自出昭阳宫。 天色已暗,走在宫道上,只有两个宫女给她掌灯领路,她比白日更警惕些。毕竟是皇宫,此刻便是有人中途将她带走,恐怕都无人得知。 正想着,身边宫女轻声说:“乡主放心,我等是东宫的人,皆会些拳脚功夫的。” 相宜微讶。 这宫女会读心术不成? 不对。 准确地说,是太子会读心术不成? 冷不丁的,她又想起了那杯甜茶,只觉嘴里微甜仍在,不免耳后发热,头大得很,下回见太子,又得装蒜,只盼太子不要多心,让她蒙混过关才是。 “宫门已关了,只有角门还没落锁,乡主,这边走。”宫女说。 相宜点头。 陈嬷嬷送人出宫,正欲回凤栖宫,迎着灯笼微光,看到相宜走来。 这薛乡主还没出宫? 她正疑惑,瞥到相宜身上所穿衣裙,瞬间瞪大了眼。 洛水春锦! 这不是皇后前些年心血来潮,做给未来太子妃的衣裳吗? 当初送去东宫,太子毫不在意,她亲眼见着,宫女们拿去偏殿锁上的。 这怎么到了这位薛乡主身上? 脑中一转,她内心哎呦一声,忽然想明白,赶忙掉头往凤栖宫去。 果然! 刚到宫门口,小宫女便来禀报。 “姑姑,快进去吧,太子殿下来了,正数落娘娘呢,娘娘都快哭了!” 陈嬷嬷:“……” 老天哟。 这叫什么事儿! …… 相宜回了府,家里老老小小都还等着她。 云鹤抱怨贵妃:“还贵妃呢,竟也惦记姑娘你的钱。” 相宜没跟着说,她已经得罪贵妃了,日后有的头疼,回了家不想还日夜叹息。 “让你们给二妞找学堂,可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东大街后巷,杨先生教好几个女学生呢,二妞去了,定能学好。” 相宜点头,“这才好。” 两个丫头见她累了,服侍了她歇下。 “听说林氏入大牢了,也不知能不能判罪,她昧了姑娘的钱,还偷了姑娘的药方呢!” 相宜看着帷帐上的流苏,静默不语。 她有预感,恐怕没那么顺利。 事实证明,她没想错。 次日晌午,林玉娘便从大理寺出来了。 听到消息,孔老夫人悲喜交加。 悲的是,林玉娘都出来了,她儿子还没消息。 喜的是,家里总算还有人主事,她也能轻松些,林玉娘虽然刁钻,但也不至于让她饿死吧。 孔临萱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 林玉娘在冰冷的大牢里呆了数日,没一人去看她,正是心灰意冷时。 孔临萱进门便咄咄逼人:“你究竟有没有做那些事,怎的说出来就出来了,日后怎么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害了咱们孔家,若你真不干净,趁早跟我哥哥和离!我们孔家清清白白的,容不下你这等名声有瑕之人!” 林玉娘冷冷一眼看去。 孔临萱冷哼,“怎么,我说错了?” 她话音刚落,林玉娘便抬起了手,狠狠一巴掌朝她扇了下来。 第172章 把持孔家 啪! 孔临萱被打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她浑身发抖地看向林玉娘,眼睛几要瞪出眼眶。 “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林玉娘再次动手,给她另一边脸也来了一巴掌! 孔老夫人寻声赶到,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林氏!” 林玉娘目中无人,转身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孔临萱气疯了,大喊着要下人把她捆起来。 林玉娘冷脸,“谁敢!” “这里是孔家!”孔临萱喊道。 林玉娘讥讽道:“你也知道这是孔家?你一个出嫁女,凭什么在娘家指手画脚!” “她是出嫁女不能,那我呢?”孔老夫人发怒,“来人!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 林玉娘不慌不忙,看向众人,“从今日开始,家中所有人的月银都由我发放,你们若是分不清谁是主子,趁早滚出孔家!” 一众奴仆面面相觑,不敢乱动了。 林玉娘虽入了大牢,但她官身未除,可不是一般的主母。 孔老夫人忍无可忍,说:“你还敢霸道专横,看样子大理寺的苦是吃少了,这些人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怎么会听你的?” “更何况,你是孔家妇,婆母教训你,你敢不从?” 林玉娘抬起下巴,“我不是寻常女子!” “你以为你还是女官呢?你都进过大理寺了!”孔临萱道。 “那又如何?”林玉娘从袖中拿出文书,眼神坚定,“大理寺、女官署的判令已下,我只是在临州赈灾行为有失,暂时停职,在家中自省,典药的官位保留,我仍是六品女官!” 孔临萱震惊,“怎么可能,你昧了薛相宜赈灾的钱,用烂药敷衍百姓,还偷了薛相宜的方子!” “谁看见了?”林玉娘理直气壮,“那不过是贱婢污蔑我,无凭无据,谁能定我的罪?” 孔家母女愕然不语。 孔临萱想起若若死得蹊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孔老夫人则是又惊又喜,幸好林玉娘还是女官,那肯定能拉孔临安一把了! 可接着,林玉娘便对她道:“以后家中一切由我掌管,您将仆人身契都交给我,回房养病去吧,饮食汤药,我叫人端过去。” 孔老夫人深呼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当家作主的意思!” 孔老夫人看着女人嚣张的脸,再想想她初进家门那天的端庄和顺,顿时觉得自己瞎了眼了,引狼入室! 自己一辈子没被人拿捏过,临了了,反被儿媳软禁。 这么一想,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孔临萱大喊:“娘!” 林玉娘毫无怜悯,淡漠对下人道:“扶老夫人回房。” “是请大夫,还是少夫人您来看?” 林玉娘直接离开,说:“用不着看,晚些自会醒的。” “……是。” 孔临萱闻言,气得柳眉倒竖,双目中两团火焰熊熊燃烧。 她没等亲娘醒来,就急急去了大理寺见孔临安。 临州赈灾出了误,不少人被牵连入狱,大理石每日要审不少人。孔临安的案子也在审判,只是一直未有定论。 他本就着急,见妹妹哭成泪人进大牢,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家中出事了?” 第173章 带血的指甲 孔临萱把家中的事说了,全是实话,毫无添油加醋。 孔临安却不大信,皱眉道:“你和母亲是不是挖苦玉娘了?” “自然没有!”孔临萱反驳。 “那她怎会如此?” 孔临安在稳坐牢中,头疼道:“玉娘性子刚强,这次在临州吃了大亏,名声有损,她已是极力在支撑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回去告诉母亲,要一如既往地对待玉娘,无论如何,玉娘是孩子们的母亲。” 孔临萱双目瞪圆。 “哥!你,你是被她下咒了吗?” 到如今这地步了,竟还替那刁妇说话! 孔临安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自己所抄经书,沉默不语。 他知道林玉娘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也知道自己或许看走眼了。 但他永不会承认,更不会让别人羞辱林玉娘,林玉娘是他的妻,他们荣辱一体,早已分不开了。 “玉娘是你嫂子,回去之后,你要敬重她,否则等我出去,也会教训你!”他固执道。 孔临萱深呼吸,隔着牢门说:“哥!你被她骗了,她不是什么良善人!” “玉娘她……” “若若死了!”孔临萱打断他。 孔临安顿了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半晌后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若若死了!你以为林玉娘为何能这么快出大理寺?就是因为若若死了,死无对证!” 孔临安犹如坠入冰窖,挺直的脊梁在不觉中瘫软下去。 “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是毒妇!” “不可能。” 孔临安一口否认,“若若身体本就不好,只是意外罢了。” 孔临萱呆楞当场。 她看不懂亲哥了,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早知如此……”她闭眼上,落下泪来,“还不如是那薛相宜留在孔家呢!” 孔临安犹如被人猛打一滚,骤然清醒,痛不欲生。 他颤着手重新拿起笔,说:“别再提薛氏,那是无用的话!若若也定不是玉娘所害,你不要胡思乱想。” “哥!” “回去吧,别再来了。” 孔临萱见状,浑身泄了气,整个人陷进了绝望。 完了。 孔家完了。 …… 春暖花开,相宜选了好日子,亲自送二妞上学堂。 小丫头来京里多日,已被云霜养得白白胖胖,扎着两个圆髻,跟糯米团子似的玉雪可爱。 头日去学堂,二妞有些胆怯。 相宜哄着她,若是乖乖去了学堂,便带她去玉馔楼吃饭。 二妞一听,欢欢喜喜地去上学了。 日落前,相宜亲自去接她,她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 “姐姐,咱们现在就去玉馔楼吗?” 相宜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馋猫。” 二妞嘻嘻笑。 相宜说话算话,带着一行人去了玉馔楼。 吃饭前,云霜带着二妞去净手,她独自坐在窗边喝茶。 等了许久,却没见那一大一小回来。 她正要叫云鹤去瞧瞧,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小厮低着头进来。 “薛姑娘,我家主子说了,今日天气好,想请您赏花品酒。” 说罢,奉上一物。 是一枚孩童的小指指甲,尚且带着血。 相宜脸色骤变! 第174章 要她当众宽衣 相宜不曾犹豫,“你家主子在哪儿?” 小厮抬头道:“世子府。” 能在京城有单独世子府邸的,普天之下,只有淮南王世子——赵旻。 凡事不牵连家人,尤其是老弱妇孺,便是草莽水贼也守这样的规矩,赵旻行事竟然如此卑劣。 相宜强压怒气,对小厮道:“前面带路。” 云鹤早下白了脸,忘记了言语。 相宜朝她看过去,她才颤声道:“姑娘……” “无妨,没什么事。”相宜叹了口气,将身上荷包递给她,“我在万宝斋订了首饰,本该今日去取,若是不去,恐怕伤了信誉,你替我去一趟,将账结了,便回家去吧,别到处乱走。” 云鹤愣愣的,下意识要跟上她,对上她平静的眼神,忽想起什么,咬牙忍住了。 “是。” 相宜这才离开。 小厮没有插手,只是在前面给她引路。 等他们一走,云鹤片刻没耽误,直往万宝斋去! 从玉馔楼出来,楼下早停着一辆马车,布置异常华丽,停在闹市,格外引人注目。 玉馔楼的伙计本想递一顶帏帽给相宜,却被赵家的小厮给拦住了。 “薛姑娘,路不远,还请您快些上车。” 伙计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事。 众目睽睽下,相宜走出了玉馔楼。 路边议论纷纷传来。 “这不是天香楼花魁的花车吗?登车这位,难道是新花魁?” “瞧着不像,倒像是良家女子。” “你们知道什么,那是隆安乡主!” “隆安乡主?” 相宜坐进车内,只当没听见那些杂话,脑子里都是如何救人。 她的名声和二妞、云霜的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若换做一般人,她尚且有心周旋,但赵旻手段太下作,她一独身女子,根本无力反抗。 但愿,云鹤能将消息带给太子。 这么一想,她闭上眼,定下心神。 很快,花车停了。 相宜掀帘下车,立时被人围观。 赵旻长居淮南,京城的世子府已经许久不用,今日忽然正门大开,本就引人注目,花车登门,走下的却是一良家女,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过整条街。 平日里,百姓们是不被允许靠近世子府的,今日赵旻显然有意为之,并没驱赶百姓。 相宜丝毫不少影响,一步步走上台阶。 到了门口,守门小厮将她拦住了。 相宜冷冷看向对方。 小厮笑着将她打量一番,随即一抬手,命人送上一件月牙白的外裳。 “乡主,对不住啊,您这身藕荷色的外裳得换了,咱们主子最厌此色,府中一律不许出现。” 相宜早知要被刁难,并没觉得意外。 她拿起外裳,便往花车的方向去。 小厮拦住她,“哎!乡主,这可使不得!” 相宜冷下脸,“难不成,我要在世子府正门外换衣裳?” 小厮双手垂在身前,笑得令人作呕,无所谓道:“外裳而已,今日暖和,想来也不会着凉,乡主便在此处换了又如何?” 相宜暗自攥紧了衣裳,双目中逐渐酝出寒意。 赵旻—— 好!好手段! 第175章 他亦唤她薛铮 堂堂乡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宽了外衣,又进了世子府。 但凡是个人都会多想,相宜的名声,算是全毁了。 然而名声究竟是什么? 能换银子吗? 不能。 能换粮食吗? 更加不能。 至于权势地位,更是与名声无干。 若有权,谁敢多言? 想明白这些,相宜微微舒了口气。 小厮以为她做不到,懒散地用小指剔着牙,“乡主啊,您快些吧,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话音刚落,相宜便动作利落地褪下了外裳。 天尚不热,人人都穿得多,外裳之下,还有不少衣服。 但藕荷色的苏绣锦缎外裳落在地上,依旧是一幕令人驻足的香艳画面。 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此这般,才叫人生出探究之心。 相宜不用转头,也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围观。 身前,那小厮愣了下,对上她淡漠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主子对她有意,吓得赶忙躬身,收回了视线。 相宜眼神凌厉,沉声道:“能进了吗?” “……能,能!” “那就带路!” 小厮被她忽然生出的气势唬住,心中惴惴,抬手叫人让路。 无人再敢啰嗦,穿过满是奇花异草的花园,一路通畅到了赵旻的文昌院。 相宜看那像书斋的名字,内心鄙夷不屑。 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 相宜一听便知,是二妞的声音。 她心里着急,面上强作镇定。 小厮为她开了门,“乡主,请。” 相宜迈步进去,迎面所见,便是被捆成粽子的云霜,小二妞手上满是血,头发早已散落,却倔强地抱着云霜,瑟瑟发抖地保护姐姐。 见相宜进来,一大一小都激动不已,云霜猛烈摇头,呜呜不停,相宜知道,她是要自己离开,二妞不明所以,哭着朝她爬来。 “相宜姐姐!” 然而,她还没到相宜跟前,丫鬟便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小杂种,闹什么!乡主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 二妞被扇到在地,直接吐出了一颗乳牙。 相宜看得眼里血红,满腔怒意蓬勃。 赵旻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满意地勾了唇。 “这身衣裳可还喜欢吗?” 相宜寻声看去,只见他靠坐在楠木大椅中,面前摆着一桌异域进宫的名贵瓜果,仿佛眼前这揪心的一幕完全不存在,周遭都是黑暗的,只有他被仅剩的日光暖住,独享尊荣。 “世子平时都是这么送人衣裳的吗?” 赵旻挑眉,“不喜欢?” 相宜:“不喜欢。” 她如此胆大放肆,屋内侍女纷纷倒吸气,惊讶于她的胆量,也唯恐自己被牵连。 赵旻却根本没生气,脸上笑容反而放大了。 他双手轻拍,饶有兴致地看着相宜。 “果然,本世子眼光不错,薛铮,你有些意思。” 同样是直呼正名,从太子口中出来,相宜收到的是尊重。 赵旻开口,她却觉得心惊。 恐怕,赵旻早就盯上她了。 是为财,为色? 大约不然。 她想起了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盐、铁、新麦种。 第176章 太子不来该如何 如果说,之前相宜站在太子一边,只是认同太子之能。今日便是看清了赵旻的嘴脸,有这样的儿子,淮南王又能好到哪里? 天下如果落在这父子俩手里,百姓焉有活路? 祖父留下之物,绝不能交给这种人。 她冷静下来,细算时辰,云鹤必定已经将东西送到万宝斋了。她相信太子,只要他得到消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她对赵旻道:“日前在贵妃宫里,我多有得罪,世子莫非是记恨上我了?” 赵旻笑而不语。 相宜走近一些,说:“我不过是小小女子,世子也要和我计较吗?” 男人笑了,身子后靠,戏谑地看着她,“你今日比那日讨人喜欢多了。” 相宜扫了眼身后的云鹤和二妞,口吻和缓:“世子既要见我,便是要跟我说话,何必这么兴师动众,拉上这许多人。您让我的人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慢慢儿说。” “慢慢儿说?” “是,世子这园中大好春光,不可辜负,相宜愿作陪,同您踏春赏花,畅谈一番。” 赵旻勾唇,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了桌上的酒壶。 “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世子府中自然都是绝世美酒。” “好!既如此,相宜赏脸尝尝?” “姑娘!不可!” 身后,云霜不知如何挣脱绑在口上的布条,大喊喊话。 相宜眸色一凛,在丫鬟动手之前,转身呵斥:“不懂规矩的东西,我与世子说话,谁许你开口了?” 云霜盯着她,死死咬唇,落下泪来。 她是宁愿死了,也不要姑娘受辱的。 丫鬟见相宜识趣,这回没动手。 相宜转身,在赵旻玩味的眼神中,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端起来,放在鼻前轻嗅。 “果然好酒。” 赵旻道:“为你备下的,自然是好酒。” 相宜轻扯唇瓣,放下了酒。 “怎么,不愿意喝?”赵旻眼神冷了些。 相宜说:“酒可以喝,只是不是世子究竟有几分真心请我喝酒?我薛相宜不缺美酒,真心倒是缺许多。” 赵旻自然懂她的意思。 他一向不喜欢女人事多,但对一个真的聪明,又的确美貌的女人,却有足够的耐心。 他要她的人,也要她的心。 目不转睛间,他抬起手,命令道:“放人。” 相宜暗自松了口气。 她对赵旻盈盈一拜,柔声道:“多谢世子,只是我这丫头胆小,孩子又闹腾,不如我亲自送他们出府,再回来同世子痛饮。” 赵旻指了指她面前的酒,唇瓣掀动:“先喝了这一杯,再去送也不迟。” 相宜知道,这杯酒不喝,他们主仆一个也走不脱。 她闻过,酒里没毒,却有分量不轻的暖情药。 太子…… 会来的吧。 便是不来…… 她看了眼赵旻,忽然放松地绽出一抹笑,举杯,一口饮下! 救不了自己,她难道还杀不了一个贱男人吗? 赵旻不在意她想什么,只是不经意的,被她的笑晃了眼睛,心下蠢蠢欲动。 第177章 我与薛姑娘一同泡汤泉 相宜放下酒杯。 赵旻抬手,准她送人。 相宜忍着喉中甜腻,浅浅一笑,转身去抱蜷缩着的二妞。 云霜已被松绑,爬起来立刻跟上相宜的步子。 出了屋门,春风拂面,相宜已感到面颊正在升温。 那酒的厉害程度,远超她的预估。 趁着抱紧二妞的时刻,她低头,将未咽下的小半口酒吐在了二妞衣裳的肩头处。 “薛姑娘,前面就是后门了,您可以回了。” 到后门处,丫鬟提醒。 云霜急了,拉住相宜的袖子,哭道:“姑娘,不成啊,我留下陪着你。” 相宜刻意拉了脸吓她,斥道:“哭什么!让你回去就回去。” 她将二妞递过去,“抱紧二妞,别摔着她。” 云霜不敢多言了,主要是怕拖她后腿。 相宜看她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心里难受得紧。 转身往回走,她趁着丫鬟不注意,拔下了发簪隐在袖中。 赵旻丝毫不担心她会跑,正在逗弄一只豹子。 京中官员严禁盖豹苑兽房,被发现了,一律重罚,赵旻却有恃无恐。 见相宜回来,他一抬手,命人把豹子带了下去。 那豹子在赵旻手下温顺若猫,经过相宜身边,却露出了獠牙,眼神犀利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相宜。 相宜淡淡扫了畜生一眼,毫无反应。 见状,赵旻越发心痒。 “人送走了?” 相宜点头。 男人勾唇,起身走到她身后,低头说话:“这回可看到本世子的真心了?” 相宜感受到耳尖温热的气息,只觉浑身汗毛竖立,恶心不已。 她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多谢世子成全。” “你我之前,何必言谢?” 赵旻抬手,拿走了她肩头一朵花瓣。 “园中那些花喜欢吗?” 相宜侧过脸,微笑道:“都是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我自然是喜欢的。” “那便好。” 赵旻再靠近她一些,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将她堵在桌子和自己之间,令她无处可逃。 “挑些你喜欢的,等会儿让人送去温泉池,你我一同享受,可好?” 相宜浑身发热,听到温泉池几字,仿佛自己已经被丢进熔岩中,顷刻便要化作一团热气。 她攥紧手,侧过脸道:“世子,男女有别。” 赵旻笑了,“过了今日,淮南王府的大礼会送去你的乡主府,你我之间,总要做夫妻的,何必在乎这些?” 他已把话挑明了,让相宜没装傻的余地。 相宜只想了片刻,便问他:“世子难道不觉得,有些事太急,反而失了乐趣吗?徐徐图之,方有意趣。” “此话怎讲?” “世子看中我,是我的福气,前次是我莽撞了,世子别介怀。你我若真要结连理,世子也该疼惜我,即便不是正妻,也该许我体面,” “你要何种体面?” “三书六礼一样不可少。” 赵旻:“那些东西之后自然会补给你。” 相宜默了默,说:“我若不允,世子打算用强吗?” “你说呢?” “世子得天独厚,自可呼风唤雨,我一小小女子,如何反抗?您若是只拿我当个玩意儿,那便悉听尊便吧。” 第178章 沉沦边缘 但凡赵旻这般男子,都有傲气。 相宜这么说,不过是激将法。 可她话音刚落,男人便朗声笑了。 倏忽!他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 相宜一惊,便听男人在她耳边道:“激将法?” “……” “薛铮,你打错主意了。本世子用不着你高看一眼,便是今日对你用强了,又如何?” 他唇瓣贴上了相宜侧脸,低声道:“等今夜过后,只怕你巴不得本世子对你用强。” 相宜强忍着,没拿出袖里的发簪。 她被抱着,挣扎不开,身体也越发绵软,贸然出手,必定不成。 然而…… 赵旻完全忽略她的反应,更不需要她回话。 吻上她柔嫩的脸,他便如尝到一点甜,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多,禁锢着她腰肢的手,放肆地揉按着她的腰腹,逐渐往上摸索。 他腾出手,强硬掰过相宜的下巴,打算从后面吻相宜的唇。 相宜挣扎着,令男人的嘴唇从她唇角擦过。 赵旻越发没了耐心,单手将她按向桌面,停下动作,叫来了丫鬟。 丫鬟恭敬进入,不看多看一眼。 “世子,汤泉已备好。” “好!” 赵旻满意,一把将相宜扯起,打算将她打横抱起。 相宜知道,一旦进了汤泉,无数人盯着她,只怕她藏着的簪子要不保,更别提挟持赵旻。 电光火石间,她下定决心,打算现在动手! 袖中,她纤细手指上已经都是汗,险些握不准发簪,终于,她蓄满力道。 “世子!” 外头忽然有小厮跑来,跪在门口道:“宣威大将军到访,已在正堂等候。” 相宜顿住。 赵旻皱眉,“可曾说了有何事?” “不曾,只是大将军脸色不大好。” 宣威将军何广是淮南王旧部,如今带着何家军驻扎在京城近处,赵旻进京前,淮南王多加叮嘱,无论如何,要收拢何广。 女人和天下孰轻孰重,赵旻一清二楚。 他兴致没了大半,低头看着面色潮红的相宜,却又舍不得放手。 也罢。 天色暗了,才更有趣味。 他将相宜放下,对丫鬟道:“带薛姑娘去汤泉,好生伺候,本世子去去就回。” “是。” 相宜已有些迷糊,但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软塌上,男人在她颈间亲了下,暧昧哄道:“乖,等为夫回来,好好儿疼你。” 说罢,起身离开。 相宜撑着身子,想要看清周围。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进门,直接将她架了起来。 被拖出屋子,她还没记住路径,已经到了汤泉。 热雾缭绕,加速她体内药效发作。 仿佛有条火蛇,在欲望深处钻出,死死缠绕她柔软的身体,让她想要寻找一汪清泉,还有一双有力的手,救她出无情孤寂的深渊。 倔强慢慢被瓦解,她在沉沦。 外裳被剥离,几双手在她身上拉扯。 “嗯……” 羞人的轻吟从唇间溢出,她撑开眼,看到了丫鬟眼里一闪而过的鄙夷。 顿时,犹如被人从头顶泼下一盆凉水。 相宜猛地惊醒,一把抓住袖里的发簪,甩开众人,“别碰我!” 第179章 逃跑被抓住 丫鬟们只是对视一眼,便熟练地动手按住相宜。 相宜没拿出发簪,而是抓住一块观赏石,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退后!” 丫鬟们担心她毁了自己的脸,齐齐停下了动作。 “薛姑娘,何必做无谓挣扎,这里是世子府,你能进来这里,是天大的福气!”领头的仆妇高傲道。 相宜靠在榻上,气息急促,她开口道:“你们出去,我自己洗。” 仆妇皱眉犹豫。 相宜斥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拉拉扯扯,不怕我告诉赵旻,扒了你们的皮!” 她直呼赵旻名讳,丫鬟们知道她此刻在赵旻心中的分量,不等仆妇说话,便都退开了。 无奈,那仆妇只好瞪了眼相宜,命令众人。 “都在外头守着,好生伺候姑娘!” “是——” 一众女子鱼贯而出,相宜绷紧的身体顿时泄了气。 只是,真的好难受。 她强忍体内躁动,将衣裳拉好,放轻动作在汤池周遭查看。 凉风吹来,带来片刻惬意,她差点再度失神。 忽然,脑中一紧。 有风! 她一个激灵转醒,循着风往前走。 果然,有一扇窗户。 相宜大喜,上前推开。 窗外不是路,而是石壁,小道狭窄,顶多够纤细女子贴着石壁通行,而且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但相宜没犹豫,无论如何,总比留下做待宰羔羊好。 她虽然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如果能不死,那自然更好。 留得青山在,日后,她还有机会将赵旻砍成柴火烧! 想到此,她绝境中生出力量,攀出窗户,挤进了小道。 汤池外,领头的仆妇很警惕。 不过片刻,她便让丫鬟进去查看。 听到里面传来惊呼,她便知道不好,狠狠甩了丫鬟一耳光,怒斥道:“还不去堵人?” 汤池三面环山,能跑出去,只有几个窗外小道,尽头在哪里,他们自然也明白。 丫鬟们纷纷散开。 “等等!”仆妇叫住她们,瞪眼道:“蠢东西,闹这么大动静,是怕世子不知道我们把人弄丢了?” 丫鬟们明白过来,两两结伴,分开去堵人。 相宜挤在小道里,几次差点出不来。 但她不敢耽搁,因为知道那些爪牙很快就能追上来,或者说,正在出口堵她。 冒着受伤的风险,她一路往前。 终于,出了石道。 她不知方向,只知道又进了一处院子。 天色昏暗,根本分不清方向。 正晕头时,身后传来丫鬟叫喊:“站住!” 相宜心中咯噔,不管方向,只是往前走。 但她体力已到极限,没走几步,就被那丫鬟追上了。 这一回,丫鬟胆大,直接拖拽她的头发。 整个头皮都快被扯下来,痛得相宜唇瓣发颤。她咬紧牙,趁着丫鬟不注意,握紧发簪转身朝丫鬟脖子上扎下去。 她正手握簪,扎进去,划破拔出。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丫鬟瞪大眼,倒地不起。 相宜脱了力,却没机会休息,因为另一丫鬟也赶到了。 她握紧发簪,打算奋力一搏,却不想那丫鬟会拳脚功夫,一脚踢开了她的发簪。 第180章 唯有他来救她 许是见到同伴被伤,那丫鬟出手十分狠辣,踢掉相宜的簪子还不够,转而便给了相宜一耳光。 相宜支撑不住,身子摔出去。 身后是一山石摆件,随着撞击,砸在了她后背上。 痛! 痛到药效被击退,她清醒着浑身发抖。 丫鬟没给她缓和的机会,眼神狠戾地上前,打算扯着她头发抓回去。 相宜撑着眼皮,眼看对方越来越近,却只能无力地后退。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脱身之法。 难道,真要陷在这里了吗? 相宜自幼心宽,从未有恐惧,此刻也不免觉得一阵悲凉。 她闭上了眼睛。 丫鬟已到她面前。 倏忽,扑哧一声,似乎是锐利之物扎入身体的声音。 相宜一愣。 睁开眼,只见丫鬟当胸中了一箭,说是箭,其实是一根树枝。 咚! 丫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相宜愕然,不敢置信。 她凭着本能爬起来,拔腿就跑! 刚过拐角,却见一蒙面人从屋顶落下,正到她面前。 相宜闭了闭眼睛,直骂老天捉弄人,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到底,要她死几回! 她连跑的念头都没了,只想靠着墙滑下去,听天由命吧。 正要如此做,蒙面人忽然躬身,朝她拜下去。 相宜:?? 蒙面人:“姑娘受惊了,主子在外头等您,属下带您出去。” 相宜:“……主子?” 蒙面人没多说,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相宜越发清醒,明白过来,刚才那丫鬟是此人所杀。 这个时候,谁有能力指挥人来这别院救她。 太子…… 除了太子,没有别人了。 她不过是思索,蒙面人以为她生疑,为了不耽搁时间,快速说了句“得罪”,直接上手,将她扛了起来。 相宜:“……” 东宫的人,都这么喜欢扛人吗? 和之前被扛去救太子一样,这回也是吃了一肚子风,落地时,她完全站不住。 紧接着,人被塞进了车里。 “主子,咱们还得回去,今日耽搁不得。”外面人说。 “嗯。” 沉淡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不知为何,相宜几要落下泪来。 是太子。 她浑身卸下力道,任由自己坐在地毯上,伏在男人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车开始行走,速度还很快。 李君策端坐着,不动声色地扶着坐在他腿边的女子。 她的呼吸声很重。 他的心跳也很重。 余太师反复纠缠,只差一些,他就接不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幸而,宣威将军好糊弄,为他拖延了点时间。 “殿下……” 听到她微弱的声音,他下意识低了些头,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才察觉不对劲。 他托起她的下巴,看清她满是潮红的脸。 “赵旻给你吃什么了?” 相宜理智回笼,试图远离他,却觉得他身上淡淡的果甜香,格外地诱人,似乎刚好是她身体里火蛇的克制物,比山道里的风还让她通体顺畅。 她咬紧牙,自以为坐得端正。 “殿下,劳烦你,送我回府。” 李君策自幼宫中长大,只消稍微想想,便知她吃什么了。 他拧拧眉,朝外下命令:“去西山!” 第181章 想吞了他 相宜不知西山为何处,她只知道,李君策离她太近,再这么下去,她会克制不住自己。 起初,她还能坐直,离开他膝头。 不知何时,她自己重新趴了回去,小猫儿一样,一点点挪近,靠拢想要亲近的人。 李君策垂眸,视线拢着她的脸,并未斥责她的逾矩。 沉默间,相宜被本能驱使,想要更进一步。 她仰起头,痴痴地望向李君策。 和他对上视线,她扯了下唇角,呼吸失控的同时,放肆地伸手,试探地用手指滑过了男人线条分明的下巴。 她手指也是烫的,指尖一片濡湿,所到之处,皆是暧昧甜腻。 李君策知道她难受,皱着眉,依旧没拦着她。 相宜吞了口口水,有些得寸进尺,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下滑,借着他膝头,试图往他身上攀。 然而,她早没了力气。 往上的途中失去支撑,重重地向后跌去。 李君策眸中一紧,单手揽住了她的身子! 马车正好一摇晃,连带着李君策也要坐不稳。 相宜趁机,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缠绕,鼻尖贴着他的颈窝,放肆攫取他的气息。 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 她有个念头——吞了他,他是解药。 因为李君策一再纵容,她胆子已经够大,念头一出,便要动手。 唇瓣微张之际,男人侧过了脸。 四目相对。 他忽然抬手,盖住了她的唇瓣。 “薛铮,本宫是打算跟你借钱,但你这要的利钱也太多了。” 相宜:“……” 她听懂了,却没完全清醒。 只是停了一瞬,接着就要直起身子,再次靠近他。 李君策手臂用力,钳制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紧接着快速拉下了腰间荷包。 相宜不明所以,却也懵懂地停下动作。 再接着,男人将一枚带着清香的小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甜的。 凉的。 好舒服。 相宜已不能判断,这药丸中到底是什么药材。 含着不够,她一口咬碎,直接吞了。 瞬间,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不够。 还不够。 她盯着李君策看。 李君策只是迟了片刻,她便自己动手,腾出手来,掰他握着荷包的手。 无奈,李君策只好再喂她一颗。 她又咬碎吞了。 一连三颗,她还要。 李君策握住了荷包,低头对她道:“到西山还有些路,照你这吃法,我哪有这么多清莲丸给你吃?” 清莲丸? 相宜隐约记得,这是好名贵的药,却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不管。 她得吃。 这么一想,她拧紧眉,不讲理地继续掰男人的手。 不给就抢,之前怎么没看出,她是个这么霸道的性子。 李君策单手还揽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腰肢,感受得到她身体的温度,知道她难受,没法子,他只好继续喂她。 一颗下去,她立刻要咬,他提前预料,捏住了她的两腮。 “含着吃,再吞,就没的吃了。” 相宜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看。 意识到她的委屈,李君策叹气,解释道:“就这几颗了,你这么吃,怎么捱到西山?” 第182章 抱紧些 没剩几颗了? 相宜没听懂为何去西山,但看着瘪下去的荷包,也明白过来了。 得省着吃。 她眨了眨眼,不去掰李君策的手了。 李君策松了手,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莫名有些于心不忍。 “含着,吃完了要说。” 少女一动不动,依旧是看着他。 他唇瓣抿紧,思索着,抬手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自己乖乖地吃。” 哦。 相宜回了神,动了动嘴巴。 按照他说的,她没再咬,含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喂给她一颗。 从世子府到西山,平时要半个时辰,驾车的侍卫知道李君策对车中女子不同寻常,愣是只用了两盏茶便赶到了。 彼时,相宜嘴里的药已不那么凉,血液里的渴望又快按耐不住。 她盯着李君策,一盯再盯。 李君策被她看得发毛,将最后两颗药一起塞给她,在马车停下时,片刻不犹豫地抱着她下车! 侍卫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让开。 西山行宫为皇帝御用,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易使用。 但李君策不同,他深受皇宠,自然可以随意进入。 因为带着相宜,他没走正门,抄小路去了后山。 微风拂面,鼻息里都是温柔的湿意,暖暖的,却并不过分灼热。 相宜有些清醒,撑开眼,见到男人冷峻的侧脸。 她知道他是谁。 是太子。 是大宣的储君。 也是她选择要追随的“主子”。 他们之间君臣有别,更是男女有别。 她张了张嘴,哑声道:“殿下,你将我放下吧,我已好多了。”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醒了?” 相宜隐约记得自己刚才做了蠢事,只是实在记不清,撑着些许理智,她打算松开手臂。 刚要动作,李君策便道:“抱紧些,若是摔了你,本宫没钱给你治伤。” 相宜扯起虚弱的笑,玩笑道:“殿下是凤子龙孙,叫您救臣一回就够了,哪还敢再劳烦您?” 李君策脚步加快,侧过脸看她,“怕本宫找你要工钱?” 相宜真心笑了下。 “殿下可别跟我要,您太尊贵,我付不起的。” 她太难受,自称都忘了。 李君策轻哼。 “果是奸商,晕成这样,也不忘守财。” 相宜靠在他肩头,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他衣衫的布料。 终于,男人停下了脚步。 潺潺水声在耳边流淌,身体被湿润的水汽包围,相宜只觉天地间灵气都在源源不断沁入身体。 她哑声道:“此处是西山的暖泉?” 李君策犹豫着是否要将她丢进泉水,嘴上说:“本宫是太子,也不过只享用过两回,你一乡主,用了这暖泉,该付本宫多少银子?” 相宜不知,他何时钻进钱眼里了,还专盯着她的钱。 她直起身,声音低弱。 “殿下若是能将我完好放下,不丢我进去,我付您双倍工钱。” 李君策勾了唇。 不仅是奸商,还是蛔虫呢。 他迈步往下走,在石滩上低下了身,将怀中人缓缓放进了水里。 暖泉很舒服,相宜放松下来。 可接着便察觉水深,她连忙收紧了手臂。 李君策不察,被她勾着脖子拉近! 第183章 共泡暖泉 鼻尖相撞,相宜倒吸一口气,连忙要松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她眼神里闪过慌乱。 下一刹,腰间手臂收紧。 李君策忍着鼻尖酸痛,将她又捞了回来。 视线交接,靠得太近,相宜眼神有些飘忽地回避。 “殿下,冒犯了。”她说着,试图从他怀中离开。 李君策控住她的身体,盯着她的脸道:“好不容易把你弄到这儿,再溺死在这湖里,我找谁讲理去?” 相宜微愣。 那…… 她不知该如何,李君策却已经有了动作。 他重新将她抱起,又说了一遍“抱紧些”,然后便迈步下了湖。 相宜大惊,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震动。 “殿下!” “别乱动!”李君策低头看她,“衣袍已让你弄湿了。” 相宜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 周身慢慢被暖泉包裹,她亲眼看着水漫到李君策的胸口,那一身华贵的皓月绣龙纹锦袍被浸湿,银丝在水下若隐若现,透着清寒的微光。 从岸边,一直到湖水中央。 他始终没放开她,一直到一块巨石附近,她能伏在石头上,他才放松了手臂,当然,也没丢下她。 相宜不敢回头,感受着身体的惬意,眯着眼睛舒了口气。 “殿下?”她侧过脸,“我独自在这里可以,您上岸吧。” 李君策没动。 相宜疑惑,撞头看他。 男人站在水里,幽幽地看着她,“我上岸?” “……嗯。” “那你知道我会冷吗?” “……” 相宜默了。 她抿了抿唇,眨眨眼,几次张嘴都噎住了。 没法子,她只好重新趴回石头上,背对着他。 “殿下是否还有事要忙?现在这样,会不会误了您的事?” 李君策:“已经误了。” “那……” “余太师最是严苛,上书房中,本宫迟到瞌睡,他都要处罚。今日正等着本宫议事,现已逾时半个时辰了。”他详细道。 相宜秀眉收收,嘴巴抿抿。 李君策催促她,“怎么说?” 相宜不得不再次转头看他,“殿下,臣大部分的钱财都已答应借给您了,若要再多赔您些工钱,您得等到年底,臣保和堂还有些收益。” 李君策提了下嘴角,说:“本宫借你三百万,日后只还两百万。” 相宜瞪眼。 这是怎么说,哪有下手这么狠的。 她差点从水里一跃而出,直起身道:“殿下,您这要的是否太多了?” 李君策勾唇,睨着她道:“给不起?那你出去吧,别泡本宫的暖泉。” 相宜:“……”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忍不住跟上他说笑的心思,抱怨他一句“心黑”。 一来一回,她身心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李君策不知何时从她身后离开,游到了不远不近的位置。 相宜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俩。 不知过去多久,相宜撑开濡湿的眸子,眯眼看向远处。 定睛一看,正看到男人光裸的胸膛。 嗯? 她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脸去。 脸上,又再度升温。 第184章 一共就两匹马 李君策那一身都湿透了,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反正正事已经误了,不如好好受用一番,是以他干脆把上衣都脱了,正经泡一泡。 相宜身上药效缓解,已泡得有些晕了,也不敢乱动,担心冒犯他。 最重要的是,她没衣裳,上了岸只怕更尴尬。 正犹豫间,男人声音传来。 “暖泉不可多泡,本宫先上去,你自己上来,衣裳在岸边。” 相宜如蒙大赦,赶忙应了。 再接着,便听到他离开泉水的细微动静。 她竖起耳朵,确定他从岸边离开,她才转脸去看一眼。 呼。 此刻只剩她一人了。 相宜往水中再缩了缩,让暖意再度流遍全身,最后享受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岸边去。 …… 世子府 丫鬟们跪了一地,嘴巴都被打肿了。 两具尸体被抬了上来,侍卫禀报道:“清河是女子发簪所伤,力道很重,清欢是树枝所刺,也是一击毙命。” 赵旻起身,背着手走向清欢,视线下移落在女子胸口的树枝上。 “这是女子能做到的?” 侍卫说:“力道过大,瞧着像男子,但女子也能做到。” 赵旻蹲下,手放上那树枝尖锐的尾端,忽然,他平静眸中升起寒意,狠戾地将树枝拔了出来。 瞬间,鲜血四溅。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世子,这些无用的贱婢如何处置?”老嬷嬷开口。 “按规矩办。” 男人话音落下,屋内哭声迭起,求饶不止。 美人梨花带雨,个个可怜,赵旻却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转而对侍卫道:“把尸体交给胡贵,勘验清楚。” “是。” 侍卫低着头,试探问道:“是否将那位薛乡主再请过来?” 赵旻笑了。 请? 他已经请过了,薛相宜可没这么大面子,能让他请第二回。 他闭了闭眼,耐心散尽。 “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侍卫会意,走近一点,听他吩咐。 …… 相宜换好衣裳,摸索着走出暖泉附近,只见李君策坐在亭中,正在喝茶。 她心想,东宫的侍卫可真有本事,能扛人,能临时找衣裳,还能凭空变出一套茶具。 听到脚步声,李君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相宜站在台阶下,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 她身上药效过了大半,没有力气,连说话都是软和的。 李君策没说话,自顾自起身,走出了亭子。 “回哪里?” 相宜思索了一阵。 说实话,她现在不大敢回家,但又不太放心家里人。 李君策仿佛看穿了她,说:“乡主府中人都没事,你那一大一小两个丫头,也已经回去了,只不过,现在恐怕正抱头痛哭呢。” 相宜想想也是,忍不住提了下唇。 她不说去何处,李君策便不问了。 “上车。” 相宜是想“赖”着他一晚的,至少,先看看赵旻接下来的动作。 她应了声,提着裙子跟上他的脚步。 车边,仍是方才那个侍卫。 只不过,车被卸了,两匹马在一旁吃草。 相宜怀疑,是侍卫为了找衣服和茶具,临时征用了马车的马。 一共就两匹马,她琢磨着,该如何回去。 李君策已经轻松上了马,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上来。” 第185章 拿些酥糖来 相宜略有迟疑。 李君策没收手,只道:“动作快些,余太师还在等着。” 相宜应了声,下意识点头。 李君策亲自来救她,她已万分感激,自然不敢再耽误他的事。 将手放进男人手掌,暖泉的预热尚在彼此掌心,互相暖着。 李君策捎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 相宜侧坐,靠在男人怀中,呼吸再小心,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 她忍不住琢磨,是否是他甜食吃太多,所以腌入味儿了。 走神间,李君策已经拉动缰绳,马儿开始向前小跑。 已是傍晚,夕阳西下。 相宜刚泡过暖泉,风一吹,不免打了个激灵。 她没多言,只是收拢了身体。 接着,李君策解开了身上的披风,将她裹住了。 相宜拉住披风,“殿下,臣不太冷。” 李君策:“嗯,不冷,只是哆嗦了而已。” 相宜:“……” “……您是储君,身体要紧。”她客套道。 李君策:“你是本宫手下第一重臣,也该对自己上心些。” 相宜眨眨眼。 她,是重臣了? 李君策瞥到她眼里的光,嘴角勾了勾。 “除了你,本宫手下,再没人能拿出三百万两了。” 相宜:“……” 好吧。 原来是因为她给的多。 她悄悄撇了撇嘴。 李君策低头看她一眼,说:“会挣钱,也是一种本事。” 相宜苦笑,“薛家的钱,是我祖父留下的。” 她握着这笔钱,偶尔还会忧心呢。 忽然,她略微抬头,“殿下不觉得商贾之道不入流?” 闻言,李君策轻哼。 “都是俗人,读书人追名,商人逐利,谁又比谁高贵?” 相宜在心里琢磨他的话,不自觉的,又忍不住高兴,自己没跟错人。 想到这儿,她正经道:“今日之事给殿下添麻烦了,刚拿到您的私印,便还给您了,是我的不是。” 李君策低眸,“是暗示本宫,把私印还给你?” 相宜一顿。 她自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一时间解释不清。 正茫然,李君策从腰间取下了荷包,还给了她。 相宜惊觉,他刚才不是下水了吗?荷包怎么没湿? 李君策看着她道:“收好了,此物落到旁人手里,麻烦的是你。” 相宜点头,又连忙道:“您放心,臣不会再让它有机会回到您手里。” 她的意思是,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李君策却道:“下回找个机灵点的丫鬟,早些把东西送到。” 相宜心下一暖。 “……是。” 马越走越慢,相宜晕眩感减弱,精神好了许多,话也不自觉变多。 “世子府死了两个丫鬟,我又跑了,赵旻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罢休,他又能如何?”李君策冷哼道。 相宜皱眉,“不知他是否会想到您身上。” 李君策微诧,没想到这时候,她担心的是他暴露。 相宜又道:“您不该亲自出来,一来误事,二来危险。” “本宫亲自来救你,倒还落不是了?” 相宜失笑,“臣不敢,只是您派人来就是了,不必亲临。” “本宫乐意。” 第186章 要他的命 相宜总算明白,后宫里那些娘娘们哪来那么多戏,十有八九是身边侍女的杰作。 她分明是喝药喝到吐,非要睁眼瞎地说成是需要安慰。 细想想,李君策何等睿智,皇帝又何等精明。 这等小把戏能逃脱他们的眼睛? 若是皇帝当场揭穿,那妃子该如何心痛,怎能不心生怨念呢? 哎。 也亏得是她,不曾心生歪念,即便李君策戳穿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正想着,李君策接过了酥糖,走向了她床边。 相宜:嗯? 李君策站在她床前,皱眉道:“烧了一整夜,不吃药,想做什么?” 相宜眨了下眼。 不是…… 殿下啊。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李君策抓准了时机,将酥糖塞进了她嘴里。 唔! 相宜腮帮子鼓起。 李君策命令:“吃下去。” 说罢,他转脸看向侍女。 “喂药。” “是!” 相宜:?? 她来不及挣扎,侍女再次端上药,见她还没开始咀嚼糖,又把药递给了李君策。 殿下你看呀,姑娘她还没吃呢。 相宜:“……” 李君策端着药,定定地看着相宜。 “还不愿吃?” 相宜看他拿起勺子,担心他像塞酥糖一样,捏着她鼻子给灌下去,牙齿慌乱地开始拒绝,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面对李君策严厉的眼神,她差点张开嘴,朝他展示下空了的嘴巴。 看她吞咽,李君策总算满意。 他拿起勺子,又顿了下,旋即将勺子丢开,整碗递到她唇边。 “都喝掉。” 相宜嘴角抽抽。 她想起来了,在马车里,李君策喂她吃药丸,也是这样,看她嘴里空了,立马续上。 看这样子,他是觉得她还没醒吗? 她内心叫苦不迭,又不敢啰嗦,免得真被灌药。 没法子,她费劲腾出手,托着碗底,咬牙往下吞。 一口,两口…… 一整碗下去,她满脸菜色,基本要吐了。 侍女欣喜道:“姑娘果然喝完了!” 看!我没说错吧,就是需要殿下您的安慰呢! 相宜只想给她一个白眼。 药终于折腾完了,侍女们一一退下。 相宜被扶着靠在了床头,李君策便坐在她床边。 沉寂半晌,相宜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扯动唇瓣道:“给您添麻烦了。” 李君策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是真醒了,这才收回视线,正身而坐。 “你自己是大夫,现在把个脉,看看如何了?” 相宜失笑,“您没听说过医者不自医吗?” 李君策:“真正的名医,便是到死,也能把出绝脉,留下脉案,惠及后人。” 相宜坦荡承认:“臣尚且才疏学浅。” 李君策只好作罢。 相宜看了眼不远处的滴漏,知道已过去一天一夜。 她说:“此处是西山行宫,您在此逗留,言官不会有异议吗?” “都这样了,还担心本宫被言官弹劾?” 相宜:“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本宫还未来得及发你禄米。” 不但没发,还倒欠一屁股债呢。 相宜微笑,顿了顿道:“现在您便可发我禄米。” 李君策会意。 “想要什么?” 相宜嘴角弧度定住,眼神冷漠。 “赵旻的命。” 第187章 狗太子很欠揍 周遭静了片刻。 李君策起身,走向不远处,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笔俸禄你要的不少。” 相宜:“普天之下,唯有您付得起。” 李君策转脸看她,“别拍本宫的马屁,本宫可不会轻易应你。” 相宜直起身子,说:“您和世家过不去,自然知道,世家和淮南王府互相支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天下已定,淮南王这样裂土封王的不臣之人,留之何用?” 李君策听她说话,唇角略勾。 “你可知当今皇帝为何不愿用女官?” 话锋一转,相宜有些莫名。 “为何?” “本宫那位父皇觉得,能做立于朝堂的女官,个个儿心狠,不是省油的灯,且睚眦必报,难以驯服。” 相宜嘴角压了压,有点不大乐意。 自陈皇后死后,再没有正经出色的女性能臣,基本都是因为当今皇帝压制女官,在她看来,皇帝对女官的偏见,实在是没有理由。 李君策挑眉,“觉得这话不对?” 相宜面无表情,说:“心狠手辣,难以驯服,在我这里,都是夸奖人的词。陛下所见,恕我不能认同。” 李君策默了默。 “不错。” 他再度抬眸,说:“本宫也觉得,这些都是夸奖人的话。” 相宜微愣。 她打眼看去,李君策背着手道:“你如此记仇,又如此‘歹毒’,之前是本宫小瞧你了。” 相宜:“……” 这……真是在夸人? 李君策放下了茶杯,力道不轻,有一锤定音之感。 “薛铮,你说的不错,你要的这笔俸禄,只有本宫敢给,也只有本宫给得起。” “赵旻的命,本宫今日许给你了。三年之内,定叫你亲手斩他首级!” 相宜深呼吸一口,想想二妞被拔下的指甲、云鹤被打的耳光,还有她逃跑那一路的绝望和紧迫。 次仇不报,她枉为人! 得到承诺,她当即要掀开被子下床谢恩。 忽然,李君策问她:“除了钱,你祖父还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吧?” 相宜顿住。 呵。 她就知道,李君策不会平白无故夸她,还这么轻易就许诺。 这家伙…… 分明是又想打劫。 此刻他们已经彻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祖父给的东西,理所应当要交给李君策,也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但相宜始终记得祖父说的话,凡事谋定而后动。 玩叶子牌时,祖父也常教她,手中的牌,露三露七就够了,再往上,便是没了底牌,任人拿捏了。 她叹了口气,对李君策道:“殿下,臣真的只有三百万两。” “或者——”她沉吟片刻,说:“那些古玩字画还值些钱。” 李君策不语。 他看着她。 再看。 相宜微笑。 再笑。 许久后,李君策倒笑了。 相宜心中一怔。 她还没见李君策笑这么温柔过。 正走神,李君策微笑道:“那刚才说的三年,恐怕要推迟了,不如改成……五年?” 相宜:“……” 她忽然觉得,李君策笑起来,跟云霜养得那条吃饱了还汪汪叫的坏狗很像——欠揍。 第188章 聘礼 相宜没接话。 李君策也没追问。 但相宜有种直觉,李君策知道她手里还有东西。 她沉思琢磨着,太监推门而入,送进来一沓折子。 相宜诧异,“殿下要在此办公?” 李君策在案桌后坐下,目不斜视道:“有紧急公文,耽误不得。” 相宜点点头,闭嘴了。 这么忙,还过来看她,太子属实是有良心,就算狗一点也没什么。 她拉了拉被子,不动声色睡下。 刚躺平,又忽然想起,李君策为何要在她这里看折子,行宫没别的房间了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悠悠道:“赵旻不会善罢甘休,本宫劝你紧着时间睡觉,否则恐怕就没觉可睡了。” 相宜咬牙。 就算赵旻要罢休,也得看看她的心情! 昨日之事,他们日后好好儿算。 现在…… 她闭上了眼睛。 睡觉,才是第一正事。 只是她不知,就在她安然入睡时,家里一群人都惴惴不安。 云鹤等人虽然收到消息,知道相宜是平安的,可毕竟没见到相宜本人,实在放心不下。 云霜受了惊吓,直接病倒了,小二妞受了伤,更兼惊吓,一夜高烧不退,命都去了大半条。 孔熙本想关门闭户,让保和堂歇业。 云鹤坚持:“开!必须开!免得那些人嚼舌根,以为咱们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孔熙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 是以,尽管相宜上了花魁车的传言满天飞,保和堂还是照常开门。 上午还好,午后,一对夫妻俩来店里看生孩子的毛病,因为两句龃龉,事情却闹大了,引来众人围观。 “这药先前我来卖,不过一钱影子,为何我男人来买,反而贵了!” 云鹤耐着性子解释:“你男人来买时,说你病情反复,咱们胡大夫加了几味药,自然就贵了!” “呸!”女人单手掐腰,指着云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这小蹄子给抓的药,我那男人是个眼馋心热的,看你生得这骚模样,乐得跟你调情,你就多要他十几文,哼,他也乐意给!” 云鹤瞪大眼。 “你胡说什么,咱们这是药馆!” “药馆?别唬人了,谁不知道你们家东家上了花魁车?啧啧,主子是花魁,你这小蹄子只怕也早开了脸伺候人了!平日里,没少挣见不得人的钱吧?” 说旁的就罢了,辱及相宜,云鹤绝不能忍。 她深呼吸,卷起袖子就给了女人一巴掌! “我让你胡嚼蛆,我打死你!” “小娼妇,老娘还怕你?” 俩人缠打在一起,也有不少人拉的,更多人是看热闹。 花魁、暗娼之类的字样频出,云鹤听得眼睛都红了。 孔熙到场,费了大劲才把云鹤拉出来。 “你拉我做什么,待我打死这泼妇!” 孔熙呵止:“别闹了,外面来人了!” 人? 云鹤疑惑,喘着气往外看。 只见一神色倨傲的男人领着一群小厮,抬着不少名贵之物,大摇大摆地进了保和堂。 有人揣度道:“瞧着像是聘礼?” 第189章 要她做妾 孔熙上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睨了他一眼,张扬地自报家门:“在下赵荣,是淮南王世子府的人,这些物件儿都是世子爷命咱们送给薛乡主的。” 众人面面相觑。 妇人看了眼聘礼的规格,吓了一跳。 莫不成,这保和堂的东家要嫁入王府了? 寻常百姓不知赵旻已有正妻,孔熙却是知道的,他皱了皱眉,当即道:“我家主子仍是待嫁之身,收不得这样的贵重礼物,还请赵管家见谅,将东西抬回吧。” 云鹤点头,“不错!” 赵荣轻哼。 围观群众有人插嘴:“赵管家,这些聘礼莫不是世子爷用来求取薛家姑娘为妻的?” 赵荣大笑。 “不错,是给薛家姑娘的,不过,不是为妻!” 妇人吞了口口水,“那是……侧夫人?” “自然也不是,我家世子早有正妻,侧夫人也有两位了。” “那……” 赵荣双手背在身后,对孔熙道:“薛乡主美貌无双,我家世子一见倾心,正巧,世子身边正缺个伺候的人,这也是乡主的福气啊。” “伺候?” 云鹤瞪大眼睛,“你们要我家姑娘做妾?” “什么妾,听着倒像是通房丫头!”有人探头道。 云鹤气得发抖,忍着要找赵荣算帐,还要去看是谁满嘴喷粪,可奈何人太多,她根本不知是谁说的。 赵荣笑道:“姑娘不必动怒,什么妾不妾的,等将来乡主生下孩子,自然能做侧夫人。” “放屁!”云鹤大怒。 孔熙拉住她,冷脸面对赵荣,“我家姑娘是皇后亲封的乡主!” 赵荣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抬着下巴,眼神轻蔑,说:“莫说乡主了,我家世子此前迎的侧夫人可是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淮南王府世子后院里,诸位夫人可都是正经出身名门的。” 他咬重了名门二字,暗示相宜的商户出身,仿佛能进世子府做妾,都是相宜的福气。 孔熙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担心给相宜惹麻烦。 云鹤却怎么也忍不住,一把甩开孔熙的手,冲上前去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 没王法了,欺负到她家姑娘头上! 她骂得难听,赵荣脸顿时拉了下去。 但无论如何,赵荣没拿她当回事,而是撂下一句话。 “三日后,我们来迎乡主入府,你们好生准备着,可别错过了吉时。”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围观群众担心受牵连,嘀嘀咕咕地散去。 方才跟云鹤动手的妇人是又怕又喜,悄悄跟着众人出了门,走到门口却喊了句。 “怪道这么凶悍呢,原来是主子要给贵人做通房奴婢了!哎哟,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躲得起!” 云鹤一听,冲了出去。 妇人机灵,早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看着一地聘礼,云鹤肺都要炸了。 “你说,怎么办?”她问孔熙。 孔熙如何知道。 他皱眉道:“还得姑娘回来做主。” “姑娘?姑娘如今还不知平安与否呢!” 说到这儿,她绷不住了,捂脸哭了出来。 京郊,相宜从侍女口中得到了消息。 第190章 你是女子,你有错 室内寂静。 侍女见相宜沉了脸,小心道:“殿下方才回东宫了,必定惦记着您,晚间还要来的。” 言下之意:您要不要吹个枕头风? 相宜不语。 半晌后,她压下怒气,问道:“我家的人可曾和他们起冲突?” “只是听说,有位姑娘很是生气,骂了两句,但赵家的人没搭理。” 相宜舒了口气,“知道了。” 没人受伤就好。 她虽生气,但心中最在乎的,还是一家子的性命。 默默靠在床头,她琢磨着如何应对。 晚间,她换了衣裳,打算回家。 不料,李君策又来了。 天色已暗,他从东宫出来,必是不能赶回去了。 侍女准备了膳食,俩人同桌用膳。 李君策本以为相宜会食不下咽,没想到她沉默着,连添了两碗饭。 “你倒是心大。” 相宜听出他的意思,不曾言语,又叫丫鬟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她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要不然怎么弄得死那帮混蛋。 李君策见状,略微挑眉。 “再加些菜。”他命令道。 侍女应声,连忙去准备。 满桌佳肴,相宜不急不慢地吃,原本的一肚子火气,也被挤得无处藏身。 终于,她放下碗筷。 收工。 李君策问她:“饱了?” 相宜点头。 侍女撤下膳食,给两人备查。 李君策抬眸看她,“今日之事,打算如何应对?” 相宜已经冷静下来。 她说:“明日一早我回城里,会将那些东西送还。” “只恐怕你送不回去。” 相宜眼中笑意冷淡,嘴角弧度鄙夷,“送不回,我就丢在世子府门口。” 李君策说:“东西事小,还与不还,没有分别。” 不错。 还也好,不还也好,她的名声都毁了。 李君策点明道:“此事不能善了,你的终身就毁了。” 相宜反问:“何为终身?何为毁终身?” 男人沉默着看着她,让她说下去。 相宜:“能被一个好男人娶进门,便是终身大事?若是不能,便是终身都毁了吗?” 她笑了,“在我看来,名声好坏,根本不值一提。待来日殿下消弭天下恶障,得登大宝,算我从龙之功,旁人难道还敢议论我?” 李君策道:“那是来日。” 相宜顿了顿。 她说:“只要有来日,今日无论如何,我撑得住。” “百姓也好,权贵也好,他们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 李君策欣赏她的言论,却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撑就能撑的。 当今世道,女子名声太重要了。 他薄唇微抿,沉沉地打量着她。 忽然,相宜问他:“殿下,我在凉州救灾中有功,为何至今没有恩赏?” 李君策看出她的意图,说:“公是公,过是过,就算圣旨封你为王,司礼司的女官也得登门训责你。” 相宜不服道:“我上花车,当众换衣,都是情势所逼。更何况,就算我是自愿的,赵旻难道就无罪?光天化日,他用花车请贵女登门,这就合乎礼制?” “不合。” “那为何……” 李君策:“因为你是女子。” 而他,是淮南王世子。 第191章 叫薛氏出来! 因为你是女子,所以无论对错,都得你来承担。 相宜本来平静,听到这里,也压不住气愤。 世人都说陈皇后让女子为官太过激进,以至于她一死,女子地位不升反降,许多路都被堵死了。 现在看来,陈皇后分明是做得收敛了! 她顾不上礼节,坐直身子,端起茶杯,猛灌了半杯下去。 “司礼司的人若是登门,我自以礼相待、如实相告,她们也是女子,若能理解,我感激不尽。” “如果不能呢?” 相宜抬眸,眼里满是不受驯的张扬。 “那我如何丢了赵旻送来的脏东西的,就如何将司礼司的人丢出去。” 李君策静静地看着她。 “不要命了?” “要命。”相宜说,“但也要脸。” 士可杀,不可辱。凡事该点到即止,一点活路都给她留,就别怪她鱼死网破。 李君策沉默片刻,抬眸间,眸色沉沉。 他唇瓣掀动:“处理事情的方式有许多种,你倒好,偏用最不占便宜的一种。” 相宜思索。 占便宜的方式是哪一种? 她没问,李君策自然不会主动解惑。 夜色弥深。 太监将折子送来,李君策依旧在原处办公。 相宜静下心,坐在他不远处看书。 赵旻送了纳妾礼又如何,他总不能强抢。 至于司礼司的态度,尚且祸福难料,她没必要自乱阵脚。 只是病了一天一夜,又加上气愤,骤然放松,她拿着书,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梦中,仍是不甘地质问众人。 女子怎么了? 女子就低人一等吗? 同无数个白胡子老头争论,醒来时,还是一腔愤懑。 侍女告诉她:“殿下已回东宫了,姑娘要回城,奴婢为您安排。” 相宜点头,“多谢。” 她理好心绪,坐上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乡主府的后门。 小厮来开门,一看是她,喜得连连跺脚。 相宜拿下帏帽,正要开口。 小厮忽然拍手,说:“哎呦,姑娘,你可回来了,正好,堂上几位大人要找你,孔管家快挡不住了,云鹤姐姐说话直,还被捆了跪在院子里呢!” 相宜心中一沉。 “哪来的大人?” “是什么礼……”小厮焦急挠头。 相宜冷下脸,“司礼司的?” “哎对对。” 小厮一边把她往前厅领,一边小声道:“除了几位大人,还有个嬷嬷,瞧着身份很是尊贵,因为她发话,那几位大人才没杖责云鹤姐姐。” “杖责?” 小厮连连点头,细说方才之事。 说话间,已到前厅。 老远的,相宜便听到女人高高在上的话语。 “速叫薛氏出来相见,若耽搁了时辰,她吃罪不起!” 孔熙一再忍耐道:“实在是我家乡主病重,所患又是时疾,恐传给诸位大人,所以才不能相见!” “够了!” 女子斥道:“你少来这套糊弄我等!” “来人!去里头请薛乡主!” 相宜面无表情,脊背不自觉挺直。 “孙大人,要见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从后院走出,孔熙等人皆是一怔。 第192章 大发威风 见相宜回来,一屋子人都有了主心骨。 孔熙上前,请她落座。 相宜缓缓坐下,第一眼就看到院中被压着的云鹤,她冷脸对孔熙道:“你们反了天了,云鹤是我的贴身侍女,也是你们说绑就绑的?” 孔熙弯腰道:“姑娘,这是孙大人命人所为。” 相宜皱眉,眼神凌厉地看向一旁的女官。 李君策说起司礼司之时,她没记起这号人物,这会儿忽然认出,这位司礼官嫁的也是孔家的人。 论辈分,她曾经还得叫对方一声婶娘。 “孙大人,何以无故缉拿我府上人?” 孙氏见她气势汹汹,不似从前温柔,心中纳罕,闻言,却挺直背脊道:“你这丫头出言不逊,竟敢顶撞于我!” “她便是顶撞你,也该由我处罚,何须孙大人你代劳?” 孙氏一愣,旋即皱眉,“她顶撞朝廷命官,自然该受罚!” “孙大人讲的是律法?” “是!” “那孙大人可曾与我这丫头上过公堂?要她下跪,是否有文书判决?”相宜咄咄逼人。 孙氏噎住。 小小丫头,也配同她上公堂! 她本就是带着鄙夷心态来的,打算好好教育相宜,没想到还被相宜抢白,一时间,脸上清白交加,薄怒上浮。 相宜没给她面子,对孔熙道:“去,给云鹤松绑!再递一纸状子去京兆府,请府尹大人评评理,看强行处置别家的奴才,是何种罪过。” “是!” 一旁不少宫里出来的内监,众目睽睽下,孔熙径直走向了云鹤。 有人等着孙司礼发话,给相宜教训,却没等到。 孙氏为官多年,知道何为授人以柄,她私自处罚别家的丫头,确实不合律法。 于是她话锋一转,便质问相宜:“乡主,可知我等今日来所为何事?” “不知。” 孙氏冷哼,“你身为女子,更受皇恩,私底下行事却不正,上花车不说,竟然在世子府门前更衣!这是丢尽了女子的脸,更是玷辱了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 扯到皇后,一旁的陈嬷嬷轻咳一声。 孙氏回过神,加了句:“皇后娘娘为天下女子典范,虽怜惜你孤弱,却也是震怒,命我等来斥责你!” 相宜反问:“孙大人可知我为何在世子府门前更衣?” “本官不需要……” 相宜:“那是因为淮南王世子强权相逼,我为了救人,才出此下策!” 孙氏瞪大眼,没想到她敢直接攀扯赵旻。 陈嬷嬷看了相宜一眼,提醒她:“乡主,慎言。” 相宜无惧,对孙氏继续道:“孙大人掌管司礼司,辖制天下所有有品级的女子,也该替我伸冤才是。” “胡说!你敢攀扯世子,更是大罪。” 相宜笑了,冷冷地看着她。 “叫你这样的愚蠢女子为了官,难怪陛下对女官颇有微词!” 她猛地起身,驳道:“即便我是自愿,我有错,难道赵旻就无过?花车是从何而来,难道你们不知道?” “司礼司就算要斥责于我,也该有白纸黑字的文书,由女官署署令落笔盖印,你们今日来,可有文书?” “若是没有,趁早退出去!” 第193章 皇后赐婚 孙氏的确没文书,相宜是乡主,要斥责她,须得经过很多流程,她实在等不及,贵女亲上花车,这等令女子蒙羞的大错,她也觉得羞耻。 被相宜抓住行为漏洞,她只能强撑道:“本官是司礼官,管着京城所有女眷的行事!” “无论官民,都得依大宣律行事,你无文书,先处置我家侍女,后越矩斥责于我,我倒是要同你上公堂分说分说!”相宜寸步不让。 孙氏气焰犹如被浇了一碰水,瞬间熄灭。 堂上寂静,剑拔弩张。 倏地,陈嬷嬷抬了抬手。 相宜一直感激皇后,更感激李君策,面对陈嬷嬷,她态度好许多。 “您驾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吩咐算不上,乡主好大的威风,老奴也不敢乱开口。” 相宜沉默。 孙司礼冷哼,得意了些。 陈嬷嬷叫了身边人,不多时,许多贵重礼品被抬了上来。 相宜心知不妙,微微拧眉。 陈嬷嬷道:“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娘娘想着当初替您撤销了婚事,累得您如今孤身一人,实在是懊悔。是以今日,娘娘赏下这些嫁妆,给乡主添妆。” 相宜张了张口。 不等她说话,陈嬷嬷命人打开喜饼的盖子。 “这盒奶饼子乃是江南最好的糕点铺做的,味道甚好,只是不经放,便是如今初春,也只能放十来日。从江南到京城,也已有了五六日了。娘娘的意思是,乡主再成婚,莫辜负了这盒好饼子,千万要做洞房合卺的喜饼才是。” 众人瞬间明白。 饼子还有十日便坏了,又要不辜负,更要做洞房的喜饼,岂不是要相宜十日内成婚? 相宜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插手来这么一出。 面对司礼司,她能据理力争,面对皇后“赐婚”,她却不能抗旨。 陈嬷嬷见她不语,说:“娘娘先前也为乡主择了好几户人家,乡主若是一时没有中意的,也可进宫来,听娘娘的安排。” “何愁没有中意的?”孙司礼轻哼,讥讽道:“淮南王府的纳妾礼早送来了,乡主且有福气享呢!” 相宜抬眸,满眼寒气地看了她一眼。 孙司礼声音卡在喉咙里,顿觉背脊发凉。 云鹤等人替乡主着急,怕她应了,又怕她不应,再得罪了皇后。 片刻后,相宜起身,对陈嬷嬷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恩赏。” 陈嬷嬷冷淡的脸上这才有笑意,虚扶了她一把。 “乡主不必多礼。” 目的已达成,她自然不会多留,没管司礼司如何,先带着人走了。 没法子,一时间不能拿捏相宜,孙司礼只好也先带人离去。 乌泱泱一堆人离开,只留下一厅嫁妆。 云鹤扑到相宜身前跪下,“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相宜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你家姑娘我还没要死呢,慌什么?” 云鹤替她委屈,忍着起了身。 “有赵家的纳妾礼在,谁敢娶姑娘你?没人娶,过了期限,是违了皇后之命啊!” 孔熙面色严肃道:“皇后这不是拐着弯儿逼您嫁给淮南王世子吗?” 第194章 怕她黏上太子 凤栖宫 皇后高坐上首,对淑妃道:“是,是本宫让陈嬷嬷去的。” 淑妃不明道:“这是为何,那薛相宜不还是姐姐亲自封的吗?” “别提了。”皇后不悦,气道:“当初是策儿来找本宫,本宫没当回事,不过是一个乡主,封就封了。谁想到啊,薛氏爱出风头也就罢了,竟还如此不自爱!” 她歪了歪身子,用帕子掩唇,低声对淑妃道:“妹妹,你有所不知,我估摸着,策儿仿佛对她有意!” 淑妃震惊。 “你既知太子对她有意,还下那样的口谕?” 皇后理所应当道:“那自然是怕她黏上策儿,之前还可,封她个美人良媛,不算什么大事,如今她这名声,便是进东宫做个侍女我都嫌玷污了策儿。” 淑妃无言以对。 皇后美滋滋道:“本来之前就觉得她不识好歹,看不愿意嫁本宫娘家远亲,现在看来,亏得她不愿意,要不然本宫还嫌丢人呢。” 淑妃一向了解皇后的性子,多说无益,干脆告退。 陈嬷嬷赶紧送她出去。 到了外面,淑妃叹了口气,道:“嬷嬷怎么不劝着,这么草草去下口谕,也不替咱们太子想想?” 陈嬷嬷头疼不已,说:“老奴怎么没劝,若非劝着,娘娘还打算下凤诏赐婚呢。” “那也该知会太子一声。” “老奴命人去东宫传话了,可谁曾想,殿下不在东宫。娘娘一直催促,老奴不敢耽搁啊。” 淑妃沉默。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淑妃挑眉。 陈嬷嬷一口气提上来,知道大事不妙。 她连忙亲自扶住淑妃的手,“娘娘,时辰不早了,不如您留下陪皇后娘娘用膳?” 淑妃呵呵笑,把手抽了出来。 “不了,小八还在宫里等着本宫呢。” “娘娘……” “哎呀,出来久了,头都有些晕。” 淑妃像模像样地说着,还没走来时那条道,领着人就从小花园走了,显然,连碰面都不想和太子碰。 陈嬷嬷嘴角一阵抽搐,眼看太子要到跟前儿了,只能连连念佛,硬着头皮迎上去。 …… 皇后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孔家。 孙司礼一出门,就去孔家歇脚了。 孔老夫人原本还不大乐意招待,毕竟现在她被儿媳辖制,儿子祸福未明,家里连几百两银子都拿不出,实在是丢人。 没想到啊,能听到相宜的新闻。 “她竟如此大胆?” 孙司礼亲哼,“到底是商户女,粗鄙不堪,老姐姐,不是我说,你家没留着她,真是祖上积徳!” 孔老夫人前几天还后悔,现下只觉得安慰。 林玉娘再跋扈,也只是在孔家宅内,出了门还是像样的。 薛相宜那么行事,岂不是要带累孔家满门? 那等丧门星,好再踢出去了。 为此,她再见林玉娘,脸色都好了许多。 林玉娘心情也不错,晚饭桌上,放言道:“您放心吧,官人马上就能回家了。” 孔老夫人大喜,“当真?” 第195章 殿下相邀 林玉娘说:“不出半月,夫君必定归家。” 孔老夫人欣喜之余,疑惑道:“你为何有此把握?” 林玉娘笑而不语。 她起身道:“这些母亲就不必管了,只是救夫君出来,需要上下打点,母亲手里还有些陪嫁物件,都交给我吧。” 听到她又要搜刮家财,孔老夫人瞪大了眼。 林玉娘不慌不忙道:“若是没有钱,夫君可就要晚些回家了。” 孔老夫人瞬间没了精神。 林玉娘心中得意,回房去了。 把下人都打发走,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本书——制盐要略。 这东西是她父亲所留,可谓是她最后的底牌。 想当年,她父亲还是凉州的一个县令,偶然间发现一条过路商船,竟然用的是自制的盐,为了得到制盐方,她父亲用尽手段,最后没法子,将那商户一家下狱,才达到目的。 可惜了,刚得到方子,她父亲就染了病,又受知府受贿案牵连,被贬后没多久就过身了。 这制盐要略一直在她手中,她本想等孔临安外放做官,到时找一处盐场,试一试这方子,若是成了,孔临安必定仕途顺遂。 如今…… 只能用来救人了。 只要孔临安有将来,她能重回女官署,那未来就还有希望。 太祖皇后的贴身女官赵景秀,年轻时也曾受尽磨难,最后不还是成了一代巾帼名相,她相信,现在这一切都是老天给她的考验,她一定能熬过去。 想到这儿,她把东西包好,叫来心腹。 “去给崔贵妃宫里胡公公递个信儿,说我要进宫请安。” “是!” …… 皇后口谕刚下,忽然就有几家媒人登门,非要给相宜说亲,结果男方不是鳏夫,就是半截子要入土的,甚至连乡绅家的傻儿子都有。 云鹤气得不行,用扫帚把人全给赶走了! 相宜坐在书房里,听到外面的动静,笔下只是顿了顿,便继续书写状子。 她已经决定,期限一到,若无转机,便去京兆府鸣冤。 鱼死网破,总好过委曲求全。 更何况,如今朝堂还在热议江南世家草率应付赈灾粮一事,好几位御史都把淮南王拉了出来。 她若出首,未必只有劣势。 咚咚咚。 后窗忽然传来动静。 相宜回神,竖起耳朵听了听。 接着,便有声音传来。 “黄昏时分,殿下在琼楼天字一号位小坐,请姑娘前去,殿下有事相商。” 相宜愣了下,随即回神。 “劳烦传话,我必定按时去。” 窗外人应了声,再接着就没动静了。 相宜推开窗户看,果然,连个人影都没。 东宫的侍卫果真不同,哪日她也有这般人手就好了。 这么一想,心情都放松不少。 等到黄昏前,她乘着一顶素轿,从后门去了琼楼。 琼楼很高,在京城西南角,可俯瞰大半个京城。 天字一号位,更是最好的位置。 相宜到楼下,只是跟掌柜说了声,便有人将她领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春风扑面,铃铛叮啷作响。 放眼望去,视野开阔,犹如没有窗子,云霞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第196章 你可以入东宫来 窗边有一排客桌,却没有小厮伺候,视野最好的位置处,放着一架屏风,隐约可见男人正抬手举杯,独自品着茶。 相宜略提裙子,迈步向前。 到了屏风处,她瞥到就近的桌上已上了点心,心中一动,没再向前,隔着屏风,和男人背对背地坐了下来。 咚。 李君策放下茶盏,声音细微。 他略侧过脸,“今日媒婆可有送上合适的人选?” 相宜勾了勾唇,尝了口点心。 甜而不腻,是好吃。 她迎风深呼吸,悠哉道:“殿下,我今日之难,您恐怕得担一半的责,现下你竟还嘲笑于我?” 李君策默了。 “既没合适的人,那就不必再见,浪费时间。”他道。 相宜托着腮,喝了口热茶,越发放松,眯着眼睛看城下的万家灯火。 “不见不行啊,皇后娘娘命我成亲,嫁妆都送来了,我若是不嫁,岂不是大不敬?”她说得冠冕堂皇。 李君策才不信她的鬼话。 相识不久,他也知她的胆量,自是宁可玉碎,也绝不为瓦全的。 他淡淡道:“皇后处不用你操心,本宫自会安排。” 相宜点头,思绪被夜景所迷,忘了应声。 这几日烦心事多,她睡得不好,身子自然跟着不适。 年幼时,虽无父母,却有祖父疼爱,她过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自打到了京城,没有一日不是劳心劳神的。 本以为出了孔家就能放松些,谁承想,还是有这许多事。 “这京城看似繁华,却远不如江南。”她不经意脱口而出。 李君策听出她话中落寞,略顿了顿,问道:“江南有你的家,你自然觉得千好万好。” 相宜说:“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江南?” 李君策轻哼,不言而喻。 相宜也明白。 谁让江南有他最讨厌的世家豪商呢。 她为自家辩解道:“江南的风光好,吃食好,百姓也是好的,咱们的话也好听。” 李君策没接话,半晌后才道:“论风光景色,自然是江南好。” 见他对江南没到完全有偏见的地步,相宜小小高兴。 小厮低着头进来,上了不少吃的。 相宜边吃边喝,顺道开了话匣子,跟李君策说家乡的好。 李君策一直没插嘴,等她说到中途停下,才问:“想家了?” 相宜思索片刻,点头,又摇头。 回过神,她笑道:“想家也有一些,只是京城人心诡谲,更令人厌烦。” 这话说到李君策心坎儿里了。 旁人爱出生之地,有思乡之情。 他生在皇宫,长在京城,却从没喜欢过京城。 京城的人,甚烦。 风吹过。 略有些冷,相宜起身,从远处起,一一关窗。 等关到俩人面前的窗子,她隔着屏风,问李君策:“殿下,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 她面前这扇窗关上了。 要关李君策那边的,她得越过屏风。 今日她没行礼,主要是觉得李君策既在这里见她,大约也是烦了繁文缛节。 走到他对面,她拉上窗户。 李君策看着她,起初不语,片刻后才道:“你若是觉得外面烦闷不安,又不愿嫁人,可入东宫来。” 第197章 宁死也要做孤的太子妃? 相宜愣了下。 耳边,是檐角铃铛的随风作响声。 入……东宫? 这什么意思? 她陡然想到之前淑妃的撮合,还有那日吃了那糟心的药,与他共进暖泉,还有一路上对他的“不敬”。 心里咚咚跳,她忍下讶异,目不斜视,故作镇定,眼神余光却不经意扫到,李君策将放下的茶杯又端起了。 她张了张口,在他看来之前,又赶忙收回了视线。 不动声色回身,她仿佛没听到一般,回到了屏风之后。 看不到他,她才略微松口气。 然而四下寂静,李君策没开口,显然是在等她回话。 她拿不准意思,只能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可是要臣为东宫女官?听闻,殿下身边还不曾有女官,只是臣……” 男人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茶盏。 茶盏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打断了相宜的话。 她按了按眉心,知道是糊弄不过去了。 只是她不知,李君策是为了帮她、护她,还是当真对她动了别样心思,又或者,他果然知道她手里有什么,想进一步绑紧彼此的关系。 她连连喝茶,又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你是尊贵人,东宫更是无数女子向往的好去处,臣不过区区商户女,实在高攀不起。” 无论李君策是何种态度,她自然不会稀里糊涂进东宫,出孔家,尚且要脱一层皮,来日她要出东宫,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李君策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心中所想,口吻沉了沉,听不出喜怒。 “孤叫你入东宫,是由你随意挑选位置,不必伺候孤,你我之间,还和今日一样。” 相宜琢磨了下。 这是有名无实? 她不要。 若要入东宫,自然要有名有实,来日她还得有儿子,将来做太子,让她做太后才好。 想到此,她忍不住笑,没想到自己还挺有野心。 算了。 做太后也不好,只能在后宫呆着。 女皇帝更好。 念头一出,她赶忙低头喝了口茶。 放肆放肆。 太子还活着呢。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内心里还是抗拒入东宫的,宫帷之争,非她所愿,也无趣得很。 她和李君策如今的关系,便已经坚固,入了东宫那可就不一样了。 抛却利益,她扪心自问,对李君策并无多少男女之情,自然了,李君策对她估计也没多少。 忽然,她察觉到,李君策对她的自称又变回去了。 完蛋。 大约是伤到这位祖宗的颜面了。 她眼珠转转,问道:“任我选位置,太子妃也可?” 李君策:“……” 相宜勾唇,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殿下,臣自幼便有一志,那便是绝不为妾。” 屏风后,李君策唇瓣抿成了一条线,眉头微拧。 他自然听得出,她是在与他玩笑。 “太子妃短命,你倒是不怕死。” 相宜脱口而出:“能与殿下结连理,为东宫正妃,臣死而无憾。” 李君策眸色一顿。 相宜不慌不忙,正要等他如何反应。 不料,李君策缓缓转身。 “宁死也要做孤的太子妃?” 第198章 把祖宗气走了 相宜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 非也啊。 她很惜命的!太子妃什么的,哪能跟命比! 李君策迟迟没下文,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赶忙起身,隔着屏风行了大礼。 “殿下恕罪,臣妄言,冒犯殿下。” “冒犯孤?何处冒犯?” 这话轻飘飘的,却自带威压。 相宜叹气,暗骂自己刚才嘴讨嫌,跟太子胡扯什么呢。 她眼神转了转,正色道:“您是储君,自有名门淑女相配,臣不该妄言,僭越放肆,望殿下恕罪。” 李君策不经意地轻哼,“又不想做太子妃了?” “臣自知不配。” “是自知不配,还是瞧不上孤的东宫。” “东宫尊贵无匹,自然是好去处。” 李君策点头,“那是瞧不上孤了。” 相宜深呼吸。 四下寂静,她不知听到自己的呼吸,还听得到李君策手指轻点桌面的动静,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得她头脑紧绷。 忽然。 男人隔着屏幕看向她,不冷不热道:“孤要你入东宫,并非是对你有意。何况,入东宫,也不是只有为妃为嫔这一条路,你想得未免太多?” 相宜:“……” 话都让您给说了。 她听得出这祖宗是生气了,没敢抬头,识相地应了是。 又一阵沉默。 风中还是闲适的味道,糕点的甜也未散去,但李君策却没兴致了。 “起来吧。”他淡淡道。 相宜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座位上。 然而她刚坐下,身后人就起身了。 不等她起身相送,李君策大步流星迈出,从她身边经过,径直下了楼。 相宜傻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才有人来提醒她。 “姑娘,您可是要回府?主子爷要我们护送您。” 相宜头疼。 但她向来不自寻烦恼,反正人都得罪了,何必匆匆回去。 她干脆原地坐下,随手打开文玩扇子欣赏,头也不抬道:“上个锅子,多切肉,另外,加一壶好久,店内各色果子上一份给我,再打包一份,我等会儿要带走。” 侍卫:“……” 相宜看过去,“还不去?” “……是。” 侍卫撤了。 相宜虱子多了不愁,安心坐下吃喝。 薄酒微醺,迎着夜风下楼,穿过热闹的瓦市,一边叹气,一边享受。 她提着花灯回家,打算送给二妞。 结果刚进门,孔熙便急急过来道:“赵府又来人了,在正厅等您呢。” 鬼见多了,也就不新奇了。 相宜现在听到淮南王府,完全能以平常心对待。 她闭了闭眼睛,缓和醉意。 “几个人?” “就一人,是管家。” “上回就是他来送礼的?” 孔熙点头,“是,叫赵荣。” “好。” 来得好!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对孔熙道:“去,把我房中的泰安剑取来。” 孔熙一惊,但见她挺清醒的,便没多言,亲自去取了。 相宜迈步,往正厅去。 厅内,并无仆人伺候。 赵荣大剌剌地坐着,还一脸不悦。 见相宜过来,他不着痕迹地将人打量一番,然后笑着起了身。 “乡主好兴致啊,这么晚才归。” 第199章 长剑出鞘 相宜没给赵荣眼神,径直走到上位落座。 “这么晚了,赵管家过来,所为何事?” 她喝了酒,脸上泛着微红,别说是微笑着说话,便是冷着脸,也是可爱的。 赵荣看了两眼,便觉心神荡漾。 因为想着赵旻对相宜有意,他才强忍着,低下了头,但也用眼神瞥着相宜。 “乡主喝酒了?” 相宜盯着他不语。 赵荣吞了口口水,忍不住上前。 “乡主貌美无双,与我家世子真是相配,若是来日您入了府,小的一定好生伺候您。” 相宜嘴角弧度越发冷淡。 她撑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 赵荣抬头,不经意看了一眼,更觉脚下发软。 他心生讨好,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 金光璀璨的珠宝盒子,里头放着一只碧莹莹的玉镯,烛火下,瞧得人眼睛发亮。 相宜眯了眯眸子,唇角勾了起来。 赵荣以为她喜欢,便将桌子奉上了。 相宜抬手,将桌子拿了起来,对准烛火,细细端详。 赵荣越发心痒,凑上前道:“小的给您戴上?” 相宜看向他。 他笑得越发谄媚。 忽然,相宜手一松。 桌子骤然坠地,夸嚓一声,碎成了数段! 赵荣瞪大了眼,心都要碎了。 “乡主,你!这可是世子送的聘礼!” 相宜不慌不忙,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转而端起了云鹤新上的茶,悠闲地轻啜一口。 赵荣顿觉被戏耍了,怒道:“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相宜无动于衷。 他便低声威胁,咬牙道:“世子爷让我来是传话的,乡主,您可别太不识抬举了,以为有东宫那位撑腰便了不得了吗?” “当今天下,还没人能跟咱们王爷较真儿的!” 相宜动作一顿。 赵荣以为她被吓住了,得意地直起身,乜着眼看她,“世子爷已经足够有耐心了,您要是进了府,乖乖给爷磕头谢罪,以后夜夜好生伺候,那也是绵绵不绝的宠爱尊荣!” 话音刚落,孔熙回来了,手里端着那把秀气却不失寒气的泰安剑。 这把剑,曾是前朝女将黄灵秀的爱物。 相宜偶然而得,一直藏在房中,从不示人。 她起了身,静静地看着赵荣,眼里有笑,却令人浑身发毛。 赵荣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却来不及了。 寒光一闪! 长剑出鞘! 相宜提着剑,一句话都没说,便直直地往他肩头刺来! 赵荣痛叫一声,不及反应,又被一脚揣在腹部,整个人往后倒去,剑穿透他肩膀,又被生生拔出。 一时间,鲜血洒出,染红了地毯。 赵荣疼疯了,在地上打滚,嘴里咒骂相宜。 “贱人!你竟然……将敢!等我回去……啊!” 回去? 相宜一脚踩在他肩头。 赵荣惨叫。 “回去又如何?” 相宜脚下用力,碾着男人还在冒血的伤口,眼看着他挣扎,她眼底却只有寒意。 “你方才也说了,我是靠着东宫的!怎么,你家主子还敢当街将我掳了去?” 赵荣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 相宜手起剑落,又一剑扎在他肩膀上。 第200章 谁把太子爷气着了 正厅里响彻赵荣的惨叫声,府内上下都听得到,却没人多嘴一句。 云鹤等人站在一旁,都是一脸痛快,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捅两刀! 相宜再次拔出剑时,赵荣已不敢骂了,哆嗦着连连往后缩。 “乡主,乡主饶命,饶命啊!” 相宜笑了,抬手抛剑,孔熙顺势接住。 她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道:“方才不是还想回去告状吗?” 赵荣越发哆嗦了。 “孔熙。”相宜侧过脸唤道。 孔熙上前。 只听相宜道:“把他捆好了,趁着夜色,丢到世子府正门去。” “是!” 听到自己不用死,赵荣松了口气,接着察觉到相宜是真不怕淮南王府的势力,他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不由得两腿发软,满脸惨白。 孔熙带着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赵荣弄走了。 正厅地毯上一片红,一直到院子里,拖了一路的血。 云鹤痛快完了,上前道:“姑娘,这样会不会激怒淮南王府?” 相宜抬眸,“激怒了,又怎样呢?” 云鹤一愣。 忽然,她琢磨了下,激怒了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要论法理,赵荣大晚上登乡主府,本来也不合规矩,真要闹上京兆府,相宜完全能说是自卫。 要论势力,淮南王府的手再长,也不能在京城翻云覆雨,至少不能杀了相宜。更何况,万事还有太子呢! 这么一想,她握拳敲掌。 “真痛快!” 相宜喝了口茶,视线冷静地穿透院中黑夜。 “等哪天你家姑娘我手刃了赵旻,那才是真痛快。” 云鹤惊。 那可是淮南王世子啊!真……真的行? 她担心相宜是喝多了,赶紧问道:“姑娘出门办事,事情可办成了?” 相宜一腔热血瞬间凉了。 她叹了口气。 别提了,哪办成什么事,不仅没正事办成,还得罪了个祖宗呢。 这么一想,她感觉醉得不轻,脑袋有点重,摆摆手,起身回房了。 …… 世子府 赵荣被下人抬了进去,只剩下了半条命。 他哭得声泪俱下,痛诉相宜何等不识抬举。 赵旻眯着眸子,看着他身上的伤,却不由得觉得兴奋。 “薛相宜伤的?” “是……是她!” 赵旻勾唇,“她会用剑?” 赵荣听出话音不对,连连说:“此女太放肆了,当着我的面,都敢辱骂世子您啊!” “哦?她怎么骂的?” “……” 赵荣满头大汗。 但见赵旻颇有兴致,他只能硬着头皮编造。 不料,赵旻哈哈大笑。 “薛相宜,果真有趣,有趣!” 他又想到东宫,想到李君策竟然和相宜有关,想把人弄到手的念头便越发浓重。 他一天也等不了了! 于是乎,他来回踱了几步,便大步流星地往书房去。 他要上书,要皇帝必须将薛相宜赐给他! …… 东宫 夜半三更,东暖阁依旧灯火通明。 酥山困得眼皮打架,一同守夜的小宫女挪到她身边。 “姐姐,殿下今日怎么了,一味看折子,宵夜里的粉糖丸子都没吃。” 酥山叹气。 谁知道呢。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把太子爷气成这样? 第201章 事出蹊跷 刺了赵荣两剑,相宜心情本是不错,带着酒意也好入眠,可到清晨时,她却惊醒了,原因无他,她梦到李君策了。 哎。 但愿太子别气太久。 她还得要他撑腰呢。 梳洗起床,她没管外面的风声,而是叫人把保和堂的账本拿来,虽然京城里保和堂有人闹事,但其余各地经营却不错,尤其是临州,万康保几乎人手一份。 看着盈利额,她想着,年底得让各地掌柜进京一趟。 正午时,她正休息,二妞在一旁由丫头喂着喝药。 孔熙匆匆进了后宅,禀报道:“姑娘,出事了。” 最近出的事多了,相宜皱了皱眉,并没多放在心上。 “怎么了?” 孔熙说:“淮南王世子又给陛下上了折子,言明之前冒犯于您,损了您的名声,要陛下将您赐予他!” 相宜思索。 赵旻之前也上折子了,皇帝可没理会。 她抬眸道:“宫中秘事,你如何得知?” 孔熙说:“这事朝野上下皆知,连四方馆的学子们都知道了。” 相宜心知不好,“为何?” 孔熙:“赵旻说要娶您,可家中已有一妻、两侧室,只能委屈您为妾,为了补偿您,愿将淮南道的丰邑县赠与您做聘礼!” “什么?” 相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孔熙赶忙道:“千真万确!” 云鹤不解:“这,陛下也不会答应吧,只要咱们姑娘说不稀罕丰邑县不就成了?” 相宜苦笑,“傻丫头。” 她扶额,闭眸解释:“我是什么身份,也配有封地?丰邑县到了我手里,难道我还不是想尽办法献给陛下?” 云鹤恍然大悟:“淮南王世子是在用丰邑县跟陛下换姑娘你!” 不错。 相宜脑中快速思考,却也想不明白,赵旻为何非要抓住她不放,不惜用丰邑县交换。 要知道,为了收回封底,皇帝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淮南王府可是一直都是寸土不让的。 “姑娘,这可怎么办?陛下可不会为了您不要丰邑县啊!”云鹤急道。 相宜自然明白。 这道折子一上,皇帝赐婚只是时间问题。 她沉默良久,随即让孔熙去叫来了杨掌柜。 当初,火器和粮种,就是杨掌柜交给她的。 杨掌柜很快来了,知道事情,他比相宜还急。 四下无人,他敏锐道:“这赵世子非要您,难道是知道了您手里的东西?” 相宜担心的也是这点,她问道:“种着改良粮种的村子可隐蔽吗?有没有去?” 杨掌柜沉默了下。 “是否要派人去查看?”他问相宜。 “不要。”相宜当机立断,“此刻派人去,被抓住尾巴,那才是麻烦。” 杨掌柜点头。 主仆俩静了许久。 最终,相宜决定:“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杨掌柜应了,接着又道:“朝中必定有变,姑娘可知,孔大人被赦免了,虽没官复原职,但不日就能出狱。” 相宜眯起眸子,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京兆府大牢里,孔临安接到圣旨,一样是震惊到不敢置信。 第202章 孔临安归家 圣旨刚下,林玉娘就在牢外等着了。 见她一脸疲惫,怀中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孔临安不由得心酸。 连狱卒都说:“孔大人,好福气啊,能有林大人这样不离不弃的贤妻。” 孔临安点头。 他本来心中还想着若若的死,此刻面对扑过来的儿子,哪还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玉娘,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马车摇晃,廉价的马车更甚。 孔临安刚说完,便察觉到了这点。 林玉娘看出他的打量,叹了口气,“子郁,你别说这种话,是我没能在临州立功,拖了你的后腿。” 孔临安默了默,开口道:“那些事就别提了,我的前程是我的事,不该怨到你头上。” 林玉娘貌似很羞愧,低下了头。 想到她性格刚强,对他却一向温柔小意,孔临安心生怜悯,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我回来了,以后一定护着你们母子。” 林玉娘含泪点头。 孔长宁虽年幼,却是个人精,见母亲落泪,忙从爹爹怀里出来,小心越过襁褓中的妹妹,给林玉娘擦眼泪。 “娘不哭,爹爹回来了,祖母就不能欺负你了!” 林玉娘一愣,赶紧捂住他的嘴。 “不许胡说,祖母没有欺负娘。” “有,祖母总欺负娘亲,娘亲你老偷着哭。” 孔临安半信半疑,看着林玉娘道:“玉娘,这是怎么回事?” 林玉娘摇头,把孩子拉到身边,说:“你别听长宁的,你不在家,我和母亲患难与共,母亲恨不能将好的都给我和孩子,怎会欺负我?只不过是我思念你,偷着哭了两回,叫长宁看见了,他不懂事便误会了。” 别的还好,前不久孔临萱还去牢里告过状呢,自己母亲和妹妹什么德性,孔临安早有见识,他才不信,母亲会把好的都给林玉娘。 他张了张口,林玉娘却抢先道:“别说了,快到家了,母亲和萱儿都等着你呢。” 一说到家,孔长宁直接一缩脖子,躲到林玉娘身边了。 孔临安抿唇,心里更添怀疑。 及至孔府门前,他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只见孔老夫人一身华服,由同样珠围翠绕的孔临萱搀扶着迎上来,他脸色更加难看。 林玉娘手上镯子都没了,为何他母亲和妹妹还能如此打扮? “儿啊——” 孔老夫人情绪失控,顾不上还在大门口,便哭得声泪俱下。 孔临安要脸面,强忍着,把人扶了进去。 经过孔临芷姐弟身边,他又吸了口气。 无他,孔临芷姐弟穿得更寒酸,对比之下,只有孔老夫人屋子里的人光鲜亮丽,站在一群人里,格外扎眼。 他入狱,家里肯定艰难。 母亲就算年事已高,不必吃苦,也该和众人共渡难关才是,何以如此! 他心中不悦,在客厅坐了会儿,便让林玉娘带着孩子先回他们的小院,他陪了孔老夫人回房。 儿子这么贴心,孔老夫人更是老泪纵横,进屋就开始哭诉。 第203章 别再中伤玉娘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为娘快被人折磨死了!” 折磨? 孔临安看看房内依旧华贵的陈设,再看看孔老夫人手腕上那对晃眼的赤金镶宝石的镯子,皱着眉将她扶着坐好。 “母亲,究竟发生何事,您慢慢说。” 孔临萱激动不已,抢白道:“哥,我上回就同你说了,那林氏是毒妇!她对我口出恶言也就罢了,对母亲也是毫无孝道,莫说是晨昏定省,就连温饱都做不到,母亲病着,她都敢不请医问药,这是有意要母亲的命啊!” “胡说!” 孔临安起身,甩袖道:“玉娘不是这种人!” 他指着屋内陈设,又看向傻眼的母女二人,“整个家中母亲这里是最好的,不说你们穿戴整齐,就说屋内的点心茶点都是好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玉娘为我备下的点心,都没母亲这里的好,长宁却吃得香甜,可见他在家中没好的吃!你们,你们竟还中伤玉娘!” 他说到此,心力憔悴,垂下肩膀跌坐在椅子上。 孔临萱气死。 向来只有她冤枉旁人的,何曾有过旁人冤枉她? 她叉腰道:“你那好夫人贴着两副面孔呢,你不在家,便犹如乡野村妇一般虐待婆婆,前几日,忽然就好起来了,凡事家里有的,都往母亲这里送。我说呢,她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原来就等着做戏给你看呢!” 孔临安冷着脸道:“我虽在狱中,却能见到不少京兆府中人,连他们都不能得知圣意,玉娘又从何未卜先知?” “谁知道她使了什么妖术!”孔老夫人气得咳喘不已,颤着唇道:“你妹妹说的话你不信,难道连我说的话,你也不信?” “儿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孔老夫人喊完,低头掩面哭泣,“我怎么这么苦命啊,自打进了孔家门,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本以为儿子出息了,我便能出头了,谁知娶了一个商户女还不够,又娶回来一个夜叉星!” 孔临安心烦,但他不知是为何烦。 母亲守寡多年,这种哭诉他听得耳朵起茧子,早不愿意听了。 商户女,夜叉星。 他脑海中浮现当年在江南初见相宜时的场景,心中微微抽痛,转而想到凉州大疫时林玉娘的患难与共,又忍不住闭眸摇头。 听不下去母亲对林玉娘的诋毁,他不发一言,径直甩袖离去! 孔老夫人母女留在原地,瞪大了眼。 孔临安一路回到小院,院内阳光尚好,他听到里头孩童的嬉笑声,心中放松许多。 平静地迈步进门,正屋内,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桌上摆着的,只有零星几个果子。 林玉娘坐在窗下叠衣裳,温柔地叮嘱跑动的长宁,“皮猴子,还不好好去温功课,仔细你爹爹打你。” 孔长宁正撞到孔临安身上,仰头一看,咧嘴笑:“爹爹!” 孔临安心中绵软,将孩子抱起来。 “谁说的,长宁是爹爹的宝贝,爹爹怎舍得打长宁。” 林玉娘勾唇,嗔怪道:“你别把他惯坏了,前几日母亲还说他没规矩呢。” 话到嘴边,她似乎觉得不妥,又说:“男孩子这个年纪确实该管管的,否则日后没耐心念书。” 第204章 你在狱中没听说吗? 孔临安道:“长宁是在咱们身边长大的,孩子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怎么就没规矩了?” 林玉娘眼神流动,不曾反驳。 孔临安把孩子放下,对孩子道:“宁儿,出去玩吧,爹爹有话同母亲说。” “是——” 小人儿退后一步,像模像样行了一礼。 孔临安万分满意。 等孩子走了,他走到林玉娘身边,自责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独自照料家里,必定是受苦了,母亲不是好相与的,萱儿又不懂事。” 林玉娘闻言,眼泪无法自控。 她坐着抱住了孔临安,抽泣着道:“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儿,你不计较我的过失,已经是你大度,我怎敢再叫你母亲受苦?” “过去的都过去了……” “不,没有,在临州时你听到若若说的那些话,必定是疑我了。可是子郁,我向天发誓,这辈子我心里想的盘算的,无一不是为了你。” 孔临安不愿意去细想她和若若说的那些话,他深呼吸,压下心底的别扭,“我自然信你,咱们夫妻一体,合该相互扶持。” 林玉娘心中大喜。 她知道,临州的事终于可以翻篇了。 忽然,孔临安问她,“若若的事是怎么回事?” 林玉娘擦了擦眼泪,叹道:“从临州回来,她就是疯疯癫癫的,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总是念叨孩子,一日日的下来,也就熬不住了。” 她神色怜悯,没有恨意。 “我一直没将她下葬,遗体留在孔氏家庙里,你要不要去看看,再给她选块好地方?” 孔临安点头,“这是自然,她好歹怀过孔家的骨血。” 说了会儿话,孔临安觉得疲惫。 林玉娘起身,亲自伺候他宽衣。 方才出狱,情绪激动,孔临安还没来得及细看她,骤然靠近,这才发现她脸上瘢痕未去,额头上坑坑洼洼,看着叫人不适。 林玉娘不觉,见四下无人,手很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胸膛。 “子郁……” 孔临安没有任何情动,下意识避让。 “玉娘,我有些累了。” 林玉娘怔住。 她脸颊上皮肉跳动,紧紧咬牙,方才忍住怒意。 “好,我去为你笼上安神香。” 孔临安松了口气。 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林玉娘转过身,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她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不平整的肌肤,她已经抚摸过无数次,自然知道是什么丑陋模样。 孔临安会惦记若若,无非是因为那个狐媚子有几分姿色! 相较之下,薛相宜比若若还美。 想到此,她的一颗心犹如被放在火上炙烤。 放香料时,她终究忍不住,对孔临安道:“子郁,这些日子你就在家好好休息,莫要出去了吧。” 孔临安不解,“为何?” 林玉娘欲言又止,“……外面闲话多,你听了必定不高兴。” 孔临安皱眉,“我已经被赦免,那些人要说什么便说,我有何可惧?” “不是……” 林玉娘张了张口,叹了一声。 孔临安察觉不对,“玉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玉娘略思索,放下了手中的香料。 “子郁,你在狱中难道没有听说吗?” 第205章 都来找她 狱卒们常说闲话,孔临安对外面的事知道不少,但他最近心情越发烦躁,有些脾气,狱卒们也就不与他多言语,是以外面的事他并不清楚。 林玉娘看他神色疑惑,便道:“我怕你生气,便没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事?” 林玉娘走近,仍旧是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把世子府前的事说了一遍。 孔临安蹭地一下起身,“不可能!” 他如此情急,林玉娘始料未及。 她悄然攥紧裙带,扯着唇角道:“这件事众人皆知,早已是满城风雨,我自然不会骗你。” 孔临安摇头,还是不信。 他张口便道:“薛相宜会上花车?绝不可能,她的性子……是极为固执的!” 他本想说薛相宜性情其实也很强,到嘴边了,换了一套说辞。 林玉娘听得出,他就是高看薛相宜的人品。 既如此…… 她神色淡下来,说:“你若是不信,再等几日就是了,淮南王世子上书要求纳她为妾,纳妾的聘礼都送去她府上了,想来,陛下不日就要赐婚了。” 相宜把东西扔出去的事,她一字未提。 “做妾?” 孔临安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林玉娘心生痛快,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淮南王世子早有正妻,连侧夫人也有两位了,薛相宜自然只能做妾了。” 她勾了勾唇,“不过薛相宜还年轻,想来等她生下孩子,赵世子必会为她谋一个侧夫人吧。” 孔临安胸口快炸开了。 当初他要娶平妻,薛相宜都不愿意,如今竟愿意做王府的妾? 他之前是有些小瞧薛相宜,可在临州之后,他心底其实知道,薛相宜性子也是要强的,她并非狭隘没见识的女子。 “不可能!” 他仍是这句话。 不等林玉娘反驳,他忽然迈步出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林玉娘惊,“子郁!” 孔临安头也不回,“我出门有事,不必跟着我。” 这个时候,他能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薛相宜! 林玉娘气得发疯,温和的面具瞬间被撕裂,满脸都是狰狞的怨毒。 她想杀人! 可旋即,她又冷笑出声。 好! “去吧,去好好儿看看,你心里那个人有多下贱,上赶着做王府的妾!” 孔府后院,孔临安牵了马,径直往乡主府去。 他走的是后门,并不打眼。 小厮一开门,见是他,一时有些懵,必定是曾经的主子。 “孔大人,您这是……” “薛相宜呢,我要见她!” “乡主在府里呢。” 小厮刚说完,孔临安便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去。 他要找薛相宜问清楚,为何这般轻贱自己,恶心他人。 小厮在后面追,几个人拉着,愣是被他甩开了。 因他没来过,无头苍蝇似的撞了半天,才走到相宜的小院附近。 孔熙及时出现,好言相劝。 孔临安怒道:“让薛相宜出来见我!” 见他如此,孔熙猜到是什么事,只能说:“大人稍候,我去通报一声。” 小院内 相宜刚送走杨掌柜,正在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忽然,窗户响了两下。 第206章 他有本事现身啊 相宜没想到李君策大白天来见她,还不走正门,跟小贼一样,开了窗户跳进了她的房间。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缓过神,她深呼吸,低声道:“殿下!” 李君策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淡定整理袖子,单手背在了身后。 “孤敲门了。” 大惊小怪。 相宜无语,“您敲的是窗!” 李君策看她。 有区别吗? 相宜:“……” 她正要再说李君策两句,忽然,外面传来怒呵声! “薛相宜!” 相宜微愣。 孔临安? 她看看李君策,再竖起耳朵听听动静,一度怀疑自己梦游了。 接着,外面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孔熙的声音传进来:“孔大人,请您自重!” 相宜扶额。 还真是孔临安。 她转身准备去开门,却见李君策也迈步往门口走。 她盯住李君策。 你干嘛? 李君策睨她一眼,“孤出去透透气。” 相宜神色麻木,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出现,说话做事还这么叫人头大。 她想思索,却已经没机会。 孔临安在外面接近疯狂边沿,他清晰地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青天白日,薛相宜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竟然和男人共处一室? 不管孔熙怎么拉,他爆发出力气,一脚将门踹开! 冲进屋内,迎面便撞到相宜。 相宜冷脸看他,“孔大人,这是我的府邸,你这是做什么?” 孔临安眼里几要喷火,直接越过她,毫无礼数可言地在房内寻找。 “人呢?你藏的人呢?” 薛相宜看疯子一般看他,皱眉道:“这是隆安乡主府!” 说话间,她已经给了孔熙眼神。 孔熙自知失责,连忙带上人,不客气地把孔临安赶到了门口。 孔临安却不死心,高声嚷道:“是赵旻是不是?是不是?” “薛相宜,我真是高看你了,本以为你是刚强自爱的女子,没想到你也自甘下贱,与人为妾,未婚苟且,你把你薛家的脸都丢尽了!” 相宜怀疑他吃牢饭把脑子吃坏了,或者是粮食都长到胆子上了,胡言乱语不说,还敢直呼赵旻名讳。 她懒得多说,直接道:“你我非亲非故,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 非亲非故,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孔临安肺腑剧痛。 他定在原地,犹如气血倒流。 不知何来的力气,他甩开拉扯他的下人,正了正衣冠,严肃道:“就算你我已经和离,你也曾是我的妻,你甘愿为妾,不要脸面,可我孔家要!” 他走到相宜面前,说:“你要嫁人,我不管!但你好歹走正途,嫁个堂堂正正的人!光天化日,如小贼一般进出女子闺房,被人撞见,便如过街老鼠一般逃窜而走,这等宵小,你也瞧得上?” 相宜嘴角抽抽,忍不住往衣柜方向瞄了一眼。 蠢东西。 别再说了。 孔临安不觉,继续道:“别说是淮南王世子,就算是当今太子,作出这种事,也叫人瞧不上!” 相宜:“……” 她明显感觉周遭变冷,试图打断孔临安。 孔临安却不要命一般,将屋内看了一圈,冷笑道:“说了如此多,却也不敢现身,简直连男人也不配做!” 他看向相宜,“你竟要给这种人做妾?” 话音刚落,衣柜门打开了。 第207章 就算孤有意夺臣妻 李君策堂而皇之走出,吓呆了众人。 孔熙看不真切,却也知有个男人从相宜衣柜中走出,惊得他赶忙带着几个小厮退下。 房门关上,屋内一片死寂。 孔临安大脑炸开,连跪拜之礼都忘记,等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 “臣参见太子殿下!” 相宜嘴角轻扯,眼底闪过微讽。 孔家的风骨总是在关键时刻下落不明。 她看向李君策,面上都是恭敬,心底却大大不悦。 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李君策还出来捣乱,不过是要他在衣柜中坐一会儿,他非要多事! 她心里这么想,嘴也跟着撇了下。 李君策刚好注意到她这个微表情,不动声色轻呵了声。 三人,只孔临安跪着。 李君策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他。 “孔家果然尽出君子,孔大人一番言论,真叫孤无地自容了。” 相宜:“……” 看不出来。 孔临安心惊肉跳,抬眸间,见相宜和男人几乎并肩而站,心里却又火烧火燎起来。 他想起那道凤诏,为何皇后插手他和薛相宜的婚事,为何薛相宜能被封乡主。 皇后,乃是太子生母。 原来…… 他犹如被人扇了一耳光,郁闷光火。 一时间,顾不上君臣有别,他抬头直视李君策。 “殿下,不知您何以在此?” “你觉得孤何以在此?” “通奸苟合”之类的话快到嘴边,孔临安生生吞了下去。 他强忍怒气,质问李君策,“殿下该知道,薛氏乃臣发妻!” 不用李君策反驳,相宜便凉凉道:“孔大人,慎言,您的发妻姓林,我与你,早就毫不相干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孔临安目不斜视,对李君策道:“即便皇后诏命退婚,她也曾是臣妻!” 相宜不悦,欲开口反驳。 李君策淡淡道:“那为何她如今不是了?” 孔临安哑口,接着听着背脊,咬牙道:“拜天恩所赐!” 相宜愣住,怀疑他真是疯了。 李君策不怒反笑,“你是觉得孤有意夺臣妻,所以才撤了你们的婚事?” 孔临安不语。 他不知道太子何事盯上了薛相宜,但他现在清楚,退婚之事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李君策轻哼,讥讽道:“即便是孤有意,难道不是你欺她在先?否则孤如何有机可趁?” 相宜惊。 这…… 怎么胡言乱语呢。 别人就算了,孔临安脑子有问题的啊,他万一跑出去到处嚷嚷怎么是好? 沾上一个赵旻,她已经够头疼了,再沾上太子,她这“艳名”绝对能够入本朝史书了。 孔临安狡辩道:“那是臣的家事,若非殿下插手……” “非孤插手,是她主动登门来求,求孤救她。” 男人言语轻飘,其中轻蔑不难察觉,细究之下,又有一些引人遐想的诱导。 相宜皱眉,对上孔临安的眼神,果然看到了质问,仿佛她主动求太子,是婚内背叛他一般。 她气得想笑,干脆瞥过脸,懒得看他。 孔临安怨气更甚,问李君策道:“殿下竟然是‘救’她,为何她如今声名狼藉,竟要与人为妾?” 李君策睨向他,“谁说她要与人为妾?” 第208章 等着拜见太子妃 孔临安道:“满城皆知,只怕陛下的圣旨不日就要下了。” “你倒是有本事,能预知圣意。” 孔临安噎了下,气急道:“便是没有圣旨,她如今这般名声,除了给赵世子做妾,还能做甚?” 相宜拉下脸,“这就不劳孔大人费心了!” “看在你父亲的份儿上,我才为你多言!” “别提我父亲!”相宜打断他,“你与你母亲都没有资格!” 孔临安定住。 他拳头握得发疼,再度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不慌不忙道:“你既知她只能嫁赵旻,又来多什么嘴?孤还以为,你是念旧情,打算迎她回去做孔夫人。” “爱卿一片深情,孤方才甚是感动,都打算重新为你们赐婚了。” 孔临安:“……” 他面上涨红,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没错,他现在没立场管薛相宜的事。 不论是从前的身份,还是如今的打算,薛相宜这般名声,他是决计不会迎她回孔家的。 可……! 她好歹曾是他的正妻,怎能如此伤风败俗! 堂堂太子,又怎能觊觎臣妻! 他一肚子的火无处撒,仗着太子行事不正,自以为有的放矢,便再度问道:“殿下讥讽我,我认了,孔家书香传家,绝不会娶一个名声不济的女子!那么臣请问殿下,您又打算如何安置她,难不成,您会迎她入东宫?” 越说越离谱了。 相宜打算叫停。 李君策已转身坐下,理所应当道:“有何不可?” 相宜瞪大眼。 孔临安也怔住。 侧面那道视线太扎眼,李君策略微不自在,他绷着脸道:“孤既然能救她一次,便能救她第二次!” 孔临安以为他要纳相宜做美人、才人,不甘心道:“薛相宜曾有言,此生绝不为妾,殿下的恩泽怕是要无处可施!” “东宫之中,难道不准设太子妃?” 孔临安如遭雷击,耳边嗡嗡嗡的。 相宜这回不怀疑孔临安脑子坏了,她是怀疑太子脑子坏了。 和这种蠢货,何必说这么多,还说这么多蠢话! 孔临安被惊到发昏,当即竟爬了起来。 “殿下此话当真,要立她为太子妃?” 相宜当即看向太子,“殿下,莫再与他啰嗦。” 李君策到嘴边的话被她瞪了回去。 啧。 真是放肆。 孔临安还在发疯,不等李君策说话,他便朝薛相宜行礼,大笑着嘲讽:“薛相宜,薛铮,薛大姑娘!你前程远大啊!” “孔某这就回去等着,等圣上赐婚的圣旨到,等着拜见太子妃!” 他朝太子深深行了一礼,“望殿下,言出必行!” 说罢,甩袖而去。 屋门被大力开合,在风中摇曳。 室内寂静片刻,相宜面无表情,走到门边,双手将两扇门重新拍上! 身后,李君策略微挑眉。 抬眸,正对上女人凉飕飕的眼神。 相宜深呼吸,“殿下!你方才为何要说那些话?” 李君策转而给自己倒茶。 相宜上前一步,“我的名声已经够差了,您是同我有仇吗?非要再来踩我一脚!” 男人动作一顿,抬眸直视她。 “孤哪句话踩你了?” 第209章 替兄长提亲 自打回京,好事是一件没有,相宜看着从容,实则早已一肚子火。 她好不容易出了孔家,只想潇洒恣意过这一生,可但凡来个人,都想左右她的婚事,上至皇后,下到媒婆。 这下好了,连前夫也能看她婚事上的笑话了。 她指向孔临安离去的方向,冷脸道:“当着他的面,您言语轻薄,难道过两日您真能迎我入东宫不成!” “孤说了,东宫有你的位置。” “有没有我的位置,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房中静下来。 李君策拧紧眉,张口欲言。 相宜背过身去,不愿意看他,抬手道:“殿下回吧,你我孤男孤女,共处一室,实为不妥。” 现在知道不妥了,从前做什么去了! 李君策脸也拉了下来,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没出门,相宜心生疑惑,看了他一眼,才想起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闭了闭眼,气得发昏,想了想,干脆出了自己的房间,把屋子和窗户都留给李君策。 砰! 门合上了。 李君策站在屋内,脸上颜色变了又变。 薛铮! 相宜懒得管他如何走,她一肚子火,只想出门透气。 圣旨迟迟不下,便犹如头顶悬着一把刀。 她随身带着状纸,骑马出门,好几次经过京兆府门前。 想要击鼓鸣冤,又想起她保和堂大好前程,她还有无数金银不曾花销,家里更有几十口子的人命,念头便又退了。 再说了! 她那三百万两还没给李君策呢! 她要是有事,就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不济,她真住进他东宫去,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让他自己去收拾! 这么一想,她骑马去西山逛了一圈,在山下吃了一肚子的小食,舒舒服服地回了家。 回了房,两个丫头在收拾床铺,李君策自然没了踪影。 相宜靠在睡榻里,饱得昏昏欲睡。 忽然。 有人敲了敲门,轻声道:“姑娘,云家六姑娘来了。” 谁? 相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六姑娘是云柔,与云景一母同胞的。 之前在宫里,她还受过云景提醒呢。 她起身,喝了杯清茶醒神,独自往前厅去。 夜色刚临,云柔虽是独自前来,却带足了丫鬟婆子,从正门进的,端的是大家姑娘的知礼守分。 相宜又想起某些跳窗的,还有不请自来的,真是不能比! “这么晚了,六姑娘怎么来我这儿了?”她在主位坐下。 云柔起身行礼,盈盈一笑。 “冒昧打搅姐姐,实在是事出紧急,姐姐勿怪。” 相宜意外,“有什么事吗?” 云柔看了下四周。 相宜会意,让众人都下去了。 云柔这才坐下,说:“我是为兄长来的,外头流言纷纷,兄长很担心姐姐你的境遇。” 相宜顿住。 云景? 她依稀记得和云景的几次见面,虽听过云鹤和云霜胡言,说云景大约对她有意,但她并不曾放在心上。 见她沉默,云柔捏住帕子,似是下了大勇气,才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替哥哥说亲的。” 第210章 愿迎你为正妻 风吹进正厅,擦过相宜耳畔,相宜听到檐下铃声,这才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什……什么?” 云柔想了想,一咬牙,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 “其实在姐姐你嫁进孔家之前,兄长就求母亲去求过亲,只是令祖父守诺重信,坚持履行和孔家的婚事,是以求亲未成。” “你从孔家出来后,兄长本想求娶,不想你立了女户,似是不愿再嫁,他不想打搅你,才错过了时机。” 云柔叹了口气,“这回你为人所害,哥哥他很担心,又不敢冒昧登门,所以才叫我来问问,不知你可愿意,若你愿意,他即刻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迎你做正妻。” 相宜怔愣。 她一时茫然,不大相信,但也知道云柔不像是会说谎的。 喝了口茶,她真心地笑了笑。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为人所害?” 云柔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哥哥知道,他说你家教好,知书识礼,断不是轻佻的人。” 相宜心中一动,面色慨然。 她和云景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他竟如此信她? “为何……” 她下意识问,声音很轻。 云柔摇摇头,也有些无奈。 不知是性格好,还是太推崇亲哥哥,她不仅愿意做信使,还尽职尽责地宽慰相宜。 “薛姐姐,你不必担心,若你愿意,我哥哥打算成婚后便自请外放,你不必伺候公婆,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相宜扯了扯嘴角,有些好奇。 “你不怕你哥哥惹祸上身?我得罪的,可是淮南王世子。” 云柔笑了,下巴微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淮南王世子又如何,赵旻那般张狂,必不会有好下场!他若敢对付哥哥,那我哥哥就敢做射向淮南的第一支箭,定叫赵家知道知道,京城的门户也不是好欺负的。” 相宜莞尔。 云柔靠近了些,迫切道:“薛姐姐,你意下如何?若是同意,我哥哥明日就叫人登门,如今圣旨要下不下,可耽误不得啊。” 相宜哭笑不得。 这可是婚事,不提感情,单论律法,对女子而言,也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 “我与你哥哥相差太多,他前程大好,自有名门淑女去配他。” “可他不爱名门淑女。” 云柔打断她,说:“哥哥说了,若你以身份一说推辞,便叫我告诉你,他不爱权势富贵,若你爱,日后他挣了给你。” 相宜耳后一热,一时哑口。 她竟不知,光风霁月,若山间云一般出尘绝世的云景,这般会说话。 纵然她知道这婚事不可能,更觉云柔登门提亲过于儿戏,也不免心生向往。 难怪孔临萱要盯着云景不放,要论眼光,孔临萱可是远胜当初的她。 “薛姐姐?”云柔叫了她一声。 相宜回神,眼底闪过寂寥无奈。 云景很好。 可惜,不能解她今日之困,来日后患,她也不想连累云景。 更何况,她当真没有再嫁之意。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云柔抢先道:“你先别急着拒绝,不如,你考虑一夜也好啊。明日圣旨未必下,还有些时辰呢。” 她眼神转转,说:“这样吧,若是明日黄昏前,你派人来说一声不愿意,这事咱们就作罢,要不然,后日我哥哥便登门提亲!” 第211章 赴宴 夜色弥深,相宜亲自送云柔出门。 “我如今名声不好,你不该亲自登门的。” 云柔不以为意,“无妨,我爹爹是御史,他不找茬骂旁人就不错了,谁还敢指摘我们家的人呢。” 相宜笑。 到了门口,云柔又拉住了她的手,再三说:“薛姐姐,你细想想,我哥哥当真是好的,我们家只我母亲严厉些,但我母亲知书明礼,和孔家那起人不同的。” 相宜点头,却没应允。 “你哥哥是好的,只是我和他不合适。” “罢了罢了。”云柔及时止住她,“还是照方才说的吧,姐姐好好儿想一想,明日我在家里等你的信儿。” 相宜无奈。 她送了云柔下台阶,远远的,看见马车上隐约有人,她心中一转,猜到是云景,这才停下脚步。 云柔趁机,在她耳边道:“从前我外出,归家太晚,哥哥可没有出来接过我,他是特地来见你的,只是怕损你清誉,这才拿我做幌子呢。” 相宜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往马车的方向看了看。 果然,车帘掀起,确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隔着月色,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看她,片刻后,云柔掩唇轻笑,提着裙子往云景那边走了,她才微微点头示意。 云柔到了车边,那车帘也就放下了。 相宜收了视线,等车走了,才往回走。 刚到院内,便见云鹤一脸兴奋地跳出来,她就知道,这丫头必是偷听了。 “姑娘,你怎么想的?” 相宜:“我在想,是罚你去厨房烧水,还是去马厩喂马。” 云鹤心虚地眼神转转,不过还是跟着她的步伐,胆大道:“云大公子人品贵重,又有才学,确是夫婿的上佳人选。” 相宜回了屋,又躺回睡榻里。 她如今听到婚事头就疼,云景纵然好,也比不上她独身一人,无拘无束的好。 嫁人生子,实在麻烦。 不过若是换了旁人,倒好回绝,云景这般发乎情、止乎礼,倒叫她高看一眼。 “姑娘?” 云霜铺好床了,轻轻叫了她一声。 相宜抬手,用帕子盖住自己的脸。 “都下去吧,我睡一会儿,别来吵我。” 云霜不明所以,云鹤却急,生怕云景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 两个丫头磨磨唧唧地退下,相宜吹着风,昏昏睡去。 一不小心,天就亮了。 相宜懒怠动,洗漱一番,便去了书房练字。 日头刚起,有小厮进来送拜帖,说祝家老夫人办春宴,遍请京城未出阁的女儿,或是名门新妇。 祝家,便是淑妃的娘家。 淑妃为人不错,人家又在这档口上特地相邀,相宜自然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午后便去,这也太仓促了。”云鹤道。 云霜点头,帮着相宜换衣裳。 “大约是老人家临时起了兴致,家中子孙孝顺,不好违拗。” 这说法倒是合理。 相宜穿得低调,带着云霜去赴宴。 马车停在祝家门口,她一下车,不少进门的贵女都停下了脚步,议论纷纷。 林玉娘被孔临安送来,正要说话,转脸就看到了相宜。 她眼神一转,看了眼孔临安,貌似不经意道:“她倒是个心宽的,叫人佩服。” 第212章 惩恶扬善 孔临安一夜未眠,想到太子的话,既觉得荒谬,又觉得不安。 储君之诺,怎会儿戏。 难道薛相宜真要入东宫? 听到林玉娘的话,他往相宜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祝家请了她,她应邀前来,也是礼数。” 林玉娘笑容平和,瞧不出一丝嫉恨。 “当然,我是真心夸赞她。” 她说:“虽说赵世子似乎真心爱重她,不惜以一县封地做聘礼,可到底是做妾,她好不容易成了乡主,却落得这般地步,也属实可怜。” 孔临安看着她,不知为何,尽管林玉娘说得真心诚意,他也觉得林玉娘有奚落薛相宜的意思。 他忍不住道:“薛相宜不会做妾。” 林玉娘心下一震,下意识觉得他要做些什么。 她试探道:“子郁,你若是对她还有意,可再娶她过门,我不会阻拦。” 孔临安早有此念,也早否过自己无数次,但听她说出来,还是眼中一亮。 林玉娘捕捉到他的情绪,眼中温柔不经意转冷。 然而下一刻,孔临安却道:“别再说这些话,她这般名声,怎可入孔家门?” 林玉娘大大地松了口气。 众人已纷纷入内,他们也不好多在门口停留。 林玉娘有帖子,带着一儿一女入门。 孔临安本不想停留,他现在无官无职,到哪儿都容易遇到小人,他不愿意见那些愚昧嘴脸。 可听着众人私下议论,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前厅喝茶。 相宜一路入内,无一人同她说话。 在正院前,陈清窈倒是想上来跟她说话,被她大嫂陈夫人一把拉走了。 相宜报以微笑,表示无妨。 接着又遇到云柔,她干脆远远地便避开,免得带累云柔。 祝老夫人年纪大,辈分也高,又是淑妃的老祖母,身份尊贵,小辈们要给她磕头都得看机缘。 相宜识趣,只叫人把礼送了,便去凉亭喝喝茶。 亭中本来有几个贵女,见到她来了,跟见了瘟神似的,三三两两地都散了。 相宜觉得好笑,只怕就是鬼来了,这些女孩儿都跑不了这么快。 “做作!别说姑娘你没错,就算是青楼里花魁来了,这些姑娘有时候还上去看新鲜呢,怎的见了你就躲成这样?”云鹤哼道。 相宜自然明白,人性中的恶有时就是这么容易爬出来的,踩一个大家都在踩的人,甚至还会给一些人带来惩恶扬善的自得感。 说白了,还是闲的。 云鹤却心疼,剥了贡橘,小心递到她嘴边。 相宜吃了,甜丝丝的。 她行动自在,没有一点惭愧,底下那些瞄着她的小姑娘们却不乐意了。 她们都替她羞愧,怎的她自己竟无动于衷? 小姑娘们正气恼,一打扮不俗的仆妇走了过来,众人都以为是祝老夫人遣人来请他们去吃茶的,纷纷迎上去。 不料,那仆妇笑着走进凉亭。 “哎哟,乡主啊,怎的还在这儿呢?老夫人可等您半天了。” 说着,拉着相宜便往老夫人的松鹤轩去。 女孩儿们茫然。 有人猜测:“别是祝老夫人看不过眼,叫她过去训斥她的吧?” 第213章 她得下跪 相宜被祝老夫人叫去,一群贵女也跟着到了院外,等着看她的笑话。 松鹤轩内,祝老夫人坐在主位,几个儿媳服侍在侧。 孙司礼等人凑趣说着话,纷纷夸老夫人好福气,儿媳们孝顺妥帖。 彭城侯夫人说道:“明儿啊,我要是得了儿媳妇儿,也能有老夫人这般福气就好了。” “哎哟,林姐姐,你可真敢想,我啊,就不求儿媳妇儿多孝顺,只要是好人家出来的,知书明礼,那就够了。” “可不是嘛,如今这京城里啊,风气歪得很,好女孩儿可不多。”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摊上孔家那样的,那才叫人头疼呢。” 说话的是个中年贵妇,刚说完,便听孙司礼轻咳一声。 她回过神,看向坐在末位的林玉娘。 “林大人,你别多心,我说的可不是你啊。” 林玉娘叫下人带着孔长宁出去玩儿,旋即抬头,温和笑道:“杨夫人客气了,玩笑话而已,我怎会介意。” “是是是,林大人你自然不在意,你又不是那起子……” 杨夫人话没说完,仆妇进来通报。 “老夫人,隆安乡主到了。” 众人愣了下。 祝老夫人仿佛没听到刚才那一箩筐话,笑容慈祥道:“快,叫她进来。” “是。” 仆妇出去,恭敬地领着相宜进门。 相宜见了一屋子人,没有丝毫怯场,礼数周到地下拜磕头,说了两句得体的吉祥话。 祝老夫人连忙叫大儿媳扶她起来,“到跟前儿来,让我看看。” 相宜应是,嘴角带着浅笑上前。 祝老夫人拉过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圈,感叹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娘娘喜欢你,老婆子我也喜欢。” 说罢,叫人拿了见面礼,又拉着相宜的手道:“头回见你,没准备,好孩子,你别嫌弃才是。” 众人傻眼。 相宜也是一头雾水。 她料到祝家不会对她有敌意,毕竟淑妃对她是好的,但没想到,祝老夫人给她这么大脸面。 见面礼拿上来,是赤金镶宝的一支发钗,钗头的红宝硕大,不在日光下,都看得人眼花。 云鹤上前,喜滋滋地捧了东西下去。 这还没完,祝老夫人拉着相宜,亲自给她介绍屋内众人。 这群夫人方才话里话外议论相宜,这会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点头示意,便都低头喝茶。 孙司礼脸色最难看,她跟相宜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连带着看林玉娘都顺眼几分,所以今日来拜见祝老夫人,她特地为林玉娘引见。 谁曾想,祝老夫人对林玉娘态度平平,却对相宜青眼有加。 她想不通。 祝老夫人……老糊涂了? 她咬着牙,对相宜扯了扯嘴角。 相宜神色淡淡,视线往下,便对上了林玉娘。 林玉娘看着祝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五内翻滚。 放在从前,她有官职在身,又是官眷,纵使相宜品级高,她也只需简单行礼便可。 可现在她和孔临安都停了职,官不官,民不民的,细论起来,她恐怕得向相宜行跪拜大礼。 众人都意识到这点,朝她看去。 第214章 她必须出京 众目睽睽,若是跪了薛相宜,她颜面何存。 林玉娘犹豫一瞬,便只打算行常礼。 众人面前,薛相宜总不会正大光明为难她,否则她也得落个刻薄的名声。 她正要曲膝。 相宜忽然开口:“劳烦那位妈妈,给孔夫人拿个蒲团,地上硬,跪得人膝盖疼。” 林玉娘身形一僵。 孙司礼准备出口的话也卡住了,一时间找不到话为林玉娘打圆场。 祝老夫人笑笑,夸赞相宜:“你这孩子心善,必是家里教得好。” “您过誉了。” 说话间,仆妇已经把蒲团放到了林玉娘面前。 林玉娘,不跪也得跪。 她咬紧牙,抬眸看了眼相宜的方向。 相宜装扮很简单,但袖口、裙摆处的刺绣却很讲究,明眼人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林玉娘自然也看得出。 不说衣着,只看神色,相宜也没她想象中的憔悴衰老,反而比在临州时更添神采。 她心生不甘,却也没法子,只能忍辱跪下去。 无妨! 只此一次罢了。 以薛相宜的名声,即便不给赵旻做妾,也嫁不到好人家。 她就等着,等着薛相宜日后的下场。 “……拜见乡主。” 相宜看着她低头伏下,视线居高临下地打过去,不以为意道:“起来吧。” “谢乡主。” 见林玉娘落败,孙司礼忍耐再三,终于决定开口。 然而她再次吃瘪,又有仆妇进来,说外头郎君席上,有几个小哥儿要来给祝老夫人磕头。 祝老夫人一听那几个名字便笑了,拍着相宜的手,对众人道:“这几个猴儿,平日里就闹人,今日也不消停。” “罢罢,叫他们来吧。” “是。” 年轻的郎君要来,夫人们都是长辈,自然能在场,但外头还有各家姑娘,总需回避一二。 夫人们纷纷出门,带女儿们往女宾席上去。 祝老夫人对相宜道:“孩子,你也去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您自便,晚辈自娱便是。” “好好。” 相宜带着云鹤出门,云鹤手里还捧着那耀目金钗。 前头贵女们没走远,瞧见了那宝贝,纷纷称奇。 “一看就是上用的,必定是娘娘赐的,祝老夫人竟给了她?” “没听方才祝老夫人说?淑妃娘娘喜欢她呢。” “啊,淑妃娘娘竟喜欢薛氏?” 孙司礼离相宜近,往后看了眼,高声道:“便是宫里娘娘喜欢,也没什么,品行低劣就是品行低劣!” “孙大人,慎言为好。”林玉娘低声提醒。 孙司礼轻哼,说:“宫里谁不知道,淑妃娘娘是性情中人,爱看些风尘侠义之说,早年间,可没少被静康太妃斥责。想来娘娘也是被蒙蔽了,错将轻薄无行,当作是直情径行!” “本官管着司礼司,绝对不许这种人带坏京中女子风气!便是陛下不下诏命她离京,我也要上书直谏!” “孙大人所言甚是!” 话顺着风飘过来,相宜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种蠢物,竟然也做了女官。”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物,趁着众人不妨,低头捡起一块石子装了进去。 第215章 袖箭 “哎呦!” 孙司礼忽然叫出声,痛苦地按住后腰。 众人惊住,纷纷停下脚步。 林玉娘离得近,扶住了孙司礼,“孙大人,您怎么了?” “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 “这,这也没人在您后头啊?” “哎,你们几个,谁看见了?” 丫鬟们纷纷摇头,生怕牵连自己。 孙司礼痛得不行,连腰都直不起来,看着也不像装的。 众人对视两眼,不由得想到了鬼怪之说,这祝家的宅子是后来所赐,之前的主子是被抄了家的,府上女眷当时不少都悬梁自尽了! 相宜带着云鹤走在后头,经过拐角转了弯。 云鹤探头,高声朝孙司礼的方向道:“有些人啊,造了口业,伤了阴鸷,牛鬼蛇神都看不下去了,可不得给她点小教训嘛!” “今日被鬼打,明儿就要被天收喽。” “你!” 孙司礼气得不行,要命人去教训她,刚抬起身子,就疼得变了脸色。 众人看着下人,连忙阻拦。 “孙大人,算了吧,治伤要紧。”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快离了这儿吧,这头上是柳树吧,哎呦,听说柳树招阴呢。” “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孙司礼斥责。 说完,她自己心里却虚了一下。 林玉娘看出她的害怕,主动道:“孙大人,不如去女宾处歇一会儿,我给你看看伤。” “是啊是啊,正好林大人在,先看伤为妙。” 孙司礼没话说,摆摆手,被人扶着起来。 一群人快速离开,林玉娘走在最后,眼神一瞥,正好扫到树下一块拇指大的石头。 她眯了眯眸子,弯腰将石头捡了起来。 湖边,云鹤高兴得不行。 “姑娘,你方才用什么东西打那老鬼的?” 相宜用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在外头呢,说话要当心。” 云鹤哼哼。 四下无人,相宜从袖中拿出一物给她看。 “这是什么?” “袖箭。” “箭?”云鹤眼睛亮了又亮。 袖箭在当世已不是稀罕物,只不过闺阁之中皆不曾见过。 相宜说:“我自己做的,不过改了改,不能用箭矢,但拇指大的东西皆能打出去,和弹弓差不多。” 云鹤特稀罕,手痒地要玩一玩。 相宜放回了袖子里,说:“回家再给你玩儿,外头叫人看见了不好。” 云鹤连连点头。 “姑娘,你何时会做这些东西了?” 相宜笑笑,没告诉她。 杨掌柜给她的那本火器制造书,她在无人处,画了无数张图纸,研究透了,便都烧掉,现下自己做些小东西完全不在话下,若是给她些人手,火炮她都能造出来。 云鹤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打小就爱跟着相宜溜出门,上树掏蛋,下水摸鱼,她比相宜还有天赋呢。 知道了“袖箭”这回事,她把金钗都丢到了一旁,追着相宜要一个防身的“弹弓”。 “最好是能打下大雁的!” 相宜失笑。 主仆俩说得正高兴,忽然,隔壁院传来喊救命的动静。 相宜想起园中有池塘,便猜是有人落水了。 第216章 落水 “救命!救——!” 湖中人用力扑腾,身体却还是继续往下沉,呼救声也逐渐微弱。 相宜赶到,刚好和一个面生的姑娘撞上,女孩儿看见她过来,拔腿就跑,竟然没为落水的同伴求救。 云鹤指着水里的人,“姑娘,快沉下去了!” 相宜眼看周围无人,一时间必定找不到救兵。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水去救人!” “姑娘!” 云鹤来不及阻拦,相宜已经跳入水中。 她水性不错,很快便游到了少女身边,只是刚触碰到对方,对方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缠绕上来。 “松手!否则我们都得沉下去!”相宜喊道。 少女早已吓坏,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勒住她脖子。 没法子,相宜发狠,将少女往石头上撞,少女晕了,她才有机会把少女拖拽上岸。 云鹤过来帮忙,又赶忙脱下外衣,将相宜裹起来。 相宜浑身湿透,看着晕过去的少女,心有余悸。 “这姑娘够沉的,险些将我拖拽下去。” “姑娘你也跳得忒快了,吓坏我了。”云鹤埋怨道。 “好了,别多说,你去叫人,把这姑娘抬进屋里。” “是!” 云鹤拔脚就去,结果刚跑到连廊下,就见几个年轻公子跑了过来。 她大惊失色,想到相宜衣衫不整,当即便要拦人,没想到那几个公子抓住她便问:“祝七姑娘呢?她落水了是不是?” 祝七姑娘? 云鹤不明所以。 见她拦着碍事儿,几个公子哥儿联手,把她推到了一旁。 “姑娘,有男客过来了!”云鹤大喊。 相宜惊愣! 她本想将昏迷少女推到石后,但根本来不及,一行五个公子哥儿,眨眼间,已经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脸去,对上陌生男子视线。 祝大郎本是来救小妹的,他家小妹才七岁,是以他并没要好友在外等候。 谁曾想,进来先看见两个陌生姑娘遍体湿透,衣衫不整。 众人连忙后退,年纪最小的文三郎还躲到了柱子后。 祝大郎反应慢了半拍,尤其是对上相宜尚且湿漉漉的眸子,他有些失神,旋即快速低头。 “姑娘!在下冒失,对不住!” 说话间,脚下后退半步,险些摔倒。 相宜趁机,把昏迷的姑娘拉到了石后。 只是祝大郎等人没退出院子,一群少女已经带人冲进来。 “孙大人,快,孙家妹妹就是在这边落了水!” 相宜防备心大起,看看突然出现的祝大郎等人,再想想身后少女,一下子全明白了。 糟了。 孙司礼带着七八个丫鬟,浩浩荡荡出现,后面追着不少夫人和小姐。 众人进了院子,先撞上卡在廊下的几个公子哥儿,冲在前面的少女顿时红了脸,连连往丫鬟后面躲。 祝大郎等人也知道事情大了,连忙行礼。 孙司礼看看他们,眼神一凛,扫到石头后逐渐转醒的少女,她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手,上去便给了少女一耳光! 众人愕然。 相宜变了脸,“孙大人!” 第217章 还不如一死 孙云娘是孙司礼的侄女,只是前几年她父母先后过世,她只有一个庶长兄,因长兄两口子对她不好,她才来投奔姑母的。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她姑母冲过来打了她,她便明白过来,绝望地看了一圈众人,羞愧难当,抓着领口便要往水里跳! “拦住她!” 不等相宜开口,祝大郎先出了声。 一旁祝家丫鬟反应快,赶忙上去把人按住了。 祝大郎躬身对孙司礼道:“孙大人,是我等冒昧进了内院,冒犯了孙姑娘,不与孙姑娘相干!小子在这儿给您赔礼了,您不要迁怒孙姑娘。” “是啊,咱们是来救小七的,谁曾想撞见孙姑娘落水。” “她好不容易被救上来,您可别逼得她再受委屈。” 几个公子哥儿都出自国子监,自幼便拜读过陈皇后的《新女则》,深知性命比所谓声名重要,何况只是落水被瞧见,实在算不上失德,为这点小事丢了性命,实在不值。 旁边几个刚到的千金也纷纷开口,劝孙司礼看开些,先查看孙姑娘伤势为好。 “仿佛是薛乡主将人救上来的?” “哎,薛乡主救人上来也不容易,一条性命呢,孙大人,可别白白废了薛乡主的辛苦啊。” 不提还好,一提相宜,孙司礼更是脸色难看。 她将相宜上下打量,见相宜也是一身狼狈,却毫无羞愧之色,不由得更加瞧不上相宜。 “轻薄无行,寡廉鲜耻!谁许你碰我孙家的姑娘!” 她指着相宜道:“今日若非是你拉了云娘上来,我必饶了她,是你,便不行!我孙家百年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孙大人,你这是说什么话,薛乡主也是好心。” “好心?她分明是包藏祸心!” 孙司礼气得手发抖,恨声道:“她自己上了花车,当众宽了衣裳,毁了名声,断了全程,便也要带旁人下水!我家云儿纵然落水,有的是人救,哪里用得着她多事!” 她又指了指祝大郎等人,说:“这几位哥儿都在外头坐着,为何会突然来了内院?分明就是她设计好的,假借祝家姑娘之名,将人诓了进来!” 众人默了下来,面面相觑。 人群中,陈清窈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这话说得糊涂,薛乡主一共就带了一个丫头,这丫头就在她身边呢,她叫谁去诓骗几位哥儿?” “是啊,陈姑娘说的不错。” 陈清窈哼道:“孙大人,你也忒刻薄了,薛乡主和你有什么仇,你这么糟践人家?” 孙司礼毫无愧色,强硬道:“纵然不是她叫了几个哥儿来,她将云娘救起,任由云娘曝于人前,也是其心可诛!” “不不不。”祝大郎解释,“是我们来得快了,薛乡主未曾来得及将孙姑娘藏起。” “她若是不能将人安顿好,就不该贸然救人上岸!” 众人愕然。 陈清窈气愤道:“救人如救火,哪里能前思后想?” “是啊,还是性命重要。” “胡说!” 孙司礼眼神凶狠地看向说话的姑娘,训责道:“女子名节重千金,性命如何可比?” 说罢,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孙云娘。 “当众丢了家族颜面,还不如一死!” 第218章 去京兆府 听了孙司礼的话,相宜忽然明白过来,她和孙司礼的梁子恐怕在更久之前就结下了。 在她走出孔家那天,在她要孔临安偿还所有嫁妆那天。 这位掌管礼仪的大法官,已经把她钉死在了刑架上。 一言出,满场惊。 祝大郎愕然,“孙司礼,你,你竟然要孙姑娘死吗?” “我何尝要她死?” 孙司礼走上前,扫过面前一众贵女,眼神犀利。 “若是真名门贵女,腹中当真有诗书,通礼仪,知廉耻,又何须旁人多言,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你这还是要孙姑娘死嘛!”陈清窈跺足! “陈姑娘!”孙司礼嫌弃地将她扫了遍,“你也是出身大家,行事为何如此粗鄙?” 陈清窈一噎。 到底是十多岁的姑娘家,在家里让父母说了都要脸红的,更何况当众被司礼官斥责无礼。 陈清窈当即涨红了脸,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孔雀,动弹不得。 和她交好的,或是看不惯孙司礼的,全都一脸不服。 但也有看不惯她的,或是厌恶相宜的,都在心里喊痛快,连孙云娘的性命也顾不上,扮作乖巧,避去了一旁。 孙云娘往人群中看了看,见推自己下水那几人高高挂起,姑母不但不为自己做主,还要逼自己死,顿觉心灰意冷。 趁着众人不注意,她猛地转身,往石头上撞头! 相宜眼疾手快,打出袖箭。 石头准确打在少女后背上,少女吃通,撞击力道小了些,但还是慢了,孙云娘全力一撞,顿时,满头鲜血。 在场众人都心惊不已,年纪小的吓得叫出声。 孙司礼无动于衷,眼疾手快下,抓住了相宜的手! “你手里拿的什么?” 相宜忍无可忍,一把将她甩开! 孙司礼不依不饶,“好啊,方才原是你做鬼!” 她对众人道:“都看到了?用暗器伤人,这是正经女子所为吗?” “你害我家云娘性命,又暗器伤人,更带累京城中女子行事风气,跟我去京兆府!” 说罢,她强硬地上来拉扯相宜。 相宜用了大力,再次将她甩开。 孙司礼不妨,跌坐在了地上。 她何曾如此狼狈过,抬起头,手指发颤地指着相宜。 相宜低身,将裙摆的水拧去,再抬头,不慌不忙。 她说:“去京兆府,正好,我也要请孙大人去!” “你要告我?” “不错!” 相宜指着昏死的孙云娘,说:“孙姑娘是你故去兄嫂唯一嫡女,投奔你而来,你作为姑母,不好生照料她,却要她性命,道理何在?” “陈皇后曾有令,废除家族私刑,杜绝以失德、失节之名伤害女子性命之事,京中无论男女,便是国子监的学生,也已熟读《新女则》,你作为司礼官,却漠视皇后遗训,食古不化,草菅人命!我倒要看看,府尹大人是判你有罪,还是定我有错!” 说着,她转身对祝大郎道:“祝公子,还请你派人照料孙姑娘,再立即为我去京兆府报案。” “这……” 祝大郎犹豫之际,孙司礼已经被人扶起。 她虽被相宜那番话镇住,有些后怕,担心犯大不敬之罪,但想想孙云娘伤重,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一条性命没了,薛相宜怎么也脱不过。 “去京兆府,必须去!” 她今日便要杀杀薛相宜的威风,正一正京城的风气! 第219章 宫里来旨意了 后院出事了,男宾这边很快也知道。 得知祝大郎牵扯其中,祝大人连忙去见祝老夫人。 下人们说得不清不楚,只知道是孙司礼和相宜闹开了,祝大人想,孙司礼是孔家的媳妇,相宜曾经也是,正好孔临安在场,不如将他叫去,也好说和。 孔临安本就不放心,闻言,自然乐意前往。 路上,却遇到了林玉娘。 祝大人不好耽搁,先行离开。 林玉娘拉着孔临安道:“那边都是女客,你过去不好。” 孔临安看了眼祝大人离去的方向,说:“祝老夫人自会安排,孙司礼也是孔家妇,我虽不是族长,也该过去看看。” 林玉娘怎会不知他的真实意图,看孙司礼是假,担心薛相宜吃亏才是真! 她强压不悦,劝道:“薛相宜与你的关系太尴尬,你去了,是帮孙氏婶婶,还是帮她?” “……我自然是帮理!” “谁有理,一时间恐怕说不清,但你去了,必定落人口舌。”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何时惧怕过人言?” “可……” 林玉娘还要再说,孔临安已经面露不耐。 “玉娘,你何必这般忌惮她,府内中馈在你手,我什么都听你的,薛相宜她碍不住你什么!” 林玉娘心口一窒。 她忌惮薛相宜? 薛相宜也配? 气得不行,她又不好跟孔临安争执。 正要咬牙再劝,祝家的小厮匆匆跑来,见他们二人在,仿佛见了救星一般。 “两位,可曾见到我家大人啊?” 孔临安看他着急,便问:“出什么事了?” 小厮一拍大腿,说:“还不是那薛乡主不省事嘛!前脚刚跟孙大人扯着,非要去什么京兆府!这不,宫里来人了,说是去乡主府宣旨没见到她人,便来咱们家了!”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接旨可是大事,从没见过在别人家接的!我这忙着找我家大人,赶紧摆香案呐!” 孔临安瞪大眼,一把拉住小厮。 “宫里?哪个宫?东宫吗?” 小厮哭笑不得,“自然是陛下宫里,圣旨啊!” 圣旨?那便是圣上准了赵旻所请了。 薛相宜,得去淮南为妾。 孔临安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林玉娘前一刻还满腹怒气,顷刻间,只觉神清气爽。 她面上不显,温和地告诉小厮祝大人的去向。 小厮感激不已,连忙去追祝大人。 他夫妻俩停在小道上,半晌没说话。 忽然,孔临安仿佛失了理智一般,往后院走去。 “子郁!” 林玉娘叫了他一声,没有叫住,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他要去,也好! 就让他亲耳听听赐婚圣旨,亲眼看看薛相宜接旨,心甘情愿与人为妾! 圣旨到,还不是给祝家的,是给薛相宜的。 这可是大新闻,在祝家的所有人都好奇不已,不管礼制合不合,都赶去了正门,跪在了香案前。 后院,相宜这个正主,反而还没动弹。 孙司礼反抓住了她的手,满眼不战而胜的自得,讥讽道:“乡主,不必去京兆府了,圣上有旨,您的大好前程来了!” 第220章 云景来了 听到圣旨,相宜不是不慌。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她想到祖父临终捐出多半家财,只是为了保她周全,如果皇帝真的为了一县封地,就让她去淮南为妾,那她今日无论如何不会接旨,她还要捧着那道嘉奖圣旨,去叩宫门,问一问皇帝,她祖父到底算不算有功于朝,她这个功臣之后是不是就该做妾! 至此,她一把甩开孙司礼的手。 “不管我前程如何,孙大人,你的前程早该断了。如你这般迂腐无能之辈,不配食国禄!” 说罢,她提着裙子,往前厅去。 孙司礼没上来拉扯她,一是人多,太不雅观,二是知道她跑不掉,她总得接旨吧! 她再嚣张,也就这片刻了,圣旨一宣,她就得滚去淮南做妾!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路上,相宜面对了各色眼光,有看戏的,有同情的,有麻木回避的。 她通通没放在眼里,脚步越快越坚定。 在后院和前厅交接处,她迎面撞上了孔临安。 “你去哪儿?”孔临安急道。 相宜坦然道:“接旨。” “你!”孔临安震惊,“你以为那是什么旨意?东宫的吗?那是陛下的圣旨!” 相宜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她在做梦,竟然以为是太子真来封她做太子妃的。 她嘴角轻扯,“我还没糊涂到不明白什么叫圣旨。” “那你还……” 孔临安话没说话,林玉娘已经赶到了。 狭路相逢,林玉娘微微一笑,心甘情愿,甚至乐意之至地给相宜行了一礼。 “见过乡主。” 这是最后一礼了,今日过后,她可不会去淮南给一个妾行礼。 相宜压根没看她,只是随意扫了孔临安一眼,便越过他二人,径直往前厅去,云鹤匆匆跟上。 孔临安站在圆形拱门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有一块被人生生挖去了。 他心有不甘,大喊一句:“薛相宜!” 林玉娘心头震动,有些慌乱。 然而前面走着的相宜却仿佛没听见,脚步丝毫没停。 孔临安气急,一圈打在了石壁上! 林玉娘骇然。 祝家前院,男宾女客跪了一地。 站在上首捧着明黄圣旨的,是新大内总管李泰。 他年纪很轻,规矩却严,到场半天了,愣是一句口风都没露给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相宜出现。 众人低着头,议论纷纷。 李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对相宜微颔首。 “薛乡主,接旨吧。” 相宜看着那明黄圣旨,心砰砰砰地跳。 她走近了几步,却仿佛被抽了魂一般,没有立即跪下。 因为她不想。 她的命运被太多人掌握了,就是不在她自己手里,就算这样,她还得跪着谢恩。 这不公平! “乡主?”李泰加重了声音。 相宜抬眸,对上大太监沉沉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祝家外有人匆匆赶到,下马走进来。 “李公公!” 众人张望过去。 李泰转身,看到来人,面生疑惑。 “云大公子?” 云景走近,看了眼相宜,旋即对李泰行了半礼。 第221章 必须当众宣旨 “李公公,恕下官多嘴,不知这旨意可是给祝家的。” 云景自称下官,李泰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官服。 “云大人这是何意?” 云景道:“若圣旨不是给祝家的,李公公在祝家宣旨,似乎不妥。” 他不是礼部的,说这话,有点多管闲事。 况且,还是急匆匆跑来多管闲事。 李泰多看了他一眼,说:“云大人博学知礼,是咱家不知了。” 说罢,他展开圣旨。 “薛相宜——” 这是没把云景放在眼里,非要在祝家宣旨了。 众人熟练地跪伏。 孔临安赶到,也正看到这一幕。 “且慢!” 他没忍住,开口后,自己却又后悔。 圣旨,这是圣旨。 他又能如何! 李泰面对云景还留着客气,对他可就不行了,面露不耐。 “孔大人,你要拦着圣旨?” 孔临安脸色白下去。 可看向相宜单弱的背影,他又好像生出许多勇气,往前迈出一步。 林玉娘一把拉住他,对李泰道:“李公公恕罪,孔家乃是礼仪大家,对于圣上旨意,从来都是敬而重之。接旨这般大事,自然要本家亲摆香案,远迎天使,这才不失规矩!” 李泰笑了。 他收了收圣旨,看向相宜。 “这倒有趣,薛乡主还没说话,两位大人倒是先说了。” 相宜知道,云景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他已经想法子在阻止,但她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阻拦圣旨。 就算回她府上再宣旨,结果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只是保存她一丝颜面。 “祝家是名门,今日宾客满门,既有圣上旨意,合该共瞻天恩。薛乡主是皇后亲封的,想来不至于吝啬,连圣旨都不叫咱们听一耳朵。”孙司礼站出来道。 她是司礼官,虽然只管着宫廷,不归礼部,但也比云景和孔临安这些完全跟礼官不相干的人说话有分量多了。 底下人跪了半天了,自然也想看个热闹。 “孙大人说得不错!” “李公公,宣旨吧,让我们同听!” 李泰脸上挂着笑,扫过底下各色嘴脸。 看戏的,叫好的,同情的。 啧。 殿下啊,当真该亲自来瞧瞧,好一幅名画。 再瞧瞧这名画的主角儿,一身狼狈,却不减美丽,像什么呢,像湖心的一瓣莲,偶染凡尘。 他单手背在身后,问相宜:“乡主,你觉得呢?” “既是陛下给我的圣旨。”相宜伸出手,“便请给我吧,不必宣读了。” “这怎么行!” 孙司礼高声,“这是大不敬!” 李泰挑眉,“不错,这不合规矩。” “若要合规矩,大人就该去薛府宣旨。”云景不客气道。 他声名在外,从不与人争执,今日忽然出现,还如此执拗,显得十分扎眼,不仅底下人狐疑,李泰也侧过脸,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年轻有为的世家公子啊。 他转而又看了眼相宜。 这两人…… 李泰忽笑,想起那位莫名要他来祝家当众宣旨,他好像觉出点味儿来了。 这位薛乡主,热手得很呐 他走下台阶,仍比相宜更高。 “乡主,别再耽搁了,烦请您跪迎圣意。” 第222章 谢主隆恩 相宜迟迟不跪,在场的人起初是看热闹,慢慢的,心就提了起来。 这薛氏难道是昏头了,想要抗旨? 孙司礼站出来,“不跪迎圣旨,薛氏,你要谋反不成?” 这顶帽子太大了。 云鹤听着腿软,忍不住拉了拉相宜的袖子。 “姑娘……” 相宜不为所动,眼神紧盯着那道明黄圣旨。 接旨,她的下场不会比死好。 不接,最多不过就是个死。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再多跪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云景看清她的决绝,开口提醒:“乡主,凡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活着,才有来日。 孔临安也走上来,低声急道:“你还站着做什么?难道真要犯傻?” 相宜没应声,依旧没跪。 身后,众人议论纷纷,孙司礼已急不可耐,几次想要求李泰将人拿下治罪。 混乱中,李泰也只是含笑看着,见相宜当真没跪的意思,他眼里兴致更甚,再度走下台阶,到了相宜面前。 旁人都跪得远,他开口,声音只有相宜能听见。 “乡主,可曾听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相宜抬眸,静静看着他。 李泰继续道:“有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您何必如此悲观呢,咱家手里的圣旨您可还没看呢。” 相宜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陷入沉思。 但李泰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径直走回高处,口吻强硬不容置喙:“圣上有旨,薛相宜接旨——” 相宜重重闭了下眼睛。 “姑娘……” 身边,是云鹤发颤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眼云鹤,固执的肩膀终于还是耷拉下来。 罢了。 家里还有那么些人,不能叫他们和她同死。 她转过身,微提裙摆,赌命一般,腰背挺直地跪了下去。 一旁,云景面露愧色,随着她的服软,一同下拜。 众人早知圣旨大意,但还是亢奋起来,嫁进孔家的女人被封乡主,还大摇大摆走出了孔家,又在临州立了功,原本以为首富后继有人,谁曾想风向一转,却只是个做妾的命。 可惊,可叹,可鉴呐。 最高兴的,莫过于孙司礼和林玉娘,一个惊喜终于能送走祸害,一个感慨,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不用再防备奸险狡诈的商户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薛氏女相宜,仁心昭著,医术卓绝。逢灾异之年,施妙手救黎庶,筹粮草济苍生,举措得宜,厥功甚伟,朝野咸颂。朕嘉其贤,特封其为四品东宫少詹事,掌钱财,总理内务,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表率宫闱,共襄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不知是否是李泰有意,相宜觉得,最后这一嗓子,格外高昂。 她被一连串文字砸晕的脑子,被迫清醒,猛地抬起了头。 这圣旨是…… 恩赏?授官? 李泰勾唇,低头看她,“乡主,您得谢恩呐。” 相宜怔愣,本能应答。 “臣,谢主隆恩!” 沉甸甸的圣旨,放在了她手心里。 偌大前院,鸦雀无声。 孙司礼第一个抬头,瞪大眼,“李总管,你,你没宣错旨意吧?” 第223章 她是太子的人 “咱家就算再粗鄙无知,圣旨上的字还是认得的。”李泰冷冷扫了孙司礼一眼,“还是说孙大人对圣意有疑?” 孙司礼张口结舌,“不不,下官,下官是……” 李泰眼底闪过轻蔑,上前一步,亲自把相宜扶了起来。 “乡主,少詹事乃东宫属官,不归女官署管辖,烦请您尽快去东宫,办好交接事项。” 相宜轻抿干涸唇瓣,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点,想到李君策说的入东宫,原来竟是为官,不由得耳尖发烫。 她面上从容,须臾,浅笑道:“多谢总管提醒,我明日便去。” “何须明日,今日殿下便在东宫。” “……是。” 她二人的对话清晰传到众人耳内,众人这才回过神。 四品少詹事! 圣旨不是要薛相宜去淮南做妾,反倒是给她授了个正经的官儿! 有许多人立即想到,淑妃便曾经是少詹事,后来又升做詹事,陛下登基后,又成了从一品的大妃。 这…… 太子难道对薛相宜有意? 至少有一小半人想到此处,尤其是方才在内院,看到祝老夫人如何对相宜的。 当然,即便太子无意。 相宜去淮南为妾的事也不可能了,哪有东宫的属官去给人做妾的,恐怕往后的日子里,相宜要嫁人,都得过太子那一关。 她不是太子的女人,却实实在在,是太子的人。 孔临安怔愣当场,看着站在众人之前的女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她不用做妾了,他合该高兴,可从今往后,他们恐怕也没可能了。 太子,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 林玉娘正气得要吐血,一转脸,看到他懊悔难当的模样,一颗心更是犹如放在火上炙烤! 当初她凉州之灾中立功,也不过封了六品,还是贵妃封的女官。 薛相宜只是在临州送了点粮,凑了几张不知出处的破方子,便能封为四品少詹事? 这不公平! 她想不通,皇帝为何会突然如此转变,宁可不要一县封地,也要留下薛相宜,说出去谁会信。 太子? 她联想到淑妃的经历,也和许多人一样猜想,可怎么想都觉得荒谬。薛相宜就算有几分姿色,也不至于连太子都被她迷倒啊! 她急得五内俱焚,几要当场晕厥。 众目睽睽,心思各异。 只有云景,很自然地向相宜行了一礼。 “薛大人,恭喜。” 相宜对他很感激,真心还了一礼。 眼看她当场翻盘,摇身一变,失德之女,成了有功之臣,底下一多半人都是眼红的。 不知是谁的丫鬟,喊了一句。 “不好了,孙姑娘又撞了柱子,眼瞧着已断了气儿了!” “孙司礼,快去看看吧,这可是你嫡亲的侄女儿啊!” “哎,我若是你,将来如何见哥哥嫂嫂呢。” 孙司礼虽为女官,却多是和皇室中的女人打交道,面圣的机会不过寥寥,还都不是单独的。 李泰几句话,她本来已被吓住了。 被人一激,面上红了又红,想想自己几十年的颜面,若是今日拿不住,以后还如何见人。 想到这儿,她心一横,再度看向相宜! 第224章 你也有脸站出来? 相宜对上孙司礼眼神的刹那,就知道这恶妇要做什么了。 她收好圣旨,交给了云鹤。 不等孙司礼发难,她再次一把抓住孙司礼的手腕。 “孙大人,我的圣旨接完了,咱们的事还没完呢!” 孙司礼被夺了先机,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咱们的事自然没完,我们还得去京兆府!”她强作镇定。 “不错。”相宜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看看孙姑娘。” “我孙家的女儿,用不着你来治。” 话音刚落,孙司礼便觉一道犹如寒箭的视线朝她打了过来。 李泰目光幽深,沉声警告:“孙大人,慎言。薛大人是当世名医,圣旨上都赞她妙手仁心,能让她医治,可是你孙家姑娘的福气。” 孙司礼哑口。 李泰一抬手,叫了几个小太监。 “去,为薛大人引路,咱家深居宫中,还不曾见过薛大人妙手,今日有幸,必得亲观,也好回去给圣上复命。” 他明摆着给相宜撑腰,众人更不知如何了。 东宫属官已够分量,天子近侍,更是了不得,这不是证明薛相宜正得圣心吗? 一行人鱼贯而入,不想引路,倒像是抄家。 若非众人知道祝家深受皇恩,必定得多想。 孙司礼眼看相宜进内,不知想起什么,连忙追赶上去,竟连李泰的面子也不给。 “她是神医也好,功臣也罢,都没资格插手我孙家的事,我自己的侄女儿,自己会请名医给她治,用不着一个与我有怨的人来治!” 这话倒也在理,就算是皇帝,也没有逼人家就医的。 孙司礼见众人认可,有了底气,眼神一扫便看到了林玉娘。 “林大人,我要林大人给我家云娘治!” 林玉娘正嫉愤难当,骤然被点名,本是嫌弃万分的,可她想起这孙氏讨嫌,薛相宜被孙氏粘上,跟踩上一泡牛屎无异,能给薛相宜添堵,她便痛快了。 于是她站了出来,得体道:“孙姑娘性命要紧,谁看都一样。” 她看向相宜,温声劝解:“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孙大人说话是直了点,但并没坏心,这当口上,还请你让一步,莫要再与她争执,等孙姑娘没了性命之忧,再上公堂不迟。” 相宜勾唇,笑出了声。 林玉娘深色凝住。 “乡主,你笑什么?” “我笑,你一个被罢官去职的庸医,是如何有脸面站出来的。你来给孙姑娘看?我怕你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好心!” 众人愕然。 林玉娘瞪大眼。 她说什么! 孔临安更是一脸不敢置信。 他早知道薛相宜并非一无是处,甚至颇有本事,但还没见薛相宜如此刻薄过。 唯有李泰和云景泰然自若,一个挑了挑眉,兴致更深,一个满目欣赏,觉得自己记忆中的姑娘,果然与当年毫无二致。 没再给孙司礼啰嗦的机会,相宜转过脸,对祝大夫人道:“烦请夫人叫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随我一同进去,孙姑娘的性命,还得诸位来救。” 闻言,孙司礼差点瘫坐在地。 第225章 覆水难收 祝大夫人就在后宅,一看孙司礼的反应,就猜到事情不简单。 她叫来丫鬟,说孙司礼身体不适,让丫鬟扶着点,实则是钳制孙司礼。 相宜带着人往后去,孙司礼想要拦,也是于事无补。 男客们不明就里,心中不大满意相宜的所作所为,一来,他们本就反感女官,之前女官们归女官署管,不过是插手一些宫廷内务,相宜做了少詹事,却是直接和他们同朝为官,这可就不同了。二来,他们不关心后宅,察觉不出孙云娘之事古怪,只觉相宜行事颇为霸道。 几位夫人跟进去,祝夫人当先,推开了照看孙玉娘的屋子。 里头有两个女医,是祝家养着的,不过医术一般,折腾了半天,孙云娘虽然吐了不少水,但头上出血止不住,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见相宜她们气势汹汹地进来,孙云娘瞳孔一缩,还想往后躲,瞥见她姑姑追在后头,嚷嚷着不叫相宜给她看,她眼泪更是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孙家的姑娘,不用你们祝家操心!放手,放手!来人!” 孙司礼已顾不上颜面,大声叫喊着。 外间,女人们都不想多管闲事,孙司礼这人其实很讨嫌,平时仗着自己是司礼官,没少在她们面前拿乔,跟她处不好关系,她私下一句话,就能毁了人家女孩名声前程。 现下看她发疯,她们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只有林玉娘回过神来,实在不服,想要往后院去。 然而,孔临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子郁?”林玉娘疑惑。 孔临安皱眉道:“别人家的事,你不要掺和了,还嫌事不够乱吗?” “你,你是说我添乱?” “我没这么说,不过里面只有一个病人,有薛相宜够了,你若要救苦济贫,可以每日开义诊,对你名声也有益。” 林玉娘牙都快咬碎了。 她哪里听不出,孔临安是嫌她现在被停职,给他丢人了。 果然,男人都一样。 能同甘,却不能共苦。 她很想问问孔临安,是不是觉得薛相宜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后悔当日决定。 从前在凉州,他说的那些海誓山盟,到底还记不记得! 不用问,自然是不记得了。 林玉娘后悔不迭,想她一身医术,更兼有一肚子诗书,本以为他是个才德兼备的,她才委身于他,现在看来,自己真是瞎了眼了。 偏偏,覆水难收。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没有回应,片刻后,默不作声地掉头走了。 孔临安惦记祝家后院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她离开。 后院,孙玉娘起初奋力反抗,不让相宜查看她身上。 屋子里一群人按着,闹得人仰马翻。 混乱间,相宜在她耳边道:“想想你父母,你这条命何其宝贵,难道就要这么窝囊地葬送在你姑母手里?” 孙玉娘双眼通红,怔愣了片刻。 相宜趁机,推高了她的袖子。 徐夫人靠得最近,最先看清那白嫩手臂上的道道鞭痕。 “哎呦,作孽啊,这是怎么弄的?” 夫人们纷纷上前,看清孙玉娘的伤情后,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226章 状告赵旻 那孙云娘是个没胆气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庶长兄夫妇欺得无家可归。她姑母对她非打即骂,她还不敢对外吐露,生怕她姑母败坏她的名声,让她日后不好说亲事。 时间久了,方才明知她姑母受人辖制,她也不敢借势反抗,被她姑母两句话一吓,再想想自己浮萍般的身世,竟真的动了轻生之念。 相宜揭露了她身上的伤,她姑母吓得脸色惨白,她吓得更重,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孙司礼本以为行至崖边,没想到还有生路,当即冲出来说:“这些伤不过是孩子家磕碰着了,我这就带云娘回去,好生医治!” 谁料,她刚说完。 一丫鬟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从门外扑到众人跟前,谁也不看,径直跪到了相宜跟前。 “薛大人,不是的,我家姑娘的伤,都是姑太太打的!求大人救命啊!” 孙司礼瞪大眼。 “你这贱婢胡言乱语什么!” 她冲上去就要打人,却被后面李泰派来的一个小太监给抓住了手臂。 “孙大人,身为司礼官,你私德不修,虐待长兄遗孤,依咱家看,就算薛大人不和你去京兆府,恐怕你也得去趟女官署了。”李泰幽幽的声音传来。 他淡淡一句话,便给孙司礼定了罪。 “来人,请孙大人。” “是!” 相宜本来以为还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李泰这般给她撑腰,倒省了她许多事。 小太监们把孙司礼架起来,也不管外面有人没人,直接叫了祝家的马车和人手,把孙司礼给塞了进去。 外头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却没人敢追出来问个究竟。 相宜从后面走出,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站在祝家大门前,她单手背在身后,往后看了一眼,众人瞬间都静了下来。 她微微一笑,利落转头。 “去京兆府!” 云鹤连忙追上,嘴笑得根本合不拢。 她们和孙司礼坐了一辆马车,孙司礼被两个太监压着,嘴里被塞着绢布,呜呜地说不出话。 云鹤哼了声,不屑至极。 从祝家到京兆府,路途不远。 下车时,相宜亲自去击鼓报案。 咚咚咚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孙司礼听得心里一突一突的,张大嘴,想要深呼吸,却气血逆流,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云鹤刚跳下马车,转头看见孙司礼晕过去,忍不住在心里骂她是草包。 就这还司礼官呢。 她大摇大摆地往衙门门口走,想到相宜身边去。 正好,差役出来,问相宜要告何人。 相宜放下木槌,温和却坚定道:“请转告府尹大人,下官东宫少詹事薛铮,状告淮南王世子——赵旻,滥用秽药,强抢贵女,更兼绑架良民,故伤幼童!” 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要告谁?” 相宜:“淮南王世子!赵、旻!” 差役被吓住,但没腿软。 云鹤听清了,才真的一口气没升上来。 “姑,姑娘!” 相宜抬手拦住她的话,对差役正了脸色,随即将证明身份的物件交了过去——还热乎的圣旨! 第227章 圣旨是假的 东宫新增少詹事,乃是薛家遗孤,区区商户,先是受封乡主,又成了继淑妃之后,本朝皇帝亲封的第一位非女官署管治的女官。 这消息已够轰动京城,更轰动的是,这位少詹事人还没到东宫,先去了京兆府,捧着圣旨告了淮南王世子一状。 所说罪名,条条惊人。 一下午,整个京城,前朝官员也好,后宅夫人也罢,全部惊动。 京兆府尹接了案子,却没敢作出回应,笑着向相宜承诺,不日开堂审理,请她回宅等候。 相宜料到这结果,没有多言,识趣地回了府。 云鹤紧跟其后,慌得不行。 “姑娘,那淮南王世子视大宣律法如无物,咱们激怒他,他会不会报复您,大半夜把您掳走也不是不可啊。” 相宜笑。 “不错,他有这么本事。” “那!那怎么办!” 相宜背着手走向马车,车内,孙司礼已经被请进京兆府了,里头干干净净。 相宜看得舒服,惬意地坐进去,略整衣裙,目视前方道:“他要是敢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好,她手里证据不够。 云鹤傻眼。 相宜没解释,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何时去见李君策,见了面说些什么。 她新官上任,送的这份大礼,也不知李君策满不满意。 还有,她得弄清楚,这圣旨到底是否是皇帝的意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回家。” 她得速速整顿,以备不虞。 宫中,乾元殿里,李泰刚回去,便被皇帝训斥了。 “圣旨,哪来的圣旨?你总管大内,竟然连朕的圣旨都分不清真假?” 李泰跪伏在地,谢罪道:“奴才万死,太子殿下将圣旨交给奴才,奴才看上头玺印俱全,并没多想,便草草去宣纸了!” “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出去,把圣旨追回!” “荒谬!”皇帝怒拍桌子。 圣旨是什么儿戏吗? 说撤就撤! 更何况…… 那空白圣旨的确是他给的。 只是,只是。 哎! 他气得不行,想想京兆府尹递上来的急奏,更觉头疼。 封一个女官不是大事,李君策看上那姑娘了,他也有数,将来不过是纳个妃子,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小小女子,胆子实在大,刚拿到圣旨,竟然就敢状告赵旻。 他不喜相宜,但又觉得,相宜这状告得不错。 她要正经入东宫做官,有太子的撑腰是不够的,自身也得够硬,背着一身脏水,是永远要受人诟病的。别说女子,在官场上,就算是男子,也得在意名声。 状告赵旻,看似冒险,却是她接下圣旨后,不得不做的事。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来报。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皇帝眸色一凛,扫了眼李泰。 “还不起来?” 李泰会意,连忙退到了一侧。 崔贵妃进门,先是盈盈行了一礼,再抬头,眼睛已是红的。 皇帝心里有数,明知故问:“爱妃急着过来,是有何事啊?” 崔贵妃再度跪下,行了大礼。 “臣妾无福,求陛下降罪,废臣妾入冷宫吧。” 第228章 怕你被揣上龙种 “这是什么话,你入宫年久,一向侍奉得宜,何来无福之说?” 皇帝走下御座,亲自把贵妃给扶了起来。 贵妃泪光闪闪,擦着眼泪,依在皇帝身边。 “皇上必定听说了?” “何事?”皇帝明知故问。 崔贵妃眼神一转,试探道:“那薛相宜诬告旻儿……” 皇帝把搂着她的手收回了,脸色稍正,“爱妃,京兆府尚未审理,是否诬告,你怎知啊?” “那自然是……” 崔贵妃话音未完,对上皇帝含笑的眼睛,忽然就不敢开口了。 她第一次正面感受到皇帝对太子的偏爱,连带着对太子的人也高看一眼。 想到那薛相宜不识抬举,竟然再度拒绝了她崔家,还反咬赵旻一口,她恨得牙痒痒,却还是忍了下来。 “是,陛下说的对,臣妾失言。” “只是如今京兆府还没审,这后宫中便有人开始嚼舌根,臣妾百口莫辩,实在委屈。” “你料理后宫也有段日子,既知有人嚼舌根,就该处置了。实在不行,交给淑妃做也可。” 崔贵妃精神一紧,连忙改口。 “淑妃姐姐要照顾皇子,已经够辛苦,臣妾怎能再叫她操心?” “爱妃果真体贴,朕心甚慰。” “陛下……” 乾元殿中,帝妃恩爱,两不相疑,谁看了,都得说崔贵妃盛宠。 只有崔贵妃自己知道,从里头出来,她的心,比天更寒。 “娘娘?”侍女轻唤。 崔贵妃回过神,没了往日张扬。 “递话给家里,告诉父亲,最近收敛些。” “还有,尽早把盐方制好,送还京城。” “是!” 暮色降临,相宜上了陈家的马车。 陈清窈特别欢喜,“谁想到啊,你这因祸得福,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相宜真心叹气,“我宁愿日子平平的,少些祸福才好呢。” “那恐怕不行。” 陈清窈凑过来,“我告诉你,太子哥哥在我家里。” 相宜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本来打算明日正经去东宫见太子,陈清窈非要拉着她去家里赏月,她才出门的。 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陈清窈掩唇,眨眼道:“你实话告诉我,你跟太子哥哥,到底算什么?” 相宜不假思索,“君臣。” “不信。”陈清窈摇头。 相宜:“……” 陈清窈挪到她身边,轻声道:“便是你对太子哥哥无意,他对你必定有。” 可别了。 相宜最怕这一说,她之前也自视甚高,以为李君策要她入东宫,是纳妃的意思,结果人家多正派啊,拿了她的钱,立马就赏她一个官儿。 啧。 她真是肤浅。 “太子殿下志在千里,绝非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人。”她给出评价。 陈清窈嗤之以鼻。 太子也是人,是男人,又不是佛像。 她低声道:“你说的如果是真心话,那我劝你一句,进了东宫,可别单独见太子哥哥,要不然……” “怎样?” 陈清窈眼神一转,坏坏地摸上相宜的肚子。 “我怕你啊,哪天不留神,就被他揣上龙种了!” 第229章 为难她 相宜没想到陈清窈这么敢说,饶是她早没了少女情怀,也被这露骨的话刺激到脸上飘满绯红。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说话!” 陈清窈笑地不行,“好啊,恼羞成怒,就假正经来吓我。” 相宜张了张口,愣是没找到话来回她。 没法子,她只好装生气,吓唬小姑娘。 陈清窈不怕,到了陈府,硬是挽着她的手臂下车。 “好啦,好姐姐,好嫂子,别生我气啊。” 相宜本来都要绷不住了,骤然捕捉到她的称呼,赶忙轻啧,在袖子下面掐她的手。 “你不要再胡说,我现在名声够糟糕了,你再添一把火,恐怕连你母亲和大嫂都要避开我了。” “才不会呢。”陈清窈轻哼,“你等着吧,她们必定奉你为座上宾。” 陈清窈说得分毫不错,不过一天的功夫,陈大夫人再见相宜,已经是满脸堆笑,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相宜也没计较,给了彼此体面。 陈大夫人也识趣,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就找了借口走了,把整个梨昌院留给她和陈清窈。 陈清窈明说了李君策在,酒过三巡,相宜却没见到李君策,心里便一直打鼓,酒也不敢乱喝。 陈清窈见状,凑到她耳边,又打趣道:“着急啊,要不,我带你去我二哥书房,太子哥哥必定在那里。” 相宜已经习惯了,平静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你再胡说,明日我找你母亲,给你牵线找婆家。” 打蛇打七寸,这下陈清窈可不敢讲话了。 月色朦胧,院中梨花开得正好,微风吹过,花瓣落下,雨雪一般。 相宜脸上发热,闭上眼,感受微风。 陈清窈在她耳边说:“好姐姐,你坐一会儿,我再去拿两壶好酒来,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好。” 相宜随口应了,睁开眼,见陈清窈已经不见了,这才回过神。 陈清窈必定不是去拿酒,而是…… 她不动声色坐直了,拿起酒杯放到唇边,只是轻尝。 风几度吹过,扮作有人。 她转过脸,却并未看见人影。 次数多了,她撑着脑袋放松下来,忍不住有些埋怨。 难不成,是诓她的? 困意上头,她几要睡去。 忽然,脚步声再临。 她喟叹一声,估计又是错觉,眼睛都没睁开。 直到,清晰的脚步声到身后。 “升了官儿了,胆子便如此大,在旁人家里也敢酣睡?” 如霜钟轻响的男声,顺着风,自上而下落到耳边。 相宜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识要侧过身,反应过来,连忙转身下拜。 “殿下万安。” 男人站在她面前,相宜只看到他玄色外袍边缘绣的赤金蟒,夜色下,也是张牙舞爪,气势迫人。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为难她,“不曾看见孤,张口就是殿下万安?” 相宜:“殿下乃天子血胤,气势非凡,与凡夫俗子不同,臣便是不睁眼,也能分辨。” 李君策掀开袍子,在她面前坐下。 “官印都还没到手呢,倒先学会阿谀谄媚了?” 第230章 你打算如何回报孤 “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不做忠臣就罢了,怎么还敢阿谀谄媚?” 相宜低头道:“臣所言,都是实话。” 李君策:“嘴脸变化倒是快,那日对着孤,倒像是要吃了孤似的。” 相宜头疼。 果真,人不能太冲动。 她眼珠转着,想着说些什么。 正好,有丫鬟过来送酒。 看对方低头谨慎的样子,便知是心腹,十有八九是陈清窈派来的。 相宜没要李君策免礼,识趣地起了身,主动做起了侍女的活儿,捧壶斟酒。 丫鬟下去了。 庭院里又只有他们二人,李君策莫名地抬眸看她,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大张旗鼓。 相宜倒着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后脊背发毛。 不知为何,陈清窈说的那些玩笑话,全都窜到了她耳边,她避着男人视线,没敢抬头。 不料,李君策故意道:“孤如此看你,不算非礼吧?” 相宜:“……” “薛卿从前谨慎,怎的今夜如此不加防备,孤也是男子,如此瞧你,你竟不觉得孤失礼,或是有所图?” 相宜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抬眸,大着胆子与他对视。 “殿下,看在臣将全部家财奉上的份儿上,给臣留一些颜面。” 李君策轻哼,“总把家财挂在嘴边,到今日了,孤也没见到你给的一个铜板。” 相宜连忙道:“就这几日,臣去东宫报了道,便去江南,将钱一一取出,任由殿下调度。” 李君策看她一眼。 她笑脸盈盈,为他布了一块糖糕。 “小孩子吃的玩意儿,搪塞孤?” 相宜失笑。 旁人说这话还能信,他说这话,好笑得很。 “殿下,这糖糕做得甚好,尤其是凉了,更有一番风味。” 李君策看看糖糕,脸上还是绷着的,不过还是拿起了筷子。 相宜松了口气。 陆续有酒菜上来,她在旁布置伺候。 李君策吃了甜食,脸色都变好了。 “今日在祝府,可曾吃亏?” “不曾。” 相宜笑道:“多谢殿下,旨意来得及时,又在众人面前,给了臣莫大的颜面。” 李君策给了她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放下酒杯,示意她满上。 相宜给他倒了酒,顺口一问:“少詹事品级不低,殿下如何劝说陛下,给臣这个官职?” 李君策想都没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真的? 相宜有些怀疑,不过也没直接问。 “去京兆府告状的事,做的不错。”李君策坦然赞她。 相宜说:“接下来的事,恐怕要给您添麻烦。” “你只管入东宫,往后的事,用不着你管了。” 相宜要的就是这句话,不得不说,太子在做主子这件事上,实在是无可挑剔。 啪嗒。 银著被放下。 李君策再度朝她看来。 相宜疑惑,“殿下?” “孤此番给你如此大的脸面,你打算如何回报孤?” 相宜认真琢磨。 她已经打算把盐方交出来了,或许,还能把麦种也交出。 至于火器,还得看情况。 “臣……” 她开口欲言,却对上男人漆沉幽深的眼睛,不知不觉间,正牢牢攫住她的脸。 第231章 再好,也入不得她眼 相宜别过脸,端起酒杯,故作寻常地抿了一口。 “臣明日去东宫,再将东西呈给殿下。” 她猜测,李君策是知道她手里有什么的。 岂料,李君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报答,还能调侃她。 “别是连夜叫人做了两盘糕点,厚着脸皮敷衍孤。” 相宜莞尔。 不自在消散了点,她从容道:“微臣岂敢?” “这回给殿下惹了大麻烦,您放心,臣献上的,一定是大诚意。” “最好是。” 举杯对饮,月色柔和。 相宜先前已经和陈清窈喝了不少,再喝,就真要醉了。 她算着酒量,见李君策有微醺之色,温婉出声,“殿下,外头凉,吃了冷酒,容易着凉,您回吗?” 李君策单手撑着额头,闭眸小憩。 “再坐片刻。” 相宜只得相随。 忽然,男人抬眸看她,略微眯了眼眸。 “孤听说,云景曾想娶你?” 相宜动作一顿。 她心惊的,是李君策的眼线,竟然如此厉害。 她据实告知,“云公子是正人君子,曾拜访过我祖父,也算和我家有些交情,不忍我受辱为妾,才有提亲之说。” 不知怎的,李君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声。 “云景才学渊博,人品上乘,胜过那孔临安千百倍,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动心?” 相宜不知他是何意,想了想,说:“我已嫁过人,知道后宅之苦,唯愿此生潇洒恣意,永不再嫁。” “天底下不是只有他孔临安一个男人,也并非所有男人,都如他一般不堪托付。”李君策道。 相宜点头。 “自然,大宣自是有无数好男儿。” 李君策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她微微笑道:“只是再好,也入不得我眼了。” 李君策挑眉,沉思片刻,似乎是懂了,却又点头道:“难怪,连孤的东宫都瞧不上。” 相宜叹气。 祖宗。 怎么还记仇呢。 她没法说了,也不敢再说,干脆陪着喝酒,一醉解千愁,也堵上李君策的嘴。 终于,还是李君策放下酒杯,暂时放过了她。 相宜不知他如何回东宫,只能跟随到梨昌院门口。 远远的,有侍女提着灯笼等候。 拱门下,李君策忽然转身。 相宜后退半步,才不至撞到他。 “殿下?” 周遭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从袖中拿出一物,然后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当即便知是何物。 他那枚小印。 “入了东宫,用些心,再叫人算计了,孤便不管你了。” 他虽如此说,但相宜却觉得,除非她真把天捅出窟窿,否则,他必定会管他的。 “多谢殿下。”她屈膝行了一礼。 微风吹过,有梨花花瓣从后面扑来。 借着微光,相宜正看到一瓣,落在他的玉冠上,然后一路往下。 鬼使神差的,她手放在身前,悄悄张开。 那枚花瓣,竟真的落在她手心。 再抬头,李君策已经转身,颀长俊逸的背影融入了春夜之中。 …… 孔家 孔老夫人连夜把孔临安叫来,泣不成声。 “都是为娘的错,误了你和相宜的姻缘。” 第232章 把薛相宜争回来 孔临安如今听不得这种话,皱眉道:“母亲,以后别再这么说。” “为何不能说?”孔老夫人气急,指着西院方向,高声道:“你还怕那个泼妇听见?” 到底谁是泼妇! 孔临安不愿多看生母一眼,偏偏又不能真不孝。 “玉娘她操持家务不易,您别再欺辱她了。” 见他完全被蒙蔽,孔老夫人气得仰倒。 “母亲!” 孔老夫人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言。 她难受啊。 想她苦熬多年,好不容易把看似君子,实则酒色之徒的丈夫给送走,又看着儿子出息了。本来应该享福的年纪,却得受儿媳辖制。 林玉娘是名门千金就罢了,可她只是个落魄人家的女儿,凭什么把持孔家! 她悔恨万分,想当初薛相宜也有本事,将家中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拿出银子贴补开支,即便如此,人家对她也是恭敬有加的,哪像林玉娘这般粗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行! 她一把抓住孔临安的手,“儿啊,无论如何,你要把薛相宜给娶回来!” 再娶薛相宜? 孔临安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嘴硬道:“她如今名声落魄,就算进了东宫,也不会有大前程!” “你糊涂!” “母亲——”孔临安打断孔老夫人,点出要害,“她能进东宫,是因为太子,太子瞧上她了!” “什么?”孔老夫人惊愕。 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难怪,薛相宜不过是商户女子,顶多是会钻营商贾之道,那是最下乘的东西,若非太子瞧上她了,她如何能做官? 她自然不敢让孔临安跟太子争,但眼见富贵在跟前,却束手无策,她心里又跟油煎似的。 “我问你,薛相宜可知太子对她有意?” “……自是知道。” “那太子为何不纳她入东宫?” 封个宝林,或是封个美人才人,那可比封她做官儿容易多了。 别看圣旨下了,可明日上朝,还不知朝臣们要怎么发难呢,薛相宜这少詹事的位子,可未必坐得稳! 孔临安皱眉,“儿子不知。” 孔老夫人面色红润,笃定道:“必定是薛相宜自个儿不愿,太子还算君子,不曾强迫她!” 孔临安沉思,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孔老夫人脸上笑容放大,方才的担忧瞬间没了。 太子对薛相宜有意,却不愿用强,那就算薛相宜另嫁,他必定也不会暗害薛相宜的夫婿。 说不定…… “母亲,您想说什么?” 孔老夫人笑笑。 她想到前朝的事,皇帝昏庸,看上臣妻,一边和臣妻苟且,一边给臣子加官晋爵。 看当今圣上父子行事,断非如此小人。 但若是太子对薛相宜有心,那他日薛相宜再进孔家门,太子会不看在薛相宜的面子上,对孔家多加照拂? 这么一想,她精神起来。 “儿啊,你一定要争!不但要争,还要争得光明正大。明日,你便递名帖去吏部,看东宫可还有缺,别管官位高低,先进去再说!” 第233章 让她住进长禧殿 “母亲这是何意?” 孔老夫人没想到儿子这么不开窍,明说道:“太子对薛相宜有意,大可纳她进东宫,为何没有?自然是她不愿意!” “她为何不愿,你细想便知啊。” 孔临安陷入沉思。 孔老夫人越说越激动,拉着他道:“你与她是结发夫妻,少年相识,情谊深厚,她必定是心中割舍不下你。” 当着吗? 孔临安有些犹豫,薛相宜对他太绝情了,让他心灰意冷。可母亲所说,也不无道理,她是个有傲气的女子,即便心里还有他,也不会表露出来,毕竟当初,他伤她太深。 想到这儿,他心头发热,已对孔老夫人的话信了八九分。 孔老夫人继续道:“即便不为了薛相宜,你如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合该报效朝廷,难道因为一次挫败,就要一辈子赋闲家中吗?陛下不启复你,你毛遂自荐便是了,哪怕是从微末小吏开始做,那也好过虚度光阴!” 不错! 孔临安骤然站起,“母亲,儿糊涂了,您说的对!” 见他如此,孔老夫人高兴得老泪纵横。 孔临安说:“我明日便去吏部!” “好!好!” 一夜安宁,晨起,相宜将一切收拾妥当,由孔熙驾着马车,送到了东宫詹事府。 陈鹤年亲自等着她,领她往里。 “除了我和老詹事李大人,东宫多数官员都不用上朝,不过殿下早早便奉皇命处理国事,经手办的事无数,所以我们东宫的人也就格外忙。殿下要你掌管东宫财事,这事不轻,就查清账本这一点,你恐怕都得熬几个月。” 陈鹤年说着,问相宜,“你看得懂账本吗?” “自然。” “那便好。” 陈鹤年早让人把官服都备好了,又带着相宜去看同僚。 东宫规矩严,众人只顾着干活儿,草草跟相宜见礼后,便都各自归位。 陈鹤年带着相宜出来,往内宫方向去。 相宜诧异,“为何去内宫?” “不是去内宫,只是长禧殿靠近内宫。殿下吩咐了,你是女子,晚归只怕不方便,若是点灯熬油太晚,可在长禧殿住下。” 相宜立即要拒绝。 陈鹤年道:“无妨,当年淑妃娘娘也曾在此处住过。”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好吧。 她骤然被封官,还是淑妃曾做过的少詹事,外面已经流言纷扰,若是再住进淑妃住过的宫殿,岂不是坐实流言。 陈鹤年见她皱眉,想了想,说:“你放心,殿下不会到这边来。” 相宜微微一笑,还是敬谢不受。 “那你去同殿下说吧,这是殿下给的恩典,我也不好擅自免了。”陈鹤年道。 相宜无奈。 为着她状告赵旻,前朝正吵得火热。 相宜便没跟陈鹤年多言,找侍女要了间屋子,换上官服,当场便把自己埋进了账本中。 夕阳西下,有脚步声靠近,她头都没抬。 “本官不饿,将膳食放下,退下吧。”她熟练道。 来人停下了脚步。 她愣了下,抬头看去。 逆着夕阳站在官署门前的,不是李君策还有谁。 第234章 拿出盐方 相宜下座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孤来看看,新上任的少詹事,可曾偷奸耍滑。” 相宜笑了笑,请他上座。 李君策看了眼那小山一般的账本,略微皱了眉。 “你是打算不眠不休,将这些都看完?” 相宜说:“速战速决吧,臣理清楚东宫的账,还得去江南。” 李君策:“江南的事不用你操心,孤会亲自去。” 相宜惊诧。 “您亲下江南。” “有何不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相宜奉上一杯茶,“更何况您是储君,不到万一,还是不要离京为妙。” “孤此前已出过京。” 相宜:“所以您受伤了。” 李君策:“……” 相宜看他沉默,估计他是不会轻易打消念头的,便想细问后再做劝说。 “殿下去江南为何事?”她态度温和,“若是为了那三百万两,大不不必,臣向您保证,一月内必归。” “孤还没穷到那份儿上。” 相宜想了想,“为了盐税?” “之前早已探查过,虽没捋清楚,但也查得七七八八了。” 相宜不解,“那是为何?” 李君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了她。 相宜看折子上没有署名,便知是秘折。 她犹豫片刻,打开来看。 “江南有新制盐法?” “探子报来的,不知真假。” 相宜心中半转千回,没想到她还没交出盐方,已经有人先一步。 怎么会…… “世家狡诈,不止在背地里琢磨新盐方,想来便是稻种和麦种,他们也在想法子钻研。”李君策道。 相宜暗自深呼吸,把折子放好。 “殿下打算如何出京?” “今日朝廷上吵了一整天,总算有了定论,父皇明日便会下旨,申斥淮南王,并扣押赵旻,再派人去淮南巡查。” 相宜惊,“我的案子不用京兆府查,直接定案?” 李君策说:“赵旻亲自上了谢罪折,虽没有认罪,但也认罚了。” 相宜疑惑,“这是为何?” 李君策端坐椅中,怡然自得地喝着茶,不经意地道:“昨日夜里,世子府邸有人挖出两具女尸,今早慌不择路,去了京兆府报案。” 赵旻府里的人,把赵旻给告了? 两具女尸而已,能伤到赵旻? 相宜在脑中转了一圈,猛地抬头,果然,对上李君策意味深长的眼睛。 “是您的人,把那两具女尸的事揭开的?” 李君策没否认。 相宜立即明白。 放在平时,死两个丫头自然无法中伤赵旻,可放在这当口上就不一样了。丫头也是人,也是性命,深究起来,赵旻是有罪的。更何况,若是深究,必定要细查,到时候京兆府的人进了世子府,还不知要查出多少东西呢。 赵旻,也算断尾求生了。 相宜不自觉地坐下来,思考片刻,忽然起身,去了案桌后,找了张空白折子出来写。 李君策看她默不作声,只一个劲儿地写,放下茶盏,背着手走到了她身边。 相宜写的是盐方,李君策起初没在意,看了两张图,面色便严肃起来。 第235章 不许拒绝 “这是新盐方。”李君策沉声道。 相宜点头,放下了笔。 “先前历朝,制盐之法几经更迭,有淋卤煎盐、晒盐,或是掘井汲卤煎盐,臣所述之法,乃是以海水晒盐,出盐量更大。” 李君策将盐方拿起,问道:“可曾实验过?” “祖父曾叫人在偏远地区做过,我还不曾亲去过盐场。为防不测,臣叫底下人停了,盐场也都掩饰了起来。”相宜道。 李君策坐下,仔细翻看方子。 许久后,他抬头,目光审视相宜。 相宜脑袋转得快,当即下拜。 “殿下恕罪,这盐方臣也不曾亲眼见过成效,是以斟酌多日,才斗胆献给殿下。” 李君策轻哼,起身,把盐方给烧了。 “除了这盐方,你祖父还留下什么了?” 相宜料到他会这么问,打算用准备好的说辞敷衍过去。 李君策:“若是搪塞孤,日后你再拿出来,无论东西好坏,孤都把你丢到京兆府大牢里去。” 相宜:“……” 她叹了口气,当即换了策略。 “还有一些尚且不知好坏的稻种、麦种,臣都让底下人藏好了。” 李君策喝了口茶,深呼吸,皮笑肉不笑地夸她。 “薛卿好本事啊,攥着这么些好东西,哪天若是有心,振臂一呼,我李家天下,就得换你坐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相宜当即表示:“殿下,这些东西,都是祖父为明君准备的,我薛家祖孙,只有忠君爱国之心,一片赤诚,绝无虚言。” 李君策:呵。 漂亮话没人比她说的更好听。 他也就是吓唬她,放下茶杯,扫了她一眼。 “起来吧。” 相宜松了口气。 “这回去江南,你跟孤一起走。” 相宜张了张口。 李君策道:“孤要去看看盐场,还有你私藏的稻种、麦种。” 私藏二字,让相宜识趣地闭嘴了。 她拱手称是。 忽然,李君策犀利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除了这些,你应当没别的再瞒着孤了吧?” 相宜没犹豫。 “没了。” 火器,她暂时还不想拿出来。 忠君爱国是一回事,留有底牌是另一回事。 李君策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是不是信了,暂时收了视线。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他起身道,“孤不日就要出发,你若是熬坏了,别怪孤不通情理,要你带病离京。” 相宜称是。 见李君策往外走,她送了两步。 忽然,想起一事。 “殿下。”她叫了声。 李君策驻足,转脸看她。 “何事?” “臣府邸距离东宫不远,每日来往方便,长禧殿还是留给旁的大人吧。” “留给谁?” 相宜顿住。 李君策:“是花胡子的老太师,还是邋里邋遢的徐詹事,又或者是臭讲究的陈鹤年?” “……” “长禧殿是淑妃娘娘住过的,你舍得让给他们糟蹋,孤还不乐意。” “那……” “愿意住就住,不愿意,回你府里去。” 相宜:啧。 这什么狗脾气。 许他赏赐,还不许人谢绝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讨好地谢罪,“臣胡言了,殿下恕罪,殿下赐居,臣感激不已。” 第236章 您跟主子娘娘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把李君策送走,相宜想着,她不拒恩赏,但也能不住进去,反正李君策也不会派人来查。 她想得轻松,出官署时,却见酥山在门口等着她。 “薛大人,可是要回长禧殿歇息,请随奴婢来吧。” 相宜嘴角抽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酥山却仿佛没看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为她介绍长禧殿附近的路。 “此处不是内宫,虽然有侍女内监,薛大人住在这儿,也要小心些。”酥山道。 相宜叹气,只能应两声。 她被迫去看长禧殿,后宫里,皇后却为她踏足长禧殿,气得摔坏了一地茶盏。 淑妃劝诫无果,干脆告退了。 陈嬷嬷头疼,“娘娘,并非内宫殿宇,殿下未必就有什么想法。” 皇后气得闭上眼,连水也喝不下。 “我生的孩子我知道,他就是动心思了!那长禧殿是谁住过的?淑妃!这不就是徐徐图之吗?” 陈嬷嬷不敢乱讲话,她已经被太子警告过了。 “其实薛氏也算有才……” 皇后打断,“有才有什么用?名声尽毁,还是二嫁之身,也不知青白还在不在!” “先前司寝的嬷嬷给她验过身子,要不然,也不能让她跟孔家撤销婚事啊。”陈嬷嬷道。 “罢了吧!”皇后急道,“本宫早问过张嬷嬷,那日她去之前,太子就让人敲打过她,她压根儿没给薛氏验身,不过是陪着薛氏在里头坐了会儿!” 陈嬷嬷惊。 皇后拉着她的手,眼泪落下来,“嬷嬷,这可如何是好?那薛氏卑贱不堪,怎么配得上我的皇儿!” 陈嬷嬷无奈,“殿下龙性初成,只怕不会听劝。” 皇后眼神飘忽,六神无主,忽然,她抓紧了陈嬷嬷的手。 “杨家姑娘还在宫里,本宫这就去找皇上,请他赐婚,无论如何,先充实东宫!” “啊?” 陈嬷嬷愕然。 不等她劝皇后,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皇后喜出望外,不用人搀扶,亲自迎了出去。 陈嬷嬷头皮发麻,只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相宜对后宫中事一无所知,逛了一遍长禧殿,也忍不住感慨,这殿中布置实在妥帖。 若是告诉云鹤和云霜,日后住在这里,不知道那两个丫头要怎么乐呢。 对了,还有二妞。 她不在,也不知小丫头可曾好好儿念书。 今日是走不了了,她只能写下手信,麻烦酥山叫人送出去。 忙了一天,她也没有睡意,点了灯,继续看账本。 夜色弥深,睡前,反倒饥肠辘辘起来。 正后悔晚膳不曾吃,一股食物香气,不知从何处飘进来。 接下来,敲门声响起。 她前去开门,又见是酥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酒菜。 “大人想必是饿了,奴婢为您备了些饭菜。” 相宜心头发热,想这东宫着实是不错。 酥山进门,将饭菜一一摆好。 “大人明日不必起早去饭堂用膳,虽说那边布置得也雅静,到底远了些,奴婢给您把饭菜送来。” “这实在辛苦你。” “不辛苦,奴婢伺候您,便跟伺候日后的主子娘娘是一样的。” 噗! 相宜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第237章 给太子赐婚 这长禧殿是不能住了,一刻也不能住。 相宜忐忑地吃了夜宵,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尤其是次日,她明明已经很早了,结果到詹事府时,还是迟了,已有不少同僚在看公文了,见她过来,众人比昨日还客气,却对她敬而远之。 不用想,她住进长禧殿的事传遍了。 这还了得。 她是要做太子身后最有份量的女诸葛,不是官不官、妃不妃的暧昧对象。 正想着如何破局,忽然,外面有人匆匆进来,要陈鹤年立刻往东宫正门去,有圣旨到。 太子不在,陈鹤年主事,接旨自然归他管。 早朝还没下,这会儿来圣旨,那说明是急事,众人摸不着头脑,更有些紧张。 相宜跟着出去,走在陈鹤年后面。 来传旨的也是李泰,只不过这回阵仗很大,跟在李泰身后的都不是无名之辈,有司礼司的女官,还有宫中有头脸的大内监。 东宫的官跪了一地,伏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屏气凝神。 “朕念太子年长,当充实后宫,绵延后嗣。今崔氏女、杨氏女皆名门闺秀,温婉贤良,德才戒备。朕心甚悦,特赐为太子良娣、良媛,着礼部速择良辰完婚。” 后面还有一长串,相宜只听了个大概。 她心里纳罕,也捏了把汗。 这圣旨来得突然,也不知道李君策知不知道,万一那位不乐意,恐怕还得有乱子。 “薛大人。”李泰忽然点名她。 她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李泰把圣旨交给了陈鹤年,却对她说:“陛下赐婚,只赐了崔、杨两位姑娘,不过皇后娘娘爱惜殿下,又选了六位淑女,封作宝林。如今东宫无太子妃,女官们的品级又太低,不好主持婚事。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要您代行女官之职,为殿下大婚做妥善安排,务必办得尽善尽美。” 相宜自己婚事都没落个好,如何能给旁人办婚事。 不过帝后有命,她自然不敢不从。 “臣遵旨。” 接旨的礼仪繁琐,哪怕是送天使,也得按规矩来,尤其是这种大喜事。 众人都忙起来,陈鹤年看了眼相宜,说:“这婚事不好办,既不是太子妃,甚至连侧妃都不是,圣旨上又说完婚二字,其中规制的分寸把握,实在为难你,你快去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前朝的旧例。” 相宜感激不尽。 她去了藏书阁,附近一带很安静,东宫上下都知道太子被赐婚了,这会儿估计全去前门凑热闹了。 相宜走上台阶,心还在跳,推门前,停下缓和呼吸。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觉得,这婚事李君策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李君策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帝、后这回够狠的,前后赐八位妃妾入东宫,也不怕给李君策补过头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昨天还是成亲困难户,一夜的功夫,姬妾成群了。 她推开门,在前朝婚庆之类书籍中翻找,每找到类似的,就都抄录下来。 写了满满一张纸,中途,却冷不丁停了下来。 第238章 殿下对你远胜寻常近臣 想到孔临安来她府上那日,李君策说要迎她入东宫,眼睛一眨,她真入了东宫,却是做官,真正的“太子妃”也要进来了。 相宜摇摇头,撇开多余心思,继续翻阅资料。 但不知为何,忙了一上午,也没找到有用的。 不多时,李君策回东宫的消息传来。 酥山匆匆跑来,急道:“薛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殿下发了好大的火,连圣旨都要摔了。” 相宜心一惊,连忙往李君策的毓麟殿去。 刚到门口,便见陈鹤年等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李君策坐在案桌后,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下笔极快,脸上沉得吓人。 见相宜过来,酥山刻意高声通传了一句。 众人虽低着头,却默契地给相宜让开了一条路。 相宜无奈,走上前去,给李君策行了一礼。 李君策胎眸,扫了她一眼。 “你也是来给孤道喜的?” 相宜不想虎口拔毛,也不敢置喙皇帝圣旨。 她斟酌着道:“殿下上书,是要陛下撤回圣旨吗?” 李君策眉心收拢。 显然,他也知道,皇帝恐怕是铁了心的。 相宜温声道:“殿下正当盛年,陛下和娘娘选取淑女进东宫,也是体恤殿下。” 啪! 李君策将手中笔丢在了桌面上,折子瞬间被墨污了。 相宜看着差点溅到自己鞋面上的墨点,悄悄吞了口口水。 算了。 她还是也跪下吧。 屋内一片死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君策从案桌后走出,步伐停在了相宜身边,他不开口,相宜也不敢抬头,但她能察觉到,他在看她。 不知过去多久,李君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内一片松口气的动静,众人稀稀拉拉地起身。 相宜也跟着起来,一转身,对上一片眼神复杂的眼睛。 她愣了愣,不明所以。 “薛大人啊,你方才怎么能那般说呢?” “是啊,你这太不体恤殿下心思了!” “您瞧瞧,把殿下气走了吧?” 相宜一头雾水,转头向陈鹤年摊了摊手。 这是为何? 陈鹤年失笑,却也不好当众说,只能先把一群老头给劝走,再给她开小课。 “薛大人呐——” 相宜认真点头。 陈鹤年轻咳,琢磨了片刻,说:“你觉得,殿下待你如何?” 相宜实话实说:“君恩如山,我感激不尽。” 陈鹤年看她说场面话,也忍不住撇嘴。 “这圣旨殿下本就不乐意接,旁人不站在他这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不顺着殿下说话?何况,这,你这般不在意,殿下他……” 陈鹤年想委婉地提醒她一下,话没说话,相宜已经了然。 “是我糊涂了,殿下也是寻常人,想亲近的人与他同心同德,也是正常的。” “不是……” 相宜神色认真,“可殿下也该成亲了,储君没有子嗣,也是要遭人攻讦的。” 陈鹤年默。 这女人…… 在医术和经商之道上那么聪明,怎么到男女之事上跟傻子似的。 他没法子,只能说得更清楚些。 “殿下对你,远胜寻常亲近臣子,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 第239章 她太没良心 相宜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算太子党的核心成员,她知道李君策好多事呢。 她点点头,“明白。” “那你……” “那我就更该为殿下好啊。” 相宜起身,冷静分析,“殿下一直不成亲也就罢了,连后宫也虚置,这会失去很多机会,要知道,娘娘们背后的母族,在许多时候,也能成为太子的助力。譬如崔氏、杨氏这般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殿下若是能妥善安置此二妃,那能省去许多功夫啊。” 陈鹤年傻了。 一时间,他不知该不该夸赞相宜,比太子还要冷静。 “若是只谈利弊,自然是这么说。” 相宜点头。 陈鹤年张了张嘴,“但也不能只谈利弊。” “朝政之事除了利弊,其余皆可不计!”相宜顿了下,“自然,我说的是百姓的利弊。” 陈鹤年无奈,“这是殿下的婚事。” “储君的婚事本就是完完全全的朝政,与儿女情长不相干。” 陈鹤年沉默。 薛相宜虽年轻,却已经具备一个政客该有的素养了,如此对比,倒显得他狭隘了。 “薛大人说的是。” 相宜点头,又说:“陈大人与殿下相识早,还是劝劝殿下为好,我知道,殿下不喜世家女,可世家女也未必都是坏的,说不定歪打正着,殿下能得一桩好姻缘。” 陈鹤年:“……那是好几桩姻缘。” “是了,人多些,殿下得好姻缘的可能性也大些。” 陈鹤年彻底不说话了。 “薛大人高见,受教了,告辞。” 相宜疑惑。 正说着呢,怎的这就走了? 她双手背到身后,往詹事府走,想想这帮人的奇诡做派,还有太子的意气用事,忍不住摇头。 殊不知,她的话很快就传到李君策耳朵里了。 李君策正忙着处置赵旻,皇帝早朝上已经下旨,斥责了赵旻,还要留他在京城读书,修身养性,又要派人去淮南巡视,但具体如何安置,派哪些人,却还没有定。 “她倒是沉着冷静。” 李君策丢了手边折子,又翻开另一本。 “明日孤也给她赐一门婚事,叫她为国捐躯!” 陈鹤年险些笑出声,“她一个女儿家,能说出这种话,也算难得,只不过……太不体谅人了。” 说罢,他眼神揶揄地看着李君策。 李君策意识到他的打趣,凉凉抬头,“孤要她体谅做什么?” 陈鹤年清了下嗓子,眼神一转,换了话茬,“圣旨已下,殿下若是违背,也是误了陛下和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更何况,薛相宜说的对,事关朝政。” 李君策又岂会不知,只是他深恶世家,又最恨受人掣肘。 还有。 薛相宜那没良心的女人,当日她要和离,他给了她多大的脸面,今日他要娶世家女,她竟敢拿那些大道理来寒碜他! “她此刻在做什么?” 陈鹤年正要回答,酥山走了进来。 李君策皱眉,“何事?” 酥山恭敬道:“方才皇后宫里来人,把薛大人给请走了,说是要问问您纳妃的具体事宜。” 第240章 皇后发怒 风栖宫 相宜跪在地上,皇后高坐上首,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没有看见她。 殿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陈嬷嬷硬着头皮提醒:“娘娘,薛大人还跪着呢。” 皇后仿佛这才想起,施施然地放下茶盏。 “本宫差点儿忘了。”她看向相宜,“薛大人。” 相宜以为她要叫自己起来,却不想,皇后只是唤了她一声,接着道:“太子纳妃,你打算如何操办?” “先前陛下为太子时,有旧例可循。” “那不行,陛下为太子时,本宫早早被封了太子妃,妃妾入宫,不过是行册封礼,并非大婚。此次太子纳妃,说起来不过是妃妾入门,实则是太子头回大婚,马虎不得。”皇后道。 相宜低头,不卑不亢道:“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办?” “本宫若是有主意,还诏你来做什么?”皇后不悦。 相宜微笑,“一应大礼,皆仿旧例,妃妾终究是妃妾,算不得太子妃,万不能以太子大婚的礼仪,否则日后太子妃入门,又该如何安排。” “依娘娘的意思,臣会妥善置办两位娘娘的寝殿,按照民间嫁娶的婚俗,殿下去哪里过夜,便在哪里行洞房礼。” “那怎么行。”皇后一脸嫌弃,“如此办,杨良媛颜面何存,她日后是要掌管东宫的,必得有拿的出手的大礼!” 相宜:“若要行太子大婚之礼,便要昭告百姓,此举不可儿戏,娘娘若执意要办,便请娘娘先请来圣旨,臣照办就是!” “你说什么?” 皇后怔住,旋即怒上心头,“你竟敢拿话堵本宫!” “臣不敢。” “你敢得很!本宫不过是要你想些法子为良媛增光,你诸多推辞,分明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相宜无奈。 皇后……实在愚蠢。 她看中杨氏,便要刻意给杨氏脸面。 可那杨氏是良媛,位分比崔莹低,就算要增光,也是给崔莹增,否则,岂不是刻意下崔氏脸面? 她知道跟皇后多说无益,干脆识相地跪好。 “臣是东宫的臣子,一心只为殿下好,娘娘若觉得臣不恭敬,臣无话可说。” 皇后看她这么放肆,笃定她是仗着太子的宠爱才有恃无恐,心头火气更甚。 “来人!” 眼看场面要失控,陈嬷嬷赶忙跪下求情。 皇后冷脸道:“嬷嬷若要多言,便先去殿外跪着吧,本宫座下,不养别家的人!” 陈嬷嬷话被堵住,心凉不已。 最近几日皇后不知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大,连她也劝不住了。 “将薛氏拖下去,掌嘴!”皇后下令。 相宜抬眸,看到她阴沉发黑的脸,觉得哪里不对。 宫人上来拖她,她并不在意,高声问皇后:“娘娘,您近日可是常常难以入睡?” 皇后顿了下。 宫人以为有转机,动作停了些。 陈嬷嬷不知相宜为何问,但相宜说中了,她便应答:“薛大人为何如此问?” “下官看娘娘脸色发青……” “都愣着做什么,拖下去!”皇后怒而打断二人对话。 第241章 皇后性情大变 官袍还没捂热,先得挨板子,相宜无奈至极,却也没法子。 只是她刚被拖到殿门口,陈嬷嬷便大惊出声。 “娘娘!娘娘!” 相宜往回看,竟是皇后晕在凤座上。 宫人们顾不上她,将她丢在了一旁。 陈嬷嬷急地让人去找女医,见相宜跑来,她惊喜地想起,相宜也是女医。 “薛大人,您快给娘娘看看!” 相宜面色镇定,搭上了皇后的脉。 她很快便有了结论,吩咐陈嬷嬷,“取针来,我要给娘娘扎针,再去拿笔墨,我要开方!” “是是是!” 陈嬷嬷亲自去办。 到了殿外,正好遇到赶来的李君策。 “殿下!”陈嬷嬷跪下,“娘娘昏厥过去了!” 李君策脸色一变,脚步更快。 相宜扎了针,尚且没用药,皇后便已经醒了。 李君策进寝殿时,刚好见到皇后疯了一般,将针袋往相宜脸上扔去! 他眸色一震,摘下手上玉扳指,蓄满力道,准确地打向针袋。 针袋虽没被完全打落,但偏离了方向,只砸在相宜肩头,幸而,并没伤着。 相宜刚起身,李君策已经到了她身边,将她一把拉开,又看向床榻上的女人。 “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惊醒,见相宜在往自己身上扎针,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儿子匆匆赶来,对她也是疾言厉色,她心中委屈,不知如何分辨,怒火便在心口升腾。 陈嬷嬷赶到,见她要起身,连忙去扶她。 皇后指着相宜道:“她先是顶撞于我,又施法谋害!” “来人!来人!” 宫人们纷纷进来。 皇后怒道:“把这妖女拿下!” “够了!” 李君策怒斥,“母后,慎言,薛铮是我东宫的署官,这殿内何来妖女!” “你!你……” 眼见皇后气血上涌,相宜站出来道:“娘娘方才晕厥,臣略通医术,是在施针救治您。” 陈嬷嬷也点头,“是,薛大人没撒谎。” “胡言!”皇后更加激动。 相宜方才把脉,只诊出气血逆流,现下再看,更觉得有古怪,皇后从前虽莽撞,但也不至于这么暴躁。 李君策也察觉了,给了陈嬷嬷一个眼神。 “去请秦司医和冯署令来!” “是!” 见相宜不得靠近,皇后冷静了些,眼神瞥到李君策依旧护着她,心头无明火又起。 “出去,本宫见不得你这路狐媚子,少在本宫面前碍眼!” “娘娘——!” 陈嬷嬷愕然。 皇后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这简直跟换了个人一般。 相宜看出自己在场,容易激怒皇后,识趣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君策看她默默转身,嘴角略压了压,若有所思地看向怒气不减的皇后。 相宜在外面等着,不多时,秦司医和冯署令进殿,很快便出来了。 陈嬷嬷仿佛劫后余生,松口气道:“您二位说没事,我这心里就安了。” 相宜皱眉。 没事? 她走上前,向秦司医和冯署令行了一礼。 “哎哟,这不是薛大人吗?” 秦司医和冯署令对她态度还行,各自还礼。 相宜直白地问:“两位给娘娘把脉,娘娘一切安好?” 第242章 孔临安求见太子 冯署令和秦司医都是人精,自然明白相宜的意思,当着陈嬷嬷的面,不曾说什么,出了皇后寝宫,秦司医却邀请他二位一道去御药房看看新进的好药材。 药童端上茶,秦司医挥挥手,令其退下。 相宜低声道:“可是娘娘脉象有不妥?” 冯署令直言:“从脉象上看,此时并不大不妥,方才或许有些气血不畅,经你扎针,已好了许多。” “那……” 秦司医想了想,对相宜道:“薛大人不觉得,娘娘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 相宜苦笑,“不瞒两位,我险些受杖刑,这也就是娘娘忘了,明日想起来,只怕还要行刑呢。” 闻言,秦司医和冯署令对视了一眼。 冯署令面色深沉,“脉象上若是把得出,那也就罢了,明知有不妥,却瞧不出病来,那才是大麻烦。” 行医的,最怕遇到这种。 秦司医见四下无人,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们瞧娘娘的症状,像不像是中毒?” 相宜沉默。 冯署令摇头,“宫中饮食把控森严,皇后娘娘怎么中毒?” 相宜和秦司医不说话,她们都清楚,冯署令这个老狐狸,不过是说话严谨,怕被人拿住把柄。 事实上,谁都知道,哪怕宫禁森严,历朝历代,后宫下毒争宠,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总有能得手的。 “罢了,或许是我们多虑也未可知。”秦司医笑笑,“天气慢慢热了,皇后娘娘最不耐酷暑,年年到这时候都心情郁结,也不是稀罕事,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是啊。” 相宜见他二人点到即止,也没多问。 出了御药房,她还没到东宫,就先遇到了李君策。 李君策是步行的,走在她跟前,后面侍从都识趣后退。 “问清楚了?” 相宜知道他一向耳聪目明,便将冯署令和秦司医的话如实转告。 “臣这几日会盯着娘娘的脉案,小心观察。”她说。 李君策不曾说话。 相宜抬眸,瞥到他嘴角略有下压,不知在思索何事。 “孤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你跟着孤走,凤栖宫的事有冯署令和淑妃娘娘盯着。” 相宜诧异,“明日便走?” 她想了下,提醒道:“两位主子娘娘还没进东宫,还有好几位宝林也没进,您这就走?” 话音刚落,李君策转脸,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她声音顿住,识趣地低头。 “你是东宫的少詹事,是管钱财的,不是管孤的姻缘和子嗣的。日后再拎不清,就自己跑去凤栖宫,把今日的板子给领了。” 相宜内心叹气,“……臣知错了。” 李君策轻哼。 俩人步行回东宫,刚到门口,便听里头人禀报。 “殿下,原户部郎中孔临安孔大人求见,已等候您多时了。” 李君策挑眉,“哦?”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相宜脸上。 相宜面不改色,打算先告退开溜。 李君策看穿她,“薛卿,既是故人,随孤一道去见见吧。” 相宜头大,脑中已经在琢磨,孔临安那棒槌脑袋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跑东宫来了。 第243章 孤送你回寝殿 相宜跟着李君策前往詹事府,孔临安跪在堂下,姿态恭敬。 李君策在上首落座,随意一摆手,“起来吧。” “谢殿下。” 孔临安起身,因为没抬头,他并不知堂上还有哪些人,只是视线所及,看到一双长靴,但鞋码看着不似男子。 他愣了下,先想到的是女官。 接着,想到什么,他刻意抬了点头。 果然,是薛相宜。 想到那日与她在太子面前争执,今日她虽的确进了东宫,却是以官身堂堂正正立于此,他不免觉得脸上臊得慌。 接着,想到母亲的话,他一咬牙,将情绪都压了下去,再度向李君策下拜。 “殿下,微臣今日来,是厚颜自荐,请殿下看在臣还有一二学识的份儿上,许臣为百姓做些实事。” 相宜意外。 孔临安,竟能低下头? 李君策坐在上首,捕捉到她眼里不加掩饰的些许赞同,他不着痕迹地挑眉,视线往下,落在孔临安身上。 “孔大人大才,进孤的东宫,是委屈了。” “殿下过誉,臣不过是有一二虚名,往日糊涂,贪图名利,舍本逐末,以致今日徒侮祖宗颜面。还请殿下施恩,容臣改过。” “臣不求高官厚禄,哪怕只是做东宫仆寺中一小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臣亦甘愿!” 李君策嘴角略提,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口茶,眼神转向了相宜。 “薛大人以为如何?” 相宜在内心扎他的小人。 这种事,问她有何用? 她面上无异样,从容道:“仆寺中确少吏员,孔大人若不嫌弃,倒是能胜任。” 孔临安心里咯噔。 他不过是说说,论才能,他绝对在薛相宜之上,薛相宜都能四品,他怎么也不能过低。 仆寺中的吏员,都是九品! 不过,话都说出去了,总不好更改。 他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开始怀疑母亲的话,薛相宜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情! 如果有,她也该为他说话啊! 堂上静了片刻,李君策分明是有意锉磨孔临安的心神,半晌后,才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开口:“仆寺的吏员,孔大人倒也当得。” 孔临安心死。 他额头沁出汗,正挣扎,是否要就此接了。 李君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太大材小用了。” 孔临安大大松了一口。 李君策:“仆寺中空缺不少,你便去做个太子丞吧。” 太子丞,不过七品。 而且,仆寺是掌管太子出行车马的,向来就不是有前途的好去处。 孔临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终究还是坠地,懊悔不已。 然而太子已经发话,他只能应承。 “多谢殿下。” 李君策又道:“仆寺与詹事府临近,孔大人明日便上任吧,去詹事府领官服。” 闻言,孔临安心下微动。 如此一来,他只消每日多走动,便能日日见到薛相宜了。 起身时,他下意识看向了相宜。 相宜不知他想法,等着李君策下座,她也跟着往外走。 不料,李君策看了她一眼。 “时辰不早,孤送你回寝殿。” 第244章 随她回府 李君策的口吻明显变温柔,相宜就知道,他要使坏。 不用转头,她也知道,孔临安得如何深思他这句话里的暧昧。 “臣今日不住官邸,得回家一趟。”她不慌不忙道。 李君策挑眉。 “也好。” 相宜松口气。 他:“夜色不错,孤陪你回乡主府,顺便喝两杯茶。” 什么? 相宜反应不及,还想再与他周旋,他已经独自往外走去。 没法子,她也得跟上。 出门的瞬间,她往后看了眼。 果然,孔临安紧盯着他们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忍不住转头,冲着李君策的背影,狠狠瞪了两眼。 幸而是让孔临安那个棒槌听见,若是旁人,又不知生出多少闲话来。 李君策不是开玩笑,当真叫人去安排车马,陪她回府。 不过,不曾用东宫规格,出了朱雀大街,倒也没人关注他们。 “殿下此刻出门,可是有事要忙?”她给李君策台阶下。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不欢迎孤?” 相宜面不改色,“孤男寡女。” “孤即日便要妃妾成群了,算不上孤男。” 相宜:“……” 歪理。 “臣没您那般好福气,府中空无一人,尚是独身!” 李君策理了理袍子,“薛卿此言,听着叫孤心酸,不如孤赐两人入你府中?” 相宜可吓死了。 她一点不怀疑,李君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谢殿下美意,臣无福消受。” 李君策还要开口。 她先一步讨饶,“殿下!臣已经是一脑门官司了,明日随您去江南也就罢了,等从江南回来,只怕还得去领皇后娘娘那顿板子呢!” 李君策默住。 罢了。 他直起身,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相宜松了口气,但估计是送不走这尊大佛了。 马车在自家后门停下,她亲自去叩门,来开门的小厮见是她,惊喜异常。 “姑娘可回来了,云霜、云鹤两位姐姐,昨晚上都急死了。” “我不是派人送信回来了?” “架不住两位姐姐心疼姑娘,总怕您在官署住着不舒坦。” 相宜想,舒坦,就是太舒坦了,所以才不舒坦。 她让小厮退下,又安排府内众人都闭门不出,这才出门去,请李君策下车。 李君策一身蟒袍玉冠,是正经东宫储君的穿戴,并非常服。 哪怕是相宜的乡主府,他走进来,也有天宫仙子入凡尘的反差。 相宜在前面为他引路,将她带去了正堂。 因为不知相宜是否要回来,两个丫头还带着二妞等着她,饭菜一口都没动。 眼见她从后面走来,两大一小都惊喜不已。 二妞飞奔扑过来,“相宜姐姐!” 相宜微笑,俯身揉揉她的小脑袋。 “这两日可乖不乖?” “乖!” 云霜和云鹤正要夸二妞,眼神看向相宜身后,当即瞪大眼。 噗通两声,整齐得很。 相宜这才想起,赶忙拉着二妞让开,请李君策上坐。 二妞睁着大眼睛,懵懂无知,见李君策穿得好看,便知他是大人,小身板紧紧贴着相宜的腿。 第245章 赐名 李君策落座,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敢乱动。 相宜吩咐:“将灶上的菜热一热,端上来吧。” “是。” 云霜胆小,这会儿腿却利落,抢着去了。 云鹤慢了一拍,只能硬着头皮,靠近伺候。 没用李君策说,相宜牵着二妞,坐在了他下手。 小二妞偷偷瞄着李君策,手放在桌下,抓着相宜的裙带。 李君策抿了口酒,意识到她在偷看,故意转脸,将小丫头抓了个正着。 唔! 二妞吓了一跳,连忙往相宜身边贴。 相宜忍俊不禁,拍拍她的后背。 “不怕,殿下是好人。” 好人?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 二妞懵懂,“殿下?” 相宜点头,柔声道:“就是皇帝陛下的儿子,咱们的太子殿下。” 二妞虽小,但是皇帝、太子还是晓得的,那是顶顶大的大人! 她小小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不敢直视李君策了。 李君策问相宜:“这孩子就是你从临州带回来的?” “是。” “叫什么?” 相宜看向二妞,“殿下问你的名字呢,自己说。” 小丫头快速看了眼李君策,声音低得几要听不见。 “叫二妞……” 李君策拧了拧眉。 他问相宜:“不曾让她念书?” “念了!”二妞忽然抢答,被李君策看过来,又瑟瑟地靠紧相宜,小声道:“在富春巷学堂。” “那为何还没有正经名字?” 二妞眨眨眼。 相宜也愣住了。 进学那日,先生没提取名,她也忘记了。 现在想来,她儿时上私塾,第一日便是要问名。想来,是那先生看二妞是女娃娃,便把这一步给省了。 她想了想,笑道:“想来是缘分,我前几日就要给她取名字,一直没想到好的,殿下来了,不如殿下赏恩,赐这孩子一个名吧。” 云霜端着菜回来,听这话,和云霜对视一眼,惊喜不已。 太子赐名啊。 二妞年纪小,尚不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李君策。 李君策也不介意相宜占他便宜,不过是他动动口的事。 他没问相宜,一本正经地问话小丫头。 “你姓什么?” 二妞抱着手,有些犹豫。 相宜想提醒她,说她父亲的姓便可。 不料,小丫头抿嘴嘴巴,想了半天,试探着说:“……姓薛。” 相宜微感诧异,旋即心生动容,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髻。 李君策嘴角略提,似乎对二妞的回答很满意。 他端起酒壶,自斟一杯。 相宜给了个眼神云鹤,“去取纸笔来。” “是。” 纸笔取来,李君策也想好了。 他提笔落字,淡淡道:“你姐姐叫薛铮,你既随了她的姓,便也该随了她的字辈,赐你一字,名钰。” “钰者,珍宝美玉也。” 他话音结束,笔下收尾,一个端方稳重的大气跃然纸上。 相宜替二妞高兴,恭敬小心地拿过纸,低头对二妞道:“殿下赐你叫薛钰,要你日后有珠玉一般的品格和前程,这是大恩典,要给殿下磕头谢恩。姐姐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第246章 小字舒舒 二妞很乖巧,听了相宜的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一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君策,小身板离开凳子,走去了李君策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小女二妞,多谢殿下。” 李君策看她小小一只,颇有些意思。 “倒是机灵,起来吧。” “是。” 二妞慢慢地爬起来。 李君策正要同她说话,忽然拧眉,“她小字叫二妞?” 相宜苦笑,怜悯地看了眼小丫头。 “乡下人,女娃娃哪来的小字,不过是给个排行,不至于叫混了。” “她叫了你这么多日的姐姐,你竟不给她改个小字?” 相宜也是头会带孩子,哪里晓得这些。 被李君策一说,她心生惭愧。 “这……” 她眼神一转,“民间都说赖名儿好养活!” “你祖父将你视作掌上明珠,怎的不见他给你取个好养活的赖名儿?”李君策凉凉道。 相宜哑口。 “孩子小,命轻,这名儿都叫了好几年了,只怕轻易改了,乱了她的命数。” 这是府里老嬷嬷说的,是以家中丫鬟的名字也是不轻易改的,就怕撞克了。 李君策吃了口菜,不紧不慢,“她从临州来了京城,做了你家的人,命数早已天翻地覆,如今不是她压不住好名字,是从前的名字,配不上她了。” 这倒是! 相宜看看二妞日益圆润的脸,很是满意,这可是她妹妹,与她同姓呢。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琢磨取一个好听的小字。 不料,李君策仿佛赐名赐上瘾了,张口就抢了她的活儿。 “取一个舒字吧。” “舒舒?” “嗯,但愿她从此往后,舒心快意。” 相宜虽慢了一步,但也觉得这个字好。 二妞还站着呢,见他二人拍了板,极机灵地再次跪下,又给李君策磕头。 “舒舒,多谢殿下。” 李君策勾唇,低头多看了她两眼。 “起来吧。”他转向相宜,“孤明日叫人封一份礼来。” 这回轮到相宜惊喜了。 她没想到,李君策对二妞,啊不,舒舒,如此眷顾。 “多谢殿下。” 李君策一摆手,免了她姐妹二人的礼。 终于,能安静吃饭。 云霜和云鹤都为舒舒高兴,布菜时脸上都藏不住笑。 天色弥深,晚膳被撤下去。 李君策自不能留宿,相宜牵着舒舒,送他去后门。 穿过长廊,唯有前头云鹤和云霜手里的灯笼有微弱光芒。 月色朦胧,舒舒懵懂问相宜:“殿下不能住在咱们家吗?” 相宜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对她摇了摇头。 小丫头疑惑。 前头李君策步伐不变,相宜以为他没听见,然而紧接着,他略侧过脸,哄舒舒道:“你姐姐小气,舍不得一间厢房。” 相宜无奈。 哪有他这样的啊。 真要留他住下,消息传出去,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再说,东宫难道缺他下榻之处? 她正不知如何回应,舒舒糯声问道:“殿下明晚还来用晚膳吗?” 李君策头也不回,顺势道:“你家明日晚膳可有好吃的?” “有杏仁豆腐、茯苓膏!不是很甜,但润肺止咳,健脾宁心!” 第247章 姐姐说东家很好看 舒舒开了话匣子,小嘴巴捂都捂不住。 “姐姐不叫多吃甜食,除了早膳,一旬之中,只有一日晚膳能有甜食。茯苓膏和杏仁豆腐是姐姐新做的方子,姐姐说,等再做好吃些,还要送给她的东家呢!” 李君策脚步微顿。 相宜闭眼,万般无奈。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做方子时,想着要改一改李君策的饮食,小丫头在一侧,她太过无聊,便磨了两句牙,说是给东家做的。 没曾想,她竟记住了,还说给李君策听。 这…… 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李君策默了默,竟停下脚步,转身问舒舒,“你姐姐可曾说过她东家的坏话?” 舒舒不解。 相宜暗自捏她的手。 她小脑袋瓜转得快,连连转头。 “没有。” “那说过好话没有?” 舒舒抬头,悄悄看相宜。 相宜微微笑,“殿下问话,要说实话。” 说罢,再度捏小丫头的手。 舒舒皱皱小眉头,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姐姐说东家好看!” 李君策意外。 相宜扶额。 这真是……误会大了。 她分明是盘算家资时,想到被他强夺的钱财,觉得肉疼,隔空说他的坏话。 所谓好看。 是“徒有皮囊”,实则一肚子坏水。 舒舒问她:“何为徒有皮囊。” 她点点小丫头的鼻子,恶狠狠地解释:“就是只剩好看啦!” 李君策看向她。 她张口结舌,笑容尴尬。 “孩……孩童戏言,殿下莫要当真。” 李君策不言,月色下,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相宜也能看到,他眼里浅浅的玩味。 不多时,他点点头,咬字引人深思。 “嗯,孩童戏、言。” 相宜解释不清,莫名的,耳后阵阵发热。 幸而,李君策没多追究她,摸了摸舒舒的小脑袋,似乎比来时更喜欢她了,转身往外走,步伐更快。 相宜松了口气。 亲自将李君策送上马车,李君策叮嘱她,“天亮便出发。” “是。” 眼看马车消失在巷子里,相宜这才无奈蹲下,点了点舒舒的小鼻子。 “小坏蛋,人家就赐了你一个名字,你便同人家好,姐姐跟你说的话,什么都告诉他?” 舒舒歪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相宜改为捏她的鼻子。 “小叛徒——” …… 孔府 孔老夫人得知孔临安重新授官,虽然品级不如从前,但好歹不用赋闲在家了,况且,还是和薛相宜共事! 往后近水楼台,再续前缘,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她拿出手里为数不多的钱,在家里摆了一桌家宴。 孔临安知道她什么心思,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太子对相宜的确不一般。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能做些什么。 自打相宜封官那日后,他都住在书房,林玉娘请了几回,他都以写告罪书,争取早日复员为由,将她拒之门外。 今晚孔老夫人主动办家宴,林玉娘便知有异,使钱打点了孔临安身边的人,才知道他不声不响,竟去东宫做了仆寺小官! 她带着儿子走来,孔老夫人正满脸笑询问孔临安,见她过来,老太太毫不掩饰地收了笑。 第248章 现在只觉得她烦 “母亲看着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林玉娘问。 孔老夫人怕她坏事,本想不提,可孔临安自问行事坦荡,哪怕他想重娶薛相宜,也不会亏待林玉娘,所以他实话实说。 “我已复官,为东宫仆寺七品太子丞。” 林玉娘心中惊诧,更是气他自作主张,咬牙挤出笑,“怎么不与我商量?” 孔临安从前喜欢她出主意,不知何时起,觉得她说的话已无大用,反令他心烦。 “他一个男人家,又是家里的顶梁柱,事关前途,何须同你商议?”孔老夫人不悦道。 以往,孔临安早就帮林玉娘说话了,这回却没开口,无形中默认。 林玉娘悄然攥紧了手,勉强笑道:“我也是为了子郁好。” 孔老夫人看儿子没替林玉娘说话,心情大好,更加得意道:“你才有几分见识,能比得上子郁?他既觉得东宫有前途,那必定是没错的。你如今赋闲在家,便好好相夫教子吧,没事少往外头去,免得再与那孙氏一流搅和上,连累子郁!” 林玉娘气得脸色发白。 她没见识? 从前她风光时,这一家子哪个不说她是女中诸葛,见识不凡! 她忍不住争辩:“我虽被停职,官身却在,若不走动走动,只怕一辈子要留在后宅,岂非是孔家的损失!” 孔老夫人拍了筷子,嫌弃道:“罢罢罢,别再谈什么官身,你那女官才做多少日子,惹了多少麻烦?若非你强出头,带累子郁,他如今也不至于落魄到做个七品官!” “母亲你!” “好了!” 孔临安出声,看了眼旁边眼神惊愕的儿子,不悦地扫了眼林玉娘。 “宁儿,到爹爹这儿来。” 林玉娘见他还记着儿子,心中一喜,便推着儿子过去。 孔临安把孩子抱上凳子,对林玉娘道:“母亲说话不好听,但有一条是对的,你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要总想着夸耀显赫,也该在孩子们身上花花心思。我不求你做什么女官,瞧那孙司礼迂腐不堪的模样,女官署也并非什么好去处,你把长宁教好,再把女儿带好,那便是对孔家有功劳了。” 孔老夫人满意,“这话不错。” 林玉娘被噎住,脸上火辣辣的。 当她傻吗? 她难道不知,东宫有谁? 他们母亲分明是嫌她没了价值,想卸磨杀驴! 想到这儿,她忍下辩驳的冲动,拿起了碗筷。 盐方已经送回,崔贵妃说,经过验证,确是好方! 等着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孔临安吃完了饭,只跟林玉娘打了声招呼,便往书房去了。 见状,孔老夫人很是高兴。 等薛相宜再进门,她一定把这姓林的妖精丢出去! 书房里,孔临安几乎是合衣而眠。 他满心惦记着相宜,又不愿多想她,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他入东宫,是为了前程,又并非全为薛相宜。 她若是不明真情,只知权势,选了太子,那也不值得他喜欢。 可这么想着,他还是早早醒来,换上官服,顶着霜雾,便往东宫去。 第249章 在宫外制服她 圣旨要李君策去淮南巡视,车马安排在白天出行,用的是东宫仪仗,一路上都有各地官员相迎。 李君策金蝉脱壳,早和相宜在清晨出发,带了一队人马,扮作过路商人,转道去了江南。 马车上,相宜掀帘往外看,嗅到晨间清气,只觉心旷神怡。 她看了眼闭眸养神的李君策,“陈大人在出巡队伍中代替您,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自有法子。” 相宜点头。 想来,陈鹤年替他做这些事,早已经驾轻就熟。 出了京城,还是微服私访,自能同寻常百姓一般,届时还是回老宅看看,相宜心中欢喜,哪怕刻意收敛,也还是流露出一二。 李君策睁开眼,睨了她一眼,忽然道:“咱们到万年街时,孔临安骑着马去东宫了。” 相宜皱眉。 他们可是天没亮就出发了,到万年街时,也就面馆茶摊开门了,雾气弥漫,冷得厉害。 “想来他是急于表现,所以出现早了些。” 李君策闭眸,意味不明地呵笑一声。 “只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进东宫第一件事,不是想着安排孤出行的车马,而是先奔着詹事府去。” 相宜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故作不知,低头,从腰间取下一枚荷包,倒出两颗糖丸来。 这糖丸是她最近新制的,用了饴糖混牛乳,入口酥脆香甜,外面卖的最好的糖,也不能与之相比。 一拿出来,甜香之气便悄然散开,钻进了李君策的鼻息间。 李君策朝她看过来。 她面色如常,把荷包收了起来。 李君策唇瓣抿紧,视线往下,瞥了眼她的荷包,抬眸,继续凉凉地看她。 相宜嘴角扬起,故意把糖咬得嘎嘣脆。 李君策不看她了,绷着脸收了视线。 糖而已,什么稀罕东西。 刚这么想,旁边相宜打开荷包,拿出一枚糖递给他。 “殿下,这是臣新制的酥糖,混着牛乳做的,很是香甜,您可要尝尝?” 李君策面色不改,一副严肃模样。 相宜一直举着糖,很是恭敬。 马车行进,一晃一晃,坐着都不适,更别说她一直举着糖了。 罢了。 给她些面子。 他眼神转过,准备抬手。 忽然。 相宜收了手,“殿下若是不喜,臣下回再做更好的!” 说罢,把手里那颗自然地丢进了自己嘴里。 李君策震惊。 她…… 放肆!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宫里,相宜胆子大得很。 瞥到李君策的表情,她也假装看不懂。 哼。 谁让他非提什么孔临安,给她找不痛快,原本她可是真心要跟他分享酥糖的。 如今,只能自个儿吃喽。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口中的甜。 李君策看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牙痒。 才刚出城门呢,本性就压不住了。 他眼神一转,靠在了软垫上。 好。 也好。 赶路疲乏,看他们谁斗得过谁,不在外头将她制服了,日后回宫,那还得了? 二人各怀鬼胎,次日傍晚,方到了徽州城外。 李君策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驿站落脚。 晚膳后,相宜想着进城后如何做,他在案桌后看陈鹤年送来的密奏。 第250章 官人二字是烫嘴吗 “我祖父存银太多,贸然都取出,不是易事。”相宜列了个清单,斟酌道:“徽州这边的钱庄大约能取六十万,取出后,存放于何处,也是问题。” 她问李君策,“少主子是打算全存进国库,还是按下不提?” 出门在外,她的称呼也改了。 李君策头也没抬,“官人两个字是烫嘴吗?” 相宜嘴角微动。 他们一行扮作客商,她是女儿身,混在队伍里尤为眨眼,便作妇人装扮,与李君策假称作夫妻。 李君策落笔签文,不动声色,一点打趣的意味没有,仿佛只是教育失败的下属。 相宜不愿落了下风,倒显得她矫情。 她正了脸色,一丝不苟,“官人打算作何打算?” 李君策坦然接话,“三百万两而已,民间钱庄能存,孤……我自然有法子处置。” 相宜撇嘴。 嘁。 他还不是一样难改口,还说她呢。 “时辰还早,我下楼去,找人套两句话。”她起身道。 “不要轻举妄动,稳妥为上。”李君策道。 相宜点头。 她正要推门,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早些回来。” 相宜想到房间里那唯一的一张床,便觉得头疼。 早知,该扮作兄妹,也就没这么多幺蛾子了。 她负手出门,楼下正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愿意在徽州购买补给,就连驿站也格外热闹。 “小夫人要些什么?” 相宜看了眼楼上,说:“上几碟家常小菜,再做两个点心,一碗肉糜面,用食盒装好。” “得嘞——!” 小二快步走了。 相宜喝着茶,竖起耳朵听两旁客商讲话。 “要我说,这银子还得存去淮南,这一年光利息,就比京城高了好些!” “话虽如此,这淮南的钱庄为何如此阔绰啊?” “嗨,淮南王府有钱,王爷又爱民如子,这赋税低,钱庄能不阔绰吗?” 众人纷纷应和。 “要老子说,就该让淮南王做皇帝,那咱们弟兄才有好日子过呢!”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 楼下静了一瞬,众人都停了话茬,偷看那说话的人。 “少爷,您喝多了。” “胡说,老子好着呢!” 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五六,穿得不错,面色却差,一看便是沉溺酒色之徒。 相宜皱眉,低头喝茶,敛去厌恶之色。 那男子见众人不语,又高声道:“淮南王不但对百姓大方,那对手下的官绅也大方啊,想我那姐夫……” 他说到一半,身边仆人忽然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巴,合力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相宜听隔壁桌妇人道:“一看就是家里的二世祖,没能为的,只晓得在外头胡说。” 她男人横了她一眼,“少说话!” 妇人不大乐意,见那年轻男子被仆人架着上楼,便低声道:“当家的,咱们要不要也把钱存去淮南?” 他男人皱眉思索。 相宜看他们孩子还小,又行事省俭,想来是贫苦出身。 她放下筷子,忍不住开口:“钱庄利息高,也并非好事。” 第251章 惹出事来 妇人看相宜穿戴不俗,也不介意她插话,笑道:“妹子,怎么说这话呢?” 相宜的菜上来,随手拿果子逗她家孩子,顺口道:“前朝末年,大利钱庄给的存银利息比如今淮南一带的利息可高多了,结果呢,东家说跑就跑,上哪儿找去?” “常言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咱们图钱庄的利息,钱庄说不定图的是咱们的本金。”她摸摸孩子的头,对女人道:“嫂子,朝廷的钱庄给的利息再少,也有朝廷做保啊。” 妇人点点头,“这倒是。” “不过这淮南王也是正经王爷,如今天下又不打仗了,淮南王总不敢卷咱们百姓的银子吧?” “是啊,听说皇帝对淮南王极为倚重呢。” 江南一带,经济发达,老百姓腰杆子硬,又不是天子脚下,说话都大胆不少。 相宜喝了口茶,貌似不经意道:“前朝开国时也有好些异姓王呢。” 众人不言语了。 他们虽是商贾,但也读过书的,前朝的异姓王们什么下场,他们一清二楚啊。 跑江湖的肚子里没墨水,嚷嚷着,还在劝众人要挣快钱。 相宜见身边那对夫妇似乎动心,看过去两眼,还想拉两把。 那男子却不乐意,冲她道:“你这婆娘哪来这么多话,妇道人家,不在厢房里好好坐着,下楼来找爷们儿。你男人死了?你这么浪上火的!” 这话难听,连听他说话的妇人都变了脸,拉着丈夫离开。 本就是想拉人一道去淮南的,见肥羊跑了,男人一边着急,一边更气相宜。 啪!他把大刀往桌上一砸。 “妈的,坏老子的事儿!” 他本以为这么一吓,相宜怎么也得变个脸。 不料,相宜淡定喝茶,竟似没事人一般。 众人也跟着纳罕。 眼看被围观,若是不做点什么,脸面必定全无,那男人脸一横,伸手向相宜抓来! 忽然,横空飞出一只筷子,直直地扎在了他掌心。 角落里几张桌子上,一行十来人,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众人还没回过神,那男人先嚎叫了起来。 小二循声赶到,一看他掌心惨状,吓得腿都软了。 “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匆匆赶到,一看十几人站着等相宜发话的架势,立马知道,相宜不可得罪。 他硬着头皮上去拉受伤的男子,一个劲儿给相宜道歉,“夫人,您大人大量,别跟粗人一般见识。” 相宜微微一笑,“都是做生意的,我自然不会为难掌柜的你。” 闻言,掌柜的如临大赦,赶忙拉着嚎叫的男人走了。 相宜抬眸,往楼上看了看。 没人。 她又看了看站着的众人,一时无从判断,刚才那一下凌厉的攻击,是谁发出的。 仅凭武力,能做到吗? 她的袖箭倒是可以。 给了众人眼神,命他们坐下,她不慌不忙,叫小二擦了地上的血,动筷用膳。 要带给李君策的,她每一样都尝了点。 方才的事,到底吓着众人了,议论声几乎消失。 相宜觉得无趣,便打算上楼。 刚到楼梯上,却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第252章 两度出手 为首的男人,乃是刚才胡言乱语,被手下人拉上楼的年轻男子。 大概是上楼后又喝了不少酒,他走路都是虚浮的。 看到相宜,一双小眼睛却忽然睁大了。 站在他身边的人一脸横肉,尚未发觉异样,便指着相宜道:“袁三爷,就是这娘们儿,胡言乱语,还仗着手底下人多,把李胡子给伤着了!李胡子可是给您办事,为您筹谋的!” “筹谋个屁!”男人一把推开他,呸了一声,“贱皮子,他也配替爷筹谋?” 胖子懵了,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下一刻,便明白了。 只见袁三直勾勾地看着相宜,步步逼近,“美人儿,吓坏了吧?别听他们胡说,爷是最怜香惜玉的,哪能跟你过不去啊?” 说着,便要上手来拉相宜。 相宜嫌恶,后退了一大步。 不用那帮人底下人出手,毫不犹豫,抓起身边茶盏就朝男人脑袋砸了过去。 瞎了他的狗眼! 那袁三被砸得跌坐在台阶上,一摸脑门,手里全是血。 他酒一下子醒了,怒不可遏。 “妈的,给脸不要脸!” “来啊,把她给老子按住,带上楼去扒了!” 这一行人显然是猖狂惯了,刚才袁三胡乱说话,还有人管管,对付相宜一个弱女子,没一个人觉得有不妥的,得了命令,立刻动手。 然而也就片刻间,旁边杀出十几人,下手快准狠,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将他们一行全给解决了,护着相宜,云淡风轻地在一旁落座。 围观的人叹为观止,虽害怕,却还是躲在角落里不敢离去,纷纷猜测,这小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身边这么多高手。 袁三刚才还嚣张呢,看这情况,摔在台阶上,慌得脸都白了。 他正要起身,忽然,和方才一模一样,横空飞出一只筷子,重重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啊——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楼下。 相宜摇头,嫌恶至极。 一转脸,只见男人一身月牙白的寻常袍子,单手背在身后,缓步从楼上走下,手里,不经意地把玩着一金属物件。 原本守在她身边的众人,全都后退一步,为首的人恭敬唤了一句:“主子。” 相宜一时间有些后悔,实在不该下楼,这群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李君策更是“荆钗布裙难掩姿色”,他往那儿一站,傻子也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 走到袁三面前,他倒是没嫌脏,竟是亲自俯身,漫不经心地将筷子从袁三手臂上拔了出来,上下看了一番,这才赏了袁三一个眼神。 仿佛,刚才只是在围场狩猎,猎物无所谓,新制的“弓箭”才是讨了他的好儿的。 将筷子随手丢弃,他睨着袁三,说了句什么。 外面那圈人听不清,相宜却听得明白。 “回去告诉袁仁寿,本官明日去拜访他。” 相宜勾唇。 本官。 行,他也是会糊弄人的。 等等。 袁仁寿? 徽州知府? 她往前看去,那袁三脸色更白了,显然是被吓着了,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还给李君策磕了两个头,才仓皇逃离。 第253章 夫人,咱们今夜是要共处一室的 薛家在徽州有不少产业,是以相宜曾跟着祖父在徽州停留不少日子,有关于徽州官场,她还是挺熟悉的。 这位徽州知府与人不同,是个出了名的清官,明明早该升官去京城,却这么些年了,一直留在徽州任上。 相宜想了想,感觉那袁三颇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正琢磨,身边众人散去,李君策已经坐到了她对面。 她看了眼四周,自然没给他行礼,将方才备下的吃食一一拿上。 李君策见每样都缺了些,半真半假道:“出了门便如此放肆,敢拿残羹冷炙搪塞我了。” 相宜无奈。 她张口欲唤殿下,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低声道:“依着我的性子,把每块糕点都掰碎了尝尝,拿些碎末给您吃,我才放心呢。” “大逆,回去再治你的罪。” 他说着,举杯要喝。 相宜惊了下,连忙伸手去夺茶杯。 李君策轻啧。 她给了他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将自己喝过的那只用新茶烫了烫,趁人不注意,倒了茶给他。 李君策无言。 “多此一举。” “您若是吃坏了,吃伤了,我们这帮人被穿成一串,被抓进京兆府,便知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相宜道。 李君策想想那画面,嘴角扬了扬。 “真要有那一天,也算解气,孤受点罪也就罢了。” 相宜抓到他的错处,挺直腰背。 “你说什么?” 她用的是“你”,李君策愣了下,想开口教训她,想到自己确实说错了,默了默,没跟她呛。 相宜勾唇。 落败她一局,李君策又开始挑刺。 “好好儿的晚膳,吃什么点心?” 他放下筷子,“小二!” “来喽!”小二立马出现,“爷,您要点什么?” “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有一样算一样,把这桌子上满了。” “得嘞!” 相宜扶额。 出门在外,她是真不想让李君策乱吃东西,虽说这路边驿站,能被人盯上,下毒害李君策的几率很微小,但也不能算没有啊。 她压低声音,“上楼去吃吧,待我一一验过。” 李君策不听,显然是故意的。 相宜抿唇。 她想了想,默不作声,放下筷子离席,竟是直接上楼了。 李君策顿住。 旁边跟着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发言。 这薛大人好大的脾气啊,殿下说什么了,她说走就走? 相宜上了楼,在窗户处叫人,说了几句话。 不多时,李君策点的菜就都被送进了房里。 她一一验过,又叫小二上了个锅子,炖着鲜香的腌肉煮笋,等着李君策来兴师问罪。 果然,不多时,脚步声到了门边。 她转过身,歪在榻上,故作不知。 李君策在楼上坐了半天,不见有人上菜,一进门,满屋饭菜香,气得他一时要发笑。 他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倒酒,吃菜。 相宜竖着耳朵,觉得奇怪,他竟然不反击她两句。 她略微直起了身,身后,飘来李君策的恐吓。 “夫人,咱们今夜可是要共处一室的。” 第254章 真中毒了? 相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直直地朝李君策看去。 李君策嘴角噙着细微弧度,不看她,悠哉地喝酒吃菜。 相宜看他喝酒的潇洒手法,心头突突的,据她的观察,李君策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好。 她想了想,从榻上起来,走回桌边去,苦口婆心:“我不是不叫您吃,是这地方实在不安全,若是出了岔子,岂非天下大乱?” 李君策轻哼。 相宜见他再度倒酒,抢话道:“方才您用什么东西打那袁三的?” 李君策不语。 她内心轻啧,正要腹诽他,忽然,他目不斜视,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相宜眼前一亮,拿过来一看,发现也是一把袖箭,论构造,还不如她的,只不过做工精细,巴掌大小,却还嵌了好几颗宝石。 宝石嘛,谁会不爱。 她抚了两下,心中喜欢,想着回去也要造一把。 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她不吝夸赞:“是好东西。” 李君策抬眸,“这回难得,倒是没昧下我的东西。” 相宜愣了下,反应过来,想起去临州的路上,自己曾昧下他一把匕首。 她轻咳两声,故作不明。 李君策看了她两眼,说:“这也不叫吃,那也不叫吃,瞧着你行事多稳妥呢,下楼片刻的功夫,就给我惹出事来。” 相宜是有些后悔的,正要认错。 李君策道:“果然,红颜祸水。” “日后,我可不敢带你出来了。” 相宜闻言,嘴角压了下去。 “与红颜何关,我自知貌丑,不至于一出门,便叫人心生垂涎!” 分明是那袁三一行人包藏祸心,既要图财,更要欺良,若今日不是她,换做别的女子,只怕就算一言不发,只消生得稍微好些,也难逃那袁三的魔爪。 他这么说,倒好像是她的错,是她的脸有错,是她身为女子有错! 越想越气,不等李君策回应,她站起身,回了方才榻上,重新拿起了书。 李君策看得出奇,放下酒杯,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许久,才低声一句:“胆子越发大了。” 相宜没听清,也懒得去听。 自打出了孔家,她对古往今来的女人处境多愤慨,最是听不得一些偏颇之言。 反正她打定主意,今夜就在这睡榻上了事,明日入城再做打算,若是日后还要再住驿馆客栈,她就装作是夫妻吵架,断然不与他同屋。 不对,他们确实吵架了,都不用装! 这么一想,她安然躺下了。 李君策见状,越发觉得好笑。 她不理他,难不成,还能气到他不成? 他不在意,一个人吃,也是潇洒自在。 然而半个时辰后,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李君策起居讲究,哪怕出门在外,沐浴更衣,也绝对少不了。 没侍女伺候,也有小二进出送水。 相宜听得头大,腹诽他事多。 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听他不停翻身,吱吱呀呀,吵个不停。 她忍无可忍,做起身,往床的方向看去。 只见,李君策坐在床边,面色难看。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了玩闹心思。 第255章 积食 相宜第一反应便是中毒,她鞋都没穿好,便往李君策面前去。 瞥到是她,李君策当即收了手。 相宜皱眉,强硬地拉出他的手。 他面露惊色,正要训斥她,反被她训了。 “您别闹了,若是中毒,那就麻烦了!” 李君策不动了。 他也怕是中毒,一方面,毕竟在外头,缺医少药的,另一方面,薛相宜本来就不让他吃的,他非要吃,若是中毒了,他面子往哪儿搁? 室内寂静,他观察着相宜的神色。 然而片刻后,相宜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不说有事,也不说没事,反倒是先叫了人进来,让去给他抓药。 “主子这是何病,严重吗?若是严重,还是回京医治为好。” 相宜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皱眉,心提了起来。 下一刻,只见女人勾了唇,桃花眼中晕开笑意,轻咳一声,声音不轻不重:“无妨——” “不过就是积食罢了,晚膳用的忒——多了!” 侍卫:“……” 李君策:“……” 室内好一阵寂静。 那侍卫不敢看李君策的表情,一言不发,赶忙拿着方子走了。 相宜负手而立,转脸看李君策。 李君策眼神凉凉,一动不动。 她也不怕他看,一番眼神厮杀后,放肆地笑出了声。 “在家里拘束,想来您出生至今,也未曾吃积食过,这回倒是试了个新鲜。” 她重新走回床边,拉过了他的手。 李君策震惊,没想到她胆子已经这般大。 相宜抢在他开口前,说:“我给你按两个穴位,能好受些,否则只吃药,只怕这一晚上您都不好受了。” 李君策骨头硬,本想不给她面子,然而她指腹柔软,按在虎口处,极为舒服。 他绷着脸,没抽手。 相宜又道:“等会儿山楂到了,我叫小二拿下去,做成山楂膏,最消食了。” 李君策挪开视线,依旧没言语。 相宜占了上风,也没不给人活路。 不再提积食的事,她趁机道:“如今在外头,天气又不暖和,您别日日沐浴,若是着了凉,那才是非同小可。” 不吃可以,浴而不沐也可,完全不沐浴,那是要李君策命了。 正想着,他鼻间一痒,竟小小打了个喷嚏。 相宜一惊,连忙给他把脉。 李君策皱眉,“旁的本事没有,咒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相宜是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又是出门在外,上下尊卑忘了一半,忍不住怼他:“是我咒的吗?口腹之欲不禁也就罢了,沐浴后,又不速速擦干头发,怎能不受凉?” 她说着,摸了把李君策的头发。 好家伙,竟是半干的。 她想都没想,将他头顶玉簪一把拔下,那挽起的一半乌黑头发,瞬间倾泻而下。 李君策一把抓住她手腕,“做什么?” 相宜冷脸道:“您已受凉了,带着这半干的头发入睡,明日必要染上寒症!” 说罢,抽出手,去柜中拿出干布,又回他身边。 李君策以为她要借题发挥,不想,她叹了口气,自责道:“是臣之过,不该儿戏。” 闻言,李君策反倒不自在起来。 第256章 心猿意马 “与你无关,孤出门在外,从不用发粉。” 相宜自然知道,那东西是草木灰做的,连她都不愿意用,更别提他这位祖宗了。 她动作麻利,只求他这一头头发快速干了。 从未与她这般接近,便是有,她也不曾在他身边停留这么久,或是亲手伺候他。 李君策感受着她指下柔,鼻息间,更是拢着她身上淡淡香气,不经意的,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闭上眼睛,敛去多余心思。 他喉结滚动,目不斜视,“好了,孤自己来便是。” “您别动。” 相宜手下动作不停,用干布搓揉,不轻不重。 直到外面敲门,她才放下东西,接过做好的山茶膏,又命人熬煮姜汤。 李君策看她忙活,说:“孤已积食了,还吃这些?” 相宜:“积食便积食吧,总好过着凉。” 她端着山楂膏过来,走到一半,想到什么,回头换了勺子,亲自尝了一口,确定无误,才端给李君策。 李君策看她这般小心,心下受用。 一饮而尽,却又想到她方才尝山楂膏时的毫不犹豫,若是那膏中有毒,她只怕早一命呜呼。 想到此,他认真道:“往后住在外头,用咱们自带的粮食,简单吃些便好。” 这话相宜爱听,当即点了头。 一番折腾,她总算许李君策躺下。 只是她提了裙摆,在他床边坐下,为他按揉虎口。 李君策不由得后悔,不该任性,小儿一般,同她较劲,累得她连觉都没得睡。 “孤好多了,你去歇着吧。” 相宜摇头,“再过一会儿。” 见她坚持,李君策没再与她争执。 只是,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眼看她眼皮耷拉,不停调整姿态,不知何时,便慢慢地靠在了窗框上。 他正琢磨,是否要唤她。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双肩耷拉下去,下一刻,身子往外一歪,便要摔下床去。 李君策快速起身,一把拉住了她手臂。 相宜惊醒,睁眼,便见男人一手拉着她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身子。 她定神许久,才缓和过来,连忙抽了手,准备行礼。 李君策叫停,“好了,别讲这些虚礼了,去歇着。” 相宜不敢逞强了,谢了一声,转身往睡榻方向去。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眼睛,坐到床边,还没躺下呢,先闭上了眼睛,脱掉鞋子,躺下了,才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鞋子摆正。 李君策不自知,无形地勾了唇。 躺下了,毫无睡意。 他想,虽是君臣有别,但他是男儿,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有叫她睡竹榻之理。 念及此,他翻身欲起,却听她懵懵懂懂的开口:“殿下,快睡吧——” 一时间,不知她是呓语,还是清醒之言。 李君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半晌后,没听到她的动静,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他才皱了皱眉。 定是积食引起的,村野小店,吃食古怪! 他把罪责归到吃食上,总算放心些,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相宜虽熟睡,梦里却不安生。 第257章 要她殉葬 相宜提着一颗心,生怕李君策有事,睡梦中,迷糊地来到一所宫殿,推门而入,便听到阵阵伤心的哭声。 她正疑惑,披麻戴孝的女人们冲出来,怒斥她是狐狸精,害死了“殿下”。 “误会误会!” “殿下是积食而亡,与微臣无关啊。” 不管她怎么解释,娘娘们就是不信,拖着她到了灵前,嚷嚷着要让她殉葬。 相宜大喊冤枉,谁料,棺材板竟一下子炸开了。 李君策大着肚子从里头跑出来,阴着脸质问她:“便是你害孤的,还敢抵赖!” 女人们大喊:“叫她殉葬,殉葬!” 相宜双手挥舞,指着李君策的肚子辩解:“是积食,积食啊!” “不要殉葬,不要!” 她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尚未回神,便见一人站在身边,吓了她一跳,再定睛一看,竟然是李君策。 梦里恐惧未散,她抓着被子,惊恐之鸟一般,缩进了竹榻里。 正是凌晨时分,李君策方入睡片刻,便听她大声嚷嚷,好心跑去看她,却听她喊着不要殉葬之类的鬼话。 满脑袋胡思乱想,本朝开国以来,何曾要过活人殉葬了! 视线交汇,半晌,他直起身,单手背在身后,凉凉地看她。 相宜这才回神,尴尬地放了手里的被子,“殿,殿下。” “薛卿果真一片丹心,睡里梦里,都不忘要追随孤。”李君策往下看她,“日后孤龙归大海,必在皇陵里给薛卿留位置。” 相宜舒了口气,拱手道:“谢殿下美意,臣命小福薄,消受不起,皇陵位置难得,还是留给陈大人一行吧。” 李君策睨她一眼,对她的鬼话习以为常,背着手,往床的方向飘。 外头有脚步声经过,相宜这才想起,方才俩人又口不择言,殿下、微臣之类的话全跑出来了。 她打了打嘴,扭头问李君策,“您可还觉得哪里不爽吗?” 李君策重新躺下,闭眼道:“好梦被扰,自然不爽。” 相宜听这话音,应当是没别的大毛病。 不过她行事谨慎,还是起来洗漱一番,给李君策把了脉。 “您昨日不曾睡好?” 李君策眼神微闪,面上平和,“你夜里呓语不断,我如何能睡?” 相宜就是被自己嚷嚷醒的,对此话自然深信不疑,不免面露赧色。 “时辰尚早,您再歇会儿,等到了徽州城,我还是另要一间厢房为好。” 她说着,低头收拾药箱。 李君策默了默,说:“你去别处住,我要人伺候,找谁?” “我就在隔壁。” 李君策不言语了,本想问她是否想躲懒,堵了她的嘴,可看到她眼下乌青,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为君者太刻薄,可是容易寒了臣下的心的。 她梦里都怕殉葬,平日里不知如何想他呢,他可不想被她日日咬在心里咒骂。 “进了城再说。” 大不了,今夜她睡床,他去睡竹榻。 也就是这一二年太平,从前行军在外,再恶劣的条件他不也忍了。 照顾她一小女子,还不信手拈来。 第258章 单独去袁府 到底有正事,李君策并没歇多久,用完早膳,他们一行便进了徽州城。 相宜带上了东宫令牌,单独去袁府,去钱庄之前,她得先借些人手,免得横生枝节。 她只带了两个侍卫,依旧是妇人打扮,敲响了袁府后门。 “我家主母是京城来的,要见你家夫人。” 门房一听,探出头来看了看。 相宜坐在轿中,只听对方貌似试探地说了句:“稍等。” 大约一盏茶后,后门才开了,几个小厮丫鬟迎出来,恭敬地请相宜下轿。 相宜出了轿子,却见几个仆妇是生面孔,她曾见过袁仁寿的夫人,身边丫鬟也都识得,不想几年过去,竟都换了人吗? 正要迈步,为首仆妇却大剌剌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哟,这不是薛大姑娘吗?” 相宜停下步子,看了眼那仆妇。 她隐约想起来,仿佛是从前外院做粗活的婆子。 正疑惑呢,那婆子竟动起手脚来,拉住她的手往里请。 “听闻姑娘嫁去京城,真是好福气啊!” 相宜不动声色抽出手,问道:“你家夫人可还好?” 婆子笑了两声,只说:“您来了,那自然是好的。” 说话间,相宜进了门。 一路到了前院正厅,却不见袁夫人等候,那婆子招呼丫鬟,说:“快,去请姨娘来。” 姨娘? 相宜想到那袁夫人柔和的性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果然,不多时,走进来一穿着不俗,容貌亦不俗的年轻女子,满头珠翠,下人环绕,端的是正房太太的派头。 “薛家姐姐好。” 一开口,便是叫人酥了骨头的好嗓音。 相宜避开视线,放下手中茶盏,故作不知,看了眼方才的婆子。 “这位是……” “大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夫人病了好几年了,便为我家老爷聘了这袁姨娘,如今府中的事都是袁姨娘管着。” 相宜点头,“倒是缘分,这位姨娘也姓袁?” 不等婆子回答,袁姨娘自顾自坐了主位,笑盈盈道:“不瞒姑娘,我是家生子,蒙夫人不弃,擢为侧室,不过是夫人病重,我帮着料理些家事罢了。” 听她说话,相宜已将她的容貌在脑子里转了三四圈。 昨日驿站楼下,那位叫袁三爷的酒肉之徒,竟与这位袁姨娘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更有数,按下不提,只道:“我从京城来,与袁夫人已数年不见,夫人既病重,那便请姨娘带我前去探望吧?” “这倒不巧。”袁姨娘应付从容,“我家夫人自打病了后,便吃斋念佛,轻易不见客。便是亲家太太来了,也不大见得着呢。” 相宜本意是悄悄见一面袁仁寿,借他知府的权利,保证将银子妥善取出,再妥善送出徽州。旁的事她一概不想管,也管不着,可听这袁姨娘的话,她有些怀疑,那袁夫人是否还安好。 都是女子,后宅艰难,她是明白的。 正犹豫是否要管闲事,忽然,后头传来些许闹声。 袁姨娘的笑纹丝不动,只对身边婆子道:“想来是我没有手段,又有丫头子作妖,妈妈去瞧瞧吧。” 那婆子正要应声,只见一丫头披头散发,从后头闯了进来! 第259章 难产 “姨娘!姨娘!奴婢求你了,快给夫人请大夫吧,夫人真要不行了!” 丫头刚喊完,袁姨娘便冷了脸,甩了她一耳光。 “好大的胆子,竟敢咒主母!”她叫来婆子,“把她捆起来,拉到柴房去,等夫人平安生产了,再做处置!” “是!” 两个高壮婆子冲进来,拖人,如同拽猫狗一般。 相宜起身,“慢着!” 袁姨娘奉上笑,“薛姐姐,这丫头不懂事,你别介意。” 相宜没理会她,走上前看那丫头,“你是方晴?” 被拖拽的少女闻言,惶惑地仰头看她,定了定睛,当即犹如看到救世的菩萨,“薛大姑娘!姑娘!救命啊,我家夫人难产,性命垂危!” “还不把她拖下去,叫客人看着像什么话!”袁姨娘呵斥。 婆子们要再度动手。 相宜抬眸,冷脸道:“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岂是你们说动就动的?” 婆子们犹豫一瞬。 被拖的没人样的方晴,却是痛声哭了出来,抱住相宜的腿,只一味求救。 相宜眼锐,看到她手背上的伤痕,便知她主仆是何种境地。 她心中愤怒,强行压下,不顾袁姨娘在场,将方晴拉了起来。 “你家夫人在何处,带我去看。” 方晴似乎还想要叫大夫,不知想起什么,连忙拉住相宜的手。 “是了,是了,姑娘你也是通医术的。” 相宜点头,“动作快些。” 眼看相宜要往后院去,那袁姨娘终于变了脸色,拦着相宜的去路,不善道:“薛姑娘!这里是雨袁府,怎容你一个外人放肆!” 啪! 相宜毫不犹豫,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众人惊愕。 方晴也吓着了,但还是挡在了相宜面前。 袁姨娘美眸瞪大,指着相宜的手都在发抖,“你,你竟敢打我!” 相宜冷脸以对。 妇人气急,看向左右,“你们都是死人吗?” 仆妇们面面相觑,斟酌一番,还是硬着头皮上来围住相宜。 然而不等他们动手,跟着相宜进门的两个侍卫已经拔了刀,眼神凶戾。 “谁敢乱动!” “大姑娘……”方晴拉了拉相宜。 相宜眼神安抚她,在袁姨娘惊疑的眼神中,掏出了袖中的东宫令牌。 “本官是东宫少詹事,莫说是你,便是你家大人,也不过与我平级!你一妾侍,敢对本官拉拉扯扯,本官打你都是轻的!” 袁姨娘傻眼。 她虽不曾见过世面,认不得东宫令牌,但也知道,普天之下,没几人敢冒用东宫名号,除非是嫌命长了。 见她愣住,相宜不想耽搁时间,对方晴道:“带路!” “是……是!” 方晴点头不迭,快步走在前头。 相宜跟上,两个侍卫寸步不离。 袁姨娘跌坐在椅子上,半晌后才回过神,不知想到什么,赶忙拉过婆子。 “快!去前头衙门叫老爷,就说家里出事了!” 相宜赶到袁夫人院里,屋内众人已经乱做一团,奶妈子跑出来,大喊:“大夫,大夫怎么还不过来?” 方晴拉着相宜上前,“妈妈,这位姑娘便是大夫!” 第260章 生子 奶妈子看相宜年轻,有点信不及,方晴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拉着相宜往里。 产房里,已经满是血气。 袁夫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完全用不上力。 产婆说:“这,再不行,只能保小了,否则母子都保不住了。” 相宜没看对方,而是在床边坐下,给袁夫人把脉。 中途,袁夫人清醒过来看向她。 她一面叫方晴取银针,一边又要老山参,塞进了袁夫人嘴里。 “王姐姐,还记得我吗?” 袁夫人听到声音,定了定神。 “薛……薛家妹妹……” 相宜镇定点头,宽慰道:“姐姐,你放宽心,我给你扎针,你提了力气,一鼓作气把孩子生出来,我必能保住你们母子性命。” 王氏早疼得麻木,听她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然而求生欲是本能,她不住地点头。 相宜又去问产婆,孩子是何位置。 产婆不敢大声说,低声道:“正是位置不对,这才生不出。” 相宜:“你只管伸手进去,我来止血,孩子若能活便活,夫人的性命要紧。” “这不成啊。”奶妈子急着上来,拉住她道,“姑娘,我家夫人和老爷早闹开了,这孩子是夫人唯一的指望,若是孩子没了,夫人可怎么活啊?” 相宜甩开她的手,“现下就保不住命,还谈什么以后?” 她知道王氏的性情,不是迂腐的,保自己还是保孩子,必定清楚。 走至床边,她再度向王氏确认了一遍。 王氏含泪朝她点了头。 产婆壮着胆子开始伸手,血也汹涌地往外出,王氏疼得大喊,相宜扎针,一为止血,二为给她提些力气。 整个屋子,都是女人的惨叫声,听得人脊背发寒。 终于,随着一声婴儿啼哭,这道酷刑到了终点。 一众仆妇丫鬟不敢相信这么快,皆是喜极而泣。 奶妈子赶忙抱了孩子,恨不能给相宜跪下。 相宜不敢松懈,继续扎针,口述药方,让人快去抓药。 有她的侍卫在外头镇着,府中人不敢怠慢,方晴速去速回,很快把药抓了回来。 王氏的命算是保住了,相宜在一旁洗手,她虚弱开口。 声音还没出,外头就传来匆忙脚步声,一听便知有不少人。 相宜轻哼,丢了手中毛巾,看了眼床上的王氏。 “王姐姐,不必着急,我替你会会恶鬼。” 王氏点点头,闭上眼别过脸去,显然是已经不愿再多见丈夫一面。 房门被推开,袁仁寿先进门。 他今年不过三十多,看着却很老成,跟相宜站在一起,说是相宜父亲也不为过。 双方会面,袁仁寿本有兴师问罪的神色,见相宜神色自若,到嘴边的话却咽下去了。 电光火石间,他走上前来,竟是对相宜深深弯腰。 “薛大人妙手仁心,名不虚传,今日救我妻儿性命,袁某感激不尽!” 相宜轻笑,在王氏床边坐下。 “袁大人,您那位姨娘呢?” 袁仁寿神色一滞,“她不知轻重,冒犯于您,我已将她禁足了。” “只是不知……”他话锋一转,“薛大人乃是京官,缘何会到我徽州?” 第261章 撑腰 相宜既然敢坦白身份,自然早有准备。 一纸外派公干文书,让袁仁寿无话可说。 袁家正堂 她坐在一旁,悠闲喝茶。 袁姨娘跪在地上,已被掌了十几个耳光,哭得梨花带雨。 相宜看得出,袁仁寿心疼坏了。 她放下茶盏,夸赞道:“袁大人果然规矩严,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要舍不得了。不过这后宅不稳,妾侍生乱,也易毁大人大好仕途啊。” 袁仁寿勉强笑笑,“薛大人所言甚是。” 相宜是只想借人,这回却是走不脱了,王氏产后虽虚弱,性情却刚毅,执意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 奶妈子私下求相宜:“您千万替我们姑娘说话,若是今日走不脱,等您走了,我家姑娘必定要被生吞了。咱们王家落魄了,这姓袁的早不拿我们姑娘当回事了,实在是人面兽心!” 相宜自然知道,能让一个小妾逼到生产都请不到郎中,可见王氏在袁家的地位,只怕她一走,王氏和孩子都难保。 是以王氏借她成事,她也认了。 袁仁寿不同意:“你们不要撺掇夫人,她刚生产完,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安心在府中修养,那才是上策!” 王氏没露面,她的奶妈子却还算顶用。 “老爷说得好听,修养,如何修养?只怕老爷一走,那狐媚子又来害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胡说!” 奶妈子看向相宜。 相宜朝袁仁寿笑了笑。 袁仁寿面露尴尬。 “其实,叫王家姐姐家去住一段日子也好。”她喝了茶,低声道:“否则,若是闹起来,妾侍谋害主母可是大罪,总不好送袁姨娘去大狱。” “不错!”奶妈子一口咬死,“大人若是不许我们姑娘回娘家,那老婆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去道台衙门告状!” “你敢!”袁仁寿沉了脸。 正堂寂静。 奶妈子面色白下去,抱着孩子,一眼不敢发。 这个家里,袁仁寿显然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严。 相宜轻叹一声。 袁仁寿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 他扯了扯唇角,对相宜道:“让薛大人看笑话了。” 相宜还真就笑笑,不说话。 但她不走,已经说明一切了。 老婆子要告状,都不用去道台衙门,可走她的门路。 这么一来,要么,放王氏回娘家,要么,处置了袁姨娘。 显然,袁仁寿舍不得袁姨娘。 他跺了下脚,似乎万分不舍。 “罢了,夫人既如此倔强,那便由她吧!”他看了眼孩子。 奶妈子赶忙把孩子抱紧,“夫人九死一生生下的,自然得带走。” 相宜不动如山。 袁仁寿无法,只能应了。 闲事管完,相宜总算能说正事。 一听是要借人,袁仁寿倒大方,“只是不知,薛大人要人何用?” 相宜没明说,糊弄了过去。 这位袁大人的真实人品,她现在觉得有待商榷。 从袁府出来,她让侍卫领着人远远跟着,自己上了马车。 车门一开,才发现李君策坐在里头。 第262章 不宜久留 “薛大人好大的官威。” 听他如此打趣,相宜便知,袁府之事他都知道了。 她没顺着话开玩笑,将车窗关好,正色道:“咱们取了银子,探一探钱庄的风便好,剩下的钱,您派人分批去取吧。咱们这回出来,最重要还是看看盐场,若是来得及,再去看看粮种。” 李君策看她一眼,“出事了?” 相宜把袁府的事又细说一遍,道:“从前我只见过几面这位袁大人,外头都说他爱民如子,现在看来,只怕是虚名而已。” “他宠妾过甚,未必不爱民。” 相宜笑了,“他夫人腹中的难道不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的性命他尚且不怜惜,若他真爱民如子,那可真是百姓的悲哀了。” 李君策提了下唇,“这话也不错,只是你为何怕这徽州?” 相宜反问:“您仿佛早知道,那袁三是袁仁寿侧室的兄弟?” “既来了徽州,自然不能两眼一摸瞎。” 连知府妾侍的兄弟的模样都记住了,您自然不是两眼一摸瞎。相宜想着,把在驿站时,袁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君策:“你是怀疑袁仁寿是淮南王一党?” “即便不是一党,只怕也没少拿淮南王的钱财。您是储君,有这样的知府,徽州地界咱们如何能久留?还是早早离去为妙,免得节外生枝。” 李君策多看了她两眼,不知何意,转而点了头。 “好,听你的。” 相宜松了口气。 有道是一鼓作气,人已经借到,她直奔徽州最大的钱庄万永钱庄而去。 已是午后,钱庄里正安静。 她带着两人进去,掌柜的看出她穿戴不俗,连忙迎了上来。 相宜笑道:“徐掌柜,不认得我了?” 掌柜的愣了一愣,随即一惊。 “薛大姑娘!” 相宜笑着往里,“您还认得我,那便好办事了。” 掌柜的眼神转转,赶忙跟上她。 “快,上茶!” 钱庄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一众伙计忙前忙后。 相宜被请进一等厢房,徐掌柜亲自招待。 “姑娘许久不回徽州了,此番是要……” 相宜没提东宫的事,直言:“我要取些银子。” “取银子没问题。”徐掌柜给她倒茶,含蓄询问,“只是不知,姑娘要取多少?” 相宜看了他一眼,“全部。” 徐掌柜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不知道您可带了银票和印鉴,当初薛老存银时,可是同小号说得清清楚楚,非得是票、印具在,还是您本人,方才能取出。” “只要票、印皆在,当天可兑?”相宜确认一遍。 徐掌柜沉默一阵。 他张了张口。 忽然,外头有人敲门。 “谁?”他不耐地喊了一声。 伙计言语含糊:“掌柜的,你出来瞧瞧吧,外头来了好些官兵呢。” 徐掌柜脸色一变,看了眼淡定喝茶的相宜,眼神转了转,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 “薛大姑娘,您这是……” 相宜打断他,不疾不徐道:“徐掌柜,我来拿的,本就是我薛家的银子。” 徐掌柜见她不肯松口,只好直言:“这么多银子,小号一时兑不出,还望姑娘宽限一日。” 第263章 纵火 “一日尚可,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一定会有。”相宜道。 徐掌柜拍胸脯保证,“我万永钱庄虽小,也在徽州多年,六十万两虽多,但小号还拿得出,不过是要些时间调转。” 相宜点头。 “那好,明日同一时辰,我来取银子。” “好好好。” 见相宜这么好说话,徐掌柜亲自送她出门。 上了车,相宜掀开帘子,让知府衙门的人回去一半,剩下的,全都跟她回客栈,就守在楼下。 李君策看出她的想法,“你怕万永拿不出钱,狗急跳墙?” 相宜点头,又摇头。 “这回出来取银子,其实银子是其次,我祖父存银时分开存,就是为了避免将来取不出来,几十万两,像万永钱庄这样的大庄子,不可能拿不出。” “那你怕什么?” 相宜:“怕他们取不出。” 这话听着像是绕口令一般,李君策却能明白。 相宜说:“若是连这点钱都取不出,还要狗急跳墙,对我这样的朝廷命官出手,那证明万永钱庄真的没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生怕出现挤兑之风。” “这几年太平,江南更是最富庶之地,为何会没钱?钱都去哪儿了?是一家没钱,还是家家都没钱?” 她看向李君策,更一针见血道:“淮南地界的钱庄那么大方,是哪来的钱?难不成,天下的银子都涌向淮南了?” 李君策陷入思索,“你何时有这样的想法的?” “凉州大疫时。”相宜说,“为帮孔临安筹钱,我曾打算兑换二十万辆银子,那时候各地钱庄的利息就不对劲了。” 凉州大疫,那是多久之前了。 如果那时就出问题了,那么全大宣的银子恐怕早已到了淮南地界。 民间钱庄如此,皇家的钱庄呢,是否也如此? 淮南积蓄如此多的银子,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屋内正安静,忽然,淡淡香气飘来。 相宜敏锐抬头,还没找到源头,先从药箱中取出两枚药丸,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塞给了李君策。 李君策见她摇头,没有多问,吞了药丸。 一转身,相宜示意他看窗边,一根细管插进来,管口正往里流着涓涓白雾。 不多时,屋内香气弥漫,那管子也撤了下去。 李君策不动声色,拉着相宜去了内室。 俩人已做好厮杀的准备,却不想,逐渐有烧焦的味道飘进房里。 对视一眼,顿时明白。 纵火! 火势未起,窗外传来动静。 “主子,是否要将他们擒住?” “抓活的。”李君策沉声道。 “是!” 火势越来越大,屋内不能久留,李君策揽着相宜,纵身跃出窗户,在一片救火声中,轻易藏进了人群里。 他们住的客栈是在闹市,骤然起火,半个城的人都被惊醒了。 潜火队匆匆赶到,却也只能救下一个楼架子。 站在高处,相宜眯着眸子看远处火海,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殿下,您说,我从知府衙门要的那些人,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纵火的人,知道您是太子吗?” 第264章 调兵 李君策外出,说是微服,实际上一点也不低调,单是在徽州城外,就已经够宣扬了。 只要袁仁寿和徐掌柜有心,必定能查出,相宜不是独行,那猜到李君策的身份,自然也不是难事。 即便如此,火还是起了。 袁仁寿的人,也是装死。 李君策一向厌恶江南世家,连带着江南官场也不讨他的好,这帮人如此肆无忌惮,无疑是再度拨弄了他的逆鳞。 客栈着火,连带着周围好多店铺都被点着,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看着便骇人。 或许是天意,原本晴朗的夜空,竟落下雨来。 先是淅淅沥沥,再到倾盆大雨。 如此夜间,李君策将一枚令符给了手下人,去就近的新安卫——调兵。 相宜愣住,“这么大动作,会不会打草惊蛇?” 李君策镇定自若,“只要二十余人,你来指挥,连夜去把万永钱庄给包了,取走你该取的钱。” 相宜明白了。 这是要震慑江南各大钱庄,就算他们都与淮南有所勾结,这么一来,至少要稍微收敛些。 至于这调兵,自然是她这个太子宠臣的手笔,骂名也得她背了。 她没在意,做臣子的,避免不了要做刀子,若能一直做刀子,自能能保得自身长久。 她下了楼,算着时间,穿上蓑衣,骑马往万永钱庄去。 调兵事关重大,袁仁寿作为徽州的最高长官,自然会知道。更何况,相宜估计他今夜本就是辗转难安,既怕他们出事,又怕他们活着。 毕竟,若跟她一路的真是太子,太子死在他的徽州,他也没好果子吃。 自然了,有这层利害关系在,对于万永钱庄的手笔,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是有多大的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还没到万永钱庄,袁仁寿的马车就到她面前了,仿佛是夜里刚起,带着伞仓皇赶到。 “薛大人呐,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调兵呢!” “您虽是东宫的人,但也要爱惜羽毛,你我乃是臣子,当全心为君上分忧才是,大人怎么反倒给殿下找麻烦呢?” 相宜高坐马上,不顾雨水倾倒而下,刻意提高的声音穿透雨声。 “袁大人,你来的正好,本官怀疑有人纵火,正要前去缉拿!” “什么?纵火!” 袁仁寿一脸惊恐,正要询问缘由。 后头浩浩荡荡几十个穿着甲胄的兵士跑来,由一个小将领着,恭恭敬敬到了相宜面前。 “参见薛大人!” 相宜睨了对方一眼,“人可都齐了?” “大人点兵二十七人,具在此处。” “那就随本官前行,拿下奸佞,肃清徽州钱庄!” 说罢,她震呵一声,挥起马鞭,甩起无数雨滴,驱使马儿跑起! “驾!” 袁仁寿差点被马鞭抽到,艰难躲到路边,又差点摔到水塘里,被身边人扶住,他抹掉脸上的水,惊疑地往相宜里的方向看。 这女子,是大麻烦! 万永钱庄 徐掌柜一夜没睡,正等着底下人回话。 不料,外头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掌柜的,出事了!” 第265章 雨夜抄查钱庄 轰—— 雷声轰鸣。 徐掌柜走出门,闪电刚过,天地间亮起一瞬,他看清站在雨幕下的相宜,唇角含笑,面容可亲,可那顺着脸颊滑下的水,还有她身后来者不善的兵甲卫士,都在提醒他,她不是娇俏娘子,只怕是鬼面罗刹也未可知。 “薛姑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徐掌柜冲出店铺,直跑进了雨里。 相宜看着他,只道:“徐掌柜,子时已过,我来取银子了。” 徐掌柜脸色难看。 “这,这天都还没亮呢!” “亏的是天还没亮!”相宜冷笑,“我若是睡到天亮再来,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您这是什么话!” 徐掌柜还要周旋,相宜抬手,重重压下。 “帮着徐掌柜,把银子抬出来!” “是!” 虽只有几十人,但都是上战场厮杀过的,气势自不是寻常侍从可比,整齐地大喊一声,也足够吓破酒囊饭袋之徒的胆子了。 徐掌柜心下一沉,哪还有阻止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帮兵鲁子冲进自家钱庄。 相宜虽穿着蓑衣,但雨太大,她衣衫早已湿了大半,鞋子更不必说,几乎是泡在水里的。 走进钱庄,她如入无人之境。反正已经仗势欺人了,她怎会只拿银子,见着账本,也都照单全收。 袁仁寿追上来,见她如此作派,换了脸色,“薛大人,你这样挟威势作福,未免太不将大宣律法放在眼里!你是京官,此处是我徽州地界,怎能任你想怎样便怎样!本官勒令你,立刻停下愚蠢举动,再写折子上去请罪!” 相宜丢下账册,转脸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否则呢?” 袁仁寿强硬道:“否则,本官要以徽州知府的身份,将你拿下!” 相宜轻笑。 转而,她快速收敛笑意,冷下了脸。 “勾结钱庄,纵火害东宫署官,又折磨发妻,私德不修!你罪行累累,还有脸面虚张声势,来问我的罪!” “你!” 相宜寸步不让,“要么,你滚回你的知府衙门,等候发落。要么你此刻将我拿下,咱们进京面圣,当殿辩一辩!” “当然了。”她转身在主位坐下,将调兵令符拍在了桌上,“袁大人,我倒是好奇,您若是要拿下我,该用何种手段?” 袁仁寿看着那令符,内心已经沉了又沉。 他内心深悔,方才不该太过莽撞,本以为,薛相宜调兵,是用了私情,或者是新安卫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拨了些许人马给她。 现在看来…… 他脑中一转,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下官糊涂,不曾想到,薛大人是为殿下办事,竟险些误了殿下的事。” 相宜面露鄙夷,又觉讽刺。 这般小人,竟然在外有那么好的名声,在徽州这么多年,都没人治他。 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他手里吃亏,又有多少人做了他案前冤魂。 她没理会,径直走进了银库。 手下人来报:“大人,库中只有白银二十万余万两!” 这么少? 相宜心中咯噔,身后被架着的徐掌柜则是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266章 大赞她 雨夜调兵,强抄钱庄。 这事情放在京城,那都是大事。 相宜在徽州,还没把银子捂热呢,京城的各种诘难已经满天飞。 她躺在客栈里,大口灌着姜汤,胸口兴奋仍然无法消散。 “殿下,原来带兵打仗那么刺激。” 李君策坐在她不远处的案桌后,闻言,嗤笑一声。 “才不过数十人,搬了几箱银子,也算打仗?” 相宜不在乎他的嘲笑,坐起身,问他:“您最多的一次带过多少兵,杀过多少敌军?” 李君策看她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与北蒙交战,孤领兵四十万,连克十六城,歼敌无数。” 相宜只听数字,也能想到那铁马冰河的壮阔画面。 “那年您多大?” “十七。” 相宜安静了。 她盯着李君策,一动不动。 李君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殿下,您太厉害了。” 李君策一怔。 相宜默默躺下,盯着天花板,说:“日后,我若能领兵一万,便觉得满足了。” “想的美,如今天下大定,何必你领兵?” 相宜心想,那可不一定,看这架势,淮南王十有八九要谋反呢。 不过她没说,哪有臣子盼着天下大乱的。 李君策看她安静了,以为她是失望,想了想,宽慰她道:“带兵打仗算什么,你于商贾之道颇有天分,日后,孤将户部交由你管着,你大力发展农商之道,那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相宜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受器重。 她又爬起来,盯着李君策看。 李君策也抬眸看她。 她笑了笑,“殿下,等事情完了,我把新制的糕点谱子送给您!” 李君策:“……” 她当他是什么,三岁孩子? 动不动的,便用蜜糖来哄他。 事忙,他没跟她计较。 将写好的折子送出,俩人便在客栈不再挪动。 相宜问:“殿下,咱们这么招摇,恐怕您在徽州的事,早已天下皆知了。” 李君策面色不改,“那又如何?” 相宜侧过身,“陈大人替您去淮南,若是沿途官员都知道您不在,会不会不将他放在眼里?” 李君策一点也不担心,“寻常官员为难不了他,能动他的,只有淮南王。” “算着日子,陈大人也快到淮南了。” “到了淮南,也能拖,孤又不是非得当日便接见淮南王。” 相宜点头。 “只是……”她又皱眉,“咱们这么招摇,还如何去看盐场和粮种?” “这不用你操心,马上就会有人帮咱们。” 相宜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她还要担心京中各方的反应呢,银子拿出来了,袁仁寿还蹲在知府任上呢,他们总不能就这么走了,总得有个处置。 说时迟,那时快,次日一早,一封圣旨便由江南道道台亲自送来了徽州。 袁仁寿,押赴京城。 至于相宜…… 京城 崔贵妃听到圣旨,惊得美眸瞪大。 “赏赐?” “是,陛下圣旨,大赞薛氏有勇有谋呢!” 第267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怎么会这样?”崔贵妃不敢置信。 太监回禀:“那薛相宜是太子的人,皇上一向护着太子,自然爱屋及乌。再说了,此次薛相宜唯一不妥之处,便是调兵。要说那银子,本就是她的,有票据为证,万永钱庄抵赖不得!” “那她也不能调兵!” “娘娘,您有所不知,那薛相宜早将银子都献给国库了,那银子如今是大宣的,东宫的少詹事,拿着太子令牌,调了几十人的兵,取走大宣的银子。您说,这,这也不好治薛相宜的罪啊,说起来,她可真是有功!” 崔贵妃眯了眯眼睛,恨道:“这贱人,商贾之后,狡猾奸诈,在京里兴风作浪还不够,还要跑出去嚣张。” 太监低声道:“娘娘放心,那万永钱庄的掌柜知道轻重,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说出银子的去向,不会查到淮南去的。还有那袁仁寿,他拿了王爷那么多好处,怎敢胡言乱语啊?” “凡事无绝对!” 崔贵妃站起身,想了想,眼里闪过狠毒。 “跟她在一块儿的,确定是太子?” “娘娘,若非太子在她身边,这小女子胆子再大,敢自作主张调兵?” 不错。 崔贵妃深呼一口气,想到英武睿智的太子,便觉得心口绞痛。 算起来,她比太子大不了几岁,若非阴差阳错,她进东宫做太子妃都有可能。 如今,却要陪着一个老东西虚以委蛇。 李君策…… 可惜了,你我无缘。 那就别怪本宫狠心了,太子殿下。 “咱们这位太子太能干了,有他在,别说本宫的姑父没有好日子过,陛下也名不副实,天底下,哪有皇帝让着太子的道理?” “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是贵妃,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太监想了想,附耳过去。 崔贵妃说了两句,太监虽早有预料,但心里还是慌了。 “娘娘,要不要跟王爷说一声,兹事体大啊。” “这点小事,有什么可怕的?”崔贵妃皱眉,“速速去办,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是……” …… 徽州 相宜看着到手的圣旨,脸上笑意不减。 虽然知道有李君策在,自己不会有事,但做了这么大胆的事,还能受到皇帝褒奖,那真是大喜事。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袁仁寿已被扣押,如今徽州归江南道管辖,咱们也能安心离开了。”她对李君策道。 李君策躺在竹椅上,正闭眸小憩。 “四十万银子就这么没了,你倒是一点不心疼。” 相宜说:“反正银子我都给了您了,那万永钱庄还有田产铺面,折算了,总能抵账。” 李君策睁开眼,“银子都给你抵账,旁的人怎么办?” 相宜沉默。 “此番之事,最苦的还是百姓,不知多少人将银子存在万永钱庄,取不出来,是要他们的命了。” 她想到更重要的,说:“万永钱庄出了事,钱庄信誉大减,各地钱庄可曾出现挤兑之事?” 李君策坐起了身。 第268章 出去看灯会 “前日有,昨日便平定了。” 他问相宜,“你说,他们是如何平定的?” 相宜分析:“一来,他们存银大约比万永钱庄更多。二来,必定是大量兑出散户的银子,先安定民心。再者,给出更高的利钱,诱使百姓再度存银。” 李君策心中赞赏,面上不显。 相宜放下手里的笔,“剩下的银子叫底下人带着我的印鉴去兑吧,如今他们都知道,我这银子归了国库了,大约也不会为难人。” “嗯。” “这回的事过去,户部该警醒了,想法子将存银从各大钱庄嘴里抠出来才行,否则他们都与淮南勾结,一旦有战事,淮南兵强马壮不说,连银子也是堆山码海,届时朝廷想赢便麻烦了。” 李君策自然明白,他说:“并非天下钱庄都如此,江南世家向来只知利,不知有王朝,谁许的多,他们便跟着谁。” 相宜没说话。 李君策对世家的厌恶与日俱增,前朝末年,曾有农民起事,大肆屠杀世家子弟,不过最终未能成事,所以没伤到世家根本。 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他是王朝未来的主人。 只要他想,假以时日,屠尽今日江南各大世家都有可能,她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世家虽有错,但绝不能一概论之,否则日后,必有大祸。 李君策也没问她的意思,丢了手中书本,从竹椅上起身。 “换身衣裳。”他说。 相宜意外,“咱们要出去?” “今日有灯会,咱们出去逛逛。” 相宜更意外了。 看不出,这位祖宗对灯会还感兴趣。 不过李君策都说了,她自然得陪着。 徽州富庶,经商者众多,便不是佳节,没有灯会,一入夜,闹市也是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 相宜换了轻便衣裳,跟着李君策出门。 徽州带了侍卫,只是远远跟着。 相宜也是走在李君策之后,时刻观察四周,一方面保证他平安,另一面,看他有喜欢的,便主动去买下。 几回下来,李君策看她这般殷勤,一时无言。 “你不爱花灯?” 人群中,他忽然停下问她。 太吵了,相宜听不清,垫脚把耳朵凑过去。 “您说什么?” 李君策轻啧,看了眼她凑过来的耳朵,挑了挑眉,忽然玩心上来,捏住了她的耳朵。 相宜瞪大眼。 正要往后躲,李君策对着她耳朵说:“买花灯——!” 相宜耳朵险些被震聋了。 救出耳朵,她捂着揉了揉,抬眸,看孩子一般看着李君策。 实在拿他没法子,她拉住他,避到了人群外,去稍微安静的一条街,在一家面馆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花灯是豪绅捐的,只要猜中灯谜,便能将灯带走。”相宜说。 李君策看她一眼,“京城也有,我知道。” 相宜莞尔。 趁人少,她拉了下李君策的袖子,“这是百姓的乐子,您看中喜欢的,猜一个便是,莫要拿多了。” “孤也不一定都能猜中。” 相宜拍马屁,张口就来:“少主您才高八斗,什么灯谜猜不出?” 第269章 太平盛世 虽然知道相宜是吹捧,不过李君策听着还是舒心的。 他猜灯谜也是有讲究的,一般的还瞧不上,一眼就看中了面馆门前最大的灯。 老板看他们穿戴不俗,又看他二人面容出众,有道是以貌取人,不由得觉得他二人是有才的。 “大官人,可是要猜咱们家最顶上的牡丹灯?” 李君策点头。 他没玩儿过,却熟练地拿出一块银子,放在了摊位上。 这算是赏钱。 老板这些灯本就是不收钱的,但年年也遇到阔绰的,人家愿意给赏钱,他自然乐呵手下。 还没等题目出来,他先把灯给挑下来了。 李君策看了眼相宜,示意她接。 相宜看那灯精致,心里也颇欢喜。 接过灯,她跟着李君策去谜板前头,说实在的,她还真怕李君策猜不出,各家的大花灯谜题都不容易,就是为了不轻易被人摘了去,否则一晚上,门前都是不起眼的小灯,岂不是白花钱做一场了。 看到谜题,她才松口气。 以李君策的本事,绝对手到擒来。 果然,李君策只思索一阵,便道出谜底:“是鲤鱼。” 老板一拍手,“官人好才思啊!” 相宜笑,这老板也是会哄人的。 老板见他二人态度寻常,便道:“不是我哄两位高兴,这灯谜做好那一晚,小老汉我就埋头想了一晚上,别的都想出了,就这道鲤鱼一直猜不出,这才用它来保大花灯呢!” 相宜看了眼李君策,“您瞧,我说吧,这条街上,就没您猜不中的。” 李君策嘴角提起,看她一眼。 “算你讨便宜了,往前走,看中什么,便说一声。” “那感情好。” 俩人说着话,相宜向老板道了谢,提着花灯往前走。 路上有好些吃的,相宜也买了一些,慢慢的,花灯便到李君策手上了。 “这烧鹌鹑蛋滋味不错,您尝尝?” 李君策停下了脚步。 相宜会意,把手里油纸包着的吃食都放下,仔细地剥起鹌鹑蛋。 热烫烫的,她一边剥,一边吹气,然后递给李君策。 李君策低头,从她手上咬走了蛋。 “尚可。” 什么尚可,明明就是爱吃。 相宜看破不说破,又剥了两个。 湖边桥下,李君策提着她的灯,她坐在石板上,处置着吃食,时不时喂上他一口,夜风吹来,倒也惬意。 趁着没人,相宜深吸一口气,对李君策道:“若是处处都是这样繁华的盛世,做个寻常百姓,倒也是幸事。” 李君策顺着她的视线,往桥上看去。 三两孩童,成群结伴,提着花灯嬉笑打闹,看着便是盛世安宁的好气象。 “江南世家虽恶,却的确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相宜笑,他真是恨死世家了,夸地方,也要贬低一句世家。 “孤虽有意肃清世家,平定淮南,私心里,也不希望动兵戈。” 相宜动作停下。 李君策背对着她,视线停留在远处。 他说:“前朝末年,百姓已吃够苦了,有今日之福,实在不易。” 第270章 派她出海 相宜心中感动,“有您这番心思,将来,一定是国泰民安的好世道。我大宣,也会千秋万代。”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勾唇道:“张口便是千秋万代,怎么总是一副佞臣作派,时时想着奉承孤。” 相宜轻咳两声。 她想了想,叹道:“我自幼受训于祖父,知道商贾存世不易,染上些许阿谀奉承的坏毛病,也是不得已。” “来日您登上大宝,该改改这国策,多给商贾些活路。”她话锋一转。 李君策就知道,她不会只是吹两句好话。 “别太贪心了,本朝开国以来,商贾已算好过的了。商贾太多,伤的是农桑的根本,人人都想着经商,谁来种地?” 相宜不同意,“也不是谁都能做好商贾,若是日后粮种好了,百姓们不必家家户户都种粮食,还能种些旁的东西,商贾多了,他们的东西卖上好价,日子也能好过些。” “你说的容易,你那粮种,孤还没瞧上一眼呢。” 相宜就差拍胸脯了,自信道:“您放心,绝不叫您失望。” “但愿如此。”李君策一字一顿,说着,转而在她身边坐下,“若真能叫百姓不愁粮食,那孤这一生,便算没白忙活。” “你只想做这一件事?” “这件事还不够重的?” 李君策瞥她一眼,“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有谁真的让全天下的百姓吃穿不愁了?” 这倒是。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米面,咱们也能试试别的。” 李君策好奇,“别的?” 相宜点头,跟他说从前见过的海货。 “这么大,仿佛是叫黄独,蒸食,粉糯绵柔,我觉着,比馒头好,而且听从海上回来的人说,这东西只需切下茎块埋进土里,就能活!长得也快!” “还有一种红的,甜丝丝的,更香甜。” 李君策不大信,“世上还有这般粮食?” 相宜点头,“海那边好东西多着呢!” “孤知道,时常有人送些海外的珍惜东西进朝。” “那些珍惜之物,不过是贵重,恐怕不能食吧?”相宜笑道。 李君策不言语了。 相宜提议,“等来日,您派一批人专门下西洋,自然就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了。” “你说的容易,海上多风暴,出去的人,多是九死一生!” “那便造大船啊,总能想出法子的,既知道海那边有好东西,怎能不去呢?” 李君策已经有些动心。 一转脸,发现相宜兴致勃勃,眼神发亮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数落道:“说你是奸佞,你还不乐意。孤还没登基呢,就撺掇孤做这做那,瞎安排。” 相宜笑出声,“也不是非得您登基后再做,有些事,此番回去咱们就得做了,若是好的,陛下应当也会同意吧。” 她看着天空,眼神期待,“便说出海这一项,不止朝廷能派人,也能放宽些,许百姓出海。若是能带回一两样有用的,那也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李君策起身,点头,“不错,等回了京,孤便下令,先将薛卿放出海去,薛卿大才,必能有所斩获。孤百年后的名声,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第271章 火铳 相宜哭笑不得。 说归说,她也怕死的啊。 出海,她还得掂量掂量。 俩人在桥下啰嗦着,前头忽然热闹起来,桥上桥下的人都往着同一方向去。 有人小跑着经过,招呼他俩,“两位,前头花灯游街了,怎的还坐着呢?” 相宜没想到还有这玩意儿,朝对方笑笑,转而去请李君策。 “咱们是回去,还是去凑凑热闹?” 李君策看了眼她手里的花灯,不知在想什么,接着便点了头。 “来都来了,便与民同乐吧。” “好。” 相宜将吃食都吃了,只提着灯跟在李君策身后。 方才人少,李君策没拉着她,这会儿人多了,李君策不知何时转头,拉住了她的手。 “跟紧了。” 相宜本想抽手,却感觉周边人越挤越紧,担心跟李君策走散,她也顾不上什么大防了。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地势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窄,整只花灯队竟是在往身上走。 她叫了两声“少主”,但没敢叫太大声,她和李君策这样出来,本来就够扎眼,寻常人都会觉得他们是夫妻,她叫一声主子,都会引人注目。 周围喧闹声太重,李君策并没听到她的声音。 眼看要上山,她硬着头皮,大喊:“官人!” 一声不够,又叫一声。 李君策走在前头,猛地转头看她。 相宜着急,胆子也大了,更高声道:“这是上山的路,咱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君策不知在想什么,费力挤开身边人,把她拉到了身边护着。 “人多,往后走也艰难,咱们跟着上山。” 相宜不放心,“人太多了,上了山,容易出岔子!” 李君策身形高大,往四边看了一圈,便镇定地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相宜听到他在她耳边道:“莫慌,有的是人跟着咱们。” 那便好。 相宜不再言语,跟着上山。 因是晚间,所登山并不好,不多时,也就到山顶了。 徽州如今被江南道接管,新来的官员倒颇有本事,早早安排了人在各关口,疏散人群。 中途,有好几处歇脚点,想多看一会儿的百姓便停下,相宜跟着李君策,也站上了大石头。 “京城年年也有灯会,却远不如这边热闹。”相宜拍手大赞。 李君策抓着她的手臂,防止她摔下去。 闻言,他还应了一声。 相宜正高兴,指着一处灯给他看。 忽然! 迎面射来一物! 相宜尚没反应,已被拽着手臂,摔下了大石头,和李君策一起,重重地砸进了人群。 瞬间,周围乱作一团。 她如遭雷击,被人从地上拽起,才发现李君策手臂上快速红了。 血! 周遭人多,浓重的火药味,散都散不去。 “炮仗,炮仗掉下来啦!” 不明就里的百姓大喊,人群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相宜回神,毫不犹豫地挡在李君策跟前,白着脸提醒,“不是炮仗,是火铳!火铳!” 说着,她眼神凌厉扫过四周。 果然,看到了高处漆黑的铁管。 砰! 第272章 弃船 相宜预知一步,拉着李君策压低了身子。 一记弹丸,打在他们身后的石头上。 跟着他们的人也发现问题了,以身相护,送李君策出人群。 相宜被裹挟着,仓皇从袖中拿出袖箭,快速转身,对准铁管的方向,打出一箭。 她也不知有没有打中,凭着感觉,连打出三箭! 终于,出了寸步难行的地界。 李君策看着情形尚可,只是脸色白了些,相宜快速扯下布条,捆住他手臂,让血流得慢些。 侍卫过来汇报,李君策面色冷峻,“孤离开此处不难,你们留下一半人,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将方才那伤了孤的器物找出来!” “主子!您的安危要紧!” “去做!” 眼看李君策要发怒,相宜往他嘴里塞了一枚药,转头看了眼那侍卫,“不必分人去找那器物,先安排殿下离开。” 侍卫大喜,“早安排了船,您和殿下再走两步到湖边,便能顺流而下。” “好。” 相宜转脸,对上李君策不悦的神色。 她只能压低声音,说:“先走吧,那东西我认得,回去便能画出图纸来给您!” 李君策知道她晓得那东西的名字已经够惊诧,没想到她连图纸也有。 他皱了皱眉,相宜已拉住他没受伤的手臂,命令侍卫前头带路。 他们一行再度融进人群,到了山下,果然有船只皆因。 为了隐蔽,这船只够三五人乘坐,一直藏在岸边草丛中。 相宜看到船,便知李君策发怒的真正原因。 只怕他早知道有人要刺杀他,本是胸有成竹,没想到对方出奇兵,竟然有那么可怕的器物,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上了船,虽有乌篷,她也没敢让李君策坐着。 “您躺下,免得那东西再伤着您。” 李君策面冷,本是一肚子火,见她自己坐着,还要来检查他的伤,他皱了皱眉,有些话便咽了下去。 “不必了,死不了。” 他拉开相宜的手,往一旁挪动身子。 相宜看空出来的部分,便知他是要她也躺下。 她正要拒绝,忽然,砰一下,明显有东西打在了船身上。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里一惊。 相宜赶忙匍匐着往外爬,果然,驾船的侍卫都被打下了水,正不顾伤势,奋力往船上游。 水流越来越快,也不知船可曾损毁,再不靠岸,只会更危险。 顾不上许多,她对李君策道:“您千万别动,我去驾船!” 李君策撑着起身,“你会驾船?” “不会!” 李君策瞪大眼。 相宜已经爬到船头了,不慌不忙道:“所以您千万别乱动,否则咱们更要葬身在这山脚下!” 李君策眼前一黑。 火铳造成的伤和刀剑造成的伤完全是两样,伤口处火烧一般的疼,他方才是强撑着,这会儿就算坐起来,也帮不了相宜什么。 没法子,只能将命交给她。 船跟着水流,迅疾地往前。 相宜摸到了法门,本能坚持到平安处靠岸,船底破了,大量的水涌进来,打破了她的计划。 她毫不犹豫回船里,检查了李君策的伤口。 “殿下,咱们恐怕要弃船!” 第273章 给孤一句准话 李君策本就打算借着这出刺杀真的“金蝉脱壳”,布置的人虽不多,却很周密。 所以哪怕他们落了水,也还是很快被救上了岸。 片刻前还是人山人海,乍然的,到了荒无人烟的野外。 李君策又是失血又是落水,已是半晕过去。 相宜不敢耽搁,那些人计划周密,必定是要沿着水面搜寻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受伤的侍卫剩下两个,找来了马,然而李君策这模样,如何能骑马? “先看附近可有地方落脚!”相宜决定。 侍卫领命,当即去了。 相宜没抱希望,已打算铤而走险,让侍卫带着李君策骑马,不料,不出片刻,侍卫竟带着一辆马车回来。 她惊讶万分,却在火把映衬下,看着车内走下一女子。 “方晴?” 听到她的声音,方晴大松一口气,“薛姑娘,果真是你?” 相宜不明就里,看了眼侍卫。 方晴解释:“你这侍卫我认得的,方才他匆匆进了我家姑娘落脚的庙,我一眼便知是他。” 相宜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 方晴说:“听你家侍卫说,是你有难,急要用马车,我家姑娘便叫我赶车过来了。” 相宜连连道谢,不曾提李君策,也没问她们主仆怎么在这荒郊野岭,将马给了她一匹,眼看她走了,才和侍卫一起扶着李君策上车。 “薛大人,咱们去哪里?” “回徽州城!” 跟着李君策的人都是好手,一听就知道她是何意。 这荒郊野岭的,马车的车轴印太好找,他们跑到那儿,都会被发现,还不如回徽州城,随便找护人家也能藏下。 “你方才借马车时,可曾叫那一行人速速离开?” 行进中,侍卫大声回话:“大人放心,除了那丫头,其余人已经动身,也是往徽州城去。” 相宜松了口气。 混乱间,李君策撑开眼皮,声音虚弱,“还有心思管旁人,孤该夸你吗?” 相宜正要用清水给他洗伤口,怕他疼,便有意挪开他的心思。 “殿下也是,怎的只安排这些人,这下好了,回了京,我这颗人头只怕是保不住了。” 李君策闭了闭眼,“你活该。” 相宜笑,“这话怎么说?” “明知有火铳,为何不早早告知孤?孤若是有那东西,早就……唔!” 相宜加快了动作,低头看他。 “好了,殿下忍忍,马上就好。” 李君策咬紧了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滚。 终于,相宜将止疼的药粉撒在了他伤口上。 “幸而不曾打穿骨头,只是伤了血肉。”她暗自庆幸。 李君策一听,撑着要起来。 “那东西能打穿骨头?” 相宜头大,“您躺着,我一一跟您说。” 李君策抓紧了她手臂,咬死不放,“你能造出那东西?” “能!” “你保证!” “我保证!”相宜要疯了,“您躺下吧!” 李君策重重躺下,盯着马车的上空,忽然,又坐起来。 “薛相宜,你给孤一句准话,除了那东西,你还有没有别的藏私!” 第274章 回去就纳她进东宫 有啊。 可太多了。 她祖父留下的书,大半都是讲火器的! 相宜只是犹豫片刻,李君策便再次撑起身,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敢有一句虚话,让孤发现了,等回了京,孤立刻纳你入东宫,封你做最低等的宝林,困死你一辈子!” “殿下您……”这也太狠了! “说!” 相宜的头被马车颠晕,几乎快吐了,还要分出心神来应付。 “我说便是,您别着急!” 她把李君策按下去,低头看他,“除了火铳,还有火炮,能开山凿石,攻城略池!” 李君策再度重重躺下,“好,薛铮,你很好。” 相宜晕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夸她的啊。 李君策气得要吐血,“等回了京,你等着吧,孤立即下旨!” 相宜瞪大眼,差点停下手里的动作。 “殿下!你这是何意?” 李君策冷笑,“孤是在夸你!” 相宜还能听不出好赖话吗? 她一面后悔不该冲动胡言,一面更后悔没早点把东西交给李君策,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更先拥有火器制造图,还已经造出来了。 这些人是哪来的,淮南,还是世家? 想到这儿,她后脊背发凉,也能明白李君策为何会发怒。 原本,他们都觉得朝廷和淮南之间,是朝廷占上风,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一旦开战,胜算难分了。 “薛大人,马上便到程家坊了。”侍卫提醒。 相宜掀开帘子往后看,因为车轮太脏,一路都是印记,她想了想,让侍卫停下,扶着李君策下车,然后让侍卫搬了石头上车。 “你驾着马车出城,再想法子回来。” “属下明白。” 眼看马车走了,附近没留下特别的痕迹,相宜才扶着李君策往巷子里走。 李君策嘴上咬牙切齿,到这会儿,却是一句废话都没有,任由她带路。 终于,相宜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老翁,起初嘴里还有抱怨,借着烛火看清相宜的脸,立马哎呦一声。 “大姑娘!” “林叔莫嚷,快,先让我进门。” “好好好!” 闻言,老翁帮着她把李君策扶进了门。 屋里又走出一个老妪,一看是相宜,也是惊喜交加。 他二人要上灯,相宜拦住了他们,言简意赅道:“我被人追杀至此,性命堪忧,万不可声张。” 两个老人一听,先是慌了一下,然后一句没问,帮着她把李君策扶到里屋。 林叔老道,问相宜:“姑娘,可要什么药,我们这儿有!” 相宜摇头,“您只需给我些干净的布,再找两身干净衣裳。” 林叔连声应着去了。 屋内只剩他二人,李君策才睁开眼。 “他们是什么人?” “我祖父的旧部,您放心,绝对靠得住。” 李君策:“可有人知道他们和你家的关系?” “自然有,不过等那些人查到这儿,咱们也早走了。”相宜说。 李君策点头,放心了。 不多时,林叔将东西一一取来。 相宜无所顾忌,要将李君策浑身衣裳全都脱了。 李君策皱眉,按住了她的手。 第275章 为他冒险 “我自己来。”李君策尝试起身。 相宜无奈,按着他肩膀,没让他动。 “我是大夫,您不必将我当作女子。” 她说着,继续动手。 李君策想阻拦,被她一个眼神给定住了。 见他不动了,她满意一笑,快速动手。 当然,里头的亵裤李君策怎么都没让她动,忍着疼,用没受伤的手给自己换上了。 “我身上虽带了药,但这里比不上宫里,您忍着些。”相宜道。 李君策全程一声没吭,“战场上,比这凶险的伤多了去了。” 相宜知道,她也是头回发现,他后背竟有好几处骇人旧伤。 烛火摇晃,他不出声,脸色却在诡异地泛红。 相宜心中害怕,面上不露声色,用手感受了下他的额头。 果然。 发高热了。 “孤发热了,是吗?”李君策察觉了。 相宜点头,口吻寻常,“这样重的外伤发高热是正常的,你疼了累了,就睡一会儿,一切有我。” 做储君多年,国朝内外大事,哪样不靠他。 便是他的父皇,也已将他视作主心骨,天下重担,早早就在他肩上了。 从没人跟他说过,你歇着吧,一切有我。 李君策视线已经模糊,多年的自保本能,是决不允许他闭上眼,任由旁人决定他的生死的。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点了头。 “薛铮……” 相宜闻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唇瓣翕动。 事实上,他一半是疼晕的,一半是因为她给他吃的药里有些许迷药。 “姑娘,可要咱们搭把手吗?”外面传来林叔的声音。 “您稍候。” 相宜轻声应着,又把李君策的伤口打开检查一遍,再上一遍药,才悄声往外去。 “我要出去找药,林叔,烦您进去,为我朋友换凉水帕子,他发高热了。” 林叔探头往里看,“家里也有药,姑娘要去哪里找,找什么药?” “我去趟陈三的铺子。” 闻言,林叔惊了下,“这么晚了,您一个姑娘家,去找那个泼皮?哎呦,这怎么行?” “没法子,陈家有一味退热丸,效果极好。” “那……” “里头那位,是位大人物,他若死在徽州,得有成千上万人要受牵连。”相宜道。 林叔不敢说话了。 “那……” “您替我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林叔只得应了。 夜色浓重,相宜换了林婶的衣裳,独自出了门。 她不会武,这会儿去找陈三,不是不害怕,只是李君策发了高热,若是不赶快退热,只怕就算保住命,也会留有后遗症。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太平盛世,还需要他,他不能死。 想到这儿,她心神大定。 陈家铺子里,灯还亮着。 她还没敲门,打骂妻儿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咚咚咚。 她敲了门。 里头人不耐道:“谁啊!打烊了,明儿再来!” 相宜不语,继续敲门。 果然,里头人骂骂咧咧走出来,用力一拉门。 相宜出门前,用布蒙了脸,但哪怕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陈三也一眼看出,她是个大美人儿,霎时间,他脸上怒意消散,眼睛都直了。 第276章 险些受害 陈三还没说话,他女人抢了出来,问相宜:“姑娘,您要什么?” 相宜正要开口,陈三一把将女人推开,“妇道人家,你懂什么,滚到里屋去!” 女人看了两眼相宜,想说些什么,在陈三的威慑下,却只能闭嘴,抱着孩子往里去了。 “姑娘,来,进来说话。”陈三笑眯眯招呼相宜。 相宜没进门,拿出一块银子,“退热丸,手脚快些。” 陈三眼睛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连银子都不在意,“外头冷,姑娘,你还是进来吧。” 说着话,便要上手拉拽相宜。 相宜猛地抬眸,捏紧袖中之物,打了出去。 只听砰一声,陈三身后的花瓶碎了,他脸颊上更是凭空出现一道血痕。 硬物擦过脸颊,感觉太清晰了。 陈三瞪大眼,想到那东西再偏分毫,就能打在他脸上,瞬间,脸色煞白。 相宜面无表情,“拿、药。” “是……是是!” 陈三再不敢啰嗦,窥了她两眼,连忙往药台后去了。 相宜弯腰,将银子放在了门口。 不多时,陈三拿着药出来,谄媚讨好地把药递给她。 “姑娘,您瞧瞧,我这可是祖传秘方,退热是最好的。” 相宜没听他的,倒出一枚药,直接放进了嘴里咀嚼。 尝完了,她转身吐出。 “药不错。” 她冷冷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小块银,递给了陈三。 陈三眼神在她白皙手背上明显流连,犹豫之际,相宜已经快速收了手。 拿好药,她转身往回走。 身后,陈三似乎探了探头,但很快便关上了门。 相宜没直接原路返回,而是绕路而行。 经过一条寂静的巷子,她往后侧了侧脸,沉思片刻,加快了脚步。 她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月光下,身后一道黑影,逐渐将她的影子覆盖。 她在心中默念,忽然转身。 寒光一现,只听一声惨叫,一道身影重重往后摔在了民房前的花丛里。 小院里,主人家喊了一声,“谁啊!” 相宜提着沾血的匕首,没有出声,却朝男人走了过去。 花丛里,陈三被伤了手臂,也没敢开口嚷嚷。 因为,相宜将另一样东西拿出来,对准了他。 他知道,那是方才打花瓶的东西。 “姑,姑娘……” 对上相宜冷戾的眼神,他也有些慌了,试图解释:“我是怕你自个儿走夜路不安生,我,我是来护着你的。” “是吗?” “是是!” 相宜没揭穿他,收了匕首,依旧握着袖箭,瞥到旁边有木棍,她过去捡了起来。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陈三变了脸,“你不要乱来,要不然我给你嚷出来,三更半夜,你必定不是正经人户出来的,我告诉你……” “再喊,我就打穿你的脑袋。”相宜平静道出一句。 陈三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闭嘴了。 眼看她靠近,他不停往后缩。 忽然! 相宜猛地抬手,一棍子打在了他脑袋上。 他睁大了眼睛,想要过去抓相宜,脑袋一歪,整个身体如同死狗一样,真的倒了下去。 第277章 他不见了 相宜丢了棍子,毫不犹豫,往林家跑去。 刚敲门,门立即就开了。 林叔看到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相宜紧张起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不不不。”林叔带着她往里走,解释道:“您刚走,那位贵人就醒了,见您不在身侧,便要起身呢!您再不回来,只怕他要出去寻您了。” 相宜赶忙进了屋。 果然,李君策半坐起,后面靠着被褥。 她摘了面上布巾,走上前道:“我是去买药了,不曾走远的。” 李君策面上红得厉害,比她出去时还严重,却明显提着精神,将她上下扫了眼,才放松了身体,皱眉道:“深更半夜,你不该独自出门。” 相宜将药用水化开,口吻轻松,“不妨事,徽州城中我熟得很,买药而已,又不至于遇到歹人。” 李君策盯着她,没说话。 “殿下,把药吃了吧。”相宜道。 李君策没用她喂,单手拿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艰难吞咽,下一刻,一块蜜饯递到了他嘴边。 抬眸,对上相宜温和笑容。 “林叔家便是卖蜜饯的,您敞开了吃。” 李君策咬住了蜜饯,身子后靠,缓了口气。 民间吃食,比不得宫里,蜜饯做得极甜,泡茶尚可,直接吃,几要将牙甜倒。可含在嘴里,一点点地逼退喉中苦涩,不觉间,却仿佛比宫里的更有滋味。 “受伤了吗?”他忽然问。 相宜摇头,“托您的福,我毫发无损。” “托我的福?” 李君策睨她一眼,“差一点,便带着你一同下黄泉了。” 相宜笑道:“哪就那么严重了,若非您被火铳伤了,咱们今晚不至于如此狼狈。” 说到火铳,李君策面色又凝重起来。 相宜怕他伤神,思索片刻,说:“殿下,睡下吧,这药吃了,不能劳神。您放心,火铳我当真有图纸,便是更厉害的火炮也有。不管今夜的人是谁派来的,淮南也好,世家也罢,咱们都不惧他们。” 李君策看了看她,眼神复杂。 半晌后,他才应声。 相宜盯着他睡觉,等他逐渐熟睡,走到庭院中,看月亮的位置,盘算时辰。 陈家的退热丸有奇效,但她拿不准,那陈三会不会糊弄她,虽说她尝了药,但也只有七八成把握,毕竟是人家祖传的秘方,她不能完全探知。 更何况,药效会因人而异。 回了房,她一刻也不敢歇,不停换凉水帕子。眼看他高热不减,她只能用扎针放血的法子,放手一搏。 阿弥陀佛,总算在天亮前,高热渐退。 相宜累得浑身发虚汗,察觉不对,在一旁伏下前,给自己灌下去两碗药。 这一睡,不知过去多久。 再睁眼,自己竟是躺在床上的,还是李君策睡的那张床! 她一下子坐起来,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雾。 房间门被推开,她转脸看去,连人脸都无法分辨。 “姑娘醒了!”林婶惊喜的声音传来。 相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问:“林婶,我的朋友呢?” 第278章 他赌不起 “姑娘放心,那位贵人在外头坐着呢!” 相宜顾不上不适,起身往院子里去。 果然,李君策坐在院中竹椅上,正接过林叔递给他的碗。 听到动静,他们齐齐朝她看来。 李君策尚未开口,林叔便欢喜道:“姑娘可算醒了,我方才还在说呢,您若是再不醒,怎么也得给您请郎中。” “不必!”相宜下意识否了,“我没什么大事。” “那便好,那便好。” 林叔转身回了灶台间。 林婶追出来,给相宜披了件衣裳,也不动声色回屋去了。 相宜走去李君策身边,眼前已经清晰许多,她视线绕着李君策的脸转了转。 还好,看着尚可。 “您觉得如何了?” 李君策看她弯腰,看了眼她身后凳子。 “坐着说。” 相宜匆匆应了,转头,又等他的回应。 李君策只得说:“只是手臂疼,旁的一切都好。” 相宜不放心,仍旧是给他把了把脉。 果然,情况大好。 “陈家的退热丸果真有奇效。”她喃喃道。 李君策闻言,眼底闪过细微情绪,不自觉的,多看了她两眼。 “昨夜那般境地,还敢出门。” 相宜没当回事,看了眼他碗里的东西。 抬眸,却见他看着她,说:“下不为例。” “什么?” “便是孤真的性命垂危,也不用你去冒险。” 相宜听他大剌剌自称孤,赶忙往林叔夫妇俩的方向各看了一眼。 “您慎言。”她提醒道。 李君策反倒轻松,“他们不是你家的人?” 相宜没反驳,却说:“他们未必会害我们,可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们不能害了他们。况且,老人家胆小,听了您的身份,指不定要被吓着呢。” 她就胡扯吧。 这对老夫妻看着寻常,但绝对是见过世面的,颇有两分高人隐于世的意思。 李君策也没跟她争辩,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总没错。 “您在里面睡着好好儿的,怎么出来了?”相宜问。 李君策没答她的隐藏问题,低头喝米茶。 “里头闷,出来透透气。” 相宜点头,也没追问。 确定李君策情况不严重,她也就放心了。 “咱们接着去哪儿?”她压低了声音,“您安排的人,能来接应咱们吗?” 李君策沉默片刻,问道:“最近的盐场在哪儿?” “江州。” “那便去江州。” 相宜有些犹豫,外伤容易出变故,李君策的身份太敏感了,此时此刻,将他送回京城好好医治,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连火铳他们都有了,难保他们没有你手上那张盐方。”李君策解释。 相宜明白。 只是…… 她想了想,说:“盐方是祖父给的,虽说粗方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但大多是祖父在粗方的基础上,让盐工们研制多年,这才得到。想来,外人不会有。” “既然有人参与,那就有泄密的可能。”李君策坐直了,看着她说,“薛铮,你知道,我赌不起。” “何况,我也不爱赌,要上战场,就必得有十足的把握。” 第279章 变故突来 相宜知道劝不住李君策,更何况,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赵旻那般人品,他父亲淮南王又能是多好的人。天下若是落到他们父子手里,那真是万民之祸。 她只能定心,把药都配好。 按照李君策说的,等来人接应。 白日里,还算安逸,看样子那些人并没有查到林叔这里。 但相宜也已经决定,次日夜里,走水路出城。 据李君策所言,到时自会有人找到他们。 “人不必多。”灯光下,相宜替李君策缝补破损的衣裳,低着头道:“咱们出来时便是太招摇,此番去江州,必得真的轻装简行。” 李君策见过她许多模样,知道她腹有诗书,精通医术,更是经商理财的好手,却没见过她做针黹之事,不由得放下手里枯燥的蜜饯食谱,静静地看她。 相宜察觉到他的视线,瞥到他手里的书,忍不住笑,“这可是林叔的传家宝,就这么给您了,您可要记明白了,等回了家,叫家里的厨子做,给老爷太太也尝尝,到时候林家蜜饯可就发扬光大了。” 她又调侃他嗜甜了。 李君策也不在意,等回了京城,他是要叫蜜饯司做的,林家的东西确实很好。 储君爱吃蜜饯,放在史书上也是头一份儿,他可不觉得丢人。 哼。 反倒是她,会补衣裳,那才新鲜。 “缝了这半天,怎的还没好?”他故意问。 相宜不急不忙,“您这衣裳讲究,若是寻常缝补,留了线痕,那衣裳可就毁了。” 李君策诧异,没想到她真懂。 打量她之际,她抬头,看穿了他的心思,勾唇道:“我好心给您补衣裳,您倒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 李君策直言:“你又要学医,又要学经商理财,连女工针黹都会,过去十几年,难道是日夜不歇的?” 相宜笑。 “是啊,为了替您效力,我打出生起,就拼了命的努力,片刻都不敢耽搁,哪还敢睡觉呢。” “那真是难为你了。” 俩人随意胡扯着,相宜缝好了衣裳,仔细检查一遍,这才放心。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下意识要去开门,李君策却直起了身,“是外院的动静。” 相宜脚步停下,紧张起来。 她没动,院中传来脚步声,林婶开了他们的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宜放慢动作坐下,不由得,握紧了身后匕首。 她的袖箭昨夜就没箭了,临时用木头削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若有变故…… 她看了眼李君策,心下沉了又沉,最终,手上用力更加坚定! 外面,林叔开了门,对话也传进来。 “林叔,这么晚了,还不睡呢?” “就睡了,这不收拾灶台呢!” 年轻人笑笑,说:“我瞧你家灯亮了两晚了,估摸着你和我婶忙着赶蜜饯呢,这是又接了好些大单子吧?我家丫头病了,哎,就嚷嚷着要吃你做的蜜饯。” 闻言,相宜看向林婶。 林婶眼神示意,并没大不妥。 相宜正要松口气,外面的脚步声却忽然逼近。 第280章 她的有情郎 相宜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外头人不对劲,便像处置陈三一般处置对方,然后连夜带李君策离开。 敲门声响起,民间汉子淳朴的声音传来,“林婶,睡下了吗?” 林婶应了声,“睡下了,做什么来的?” 男人不好意思笑笑,说了来由。 “不值钱的东西,你拿去吧。” “那谢谢婶子了。” 听着男人脚步远去,外头院门也很快关上。 相宜松了口气,林婶也笑着对她道:“不妨事,多少年的老邻居了,他家孩子最爱吃咱家的蜜饯。” “倒是咱们做贼心虚了。”相宜玩笑道。 林婶说:“姑娘明早要走,老婆子给您备了些东西,您过来看看?” 相宜点头。 林婶先出去,她叮嘱李君策,“您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早去早回。” 相宜下意识应了,出了门,才觉得好笑。 就这几步路的距离,怎么叫他一说,仿佛她是去千里之外似的。 林婶带她去了制蜜饯的屋子,把碎银子之类给她,“姑娘身上想必没多少银子了,有贵重首饰,千万别用,黄金也别用,银票更是动都不能动了。” 相宜感激,“还是您想得周到。” 林婶又包两包蜜饯给她,然后指了指李君策屋子的方向,撇撇嘴。 相宜笑了。 “他是孩子气些,吃药总要吃糖的。” 林婶不过是玩笑,眼里也有笑,拉住相宜的手,悄声道:“虽有些公子哥的习性,但大抵是好的,心里也有姑娘,姑娘可得仔细着了。” 相宜一怔,张口便要解释。 林婶以为她不好意思,笑了笑,“老婆子我还没老糊涂呢。” 她压低声音,越发感慨:“您带他来时,我这心里还直打鼓,只听说姑娘同孔家分开了,我们还都盼着您招赘姑爷在家,也好自己当家作主。否则,有老爷的名声在,您嫁到谁家,那都是要吃亏的。没曾想,这位倒是个不错的。夜里,我不放心,去瞧过你们,姑娘您吃了药,昏昏沉沉的,我也不敢动您,可早上再去,您竟睡到榻上了。” 相宜也疑惑呢,谁挪动了她,她竟毫无知觉。 林婶低声道:“他一条手臂受了伤,想来,是单手将您扛起,又小心地把您放下,这才没惊动您。” 相宜想想,也就只能是这种情形了。 只是,昨夜她虽盯着李君策退了高热,可李君策那情况,必定比她难受十倍百倍,他竟还起身,把床榻让给她? 心头正紧,抬眸,对上林婶热切的眼神,她回过神,知道林婶是想多了。 “我不瞒您,他算得上是我的主子,这般对我,不过是他心肠软了些。” 林婶哭笑不得,“哪个主子这么对仆下?” 臣下。 相宜在心里纠正。 林婶:“就是皇帝老爷,也不能这么对他的丞相啊!” 相宜:“……” 林婶拉住她,再三叮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相宜莞尔。 她有求无价宝之心,至于有情郎,她可不感兴趣。 何况…… 李君策怎会是她的有情郎呢? 第281章 他家中已有美妾 林婶还欲多说,相宜想了想,便说:“他虽还没娶妻,但家中已有两位出身贵重的妾侍,还有无数通房美婢呢。” “什么?”林婶震惊。 相宜微笑,“这下您当懂我了吧?” 林婶岂止是懂,她是气愤。 看了看相宜,她一把夺走刚送出去的蜜饯。 吃! 才不给他吃呢! 相宜哭笑不得。 林婶懊恼,“您既知他家中如此,怎的,怎的还……这般对他?” 相宜给出四字:“图利而已。” 林婶默了。 她不信,一个姑娘家能图谋利益至此,为了救一个男人,深更半夜冒险出门不说,又衣不解带地照顾。这分明是心之所向,孽缘深重啊。 相宜看她眼中的愤怒转变成心疼,疑惑一阵,旋即明白过来,更加无奈。 不好解释,她也没多说。 跟林叔确认了明早动身的时辰,她回到屋内。 一看,竟多了一张睡榻。 李君策眼神复杂地朝她看来一眼,说:“林婶送来的。” 相宜一看,立即明白了。 这个林婶…… 她方才不说李君策的“弊病”,这张睡榻恐怕就不会出现了。 想到老人家的盘算,相宜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 正好,今夜可以睡个好觉。 她是高兴了,李君策将一切收入眼底,忍不住盯她。 “你跟林婶说什么了?” 相宜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这么快发现林婶态度的区别。 “不曾多说啊,只说了些体己话。” 李君策:“她方才送蜜饯来,不知是哪一年的,已腐坏了。” 相宜瞪大眼。 林婶这么嫉恶如仇吗? 李君策戳破她,“你说我坏话了。” 相宜眼神转转。 也不算坏话吧,是实话啊,他的确妾侍通房无数的。 这会儿,良娣和良媛不知怎么巴巴儿地等他回去呢。 她整理好被褥,熄灯躺进被窝。 “林婶年纪大了,眼花耳聋,想来是拿错了,您可别多想。” 李君策轻哼。 当他傻呢? 相宜只当听不见,“明日一早要出门,您早些歇着吧。” 身后,李君策没应她。 屋内静下来,外头隐约有虫鸣传来。 相宜本是累的,闭上眼,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了。 大约是盘算太过的缘故。 她这般自我解释,正无聊,数着数着羊,想到他们离京数日,不知家中人如何,云鹤和云霜有没有把舒舒照顾好,孔熙等人有没有管好家里,保和堂的万康保卖得好不好。 这么一想,便觉满腹心事。 她平躺着睡,盯着屋顶发呆。 忽然,她眼神转转,往李君策的方向看了看。 虽然他睡得笔直,但她就是有直觉,他也没睡。 “催我早睡,你自己倒睁着眼睛做门神?” 冷不丁的,李君策开了口。 相宜吓了一跳,不由拍拍胸口。 “白日里睡多了,夜里反倒睡不着了。”她解释道。 李君策默了片刻,说:“不是因为说了旁人坏话,心中不安,所以才睡不着?” 相宜失笑,“我可不曾说您坏话,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第282章 谁骗孤的,谁就得入宫 闲着无事,磨磨牙也没什么。 相宜想了想,道:“林婶说,您相貌绝佳,人品又好,非得配一位天仙,那才不算辜负了。” 李君策看向她,“天仙在哪儿呢?” 相宜笑,“嗯,林婶自然没见过天仙,只是听说通判大人家的千金貌美无双,要不是她人微言轻,必要为您说亲的。” “那你说了什么实话,她连蜜饯都不给我吃了?” “我说,您家中已有貌美妾侍,且身份贵不可言,只怕通判家的千金也难匹敌。” 李君策默了。 半晌后,他喜怒不明道:“我家中岂止有貌美妾侍,还有无数通房美婢,这你怎么不同林婶说?” 相宜双手放在身上,两根手指对了一下。 嗯…… 已经说了。 她笑了笑,“这般私密事,怎好随便说。” “你不说,孤的蜜饯怎么跑了?” 自称换了,这一听就是不乐意了。 相宜撑起身,试图补救:“林婶是民间妇人,寻常人家是不能纳妾的,买奴隶、通房更是少见,她和林叔恩爱一生,自然无法理解三妻四妾,是以才同您开了玩笑。” “是林婶同我开玩笑,还是你?” “不是……” “孤拿你当自己人,你倒好,在宫中时,就给孤找不痛快,出了门,还在外败坏孤的名声!” 相宜懵了。 在宫中,她何曾给他找过不痛快,这话从何说起。 “贵不可言的妃妾,如貌似玉的美婢,是孤自己想要的吗?” 李君策也坐起来了,直直的,往她这边看。 相宜暗道不好,这祖宗本就抗拒赐婚,她这是碰到他逆鳞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解释,李君策已经说:“也罢,你也是为孤好,既如此,去告诉林婶,她的好念头会成真的!等孤回了京,便诏那通判千金入东宫,封她做宝林!” 老天爷啊。 人家通判家有没有千金,她都不知道呢。 再说了,便是有,人家愿不愿意还得两说。 相宜知道玩笑开大了,连忙掀开被子下去,都想给李君策跪下了。 “殿下,我同您说笑,言语不当,您同我计较可以,别牵扯旁人。” 李君策哼了声,“孤是太子,封谁做宝林,不是她的福气?” “万一人家已有婚配!” “那就退婚!” “或许人家心有所属!” 李君策:“孤先灭了她的心上人,再选她入宫。” 相宜瞪大眼。 她深呼吸,眼看兜不住,只能说:“通判家有没有千金,那都得两说!” 李君策笑了,“那可麻烦了,孤是听谁说的通判家有千金?是谁这么大胆子,欺到东宫太子头上了!” 相宜:“……” “孤不管,回了京,孤非得找到这位通判千金不可!” 相宜扶额,实在不知,怎么随便唠两句,就扯到这么远了。 “没有通判千金,即便有,您也不能随便选人家入宫。” 李君策幽幽地盯着她,开口便是猛药:“不能选她,谁骗孤的,孤便选谁!” “那怎么行,林婶她……” “薛、铮!” 第283章 就这么怕进东宫? 相宜一惊,屈膝行礼。 “殿下!” 李君策:“怎么,怕了?” 相宜苦笑,“虽说东宫地大,您要多少人都行,不过若是为了治一治我这嘴坏的臣子,白搭一座院子,每月还要用许多银米供养,那实在是不值当。” “不如,等回了京,您多给我派些差事,我将功折罪。” “值不值当,孤说了算,打从孤做太子起,便知要对付你这种臣子,就得下猛药,打蛇打七寸。”李君策严肃道。 相宜真怕他来真的,想了想,打算真给他跪一个。 屈膝,忽然,小腿一阵抽痛。 她一时站不稳,往侧边倒去。 李君策本是心中不悦,要吓她一吓,不料她忽然摔倒。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相宜也搭住了他的手臂,双方都不曾记得,他手臂上有伤。 只听他闷哼一声,相宜站稳了身子,也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 “殿下,您怎么样?” 自然是痛的。 李君策咬紧了牙,故作寻常,“孤还没拿你怎么样,你倒先对孤下手了。” 相宜哭笑不得。 不敢再说玩笑话,她点了灯,特地将火拨低,免得再叫邻居察觉异样。 “我看看您的伤。” 借着微光,李君策看到她眼里的担忧,想了想,说:“不过是碰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万一出血了,我得给您处理干净。”相宜道。 见她一脸严肃,李君策方才那点不悦尽数消散,不曾驳她,由着她帮他宽下上衣,解开了层层布条。 “出血了。”她看他一眼,“看这样子,不是方才开始出血的,您不疼吗?怎么不说?” 李君策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点疼,他怎会忍不住。 更何况,他们现在在外面,告诉了她,除了徒增她烦恼,也没什么意义。 “就算是上好的金创药,这么短的功夫,会有渗血,也是正常的。”他说。 相宜放下油灯,“谁说的?” “军医。” “那等回了京,您可以把之前随行的军医都交给我,我替您教教他们。” 李君策勾唇,“口气倒不小。” 相宜帮他清理着伤口,又从随身的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一半给他吃了,另一半研磨成粉,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昨日大约是药量不够,明早起来,我包管这伤口不再出血。” “若是再出呢?” 相宜:“军法处置。” 李君策看她一眼,“这会儿在外头,随你怎么说,孤又能拿你怎么样?” 相宜笑了笑。 她坐在床边,重新包扎伤口。 “如果疼,您就说,不必忍着。” “说了又有何用。” 她抬眸看他,“我会想法子。” 李君策默了默。 无奈静下来,烛火摇曳,她眼睛轻眨的细微动作亦被放大。 他看着她,不经意开口:“就这么怕孤选你入东宫?这么讨好孤。” “不是讨好,是实话,这样的伤,谁不怕疼?”她不曾抬头,目光认真。 李君策心间微动,半真半假道:“这么说,不怕孤选你入东宫?” 相宜手上动作一顿。 男人睨她一眼,“看样子,还是怕的。” 第284章 请他放马过来 相宜是通透的姑娘,一次糊涂,两次还能自欺欺人。 入东宫,李君策已经提了数次了。 不管是正经的,还是玩笑的,这么几次下来,都不是玩笑了。 她面上不显,手上动作更加小心。 “殿下要听实话吗?” 李君策静静看她,说:“孤最厌恶冠冕堂皇的话。” 相宜点头。 她淡淡道:“若真有一道圣旨,要我入东宫,那我是不愿的。” 李君策面色一凝,抿唇不语。 相宜不慌不忙,继续说:“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李君策截了她的话,“你也有个萧郎不成?” “那倒没有。” 相宜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可是我有我自己。” “此话怎讲?” 相宜把布绑好,又拿起灯,前后检查一番。 “殿下觉得徽州如何?” “令人生厌。”他直言不讳。 相宜忍不住笑,“抛开江南的世家,还有这次的刺杀,徽州如何?” 李君策认真想了想,“尚可。” 相宜说:“我觉得极好。” “不仅是徽州,还有江州,整个江南,漠北塞外,海上仙山,每一处,我都觉得好,心向往之。” 李君策默住。 相宜起身收拾东西,低着头,话没停。 “即便您贵为储君,日后富有天下,这些地方,只怕您这一生都无法履及。” 李君策没法反驳。 出生的尊贵,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悲哀。 自由,太奢侈。 “孤不能一一踏足这些地方,日后可以派遣使者、军队,将这些土地,永远钉在大宣的版图上。” 相宜点头,“那是您的志向,臣祝您,宏愿得成。” 她看向李君策,“若有那一日,还求您赐臣做使臣,替您外出交涉。” 为什么不愿意入东宫,她没直言,却也说得很明白了。 太子妃也好,侧妃也罢。 都不过是权力的囚徒,豢养在皇城中的金丝雀。 她薛铮,不愿如此。 李君策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莫名的,凭生第一次,有无法辩驳的憋屈。 他想要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眼前。 可人家开口向他索要一件宝物,他富有天下,却也囊中羞涩。 对话戛然而止,谁也没开口。 相宜扶着他躺下,自己也回去睡好。 不知过去多久,她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他的声音。 “除了自由,这世上就没旁的东西吸引你?” 相宜睁开眼,想了想:“富甲天下?” 李君策:“……” “俗气。” 相宜轻笑。 她翻了个身,眼神一抬,不料竟直对上他的眼睛。 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相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曾梦想仗剑天涯,但最后都被绊住脚了。”他说。 相宜想了想,“除了祖父,我已没有亲人,谁能绊住我的脚步?” “今日没有,不代表来日没有。” 相宜来了兴致,倒有些好奇,世上还有谁能如此影响她。 “若是有,那算他有本事,但请他放马过来。” 第285章 彻底盯上她了 放马过来。 她说得嚣张,自信笃定,一览无遗。 李君策既觉得她这模样与别不同,又觉得牙根痒痒,好胜心都被她引了上来,忍不住泼冷水,“凡事不要太自信,自信过头便是自负,容易输敌于无形!” 相宜闭上了眼,无所畏惧。 “自幼,我祖父便教导我,女子当自傲,免得自堕身价!” 呵。 他发出一下单音。 相宜听得清楚,知道他不悦,不过心总算能放下,以李君策的性子,应当不会轻易再提入东宫之类的话了。 既如此,睡觉! 她安心闭眼,甜甜入梦。 李君策闭上眼,凭着过人的耳力,捕捉到她均匀的呼吸,便知道她睡得毫无压力。 他自然希望她有个好梦,只不过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又觉得心痒难耐。 他的东宫是不自由,但若是来日的太子妃,他必是竭尽全力,许她所能许的一切。 怎么到了她薛相宜嘴里,东宫跟囚笼一般。 可恶。 他盯着她的方向,目不转睛。 强人所难,他这辈子都不会做,但想法子争取,迎难而上,却是他自幼便会的。 攻城略池,最痛快的不是成功那一刹,而是步步前进的过程。 想到这儿,他心里暗自算定。 薛铮,咱们走着瞧。 相宜这一觉睡得极甜,大约是过于疲惫,竟未能在李君策前头起来。 天还没亮,她睁开眼,李君策已经不在对面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起身去院子里,便听李君策对林叔道:“我和相宜这两日叨扰了,两位大恩,晚辈铭感五内。”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只听林叔笑了笑,林婶口气不大好,“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姑娘,不是为了旁人!” 林叔要打圆场,李君策不慌不忙道:“是,晚辈明白。两位和薛家的交情,相宜早已如实相告,薛公过世数年,两位还能冒险相助他的后人,晚辈佩服。” 说到相宜的祖父,林叔夫妻俩都叹了口气。 李君策也跟着感慨:“若是薛公还在,有许多事必定不是今日的情景,塞外的商道只怕早就通了,可惜了。” 林叔两口子都是相宜祖父的心腹,闻听这话,不由双双落泪。 相宜站在门边,嘴角微抽。 她没想到,李君策还有这么一副嘴脸。 这是…… 为了多骗点蜜饯? 她正想着,院子里李君策不知又说了什么,林婶进进出出,说:“这蜜饯你们带着,路上做小零嘴儿也好,佐药也可。” 相宜:“……” 果然,为了蜜饯。 她推开门,李君策刚好接过蜜饯,转身,对上她的眼神,他面上从容,甚至还不经意地掂了掂手里的蜜饯包。 大宣的储君啊,嘴馋,脾气大,还孩子心性。 相宜叹气。 她走下台阶,跟林叔说了两句,又被林婶给拉去了一旁。 “姑娘昨晚怕是唬我的?”林婶看了眼单手帮林叔拉车的李君策,压低声音,“这般人品,怎会是妻妾成群之徒?” 第286章 对她格外亲近 相宜哭笑不得,怎么几句话的功夫,李君策的风评就被拉回去了。 林婶拉着她的手,又开始老话重提。 “姑娘啊,可别看走了眼,错过了!” 幸而时辰不早,林叔将一切备好,相宜和李君策得出城了。 林叔常去外城买果子,一人不够,总要雇一个帮手,李君策便换上寻常青壮男子的衣裳,坐在车外,相宜坐在里头。 “你们放心,我雇人不总是同一个,有生面孔也正常。况且今日值守城门的,是孔参将,他是出了名的糊涂,有时候日上三竿了,都还没上城楼呢。”林叔说。 相宜坐在车内,听他跟李君策说话,心里总有些忐忑。 抬眸,却见李君策侧过脸,刚好和她视线交汇。 她微微一笑,故作寻常。 李君策收了视线,继续同林叔讲话。 “我们走之后,您别急着回去。” “放心,老头子我晓得,咱们一走,我那老婆子也就去乡下了,避过这一阵再说。” “那便好。” 林叔说着,又问李君策,“只是不知,贵人几时归家,我家姑娘也是娇养着长大的,这般在外奔波可不是个事儿啊。” 相异闻言,想要开口,免得林叔冒犯李君策。 接着,却听李君策好脾气道:“我明白,自不会叫她跟着我吃苦,最晚月底,我们必定归家,届时叫家中人来送信报平安。” 林叔连连应了。 相宜收了动作,但心里开始犯嘀咕,一时分不清,李君策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有意戏弄她,怎的言语间如此亲昵。 正想着,车已到城门口。 她刚放下去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三个人,五文钱。” “还有人在车里?” 林叔叹气,“街坊邻居家的小丫头,不知得了什么症候,嗽了小半年了,她爹娘托我带她去临城找大夫瞧瞧。” 相宜赶紧咳嗽了两声。 守卫原本要掀帘子,一听动静,赶忙把手收了回去,还责怪林叔不早说。 林叔连连说对不住,守卫都不愿意同他说话,催着他们赶紧走。 眼见出城,相宜身子放松下来。 李君策问林叔,“徽州何时有过城费了?” “哎,有了好几年啦,不止过城费,城里摊位费也贵了,便是农户挑担子卖菜,也得给寻街衙门三文两文的呢!” 李君策不说话了。 到了外城,相宜下马车。 林叔将包袱递给他们,连连叮嘱,一定要多加小心。 相宜再三应了,他才拉着车离去。 因为要去江州,相宜早早就安排了人,在各处接应,只是此刻距离接应点还远。 见李君策有目的,她便跟着李君策。 俩人在附近小驿站落脚,刚到柜上,掌柜的看了一眼李君策,便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马厩处,一年轻男子正在喂马,听到动静,给了掌柜的一块银子,等人一走,立马跪下。 “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李君策还没发话,相宜急道:“赶紧起来,这里人多眼杂,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第287章 上车来睡 男子闻声,愣了一愣。 李君策扬唇,点头示意他起身,他才快速起来。 “小的李安,已在此候着少主两日了。” 李君策:“附近可还安生,能去江州吗?” “少主放心,一切打点妥当,咱们只有三人,骑马、坐车都可,走小路,不会引人注意。” “嗯。” 他们说话间,相宜已经过去看马。 李君策注意到,问道:“你想骑马?” 相宜回头看他,“不,只是觉得这马甚好。” “为着不引人注目,家里的马咱们不能用,这马是这两日小的刚买的。”李安说。 相宜抚了抚马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马是好马,只是少主身上有伤,不能骑马,还得劳烦你套上车,不过车要小,到江州附近,我领着你们走小路。” “是,小的这就去办。” 李安是个有眼色的,方才看李君策对相宜插话的态度,他便知相宜在李君策心目中地位不低,于是在心里已将相宜当主子对待。 他一走,相宜看四下无人,对李君策道:“我瞧着,他很面熟。” 李君策挑眉,“你眼睛倒是毒。” 相宜诧异,“真是故人?” 李君策没瞒她,“李泰是他兄长。” 相宜更诧异了,“他是内监吗?” 李泰是大总管,按照惯例,他兄弟能到李君策身边,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宫中才是。 李君策却摇了头,“李泰父母早亡,为了供养兄弟,他才入了宫。” 相宜唏嘘。 她想了想,忽然问李君策,“李总管是您的人,陛下知道吗?” “他不是我的人,大总管,只能有一个主子。” 那之前李泰对她的照顾,纯粹是因为李泰懂得看风向咯。 相宜想着,又觉得不对。 “李安在您身边,陛下知道吗?” 李君策看了看她,沉默半晌,唇瓣掀动:“不知道。” 相宜默了。 帝王父子,哪怕再信任彼此,终究还是留有底牌。 她不再问,趁着李安忙活的功夫,又让掌柜的准备了些点心和药。 傍晚时分,人家都来住店。 他们三人反其道而行,连夜往江州去。 到了夜黑难行,便在路边支起火堆,将就一晚。 相宜打小就爱在外面野,跟着祖父行商时,旁人觉得风餐露宿是吃苦,她却觉得别有趣味。 今日却不同,她到底着了凉,再吹一夜风,只怕小命不保。 于是刚一停下,她就忙着捡干柴树枝,多多生火堆。 “生在马车边上吧,多生几个,到时候咱们睡在外头,殿下睡车上,也不会冷。”她对李安道。 李安愣了下,旋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 相宜疑惑。 李安说:“您和主子自然是一道睡车,棉被小的都是买了大的,够您和主子盖的。” 相宜吓死,连忙否了。 “这如何能行,殿下是千金贵体。” 这回换李安疑惑了。 没等他发问,马车帘子被掀开。 李君策探头出来,视线落在相宜脑袋上。 “上车来睡。”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瞪大眼看李君策。 第288章 在他身边睡着 李君策重复一遍:“上车来。” 相宜看了眼李安,李安低着头,似乎没听到李君策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尽量随意道:“不必了,您快歇着吧,我和李安睡在车外就行。” 李君策皱眉,“他身强体健,你能同他比?吹一夜风,再着凉了,难道要孤去给你找大夫,还是你自己能治自己?” 相宜:“……” 自己治自己也不难。 她还想开口,李君策接着就问:“还是非要孤下车,让你独处?” “不是。” “不是就上车。” 话音落下,他放下了帘子,没给相宜反悔的机会。 相宜站在车门前,一时无言。 李安笑了笑,低声道:“薛大人不必太拘谨,出门在外,咱们只要记得君臣之别就够了,若是计较旁的,既委屈自己,又带累殿下,实在是不值当的。” 这话说的,倒叫相宜不好意思。 她犹豫片刻,李安又说:“您上车睡会儿吧,咱们时间紧,您和殿下也就能睡两个时辰,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她说着,把相宜坐下的蒲团拿到自己屁股下垫着了。 相宜嘴角微抽。 没法子,她总不能一直站着。 想了想,她小心上车,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 车小,李君策不能完全躺下,正靠在被褥上休憩,看他收紧的眉宇,便知他睡得不舒坦。 旁边,他给她留了位置。 都是合衣而眠,只不过是盖同一条被子而已。 如此催眠自己,她一抿唇,默默进了车内。 李君策没睁眼,只是偏过脸,给她让了点位置。 相宜爬着进去,没靠在被褥上,她身量小,只要把腿弯曲些,就能完全躺下。 虽然在野外,又是夜里,但外头火堆生得旺,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也不算很冷。 相宜闭上眼,微舒了口气。 忽然,感觉眼前更黑了些。 她睁开眼,才发现是李君策用外衣,盖住了她的脑袋。 四下寂静,连马儿也睡着了,只有外头火堆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动静。 相宜屏气凝神,却也无法抵挡男人外衣上淡淡的香气。 她有些好奇,这身衣服是林叔给的,她拿到手时,不过是有些皂荚香,怎么李君策穿了一天,就又染上香料气味。 许久没听到他有动静,她才悄悄拉下头上的衣裳,盯着车壁,静静发呆。 大约是火堆太旺,她不觉得凉,反而浑身发热,尤其是双颊。 赶路一天,本来该闭眼就睡的,莫名兴奋,睁着眼半天,才寥有睡意。 恍惚间,听到有人轻哼。 “小小女子,防备心倒重。” 她睡梦中不服,女子怎么了,女子更该有防备心! 不知过去多久,睁开眼,只觉晃晃悠悠,眼前天光大亮,不似篝火摇曳。 相宜一下坐起身,一看自己还在车内,身侧空空。 她检查了下穿着,推开被褥,赶忙爬到车门处,掀开了帘子。 一抬头,正对上李君策平静的眸子。 他手里拿着肉饼,转脸看她。 “醒了?” 靠得太近,相宜连忙后退了一些。 第289章 殿下舍不得您 “殿下怎的不叫我?外头凉,您该坐在车里才是。”相宜道。 李君策还没开口,李安抢了话,笑道:“薛大人年轻,又是女子,想来不曾受过长途跋涉之苦,这几日又照顾殿下,更是累着了。咱们拢共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殿下不舍得叫您起来。索性我也认得路,到了江州城外,再叫您起来也是一样的。” 他前半段说得还算合情理,一句“舍不得”,叫相宜不知如何接他的话了。 “殿下觉得如何,我给您把个脉吧?”她干巴巴地道。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把手往后伸给了她。 她抿抿唇,下意识理好落下的碎发,托住了李君策的手腕。 “脉象平稳,只是您伤得不轻,须得静养才是。”相宜面露忧色,“这样长途跋涉,弄得不好,手臂会留下毛病的。” 说完,她看了眼身后,快速转身,把车内整理好。 “殿下,您进车里吧。” 李君策没拒绝,不过也没立即进车,而是对李安道:“停在湖边,让马喝水。” “是。” 李安很快在湖边停了,见相宜下车,他一边拿水囊,准备多备下些水,又貌似随意地对相宜道:“小的打些水,薛大人梳洗一番吧。” 相宜一愣,看了眼坐进车里的李君策,心下转过念头。 她微微笑道:“不必,我自去湖边就好。” “也可。” 相宜去湖边洗了脸,李安昨夜烧的水装在水囊里,还留有余温,她就着温水,吃了半个肉饼。 继续赶路,李安驾车。 车内,李君策拿着地图,用炭笔各处标记。 相宜把药拿好,递去他面前。 “殿下。” 李君策看她一眼,准备伸手去接。 相宜瞥到他手指上的乌黑,下意识收了手。 李君策眼神询问。 她视线在他手上绕了绕。 男人低头一看,动作顿住。 相宜微微勾唇,拿出帕子,递了过去。 李君策接过,默默擦拭,然而炭笔太厉害,染上一般就是数日不褪,岂是轻轻擦拭就有用的。 他擦了半天,未有效果,眉宇已经收敛。 相宜捏着药,有些踌躇。 “殿下?”她轻唤一声。 李君策抬眸看她,她将手中药拿高了些,男人眼神微转,倒是没说什么,反而主动靠近,低下了头。 相宜本意是要他仰头,她把药丢进他嘴里。 谁知他张嘴,打算从她手里把药咬走,见她拿得紧,他又露出无从下口的神色。 相宜忍着笑,把药递去他唇边,放进了他嘴里。 指尖触碰唇瓣,是软的。 之前也有过,只是那时他刚受伤,她心里着急,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压下心头闪过的异样感,见他喝了水,她笑道:“殿下养会儿神吧,病中伤身,也对伤势不利。” “手臂疼,睡不着。”李君策直言。 “还疼吗?” “火烧火燎的,针扎一般。” 相宜皱眉,沉吟片刻,说:“进了江州,我让人买些冰,给您敷在伤处,能好上许多。” 李君策应了,将地图放在了她腿上。 “你替孤看。” 第290章 相宜拿到图,才发现不是江州地图,而是淮南的,且李君策手里不止一张,而是一沓,图上标注细致,一村一山,都记录在册。 前几日她没见李君策拿过这东西,那就是李安带来的,前线最新密奏。 见李君策真闭目养神,相宜安静下来,认真看图。 看李君策标注的地点,她便猜测,李君策在找火器制造所在。 拿起炭笔,她也标注了几点。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升起又落下,他们只在正午吃了些干粮,终在黄昏前赶到了江州城外。 李君策拿过地图,多看了一眼相宜。 “为何是这些地方?” 相宜解释:“要造火器,必要找远离人烟之处,否则若有失败,爆炸声便能引起注意。我标注的这些地方,和您找的大差不差,皆是偏远山林,不过,多加了几处大型的炮竹铺子。” 李君策点了头。 李安敲了敲马车车框,“少主,到江州外了。” 相宜先一步掀开帘子,观察四周。 “咱们弃马,走小路。”她提议。 李安有点犹豫,担心路途艰难,加重李君策的伤势。 相宜说:“放心,只要途中不碰到殿下的手臂,一切自然平安。” 说罢,她跳下了马车。 李君策将东西收好,把包裹交给了李安。 “天快黑了,夜间走山野丛林,你确定?”他问相宜。 相宜把衣裳收紧,说:“一个时辰内,我带您入城。” 李君策见她说得笃定,没再怀疑,给了李安一个眼神,李安会意,跟在了他们后面。 相宜说的小路,其实不算山林,人走过的痕迹很清晰,显然是常有人走。 “为何这些人不走城门?”李君策问。 相宜跳过小溪,在对面看他,说:“江州曾有过一任知府,是个贪官,进出城要十文钱一人,寻常乡野村民,如何舍得?” 李君策皱眉,“那知府叫什么?” 相宜笑笑,“殿下放心,九年前,陛下命监察御史巡视天下,早已将那知府绳之以法了。不过有些附近百姓走小路惯了,这路才没荒废。” 李君策想起来了,那监察御史便是云景的大伯父,如今已位居正二品了。 “从这儿走,咱们如何去你家?”他随口道。 相宜诧异。 “殿下真要去我家?” “不是你邀请我的?” 相宜笑了。 “我家宅子在林德街,那里热闹,咱们若是去那里,太过冒险。” 李君策跟着她爬上山坡,淡定道:“说了这么些日子,原来是糊弄人的,根本舍不得带我去看看你家的大宅子。” “您家的宅子是全天下最大的,还瞧得上我家的宅子?” “人人都说,薛家富可敌国,更何况,你家宅子我去过,并不比皇家别院差。” 相宜走累了,转身看他。 “您说笑了,商贾便是再有钱,也不敢逾越规制。我家的宅子地段虽好,地方并不大,就这样,还是因为祖父给自己捐了个虚职,才勉强名正言顺买下的。” “那岂不是每间屋子都堆满财宝?” 相宜莞尔,无意间,多看了他两眼。 第291章 到江州城 相宜说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天黑之前,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到了一处偏僻山庄。 村口,有不少老人坐着,忙碌一天,闲话几句。 生人进村,还没走两步,便被拦下了。 一壮汉上来搭话,实则是盘问。 李君策识趣地不言语,相宜上前,她开口便是地道的江州口音,壮汉脸色明显友好许多。 “我们是回乡省亲的,和贵庄章里正家联过亲,特地来看看。”相宜说。 一听是里正的亲戚,壮汉笑了笑,叫来一孩童,让他去报信。 “里正不一定在家,几位贵客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叫孩子去看看。” “多谢大哥。” 相宜温温点头,拉着李君策去一旁。 李君策低声问她:“新粮种在这村子里,是吗?” 相宜诧异。 “殿下为何这般猜测?” “这些人防备心很重,不像寻常农户。” 相宜浅笑,“他们只知道听吩咐做事,里正说附近靠近山林,会有豺狼进村,容易伤着孩子,所以各家各户都轮流守村口。” “只有里正知道粮种的事?”李君策举一反三。 相宜笑而不语。 不多时,方才那小孩儿带着一中年庄稼汉过来,坐在村口的老人纷纷都站了起来。 “章伯。”相宜主动开口。 章里正看到她,眼里都是激动,再一看李君策,想开口询问,又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这么晚才到,书信上说,前两日便该来了。” “路上迷了路,耽误了时辰。” “快快快,先家去,正好吃晚食。” 里正带路,领着他们回家。 村口众人张望,却没人敢多议论。 到了村东头,四处无人,章里正便脚步放缓,刻意站到了边上,让相宜走主路。 “姑娘可算来了,晚了这两日,我那老婆子夜里觉都睡不着,生怕您出什么意外。” 相宜说:“是出了些岔子,不过还好,化险为夷。” 章里正连连念佛。 终于,到了章家门口,除了一个老妇人,还有三对年轻夫妇,并六七个孩子,全都小心守在门头里,显然是怕外人看出端倪,又不敢不恭敬。 相宜一进门,老妇人便要带着儿孙们下跪。 “别别别!”相宜连忙阻止,“使不得!” 谁料,章里正关了门,竟和一家子一起,给她跪下行礼。 村户人家,知恩图报,比多少风流名士都重情义,相宜心头震动,又有些无奈,赶忙把人一个个扶起来。 李君策自然不会动手,他被人跪习惯了,便是太子太傅,他也不过是虚扶,何曾真的动手扶过谁。 不过看这一家人对相宜的态度,他倒是来了兴致,不动声色往相宜脸上看。 章家人把他们迎进了大屋内,没关门说话,反倒是开了门,叫两个小孙子在门口玩。 儿媳们去烧火做饭,男人们在院子里劈柴。 一切如常,便和家里来了远亲一模一样。 屋内,章老头夫妻俩对相宜道:“为着您过来,我们都备好了,后头盐场月初便开工了,姑娘可是要去看看?” 第292章 妥当的章家人 江州不临海,却曾是出盐大城,用的是盐湖的水,后来盐湖枯竭,制盐就成了几个大户的独家买卖,章家村这样的小山村,渐渐就不被允许制盐了。 相宜所用制盐法,是海水晒盐,章家大儿子跟着人做海货生意,专将稀罕海鱼供给江州的富户,为了保证鱼是活的,必得有大量海水养着,是以便能悄无声息地留下海水,在旧盐池里晒盐。 等盐方得到验证,便能在沿海城市广而施行。 李君策问:“盐池的事只有你们一家子知道?” 章老头看得出,相宜对李君策很恭敬,于是态度便更小心。 “可不敢叫旁人知道,我家大郎把海水运回来,都是当晚就进池子,之前造的盐,又多又好,咱们又不能卖,只能全偷倒进后山湖里呢。” “这法子果然比之前的制盐法更好吗?” “哎!好!省力省事儿不说,出盐量也大,还洁净呢!”章老头感慨,“可惜咱们这儿没海,日后这法子也不能用在江州。” “若是能大力施行,将来盐价下降,江州百姓自然也能受惠。”相宜说。 “这倒是。” 天色已暗,相宜知道李君策心急,便让章伯一家简单上了晚食,等各家各户闭门了,他们便往后山去。 未免人发现,章家父子打了灯笼,没用火把。 人烟愈稀,终于到了一座旧庄子,四周用泥巴堆墙,看着粗糙,高度却高,显然是用来防人窥视的。 章伯解释道:“从前,咱们这庄子都是给徐财主干活儿的,盐庄也是徐家的私产,有好几年,徐家拿不到盐引,暗地里叫咱们做私盐,就起了这些高墙,免得外人窥视。” 这件事相宜知道,这也是她们两家结缘的开始。 推开庄门,扑面而来咸腥的味道,章伯看了眼儿子,他儿子便小心拿出两块干净帕子,递给了相宜和李君策。 相宜看着帕子,不由感慨,庄户人家实诚。 她把帕子给了李君策,吩咐李安在门内守着。 李君策见她没用,将帕子叠好,交给了李安,自己也没用。 章伯父子面面相觑,只当没看见。 进了里头,院子里的盐池是空的,开了屋门,盐池竟然在里头。 李君策往上一看,原来房顶的瓦片被揭去了,这样阳光能进来,门一上锁,即便外头人进了庄子,也不会发现他们在造盐。 这一家子,果然妥当。 章伯抱出一袋盐,恭敬道:“姑娘,贵客,请看。” 李君策上前,徒手下去摸盐。 果然,灯笼微光下,细盐洁白如雪,毫无杂质。 李君策看着周遭简陋的环境,再想想江州无海,却能有如此好盐,不由得心头发热。 他面上镇定,对章伯道:“盐池里到哪一步了?” “已经起卤水了,再蒸再晒,引到大池子里,过个十来日,便能出盐了。” 李君策点了点头。 相宜提醒章伯,“去岁的粮种在这儿吗?” “在的在的。”章伯又领他们往隔壁去。 第293章 又得跟他做夫妻 盐池一共是八间房,另外四间,都是粮食。 稻种,麦种,分开存放。 章伯对待粮食,比对盐要小心得多,双手捧着给李君策看。 “贵人,这粮种是去年留下的,你瞧瞧。” 李君策虽养尊处优,但作为一国太子,农桑之事他并非一窍不通,打眼一看手里的麦种,便看出这种子比寻常麦粒更大更饱满。 “产量如何?” 章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比划着手指说:“比先前的,多出一半粮食都不止!” 李君策压着心中激动,耐心道:“这么出挑的收成,没人发现?” 章伯说:“这种子啊,是咱们种了八九年,才有去年这样的收成的。前几年,我就发现,产量越来越大,所以下种的时候,就把这新种子混在老种田里,每快地,只种一个小角,不是咱们自家人,根本看不出。况且,我家的田偏,寻常轻易没人经过的。” 李君策点头。 相宜夸道:“章伯,还是你做事稳妥。” 章伯笑笑,“承蒙老爷不嫌弃,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老头子我,我全家上下,没有敢不尽心的啊。” 相宜看了眼李君策,捕捉到他眼中如火焰一般升腾而起的簇簇热切,便知道他对这粮种寄予何等期望。 “插秧的日子刚过?”李君策问道。 章伯点头,“可惜了,贵人在咱们这儿不久留,否则,等丰收了,亲眼看看好稻子,那才高兴呢。” 相宜说:“日后总有机会。” 她担心李君策再延后回朝的时间,对章伯道:“打明儿起,我们便跟过来看你们制盐,等这批盐出来,我们也就得回去了。” “制盐是苦活儿,姑娘和贵人每日晚间过来看看就成了。”章伯说。 “不。”相宜否了,笑容坚定,“我们每日跟你们一道来。” 李君策非要亲自来,就是为了确认盐方无误,他们来都来了,又怎会在乎多吃点苦? 章伯看了眼李君策,见他似乎也是这意思,便没再多说。 一行人小心往回走,路上,相宜吩咐章伯,对外就说他们是章伯母娘家的远房侄儿侄女。 “未出阁的姑娘少有出这么远门的,况且,姑娘跟贵人长得也不像兄妹啊。”章伯笑了,“还是说夫妻俩更妥当,免得叫人起疑。” 李君策没说话。 相宜却是无奈。 不过,章伯说的在理,她也不好反驳。 所幸,章伯的大儿子手巧,平日里常扎竹床竹椅去集市上卖,章伯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放两张床绰绰有余。 一连数日,李君策都没沐浴。 好容易到了安心之处,相宜早做准备,打了水叫他擦擦身子。 “明日晨起,我给您濯发。”她说。 李君策看了眼身边的一小盆水,沉默片刻,问她:“江南也缺水吗?” 相宜微顿,笑道:“倒是有大盆,只是我搬不动,便用了这小盆。” 她指了指外间,“章伯家的男人们都在院子里冲澡,看着倒是痛快爽利。” 李君策:“你看了?” 第294章 她越发嚣张 相宜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君策说了什么。 半晌后,她瞪大了眼。 李君策察觉自己说的话不妥,面上闪过不自在,强作镇定,一本正经说:“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户人家男子众多,你,你当注意些。” 相宜咬牙,解释道:“我是听章家的嫂嫂说,她们男人都是在院子里冲澡!” “你方才说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院子里的井和水盆!” 李君策:“……” 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下回讲话仔细些,叫人误听了去,岂非要误你清白?” 相宜很想剜他一眼,分明是他多思多虑,还要说她表述不清。 再说了,在民间,男子干完活儿不穿上衣,那是常有的事,没听说谁家姑娘看了男人两眼,就要误了清白的! 她把素布丢在一旁,说:“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出去,您好生擦擦吧!” 李君策轻啧,伸手拉住她。 相宜微惊,下意识后退。 男人开口道:“你叫我什么?” 相宜哑口。 一时情急,又忘记了。 李君策没理还要进三分呢,更何况他有理。 放开她,他坐在榻前,瞥她一眼,“又张口闭口胡乱叫了,万一被谁听见,咱们一共就一个李安,够干什么的?” 相宜没什么底气地狡辩:“这屋子里就咱们俩。” “难保门外没人偷听!” “章家人是我祖父的心腹。” “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起事是败在心腹手中的?” 相宜:“……” 罢了罢了。 她弯腰行了一礼,“是我说错了,殿……您!您多担待!” 李君策:“正说着呢,还出纰漏。” “什么?” “谁家管夫君称您的?” 相宜再度语塞。 视线相交,她也不行礼了,转身就走。 “你,慢慢擦吧!” 李君策:“……” “手臂的伤碰到怎么办?” 相宜已经开门出去了,“没出血就算了,出血了,我找章大嫂要棉线,给你缝起来。” 李君策闭嘴了。 他觉得心狠手辣的薛相宜干得出这事,这地方到处都是她的人,他就一个李安,势单力孤。 算了。 相宜去院中坐下,李安正帮着章家砍柴,他话不多,干活儿做事却很利落。 “时间不早了,你也准备休息吧。”相宜提醒他。 李安笑了笑,往李君策房间的方向看了看。 “等会儿吧。” 到了乡下,他连少主都不能称呼李君策了,又不能按章伯提议的,唤李君策一声王家大郎,哦,章伯母娘家姓王。 相宜也不勉强,去厨房看了看,锅里还温着鸡汤和肉包子,她只提了一嘴,李君策身体不好,要留些粮食,没想到章家人做这么好。 他们在这边住着,耗费颇大。 她把碎银子放在了灶台上,明日章家大嫂看见,自能明白。 见屋内烛火更亮,她便知李君策收拾好了,端着吃食回房间。 一进门,却见李君策单手拎着水桶,默默往外走。 那独臂大侠的架势,要是让皇后看见,估计得把相宜这个“狗奴才”给吃了。 第295章 予她大权 李君策是有点娇气的,这也跟他的身份有关,毕竟是太子,如何能和寻常男子一般。 相宜之前常常好奇,他这般讲究,从前在战场上是如何过的。 但相处久了,她就发现,李君策这讲究也是很识趣的,有条件时,或是身边人好说话,他就娇气更甚,明知条件不行,他也能很快适应。 擦完身子,不用相宜进来,他自己把水倒进桶里,然后拎着出门。 相宜提了提唇,等他回来,给他盛了鸡汤。 “你吃着,我给你换药。” 李君策看了眼鸡汤,说:“给章家人钱了吗?” “给了。” 李君策点头,“盐就罢了,大功劳在制盐方之人,但粮种得来不易,除章家人外,你祖父还安排了其他人吧?” “是。” “等回了京,我派人把粮种都取走,这些人家也得来京,论功行赏,另外,要把他们派往各州府农桑寺为官为吏,指导各州百姓耕种。” 相宜也这么想,只不过粮种是她薛家做的,章伯这些人也都是薛家的心腹,李君策不说,她不好提,因为这么一来,天下各州农桑寺基本都有她的人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那我先替章伯一家谢恩啦。” 谢恩二字,她说得声音很低。 李君策应了声,静静喝汤。 把药换完,相宜打了水进屋,不用她说,李君策咬着包子,又盛了一碗汤,识趣地往外走。 相宜一转头,看他单手端着碗,低头出门,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门关上了,她才笑出声。 门外传来板凳落地的动静,她眼神一转,唤了他一声,李君策果然回应。 他就在门外,没走。 相宜心下安定,拆了头发,褪去衣衫,好生梳洗一番。 她是女儿家,又懂医术,里外擦洗,用的水更多,中途,水不够了,她站在床边,纠结挣扎半晌。 咚咚咚。 门上传来响声。 她想了想,走到门边,轻声道:“干净的水不够了,能帮我提一桶吗?” “热的?” “嗯。” 李君策起了身,往外走去。 不多时,桶落在门口,咚得一声。 相宜试探着开了门,外面只有一桶水,空无一人。 她快速拿了水,这才舒心惬意地洗得干净。 倒了水,洗了衣裳。 俩人回到房里,也不能睡下,李君策要回复淮南的密信,相宜已经着手考虑,将那些种出新粮种的人家分别派往何地,这些人家里,有的念过书,大部分没有,如何分派,也是烦事。 还有火铳和新盐,她现在就得给李君策答复,在他们回京之前,便要把火器厂秘密做起来,否则真要落后于淮南。 “新盐方虽好,但并不难。”李君策提醒她,“只怕不是只有你薛家才有。” 相宜想了这几日,也是这结论。 “盐方也就罢了,哪怕没有新的,用旧的,也不是不可。真正重要的,是要收归盐铁引,不能再叫江南各世家把持这两项了。”她说。 李君策目露赞许,接着就道:“等回了京,盐局有你掌管,想法子,逼退江南的盐商。” 第296章 亲自制盐 相宜明白李君策的意思,盐铁引已经发出,世家若没有大罪过,朝廷不好收回。 唯一能逼退他们的,只有在商言商,让他们的新盐,抢占市场。 相宜头疼不已,她虽通商贾之道,却自认没有陶朱公的本事,能点石成金,于商场上所向披靡。 以兵戈之道得天下易,于农桑商贾之术得天下民心,却太难。 “还是得有户部的前辈们相助,独我一人,难以成事。” “那是自然,你也不过两只眼睛两只手,怎忙得过来?”李君策抬眸。 相宜笑笑。 俩人各忙各的,过了丑时,方才歇息。 次日天一亮,章家人刚动身,他们也跟着起来。 相宜累了一宿,觉得头重脚轻,本以为李君策也差不多,一睁眼,李君策早不在对面榻上。 她匆匆起身,在院中遇到章大嫂。 “天还没亮,就跟着我家大郎去后山了,为免遇到人,他们走得早。姑娘现在不能去,等天黑了,我再送您去。” 相宜懊恼不已。 李君策跟过去,能制盐? 幸好,李安也去了。 她只能安稳坐下,本想帮章大嫂做些事,又被推出了厨房,只能回屋去写些东西。 捱到天黑,外头一没人,章大嫂就带她出了门。 到山庄门口,过来开门的是章大郎。 一见他们,章大郎连忙道:“怎么来这么早,路上没遇到人吧?” “没!一个都没!”章大嫂笑笑,“姑娘不放心人,太阳一下山就往外看了,我也不落忍的,眼见没了人,便带她来了。” 章大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看了眼相宜,恭敬侧身,指了指里头道:“正在搅卤子呢,这两日天热,白天太阳又好,卤子太厚了,今晚只怕得留人在这儿,不停搅和。” 相宜立即便要毛遂自荐。 “就你那点力气,在这儿做一夜,明日只怕要给你请郎中了。”里头传来李君策的声音。 相宜不服,越过章家两口气,走进了屋。 打眼一看,她瞪大了眼。 只见李君策穿着章大郎的粗布衣裳,裤腿卷起,正赤足站在盐池边,单手用棍子搅动卤水,脸上头上都是汗迹,真是蓬头垢面,狼狈寒酸,哪还有一点金尊玉贵的模样。 回过神,相宜忍俊不禁。 视线交汇,李君策瞥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少见多怪,他从容转身,继续搅卤子。 相宜觉得好笑,走近过去,往池子里探头,看着并不难,但她向来喜欢留有余地,说:“若是我来搅,必定不如你许多。” 李君策:“……” “趁着时辰早,你回去吧。”他说。 相宜摇头,“你回去,我跟李安留下。” 李君策看她一眼,大概看在她是女儿家的份上,耐心道:“这里头又咸又腥,且闷热不已,你留在这儿两天,脸都得皴毁了。” 相宜感觉到了。 不过她不在乎,容貌而已,他是太子都不在乎,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悄声道:“我的脸不是正经事,你的手臂在这儿久了,是要化脓腐坏的。” 第297章 当真般配 李安闻言,连忙劝阻:“您还是回去吧,这儿交给我和……和夫人。” 相宜差点被口水呛着,瞥了眼李安,一时无言。 这儿又没别人,他这般入戏作甚。 李君策却很从容,说:“我不必时时在屋内,后半夜,我便去旁边粮仓歇着,手臂不会有事。” “那还不如回去睡呢。”相宜趁机说。 李君策走下盐池,把棍子给她,示意她来试试。 相宜自是不怕,站上盐池边沿,抱着棍子搅和。 起初两下没觉得重,可这卤子太厚,加了新的海水,也还是如泥浆一般,越搅越厚。 转头,她瞥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抬抬下巴,嘴角隐有弧度。 来。 继续干吧。 相宜:“……” 李安在一旁忙活,笑而不语。 章大郎夫妻俩在门口探了探头,也没插话。 相宜想了想,忽然灵光乍现。 “只有加海水时才用搅和,后面是要静置的,今日夜里只要盯着卤子厚薄,不停加水就是了,再不然,就是用篾子撇干净脏东西,这些又不是体力活儿!” 她忍不住也抬了下巴,坚持道:“这些我都能干。” 李君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放下裤腿,不多说了。 “晚食呢?”他忽然问。 相宜一愣。 坏了。 只顾着出门,忘记带晚食了。 她赶忙跳下盐池,往外看去。 只见章大郎蹲在院子里,他媳妇儿从怀里掏出两张大饼,都给他了。 相宜:“……” 这……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空空如也。 一转脸,对上李君策凉凉的表情。 呵。 “我回去拿。” 李君策双臂环胸,打趣她:“然后路上再被狼叼了去?” “这村子附近人多,哪来的狼?” “谁说没有?”章大嫂起身,说:“前几年还有狼进村子偷鸡子吃呢!” 相遇语塞。 正犹豫,忽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直接推开门,原是章二郎夫妻俩。 相宜一眼,他们果然提着食盒。 章二嫂笑着进来,抱怨她嫂子,“怎么走这么急,晚食都还没做好呢。” 章大嫂捂嘴笑,看了眼相宜,说:“哪里等得及,天一黑,姑娘就进厨房,看了我好几回了。偏早上姑娘又吩咐,说晚上要熬个猪脚汤,出门时啊,那汤还没入味儿呢!” 说着,她探头往食篮里看。 “怪道,你将这个锅拿来了,也好,这院子里有吊炉,这就点火再煮上。” 章二嫂点头,忍不住打趣相宜,“姑娘,这下不担心姑爷喝不上好汤了。” 本就不是真的,被他们一打趣,相宜脸皮也有些挂不住。 一转脸,见李君策不语,正静静看着她。 视线交汇,冷不丁的,她只觉心上被拍了两下,胸口咚咚地跳。 还是章大郎起身,对自家媳妇和弟媳说:“没规矩,拿姑娘说笑了,姑娘还没出阁呢,怎么经得起你们打趣?” 相宜故作寻常,“无妨,玩笑而已。” 章大嫂笑笑,多看她两眼,又看看李君策,终究忍不住,说:“也并非全是玩笑,姑娘和姑爷当真般配。” 第298章 好皮囊的用处 屋内 吊炉已经燃上,相宜和李君策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汤。 章大嫂心直口快,随便一说,说完就走,留下他们俩,大眼瞪小眼,来不及反驳,还要被章家兄弟用眼神打趣,就连李安都看过来好几次。 尴尬的寂静中,李君策放下了碗。 相宜看了眼陶锅,说:“你不吃了?” “喝饱了。” “把这猪脚吃了吧,章大嫂好不容易买来的。” 相宜拿起了他的碗,一边盛,一边说:“这里不比家里,一应吃食来之不易。” 李君策没有反驳,等她盛完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放进了她碗里。 相宜愣了愣。 “我不用……” 李君策:“这肉柴得很。” 胡说,这肉炖得软烂,正合适吃。 相宜看了看他,知道他不过是托辞,看不惯她一女子比他苦。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言,默默吃了。 等吃完饭,天黑得深沉,抬眼看天空,远山逼近,压得人心慌。 相宜本想劝李君策回去,转念一想,却觉得有他在,自己也放心些,要不然这深山野岭的,她跟章家两兄弟又男女有别,更不亲近,她独自一人,还真害怕。 李君策说话算话,并不曾在盐池边上添乱,时辰一到,便在旁边“粮仓”里忙活,写折子,看农桑书。 那书也不知哪来的,他说掏,就从怀里掏出来了。 相宜守着盐池,负责用篾片挑出脏东西。 中途,李安往盐池里加水,她去隔壁看李君策,看李君策连纸笔都有了,伏案写字,她不免诧异。 “李安带来的。”李君策头都没抬,却仿佛能探知她心中所想。 相宜笑笑,“他倒是个妥当人。” “嗯。” 说话间,相宜又回到盐池边上。 几经加水,地面难保没有积水,海水又不干净,她起初只是鞋湿了一点,时辰长了,整双鞋都湿了,连裤脚都黏糊糊的。 李君策过来查看,瞥到她盯着鞋面,正一脸懊恼。 他敲敲门框,相宜朝他看去,只见他转身走到院子里,从井中打上来一桶水,然后往上卷起裤腿,舀起水,从小腿往下浇。 做完了,转头看相宜。 会了? 相宜:“……” 不过就比她多来一日,得意什么。 她轻轻点头,也走进院子,只是站到他旁边时,又看到他穿的木屐,比她的鞋方便多了。 “这是哪来的?”相宜虚心问。 李君策:“章大嫂给的。” 他说着,又加一句:“新的。” 相宜内心轻啧,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皮囊上乘就这点好处,就算没有高贵的身份,还是讨人喜欢。 她能看得出,章大嫂很照顾他。 凭薛家和章家的关系,章大嫂都没想到,要给她来一双木屐,倒是给他准备了。 正想着,脚侧被碰了碰,竟是李君策脱了木屐,用脚推到了她这边。 他自己走到篱笆下,穿上了布鞋。 “您不去盐池了?” 李君策回头看她,“夜里有你,我还过去做什么,等会儿,我便歇着了。” 第299章 一起泡脚 李君策说要撂挑子不管,相宜才不信,她在隔壁忙活,等章家兄弟都去歇着了,便跑去在李君策窗边探头。 果然,李君策未眠。 他拿着纸笔,坐在谷堆旁,脚下是……水盆? 相宜诧异,没想到他这么惬意,适应了乡间生活不说,还能在谷堆旁泡脚了。 她穿了木屐,虽然不像穿布鞋那样湿闷,但脚总是沾到盐水,不到半宿的功夫,便觉脚下微微刺痛。 李君策仿佛脑袋上有眼睛,都没往她这边看,便知道她在偷看。 “进。” 独独一字,尽显上位者气势。 相宜想想,推门进去,好奇地问:“李安一直在隔壁没走,谁帮您弄的?” 李君策抬眸,“我自己有手有脚,何须别人帮?” 相宜点头。 “好生厉害。” 李君策嘴角略提,瞥了眼她的木屐,“疼了?” 相宜不担心,“天一亮,回了章家,我泡泡脚就可。” “距离出盐可还有好几天。”李君策道。 相宜诧异,“你打算在这里干到出盐?” “不然呢?” 李君策将面前图纸拿起,又换了一张新的,低头继续落笔画图,“若非亲眼见过,如何改进,又如何叫底下人信服?” “等回了京,把东西交给盐局,他们自然会做。” “如何制盐,如何卖盐,是盐局的看家本事,但如何欺上瞒下,以小小盐、糖侵吞国库,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相宜明白了,若是不能熟知制盐过程,日后盐局造盐,只需改一两个细节,便能瞒天过海,骗取大量银钱,就好比造金饰有损耗,若是上位者不知其中窍门,底下的人虚报损耗,便是报得再离谱,上位者也是不知的。 李君策此举,显然是被朝中蛀虫和江南世家的卑鄙手段给惊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对盐局都不再信任。 她坐下道:“此事是无法避免的,便是跟着我祖父行商多年的老人,也有因为重利而生私心的。” 李君策神色坚决,沉声道:“重刑之下,自然会有所收敛。收拾了江南世家,便轮到朝里这些蛀虫,我便不信,刹不住这股贪腐之风。” 相宜在一旁坐下,微微叹气。 “江南世家和淮南王互为犄角,想收拾他们可不容易啊。” “自是有法子的。” 见他这般自信,相宜也觉受到鼓舞。 她困得眼皮打架,转身出门去洗了个脸,又回盐池边上转了一圈。 再回去,发现李君策跟有仙术一般,又变出一只木盆,盆里有热水,就放在他身边。 相宜试探着走过去,瞄了他一眼。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条干布,递给了她。 相宜不敢置信,“章大嫂给你备了这么多东西?” 李君策抬眸,挑眉道:“你出门时,她什么都没给你?” 相宜内心轻啧。 “人比人,真要气死人的。” 她确定水是给自己的,坦然在李君策身边坐下,脱了木屐,泡脚。 热水漫过小腿,舒服得她直眯眼睛。 享受间,感觉身边有人看自己,她转过了脸。 第300 东宫没有白吃的夜宵 和李君策一起泡脚,还是坐在谷堆旁,换做数月前,相宜想都不敢想。 一转头,发现李君策头上沾着两根稻草,她忍俊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对上她的眼神,李君策立刻猜到是什么,准确伸手,把两根稻草摘了下来,从容地丢了草,他瞥她一眼,“自己脑袋上比我还多,还有心思笑。” 相宜愣住,“我头上也有?” “没有,你好着呢,比在家中时还好,这山里的干草都厚待你,不往你头上落。” 相宜:“……” 她赶忙伸手,在脑袋上找干草。 可翻了半天,头发乱做一团,也没找到一根草,正疑惑,转头发现李君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当即反应过来,被他哄了。 沉静片刻,她故作沉默,转过脸去,从怀里掏出纸笔,沾了水写字。 李君策倒也不慌,可能是他自幼尊贵,从来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的,如何有别人给他脸色看的,他自然也不会怕别人生气。 当然,相宜是这么想的。 她“赌气”转头,立即就后悔了,跟储君生气,那不是对牛谈情吗。 哎。 等会儿若是有事,她还得自己找台阶下。 不明智,实在不明智。 幸而,李君策估计等会儿就困了,等明日起来,她可以顺其自然地跟他讲话,反正小打小闹嘛,她没那么幼稚,李君策一定也没那么孩子气,总不至于不跟她讲话吧。 正想着,旁边传来动静。 李君策问她:“黄豆肉羹吃不吃?” 相宜诧异。 她转过脸,看了李君策好几眼,才确定他是在跟她说话。 “哪来的黄豆肉羹?”她有点不信。 李君策抬了抬下巴,“孤自己做的。” 一骄傲,这尊贵的自称又跑出来了。 相宜快速看了眼窗边,确定没人,才往四周看,视线落在吊炉上,她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混着肉香的黄豆味。 她笑了,“您还通庖厨之事?” “不通。” “那从何学的?”相宜想了想,“是章大嫂做的?”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瞧不起”很不满,说:“将一把泡过水的黄豆丢进猪脚汤里,很难吗?” 相宜微顿。 随后,她笑出声。 “对,对,不难。” “不过……”她又奇怪了,“殿下怎知,黄豆下锅前要泡一泡?” 说这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李君策反而露出疑惑之意,“自然要泡,那豆子那么硬,若是不泡,得煮到什么时候?” 相宜确定了。 李君策若是不做太子,还能去开酒楼饭肆,在吃这一行上,他是天生的本事。 “吃与不吃,痛快些。”李君策催她。 相宜看出来,他到了章家村后,算是抛下太子尊驾了,越发像民间小子。 “吃!”她仰脸道。 李君策点头,指了指吊炉,“那你去盛,两碗,咱们一人一碗。” 说着,他指了指水盆。 “再提一壶热水来,我的水凉了。” 相宜:“……” 她说呢,东宫哪有白吃的宵夜。 她擦了脚起身,“是——” 第301章 皇权之上 一人一碗黄豆猪脚羹,泡着热水,背后是粮仓,不知是多少百姓梦中的日子。 相宜端着碗,用力嗅了一口。 “等回了家,您给家里父母也做这么一碗,保管他们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李君策还真想象了一下,他那老爹不知如何,亲娘却是一定要哭的。 “小的时候,我在学堂得了老师奖赏,一碟子白玉霜方糕,带回去给了她,她抱着我亲了又亲,将我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相宜想想那画面,不免嘴角上扬。 她身子后靠,幻想道:“我娘要是在,必定也是如此。” 李君策默了默。 “你娘是个痴情女子。” 相宜眼眶微热,低头,吃了一大勺软烂的黄豆。 “痴情是有,可惜,太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李君策也这么想,只不过他没有说。 “孔家欠了你们家两条命,罪孽不浅。” 相宜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孔家欠了他薛家的命,回报他们的方式,竟然是求娶她,仿佛嫁进他孔家,是何等恩赐。讽刺的是,祖父经商一生,富可敌国,也不能挣脱世俗束缚,觉得能让她嫁进官宦人家,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父母。 谁能想到呢,所谓书香门第,翻脸不认人的嘴脸有多骇人。 李君策见她不语,说:“咱们的关系比孔临安可近多了。” 相宜一顿,略一扬眉,转脸看他。 他说:“在孤这一朝,孔氏一族别想出头了。” 相宜微惊,赶忙坐直。 她看了眼窗外,说:“朝政乃是大事,您不可困于私情。” 李君策不听,他是最不屑这套说辞的。 “孤也是人,若是没有私情,如何爱惜天下百姓?” 相宜失笑,“孔氏一族也是您的百姓啊。” “所以孤夷灭江南世家时,不会捎带上孔氏。” 相宜:“……” 她想了想,觉得李君策这话说得太大。 “孔氏在朝中势力虽不大,却得尽天下学子之心,要动他家可不容易。” 李君策笑了,“那是因为历朝历代,都用得上他孔家,也没必要再扶持一个‘孔家’,才助长了他家的气焰。” “否则——”他顿了顿,目露凉意,“即便不直接动手,要一人的性命,何其容易。如今的孔家家主,到底是不是孔家人,还得两说呢。” 相宜不置可否。 “照您的说法,若世家派人埋在宫中,哪一日到了您或陛下身边,也是大危险。” 李君策面不改色,“你以为他们不曾这么做?” 相宜早有预料,却还是惊愕于世家的放肆。 李君策声音放轻,“别说是宫女太监,便是宫妃,也有明明和世家八杆子打不着,结果却为世家办事的。先前的德妃,曾受我父皇宠爱,数年不衰,你以为,她为何暴毙?” 相宜沉默,不禁背脊发凉。 若是世家胆子大点,要那德妃杀了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李君策看中她所想,面色渐冷,“这些人,是横亘在皇权之上的利剑,出鞘即见血。” 第302章 他心之所羡 相宜忽然想起来,李君策抗拒后宫的女子,或许除了几位准太子妃都死于世家之手外,也有自幼留下的阴影。 枕边人,或许一直伺机而动,要他性命,如何不怕。 她想了想,说:“所以你一直不成婚?” 李君策默了默,嘴硬道:“我要选的人,必定是心之所向。” 啧。 不就是怕死嘛。 相宜抿抿唇,不揭穿他。 “崔莹人还算不错。”她忽然道。 李君策更沉默了。 他视线打过来,落在相宜手里的黄豆羹上。 相宜意识到危险,赶忙护住黄豆羹。 “我没别的意思,是真心开解你!木已成舟,不如接受!” “谁说木已成舟?” “她们已住进东宫了。” “没行周公之礼,她们随时可以离开” 相宜惊。 她没想到,李君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时间,哭笑不得。 “殿下。”她压低声音,挪近一点,“您已过弱冠了,子嗣要紧啊。” 李君策嫌弃地看向她,“市侩。” 相宜忍俊不禁,“您那家产可是全天下最大的,若无子嗣,来日要落在旁人手里的。” “我还年轻。” “陈大人的兄长在您这年纪,早有孩子了。” “他兄长是他兄长,他不也同我一般,未曾娶妻?” 相宜撇嘴,内心嘀咕,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你一直不成婚,才不敢先你一步。 李君策瞥她一眼,便知她是何种心思,忍不住道:“若只为子嗣,便是儿女成群,也难有成器的,弄不好还要兄弟阋墙,家宅不宁。” 相宜吃了一大口黄豆,咂咂嘴,说:“你如今想这个太早了。”一个娃都没呢。 李君策没话反驳,半晌后才道:“无论如何,长子,必定由太子妃所出。” “那您倒是立啊。” 李君策:“……” 他深呼吸一口,啪一下,把碗放下了。 相宜转脸,对上他凉凉眼神,一时无奈,只得笑道:“你不喜世家女子,我懂,可家族承嗣乃是大事。” 李君策面露厌烦,“你年纪不大,倒是和那些老头子一般口吻。” 他眉头拧紧,说:“照你这般说,当初孔临安若是只纳妾,而非要娶平妻,你便能忍?” 相宜正了脸色,“他若是只纳妾,庶子后于嫡子降生,不宠妾灭妻,我自然不会与他翻脸,他还算是有前途的。” 李君策噎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她的确对孔临安无情,所在乎的,不过是利益而在。 这本该是令他高兴的事,可转念一想,她这么没心没肺,日后不管是与谁携手,只怕都是这般只重利,不重情。 相宜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以为他在思考,却见他面露凝重,仿佛在想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准备开口,他说:“前朝许多皇帝里,只有一人,叫我羡慕。” “谁?” “孝明帝。”他声音沉沉,缓声道,“他是宁帝长子,自幼父母疼爱,后来执掌天下,又于王皇后恩爱如民间夫妻,生有三子,三子皆和睦,太子继位,又颇为能干,祖孙三代都有贤名。” 第303章 储君的天真 相宜听出来,李君策对未来太子妃的预期十分之高,竟想仿照民间夫妻,一夫一妻,同吃同住。 “像明帝和王皇后那般的,可遇不可求,太祖皇帝夫妇乃是患难夫妻,太祖皇帝也有三宫六院呢。” 李君策:“那你说,我祖母是如何想法?” 相宜说不准。 开国皇后,又能干政,青史留名,一生的抱负基本都实现了。 至于丈夫如何,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当然了,若真要找遗憾,那只能说可惜没有女人做过皇帝,否则以陈皇后的威望、智谋,大可以有另外一番天地。 她没说出这番大逆之言,敷衍道:“自然,少年夫妻,陈皇后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患难夫妻,最难最苦时没叫她伤心,荣耀之巅,天下之王,却反而要她受委屈。”李君策轻哼。 相宜来了兴致,她忽然发现,李君策内心深处,竟颇有两分天真。 当然,这也是叫环境逼出来的。 未来的太子妃啊,既幸运,又艰难。 得他宠爱是必然的,可这般受他期待,只怕要割舍家族私情,全心全意为他,否则必定激起他心中疑虑。 要她说,太子妃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那才稳妥。 “殿下这般看重太子妃,可曾想过,如何安置东宫那些姑娘?” 她放下碗,耐心道:“她们是奉圣旨进东宫的,若不曾得您宠幸,那只能老死宫中了。” “崔杨二妃,孤会给她们机会,若她们识趣,孤可以在日后给她们赐婚,或是封赏女爵。至于那几个宝林,无人在意,孤也给她们赐婚就是了。” 相宜觉得他想得太简单,摇头道:“那几位宝林暂且不提,崔、杨二妃背后都有家族,她们是有牵累的,如何能只为自己?” “那便是她们所选了,非孤之责,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有趋利避害,她们是世家女,受家族恩惠才有荣耀,若非要为家族献身,那也是她们应做的。难不成,因为她们要回报家族,因为她们可怜,便要孤委屈自己?” 他默默说着,拿出干布擦脚。 相宜看他熟练的动作,一时没注意他说什么,视线在他动作上打转,忍着要笑的心,拿出帕子擦了嘴。 后半夜,俩人一个盯卤子,一个写文书,累了困了,就靠在谷堆上,天南海北地胡扯。 从经史子集,讲到农桑商贾,无所不言。 相宜原本犯困,说着说着,反而精神了。 不经意的,一转脸,已经和他肩膀靠在一起。 她把火器图纸拿给他看,指着要处解释。 李君策听得认真,忍不住说:“你祖父实在可恨,若是早些拿出来,我从前上战场,便不用吃那些亏了。” 相宜不乐意,替祖父辩解:“只怕我家刚拿出这些,你就得派人将我薛家灭门了。” “胡言,那是小人行径!” 相宜撇嘴。 “你好大胆子,敢在心里这般想君父。” 相宜:“你看,不过是两句话,你便要发龙威了。” 李君策:“……” 第304章 口蜜腹剑薛相宜 “孤是提醒你,不要得意忘形。”他狡辩。 相宜抬手指他,“你自称什么?” 李君策:“……” 他噎了一下,瞥到她的手指对准自己,毫不犹豫伸手握住,压低声音吓唬她,“薛铮,你越发放肆!” “您这样的,在民间,要被人家说玩不起的。” 相宜轻啧,抽出了手。 李君策看了眼空了的手,哼了一声。 相宜玩心上来,瞄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也哼了一声。 李君策睁大眼。 “等回了家,你最好是一点错都别犯。” 相宜笑,“这话等回了家你再说,这会儿还在我的地盘上呢。” “你的地盘?吃的、用的都是章大嫂给我备的。” 说到这儿,相宜还真有点嫉妒。 她借着昏黄灯光,多看了两眼李君策,明明已经很落魄,穿着打扮都和乡野民夫没区别,可他随意坐在那儿,就是与别不同,面皮白得胜过鸡蛋皮。 哎。 最好是别遇到坏人,要不然,一见到他,就算什么都不知,也得察觉他绝不是什么章家的亲戚。 想到此,她正经了点。 “我给您看看伤口。” 李君策没拒绝,手臂恢复对他而言十分重要,若是留下残疾,对他继承君位都会有影响。 相宜不敢随便弄,起身去打了干净的水,让李君策把身子擦了。 李君策一点没跟她客气,当即把上衣褪下,背过身对她。 “后面擦不着。” 相宜无奈,亲自上手,跟在家时,洗马厩里的马一样,用力把他搓了一遍。 李君策也感受到了,不由腹诽,她实在不像个姑娘,甚是粗鲁。 相宜将毛巾丢在水里,起身,居高临下地缓了口气儿。 李君策仰头看她,“你若是用力小些,便不至于如此。” 相宜故意道:“用力小,如何擦得干净陈垢?” 李君策一下子坐直了。 相宜连忙抬手,制止他说话。 “我胡言的,您干净的很,没脏东西。” 她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像欲盖弥彰,李君策还有口难辩。 等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 他不悦道:“这是什么?” “烈酒。” “哪来的?” “章大哥给的。” 相宜拔开了瓶塞,顿时,一股浓烈酒气涌出来。 李君策见惯好酒,能闻得出,这酒相当厉害。 “这地方湿冷,我白日里问章家兄弟,怎的不带酒暖身,他们说舍不得粮食,倒是愿意给你。” 相宜一听,也觉得有趣。 她把酒抹在伤口附近,去除看不见的脏东西,说:“章大嫂已偏爱您了,总不能旁人也如此,否则,还叫不叫我们这些小民活了?” 李君策听出她在哄他,嘴角上扬,口里却说:“口蜜腹剑薛相宜。” 相宜微愣,抬眸看他,倏地笑出声,眉眼弯弯。 “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正正好,每一字都不曾冤枉你。” 相宜已经拆开布条,一看伤口,长得还算可以。 她用手碰了碰,眉心微拧,露出警惕眼神,“可曾觉得热热的?” 第305章 病情加重 李君策实话实说:“前两日还好,今日感觉有些发烫。” 相宜心中发沉,伸手往他额头上试探。 感受到她掌心凉意,李君策保持着姿势没动。 “伤口长得还行,难道还会发高热?”他疑惑道。 “还没完全长好,长得过程中都是有风险的。” 相宜舒了口气,怕他担心,便说:“我先给您上药,等天一亮,请章伯去城里富户,想办法要一点硝石,到时候制冰给您敷上。” 她抬头又道:“盐池那边您是绝对不能动了,去看看便好,不可再出力。” 李君策知道轻重,点头应了。 “这些东西也不要看了,躺下,歇着吧。长伤口的时候,就是得好好儿睡觉。”相宜指着那些密奏说。 李君策略有犹豫,这些东西都比较重要。 相宜看出来,便说:“若是您信我,不如我来看,遇到不决之事,我再问您。” 她本以为李君策会琢磨片刻,不想,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点了头。 “落笔之前,看看我先前的回折,落签和印鉴最不能出错。” 相宜明白。 这密奏到淮南还得一段日子,到陈鹤年手中,陈鹤年也得辨别真假,字迹不重要,特殊落签和印鉴才是辨别真假最有效的。 李君策躺下,见她将密奏一一摊开,对着微弱油灯细看,不免觉得心疼。 相宜头都没抬,便说:“您快些睡吧,再不睡,明日伤口真要不好了。” 闻言,李君策不得不闭上眼。 这一觉,他睡得踏实。 醒来时,轮到他找不到相宜,警惕地爬了起来。 一出门,正遇上相宜高高兴兴地回来,只见她捧着一包东西,跟宝贝似的。 “硝石?”他主动上前。 相宜见他醒了,赶忙扶他坐下,说:“吊炉上有红豆羹,是章大嫂刚送来的,还有白面馍馍和肉汤,我端些过来。” 李君策其实感觉不太好,有些头重脚轻,而且手臂隐隐作痛。 可看她这般忙活,便不愿流露出来。 “你自己也吃些。” “哎。” 相宜应了,转头去忙活。 李君策去井边梳洗,听她说盐池的状态,似乎比预期的还要好。 他正要说话,睁一睁眼,却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殿下!” 相宜远远看见,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幸而,院中只有李安,章家兄弟回去了,他们不能久久不露脸,否则旁人要起疑。 她快步过去扶住李君策,急道:“您怎么样?” 李君策艰难站稳,又用冷水激了下脸,“……尚可。” 胡说。 这哪是尚可! 相宜不敢耽搁,看了眼身后神色小心的李安,“扶殿下进去。” “是。” 李安上前,扶着李君策进屋。 相宜检查了下随身的药,已经缺了好多重要的了。 她心中惴惴,进去给李君策把脉。 “还好。”她大大松了口气,“不像是要加重,大约是殿下劳累过度,又不曾好生进补所致。” 李安提议,“我进一趟城,买点补品?” 第306 想她守着 相宜想了想,说:“不必去买,你去趟薛府,取些过来即可。” 说着,她取下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李安。 “记住,不要走正门,也不要找看宅子的人。我许久不回家,他们未必还忠于我。” 李安点头,“属下明白。” 章家村距离城中心还远,为了保证早去早回,他收拾了下便出发了。 相宜留下照顾李君策,把吃食一一端来。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相宜把红豆皮都给去了,留下不稠不稀的红豆沙,用勺子递去他唇边,“若是不吃,病症必会加重的。” 李君策看那勺子太小,一勺勺喂,不知要喂到何时,相宜又累了,他不愿墨迹,皱着眉起身,打算一口气灌下去。 相宜看出他的意思,按着他肩膀,没让他动。 “不必勉强,这红豆羹也来之不易呢,章大嫂熬了好久,柴火都不知费了多少,您好生吃了,才不白费人家心意。” 说着,她重新搅拌,递到他唇边。 李君策默了默,张了唇。 甜汤入口,他眉心略缓。 “挺甜的。” 相宜笑,“怎能不甜,我特地嘱咐章大嫂的,要多放糖。章大嫂说,她一边放糖,一边在心里默念,是给贵客吃的,是个贵客吃的,这才忍心多放呢。” 李君策嘴角轻勾。 相宜见状,继续喂他。 事实上,章大嫂跟她说笑,说的是,这是给姑爷吃的,给姑爷吃的,弄得她好不尴尬,又不好过于严肃地纠正,毕竟人家确实上心。 一碗红豆沙,李君策全吃了。 相宜又把馍馍掰碎,泡在肉汤里,半逼半哄的,要他吃了半碗。 他吃得满头出汗,面色不佳。 相宜看着心里莫名发酸,想他那么尊贵的身份,跑来这小山村里吃苦。 她抽出帕子,小心靠近,一一擦去他额头汗珠。 李君策睁开眼,捕捉到她眼中担忧,心中大受安慰,忍着抓住她手的冲动,哑声道:“孤从前行军途中受伤,都不曾这么娇气,发了热照样上马,许是养尊处优久了,反倒不比从前了。” “这是谬论,岂不知正是您从前不爱惜身子,以至于如今受难,便比常人还体制弱些。”她面色正经,说:“老人说,少年吐血,身子便废了,纵使不丢了性命,也不中用。” “孤带伤杀敌,大胜而归,接着犒赏三军,随行的军医还大赞孤勇猛无双呢。”李君策说。 相宜眼神凉凉,“可不么,军医若是说您快不行了,大约是活腻了,想用大刀挠挠脖子了。” “看样子,军医嘴里没实话。” “来日若有战事,孤得带着你,否则不管军医说什么,孤都得怀疑他们巧言令色。” 相宜笑,又用手感受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您不要说话,闭上眼,歇一会儿。” 李君策看着她,眼神无力,“你去隔壁,还是留在这儿?” 相宜想了想,试探道:“我守着你。” “也不必守着,孤知道你在隔壁。” 相宜笑而不语,默默坐在了一旁。 第307章 好多事都变了 李安直到天黑后才回来,取回来一大包东西。 “按您说的,找这些东西容易,只是您家那位管家忒谨慎,一日三趟到处查看。”李安说。 相宜想起故人,不由得多问几句,“家里还有几个人?” “依我看,仿佛就是那老管家一家子。” “他们住在哪儿?” “应当是下人的屋子,主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老人家的孙子去后花园玩蹴鞠,还被拎着揍了一顿呢。” 相宜轻笑。 “那孩子仿佛是叫豆子?” “是,他爷爷是这么叫他的。” 相宜放了心,看了眼屋内,想带李君策回家去修养的心越发清晰。 李安看出她的想法,轻声道:“大隐隐于市,我看您家中安稳,想来知府对贵府颇为照顾,旁人轻易不敢去打搅。” 江州现知府相宜不曾见过,但想来对方知晓她是京官的夫人,要么,对方不知她已和孔家分手,要么,对方什么都知道,那自然也知道,她做了女官,不为难薛家也正常。 她想了想,看向后面几间屋子,又有了更多想法。 话不多说,将补药做成药膳,盯着李君策一碗碗吃下去。 果然,不过一两日功夫,李君策脸色就好多了。 相宜一面限制他行动,不许他乱来,以免前功尽弃,一面招呼章家父子,做一些必要的防备。 “盐池就快出盐了吧?”李君策靠在竹椅里翻阅记录。 相宜走近,抽走了他手中物。 “您消停些,好好养着吧。” 李君策有了点力气,便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对于只能躺着做吉祥物,很是不满。 相宜看出他的蠢蠢欲动,在他身边坐下,“等出了盐,您就得去淮南了,陈大人信中已多番催促,届时舟车劳顿,您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如今养精蓄锐,也是为来日做准备。” 李君策无话反驳,只能应了。 俩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章大嫂推门进来。 “姑娘,天黑了,今日你随我回去住吧,在这儿好些日子了,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只怕要撑不住。” 相宜正要推辞,李君策说:“养精蓄锐,方才可是你说的。” “我和你不同。”当着章大嫂的面,相宜压低声音,“我到时回京,可以慢慢走。” “慢慢走和快些走有何区别,都是舟车劳顿。” 李君策不由她分说,看向章大嫂,“烦请嫂子带她回去吧,我有李安在这儿便可。” “哎哎,好。” 相宜本想说,一起回章家算了,但看他懒怠挪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提着灯笼回了章家,章家人还没睡,见她回来,便请她一道说说话。 “徐财主家那混帐儿子今儿又来村里了,非要纳虎子家的三丫头做妾,虎子两口子不肯,被他叫人打了一顿,里正赶来说和,这小子也不给脸面。” 相宜记得姓徐的这一家,忍不住皱眉,“他们家又回来了?” 章伯叹气,“姑娘有所不知,自打咱们老爷去了,您又不回来,好些事哦,全都变了。” 第308章 盐场暴露 章家村一带,本来是归徐家的,偏偏姓徐的为富不仁,当初为着盐场,克扣工人,十分恶毒。 章伯一家活不下去了,卖了小儿子做奴,正好卖进薛家。 相宜祖父一眼看中章家老幺机灵,便多关照了些,后来便从这小子口里得知了章家村的困境,用了些手段,把徐家给逼得远走他乡。 没想到,数年过去,徐家卷土重来了。 章伯对相宜说:“那徐财主父子俩没见过您,但若是见了,说不定能瞧出您像老爷子。姑娘,稳妥起见,要不,您和贵人先离开?” 相宜倒不怕什么徐财主,不过是一个有些小钱的乡绅,放在平时,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但此刻他们蛰伏于此,若是遇上了,只怕吃亏的还真是她和李君策。 她没应章伯,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忽然想起来什么,爬起来,敲响了章伯两口子的门。 李君策住在后山,夜里看密奏,修养身体,白天等相宜到了,一切看看盐池,琢磨各项策略。 一连数日,倒也安稳。 这日晌午,相宜带着李安出门,在后山找草药,她这几日在周围盘桓,发现不少好东西,心里痒,总算找到机会去翻找。 李君策独在院中,正要午睡,忽然,门外传来用力的拍门声。 “贵人,贵人!”是个孩子声音。 李君策听出来,是章伯的小孙子。 他过去开门,小娃娃一头栽进来,差点摔跤。 “怎么了?” 小娃娃连说:“爷爷让我来报信,有人来了,您和相宜姐姐若是不方便,赶紧回避!” 李君策面色一沉,“谁来了?” “徐财主的儿子,大肥猪!” 李君策没多说,快速回屋,把笔墨纸砚收了,除了印鉴,别的一概打包,塞上石头,丢进了井里。 他拉过孩子,说:“你去山里找找你相宜姐姐,叫她不必回来。” “哎!” 小娃娃刚走,李君策想起粮种和盐池,顿觉头皮发麻,冷静片刻后,心里起了杀意。 他已不住在放粮食的房间,相宜收了间干净屋子给他,走进去,他从床榻下拿出一把袖箭,这是仿照相宜那一把做的,只是用材是竹子,不如相宜的厉害。 不过,杀猪也够了。 备好一切,他悠闲坐在庭院中喝茶。 后山,相宜刚好找到一只参,喜得无可无不可。 李安也说:“没想到,这附近连人参都有。” “是啊,还长得这么好。” 俩人正合力挖着,山坡下,一孩子大声呼喊的声音传来。 相宜听出来是大牛,赶紧回应。 大牛艰难爬上来,手舞足蹈,把徐财主家儿子带人去盐场的事说了一遍。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连忙下山坡。 李君策身上还有伤呢,这要是再伤着,那就问题大了。 盐场外,章伯一家正极力阻拦徐家的家丁。 “这盐场早就不归你们徐家了,你们凭什么来查!” “放屁!”领头的当胸给了章伯一脚,“这整个章家村都是我家老爷的!” 第309章 报官 章伯被踹,章家兄弟三个一拥而上,想跟对方拼了。 不料,徐家家丁纷纷亮了家伙,都是寒光毕现的利刃。 跟着来的村民都吓着了,不自觉后退。 “这盐庄还在我家老爷名下,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仗着薛家,就能为所欲为,姓薛的死绝了,以后再也没人帮你们作恶了!” 管家凶神恶煞,警告众人,“全都滚开,要不然一刀一个,到了县太爷面前,你们私闯盐庄,死有余辜!” 村民们噤了声,没人敢再上前。 章家兄弟看着那些刀子,知道徐家是有胆子动手的,一时间,也不敢再乱动。 唯有章伯,想起相宜和李君策在屋内,挣扎着起来,还是要拦。 章大朗吓个半死,立即抱住了他。 “爹!爹!” 徐管家哼了声,得意至极,一转头,哈巴狗一样,请胖成了猪的徐名望进庄子。 章伯急得发晕,还想阻拦,已经为时已晚。 砰得一脚,门被踹开。 徐家家丁涌入,刚冲进去,便看到了坐在院中的李君策。 村民们站在外头,也是诧异。 “哎?这不是章伯娘娘家的小子吗?他怎么在盐庄里?” “好几日不见他,我还以为他两口子走了呢。” 众人嘀嘀咕咕,看向章伯一家的眼神里也有了怀疑。 毕竟,刚才章伯一直极力阻拦徐家人过来。 难道,有古怪? 他们都是跟着徐家做过私盐的,脑筋一转,立刻就想到了。 章家在做盐? 徐家人自然也想到了,管家上前,厉声质问:“哪来的小子!谁准你进我徐家的盐庄的?” 李君策扫了眼捂着胸口的章伯,眉目中闪过寒意,不紧不慢,眼神点了点袖箭的数量。 竹片削的,还算厉害。 “问你话呢!” 管家见他不语,当即上前,抬脚便要踹他。 李君策不屑跟这种人动手,抬起袖箭,对准他膝盖骨,便是一箭! 随着一声惨叫,管家抱着腿,跌坐在地。 众人傻眼。 袖箭掩在袖中,他们只看到李君策动手,却没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一时间,惊骇不已。 章伯一家心惊胆颤,没想到,李君策敢直接伤人。 徐名望几乎是个半傻,全听管家出谋划策,见心腹受伤,他当即怒了,嘿了一声,“来,来人!把这小子拿下,往死里打!” “是!” 一行十几号家丁,蜂拥而上。 李君策后退两步,对着冲在最前面那两个,照样是对准膝盖,一人一箭。 噗! 膝盖骨断裂,鲜血喷涌。 冲在后面的,吓得快速停下了脚步。 这,这是什么妖术? 徐名望吓得语无伦次,揪着身边家丁的脑袋,逼着对方去抓李君策。 “少,少爷,这小子不是人啊!” “放屁!去!按住他!” “不是……”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又不得不上前,想了一想,全都握紧了刀子。 被拉到一旁的管家却回了神,忍痛大喊:“少爷,报官!报官呐!这小子身藏暗器,躲在盐庄里,必定图谋不轨!” 第310章 躲在她身后 “对!报官!” 徐名望应声虫一般,就近抓了一个家丁,“你!去衙门报案!” 家丁连滚带爬地去了。 章伯一家见状,快速到了李君策身边。 “贵人,这,这可怎么办?”章伯低声道。 李君策扫了眼周围,走是不能走了,否则屋子里的盐池和粮种就得暴露。 他早已想过,章家村归华中县管理,如今的华中县令是姓王的。 奈何…… 他不认识,对方官太小了。 院子里一堆家丁,虽然害怕,但也没退出去,村民们心里疑惑,更不愿走,若是章家真带着外人进村造私盐,那他们一定得要个说法! 章伯觉得事情大了,薛家早已不如从前,李君策的身份一看就不能暴露,县令来了,肯定是偏向徐家啊! “贵人?” 李君策泰然自若,看了眼旁边的石刻,盘算相宜来回的时晨。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有道是天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县令若是个疯的,还真能杀了他这个太子。 不过相宜不同,她……身上有钱。 没错,他们所有盘缠,都在相宜身上。 单是银票,就有十万两。 看徐家说到县令时的态度,显然这县令跟徐家多有勾结,贪财之辈,不足为惧。 想到这儿,他重新坐了下来。 章家人傻眼,想上去拉他,面面相觑,又不太敢。 终于,相宜回来了。 见到她,李君策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越过众人,相宜先把李君策给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他没受伤,她大大松了口气。 章伯提醒:“徐家的家丁去报官了!” 报官? 相宜拧眉,转头挡在李君策身前,面对徐家。 徐名望一见她,眼睛都直了。 “你是谁,谁家的?” 相宜面露嫌恶。 徐名望急不可耐,催促家丁,“快,把她绑起来,带回家!她比前几日那土妞漂亮多了!” 家丁们无奈至极,纷纷心里骂他蠢货,没看见前面还瘫着几个吗?还让他们往前冲,他们的命不是命? 见几人磨磨蹭蹭,徐名望忍不住,晃着笨重的身体,直奔相宜而来。 “薛铮,后退。”李君策道。 相宜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后退几步,却没要他出手,而是快速拿了他手中之物,对准了徐名望的耳朵。 啊! 只听一声惨叫,徐名望往耳朵上一摸,满手的血,吓得险些当场晕过去。 李君策:“……” 啧。 好生凶残。 他双臂环胸,更加悠哉,就差靠在椅子里前后晃了。 章家父子怕得要死,徐家人可是去报官了,这两位还这么乱来,等会儿可如何是好! 徐名望鬼哭狼嚎,要家丁们立刻就上,一圈人围着他,装模作样地关心,没人敢往相宜和李君策那边走。 就这么耗了半天,县衙来人了。 “谁!用暗器伤人的是谁?” 章家村的人纷纷让开,退避不及。 章家父子脸色发白,但还是站在相宜和李君策身边。 相宜回头,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抬眸,朝她微笑。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子,走上前,“是我。” 第311章 把门打开 “你?”差役有些不信,“你一个弱女子,不可能!” 说着,他眼神凌厉看向相宜身后。 相宜坦然拿出手里的袖箭,“你刚才不是说了,暗器伤人。” 徐家的管家激动起来,忍着疼,拉住捕头的手,“张班头,把他们一起抓起来,这对男女不但暗器伤人,还是流民啊,他们根本不是章家村的人!” “什么?” 章伯站出来,“谁说是流民,这是我那老太婆娘家的侄儿两口子!” “籍贯呢!报籍贯!还有,他们来我们江州,有文书吗?” “自然有!” 相宜不慌不忙,转身进了屋,当着众人面开包裹,把两张户籍说明,还有一张入城文书拿了出来。 捕头有点不确定,看了眼上面的介绍人,竟然是长秋县的县丞。 “你们和王县丞什么关系?” 相宜说:“我男人给县丞写文书,算是师爷。” 男人? 李君策略一挑眉,饶有兴致地琢磨这个称呼。 “那你们来江州做什么?”捕头问。 “探亲。” “胡说,探亲该住在家里,住这废弃盐庄做什么?” “我男人生了病,过来找大夫的,章家都是孩子,传给孩子如何是好?”相宜说得自然,“这盐庄空着也是空着,我们过来住,还帮着收拾了呢。” 捕头哼了声,把东西还给她。 “那也不像话,这是你们家的房子吗?你们就乱住?” “是,这是我们不好,回头我们给徐家租金。” “不,不要租金!”徐名望忘了疼,嘿嘿笑,“你跟着爷回家就成。” 衙役都知道,这徐家少爷是个傻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徐家的管家也明白,喊道:“张班头,别信他们,一派胡言,我怀疑他们造私盐,你还是把这几间屋子都打开,一看便知啊。” 这不但是徐家人的想法,跟着来的村民也这么想。 所以话一出口,无人阻拦。 章家兄弟对视一眼,只是护在李君策身边,等相宜发话。 领班的想了想,对章伯道:“把门打开。” “差爷,这里头脏得很!我儿子常把臭鱼烂虾的倒在这儿,您可别了,这要是熏着您,小民担待不起啊。” “少废话,把门打开!” 徐家家丁纷纷应和,对领班说:“这老头很是可疑,方才就是他们一家子拦着,不许我们过来。” 张班头起了疑,叫身边人把院门堵住。 “开门!” 无奈之下,章伯只好颤颤巍巍地翻钥匙。 “这,这不能开啊,里头太脏!” 徐家家丁等不及,冲上来,一把夺过钥匙。 “老东西,我们徐家的东西,你当成是自己的了!” 一边说,一边用力捅开了锁。 唰! 门被拉开。 所有人都往前一步,探头看屋内。 迎面一股恶臭,汹涌地扑来。 相宜转身,面对李君策,将帕子丢给了他。 李君策抬眸。 她轻啧一声,快速弯腰,拿起帕子,轻轻盖住了他的口鼻。 众人整齐的做呕声中,李君策只闻到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第312章 一屋子臭鱼烂虾 相宜眼神提醒李君策,自己捂着。 熟料,李君策无动于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然,他拿下了脸上的帕子,快速拉开她的手,然后捂在了她脸上。 她衣服上没熏香,比不上帕子,是在林叔家里时洗净后放上香丸的,自然也抵不住恶臭。 香气掩盖臭味,她正要松口气,却见李君策变了脸,被臭得呛咳不说,眼睛都瞪大了。 她哭笑不得,赶忙把帕子还了回去。 李君策抬眸,愣愣看她。 她眼里盛着笑,冲他摇头。 殿下,您看顾好自己吧。 李君策一时无言,脸上挂不住,他在隔壁住着,只不到一日的功夫,没去看盐池,一丝气味都没察觉,怎能想到,门一开,会是这般境况。 他一度怀疑,是厕神一夜之间,把茅厕给挪过来了。 不对,茅厕也没这么臭! 全场怨声载道,纷纷退离院子,被打伤的几个家丁跑不了,当场呕吐。 班头捂住口鼻,怒不可遏,指着章伯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章伯连连拱手,抱歉道:“我儿子是做海货生意的,这不,有些好货死了,咱们舍不得扔,便想着做成熏鱼,谁曾想做失败了,这一屋子都是臭鱼烂虾,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村民纷纷探头,“章伯,这东西晒自家院子里多好啊。” “哎!这可使不得,若是叫贵人们知道,我们这么糟蹋这些好东西,说不定以后这些海货就卖不上价了!” 村民面面相觑,觉得有理,又觉得可疑。 有人半真半假说道:“章伯,你是怕晒自家门口,咱们上门讨要吧?” 章伯拢了拢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班头气得不行,狠狠瞪着徐家的人。 一众家丁茫然,徐名望自然也没话说,只有那管家,不依不饶:“张班头,别听他们的,他们是掩人耳目,这里头必定有鬼啊!” 张班头一听,犹豫片刻,心一横,往院子里走去,想一鼓作气冲进屋内。 然而刚进屋,他只来得及看两眼,就被臭气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狼藉。 有鬼?有个屁鬼!这破地方,鬼都不来。 他快速退出去,脚下发软,被人扶着才勉强出门。 章伯见状,赶紧过来把门锁上,一个劲儿地认错。 “差爷,您放心,小的一会儿就把这儿收拾干净!” 说着,拿出散碎银子,塞给了张班头。 张班头也没多大胆子,敢无缘无故抓人,章家的钱还不够喝酒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他把钱塞好,对徐管家道:“咱们可是来过了,你自己也瞧见了,什么都没有!” 徐管家受了伤,这会儿快晕厥了,撑着一口气,说:“张班头,他们暗器伤人啊,这不能不抓吧!” 张班头眼神一凛,看向相宜和李君策。 相宜不慌不忙,将手里的东西交出,一只竹子做的袖箭。 “算不得暗器,如今凡繁华城镇,都有这东西卖,七八岁的孩童都使得。” “胡说,咱们江州从没这东西卖!” 第313章 脱险 “江州没有,不代表旁的地方没有。” 徐管家坚持,对张班头道:“他们伤人是真,就该抓回去好好关押啊!” “我们伤人,是为自保。” 相宜看向领班,“差爷,您自己瞧瞧,他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若不是我们有这小玩意儿防身,只怕现在早身首异处了!” 张班头扫了一眼徐家的家丁,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都还没收起来呢。 徐管家一噎。 “你们拿刀子做什么?”张班头不悦道。 “这……”徐管家眼神一转,“咱们也是为了防身啊,这庄子年久失修,忽然来了外乡人,谁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我们不过是防身,并不曾伤了他们啊!” “那我夫妇二人也是误伤。”相宜不慌不忙,对领班说:“我们愿意赔药钱,还请差爷明鉴。” “我,我不要钱,就要你。” 徐名望那傻子再三开口,不顾自己耳朵的伤,也不看官差在场,还要往相宜跟前凑。 相宜察觉到李君策直起身,并有隐隐杀意,当即后退,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 章家兄弟动作快,也拦住了徐名望。 “差爷,您也看到了!”相宜趁机,“这徐家都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过是无名小卒,若非你们来了,还不知怎么受他们欺负呢。” 张班头烦得不行,不想多事,又怕得罪了徐家,以后没钱拿。 但就这么把人抓进大牢,更怕遗祸无穷,毕竟李君策也是在衙门干活的。 正纠结,忽然,外面跑来一衙役。 “张哥!” 见衙门里来人,张班头疑惑。 来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皱皱眉,再看周围人,想都没想,摆手道:“收队,回衙门!” 众人茫然。 徐家人懵了,徐管家已经疼晕,愣是惊醒过来。 徐名望不依,拦住衙役的路,非要他把相宜留下。 “少废话吧!” 张班头没了耐心,将他推开,“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儿上,就冲你寻衅滋事,调戏良家,爷非要把你抓进去蹲两天!” 徐名望不明所以,只是跳脚,开口大骂。 徐家家丁怕惹毛衙役,赶忙一群人上来,把他给控制住。 张班头又看了看相宜和李君策,口吻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盐庄毕竟是徐家的,你们留在这儿不合适,早些回章家去吧,看完了病,立即返回户籍所在地。” 相宜行礼,“多谢差爷。” 张班头领人离去。 徐家人也不敢闹了,有心眼儿的,知道相宜和李君策身份不一般,连忙将徐名望和管家弄了出去。 院外,村民们议论纷纷。 章伯松了口气,带着儿子出去安抚众人。 不多时,当着村民的面,他们把李君策接了出去。 走在路上,李君策握着帕子,双手背在身后。 “你让李安去找县令了?” 相宜低声道:“您放心,我们造了王县丞的拜帖,查不到您头上。” 李君策看了眼前面的村民,说:“李安不在,这些人倒是没说出来。” 相宜微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314章 夜运粮种 “盐池里的盐卤都去哪儿了?”李君策问。 相宜勾唇,压低声音,“您猜猜。” “我一直睡在隔壁,没听到大动静。”他顿了下,又说:“唯有夜里,知晓隔壁有人,我才睡得沉些。” 不过,也就是相对沉些。 若是有大动静,他必定起身。 相宜不说,等他想。 果然,他接着便道:“那屋子下面有地窖之类?” 相宜暗叹他脑子快,转过脸,微微颔首。 李君策接收到她的欣赏,心中得意,接着又不乐意了。 “为何不告诉我?” “事出权宜,没来得及说。” 李君策睨她一眼,“满口胡言。”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和他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便是不说,方才您不也处置得很好?” 李君策轻哼。 她看着好,心黑得很,这么大事,还用来吓他。 “盐卤就快结晶了,不能乱动,粮种得赶紧运走。”他说起正事。 相宜点头,“您放心,等入了夜,我自有安排。” “去你家?” 又被他猜中了,相宜略有无奈,不免多看他两眼。 李君策下巴微抬,得意得很是刻意。 相宜笑,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道:“等去了我家,我请您吃宵夜。” 李君策心情大好,不置可否,脚步却明显轻快。 徐家人来闹过,又被打退了,消息在村子里传开。 相宜和李君策回了章家,反而不得安宁。 村民来来往往,说是拉家常,实际是来看他们俩。 一日里,不知多少人问过,成亲多久啦,生的什么病,怎么不要孩子,是否是因病要不了孩子。 好几次,相宜看几个大娘用怜悯的眼神看李君策,李君策拉着一张脸,她都想笑出来。 章大嫂把人都赶走,也是憋着笑。 “这帮长嘴的婆娘,嘴里没好话,贵人,可别放在心上。” 她指指相宜,“等你们回了家,自然是三年抱俩,儿女成群的!” 相宜愣住。 这,怎的说到她身上了。 抬眸,对上李君策的眼睛。 她脸上微热,轻咳两声,转身回屋去了。 李君策看她混乱的步伐,嘴角上扬,不动声色,跟着她回屋。 俩人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下午。 好容易天黑了,还有邻居过来串门。 相宜没了精神,只想赶紧办事,她也好回家去,届时便有大床睡,还有好东西吃。 李君策一转头,发现她在吞口水,忍俊不禁。 相宜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对上他的眼神,她略微不好意思。 忽然,外面安静了。 不多时,打更声传来。 俩人松了口气,默默收拾东西。 这几日,李君策跟着章大郎学做小东西,袖箭做了好几样,除了最满意的,剩下几个也不错。 他都留下了,给章家的孩子。 “等过些日子,请你们来我家里玩。”相宜哄着孩子们。 几个孩子知道不能大声说话,挨个上前,抱了抱她,尤其是女娃娃,眼泪汪汪的,都要哭了。 相宜也有不舍,但不能不走。 夜深,他们终于出门,往后山去,运送粮种。 第315章 终于回家 章伯劝过相宜,或许可以等过两天再运粮种,毕竟白天才出了徐家的事,担心徐家埋伏,到时候被人家抓个正着,那可就麻烦了。 相宜却说:“正因白天刚闹过,他们未必反应得过来,便是察觉出了,也难立刻派人进村子。若是迟了,他们便是不能进村,买通一两个村民过来盯着,那也是容易的。” 章伯听着虽有理,还是觉得太冒险。 李君策说:“你家姑娘足智多谋,便听她的吧,若是出了事,咱们把事情都推到她头上就是了。” 众人笑笑。 相宜无奈,转头看他。 我说的难道不对? 李君策故作不知。 趁夜上路,幸好,一切和相宜说的一样,风平浪静,他们把粮种装车,往内城去。 章伯知道小路,一路都没遇到人。 一眨眼,到了家门口,相宜站在后门门前,恍惚得有些怀疑。 李君策走到她身侧,“不敲门?” 相宜没说话。 半晌后,终究是理智占据上风,她叫李安翻墙,把后门打开。 因为只有管家一家住着,后院太空,他们进去了,也无人察觉。 相宜熟知自家路径,叫章伯将种子倒进了仓库,等他们一出门,她按动机关,地面移动,随即石板打开,上千斤粮食眨眼间落到地窖里,石板重新合上,地面再次移动,柜子压在空地板上,地上毫无痕迹。 李君策将一切收入眼底,仿佛这些东西出现在薛家,是很寻常的事。 做完这一切,相宜让章伯父子放下车,轻身回去。 “姑娘,你们就这么留下?” 相宜说:“您不必担心,我们自有去处。倒是您,要一切小心,过段日子,我会派人来接您。” 章伯无法,只能应了。 送走章家父子,相宜带着李君策去了她的院子。 月色朦胧,院中一切如旧,闺阁岁月,犹在眼前,和祖父月下手谈,也仿佛是昨日的事。 一眨眼,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一人。 相宜悄然拭泪,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李安避让,没有走进。 她轻声道:“不必多礼,进来吧。” 不知她心意,李安觑了眼李君策,确定李君策没意见,这才跟着进门。 相宜吹开火折子,点了蜡烛,走到墙角,她在墙面上按压数下,石板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君策转身,只见昏暗光线下,绣床移动,下面露出一条密道,里面漆黑幽深。 相宜走在前头,毫无怯意。 李安本想说,自己先下去探路,但李君策先一步,已经跟着相宜走了。 他心头一转,想着李君策太轻率,这要是里头有危险,岂非要天下大乱。 随着相宜点开密道的灯,上方入口也关上了。 光亮大了些,走到密道尽头,密室的情形逐渐清晰。 李君策看一应摆设都像绣房,问相宜:“你从前住在这里?” 相宜微笑,放下蜡烛,“遇到可心的小玩意儿,不放心放到银号去存着,也不放心摆在家里,放在这里是最好的。” 第316章 给他铺床 随着一盏盏蜡烛被点亮,密室角落里堆放的小玩意儿一一显露,饶是李君策见惯天下富贵,也不得不为之一振。 相宜抱出一颗大夜明珠,放在了桌面上。 李君策看了眼蹴鞠球一般大小的珠子,陷入无言。 李安更是瞪大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相宜一摆手,“殿下,你随便找地方歇下吧,这密室房间多,床榻都是齐全的。” 说罢,她还贴心地要帮李君策找被褥。 “许久没来,只怕被褥都落灰了。” “哎!柜子里的倒还好,亏得云霜细心,用锦缎遮盖住了。” “这被子是南洋那边贩来的,我之前嫌盖着凉丝丝的,倒是防潮,几年了,还是光亮如新。” “殿下,你来看看。” 李君策不过慢了一拍,她便提高嗓音,“殿下?” 李安轻咳。 李君策回神,收回打量她的视线,背着手走去她身边。 “我们接下来便住这里?” 相宜说:“盐池里的盐都差不多了,咱们也不用盯着接下来的,粮种放在这儿,叫李安送信出去,叫人来取吧。咱们休整两日,我便要回京了,殿下你若是要去淮南,也该动身。” 李君策心中不愿,总觉得和她在京外的日子格外的短,也不曾留意,竟然已经要回京了。 见她神色欢快,露出少见的少女神态。 他没多言,把床上落灰的枕衾被褥都给抱开。 相宜微笑,朝他看了一眼。 “我这密室里还有好酒,过会儿咱们上去,我带您去厨房找些吃的。” “生火做饭,会被人察觉。” 相宜摇头,“无妨,反正空屋子多,咱们把炉子抬进屋,在屋里烤煮。” “屋子多,便这般糟蹋?” “我几年不回来,再不暖暖屋子,这宅子都快成鬼宅了。” 李君策在床边坐下,“过几日你那管家发现屋内痕迹,那只怕才要被吓得以为见鬼了呢。” 相宜笑。 她想知会老管家一家,又觉得这样鬼鬼祟祟挺有意思。 “明日吧,若是有机会,我再告诉管家。” 现在嘛…… 她将被褥丢到床上,对李君策主仆道:“咱们这就上去吧,取上两坛好酒,好好儿填填肚子。” 李安笑笑,“您家那管家很是规矩,只怕一家老小住在这儿也是节俭,厨房里未必有大鱼大肉。” 相宜点点头,还真是。 李安:“不如属下出去找些鱼肉,您和殿下在此等候。” 相宜当即拒绝,“何必冒险,只要有酒,便是只有咸菜一碟,那也是好的。” 她朝李君策抬抬下巴,“殿下说呢?” 李君策摇头,靠在窗框上,“孤不爱吃咸菜。” 相宜:“……” “好不容易来一趟首富家里,便是没有山珍海味,那总得有鸡鸭鱼肉吧?”李君策一本正经,“你想法子准备吧,至少得八个菜。” 相宜笑,“您可别做美梦了!” 她同样在床边坐下,长叹一声,声音里都是惬意,身子前倾,双手托着下巴,陷入回忆。 “若是我祖父在,您来了,别说八个菜,八百个也有。” 第317章 牵手 “那孤当初来拜会,怎不见你祖父摆出八百道菜?” 相宜转脸,“那是因为您不曾亮明身份,我祖父总不能为一个小厮,摆出迎太子的架势吧?” 李君策:“好生势利。” “分明是您没诚意,瞧不上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前来拜会也遮遮掩掩。”相宜说。 李君策看她,琢磨她话里的真假。 想起她跟孔临安分开时的痛快,便知孔家既和商贾结亲,却又瞧不上商贾,叫她何等心寒。 他当即便道:“孤不过是为安全起见,哪里就瞧不上了,若是瞧不上,何必亲自前来?再说了,你祖父猜出孤的身份,难道孤心中没数?” 相宜勾唇。 她不过是玩笑,没想到他倒当真了。 “我知道,殿下不曾瞧不起商贾。只可惜,祖父已经不在,否则还能同你谈谈,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比我有用的多。” 李君策知道她是思念老人了,便道:“别用这话搪塞孤,又想着少干些活儿,你是你祖父一手调教出的,他能做的,你必定也能。” 相宜知道他说的是宽慰之语,不过也算鼓舞。 她虽不如祖父,也会尽全力辅佐他,为天下民生尽一分心。 “走!咱们上去!”她招呼李君策。 李君策倒不是真缺吃的,只是觉得跟她上去“偷夜宵”,那也是挺有趣的。 相宜想叫上李安,李安却说事多,要留下赶紧处置了,让他们带些回来便是。 “那也好。” 相宜不曾多想,带着李君策上去。 到了地面,回到院中,落英缤纷,月色如醉。 相宜忍不住转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领路。 路上,她忍不住说话。 一转头,发现李君策走错了路,她想都没想,掉头回去拉住他。 “殿下,走错了!” 李君策用力,把她拉到身边。 相宜疑惑。 男人低头,作出噤声的手势。 她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有人?” 李君策点头。 相宜紧张起来,猜测会是何种可能,跟着他往前走,袖中已经握紧了袖箭。 走到墙角,忽然,走道里跃下一“人”。 “喵——” 风轻轻吹过。 听着动静,对上阶下发光的绿眼睛。 相宜沉默。 李君策也沉默了。 半晌后,她噗嗤笑出声。 “殿下,不必如此谨慎。” 李君策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强行挽尊,“未必就是猫,或许是金蝉脱壳,移花接木!” 相宜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有理。” 她指了指两座院子间的空隙,“那我们去打探一番?” “有什么可探的?”李君策拉着她走人,“对方既能用猫来糊弄我们,必定比你我熟悉这里,只怕早不知去向了。” “这是我家,还有比我更熟悉这里的?” “保不齐,你家曾经那么多仆从,哪个不比你熟悉院里院外?” 相宜忍着笑,没有戳穿他,更没意识到他牵着她的手,本能地跟上他的步伐。 回过神,也只是觉得他走错了路,拉他改变方向。 第318章 帝王独宠 相宜拉着李君策去了大厨房,这曾是给下人做饭的地方,老管家守着主仆的规矩,必定不会用她和祖父院子里的小厨房,小厨房里自然也不会有能吃的东西。 果然,大厨房里距离门最近的灶台上,锅里还有白米饭。 相宜想了想,干脆点了灯。 “咱们就在这儿吃吧,不用去点炉子了。”她建议。 李君策已经开始翻找食物,转了一圈,他禀告情况:“这屋里一片肉都没有,薛铮,你若想用这锅白米饭糊弄孤,孤是要治你罪的。” 相宜觉得他说这话极孩子气,低声道:“我知道哪里有肉。” 说罢,她指挥李君策生火。 因是夜里,便是有炊烟,也没人发现。 李君策听她安排,坐下生火。 然而眼神一抬,发现她要出门,他当即放下手里东西,跟上她的脚步。 “我去去就回。”相宜道。 李君策不理,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走前面。 相宜无奈,只能听他的。 她摸进一间上锁的院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发簪,在锁孔里捅了捅,锁竟然就开了。 李君策惊讶。 相宜熟练进门,带着他开屋子。 果然,有很多贵重干肉,还有熏制的火腿。 “这些还能吃?”李君策怀疑。 相宜摇头,笑他不识货。 “这些东西拿出去卖,比米面可贵多了,只怕比药材也差不多了。” 李君策看着黑乎乎的石头,有点不大相信。 相宜不多说,挑了两块熏肉,带着他回厨房,路上遇到有白菜,又顺手拔了一颗。 李君策跟着她,猫着身子,一路鬼鬼祟祟,“等明日你家管家醒来,定会发现猫腻。” 相宜不怕,发现就发现了呗。 回到厨房,肉菜都齐了,她很兴奋,指挥李君策烧火。 李君策看出来了,她哪里是贪吃,分明是回家了,就想找些事来做,找找回家的感觉。 他烧火,等水开了,按她说的,打水洗肉。 相宜记得他手臂的伤,没让他动。 “已经不疼了。”李君策坚持。 相宜埋头苦干,“那也不能乱来,您可是千金贵体,若是留下病根儿,皇后娘娘非撕了我不可。” 李君策看她一眼,“记我母后的仇?” 相宜笑,“我可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早记着了。” 相宜想了想,放下腊肉,实话实说:“我总觉得,你更像是淑妃娘娘生的。” 李君策懂她的意思。 他继续去烧水,淡定道:“我十岁上下时,她便渐渐失宠了,虽说父皇顾念情分,依旧厚待,但情意不再,她安能察觉不到,日复一日的,便越发多疑,性子也变得浮躁起来。” 相宜想想皇后那性子,大约年轻时候也是天真烂漫的。 可惜,红颜弹指老,没了美貌做屏障,天真烂漫便成了愚蠢可憎。 李君策看向门外,眸中印着簇簇火苗。 他平静描述:“她大概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忽然不爱她了。” 相宜扯了扯唇角,“后宫佳丽三千,想要帝王独宠,本身就是奢求。” 第319章 原来他们都一样 细论起来,当今皇帝对待发妻,已经算是不错的。 哪怕她不聪慧,也没有理事之才,依旧稳坐中宫,虽说其中有母凭子贵的成分在,可再说了,后宫中聪慧的皇子不在少数,皇帝为何对李君策这般宠信,还是发妻嫡子的缘故。 色衰爱弛,或许并非深宫遗恨,而是世上所有女子的噩梦。 相宜默默摇头,撇开心思。 洗肉是个繁琐的事,但她正在兴头上,并不觉得累。 厨房里只有火柴烧裂的动静,很像冬日里围炉煮茶的安详。 可相宜一转头,发现李君策额头已出了汗,却还认真盯着火,忍不住笑出声。 “若是热,出来一些,不必一直盯着。”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李君策。 李君策接过,准备擦额头,却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脏污,连帕子也弄脏了。 他估计脸上也脏,这么一擦,帕子也不成样了。 趁着相宜不注意,他把帕子收好了。 烧水,洗肉,切肉。 不多时,相宜把肉盖在饭上,便回来跟李君策一起烧火。 坐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过家家。 相宜笑着问李君策:“殿下七八岁时,都玩儿些什么?” 李君策想了想,“在军营里,学杀人。” 相宜:“……” 李君策逗她的,见她语塞,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失笑。 “七八岁的人,能干什么,无非是领着陈鹤年他们到处淘气。” “你也会淘气?” “怎么不会?”李君策回忆,“烧太傅的胡子,偷太师养的鸟,用火药炸御花园里的金鱼,我们都干过。” 相宜有点不大信,她以为的李君策,即便是少年时期,大约也是端庄自持的,顶多有些腹黑罢了。 “皇上不生气吗?” “自然生气,想法子不叫他知道罢了。” “若是知道了呢?” “挨顿打就是了。” 相宜笑了。 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她双手托腮,“那我算幸运的,祖父从不打我,我上房揭瓦,他都说我爬得好呢。” “你祖父那是溺爱。” “那我也不曾长歪啊!” 李君策转脸看她,只见她杏眸桃腮,面容俏丽,一双眼睛在火苗印衬下格外发亮,再想想这一路她照顾他,又为他带来那么多“福祉”,难得,真心点头。 “是,长得还不错。” 相宜微愣。 她眼神一转,撇去这话里的别样含义,姑且当他是夸她德才兼备。 已经有肉香传来,李君策嗅了嗅,“何时能吃?” “再等等,焖肉要好久的。” 李君策有点怀疑,“锅里白米饭不多,焖久了便成锅巴了,能好吃?” 相宜有点不确定了。 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要比起来,在吃这方面,李君策比她还有造诣些呢。 “你放佐料了吗?”李君策又问。 “……火腿很咸,不用调味。” 李君策嫌弃,“咸归咸,还是得加佐料烹制,否则也是浪费好食材。” 相宜更不自信了。 李君策不说话了,直接起身,卷起袖子,颇有大师的样子。 第320章 过家家 相宜盲目相信李君策,看他往里放佐料,虽然觉得量好像多了点,但也没出声阻拦。 李君策转脸,看她连连点头,也忍不住抬起下巴。 “等着吃吧。” 他重新盖上盖子。 俩人再次坐下,盯着火,不约而同地闻香气。 相宜自觉地不开口,让李君策把握全局,免得等会儿烧糊了,她还得担责。 但事实证明,李君策真是做厨子的一把好手! 他掐着点起身,掀开锅盖,顿时,鲜香扑鼻。 热雾散去,锅里米饭饱满喜人,肉片被焖得油滋滋的,用铲子一铲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锅巴,金黄金黄的。 不用李君策说,相宜跑去找来两只碗,李君策负责分配。 锅巴,米饭,肉,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就像儿时过家家一般,俩人各自捧着碗坐下。 相宜低头,用力嗅了一口。 “好香啊!” 她还没吃,先夸赞李君策,“殿下,您若不是储君,只是个富家翁的儿子,这一世必定过得舒心畅快,单是开开酒楼,便能富甲一方。” 李君策很是受用,还多给了她一块肉。 相宜笑了。 “那我吃啦?”她问道。 “吃吧。” 好嘞。 她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块肉。 嗯…… “有点咸。”她实话实说。 李君策点头,“若是焖饭,还是应当泡一会儿,这肉还是适宜煲汤吃。” 相宜用力点头,“从前我家中有道菜,便是这火腿肉片鲜笋汤,里头再放上些豆皮,滋味绝佳。” 李君策想了想,起身,掀开了另外一口锅。 他动作干脆,倒水,下肉,再把切好的白菜丢进去。 相宜看得一愣一愣的,便见他重新坐下,说:“等着吧,虽大约不如鲜笋,这白菜品相也尚可。” “好!” 相宜长舒一口气,越发觉得是回到了从前。 低头,她吃了一大口饭。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也开始吃自己的,不过他再饿,也是细嚼慢咽的。 相宜暗叹他教养好,盛了第二碗饭,再坐下,他将肉片放进她碗里时,她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省了给她? “……还有许多呢?” “切好的都在锅里了。” 这肉难洗,也难切,深更半夜,能得一小碗,已经很不容易。 他手臂不方便,又不能帮她做这些力气活,到头来,还是她受累。 相宜看看碗里的肉,一时沉默。 “殿下。” 李君策转脸看她。 她笑了笑,说:“等您日后登上大宝,可别忘了,咱们可是一块儿吃过肉的。” 李君策无语。 “你怎的这般势利,孤都不想给你肉吃了。” “那没办法,天下有几人能吃到储君牙缝里省下来的肉?” 李君策觉得她这个说法有些恶心,受不了,准备把肉拿回来。 相宜连连转身避让,“已是给了我的了,怎好再拿回去?” “孤后悔了。” “你是未来的天子,一言九鼎!” “未来的天子!孤如今还不是!” 相宜想了想,快速夹起肉,塞进了嘴里。 抬眸,一边看他,一边拒绝。 “啊——” 她舔舔嘴巴,“吃完了!” 第321章 情难自抑 “你等着。”李君策威胁。 相宜笑了,知道他没真生气,便探头过去,说:“等会儿肉片汤好了,殿下你吃大碗的,我吃小碗的。” “何处来的小碗?”李君策瞥她一眼,“孤一个人吃,你看着。” “好生凶残。”相宜轻啧。 李君策勾唇。 “等回了京,还有更凶的等着你。” 相宜托腮,“你说的我都不想回京了。” 李君策沉默。 他也不想回京,然而不得不回。 “日后天下大定了,孤再同你一起回来。” 相宜摇头,“您是太子,哪能说走就走,这样吧,到时候您封我做巡按,我就能奉旨游历天下了。” 三句话不提封官,可给她机灵坏了。 李君策不想理她了,默默用膳。 相宜还算有良心,想着快些吃,给李安带些回去。 李君策后悔,方才就该把李安带出来,然后叫李安独自回去。 肉片汤很快也好了,只撒了些许盐花,已经足够鲜美。 相宜翻出一个保温食盒,把肉汤和饭都放进去。 李君策再放慢动作,终究要起身。 相宜朝他看去,却笑了笑,指了指他头上。 “有草?” 相宜点头。 李君策毫不犹豫,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头。 相宜微愣,回过神,垫了垫脚,帮他摘草。 他们坐在灶台后,有不少干草,沾在头上的都是草屑,一时难以都摘干净。 相宜知道李君策讲究,放下食盒,要他坐下。 她站在他身边,替他打理。 李君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只需他侧过脸,再抬一抬头,便能和她视线交汇。 但他没有。 怕吓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清晨溜进母后寝宫,便会看见父皇坐在母后的妆台前,闭着眼睛,享受地任由母后摆弄他的头发,为他戴上冠冕。 然而那样的美好,终究流逝在岁月的溪流中。 如薛铮所说,红颜易老,君恩善变。 他之前几次想告诉她,并非所有帝王都会那般,他不会。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世上能做到的男子大有人在。 但承诺一事,便是帝王所做,也是镜花水月,虚妄空无。 想要违背承诺,有的是人为皇帝找理由。 一言九鼎,从来都是哄傻子的。 这么想着,身边人忽然直起身,他以为她要走,竟下意识抬头,握住了她的手腕。 相宜吓了一跳,不知他要做什么,回过神,对上他平静幽深的眼睛,才觉得哪里不对,试图往外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殿下?” 李君策凝眉,不大情愿地松开她。 “孤在想事,你忽然起身,吓着孤了。” 相宜无奈,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忽略中心头怪异的酥麻感,她拎起食盒,“咱们走吧,时晨不早了。” 李君策只得应了。 重回她的小院,走在月下,花枝轻摇,落红飘散。 他抬手间,几次碰到她扬起的长发。 “薛铮。” 相宜脚步停下,“怎么了?” 李君策看着她转身,抬眸看他。 月色朦胧,她的神色眼神,却莫名清晰。 他心下躁动,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第322章 他收到了家书 相宜怔住,下意识后退。 李君策的手悬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隔着黑暗,视线交汇。 相宜脑中稀里糊涂,开口道:“这么黑,殿下还看到我脸上有东西吗?” 说罢,她煞有其事地摸摸脸上。 “果然,有两根草。” 她把手里根本不存在的草丢掉,抬头看李君策,李君策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按理说,她给了台阶,他该下了。 他下了台阶,这种逾矩,也能糊弄过去。 在外多日,又是孤男寡女,偶尔有此种谬误,相宜也能接受。 然而…… 他没下。 平静,渐渐成了焦灼。 哪怕再黑,相宜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感受到他的意思。 不是她脸上有东西,就是他想,他动了念头,想摸一摸她的脸。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第一念头是,完了,和谁有这一出不好,非要和他。 他身份贵重,不是她可以攀附的,更何况,后院已经有了那么多绝色佳人,实在不是她良配。 若是寻常男子,她拒了便是,可若是他真动了那意思,她想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这么想着,他竟又往前靠了些。 相宜诧异,连忙后退。 再抬眸,视线相撞。 她心里那些权衡利弊一下子都靠边站了,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都在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般,来回闪现。 “薛铮。”他开口唤她。 相宜眼神闪避,原地挣扎许久,终究装不下去。 “我们走快些吧,李安大约等久了。” 她说完,快速转身。 李君策薄唇抿紧,盯着她的背影驻足许久,接着便跟了上去。 俩人默默回到密室,李安早将里面收拾得妥妥当当,一沓密信放在案桌上,等着李君策看。 相宜把吃食交给他,“先吃吧,别等凉了,今日辛苦,有事明日做也是一样的。” “谢薛大人。” 密室里寂静不已。 李安似乎有所察觉,他二人之间有异样,想了想,便向李君策汇报淮南那边的消息。 李君安淡声应了,在案桌后坐下。 相宜回到床榻附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这一沓信是什么?”李君策问李安。 李安连忙道:“是东宫送出来的,两位主子娘娘写的,送去了淮南,陈大人又着属下送到了咱们手里。” 李君策皱眉。 相宜沉默,不知为何,直觉身子凉丝丝的,犹如从春天一下子走进了秋天似的。 崔莹和杨氏写的,那不就是家书吗? 亏得他没有孩子,若是有,此刻收到家书,不知该如何窝心呢。 她有些后悔,不曾建一只送信的队伍,这样她在外头,家里的信也能随时送到她手里,她家云鹤、云霜必定也是万分思念她的。 听到信纸被打开的声音,她莫名站起了身。 李安朝她看来。 李君策动作一顿,往后面她的方向偏过脸。 她声音淡淡,说:“我衣裙弄脏了,上去找干净的换上。” 话音落下,独自离开了密室。 第323章 洗澡,被抓! 李君策本想跟上去,相宜站在台阶上,快速说了句。 “殿下,我是上去更衣。” 他自然不方便跟着。 李安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俩人是“拌嘴”了,便出声提醒相宜。 “您别走太远。” “嗯。” 相宜应了,消失在入口。 然而她这么说,李君策又怎么可能放心,沉寂片刻,终究还是到地面上去。 果然,她没在房中。 他想都没想,跟着出门。 相宜不是习武之人,再警觉,也比不上他。 她在房中坐了会儿,心里一团乱,想了想,去了隔壁院子,那边库房更大,有炉子,可以烧水,她想洗个澡。 连日劳顿,她大概是体力跟不上,精神也不济,所以想事情想不通。 李君策见她进了空屋子,又将门关上,不久后,里头隐有烛火亮光,他放下心,便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 看到她打凉水进去,他便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独自在里头,门窗又管得紧,炭火烧久了容易闭气,他时不时便转头去看看,确定有动静,才能安心。 李安早看出他二人有鬼,尤其是李君策,对这位薛大人实在是亲近。 他跟着李君策有日子了,头回见李君策如此。 担心他二人出差错,他也悄悄跟了上来。 相宜忙碌半天,总算把水烧好,她检查了门闩,宽了衣裳,缓缓进了浴桶。 果然,还是泡澡舒服。 热气升腾,她看着窗外夜色,长叹了一口气。 李君策…… 心中喃过这几个字,她清醒过来,更加烦躁。 幸亏,这位祖宗虽然任性,却不是强取豪夺的人。 她只要好好说,大约也能哄住他。 想到这儿,她嘴角上扬,忆起他爱吃甜食,性子又娇,可不和小孩子一样。 若是…… 不不不。 没有这般可能,即便他不是储君,她如今这般处境,也和他难有可能。 她孤身一人,想要清清白白守住薛氏家业,已经足够艰难,再想什么儿女情长,分明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日后,老老实实为朝廷做事,再收养两个孩子,将爵位承袭下去,也算对得起祖父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静了一下,连忙爬起。 李君策声音传来:“薛铮,有人来了,把衣裳穿上!” 什么? 相宜惊,一度怀疑他在诳骗自己。 “薛铮?” 听出他言语里的急切,相宜不敢耽搁,快速出了浴桶,用干净的布裹住了自己。 刚裹好,来不及去拿衣裳。 屋后窗忽然被推开,一人贸然闯进来。 她惊呼一声,来不及躲闪,便被揽住腰,捂住口,带向了内室。 男人快速吹了灯,带着她纵身一跃,上了房梁。 相宜惊诧。 她没想到,李君策还有这本事。 “殿下?” “别说话。” 她下意识住口,没过多久,果然,外面有人经过。 “爹,刚刚我经过这儿,确实听到有动静!” “难道家里进贼了?” “不管有贼没贼,咱们把这院子搜一遍,这库房里都是好东西,别丢失了,回头姑娘回来,咱们也没脸啊!” 第324章 想给他一脚 相宜头回希望自家下人不要如此尽忠职守,这屋子只要一开,哪怕不点灯,屋内水汽升腾,傻子都能察觉出问题。 她外裳都不曾穿,浑身只有一条白布裹着,这要是灯一点,她想想都眼前发黑。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进来。 她眼神转动,试图自救。 然而鼻子一痒,下意识要打喷嚏。 李君策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喷嚏是忍住了,可…… 她转脸看李君策,鼻中难受至极,如呛水一般,眼泪都下来了。 李君策赶忙收了手,给她帕子的同时,提醒她:“别怕,他们进不来。” 相宜疑惑。 外面又传来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管家忽然大呵一声。 “什么人!” 说罢,父子俩一同追去。 眼看他们离开,相宜松了口气,隔着黑暗,问李君策:“是李安?” 李君策点头。 相宜放了心,转念又想,他既然知道李安会出手,何必进来报信,又把她弄到房梁上来! 接收到她的眼神质问,李君策不慌不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孤怕他们闯进来。” 胡说! 分明是他…… 相宜咬牙,气恼地脸上发热,随便往下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底下竟如万丈深渊般骇人,她看得头晕目眩,一个不留神,竟往后仰倒! 身子急急下坠,直往地面上砸! 相宜来不及惊呼,身体被人接住,一个旋身,天地颠倒,却是稳稳落地。 她下意识抱住男人脖子,身体紧绷着贴近。 “殿下!” 李君策也吓得不轻,胸口起伏,“坐那么高,还敢走神?” 相宜张了张嘴,“……一时头晕,不曾坐稳。” “为何头晕?” 相宜惊魂未定,哪经得起他追问,一时间,脑子更晕。 “殿下,你先放开我。” 李君策也不能再抱她,他手臂疼得很。 走到床边,将她放下,他也坐了下来,毫不客气。 相宜瞪大眼。 回过神,她想起男女大防,赶忙拉过备好的衣裳挡住身子。 李君策朝她看来。 她眼神一晃,慌乱间,动作更快,手上也更乱。 衣裳还没穿好,便听他说:“孤手臂疼,不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他受伤也有段日子,按理说,伤口不会轻易裂开。 但相宜想到刚才,他匆匆抱住她,那么大的力道,伤口确有可能绷开。 “咱们回密室去,我点上灯,给您看看。” “似乎流血了。” 什么? 相宜动作更急。 他口吻平静:“快些,血已流到孤手背上了。” 这么快? 相宜懵了,心里沉了又沉,本想动作再快一点,抬眸间,发现他面朝自己,并无慌乱之色。 她顿了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戏弄她! 她咬紧了牙,想都没想,一把拉开薄纱床帐! 薄纱落下,挡在了彼此中间。 她怒目而视,哪怕,他根本看不见。 “殿下!您……” 她气恼质问尚未出口,他理直气壮道:“孤手臂确实疼,不曾骗你。” 他当她傻呢? 相宜翻了个白眼,下意识的,想给他一脚! 第325章 你对孤有意吗 相宜忍住了,没踹。 然而李君策却好像察觉到她的意图,下意识转身,握住了她的小腿。 她倒吸一口气,赶忙往后退,可他握得很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还衣衫不整,准确的说,是根本没穿衣衫,这要是穿出去,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当然,就算不传出去,也够她臊的。 她气恼上头,抽不住,便只能踹了! 用力一脚,中途,却又被他按住。 脚后跟蹭着床单,隐有热度传来。 她闭上眼,隔着纱帐,强压怒意,“李君策!” 脱口而出,未曾过脑子。 外面,男人却丝毫没怒,竟还笑了一声。 “挺好,原来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什么? 她反应不及,接着,小腿上力道消失,他推着她的腿,放进了纱帐之中。 “出去!”她侧过身。 李君策没动,静静看着她。 相宜忍无可忍,不管男女大防了,质问他:“您还记得自己是谁、我是谁吗?” “记得。” “那为何这般胡闹?”相宜气急,“男女有别,君臣有别!” “抛开君臣,只谈男女,你我之间,该当如何?”他忽然问。 相宜愣住,旋即慌乱地眼神变换。 “殿下,您别再闹了,你我之间,抛不开君臣!” “我说抛得开,就抛得开!” “不……” “我对你什么心思,你难道一无所知?” 相宜没想到,他不愿意打哑谜了,戳穿了那层窗户纸。 她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他。 李君策凝神看她,并不着急,等着她回话。 许久后,她始终没有声音,他才伸手,打算打开纱帐。 相宜按住纱帐,“殿下!” “我想看看你。” 相宜面上燥热,手脚都无处安放。 她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坏了,听错了他的话。 回过神,她急得眼神乱放,快速思考,如何打断这荒唐局面。 李君策却没给她周旋的机会,再度掀纱帐。 相宜闭上眼,咬牙道:“你成亲了!” 男人动作停下。 她裹紧自己,隔着纱帐看他,“如果真要谈男女事,我要问问您,拿什么跟我谈?” “孤很早就说过,可许你东宫太子妃之位。” “那些无辜女子又该如何安置?” “孤自然会厚赏他们,许她们锦绣前程。” 不。 这是空话。 相宜摇头,“殿下,您听我一句劝,这些事都是镜花水月,转头成空!” 更何况,她一介商贾后人,如何能做太子妃。 即便他做了皇帝,又如何能任性行事。 “你是觉得孤办不到这些事?” “不,我不希望你办这些事。” 他默了默,语气冷了些,“你是真把自己当忠臣直臣了,还是太不将孤的心意看在眼里?” “孤今日说的,没有一句空话!” “若是不信,等回了京,孤立刻下旨,封你为妃。” 相宜心头震动,既惊恐,又震撼。 他…… 她有片刻晃神,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半晌后,闭着眼道:“这是胡闹!世家不会答应,皇上也不会答应,皇后就更不会……” “你对孤有意吗?” 第326章 判你做孤的太子妃 相宜许久不曾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觉脸上燥热非常,理智回笼,又觉得可惊可叹。 他对她有意。 这可如何是好。 她…… 李君策接着便道:“你对孤有意吗?” 相宜更愣了。 她心跳如擂鼓,引以为傲的理智顷刻间瓦解。 若是放在一月前,她必定能斩钉截铁否认,可不知为何,坐在他面前,想想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否认之言,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她闭上眼,一而再攥紧手,才艰难道:“没有。” 满室寂静。 相宜想,以李君策倨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忍受如此“羞辱”,即便不生气,也要觉得她不识好歹。 然而,他忽然穿过纱帐,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 “薛铮,你脉息极快。” 相宜:“……” 他:“你撒谎。” 相宜别过脸,强压心虚和别样情愫,“殿下,臣是恐惧,方才有过快的脉息。” “因何恐惧?” “我……” “孤不会强迫你,只要你有意于孤,便是不能与你结为夫妇,孤也心满意足了。” 相宜听出他话里的讨好,不觉有些心软。 “既如此,殿下何必多此一问,只当我心中有你,您将此情藏于心底,日后回了京,咱们君是君臣是臣,一如往昔,不好吗?” “自然不好。” 他盯着她,目光在黑暗中依旧有灼灼温度,“孤方才说的,不过是场面话,你倒是借坡下驴,下得倒快。” 相宜嘴角略抽,一时间,不知该说他坦诚,还是无赖。 李君策:“若你对孤有意,不论多难,太子妃之位一定是你的。东宫内那些人,孤也会处置干净,日后必定六宫无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殿下,您还太年轻,没必要许如此重诺。” “你觉得孤信口雌黄?” 相宜不语,默认。 帝王独宠,谁信? 他如此年轻,日后指不定遇到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焉能不动心? 她才不要做皇后,得到过又失去,何其痛苦! 李君策寸步不让,说:“孤的话可不可信,与孤年不年轻无关。这世上多的是有了年纪的老匹夫,嘴里没有半句实话,也多的是年纪轻轻,却信守诺言,重情重义的好儿郎。可不可信,只在于人。” “你我相处这些日子,难道你对孤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相宜今日才发觉,他能言善辩,一张嘴利得很。 也对。 堂堂储君,若是嘴皮子不利索,如何在朝堂上弹压言官御史? 偏偏,这本事用到了她身上,那她就不高兴了。 “臣方才说了,对您无意。” “孤已戳穿你了。” 相宜咬牙。 某人无赖:“你若再用托辞敷衍孤,便算你欺君了。” 相宜脑子里一团浆糊,哪还管欺不欺君,再说了,他还只是太子呢,算什么君,这话要是被言官听到,得先参他一本! “那便算我欺君吧,殿下可以治我的罪。” 李君策点头。 “好。” “那便判你入东宫,做孤的太子妃。” 第327章 只要你愿意 “胡说!” 相宜下意识否认。 “孤是储君,难道还判不了你?” 相宜闭眼,一再摇头,“我做不了太子妃,您也娶不了我。” 李君策习惯了杀伐决断,这样拖泥带水,叫他烦躁。 他倏地起身,吓了相宜一跳。 “殿下?” 熟料,他将她的衣裳拿了回来,递进纱帐中。 相宜以为他生气,接着,却听他说:“孤不愿与你饶舌,只问你一句,如果孤能娶你,能礼数周全、名正言顺地娶你,你可愿意?” “我……” “只要不是强娶,不是你不愿意,排除万难,孤必定做得到。” 相宜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孔临安娶她,并不曾这样与她商量,不过是见一面,说了些好听的话。那场婚事,说是她和孔临安的婚事,不如说是薛家和孔家的婚事,他们两个,不过是两件器皿。 更何况,她和孔临安也不曾有过患难与共,自然,也没有情深意重。 哪怕当初孔临安当面问她,你是否愿意嫁我,她也不会像此刻这样为难。 李君策,终究是不同的。 “薛铮,给我一句准话。” 他没用“孤”,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寻常男子一般,征求意中人的意思。 相宜的心都乱了。 可她不能,不能点头。 这世间太多苦事,都是因为一时脑热,妄求不能求之物。 “我不知道。” 到底,她也不能,不舍得,说一句不愿意。 那是假话,也太伤他。 李君策沉默片刻,站在她床边,嘴角扬起。 够了。 她能这么说,已经足够了。 他松了口气,在她床边坐下。 “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 相宜莞尔,无奈摇头。 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装着,方才那样紧张,如今有这么一句不知好坏的话,便换了嘴脸。 她要是应了,他得…… 她面上潮热更甚,想起当着他的面,衣衫不整,更觉荒谬。 打算穿衣服,想起要拉开裹布,可他还在呢。 “你出去!” 真是的,竟还坐着。 李君策愣了下,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 “你家的管家还在四处查看,我贸然出去,容易被抓。” 相宜白他一眼。 “那你去屏风后面!” “那边正对着门,容易被瞧见。” 呸! 这么多说辞! 相宜算是明白了,方才就不该给他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瞧他这顺杆爬的样子,哪里是能给甜枣的。 她懒得跟他多说,想着屋内漆黑,又有纱帐,便往里头挪了挪,放轻手脚,拉下了白布。 彼此沉默,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为何,却都觉得不自在。 李君策听着那细微动静,脑中不受控地想到些画面,喉中干涩,他眼神转动,到底还是转过了身。 相宜听到声音,略松了口气。 换好衣裳,她轻声道:“烦你帮我把鞋拿来。” “你的鞋湿了。” “柜中有许多,你随便挑一双。” 李君策听她的,选了一双过来。 相宜双脚探出纱帐,在脚踏上寻找,踩进了鞋里,却没立时穿好。 她准备弯腰,面前人却先她一步。 第328章 暴露 相宜想要往回抽脚,已经来不及,李君策握住了她的脚踝,亲自帮她整鞋。 大宣风俗,女儿家的脚金贵,是不能随意示人的,更别提,让男子握住。 她脸上一再发烫,只能故作寻常,不与他争论。 穿好鞋子,她作势要起身。 男人一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相宜轻呼,不得不勾住他脖子。 “殿下!” “夜深,月色朦胧,外头黑得很,你刚换的鞋,别再踩空水溏弄脏了。”他理由找得好。 相宜咬唇。 她薛家可是首富,宅子里的布局风水都是有大师盯着做的,别说院子内外,就是后面竹林里,也难找到坑洼水溏。 他分明是…… 她不好说出口,被他抱着出门,到门口时,又被他用一件披风盖住了身子。 虽然即将入夏,但夜里露水重,容易着凉。 相宜靠在他怀里,闷着脸,只觉得自个儿的呼吸声被放大,连带着他的脚步声,他的心跳,也变得清晰无比。 她不自觉,抓紧了他肩头布料。 眼看着,就要到她的小院了。 忽然! 两旁拐角闪出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好啊!小贼,我就说我看到你了!” 相宜浑身一僵。 “抱着什么?放下!否则我们连夜送你去府衙!” 相宜闭眼,懊恼不已。 怎么会被抓呢,太不小心了! 她虽然衣衫完整,但被李君策这么抱着,让老管家看见,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可李君策的性子,只怕很难抱着她跑。 “还不放下!”对方大呵! 相宜感觉到,李君策低头看了她一眼。 “要见面吗?”他从容问她。 相宜想了想,一咬牙,拉开了披风。 管家父子俩没想到,小贼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个人。 父子俩面面相觑,正要斥问。 管家眼光锐利,眯着眼睛,看向相宜。 相宜叹了口气,在李君策怀里直起身,从容开口:“三叔,是我。” 薛三愣住。 “你说什么?” 相宜无奈笑,“是我,相宜。” 薛三这下彻底静了,连忙举着火把上前,照亮了相宜的脸,他连连叫着哎呦,用力拍了两下大腿。 “真是咱们姑娘!” 他儿子叫薛明的,闻言,赶忙回避。 相宜见他父子二人如此守责,不由得心头发暖。 薛三高兴过头,回过了神,这才发现,相宜被一陌生男子抱着。 他跟着薛老爷子多年,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当即察觉,这男子有些眼熟。 相宜眼神一转,说:“三叔,我奉旨来江州办事,在家附近有了点伤,无处可去,才回来住一宿。” 薛三恍然大悟。 听到相宜受伤,他也顾不上管李君策了,忙道:“那我给姑娘找郎中去?” “不!”相宜否了,“我接的是秘密差事,不能走漏风声。” “那……” “先回我的院子,我们坐下说。” “好好好!” 薛三赶紧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早就听说姑娘和孔家分手了,老奴本想着上京看您,可您来信说,要咱们守好宅子,老奴是既放心不下,又不敢随意走开。” 第329章 其实老爷还留了好些钱财 薛三领路,到了相宜的小院。 他是精明人,听相宜说是秘密公干,进了小院正厅,也只点了两盏灯。 “姑娘何时回来的?好歹也告知老奴一声,这是在家里,万事妥当,不用担心。”薛三担忧道。 李君策将相宜放下,相宜尽量从容,整理了下衣裙。 “本是临时起意,路过江州,想着回来看看,夜深了,不愿搅了你们的安生日子。” 薛明守在门口,闻言,探头道:“姑娘这话就差了,您是主子,回家里来,咱们合该早早侯着的。” 他挠了挠头,还有些懊恼,“方才险些冲撞了姑娘,我这心里十分惶恐。” “你也是尽忠职守,家中无人,像你这样机敏是应该的。”相宜笑了笑,“只是夜深,即便是有毛贼,也该先顾着自己,这屋里除了妇孺,只有你父子二人,实在不该硬碰硬。” “姑娘说的是,前些日子我还说要给您写信,想着要添几个护院,否则这偌大的院子,着实不妥当。” 相宜点头。 主仆间说了半晌,薛三才不经意看了眼李君策。 “这位贵人是……” 相宜面不改色,“这是东宫的署官,与我一同出来的,今日我崴了脚,还多亏……李大人。” 薛三眼神转转,想到些什么,但还是立即起身,“多谢李大人,照顾我家姑娘。” 李君策扮猪吃老虎已是习惯,理了理袍子,“好说。” “姑娘如今是在东宫做事?”薛三又问。 “是。” “这真是光宗耀祖啊。”薛三搓了搓手,面露红光,“若是老爷还在,必定十分高兴。” 说起祖父,相宜心中冷静下来。 撇去杂念,她看了眼薛明,“想来嫂嫂和孩子已等久了,薛明哥不如先去报声信?”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薛明打了个千儿,弯着腰走了。 薛三知道相宜有话要问,起身去关了门。 见李君策不走,相宜也没有要李君策避讳的意思,他想了想,主动问:“姑娘,可是要问老爷急病故去之事?” “不错。” 薛三叹气,“我晓得,老爷去时,姑娘不在跟前儿,心里必定有疑。可据我看,老爷去世,却属天意,并无人祸。” 相宜早有准备,闻言,还是松了口气。 她惋惜祖父去世,虽然多思多虑,但心底里,还是盼望祖父是寿终正寝。 一来,祖父少受些苦,二来,她也不用再多仇敌。 “姑娘此番归家,想来有大事要办?”薛三又问。 相宜点头。 “一切都安排妥当,毋需三叔你操心,过两日我们走了,你们照常过日子便是。” 薛三不放心,“姑娘在外头辛苦,又要顾着保和堂,人都瘦了一圈儿了。” “要我说,老爷子留下的钱财早够姑娘花销三辈子的了,姑娘如今又要效力东宫,不如不要再做商贾之事。” 说着,他加了一句。 “除了给您的嫁妆,老爷还留下好几十万银子,就存在……” 相宜低头,用力咳嗽! 李君策瞥了她一眼。 第330章 非得住她的院里 薛三跟相宜对了个眼神,便也低头,清了清嗓子。 “其实家中钱财也不多,姑娘有上进心是好的,老奴是个无用的,只能说些废话罢了。” 李君策:“……” 呵。 相宜知道瞒不过李君策,干巴巴笑了两声,对薛三道:“时晨不早,有话可明日再说,三叔,你也回去歇着吧。” “不忙不忙,我先去趟厨房,给贵人和姑娘做些宵夜。” 相宜心虚,“不必了,我们吃过了出来的,此刻夜深,吃多了,对肠胃不好。” “这……”薛三略有犹豫,视线又落在相宜的脚上,“姑娘脚崴了,不必请郎中?” “不必不必,这……李大人便会正骨,方才已替我医治过。” 薛三不经意扫了扫李君策,心下疑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那老奴去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这位贵人住。” “不必!”相宜站了起来。 薛三一愣,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她“哎呦”一声,眼神闪烁地坐了下去,面露痛色,“我这院子里有空屋子,让李大人就地住下就是。” 薛三愣住。 姑娘家的院子,怎可叫外姓男子住? 旁的就算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却是大剌剌将李君策上下打量了一番。 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倒是配得上他家姑娘。 只是无媒无聘,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姑娘的绣房在这院子里,怎好叫客人在这边住下?”他干笑两声,“还是去隔壁院子,实在不行,去老爷的院子也成。” 相宜无奈。 “贸然打搅已是不敬,怎好去老爷子的院子?”李君策一派淡定,“劳烦三叔,收拾一间下人房子出来就是了。” 薛三更愣。 “这怎么行?” “我随薛大人外出,本就是薛大人的亲随,住下人房子,也是应当的。” 薛三听明白了。 总之,老爷子的院子他不去,要么,他住下人房子,要么,让他住他家姑娘的房子。 嘿。 这小子……够蛮的! 他心里一阵嘀咕,一咬牙,想着干脆就把这小子丢下人房去算了。 正要张口,相宜却先一步,“罢了,三叔,夜深了,不便劳动,我这院子里空屋子多的是,随便捡一间就是了。” 她向着李君策说话,薛三也没法子。 只是想想那遭瘟的孔家,再看看李君策,他心里犯愁,怕相宜一不小心,再遇人不淑。 沉默着,他想着这是在家里,没有旁人知晓,住便住了吧。 “老奴这便去给贵人收拾屋子。” “有劳三叔。” 相宜松了口气,见薛三出了门,才不经意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姿态悠哉,唇瓣掀动:“几十万两……” 哎呦。 他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儿。 相宜扶额,遮掩道:“三叔年纪大了,记错了!我祖父已给了我三百万两,家底早掏空了,上哪儿再找几十万两?” 李君策勾唇,瞥了她一眼。 “说到银子,薛卿的脑筋是转的比谁都快。” 相宜轻咳,“臣是实话实说。” 第331章 孤为你梳头吧 薛三手脚快,很快便给李君策收拾出一间屋子,在小院的东南边,是几间大厢房里,距离相宜的屋子最远的一间。 想到老人家的心思,相宜哭笑不得。 李君策也没多说,当着薛三的面,他着实好说话。 相宜回了房,去密室一看,李安正焦急等着,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当即准备离开密室。 “不必了,等会儿你家主子自会回来的。”相宜道。 李安这才放心,回到自己榻边。 只是过了许久,李君策也没回来。 相宜不放心,只能再度回到上头,刚出密室,便听到李君策敲门。 她赶忙过去开了。 李君策逆着月光进来,口里抱怨,“将我赶去角落还不够,说是给我抱被子,结果在我那儿坐了半晌,见你这边熄了灯,才出院子。” “我刚要出来,他却又回来了,说是给我送宵夜,结果只带了两个冰凉的馒头!” 他说的是薛三。 相宜忍俊不禁。 她把李君策上下打量一番,说:“殿下龙章凤姿,三叔见多识广,必定早早看出您不是寻常人,不敢怠慢,所以才如此。” 李君策轻哼。 二人面对面,静了片刻。 相宜想起方才说那些话,不免有些尴尬,面上微微发热。 “李安想来是有要事同你说,还是赶紧下去吧。” 她说着便要转身,李君策叫住了她。 “何事?”相宜疑惑。 男人看了看她,走近一些,说:“方才匆忙,你忘记梳妆了。” 相宜一愣。 可不是吗? 来江州这些日子,她一直是妇人打扮,方才沐浴,才将头发放开。 出门匆忙,头发还未拢好,比寻常在家时还不如。 难怪方才三叔一眼看出她和李君策不对,她坐下时,一直都是素发啊。 她冷不丁想起李安看她的眼神,必定也是看出她刚沐浴过。 沐浴过,叫他抱着走了一路。 换做是谁,也得想歪他们之间的关系。 苍天呐。 她懊悔不迭,原地转了两圈,走去梳妆台前,掀开满是灰尘的绸布。 李君策到了她身后,为她掌灯。 铜镜里,她长发散落,毫无一饰,素面长裙,满是家常打扮,男人站在她身后,持灯相照,真像是一对夫妻。 然而她想起方才在人前失礼,都是他说那些混账话,叫她心神俱乱所致。 忍不住,轻轻剜了他一眼。 反正,深夜里,镜中不明,他也瞧不见。 “你这妆台倒干净。”他没话找话。 相宜抿唇,在妆台前坐下,“一应用惯了的物什,当日都带去孔家了,自然干净。” 说罢,她拉开了小抽屉,拿出梳子。 想着夜深,总不好再戴钗镮花盛,只梳顺了,明早再说。 专心梳着头,却隐隐有人在后头触碰她的头发。 她动作放缓,知道是他,犹豫片刻,便假装不知道。 孰料,他丝毫不避着,竟道:“薛铮,孤为你梳梳头吧。” 相宜深呼吸,“殿下,若是在民间,一男子这样问一未婚女子,已算得上是登徒子了!” 第332章 从不曾给哪个女子梳过头 “孤从不曾给哪个女子梳过头。”他加了一句。 相宜勾唇,“话本子里,想诱骗良家的登徒浪子,都是这般说的。” 李君策语塞。 相宜侧过脸,瞥到他无奈停下的动作,不免得意,不着痕迹轻哼一声。 她继续梳头,发尾却传来拉拽感。 是他,用手指绕着她头发玩儿呢。 她轻啧一声,停下动作,转头去看他。 周遭都是黑的,只有他手中一盏灯晃着微光。 上等的灯烛,拿在手上久了,也不免有烛火味。 眼神交织,俩人谁都不曾言语,本是幼稚地比着谁先僵不住,李君策却先叫烛火呛得咳出了声。 相宜轻笑。 他也不恼,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收了笑,要再度拿起梳子,他先一步,握住了那把红木小梳。 彼此的手,只差分毫。 他只需不经意挪近,便可相触。 停顿片刻,他挪了手,相宜快速收了手。 他似乎也并无那样心思,只是为了拿起梳子,然后放下了灯,真上前一步,给她梳起了头发。 相宜感受到发间轻柔力道,一下一下,不像她下手时的利落畅快,像是故意折腾她的,所过之处,酥麻轻痒,只叫人想要他用力些,多梳几下。 正想着,又是一下微痛。 她轻呼一声,李君策当即停了手。 “梳疼了?” 相宜闭了闭眼,不经意地开口抱怨:“如您这般梳,我这一头头发,得梳到明年去。” “孤不曾给女子梳过头发。”他又说这句话。 相宜正要驳他,接着便听他道:“若是日后日日为你梳头,自是可熟能生巧,不叫你挑出毛病来。” 相宜一噎。 忽一回神,想起二人如今做的,实在是逾矩。 她是要拒他的,怎可同他这般。 想到这儿,她毫不犹豫,伸手往后去夺梳子。 李君策早有防备,握住了大半梳子。 相宜自认手快,抓住了梳子,夺不过来,却发现指下压着的,是他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赶忙收手。 李君策却更快,将梳子收入袖中,抓住了她的手。 他! “殿下!” “可是要梳子?”他不曾放手。 相宜控着心跳,不敢多言,只能应了。 “要梳子,同孤说一声就是。” 他紧紧盯着铜镜中人,言语缓缓,将那把红木小梳,一点点的,放回了她手里。 四下寂静,窗外猫儿夏夜吟叫,不经意被拉长,过了界限的暧昧,若有似无地掺进这声音里,净往相宜胸膛里钻。 忽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君策握她的手紧了些,她犹如夏日午睡惊醒,怔愣发蒙地往后看去。 李安端着灯,站在他二人身后。 屋内更静了。 相宜回过神,只觉一阵热意,直冲天灵盖。 李安是个人精,察觉到什么,连连后退,一眼都不敢看她。 “奴才冒昧,殿下恕罪!” 说着,不等李君策说话,倒退着往回走。 “奴才告退!” 相宜:“……” 眼看李安退下,密室入口空荡漆黑,她想起底下多少能听到上头的动静,脸上更红,一眼也不看李君策,啪一下合上了妆台抽屉。 第333章 孤要为你建楼 相宜没看李君策,也不管头发了,往密室而去。 李君策叫住她,“既已被发现了,不如你就睡你的房间。” 相宜只当没听见,照样是往下走。 李君策双手往后背,嘴角略提,也没跟她争。 接着,他还没走下台阶呢,密室忽然有要关的迹象。 他赶忙迈步,往下而去。 果然,台阶不动了。 他稳稳落地,瞥到她一脸从容地坐到床边,一时无言。 李安刻意找了最角落的位置,抱着特制的笔墨,挑灯办公。 对比之下,相宜和李君策真不是东西,哪像是正经办事的。 相依叹息,自我审视。 李君策坐下,毫无压力,撇开后宫的信件,提笔给陈鹤年回信,想着早早去淮南把事情了了,也好回京,早日处置了世家,然后将和相宜的事提上日程。 相宜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必定要翻两个大白眼。 真够自信的。 世家啊,几百年的蛀虫了,前朝都亡了,世家都还在,他李氏王朝才几年?妄图动摇世家。 啧。 不过她翻来覆去,想的也是如何和世家斗。 这帮人太过肆无忌惮,再让他们嚣张,受苦的只会是底层百姓。 密室中,烛火摇曳。 李君策的影子被放大,像一只大猫,蹲在不远处的墙前。 相宜勾唇,不自觉发呆。 忽然,李君策唤她。 她眼神转转,全副防备,“殿下有何事?” “孤有一事为难,薛卿过来看看。” 相宜想到方才彼此在上头的逾矩,对比现在的恪守礼节,那真是装模作样,好生虚伪。 哎。 她抿抿唇,披上披风,走去李君策身边。 定睛一看,是一座楼的图纸。 嗯? 她认真弯腰,“这是哪里?” 李君策转脸,面上平静正经,低声开口道:“孤若是娶你,便为你建这样一座千家万户楼。” 相宜瞪大眼。 她转脸盯他,他毫无羞耻心,仿佛跟她说的,是朝政要务。 他…… 登徒子! 她深呼吸,正要反击。 李君策直起身,声音大了些,李安也能听到。 “这是淮南王新建的千家万户楼,就在淮南江边,说是为孤建的行宫。”他轻哼道。 相宜气得不行,他倒忽然正经,憋得她一口气差点把自己涨死。 “这图是哪来的?”她憋屈道。 李君策勾唇,正了心思。 “陈鹤年派人去查看,加急送来的。” “这楼如此精细,从外头看,便如天宫一般,恐怕里头更奢靡无度。”相宜想了想,“淮南王真是好心思,打着您的名头,挥霍无度。” “他想的美。” 李君策提笔,“孤可不替他背这个黑锅。” 相宜知道,他怕是要直接斥责淮南王。 她伸出手,按住他笔端。 “眼见为实,殿下人还未到,旨意先到,会落人口实。” 李君策沉默思索。 相宜知道,他其实是有些着急了。 “江州的粮种明日便会运走,臣也已写了信,叫底下人将其余各地粮种都收拾好,只待您下令,安排得力可信的司农寺官员前去接手。” 第334章 旧日往事 如果不是事情太大,不能耽搁,李君策是真想在江州多住一段时日。 这里好山好水,还有薛相宜。 他应了相宜,说:“尽快吧,孤大约后日就得启程了。” 相宜摇头,“明日傍晚走吧,淮南路远,这里交给我。” 李君策默住。 也罢。 “孤把李安留给你,你有事,交给他办。” “那怎么行,您的安危更要紧。” 李君策:“城外有人接应孤,不用你操心。” 相宜看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再说。 想想出来有段日子,明日就要分别,过后就得回到京城,她心绪有些复杂。 “遇事不决,给孤写信。”李君策忽然道。 “您去淮南,顶多一月,想来也没什么急事。”相宜说。 李君策也这么想,宫中有淑妃,前朝有他的心腹,想来不会有人能为难她。 他低头落笔,继续回信。 相宜看看他,默默坐到后面。 听他说了那么多胡话,心里原本很乱,想到他明日要走,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翻密室的柜子。 银钱、衣物,药丸,她都带了一些。 “手臂还疼吗?”她忽然问。 李君策转脸看她,发现她抱了一堆东西出来,一看便是为远行准备的,那件金丝软甲是男子里衣规制,那必定是给他的。 他心头微热,想逗她的,转念一想,怕她担心,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疼了。” 相宜昨日给他看过伤,心中有数。 她回到柜前,将救命的药拿出,一一细闻,确定药效仍在,然后都收进了包裹中。 “殿下,一路必得小心,到了淮南,最好别与淮南王起冲突。” “你怕他对孤动手?” “狗急跳墙,您是储君,更有赫赫战功,一旦有兵祸,您是他最大的阻碍,他未必不会先下手为强。” 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李君策负手站起,“听你的就是了,孤不过是去探探赵家虚实,没必要与他动手。” 说到这儿,相宜面色凝重。 “旁的就算了,兵工厂一事迫在眉睫,臣想求一道手谕,等回了京,立即便开厂动工。” 李君策若有所思。 “兵工厂非同小可,若非孤亲自进宫,你办不成这件事。” 相宜叹气。 她本想说,要不要先私下做。 可转念一想,天家父子,就算再亲密,也终究有君臣之别。 如果私下造兵工厂,被皇帝发现了,那李君策就是有嘴也说不清。 皇帝到底有了年纪,这种时候,最忌讳儿子犯上作乱。 “那等您回来,咱们再商量。” “好。” 烛光静谧,相宜把一切都收拾好,便回了自己的床榻。 彼此隔得远,也难看见。 唯有他辗转反侧的声音,隐隐约约。 她悄悄转身,面对漆黑,脑中又浮现他说的那些混账话,心中慌乱,可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李君策。 她头一回,在心中细细琢磨他的名字。 闭上眼,想到很多年前,在自家院中遇到的俊美小厮。 那时,她正在学医的兴头上。 你是新来的? 来,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第335章 阴沟里翻船 你脉象虚浮,肝火旺盛啊。 来来来,我给你扎两针。 哎,不必担心,你家姑娘我妙手仁心,自会治好你的。 出血了?莫慌莫慌,无妨无妨! 旧年的事了,睡梦中,却莫名清晰。 直到早晨,相宜坐在床边,还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李君策初次见面,竟如此……别具一格? 也亏得他好性子,被她扎出血了,也只是冷脸,回去后也不曾记仇,后来还愿意帮她脱离孔家。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薛三便来了相宜的院子。 说是送早膳,实则趴在李君策的门前看了半晌。 亏得李君策机敏,早早回了那间客房。 早膳桌上,相宜与他相距甚远,看他几次三番眼神凉凉地瞥向三叔,便觉得好笑。 他傍晚便要走了,这一日他们必定是不得闲的。 用完早膳,相宜便安排好了人手,趁着赶早集的时刻,把粮种运出江州。 正午之前,便忙完一切。 “傍晚反而扎眼,不如趁着午后人多,殿下你便出城吧?”相宜提醒。 李君策明白,却舍不得她。 “用了你做的莲子汤再走。” 相宜笑,“殿下还怕出了江州,没有莲子汤吃吗?” “莲子汤寻常,薛卿做的却少有。”他盯着她道。 相宜避开视线,内心轻啧,难道是男子脸皮厚吗,怎的他说这些话,脸一点不红。 她煮了莲子汤,只是快开锅了,却少一味薄荷糖。 糖铺就在薛府之后,相宜想着正午人少,便换了身衣裳,带着围帽出了后门。 老板虽与她家做了多年邻居,但鲜少接触她这个当家的大姑娘,是以并不曾认出她。 相宜想着等莲子汤出锅,这一包糖丢进去,必定清甜,能解初夏暑热,也好叫李君策舒舒服服地出城。 围帽遮挡视线,未免摔跤,她一路都看着脚下路。 已到门口了,忽然,脑后被重重一击,剧痛传来。 她瞳孔放大,不敢置信。 下一瞬,眼前发黑,一头往前栽去! 不知过去多久,头晕目眩,后脑勺痛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听到些许动静。 “老爷,您瞧,这就是那薛家大姑娘!” “老奴之前还觉得眼熟,今儿老九在薛家后头把人弄回来孝敬少爷,我一眼便认出了。” 老爷? 是谁? 相宜不敢动弹,确定近处没人,才撑开眼皮。 她躺在一张绣床上,纱帐垂落,隔着薄纱,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忽然,一人朝她走来,身形矮胖,她赶忙闭上了眼。 纱帐被撩开,有类似折扇之类的物什,轻轻刮过她的脸。 男子得意大笑,声音粗厚奸滑,“姓薛的老东西,若是知道他的宝贝孙女,落在我徐后才的手里,只怕棺材板都得盖不住。” 相宜心下一沉,立即知晓,她这是阴沟里翻船,在自家门口,被徐财主家的人打晕了。 她下意识摸袖箭,袖中却空无一物,想到自己换了衣裳,并不曾带防身之物,不由得手脚冰凉。 正此时,男子滑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第336章 落入贼手 相宜忍着恶心,极力克制。 却不想,刺鼻的脂粉香气靠近,她意识到,此人竟是想轻薄于她。 她急中生智,闭着眼,张口呕吐! 徐后才无有防备,被她吐了一声! “老爷!”管家冲上来,当即便要给相宜一耳光。 “哎!”徐后才叫住了他。 “老爷,这小贱蹄子必定是存心的。” 徐后才笑得眯了眼睛,一张脸上肥肉堆积,看着便叫人恶心。 相宜头疼是真的,浑噩是假的,趴在床边将午膳吐了个干净,便做出迷糊模样,大口大口喘气。 “水……” 管家看了她一眼,想撺掇徐后才教训她,报昨日的仇! 徐后才根本不理会他,直勾勾盯着相宜,见她檀口微张,小脸惨白,真是惹人怜惜。 这样的美人儿,若是让他那傻儿子糟蹋了,那真是暴殄天物。 他扫了眼相宜身上的秽物,略有嫌弃。 “来人,去,将人带下去沐浴,一个时晨内,务必送回来。” 说罢,淫笑着招来管家。 管家的腿伤得不轻,忍着剧痛讨好地上前。 “老爷,可是要那宝贝药?” “哈哈,还是你晓得老爷我的心思。”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相宜将一切听入耳里,盘算着如何脱身,然而被丫鬟们抬着起来,她才发现四肢无力。 想靠自己,难了。 一时间,心下焦急,不免慌乱。 京中那般险恶都过来了,难道要栽在自家门口吗? 她睁开眼,眼前都是水汽热雾,登时便想到了昨夜和李君策在房中的情形。 李君策…… 薛府 李安匆匆回院子,向脸色铁青的李君策回报。 “殿下,有消息了,确实有人见过徐家的家丁,扛着一白衣女子从巷子口离开!” 相宜出门不过一盏茶,李君策就察觉不妥了。 他亲自出门查看,果然在后门看到了血迹。 她一个弱女子,被人带走半个时辰,中间会发生什么,李君策想都不敢想。 没等李安继续说,他大步迈出了门。 李安吓得不轻,却也不敢多嘴问,赶紧跟了上去。 徐府内,相宜被丢进了大木桶。 几个丫鬟显然已经见怪不怪,对她毫无怜悯之心,只是看到她脑后的伤,不大敢乱来。 “要不,还是给她请个郎中啊。” “请什么郎中,老爷等着她伺候呢!” “快些快些!” 相宜听她们如此说,便知道求告也是无用,干脆省些力气。 等会儿见了徐后才,或许还有搏命一击的可能。 千钧一发,她仍想着,或许李君策会发现她不见了,他会来救她。 可被人从水中拖出,重新送回那间充满恶心香气的屋子,她也没等到李君策。 徐后才早迫不及待,立时便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他摸上相宜的手臂,满目垂涎。 “美人儿,老爷我来了!” 他一把掀开相宜身上的薄被! 相宜咬紧牙,忽然睁开眼,铆足了力气,将手心里握着的梳齿刺向了他的脖子! 啊! 徐后才惨叫一声。 他捂了下脖子,看到掌心的血,怒火中烧,抬手便给了相宜一耳光! 第337章 真的是他 相宜被打得天旋地转,却不敢放松分毫。 徐后才肥猪般的身体再度压过来时,她试图再次发起攻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撕啦—— 她身上薄纱被撕开,那双恶心的肥手摸上了她的腿。 相宜瞪大眼,想都不曾想,用脑袋撞向徐后才! 砰! 痛,无边无际的痛。 血,充斥着视线,她仿佛在瞬间失明,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上的重量消失不见了,她祈祷着,最好徐后才被她撞死了。 但徐后才死了,还有他家的下人,她不能坐以待毙,得起来! 她死撑着一口气用力,然而只抬起一边肩膀,还被人给按了下去。 谁? “薛铮!” 什么? 谁在叫她。 李君策…… 是李君策。 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唤她薛铮! 怎么会呢?他从何处来的。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度怀疑是自己撞坏了脑子。 或者,是快要死了。 接着,身体被人用被子裹紧抱起。 “去叫郎中,叫郎中!” 他厉声命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方才清晰许多。 相宜睁开眼,隔着血雾,模糊地看到他的轮廓。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双目湿润,想要开口,却已是精疲力尽。 浑身的痛,顷刻间席卷全身。 李君策看到她几乎半裸地躺在床上时,已是红了双目。 再看她枕上有血,早已没了理智。 抽出身边人的佩刀,毫不犹豫,捅进了徐后才身体里! 相宜听到了,下意识攥紧了手。 接着,男人脱下外裳,小心将她裹紧,又为她穿上了鞋子,这才抱她出去。 “别怕,孤带你回家。” 相宜闭紧了眼,将脸埋在他怀里。 李君策抱着她出了屋门,外面安静得令人心慌。 有人在他面前跪下,恭敬道:“殿下,按您的吩咐,一个不留。” 灭门? 相宜没想到,李君策如此狠决。 但转念一想,他这是为了她好,她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一丝一毫,毁了名节都是最小的,只怕连官都难做,日后朝廷也好,商场也罢,都没她立足之地。 她咬紧牙,对徐家上下的怜悯全都消失。 片刻后,大概是到了后门。 李君策抱着她上车,进了密闭空间,她才觉得浑身放松些。 “殿下,那些人是什么人?”她艰难开口。 李君策不敢乱动她,瞥了一眼手臂上的殷红血迹,已是万分心惊。 “孤的暗卫。” 他言简意赅,低头看她,喉中哽了又哽,“除了头上,还有哪里有伤,哪里疼?” 相宜早痛到麻木,抓紧了他衣襟,喘着气道:“我没事,时辰不早了,您别耽误了出城。” 李君策又气又心疼。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管他出不出城。 “不要再开口了,孤知道你疼。”他抚上她的脸,“等安置好你,孤再走不迟。” “好……” 马车摇晃,平时相宜不觉如何。 然而今次不同,刚一下车,她就吐了。 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高热。 天刚擦黑,她已经病到神志不清,无法言语。 第338章 她若是熬不过去 相宜高热不退,烧得昏沉。 隐约间,感觉有人往她嘴里灌药。 太苦了,她本能抗拒。 接着,便有人在她耳边轻唤。 “铮儿,听话,把药喝了。” 铮儿? 是在叫她吗? 除了授她诗书的女先生,还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一遍一遍,轻轻哄着。 她很想睁开眼,看看他的模样,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下一秒,嘴巴却被掰开。 好苦的药,不停往嘴里灌。 骗子。 刚才还哄她呢,竟如此粗鲁。 她还想用舌头把药推出去,却感觉到他托着她下巴的手在发颤。 这一走神,整碗药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也再度看清了眼前人,年轻俊美的面庞上,满是焦急,双目血红,不知是气愤,还是心疼。 见她表情苍白,眼神麻木。 他越发红了眼睛,将碗丢开,温柔地擦掉她嘴边药汁,心一狠,对郎中道:“扎针!” “是……是是!” 相宜想,这郎中一看便是技艺不精的,扎针的本事肯定不如她。 唔! 果然,好痛。 还有,他扎针的位置偏了,如此功效便要减半。 她想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扎,却没力气。 身体被李君策抱在怀里,他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减轻她的恐慌。 相宜感觉到,额头贴上冰凉的唇瓣。 她不敢动了。 李君策看她安静了,反而更心疼,在她耳边说话:“不怕,等针扎完,马上就好了。” 好不了的,这郎中扎针的本事不如我。 相宜叹气。 “高热何时能退?”李君策冷声问郎中。 郎中被他一吓,差点扎错针。 相宜无奈,想拉拉他的袖子。 可惜,没力气。 她挣扎许久,只能用额头,蹭了下他的下巴。 李君策只以为她难受,用脸贴着她额头感受温度,一再重复,“不怕,我在这儿。” 相宜:“……” 哎。 李君策接着又道:“你配的药,已都给你吃了,你医术那么高超,配的药必定胜过这郎中万千。” 相宜这才松口气。 还好还好。 不多时,郎中扎完了针。 人家还没起来,李君策便一个冷眼看过去。 郎中吓得腿软,赶紧跪下,“贵人,这扎针之法只能辅助药效,并不能保证退高热啊。老朽,老朽才疏学浅……贵人饶命啊!” 李君策:“……” 相宜:“……” “出去!”李君策怕他扰了相宜。 郎中颤颤巍巍,赶忙跑了。 屋内静下来,李君策不敢放下相宜,她头上刚包扎过,让她躺下去,说不定又要碰到头上伤口。 那帮混账,竟对她下如此重手! 他现下有些后悔,不该轻易杀了徐后才,该将他丢进刑部大牢,叫他受尽折磨而死! “如今已在你家里了,放轻松些。”他对相宜道。 相宜尽量发出声音。 确定她是清醒的,李君策松了口气,可感受了她额头温度,心又凉了半截。 外伤引起的高热,在何处都是致命的。 她若是熬不过去…… 他不敢深思,只能强作镇定,想着派人去取的好药马上就能到,等她吃了,必能好转。 第339章 转危为安 京城,永和宫 崔贵妃欣喜异常,“找到太子的暗兵了?” “是!在江州附近!” 崔贵妃美眸瞪大,“你们确定?” 太监压低声音,笃定道:“奴才确定,绝对是太子的私兵,而且,是国舅爷训练出的人马!” “好!”贵妃喜不自胜,“这么久了,他终于露出马脚了。” 太子有私兵,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那还得了? 什么父子情深,在皇权面前,都是空话! “姑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宫里也不能落了下风,你们速去安排,依计行事。” “是!” 太监离去,崔贵妃眼里是藏不住的热切! 江州 相宜烧了一夜,李君策也抱了她一夜。 直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口述药方,给自己开了药。 果然,比那郎中管用。 清晨,李君策惊醒,下意识看向怀中人,伸手一摸。 她退烧了! 他心中惊喜,但即便如此,也没敢随意让她躺下。 郎中进来,查看伤口。 相宜这才缓缓转醒,睁开眼,便看到他下巴上的青茬,还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她想到昨日的救护,还有这一夜的照料,不由得心头发热。 “将我放下吧……”她喃喃道。 李君策裹好她,“无妨,你睡你的。” “姑娘退了烧,头上的伤也没恶化!”郎中大喜,忍不住恭维相宜,“老朽行医多年,竟比不上姑娘一半,实在是惭愧。” 相宜扯了扯嘴角,“那药方你拿去吧,也好造福周边的百姓。” 郎中自然乐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总不能一直抱着,李君策思索片刻,小心地让相宜靠在了床头。 底下人送了早膳,他轻声问相宜,“想用些什么?” “白粥就好。” “好。” 眼看他亲自盛了粥回来,相宜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李君策按住她肩膀,“不要乱动,孤喂你就是。” 相宜确实没力气,便没说什么。 吃粥的功夫,她转眼看到窗边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不曾出城,岂非要耽搁大事?” “你如今不要想这些,先把病养好。” 相宜摇头,费力抬手,拦住他的手。 “殿下……不要因我误事。” 李君策拗不过她,只能说:“待你好些,孤立即出发。” 相宜寸步不让,“等会儿您便去歇着,日落前务必出城。” “你这样叫孤如何放心?” “我会保重自己。” “孤……” “殿下。”她轻唤一声。 李君策看她小脸惨白,既心疼又无奈,顿了顿,只得说:“孤听你的就是了,好生把粥吃了,睡下歇歇。” 相宜扯动唇角,放松下来。 李君策喂她吃了粥,又亲自照顾她洗漱。 靠在他身上,相宜微微喘气,感受到他给她擦汗的温柔力道,她闭了闭眼,心里眼里都是热的。 敲门声响起,李君策眉心微拧,却也知道大事不可耽搁。 “进。” 李安跪地低头,“殿下,京城的急报,宫里出事了!” 李君策眸色一沉,快速将急报拿了过去。 第340章 尽快回京 相宜强撑着身子起来,转脸看李君策手里的急报。 “皇上遭刺?” 她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不言,继续看下一张。 看清内容,相宜更是倒抽一口冷气,“皇后娘娘病重,怎么会这么巧?” 李君策收起急报,问李安:“宫里现在如何?” “皇上遭刺,崔贵妃正在身侧,替皇上挡了一刀,才使皇上逃过一劫。如今崔贵妃命悬一线,皇上日夜守在永和宫,宫里人心惶惶,唯恐受牵连。” “皇后呢?”相宜问。 李安顿了下,才敢说:“钦天监说皇后娘娘是邪祟侵体,不宜面圣,更不能见生人,皇上下令……封宫。” 相宜默住。 怎么会这样。 皇帝虽然对皇后情份淡了,但也不该到这种地步啊。 “淑妃娘娘管着后宫,如今还能照顾皇后娘娘,但据探子所说,皇后病重,已近疯魔,急需诊治。”李安说。 李君策将书信放下,垂眸沉思。 皇后是他的生母,他会心神受搅,也属正常。 相宜忍着难受,说:“殿下,您不必担心,照常去淮南就是,臣立即赶回京,替皇后诊治。” 李君策何尝不知道她回京最合适,一来她医术高超,二来她聪明能干。 可…… 他看向她苍白的脸,不敢想,她这般情况,如何立即长途跋涉回京。 相宜看出他的挣扎,扯了扯唇角,“臣会爱重自身,殿下,不必为我忧心。” 说罢,她看向李安。 “去吧,为殿下打点好一切,今日务必动身出城。” 李安看了眼李君策,见他没有驳了,立即应声出门。 屋内静下来,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 相宜先开口道:“事情已经发生,殿下你都身不由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呢?” “我今日歇一歇,明日启程,一路坐车,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等回了京,我一定医好娘娘和皇上,您放心吧。咱们各自安好,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她轻轻几句话,给了李君策信心。 “一切小心。”他只能如此说。 相宜点头。 她才修养一夜,刚把命挣回来,又得回京城去厮杀。 李君策满心担忧,却也只能忍下私情。 午后,他睡了两个时辰,便准备出城。 临别前,相宜撑着下床,送他去了后门。 黄昏时分,天边云霞如锦缎一般,外头隐约传来百姓忙碌一天,归家路上的闲聊,本是十分安详的时刻。 李君策和相宜却无话可说,担忧太多,安慰之语太过苍白。 她为他牵马,亲自检查随身药物。 “殿下,路上小心。” 李君策点头应了。 李安已将门打开,后门虽然行人少,但到底有人经过,李君策片刻都不能耽误,只能立即出门。 相宜想跟出门,理智回笼,停下了脚步。 昨夜相拥,仿佛梦一般。 他驾马离去前,只和她有一个沉默的对视。 她微微一笑,看着他走。 直到巷子口再无人影,相宜才心中空落落的,往屋内里去。 薛三要她再留两日,她坚持拒绝。 “不,我要尽快回京。” 第341章 宫里变天了 李君策离开江州的次日,相宜撑着病体,将粮种之事安排妥当,当日下午,便带着一队人马,轻车简行,往京城方向去。 第三日傍晚,终于返京。 她跟着李君策离京,按理说,也是不能随意回京的。 宫中的消息,也是绝密,她不能说是为了皇后回来的,只能以李君策被刺为由,回来报信。 当日晚间,皇帝身边大总管李泰便到了孔府,要她立即进宫。 路上,相宜前思后想,盘算如何妥当回话。 李泰领着她去乾元殿,她入内一看,见崔贵妃身边的心腹都在,心中不由生疑。 到了床边,龙榻上躺着的,竟然是崔贵妃。 皇帝坐在一旁,满脸憔悴,正赶走一批御医。 “臣,参见皇上。” 一见是她,皇帝面露喜色,并未问她归来缘由,当即要她为贵妃诊脉。 李泰提醒,“贵妃娘娘为皇上挡了一刀,失血过多,已昏迷数日了。” 相宜不说话,跪在床边,给崔贵妃诊脉。 的确是重伤,若是再险一点,只怕这条命就没了。 瞧不出,崔贵妃竟然对皇帝如此情深。 相宜一边琢磨药方,一边可怜皇后的处境。 “贵妃已脱离险境,只是失血太多,身子虚弱,臣开两服药方,再为娘娘扎针固元,相信会有好转。” 皇帝急切道:“何时能醒来?” 相宜:“……两日内。” 闻言,皇帝默了默,旋即不大满意地摆手。 “罢了,开药吧。” “是。” 相宜快速去开了药,又命云鹤去准备针。 等候的间隙,淑妃过来请安。 皇帝敷衍应付,一门心思都在贵妃身上。 相宜和淑妃对视一眼,默默不语。 赶着给崔贵妃扎完针,皇帝并不准相宜离开,要她守着。 相宜从容道:“臣要亲自去为娘娘拣选药材,去去便回。” 皇帝这才准她离开。 出了乾元殿,淑妃还在外等候,一刻不停,带相宜往后宫去。 “皇上对崔贵妃仿佛大不相同了。”相宜试探道。 淑妃叹气,“自打太子离京,宫里便变天了,贵妃向皇上献上了盐方,先是大获宠爱,后来刺客行刺,贵妃以身相替,差点丧命,皇上守着她两天两夜都没合眼。” 盐方,行刺。 倒是够巧的。 相宜看了眼夜幕,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刺客来自何处,查清楚了吗?”她轻声道。 淑妃面色怪异,苦笑一声,“这才是最有趣的,我得到消息,据说,京兆府把刺客审理出来,竟是来自崔氏。” “崔氏?” 淑妃点头。 相宜一时无言,崔氏派的刺客,杀皇帝不成,反而被出自崔氏的贵妃给搅和了。 “皇上竟不怀疑贵妃?” “皇上起初也怀疑,可底下人搜宫,发现贵妃和崔氏通的密信,竟都是痛斥崔氏,发誓要为皇帝尽忠的,字字泣血,大义灭亲,就连弹劾崔氏的折子她都写好了,只差递给皇上。你说,皇上看到那些,作何感想?”淑妃口吻无奈。 第342章 疯妇 相宜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自古以来,多少有为之君,千古之名,都是毁在了后半生。 随着年岁越来越大,猜忌重臣,甚至是储君,都是常有的事。 恐惧死亡,渴望绝对的忠诚,更不必说。 皇帝虽刚到四十,然年轻时南征北战,先帝又并非宽厚的父亲,他为太子时,便受着巨大压力,一来二去,身体自然不够强壮。 “今年年初,陛下便常常同我说,觉得力不从心,我当时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陛下说的却是心里话。”淑妃道。 相宜想想如今的局面,内有世家掌权,外有藩王作乱,如果皇帝真的犯了糊涂,那可真是大麻烦。 皇后失宠背后,更可怕的,是皇帝对李君策这个儿子态度的改变。 若是以往,便是为了李君策,皇帝也会对皇后宽宥一二。 如今却满心都在崔贵妃身上,对皇后的生死置若罔闻,如此绝情,绝的不仅仅是夫妻之情,更是父子之情。 等李君策回来,只怕才是真正棘手的时候。 凤栖宫到了,淑妃命人开了后门,亲自带相宜进去。 他们还没到正殿,便见一人如鬼魅一般闪了出来。 淑妃不慌不忙,“陈嬷嬷!” 相宜定睛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陈嬷嬷虽上了年纪,可身份贵重,养尊处优多年,面上一直瞧不出苍老,看着只像四五十的妇人。 可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双目凹陷发黑,两颊瘦可见骨,分明是一老妪。 见到她,陈嬷嬷愣了下,旋即跪下,重重磕头。 “薛大人!您可回来了,救救娘娘,救救娘娘啊!” 相宜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宽慰道:“嬷嬷莫慌,我这就去看看娘娘。” 说到看字,陈嬷嬷眼神一闪,看了眼淑妃,淑妃点了点头,她才露出心一横的样子,带着相宜往里。 纵使相宜已经做好准备,看到床上被捆着手脚、披头散发的疯妇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皇后! “这是怎么回事?” 陈嬷嬷泪如雨下,说:“自打殿下走后,娘娘脾气便越来越差,动辄打骂宫人,皇上说了她几回,她竟连皇上也驳了。” “后来,皇上连下几道口谕斥责娘娘,娘娘脾气就更差了。本来,太医开了养神的药,吃了也还好,可前几日不知为何,夜里娘娘忽然发作起来,当时皇上还歇在娘娘身边,娘娘竟对皇上下了手,要掐死皇上呢!” “奴婢们到时,皇上脸已发紫了。” 难怪。 皇后“刺杀”,贵妃救驾,别说是皇帝,就算是寻常当家的男人,也得厌了发妻。 相宜放轻脚步,试图靠近皇后。 不料,皇后很敏锐地看到她,且一眼认出,大喊道:“贱人!你总算回来了,狐媚子,你把本宫的皇儿诳骗到哪儿去了?” “说!” 尖锐刺耳的逼问,相宜听得后脊背发凉。 陈嬷嬷上来安慰皇后,也被厉声斥骂。 相宜站定,小心观察,不动声色地退出去,先开了一剂药方。 第343章 又见林玉娘 “我不能在此多留,你们拿着药方去煎药,尽快让娘娘服用,两个时辰后来回报我。”相宜对陈嬷嬷道。 陈嬷嬷拿上药方,激动非常,接着又抓住了相宜的袖子。 “薛大人,您给老奴一句准话,娘娘这病到底怎样,还能好吗?” 相宜没瞒她,说:“据我判断,娘娘应当是中毒,但所中之毒极为罕见,非大宣所有之物,带我回去翻阅典籍,确认了,才可对症下药。” “我如今下的方子,也能祛毒,但不能根治。” 陈嬷嬷大惊失色,“中毒?” “是。” 相宜往内殿看了一眼,沉默间,掩下担忧。 “嬷嬷不必太紧张,好生伺候娘娘,我自有法子。” 陈嬷嬷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点头。 从皇后宫中出来,相宜提醒淑妃,“皇后娘娘的饮食得注意,如我没有猜错,即便是封宫后,娘娘也一直在接触毒源,否则不会日益加重。” 淑妃面色凝重。 “本宫会安排,你快些回去吧。” “是。” 相宜绕了半圈,早有小太监将药材拣好,她拿上药材,重新回了乾元殿。 入内时,皇帝竟还守在崔贵妃身边。 床榻边,跪着一女官。 相宜定睛一看,竟是林玉娘。 林玉娘之前毁了容,但这段时日下来,面上已好了小一半,看着不那么骇人了。 她刚给崔贵妃的伤口换了药,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起身告退。 擦肩而过,相宜没看她,她也没看相宜。 崔贵妃受伤在胸口,太医不方便看,只能用女医,但宫中女医对外伤并不擅长,是以皇帝如今心急如焚。 夜里,崔贵妃再发高热。 相宜并一众女医,全都被叫进了殿。 皇帝大发雷霆,已说出了要女医署陪葬的话来,一众女医人人自危,唯恐叫到自己。 秦司医和许典医冲在前头,已被数次责骂。 混乱中,林玉娘站出来,向皇帝建议:“不如请薛大人给娘娘扎针,或可退烧。” 皇帝当即看向相宜。 “你会扎针退热,为何迟迟不站出来?” 相宜从容起身,回道:“臣回京前,娘娘便已吃了不少药,如今体内热毒淤积,臣贸然施针,恐伤娘娘玉体。” 皇帝眼里闪过怀疑,“那你可有旁的法子?” 相宜想了想,说:“用烈酒擦身。” 外间太医闻言,议论纷纷。 旁人还没说话,林玉娘便说:“皇上,恕臣直言,为今之计,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臣等无能,已经束手无策,既然薛大人有法子,不如放手一搏,或许娘娘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拧眉。 半晌后,他命李泰前去准备,同时看向相宜。 “你虽是东宫之臣,为国尽忠是应该的,但若是真能救贵妃,朕还是要重重赏你。” 相宜明白,这分明是提醒她,不要因为东宫的缘故,就动歪心思,若是崔贵妃有事,她也别想脱身。 “臣谢陛下。” 从殿内出来,秦司医拉住了相宜。 “你方才,真不该多嘴啊!” 第344章 你可是有孕了? 相宜明白秦司医的意思,不免感激。 “那林氏与你素有仇怨,她如此支持你,分明是包藏祸心。”秦司医道。 相宜点头。 正好,冯署令也出来了,带着一帮太医,跟她们一起去偏殿。 “薛大人说用烈酒擦身,这是何理?” 相宜不多说,让人寻了宫中最烈的酒,要在场众人卷起袖子,她用干布沾取酒液,挨个在他们手臂上涂抹。 酒液很快干涸,同时,众人也发现了奥秘。 “这酒液干涸后,手臂上竟格外清凉。” “是啊是啊,从前咱们怎么没发现呢?” “这法子或可缓解高热,但要根治,只怕还是得用药吧?”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又将视线投向相宜。 相宜实话实说:“我也束手无策,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众人叹息。 等人散去,秦司医悄悄问相宜:“你可曾去看过皇后娘娘?” 相宜摇头,“还不曾。” 秦司医面色凝重,低声道:“你赶紧去看看吧,我私下去看过,也探过冯署令的口风,皇后娘娘十有八九是中毒了,且时日不短。” 相宜不动声色,多看了她两眼。 夜里,相宜领着人留下守夜。 她伤在头上,寻常时候还能修养,这会儿来回奔波不说,还得动辄跪拜,睡眠又不足,便是妆容再精致,也难掩灰败颜色。 秦司医察觉不对,借着配药的由头,让她去御药房歇息。 相宜实在撑不住,便没有推辞。 靠在厢房里睡了会儿,她再出门,已是深夜。 皇城寂静,御药房中却仍然忙碌,崔贵妃病重,他们虽不是太医,求功心切,也是日夜不停地寻找古方,配置灵药。 相宜看那些新手用上好药材,且又不爱惜,不由得心疼。 她还没开口,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女声。 “若是不明医道,何必浪费这些好药?你们仗着如今上头宽纵,便恣意无度,小心日后害了自己。” 相宜转脸看去,只见药柜前,一女子身穿华服,却用攀膊束着长袖,低头拣选着药材。 她一开口,周边小药监们都跪了下来。 “良娣恕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你们也是救贵妃心切,只是提醒你们一句,功劳要紧,小命也要紧。”崔莹道。 药监们面面相觑,见她真没生气,这才起身后退,只是也不敢再乱来了,小心收拾着药材。 相宜上前,躬身行礼。 崔莹转身,见是她,微微一笑,迎了上来。 “早听说你回来了,本想去见你,可你在贵妃跟前,我不好过去。” 因着陈清窈的缘故,相宜和她也算有两分交情。 只是如今再见,听旁人称她良娣,想起她和李君策的关系,心里难免变扭。 相宜以为,她必定要先问李君策的下落,谁知,崔莹看了她一眼,便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有何处不适?” “舟车劳顿。”相宜扯了扯唇角。 崔莹扶着她坐下,屏退左右。 “只是舟车劳顿吗?我看你脸色虚浮,可曾给自己把过脉?” 她顿了下,低声道:“若是有孕,可得当心。” 第345章 贵妃醒来 相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视线交汇,崔莹赶忙解释:“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见你脸色,仿佛是……” 她张了张口,又道:“你我都是太子的人,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晓得的,我不是狠毒不能容人的。” 相宜一阵无奈。 “我没怀孕。” 崔莹顿了下,脸上竟闪过失望之色。 相宜既觉尴尬,又觉得好奇。 “你觉得我和太子之间有什么?” 崔莹笑,直白道:“你去东宫问问,可有人觉得你与太子没什么。” 相宜沉默。 半晌后,她疑道:“你不在意?” 崔莹说:“我是太子的良娣,他不在,替他照顾东宫的人是应该的。” “自然了。”她神色温柔,“若来日你为太子妃,便是我的主子,我照顾你更是应该的了。” 相宜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崔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她的。 但无论是哪种,崔莹都不是寻常女子。 她想起李君策所说的,要打发了东宫的女人,不由得想,他如意算盘恐怕要打空了,看崔莹这样,怎可能离宫改嫁。 心里升腾起无法言状的怪异感,她面上不改,对崔莹道:“你若是有空,不妨去照顾皇后。” 崔莹叹气,摇头道:“皇后深厌崔氏女,见了我,只怕病情要更重。” 对,她忘了这茬了。 “既如此,你该去看看贵妃。” “我是东宫良娣,此刻还是离贵妃远些为好,否则出了事,便是给太子惹麻烦。”崔莹说。 相宜再度无言。 崔莹看她,“我听说,林典药举荐了你为贵妃治病?” “算不上举荐。” 相宜想起一事,“她为何官复原职?” 崔莹一五一十说来:“崔贵妃为皇上献上了盐方,据说,这方子是林氏祖上传下来的。” “方子现在何处?” “应当已送去盐局,开始实验了。” 相宜不由担忧,李君策还没回来,京城已经乱成一团了,君心有变,更是遗祸无穷。 正说话,外头小太监跑来禀告。 “薛大人,贵妃娘娘醒了,皇上请您过去。” 相宜意外,没想到贵妃这么快醒来。 崔莹提醒她,“你快去吧。” “好。” 小跑去乾元殿,外头已经跪了一地太医。 相宜进了内殿,便见皇帝喜出望外,紧握着崔贵妃的手。 “快,给贵妃看看。” 相宜跪在床边,专心把脉。 崔贵妃面色苍白,眼神无神,但还是第一眼认出了她。 相宜以为,她会和皇后一般,对她生出防备之意。 熟料,女人张了张嘴,声音轻柔,“难为你了,肯真心救治本宫。” “娘娘说笑了,臣救娘娘,是为国尽忠。” 崔贵妃点头,“薛大人果然妙手仁心,从前,倒是本宫狭隘了。” 相宜还没开口,她先替相宜请赏。 “陛下,薛大人人品才学都是上好,臣妾请求,您一定要重用她。” 皇帝连声应着,心疼地叫她不要再说话,旋即问相宜:“贵妃如何?”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已经转危为安。” 第346章 皇后危急 崔贵妃无恙,宫中上下都松了口气。 相宜被准许回去歇息,刚走到宫门口,却见崔莹在等她。 她暗叫不好,果然,崔莹请她就近去东宫歇息。 “长禧殿本就是殿下留给你的,此刻已经收拾妥当,你住下吧。” 相宜当即要推辞。 崔莹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皇后那边尚不知如何,若是有紧急情况,东宫离那边近,你也好尽快过去。” 这话说的,让相宜无法拒绝。 皇后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一个不小心,便是暴毙了。 相宜也是头疼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几次要吐。 崔莹顺势拉住她,轻声道:“事从权宜,你真的不必太在意外头的闲话,你我是女子,莫说做官经商,便是做了尼姑,还有三分是非。无论你与殿下如何,你得殿下器重是真的,那些人又怎会有好话呢?” 相宜不语。 崔莹为人通透,且此时此刻,崔莹虽是崔家女,却显然跟崔氏并不亲厚,不论私情,只论利益,她帮李君策,也是合理的。 一路无话,俩人回了东宫。 长禧殿内,果然一切妥当,相宜看那些布置的规格,至少是良娣的例子。 她没多嘴,只是对崔莹道谢。 等崔莹走后,她叫来酥山,把一切违制的东西都送回了库房。 酥山是李君策的心腹丫头,对她很是恭敬,亲自伺候她。 “杨良媛方才也派人来过,要见大人您,您不曾回来,她才走了,说明早再来呢。” 相宜头疼。 这两位有名有姓的都来了,她一个前朝的官,被她们这么一弄,不知得有多少是非。 喝了一肚子药,她艰难地靠着入睡。 眯了一夜,身子反而更重,早膳只吃了一口,便吐的天昏地暗。 正好,崔莹和杨氏过来。 崔莹就罢了,还算镇定,杨氏见状,怔愣当场,旋即快步上前,亲自照拂相宜。 “姐姐身上不好,怎么不早些告知咱们,妹妹也好来照顾才是。” 相宜:“……” 她看了眼崔莹,神色无奈。 崔莹掩唇笑,对杨氏道:“薛大人是舟车劳顿,我已安排了人加以饮食调理,想来不日便会有好转,妹妹不必担心。” 杨氏显然是不信的,一脸关切,仿佛相宜是她亲姐一般。 “如今殿下不在,姐姐是殿下倚重的人,可千万别跟咱们姐妹客气,要用什么,只管开口。” 杨氏女,说话就是硬气。 相宜看她年纪小,顶多十六,这般殷勤讨好,也不过是为了安身立命。 她转念想到李君策对她的承诺,若是叫杨氏知道了,只怕命都要哭没了。 身心俱疲,她再度干呕。 崔莹见状,要给她把脉,杨氏立刻巴巴儿盯着。 相宜虽信任崔莹,却也没叫她给自己把脉,从容一摇头,说:“昨夜不曾睡好,头晕罢了。” 杨氏一听,似乎认定她有了身孕,态度更加小心。 忽然,外头传来消息。 酥山跑进来,低声在相宜耳边说了两句。 相宜一听,浑身一寒,皇后出事了。 第347章 要皇后死吗 相宜赶到凤栖宫时,里头大摆香案,巫师法师站了一地。 随着法师吐出口中符水,火盆中的火猛地窜起! 淑妃站在一旁,身边都是乾元殿的宫人。 “娘娘,皇上有旨,命我等带领法师,为皇后娘娘驱邪除恶。”太监道。 淑妃冷脸,“娘娘夜发疾病,难道这法师比太医和女医们都有用?” “贵妃娘娘醒来前,皇上也曾请法师们做法,可见,法师确实有用,皇上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好。” “既如此,法事已完,叫太医们进来!” 太监笑笑,“等法师们走了,奴才自然会让太医们回来。” 说罢,拂尘一挥,命人守好凤栖宫各处的门。 相宜见状,拉住了传话的宫女,避让到了一旁。 然而太监还是注意到了她,特地道:“薛大人,皇上圣旨,是要皇后娘娘闭门静修,不见生人,你可别坏了规矩。” “闭门静修?那太医们呢?”淑妃敏锐道。 太监不答。 淑妃不信,“这是皇上的旨意?” “娘娘,您别为难奴才啊。” 淑妃点头,提起裙子,便要往乾元殿去! 相宜赶忙拦住她,“娘娘,此刻皇上必定休息了。” “我要去问问陛下,难道是要皇后娘娘死吗?”淑妃急道。 太监提醒她,“娘娘,慎言!” 淑妃沉下脸,眼神森然。 那太监毫无畏惧,显然是有威势可仗,转头命令一众宫人,撤走香案,顺便把守各个出口。 “娘娘,薛大人,请吧。” 淑妃安静片刻,忽然转身,径直往凤栖宫去。 “淑妃娘娘!”太监惊诧。 淑妃转头,冷声道:“本宫自请留下照顾皇后,你去告诉皇上,若是这样也不行,那便请皇上废了我,再将小皇子送过来,本宫母子陪皇后一同葬在这里!” 说罢,毫不犹豫往里。 她管着后宫多年,颇得人心,那太监虽是皇帝身边人,一时间也不敢造次,只能匆匆遣人去回禀。 相宜见状,跟着淑妃进内。 “薛大人,难道你也要抗旨?”太监警告道。 相宜从容转身,“公公,我身上没有一根草药,便是进去了,也不能为娘娘医治,不过是像寻常宫女一般,伺候娘娘而已。” 太监语塞。 皇帝到底没有明旨,他也不好做得太过,加上相宜说得有理,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殿内,呜呜声不断,伴随着苍老的哭声,听着凄凉可悲。 相宜只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便从头上摘下一根木钗,倒出钗身里的药丸,让淑妃贴身的宫女喂给皇后。 淑妃接过,亲自去了皇后身边。 皇后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布。 淑妃小心拿掉麻布,哽咽哄她,“姐姐,咱们把药吃了,听话。” 皇后疯了一般要咬她,陈嬷嬷眼疾手快,掰开皇后的嘴,让淑妃把药放了进去,又迅速给灌水。 眼看皇后被呛得厉害,陈嬷嬷手脚发颤地替她擦着口水。 寂静间,年迈的女子哭出声。 “娘娘,皇后娘娘啊!” 第348章 帝王无情 陈嬷嬷哭得伤心,淑妃也不免动容,转身拭泪。 “皇上他好狠的心啊,娘娘病这么重,他不来看望就算了,竟连太医也不许来!”陈嬷嬷哭道。 淑妃看了眼殿门口,“嬷嬷,慎言。” 陈嬷嬷无声抽泣。 皇后吃了药,快速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去线的木偶,直直地躺倒下去。 相宜走上前,问陈嬷嬷,“到底怎么回事,为何皇上忽然不许太医来医治娘娘?” 陈嬷嬷道:“皇上未下明旨,可钦天监说,娘娘被邪祟侵体,与皇上相克,若是娘娘形体虚弱,那邪祟便无能为力,若是娘娘身体康健,那皇上必定受害。薛大人,您说,有这些话在,宫中谁敢来为娘娘医治?” 相宜皱眉,“皇上竟相信这种胡话?” 陈嬷嬷叹气,“皇上未必信这种话,只是娘娘之前谋害皇上,却是抵赖不得的,皇上心里必定存疑。” 有皇子的宫妃便是这样,无论与皇帝如何情好,一不小心,便会被猜忌,更别说是皇后了。 相宜看了眼淑妃,淑妃说:“皇后娘娘的病来得蹊跷,皇上这性子转得也蹊跷,我如今在皇上面前也说不上话了,皇上真不知怎么了,崔氏不过替他挡了一刀,他竟如此感动。” “从前皇上未登基前,曾有过一位美人,也为皇上舍身犯险,可后来她犯错,皇上处置她,丝毫不曾顾念旧情啊。” 这么看来,鬼迷心窍的不是皇后,倒是皇帝。 相宜不语,开始给皇后把脉。 陈嬷嬷一脸紧张,“如何?” 相宜看了眼四周,说:“得想法子,将娘娘腾挪出去。” 淑妃眼神敏锐,“你是怀疑这殿内摆设有问题?” “既是中毒,若是饮食无碍,那便是殿里这些家伙事了。” “可如今娘娘被禁足,哪里出得去呢?”陈嬷嬷急道。 相宜收了手,说:“不必出凤栖宫,先将娘娘挪去偏殿看看。” 陈嬷嬷片刻都不敢耽搁,匆匆收拾了偏殿,便将皇后挪了过去。 宫门落了锁,内外皆不得进出。 幸而,相宜进来之前,便已经和崔莹做了筹谋。 她要的药材,崔莹都买通守卫送了进来。 淑妃叹道:“崔氏已经转醒,如今她尚且虚弱,等她稍微好些,只怕还有的事闹呢。” “妖妇!”陈嬷嬷恨得牙痒,“连子嗣也没有,却在宫中兴风作浪,若有来日,她也不怕殿下清算她。” “她自然不怕,只怕她想拉下太子呢。”淑妃道。 陈嬷嬷一惊,“皇上对太子一向信任有加啊。” 淑妃不语。 皇帝若真顾念太子,又怎会趁太子外出,对皇后如此绝情呢。 陈嬷嬷面露绝望,忽然,她又想起什么。 “国舅爷!国舅爷若是知道娘娘受了苦,不会坐视不管的!” 相宜心想,只怕你那国舅爷才是皇帝眼中最大的祸患。 “皇儿……” 皇后转醒,发出细微呓语。 陈嬷嬷跪在床边,轻声唤着,“娘娘,是老奴啊。” “皇儿呢,回来了没有?” 第349章 察觉异样 陈嬷嬷宽慰道:“殿下来信了,就快到京了,娘娘,您可得好好儿的啊。” 皇后呼吸沉重,强撑着睁开眼。 看到相宜,她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费劲地伸出手。 相宜赶忙上前,“娘娘。” “太子呢?” “殿下在淮南一切安好,昨日来信,不日就要返京了。” 皇后不知是否相信,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格外冷静清醒,竟比从前无病时更能洞察人心。 “太子不好。”她摇了摇头,落下泪来。 相宜不解,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皇后看着她,说:“你跟着太子,若是太子好,你又怎会脸色如此差。你们在外头,必定遇险了。” 相宜不曾辩解,只道:“娘娘看臣完好无损,便该知道,殿下必定平安,否则臣怎敢回京来呢?” 闻言,皇后静了静,面上紧张果然少了两分。 “这是哪里?”皇后问。 淑妃解释:“姐姐,这是你宫里偏殿啊。” 皇后闭了闭眼,旋即扯动唇角,“皇上怎的还没将我打入冷宫,竟许我住这偏殿?” 淑妃默然。 陈嬷嬷宽慰道:“娘娘,皇上是被奸人蒙蔽了,将来,一定会补偿娘娘的。” “色衰爱弛罢了。” “娘娘……” 相宜说:“您是中毒了,如今要治病,先要医心,必得要有过人的意志才好。不管皇上如何,娘娘不妨想想殿下,若是您有事,殿下回来,必会父子离心,届时殿下要如何自处呢?” 皇后眸色一紧。 她盯着相宜,灰败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亮光。 “不错,为了太子,本宫也得坚持。” 相宜松了口气,“臣会为您医治,您放心,一切有臣。” 皇后应了声,便无力地睡了过去。 相宜同淑妃行了礼,往正殿去,试图找到毒源。 从纱帐床幔,到桌椅板凳,她一一看过,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为此,她心中惴惴不安。 果然,没过几个时辰,皇后再度醒来,又恢复疯癫无状的模样,病情毫无缓解。 淑妃急得不行,对相宜产生怀疑。 “你到底能不能治,若是不能,趁早说了实话!” 相宜愣了下,旋即心底生起无名火,下意识想要反驳,若非顾及淑妃身份,犯上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她躬身行礼,强忍怒意,出了偏殿。 陈嬷嬷追了出来,连连向她行礼。 “这淑妃娘娘也不知怎么了,进宫这么多年,老奴还是头一回见她发火,想来是关心则乱,薛大人,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相宜冷脸,本想三两句话打发了她,可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让相宜又烦躁起来。 正要开口,相宜忽然瞥到陈嬷嬷肩上的头发。 她顿了下,伸手拿起,竟是小半把的头发。 陈嬷嬷赶忙躬身,“老奴失礼了。” 相宜看着那头发,再看看她衰老的脸,心头怒火忽然被一盆凉水浇灭,“嬷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掉头发的?” 陈嬷嬷不明所以,“这,老奴也不知,近日心烦,头发也就掉得多了些。” 第350章 冒险去藏书楼 相宜快速转身,重回偏殿。 淑妃见到她,眉头皱得更深,张了张口。 相宜先一步说:“娘娘,您中毒了,心绪受了影响,不妨出去吹吹风,冷静冷静。” 淑妃愕然。 不过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当即吓出一身汗,提着裙子出了偏殿。 陈嬷嬷闻言,也是一脸震惊。 “薛大人,这片刻功夫,淑妃娘娘怎会中毒呢?” 相宜将皇后全身扫了一遍,问到:“娘娘身上有没有近一两个月才上身的物件,且上身后片刻不离的?” 陈嬷嬷明白过来,琢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被下拉出皇后的手,指着皇后腕上玉镯说:“这东西是杨良媛送的,大人您是知道的,娘娘喜欢杨良媛,自打杨良媛入宫,便一直住在娘娘处,杨良媛送的东西,娘娘自然也喜欢。” 相宜托起皇后的手,仔细打量镯子。 瞧着像一般的翡翠,可颜色看着又不大对,绿得有些怪异,若不细看,却又不易察觉。 “摘下来,我带回去好好瞧瞧。” “哎!” 陈嬷嬷动手,很快便将镯子取下了。 相宜不敢贴身放置,找了只木盒子,把东西带出了偏殿。 她匆匆写信给崔莹,要崔莹送了验毒的东西来。 可花了整整一日,也没能发现镯子有毒。 淑妃怀疑是她想错了,相宜却越发笃定。 “我靠近这镯子便觉得难受,今天一日都未曾进食,此刻,心神烦躁,远胜平时。” 说话间,相宜把东西收进木盒,让陈嬷嬷拿去埋起来。 淑妃疑惑,“埋起来?” “戴在娘娘身上,连嬷嬷都受影响,此物毒性极强,我带出去恐惹麻烦,也容易打草惊蛇,埋进土里最好。”相宜说着,嘱咐陈嬷嬷,“找只差不多的镯子给娘娘戴上,掩人耳目。” “是!” 相宜起身,忍着恶心,强行塞了半碗饭下去。 她对淑妃道:“我要去一趟宫中的藏书楼,不知娘娘可有办法?” 淑妃想了想,“你稍等吧,等傍晚时分我叫人领你去。” 相宜应了。 她歇了会儿,天空一片红云时,疲惫地起身。 淑妃将她打扮成了小宫女,让一个小太监领着她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极大,且管理严苛,等闲之辈绝不可入内,幸而时间晚了,守楼的总管看了相宜的令牌,并不曾多言。 “不要带书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相宜明白,“多谢公公。” 总管一走,她便快速穿梭于各个楼层,找寻记录天下奇石的书卷。 在她看来,既然石头表面没有任何毒,那就是石头本身就有问题,换言之,这就是块毒石头,只不过医术上没有记载,她这个医者自然也就无处下手。 天渐渐黑了,藏书楼的门被关上。 相宜端着蜡烛,细细翻看每一页。 忽然,楼下传来脚步声。 她愣了下,快速把自己画的镯子样式给收了起来,一抬头,果见有人上来。 脸还没看清,她便听对方笃定道:“你是来找那块石头的吧?” 第351章 如今我只要你 相宜眯了眯眸子,握紧袖箭的同时,持着蜡烛上前。 看清楚来人,她愣了一下,旋即皱了眉。 “你怎么在这里?” 孔临安定定地看着她,“在等你。” 相宜沉默。 “你找我有事?” 孔临安不语,走到了她案桌前,视线从那几本奇石怪谈上扫过。 相宜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目光敏锐地盯住他,“那块石头,哪块石头?” “你找的那块。” 相宜:“……” 几日不见,倒学会跟她打哑谜了。 杨氏,贵妃,世家,林玉娘。 她在脑中将这些人一一想遍,最终重新看向孔临安,“你知道了什么?” 孔临安俯身拿起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相宜不急不躁,说:“你已经是东宫署官,身家性命,前程仕途,都跟太子分不开,如今我要查问的事,事关皇后,你如果知道内情,就早早说与我,等太子回来,功劳自然都是你的。” “多日不见,薛大人越发会审时度势,说话也更有底气了,听你所说,仿佛能替太子做主了一般。”孔临安冷笑。 相宜不愿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干脆直白道:“你到底知道多少,说不说全在于你,若实在没什么可说的,那你我也不必在此多费唇舌。” 话音落下,烛火映照着孔临安冷静的脸,越发显得他眼里颜色深沉。 不等相宜转身,他抬眸看去,“为了太子,你就这么上心?” “我是东宫的人。” “是为了前程,还是仅仅为了太子?”他追问。 相宜懒得与他饶舌,继续迈步。 孔临安冷冷道:“数月之前,青州出海的商船曾带回一块怪石,颜色艳丽,乃是极品的翡翠,然而运送石头的一船人,回家之后都或死或疯,无一幸免。” 相宜脚步顿住。 孔临安盯着她的背影,说:“你猜猜,这石头现在在哪里?” 相宜转身看他,凝眸严肃道:“你从何处得知?” “我不仅知道这块石头的来由,更知道这石头的毒该如何解,只是不知薛大人能开价几何,从我手里拿走这方子。”他不答反问。 相宜半信半疑,“方子从何而来?” “你不必知道,我只告诉你,方子若无用,你可以去找太子告我的状,抄我的家。” 相宜顿了下,问:“你想要什么?” 孔临安静静地看着她,双目漆沉幽深,唯有簇簇火苗映在他瞳孔中,燃得正旺。 “官位,还是钱财?”相宜猜测。 男人冷哼了声,不知是嘲笑她,还是自嘲。 “我只要一样,你若是应了,我立即写方子给你。”他沉声道。 “你说。” “事成之后,太子回京,你我成亲,你再入孔家。” 相宜怔住。 旋即,她拉下了脸。 “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自然是矜贵人,皇上钦封的乡主,太子东宫的女詹事。”他目不转睛,“所以我要求娶你,也是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再求你做孔家主母。” 相宜不耻于他的趁火打劫,却也强忍怒意,没有当即便走。 第352章 并非真要逼她 “当初要林玉娘的是你,怎么如今又后悔了?”相宜讥讽道。 孔临安不否认,“是,我后悔了。” 相宜语塞。 原来人厚颜无耻起来,真的能无敌于天下。 她深呼吸,当即拒绝,“我只是向太子尽忠,没必要连自己都付出去,你打错算盘了,我不会答应。” “你不愿意,是厌极了我,还是惦记着旁人?” “无论哪般,都与你无关。” 孔临安冷笑,“你无非是心里有了太子,便瞧不上我了。” “我向来都瞧不上你,与太子无关!” 孔临安:“……” 他看着相宜,竟不曾发怒,反倒是笑了。 “如此伶牙俐齿,当初你在孔家时,对我母子倒是口下留情了。” 相宜冷脸。 他负手而立,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神色,“相宜,你不得不应我,皇后危在旦夕,若是皇后有事,太子回来,必定父子离心,届时太子到底能不能顺利登基都不一定,你这个太子宠臣,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相宜:“太子是储君,南征北战,名望甚高。当今皇室,任何一位皇子都难和他匹敌,便是陛下要动太子,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你此刻为太子做事,日后自有大好前程,否则,除非江山易主,风云色变,你觉得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淮南王也好,世家也罢,实力再大,想要颠倒乾坤,又能有多少成算?” “孔大人,我劝你不要打错了算盘,到时全族都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孔临安不为所动,“我不过是偶然听了故事,又偶然得了方子,便是今日我不出手,将来太子登基,也没理由拿我孔家怎么样?” “相宜,我孔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冥顽不灵! 相宜气恼不已,却又实在想要他的方子。 皇后病重,不能再拖。 “把方子交出来,我为你向太子要一个锦绣前程。” “锦绣前程我自会挣,如今我只要你。” 相宜默住。 她思索片刻,说:“你刚才说,事成之后,再来迎我入孔家?” “是。” “你就不怕我反悔?” 孔临安看着她,忽然道:“你难道不是已经做好反悔的准备了吗?” “那你……”相宜声音卡住。 对上他灼灼眼神,她一时间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 说了半天,他竟根本没想真地逼她嫁他? 孔临安说:“从前是我的错,愧对于你。但是相宜,人无完人,世上的人都会犯错,你为何不能许我改正呢?” “我祖父经商的准则里有一条,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孔临安皱眉,重复她说的这句话。 “你祖父倒是果决。” 相宜:“既如此,你到底愿不愿意交出方子?” “你会入东宫吗?”他忽然问。 相宜不知,他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孔临安继续道:“太子再好,也不是你的良人,你性子桀骜不驯,放在寻常人家尚且要吃苦头,何况是皇宫里,日后太子登基,三宫六院,皆是名门贵女,他如何能不将你抛诸脑后?” 第353章 拿到药方 “我帮太子,并非是想做太子妃!”相宜沉了脸。 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总能把她的报国之心,归纳到男女之事上。 太子是正统,扶持太子稳当登基,是减少牺牲和流血最佳的方式,她出身民间,哪怕是商贾之后,也有爱民之心,仅此而已。 孔临安看出她不高兴,转而问:“你对他可有意?” 相宜脑中闪过在外时的点点滴滴,有过刹那的语塞,但很快便开口:“没有,我对太子,只有忠心。” 孔临安看着她,不知是否相信。 片刻后,他走到了案桌后,自顾自摊开了纸。 相宜思索着,重新走了回去,在他身边站定。 “你从何处得知石头的来龙去脉?”她口吻平和。 孔临安心情复杂,她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他已经不记得是何年何月的事。 细想当初,如果他没有鬼迷心窍,或许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就不是谈什么怪石,而是他从官署回家,与她谈诗说词,他为她开笔作画。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说:“林氏从外头拿回来许多东西,我悄悄打开看过,其中便有讲述那块石头的信件。” “她从何处得来?” “我不知。” “石头有多少,除了送给皇后的,可还有送给旁人的?” 孔临安低着头道:“我能看到那些信,已是不易,并非什么都知道。” 相宜皱眉。 孔临安开始动笔,边写边说:“我会试图旁敲侧击,从林氏口中探出消息,若有消息,我会在詹事府同你说。” 相宜应了。 纸上药方已经写成,她拿起一看,只觉得药方诡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方子可靠吗?” 孔临安实话实说:“我并不知,只看信件中说,即便用了此方,病重之人也难以回天,只有轻症者能博得一线生机。” 相宜想起皇后的症状,心中忧虑。 孔临安提醒她:“那石头想必是到了皇后身边,你既已发现,务必将石头取出,深埋地下,或是远远地丢了。” 相宜没想到,误打误撞,还让她处置得当了。 她将药方烧毁,看了眼滴漏。 “时辰不早,你怎么办?”她问孔临安。 孔临安席地而坐,“守楼的内监与孔家颇有渊源,不会找我的麻烦。” 那行吧。 相宜不管他了,她将书放回去,然后按照领她来的小太监说的,找到藏书楼一楼的某扇窗户,据说年久失修,一推就开。 果然,开了。 她提起裙摆,准备翻出去。 孔临安站在上方,忽然叫住她。 “你可是受伤了?” 相宜头上伤口隐在发间,并不容易发现。 只是毕竟伤在头上,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色极难看。 她仰头往上看了眼,随口道:“风寒而已,不是大事。” 说罢,翻窗而出。 孔临安站在上方,听着窗户晃动的动静,一时沉默。 许久后,他走下木阶,到了窗前,默默替她插好了内里的木栓。 外面,相宜头晕不适,也不敢耽搁,快速回了东宫,找到了崔莹。 第354章 试药成功 崔莹也是学医的,看了药方后,当即皱了眉,“这药方好生古怪,药占了一半,剩下的,尽是些不可食用之物。” 相宜料到她会这么说,点头道:“我会命人将那玉镯取出,然后将老鼠放进去,等老鼠染上毒,再行试药。” “这个法子好。”崔莹赞同,“事不宜迟,我这就将药都找齐,你忙了一天,歇着吧。” 相宜想了想,提醒她:“派人盯着杨氏,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明白。” 眼看崔莹走了,相宜才回到长禧殿,云霜和云鹤都来了,见她回来,赶忙伺候她吃药、歇息。 把她头上干布拿下一看,云鹤吓了一跳,“姑娘,怎的又出血了?” 相宜扫了一眼,疲惫摇头,“无妨,伤口没那么快养好,渗血是应当的。” 她又开了两服药给自己,命云霜去熬煎,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带着一肚子苦涩,她顾不上休息,连夜写了密奏送往淮南,另外,叫来云鹤叮嘱两句话。 “你明天出宫回家,亲自叮嘱杨掌柜和孔隙,叫他们分别办好这两件事,务必小心,不要留下尾巴被人抓住。” “是!” 做完这些,已近深夜。 相宜端着凉茶,走到窗前,仰望空中明月。 细算日子,李君策应该已经抵达淮南,不知道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到了那边,想来也不会太轻松,淮南王若是狗急跳墙,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烦闷,躺到床上,不由自主细算家当,若是李君策平安回来,盐、粮上必定又是一场好撕杀,届时,人、财皆能派上用场。 囫囵一觉,早晨一醒,崔莹告知她,药材已经都备齐。 相宜便命人将镯子挪出来,和老鼠一起,放在了东宫最角落的宫室。 为了尽快有结果,她把老鼠和镯子紧紧绑住,这样老鼠能尽快染毒。 大约是老鼠太小,次日一早,崔莹就告诉她,那老鼠开始狂躁,放出来后,便不停啃噬木箱,甚至用身子顶撞木箱,仿佛不知疼痛一般。 相宜当机立断,让老鼠服药。 等待的功夫,她和崔莹一起去了藏书楼,希望能找出更多有用的记载。 晚间,她二人回去,发现老鼠果然平静了! “这药有用!”崔莹惊喜道。 相宜将老鼠查看了一番,眉头紧锁,“虽有疗效,但药效凶猛,这老鼠未必能活下来了。” 崔莹面色一紧,“这如何是好?” 相宜默了片刻,取出匕首,将老鼠杀了,又用帕子将老鼠包好,放进了箱子里。 “这东西还得麻烦你,想法子送出宫去。” 她面色严肃,“无论如何,皇后必须得服药,是福是祸,只能看上天了。这东西太诡异,我方才进出时,发现外头守门的小太监也有些烦躁,想来也是受这镯子影响的。” 崔莹拧眉,“这东西竟如此厉害。” “你命人送走这东西,记住,押送途中,一定要换人,或丢回海里,或掩埋深山,都可。” 第355章 计划给皇帝把脉 相宜和崔莹不敢和镯子离得太近,借着夜色出门,两人又回到长禧殿说话。 “这镯子一看便是大块石头上切下,然后再雕琢而成,你有没有想过,这镯子到了皇后娘娘身边,那剩下的那些边角料呢?”崔莹道。 相宜暗叹她聪慧,琢磨片刻,试探道:“你是怕那些东西到陛下身边?” “不错。” 崔莹压低声音,“况且我看陛下近日行事,实在是古怪,确有性情大变之相。” 相宜起身,在殿内踱步。 她转过身,说:“若要找出剩下的石料,或是替陛下号脉,光靠你我必定是不够的。” 崔莹点头,“必得有人接应。” 相宜想到了李泰,她知道,李泰多半是李君策的人,但他到底对李君策下了几分注,她没有把握。 私自给皇帝号脉,若是有问题,还要面临揭穿与否,或是私下给皇帝用药的两难抉择,这一系列的事做下来,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重罪。 中途被发现,她又是太子的人,保不齐会被人以为,是太子有不轨之心。 皇帝本就反常,若被影响,说不定会真的父子离心。 最好的法子,依旧是正大光明给皇帝把脉。 “现在是谁在给皇上请平安脉?” “冯署令。”崔莹知道她在想什么,苦笑道:“我姑父为人谨慎,是不会淌这种浑水的。” “如果皇上真的身体有恙,冯署令没有察觉,日后也是重罪。” 崔莹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似乎下定决定,说:“我明日会想法子,叫我母亲进宫一趟。” 相宜料定不会太容易成事,便应了。 比起皇帝,她更担心皇后。 次日一早,她避开众人去了凤栖宫,盯着皇后服药。 淑妃看药颜色怪异,有点担心。 陈嬷嬷反倒胆大,毫不犹豫地伺候皇后服药。 刚开始,皇后连半碗药都没吃下去,全都吐了。 相宜心中亦忐忑,壮着胆子,和陈嬷嬷一起,强行给她灌下去一碗。 幸好,这回没吐。 两个时辰后,倒是吐出一些秽物。 相宜把脉时,皇后醒了过来。 “娘娘,您感觉如何?” 皇后说:“头轻了些。” 陈嬷嬷闻言大喜,“那一定是药有用,娘娘最近清醒时,常常说头重眼花!” 相依不置可否,只说:“药继续吃。” 陈嬷嬷连声应着。 相宜提着药箱出去,琢磨着还是要去一趟藏书楼。 刚到御花园,却被一小太监撞到。 “午后,我家署令请大人到张氏药铺一聚。” 很快速一句话,说完,小太监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相宜一摆手,“罢了,无妨,你去吧。” “谢大人!” 面色从容地走过,相宜心里却越发紧绷。 她回了趟东宫,又去了趟詹事府,午饭前,忽说要回家去取书,这才匆匆离开。 在家里吃了饭,她一切如常,甚至还查看了舒舒的功课,直到午后,才往张氏药铺去。 进了门,老板迎了上来。 “薛大人,要点什么?” 她报了两样名贵药材,“自家柜上短了些,来您这儿找,还望救个急。” 第356章 乾元殿出事 “药材有的是,薛大人,里面请。”掌柜笑道。 相宜道谢,从容地往后院去。 药材房里,她推开门,便见里头冯署令也在拣选药材。 “这家老铺子想来有过人之处,连冯大人也来挑药材。” 冯署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薛大人家的保和堂药价可不一般呐,老夫不来这里挑,也是去不起你保和堂的。” “下回,下回您若是来保和堂,我给您进货价。”相宜说。 “那感情好。” 药材房的门没关,老板也在一旁处置药材。 相宜和冯署令随口说了两句,便都认真拣选药材。 靠近时,冯署令才低声道:“陛下近日虽脉象虚浮,但都是忧思过度所致,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相宜动作不改,将两味好药材丢到框里。 “或许正因陛下忧思,有些中毒的表象才被掩饰了过去。” 冯署令皱眉,丢了手里不中意的药材。 “薛大人,凡事不可仅靠臆测。”他抬眸看了眼相宜,“你我为主尽忠,更是要谨慎,否则一不小心,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相宜:“大人经营多年,实属不易,我没想要大人冒险帮忙,只是希望大人将脉案交付于我。” 冯署令凝眸不语,半晌后才道:“脉案交与不交都是一样的,陛下的确不曾染恙。” 相宜料到他不会轻易松口,淡淡道:“我离京之前,皇后娘娘便有恍惚之像,当时你我把脉,不是也不曾看出什么,只觉得娘娘是多思多虑之故。” 她抬头看去,声音更轻,“一月都未到,娘娘已病入膏肓,命在旦夕了。” 冯署令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掩饰了下去。 相宜继续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陛下也如娘娘这般,您又如何脱身呢?” “纵然陛下有事,那也是下毒之人该死!” 相宜笑而不语。 冯署令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天真,一时间,苍老的脸上愁云密布。 相宜看他那张老脸苦得跟柚子皮似的,不由得想笑。 “您别慌,我今日找您,也没旁的事要您做,只要您向皇上进言,请求皇上暂移乾元殿,住到观星楼去。” “观星楼?” “观星楼在高处,夏日里凉爽通风,正适合陛下此刻休养生息。” 冯署令默下一阵。 “薛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相宜想了想,告知一半实情:“我怀疑娘娘之所以生病,是因为殿中有不合时宜之物。” “你是觉得,乾元殿也有?” “是。” 冯署令再度沉默。 彼此安静,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拣选药材。 他二人适时分开,各自拿上药材去向掌柜问价。 掌柜笑着摆手,“两位都是贵客,看着给就是了。” 相宜和冯署令规规矩矩给了钱,一前一后出门,再没有过交集。 从铺子出来,相宜只回家吃了顿饭,又匆匆回东宫。 晚间,她去给皇后号脉。 到了凤栖宫,淑妃却不在。 陈嬷嬷道:“乾元殿出了事,淑妃娘娘过去了。” 第357章 冯署令出手 相宜看着皇后吃了药,便往乾元殿去。 刚入内,里头便是乌压压的一地太医和女医。 冯署令跪在最前头,正伏地不语。 他身边,一年轻太医正在回话:“陛下,微臣以为,冯署令言过其实,陛下虽脉相虚浮,但都是因近日担忧贵妃娘娘所致,如今贵妃娘娘已经转危为安,陛下自然一日好过一日。” “观星楼建在高处,夏日里虽然凉爽,晨间或是夜里,却过于寒凉,反倒易伤陛下龙体!” 崔贵妃被人扶着,靠在一旁的睡榻上,闻言,黛眉微蹙,“皇上,臣妾也觉得刘太医所言有理。乾元殿乃帝脉龙气所在,您在此处住惯了,怎能轻易挪动?” 相宜在末尾跪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上首,皇帝默了默,凌厉视线扫过底下众人。 “你们呢?” 没人敢说话,都恨不能将自己埋到土里。 皇帝冷哼,越发没了耐性。 “冯敬尧,你说朕脉相虚浮,气血有损,需到高处静养,得天地之精华,壮实自身。可朕觉得近日龙马精神,没有任何不适!” 皇帝一向礼重臣子,嫌少有连名带姓称呼其人的。 如今这样,显然是动怒了。 相宜心中琢磨,这冯署令要如何收场。 静默间,只听冯署令道:“陛下身体如何,不只臣知道,只要给陛下诊过脉的,都应当知晓。臣不明白,为何刘太医要欺瞒皇上,反而要皇上留在乾元殿居住,如此行径,实在居心叵测。” “冯署令,你这是什么话,陛下龙马精神,康健无虞,难道要我等无言乱语,谄媚于你?”刘太医惊道。 崔贵妃也叹气,担忧道:“冯署令,陛下龙体事关江山社稷,你可千万不能胡言啊。” 冯署令面不改色,“娘娘病笃多日,自不知陛下龙体如何,臣只是实话实说。” 崔贵妃语塞。 忽然,她视线一扫,落在末尾的相宜身上。 “薛大人也来了?” 相宜早有准备,闻言,低着头跪到前头来,给皇帝请安。 皇帝淡淡扫了她一眼,崔贵妃却说:“皇上,不如让薛大人给您把把脉,宫中医官众多,可像薛大人这般功劳卓著,又妙手仁心的,却没有几位。” 相宜头压得更低,“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默了默,旋即开口:“也罢,薛氏,你便来给朕把把脉吧。” “是。” 相宜上前,将东西一一拿出,待皇帝安置好,她才伸手搭脉。 “如何?”皇帝问。 相宜不答,只是和其余人一样,跪在了地上。 “陛下,您康健无虞,实在没必要去观星楼。” 皇帝皱眉,旋即看向地上的冯署令。 刘太医趁机,劝道:“陛下,臣等都是国手,薛大人也是医术一绝,咱们这种多人,难道还比不得冯署令一人?” 皇帝不语,脸上不耐已经越发明显。 “冯敬尧,你还有何话可说?” 冯署令不卑不亢,“臣,请陛下移居观星楼。” 皇帝脸色一沉。 他正要开口,相宜忽然开口:“陛下,医道之明,不在于人多,冯署令如此坚持,或许有难言之隐,不如,听听他如何说?” 第358章 皇帝变脸 皇帝早已没有耐性,哪有心思听冯署令多言,正要让冯署令退下,李泰到他身边,躬身密语了两句。 殿内寂静,崔贵妃也停下动作,看皇帝如何反应。 不料,下一刻,皇帝皱眉摆手,“都退下,冯卿留下。” 相宜暗自挑眉。 众人诧异,尤其是刘太医,不明白皇帝态度变化为何如此之快。 崔贵妃欲开口,皇帝也拦住了她的话。 “爱妃,你身子尚未好全,就不要为朕操心了。” 皇帝起身,扫了眼冯署令,旋即往御书房而去。 冯署令处变不惊,从容跟上。 一地太医茫然起身,全都退了出去。 “这冯署令究竟是何意,陛下身体有何不适,直言便是。” “咱们同在太医院,难道冯署令还想藏私?” “莫要胡言,陛下龙体康健与否,乃是国朝一等机密,岂是你等可以随意议论的?” 资历老的太医呵斥两句,刘太医等不得不默默闭嘴。 相宜走在最后,刚好遇到秦司医。 “薛大人。”秦司医主动上前,“方才你给陛下把脉,可曾发现有异样?” 相宜笑道:“诸位比我年长,所见所识都在我之上,连秦司医你都没察觉问题,我又如何能得知呢?” 她往后看了眼,“冯署令到底是多年国手,又出身医官世家,比你我可高明多了。” 秦司医面露无奈。 恰此时,林玉娘从她们身边经过,不发一言,径直离开。 不少女官都记得她在赈灾时的所作所为,受她所害的,至今都深以为恨,见她如此,都大着胆子在背后议论她。 秦司医也看不惯,皱眉道:“她向贵妃献上了盐方,得了贵妃的喜欢,如今在司医司是横着走,谁也不放在眼里。” 相宜沉默思索。 林玉娘会有盐方,她是万万没想到。 “能献上盐方,确实是大功一件。” 秦司医不屑,“她不过是破落官宦女,能行医已是祖上积德,如何会有盐方,以她的人品作风,只怕不知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 相宜笑而不语。 秦司医见她不以为意,接着低声道:“我听说,崔贵妃有意,要她进盐局掌事。” 相宜眉头收拢,“陛下已经决定启用新盐方了?” “为何不用,新盐方又快又好,若是盐局能用上,那就能跟江南世家的盐商们争夺生意,那对国库来说,可是不可估量的收入。”秦司医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么一来,林氏的将来可是不可限量啊,只怕连她夫君都要远不如她了。” “陛下一朝,有出息的女官不多,林大人若能走上朝堂议事,也算是为咱们女人争光了。”相宜笑道。 秦司医微愣,旋即指了指她,笑得无奈。 “薛大人呐,咱们也算熟人了,你还同我说这样的场面话。” “罢了。”秦司医往下走了一级,忽然,又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并一瓶药,递给了相宜。 “我家祖传的金创药,薛大人脑后重伤,还是注意些为好。” 第359章 老奸巨猾冯署令 相宜拿着金创药,笑着摇头。 这皇宫里,果然处处是人物。 她回了长禧殿,将药研究一番,发现确是精妙好方,当即叫云霜为她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没过多久,崔莹派人来给她传话。 皇帝同意了冯署令的建议,移居观星楼。 众人议论纷纷,实在不解,冯署令究竟说了什么,令皇帝回心转意。 相宜去太医院取医书,一群药童在角落里议论,怀疑皇帝得了重症,且极易隐藏,所以寻常太医才没发现,只有冯署令看了出来。 她觉得好笑,等到冯署令回来,不动声色地拿着几张方子上去请教。 冯署令哼哼,“薛大人天赋极佳,这种方子焉用请教老夫?” 相宜挑眉,“大人明鉴,我其实是好奇,皇上到底生了什么病,只叫您给把了出来?” “陛下龙体康健。”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绞尽脑汁。 忽然,冯署令起身,从身后药材柜里翻翻找找。 “我这里忙得很,就不招待薛大人了,薛大人请便。” 相宜无奈,只得离开。 反正,她目的达到了,皇帝能暂时离开乾元殿,总是好的。 忽然,她脚下一顿,想起方才冯署令拿着的两样药材。 鹿茸,肉苁蓉。 啊。 她一拍脑袋,顿时明白了。 转身看向太医院的方向,对冯署令的老奸巨猾佩服至极。 这老狐狸必定是诳骗皇帝,说皇帝肾亏。皇帝年纪大了,平时本就操劳,后宫妃子又不少,有肾亏之像实属正常。 寻常太医自然不会说,也不会觉得皇帝病了,没有人说,皇帝便觉得自己没病。 然而房事中有不足,确是真实存在的。 也难怪,皇帝信了冯署令,恐怕他不仅信,还会绝对保密,就连对崔贵妃也闭口不言。毕竟男人嘛,都要面子。 相宜再度感慨,宫中妖孽甚多。 她心情轻松些,晚饭前去看了看皇后,发现皇后比前两日好多了,不由得更加高兴。 回到长禧殿,又有密信送到。 她忐忑不已,担心李君策在淮南再有事。 幸而,他信中没提遇险,只是说了到了那边之后做的事。 “铮儿,母后的性命便托付于你,孤对你万分感激,待回了京,必定报答。” “不知你头上的伤可曾好些,相隔千里,不能亲视,实在心急如焚。” “万望珍重,我必定早早归来。” 他开始说话还算正经,说着说着便没了分寸,是称呼也乱了,场面话也不说了,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是丈夫给妻子的家书。 相宜看得是既脸红又无奈,提笔给他回信,都不知写什么。 本想回他一句话:一切都好,勿念。 可信都封好了,又想起他在外艰难,千里迢迢送信,只这几字,实在有点敷衍。 她叹了口气,又重新写,将这几日所做的一一赘述,写给他看。 不知不觉,竟比他写得还多。 把信交出去,已是深夜。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都是和他在江州的那几日,还有他说过的话。 第360章 孔家母女的盘算 皇帝突然移居观星楼,宫里宫外都得到了消息。 孔琳萱在云家得了消息,急匆匆回来跟孔老夫人汇报。 孔老夫人烦躁,不以为意道:“最近家里乱作一团,那贱人搭上了崔贵妃,在家里横着走,连你哥哥也奈何不了她了,你还有心思打听这些无用的事。” “什么无用。”孔琳萱一跺脚,“母亲糊涂了,也不听听女儿说的是什么!” 孔老夫人仍旧不在意,按着眉心叹息。 无奈,孔琳萱只能坐到她榻前,小声道:“皇上移居观星楼,听说,只有崔贵妃能见到皇上了。宫里皇后病重,只怕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孔老夫人皱眉,眼神里闪过思索。 孔琳萱道:“母亲,你说,皇后若是死了,崔贵妃会不会成为继后?” 这…… 孔老夫人一下子坐直了,瞪大眼道:“崔贵妃若是成了皇后,岂不更助长那贱人的气焰?” “是啊!” 孔老夫人两眼一翻,倒在了枕头上。 孔琳萱连忙招了丫鬟进来,把孔老夫人扶了起来,“母亲,你也太急了,这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啊。” 孔老夫人连连哎呦,脸上全是晦气。 “不是坏事?这还不是坏事?这是顶顶的坏事!崔贵妃成了皇后,咱们孔家,也就得改姓林了!” 孔琳萱重新坐过去,劝道:“母亲!林氏终究是嫁进咱们家了,她是哥哥的正妻啊,终归是要为哥哥谋划的。别说她一介女流,就算她再有本事,在朝堂上也是孤木难支,难道就不需要咱们孔家扶持了?” “你这是何意?” 孔连萱眼神一转,“女儿是想着,家和万事兴嘛。” 孔老夫人不是傻子,知道她必定是在婆家不得意,又想拿娘家撑腰,可孔家这几年实在是走霉运,就连大族里也没有出息的人才,所以她才寻摸上林玉娘了。 “你少做梦,她如今得脸,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咱们之前那么羞辱她,她早就怀恨在心,与咱们撕破了脸了,即便她前程远大,也不会看顾你这个小姑子的!”孔老夫人戳了下女儿的额头。 熟料,孔琳萱早有主意,说:“既要求她办事,女儿也想好了,总要给她点甜头的。” “你想做什么?” 孔琳萱想了下,把下人都给赶了出去,俯首在她母亲耳边说话。 孔老夫人皱眉,“把临芷嫁给黄老太师?” “是啊,之前林氏不是提过嘛,母亲你一口驳了她。” “我自然要驳她,她一个做媳妇的,越俎代庖,管起我这个婆婆该做主的事了,反了天了!”孔老夫人更加生气。 “娘!黄老太师虽年纪大了,但怎么说,也是太师啊,把临芷嫁给他,对哥哥也是有好处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临芷生的貌美,心生嫉妒,那黄老师是都快入土的人了,把庶女嫁过去,外头得怎么说你娘?” 孔琳萱眼神一转,“娘亲爱护名声和庶女,这好机会转头可就是别家的了,可怜我哥哥,不知要在东宫熬上多少年呢。” 第361章 孔临芷登门 说到孔临安,孔老夫人一下子就沉默了。 这些日子,孔临安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人都得瘦一圈。 哪怕林氏重得贵妃喜欢,步步高升,她也不眼馋了,只是后悔,当初不该动歪心思,要是没把薛相宜赶出去,这一家子的日子不知得多好过。 是以,她对儿子是既心疼又愧疚。 如今有机会能帮到儿子,她当然心动。 孔琳萱看出她动摇,趁热打铁,“娘,临芷就是个庶女,又不是你亲生的,不嫁给黄老太师,以咱们家如今的境况,她又能嫁什么好人?” “黄家是既有尊贵体面,又有万贯家私,日后黄老太师没了,她也是家主的嫡母,日子只怕比我还畅快呢。” “这些都是哄人的,年纪轻轻便守寡,能有什么畅快?” “娘——” 孔老夫人挣扎了一下,旋即撑住头,“罢了罢了,你不要在此烦我了,想怎么办随你吧。” 孔琳萱一喜,“母亲放心,我一定把这桩事办得妥妥帖帖,保管让临芷乐呵呵地上花轿!” 说着,起身便走。 孔老夫人做的缺德事不少,这一桩却心虚不已,别的不说,她知道孔临安的性子,只怕不会同意。 罢了。 这事是林氏提的,到时候自然由她跟临安去掰扯。 这么一想,她又放心了。 …… 相宜睡了个囫囵觉,先是去詹事府应卯,又低调进了后宫,给皇后诊脉煎药。 “薛大人,这药果然有效,娘娘好多了。”陈嬷嬷说。 相宜点头,“可惜,这药虽有用,那毒却已经伤了娘娘本里,想要康复如初,只怕是难了。” 陈嬷嬷脸色大变,“这可如何是好?” “嬷嬷放心,我会改一改药方,替娘娘补养身体,再每日来为娘娘扎针排毒,想来至少能恢复个六七成。” 闻言,陈嬷嬷叹了口气,但也放了心。 现在这情况,能保住皇后的命,已经是很难得了。 相宜把药方开好,叮嘱道:“这药里有大毒之物,必得上午服用,服用后不要让娘娘动怒,我每日午后来施针。” “老奴明白。” 确定皇后暂时无恙,相宜这才离开。 她料定接下来几日能风平浪静,便想养精蓄锐,这一晚便没住在长禧殿,而是回了趟家。 孔熙见她回来,先等她用了膳,便请她去书房,把粮种去向安排说了一遍,又拿出一张地图。 “您命我们找能建大作坊的地儿,这些是已经找到的。” 相宜没告诉他,是用来建火器所,但看选址,每一处都是好的。 “办得好!” 得到赞赏,孔熙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正要商量,外头传来敲门声。 “姑娘,孔家的临芷姑娘在外求见。” 相宜拧眉,不知道孔临芷怎会突来拜见。 她已经是一脑门的官司,没功夫去跟孔家的人纠缠。 “告诉她,我不在。” 云霜隔着门,低声道:“姑娘,我看那临芷姑娘脸色不大对,有重病之像。” 相宜顿住。 罢了,也是个可怜人。 她看了眼孔熙,“你先等着,我去去就来。” 第362章 答应替她传话 相宜刚到前厅,还没开口,孔临芷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一路膝行,哭着求救:“嫂嫂,嫂嫂,求你救救我。” 相宜皱眉。 云鹤和云霜对视一眼,一个上前强行把孔临芷拉起来,一个出声警告:“芷姑娘,你别是糊涂了,认错了人。” 孔临芷脸色惨白,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我糊涂了。” 说着,又要给相宜跪下。 相宜最烦这一套,上前一步,将她拦住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孔临芷看她神色从容,眼中虽有不耐,却没丝毫瞧不起,便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住她的手。 一旁,跟来的小丫鬟性子急,也是扑通一下跪下。 不等相宜发话,便急急地将事情都说出来。 “薛大人,老夫人要把我家姑娘许给黄老太师!” 相宜微惊。 黄老太师? 她看了眼孔临芷,“黄远尘?” 孔临芷显然不知黄老太师的名讳,人已经吓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流泪。 相宜看她那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有用的,便将她安置在椅中,命人去煮了两碗去火凉茶。 “你的婚事拖延至今,她为何忽然有了如此决断?”她问道。 孔临芷声音颤抖,把如今孔家的境况说了一遍。 “大姐姐是为了讨好林氏,林氏则是为了亲近黄家。” 说着,她双手捂脸,痛哭道:“她们都不顾我的死活。” 云鹤和云霜面面相觑,虽不喜她哭哭啼啼,却也是真的心有不忍。 想她花样年华,嫁给能当她祖父的黄老太师,能有什么好日子。 若能安稳度日就算好的了,可那黄老太师在官场上素有能名,后宅却并不安生,天命之年后已经娶过一房,那女子却死得不明不白。听说,如今府中通房众多,一团污糟。 “相宜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孔临芷再度恳求。 相宜道:“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会……” “我已经不是孔家人,有何立场帮你呢?” 孔临芷语塞。 “我若是帮了你,引出一两句闲话来,那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相宜反问。 孔临芷面色青白,停下哭泣,双手绞着帕子,死咬唇瓣。 其实,相宜若真要插手这件事,也并非毫无能力。 李君策的私印在她手里,她大可以造一封“赐婚书”,私下里送去孔家,将孔临芷许配他人,哪怕没有明确旨意,想必以孔老夫人的胆子,绝不敢跟李君策对着干。 可现在李君策不在京中,她已经是一脑门官司,解决手上这些棘手问题还不够,根本无暇再管闲事。 更何况,孔临芷说的话是真是假,孔家母女的目的究竟为何,林氏在背后,是否盘算着更大的阴谋,她一概不知,贸然出手,实在不妥。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与你兄长同在詹事府,明日我见到他,可以替你转达你的意思。” 孔临芷一喜,“兄长为人正派,又一向高看……相宜姐,你的话,他必定会听!” 第363章 殿下怎么不来看你 相宜命人送走了孔临芷,云霜叹气道:“这二姑娘也是可怜,姐弟俩寄人篱下就算了,还得被大姑娘送去讨林氏的好。” 云鹤轻哼,“孔家就是一窝豺狼虎豹,这二姑娘看着可怜,说不定是演戏呢!” “姑娘。”她提醒相宜,“您可别心软,小心引火烧身。” 相宜对她露出赞赏神色,“说得不错。” 她本就不是大慈大悲的人,和孔临芷也没多少情分,自然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去为孔临芷冒险。 不过,传话这种举手之劳,她倒是愿意做。 孔临安即便不在乎庶妹死活,但他爱重名声,为了面子,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想到这儿,她定了定神,重新回到书房,和孔熙商量大事。 一直忙到子时,她回房休息,让云霜帮着换药,小二妞竟还没睡下,磕着脑袋等她。 “舒舒非要见姑娘你,说想姐姐了。”云霜笑道。 相宜也好久没正经跟二妞说话,闻听舒舒二字,才想起来李君策已给这丫头改了名字。 “我们舒舒又长高了。” 舒舒歪着脑袋笑笑,跳下凳子,跑到她身边,担忧地看向她的头。 “姐姐,你受伤了吗?” 相宜抚了抚她的小脑袋,“没事,马上就能好了。”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小大人一本正经道。 相宜笑。 “你还知道脸色呢?” 小大人点头,掰着手指说杨掌柜给她的医书上写的内容,然后摇头晃脑,“姐姐你这样必定是气血不足,失血过多。” 相宜面色喜色,把小家伙拉了过来。 “等将来姐姐教你医术,治病救人,可好?” “好啊!” 小家伙左转右转,帮着云霜递东西,等云鹤端来夜宵,还要抢着喂相宜喝汤。 相宜看着她,觉得连日疲惫总算能缓解一二。 “姐姐,殿下还没有回来吗?”小家伙忽然问。 相宜没想到,她还记得李君策。 她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说:“殿下在宫里呢。” “那他怎么不来?” “殿下忙碌,怎么好总来咱们家?” 舒舒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殿下肯定不在宫里,在很远的地方。” “为何?” “要不然他一定会来看姐姐的。” 相宜默。 云霜和云鹤对视一眼,默默勾唇,竖着耳朵听童言童语,却不敢伙着说,担心相宜恼羞成怒。 “姐姐?”舒舒轻唤。 相宜面色不改,没有接她的话,笑道:“天色不再了,你明日还要上学堂,听话,睡觉去吧。” 好吧。 小家伙虽然还想再留一会儿,但还是乖乖走到她跟前,很有规矩地行了一礼。 相宜看着她离开,心里既有欣慰,想到她说的话,又觉得好笑。 可再接着,心思却也控制不住地偏离,琢磨着李君策此刻的去向。 前两日夜里就是因为多思,担心他,她才没有睡好。 今夜躺下,竟又想到他,她心中不免烦躁,低声埋怨:“说那些无用的话,自己跑去天边了,给旁人添麻烦。” 第364章 相形见绌 又是一个不眠夜,晨起,相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两个丫头心疼得厉害,纷纷劝她告假一日,好歹给身体一个喘息的机会。 相宜没同意,她现在连回家歇息,都放心不下宫里,别说告假了。 喝下更大剂量的药,她冒着雨去了东宫。 连着闷了好几日,骤然有雨,下得极大。 詹事府里众人都在,纷纷议论。 “这雨总算下来了,前几日我还担心呢,别是今年要大旱了。” “是啊,总算有雨了。” “不知殿下几时回来,储君不在,总叫人担忧啊。” 相宜没上去说话,一抬头,正见孔临安过来。 他们俩关系敏感,不好私下见面,这会儿众人都在,又正凑在一起说话,正方便他们光明正大说事。 “小林子说,你找我有事?”孔临安道。 相宜开门见山,把孔临芷的事给说了。 孔临安闻言,眼里略有失望,旋即又皱了眉。 “这事我并不知道。” 相宜点头,“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做这事。” 果然,听她这么说,孔临安脸色好了不少。 相宜又道:“但你母亲和妹妹是何等为人,你比我更清楚,那位林大人如何行事,你也是明白的。” 孔临安沉默。 “临芷到底是你妹妹,你若能帮她,也算是救人一命。”相宜说。 孔临安思索片刻,说:“我回去会和林氏说清楚,临芷是孔家的女儿,嫁娶之事,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那便好。” “你脸色很差。”孔临安忽然道。 相宜没当回事,“今日忙,休息不够。” 轰隆! 一声惊雷巨响,吓得众人离开了门口。 相宜不动声色转身,借着拿书的间隙,和孔临安拉开了距离。 孔临安见她如此保持距离,心里不大舒服,但沉默一瞬,终究是没说什么。 他一走,相宜便如常和旁人谈论公事。 午后,崔莹亲自过来,接她去后宫。 迎面遇见,崔莹一身鹅黄宫装,雅致华丽,本就姣好的容颜,在雨间廊下,更清新得犹如西湖上的一株莲。 “你脸色很不好。”她轻声关心。 相宜感激地看看她,说:“等会儿给娘娘看完,我也得回来歇着了。” 崔莹知道她这是撑不住了,亲手扶着她。 嗅到女子身上淡淡的熏香,相宜忽然不经意看了眼水塘中自己的倒影。 她现在这样子,跟崔莹站在一起,必定更显难看。 若是李君策瞧见,不知会是何反应。 她随便一想,便想到了色衰爱弛的皇后。若换她是皇帝,皇后和崔贵妃相比,恐怕她也会喜欢崔贵妃。 一生一世一双人,在民间尚且艰难,何况帝王家。 一时间,心绪复杂。 踏进凤栖宫,皇后见到崔莹,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大概是知道了杨氏女的“真面目”,崔莹这个崔氏女反而让她看顺眼了。 “太子不在,难为你了。”皇后拉住了崔莹的手。 崔莹恭敬有礼,“娘娘严重了,这是臣妾该做的。” 第365章 皇帝晕厥 皇后看看相宜,又道:“你瞧着气色不大好。” 相宜笑笑,“近日事多,睡的少了些。” “你也受累了。” 皇后闭了闭眼,神色疲惫。 相宜为她施针,崔莹在一旁晾药。 二人配合默契,便是皇后吐了,她们也不曾嫌弃,俩人互相扶持着,也就把皇后料理干净了。 陈嬷嬷见状,不由得感动。 “咱们殿下真是好福气,有两位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 相宜和崔莹都是一默,对视一眼,皆是淡淡一笑,不曾接话。 皇后却当了真,拉住她二人的手,说:“等太子回来,本宫一定为你们做主,日后,太子和东宫便交给你们了。” 她想了下,似乎也有些纠结。 尤其是看向相宜,说:“本宫会让太子封你做良媛,日后不管你们谁先有了孩子,谁便是太子妃。” 陈嬷嬷一愣。 相宜无言。 崔莹眼里也闪过无奈,当然,更多的是诧异。 相宜估计,她没想到皇后如此没有算计。 这种时候,应当是稳定内部,将她们妥善安置,这样才能更好地利用。 皇后倒好,抛出这么一个诱惑,如果她和崔莹是心中有鬼的,还不趁着这当口,把对方除掉? 陈嬷嬷显然是想到这一点了,连忙上前岔开话题。 “娘娘病得难受,惦记殿下不够,又惦记上还没影儿的小殿下了?” 皇后笑笑,“也不知本宫还有没有那个福气?” “有。”相宜从容安抚她,“娘娘体内毒素已经祛除大半,再有半月,便能大致如前了。” 闻言,皇后主仆俩都激动不已。 担心皇后再说出惊人之语,相宜没敢多留。 崔莹倒是和她一样,也早早出来了。 走在凤栖宫后的小路上,崔莹笑了笑。 “皇后娘娘果然性情纯净。” 纯净? 说得好听是纯净,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心眼,是蠢笨。 相宜不做评价,她对皇后有所了解。 此刻,皇后对她和崔莹有感激。 日后若是有不顺心的,皇后未必会顾及今日恩情。 “想来,太子也快回京了?”崔莹轻声道。 相宜此前只觉得她聪慧,又识大体,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察觉,她眼角眉梢里暗含的期待。 她一阵无言。 转念又想,人家是正经的东宫良娣,思念夫君是应该的。 忽然。 一小太监从拐角处窜出来,扑通一下跪在她们面前。 崔莹低斥,“急匆匆地做什么?” 小太监慌道:“陛下在观星楼晕厥过去,我家冯署令命我来找薛大人!” 相宜心头一震。 崔莹也变了脸色,对她道:“你快去吧。” 相宜不敢耽搁,拎着药箱便往观星楼去。 观星楼在高处,她跑到一楼,已是气喘吁吁,头晕目眩。 尚未喘气,旁边闪出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半拖半扶地将她带上了楼。 龙榻前,太医跪了一地。 崔贵妃伏在皇帝身边,脸色发白地斥责冯署令,“冯大人,你把皇上治成这样,还有什么话说!” 第366章 你敢说你是从何处来吗 冯署令不慌不忙道:“陛下突发眩晕之症,乃是劳累所致,贵妃娘娘说是臣医治之过,臣实实不敢承受。” 相宜惊诧。 没想到,冯署令如此硬骨头。 崔贵妃大约也没料到,小小太医署令敢驳她的话。 她美眸竖起,怒道:“若非你进谗言,非要陛下来观星楼住,陛下在乾元殿有龙气庇护,自然不会如此!” “如娘娘所说,陛下只需回到乾元殿,便可醒来?”冯署令道。 崔贵妃一噎。 “老匹夫,你仗着有几分功劳,便敢对本宫不敬!旁的就罢了,你进谗言,害得陛下晕厥,本宫绝容不下你!” 话音落下,崔贵妃招呼左右,“来人,将这庸医拿下!” 太监们还没有动作,太医院众人已经齐齐磕头。 “娘娘息怒——!” “谁敢阻拦,与他同罪!” 殿内静了静,然而下一刻,连带秦司医也跪了下来,带着女医署的人为冯署令求情。 “你们要反了不成?”崔贵妃的侍女厉声呵斥! 秦司医道:“此刻陛下尚未醒来,冯署令是最清楚陛下龙体的人,贸然将冯署令下狱,是对陛下不利!” “难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 “臣等无能,不及冯署令。” 崔贵妃冷笑,连连点头,“好,好个秦司医,好个太医署署令,连本宫也威胁上了!” 她扫过全场,目光里闪过阴沉。 忽然,相宜明显感觉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微叹一声,果不其然,崔贵妃叫了她的名字。 “本宫倒是忘了,薛大人也是妙手仁心,医术一绝!” 相宜站出来,不卑不亢道:“娘娘,臣虽略通医术,但跟冯署令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如今陛下尚未苏醒,还请娘娘息怒,暂且宽恕冯署令。” 崔贵妃冷笑,“你既没有本事医治陛下,那匆匆赶来做什么?” “太子不在,臣乃东宫詹事,自然要替太子过来看望陛下。” “是看望陛下,还是刺探消息,方便传递?” 相宜抬眸,“娘娘,您这话是何意?” “放肆,竟敢直视娘娘凤颜!” 崔贵妃抬手,“咱们这位薛大人可是太子重臣,连皇后娘娘宫里都能进出自由,在本宫面前,失礼一些又有何妨?” “娘娘也太宽纵了!”侍女冷脸,“您是贵妃,身份尊贵,对您不敬,便是藐视天威!” “藐视天威又如何,连戕害陛下龙体的事薛大人都敢做。” 殿内哗然。 相宜微微拧眉,不经意看了眼冯署令。 她来得太匆忙了,路上没思虑周全。 这当口上,冯署令要她来,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 不。 她连忙否认,此刻朝中局势尚稳,冯署令没有理由投靠崔氏,更何况,瞧着崔贵妃的架势,方才也是真想动冯署令的。 她冷静下来,“娘娘所指臣戕害陛下龙体为何事,还请明言。” 不等崔贵妃说,她身边侍女便冷笑道:“薛大人何必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您方才从何处来,可敢告知众人吗?” 第367章 将薛氏拿下 相宜坦然回应:“臣方才是从皇后娘娘宫里出来。” 崔贵妃冷笑,“你还敢说,你不曾戕害陛下?” “皇后乃国母,臣不知,为皇后治病,竟成了戕害陛下之举?” 侍女怒斥:“你少巧言令色,宫中谁不知道,皇后被邪祟侵害,与陛下相克!皇后好了,便是陛下要受害了!” 殿内寂静。 相宜挺直背脊,直直地看向那侍女,“敢问姑姑,这话是你自个儿说的,还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自然是……” “若是贵妃娘娘的意思,那臣就请娘娘随臣去乾元殿,见一见诸位大人,叫满朝重臣评一评,这话是否荒谬!” “钦天监所言,难道有假?” 相宜:“既如此,请娘娘拿出陛下的圣旨!” “若是有陛下的圣旨,明令臣不得为皇后娘娘医治,那臣甘愿领罚!” 崔贵妃起身,冷脸道:“陛下怎可下这种圣旨,皇后乃太子生母,陛下与太子一向父子情深,岂会愿意伤了父子之情?” “这么说,不许给皇后治病,是娘娘臆测圣上心意?” “你!” 相宜面无表情,“既如此,依微臣看,贵妃娘娘您才是真的居心叵测!” “你放肆!” 崔贵妃怒,视线扫过殿内。 “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本宫看在你一身医术,又是女子,实在不易的份儿上,还想让皇上厚赏你!没想到你空有医术,却不安守人臣本份,祸乱后宫!” “来人,将薛氏拿下,送往京兆府查办!” “谁敢?” 一到云淡风轻的女声传来。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淑妃娘娘到——” 随着小太监一声通报,殿内众人纷纷松了口气,退让到两侧,向淑妃行礼。 同样是四妃,贵妃虽是四妃之首,但细论起来,四妃平起平坐。 更何况,淑妃打理后宫多年。 两妃对视,崔贵妃脸色越发难看,“淑妃,你想做什么?” 淑妃没理她,低头看相宜。 “薛大人,还请你为本宫看看,皇上如何了。” “是。” “放肆!”崔贵妃拦在龙床前,“本宫在此,你们岂敢随意接近皇上?” “皇上是一国之君,卧榻之侧,自然不是你我这些妇道人家说了算的!”淑妃面色坚毅,“我已请了左右丞相,还有几位在京中的老王爷,他们此刻就在殿外,着太医立即为陛下医治,也是他们的意思!” 崔贵妃愕然。 淑妃接着道:“薛大人,为陛下诊脉!” 相宜再度应是,提着药箱在皇帝身边跪下。 她往后看了眼,冯署令会意,领着几个太医一起上前来。 崔贵妃想要命人阻拦,殿内却忽然多了许多侍卫。 她抬眼一看,才发现几位老王爷已经进了楼里,左右丞相分立两侧,御林军便是他们调动的。 一时间,殿内剑拔弩张,谁也不敢乱言语。 只听一阵剧烈咳嗽,皇帝发出痛苦的呻吟。 丞相等纷纷上前,都是一脸的担忧。 相宜手起针落,皇帝猛地睁开了眼。 第368章 该当何罪 屋内众人齐齐跪下,崔贵妃急急地扑在了皇帝榻前,“陛下,您可算醒了!” 皇帝喘着粗气,费劲伸手,抚过了她的鬓发。 “爱妃莫慌,朕无妨。” “陛下……” 皇帝扫过周遭,视线在许多人身上停留,最后落在了淑妃身上。 “这殿中怎么这么多侍卫?” 淑妃尚未开口,崔贵妃便哭道:“陛下不知道,淑妃妹妹方才好生凶狠,调了这么多侍卫来您御前,可吓坏臣妾了。” 皇帝不语,静静看了眼淑妃。 淑妃从容,没接崔贵妃的话,反倒是给左右两位丞相让了位置。 “陛下已醒,两位大人若有要事,便在此说罢。” 涉及朝政,皇帝瞬间没了听崔贵妃哭诉的心,敷衍着说了两句,便让众人都退下。 “冯署令留下。” 众人意外。 相宜正琢磨,皇帝声音再起,“薛氏,你也留下。” “是。” 殿内众人纷纷离开,皇帝和丞相要谈论朝政,相宜和冯署令不好在跟前,只能跟着小太监去偏殿。 四下无人,相宜不动声色观察着冯署令。 不料,这老狐狸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 相宜忍不住道:“冯大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实在令人钦佩。” 冯署令看了她一眼,“薛大人,慎言,陛下龙体康健,国泰民安,于我而言,何来泰山崩于前?” 相宜挑眉。 冯署令对着皇帝正殿的方向一拱手,满脸正义,“别说贵妃只是要将我治罪,便是方才要将我就地处死,只要能看着皇上醒来,那老夫也是甘之如饴,没有一句怨言。” 相宜:“……” “受教了。” 冯署令轻哼。 他们在偏殿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李泰亲自过来请他们。 皇帝榻前空无一人,相宜跟着冯署令,入内便先跪下。 低头半晌,上方都没有一句话。 “冯敬尧。”皇帝忽然叫了冯署令名讳。 相宜暗自提了一口气,盘算着如何回话。 上首,冯署令恭敬回话,皇帝却是重重一哼,冷道:“你给朕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冯署令:“薄荷糖丸。” 相宜一惊。 皇帝也愣住,“什么?” 冯署令:“京中小儿都爱吃的薄荷糖丸,只是臣酌情加了些药材,糖丸味道更好,也可滋阴润肺。” “放肆!”皇帝大怒。 扑通。 相宜听到冯署令再度下跪的声音,都觉得膝盖发疼。 皇帝气得不轻,怒道:“你竟然戏耍朕!” “皇上恕罪,老臣如此做,正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 皇帝冷笑,“你诳骗朕,劳师动众,让朕从乾元殿搬来这小小观星台,如今朕更是病得晕厥过去,你还敢说是为了朕的龙体着想?” “朕看你是包藏祸心,存心要戕害朕!” 冯署令不慌不忙,说:“包藏祸心的人的确有,戕害陛下之举也已成,只不过那人不是老臣!臣不能护持陛下,确是臣之过!” “好,那你倒是说说,那人是谁,他又到底做了什么!” 冯署令:“不是旁人,正是陛下宠爱的贵妃娘娘。” 第369章 铁骨铮铮冯署令 相宜内心掀起惊涛巨浪,怎么也没想到,冯署令胆子这么大,竟敢直言。 下一刻,砰地一声! 皇帝打翻了身侧熏炉,红着眼撑起身,“冯敬尧!” “臣在。” 相宜:“……” 从今日起,她要对冯署令刮目相看了,如此胆魄,绝非凡人啊。 显然,皇帝也被冯署令惊着了。 短暂的盛怒后,皇帝怒极反笑,“贵妃为了朕挡刀,险些命丧黄泉,哪怕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也是日夜守着朕!如此深情,你却说贵妃要害朕!而你,诳骗朕,反倒是忠臣良医了?” “微臣不敢说自己是良医,但绝对敢说自己是忠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荒谬!” 皇帝深呼吸,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许久之后,才在李泰的服侍下缓过精神来。 “好,朕倒要听你说说,贵妃是如何戕害朕的!” 冯署令:“贵妃如何戕害陛下,薛大人比臣清楚。” 相宜低头,重重地闭了闭眼。 这火终究是烧到她身上了。 她淡定磕头,旋即对皇帝道:“陛下,可容臣为您号脉否?” “你给朕号脉?”皇帝冷笑,“朕记得,前不久你给朕号过脉,当时你和刘太医说法一致,都说朕龙马精神,康健无虞。”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突然昏厥,必定有缘由,臣等须得细细查看、思量,才能知晓您如今如何了。” 皇帝:“朕如何,现在全听你二人胡言!” “臣等惶恐。” “惶恐?朕看你们胆子大得很!到底是仗着谁的势,敢在朕面前兴风作浪!” 相宜心头发紧,知晓不能再拖,必得将事情讲清楚,否则后患无穷。 “陛下可知,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病重,险些救不过来。” 闻言,皇帝默了默。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皇后病重,乃是天命,难道你要说,也是贵妃害的?” “臣不知是否是贵妃所害,但皇后确实中了毒!” 皇帝拧眉。 相宜继续道:“下毒之人心肠歹毒,用一块海外毒石制成了玉镯,送到了娘娘身边,不过月余,便无声无息地要了娘娘的性命了。” 殿内静下去,相宜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跳。 她料想,皇帝疑心重,自然能想到,东西能到皇后身边,那就能到他身边。 果然,皇帝接着便道:“你二人合谋!” 相宜俯首,“臣等不敢,只是对于毒石之事臣不知如何救治,才求到了冯署令跟前,冯署令细问原由,臣不敢隐瞒。冯署令知道后,立刻便想到,或许有人想戕害的不只皇后,乃是陛下!” 皇帝眯起眼睛,“既如此,你二人为何不直接告知朕?” 相宜:“此事太过匪夷所思,难以取信,更何况冯署令为您把过脉,确定您当时无事,若是贸然告知,说不定打草惊蛇,引得那背后之人提前对您动手,那如何是好?” 皇帝冷笑。 “你二人一个是小小太医署令,一个不过是东宫詹事,事涉朕之安危,竟敢私下做决定!” 第370章 不治会怎样 “正因臣等卑微,才不敢轻易开口。” “既知卑微,就该早早上报!” 相宜伏手,“臣等知罪!” 皇帝:“……” “薛相宜,你以为有太子护着你,便可万事无忧了,是吗?” 相宜冷静道:“臣所作所为,皆与太子无关。” “那你怎么敢!” “为了陛下!” 皇帝气笑了。 冯署令一脸从容,转脸,悄悄看了眼相宜。 相宜感受到他的视线,心想,等会儿得跟恩师道谢,这不要脸的本事,她现学现卖,已经如此受用,这要是日日在冯署令跟前,那还得了? 皇帝已经没有耐心,逼问冯署令,“你说贵妃有罪,证据呢?” 冯署令道:“皇上遇刺,贵妃命悬一线,皇上可还记得,当晚贵妃曾有好转,然而次日,却又发了高热。” 皇帝沉默下去。 “那又如何?” “臣事后小心查探,琢磨贵妃脉案,觉得贵妃伤势加重,是因为在伤口处撒了血竭草的缘故。” 皇帝目光锐利,“可以证据?” “……没有。” 皇帝放肆一笑,气到了极点。 “冯敬尧啊冯敬尧,朕看在你是两朝老臣,你冯家上下几代都为国效力的份儿上,这才屡次饶你。你倒好,满口胡言!” 相宜见状,用力磕了一个头。 “陛下,贵妃的事容后再说,还请您准许微臣为您把脉!” “太医院都是能人,朕还用找你一个东宫詹事?” 相宜说:“臣不敢要您许臣为您医治,但求您准臣为您把脉!” 冯署令也用力磕头,真情实感道:“陛下要降罪,便是要灭臣的族,臣也认了,还求陛下看在天下黎民的份儿上,许薛大人为您把脉。” “你荒谬,她不过是……” “皇后所中之毒的确诡异,先前老臣和秦司医都给皇后把过脉,却丝毫不曾察觉,若是这毒也出现在陛下身上,陛下难道不怕?”冯署令道。 果然。 皇帝不语。 殿内静下来,一旁,李泰忽然跪下,对皇帝道:“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的身体关乎国运啊。” 皇帝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罢了!”他冷脸看向相宜,“你便来给朕把脉,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胡话来!” 相宜松了口气,膝行上前。 她搭上皇帝手腕,冷静查探。 忽然! 她眉心收拢,心一沉再沉。 皇帝看她神色不对,面露警惕,“如何?” 相宜重新跪下,“陛下,您的脉象虽没有皇后娘娘严重,但和皇后娘娘脉象相似,您,中毒了!” 皇帝眼睛瞪大! 不等他开口,冯署令也上前来,按规矩把脉。 李泰紧张等待,“冯大人,当真?” 冯署令脸色难看,“看陛下脉象,确实和皇后娘娘的脉象很像,娘娘初次病发,脉案所述,只比皇上严重一些。” 皇帝狐疑,试探道:“依你看,朕若是不听你二人的,会变得跟皇后一样?” 冯署令看了眼相宜。 相宜实话实说:“若您不治,三日内必定神志不清,形同疯魔。” 第371章 这哪是药方呐! 殿内静了片刻,皇帝忽然看向相宜,目光锐利:“皇后在你手上痊愈了吗?” “娘娘中毒过深,臣用心补救,也只能挽回娘娘性命,如今人已经清醒,但想回到从前那般,已是不可能了。” 皇帝又沉默下去。 “你说这是毒,却说不出这毒的来源?” 相宜:“源头乃是一块海外毒石。” “毒石呢?” “那石头太毒,臣已经想法子,叫人运出了宫外,否则陛下即便是在观星楼,恐怕也会受影响。” “荒谬。”皇帝还是不信,“世上怎会有如此石头,若有这般大的威力,朕也用不着养千军万马了,将这石头埋在淮南王府周围,天下便可太平了!” 相宜:“……” 冯署令低下头去。 皇帝回过神,想到淮南王还没谋反,他对外又一直“宠信”淮南王,说出这番话多少有点道貌岸然,真面目暴露的意思。 “皇上英明,臣不曾想到,如此看来,那石头还是宝物!” 皇帝:“……” “陛下,不管这毒石是真是假,您龙体的确有损,且病症同皇后娘娘如出一辙,既然薛大人有法子治好皇后娘娘,那必定能治好您。”冯署令道。 这话倒不假,皇帝听了进去。 只是…… 他看了眼相宜,说:“你将方子开出来吧,交给李泰,让他即刻去办。” “是。” 相宜起身,在小太监的安排下,当场写下了药方。 皇帝不曾看,命她交给李泰。 相宜交了方子,又道:“皇上,臣还可为您施针,或许可以令您头痛缓解。” 皇帝头痛欲裂,听到这儿,戒备心降低不少。 他闭上眼,按了按头,“也好。” 殿内安静,冯署令给相宜打下手,相宜扎针。 皇帝起初还紧绷防备,片刻后,便缓缓睡去。 忽然! 一片寂静中,嘈杂声传来。 “皇上!皇上!” 皇帝闻声,猛地惊醒,“是贵妃!” 相宜手上一抖,差点扎错针,险险地将针拔出,她看向殿前。 崔贵妃匆匆赶到,顾不上礼节,哭得梨花带雨,扑到了皇帝床前。 皇帝对她怜惜有加,一看她这模样,心疼溢于言表。 “爱妃,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陛下,他们要害您,臣妾担心您呐!” 相宜和冯署令对视一眼,内心都升起一阵担忧。 皇帝撑着身子起来,“爱妃,你说谁要害朕?” 崔贵妃直指相宜,“陛下,薛相宜给您开的方子根本就不是人吃的,她若不是害您,凭她一身医术,怎会开出那种药方?” 皇帝皱眉,看向相宜。 正好,李泰带了人回来。 他手上并没有药,那张药方子也没有了。 “怎么回事?”皇帝问。 李泰说:“奴才拿着药方去御药房,结果御药房总管看了方子,坚决不肯开药。” 皇帝脸色一沉,再度警觉起来。 “药方呢?” “贵妃娘娘的人赶到,将药方拿走了。” 皇帝低头。 崔贵妃擦了擦眼泪,从怀中拿出药方递给他,“陛下,您看,这哪是药方呐!” 第382章 薛氏开的是虎狼药 相宜的药方并非自创,而是孔临安给的。 所谓药方,她拿到手时,也是一头雾水。 只因药方上大部分都不是药材,若是寻常人吃下去,说不定还会伤身。 可皇后吃了,却的的确确排出了体内的毒,一日好似一日。 “放肆!” 皇帝震怒,将药方甩给相宜,“蛇虫鼠蚁也就罢了,你这药方中还有木屑之类,别说有病,便是没病的人也被你治毁了!” 相宜无奈。 冯署令见状,跪着上前,将药方捡起,快速看了一遍。 崔贵妃吸了吸鼻子,“冯大人,这药方该不会也有你的功劳吧?陛下倚重你,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你也在宫中多年,医术精绝,这方子上写的,难道你也敢告诉陛下,这些是药?” 冯署令静了片刻。 “皇上,非常病症,该用非常手段。”他忽然开口,磕头道:“皇后娘娘既然能吃,陛下您就可以。” “什么?” 崔贵妃惊诧,“皇后娘娘也吃这药了?” 她一脸不敢置信,转而快速拉住皇帝的手,“陛下,这怎么行呢,娘娘本就病重,再日日吃这种虎狼药,如何能好?” “要是太子回来,知道娘娘受了这般煎熬,岂不要与您父子离心?” 相宜抬眸:“娘娘,皇后娘娘已有好转。” “皇后娘娘会好转,是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而非你医术超绝!” “皇后娘娘不是刚被邪祟侵体吗?微臣不知,竟又忽然变成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了?想来钦天监日夜忙碌,有斗转星移之能,令微臣好生佩服!” 崔贵妃语塞。 一旁,侍女道:“皇后娘娘乃是国母,即便被邪祟侵扰,也是凤身,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崔贵妃按着眉心,虚弱地点头。 “不错。” 她抓住皇帝的手,“陛下,娘娘有好转是好事,臣妾也高兴,可娘娘好了,跟陛下又有什么相干,陛下若有不适,着太医院会诊即可,怎能只听信冯署令和薛氏的只言片语,便私下用药?” 皇帝本就对相宜和冯署令的话半信半疑,看到药方时,警惕心已经全面打开,如今听了崔贵妃的话,更是再次沉默下来。 崔贵妃道:“依臣妾看,此二人居心叵测,又颇有手段!尤其是冯署令,在您跟前多年,过于熟悉您的性格,轻易便可蒙骗于您。” “您天纵英明,一向是广纳谏言的,前些时候却只愿听冯署令一人之言,可见他城府至深!” 别的时候也就罢了,皇帝刚听冯署令承认骗局,本就对冯署令有芥蒂,此刻,细思一番,想到如果冯署令给他吃的不是薄荷糖丸,而是毒药,那他恐怕早已没了性命。 更何况,冯署令给他吃的究竟是薄荷糖丸,还是毒药,都是未知。 就连他体内的毒,冯署令和相宜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是宫中的老人,一个是东宫的宠臣。 他们若是…… 皇帝眼神冷下去,杀意渐起。 忽然,李泰站了出来。 第373章 回去反省 “陛下,奴才斗胆,有话要说。” 皇帝瞥了眼李泰,目露审视,“你是朕的贴身太监,还是太监总管,难道要替他二人说情?” 李泰一脸从容,“奴才是大内的人,与薛大人素无交情,自然没理由为她和冯署令说话。” “那你想说什么?” 李泰:“陛下龙体安泰与否,还得诸位太医一同会诊。至于薛大人的药方究竟是好是坏,依奴才看,不必急于下结论。反倒是药方在,薛大人在,对陛下来说,能安心许多。” 崔贵妃黛眉竖起,“这样害人的药方,要了何用?” “方才薛大人有一句话不假,非常病症,当用非常手段。倘若这药方有用,又或者薛大人所说毒源之事都属实,那么又当如何呢?” 皇帝沉默。 崔贵妃哑口,不动声色瞪了一眼李泰。 “陛下,不如先命薛大人回府自省,等太医院为您妥当诊治后,再行处置薛大人。”李泰提议。 皇帝登基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平衡各方。 李泰所言,正中他下怀。 “罢了!” 他面上依旧不悦,一摆手道:“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也看在冯氏一族为大宣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朕暂时不治你二人的罪,你们回府反省去吧!” 相宜闻言,却没谢恩。 “陛下,臣恳请您,许臣继续为娘娘医治!” 皇帝面色一冷。 冯署令看了眼相宜,“薛大人,慎言。” 相宜明白,他们已经惹怒皇帝了,再多说,恐怕回府反省都够不着。 但皇后病情稍有好转,如果她现在不去医治皇后,那皇后必定会被毒素反噬,到时更是回天乏术。 “陛下,臣为娘娘医治,娘娘已有好转,说明臣的药方没问题,至少对娘娘来说没问题。” “从前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没问题!”崔贵妃抢了她的话,对皇帝道:“陛下,宫里这么多太医,总有能给皇后娘娘治病的,何必非要薛氏,她那药方您也看到了,哪里能算是药,皇后娘娘的身子要紧呐。” 皇帝头疼不已。 他现在已经管不上皇后的病如何治,只想把相宜和冯署令赶紧打发走。 崔贵妃见状,还想再说。 相宜连忙道:“臣进宫来为娘娘医治,还能去太医院,将针灸之术教给太医们,让他们为陛下扎针,缓解头痛。” 皇帝闻言,忽然想起来了。 “你,再来给朕扎两针。” “是,陛下。” 崔贵妃惊讶,“陛下!” “好了!”皇帝没了耐心,“爱妃,你先下去吧,朕头疼的很!” 崔贵妃一噎。 没法子,相宜已经再次提着药箱跪在皇帝身边了。 她只能退到一旁,一脸心疼地看着皇帝。 相宜心无旁骛,只专心给皇帝扎针。 不出片刻,皇帝便在她手里再次睡去。 从殿内出来,外面乌压压一地人都没退去。 几位王爷和重臣想上来探听皇帝病情,想到相宜的身份,瞬间又望而却步。 相宜没多留,提着药箱去了东宫找崔莹。 第374章 偷她的药方接济薛相宜 孔家 孔临安刚回府,便听小厮道:“爷,夫人在书房等着您。” 他和林玉娘已多日没见面,因为他去东宫,林玉娘对他颇有微词,夫妻间的情份已经耗尽,说是怨偶也不为过。 孔临安并不想见林玉娘,但想到她毕竟是自己孩子的母亲,终究还是往书房去。 推开门,窗下小桌上已经摆开晚食,是几样清淡的小菜,配了一碗白粥。 孔临安心中的不适消散些,再转头去看书架前的林玉娘,心中既觉得愧疚,又觉得难以忍受。 这般岁月静好,若是他不曾带林玉娘回来,他和薛相宜也会有。 “今天怎么忽然回府?”林玉娘问他。 他淡淡道:“公事已清,回来看看母亲。” 林玉娘笑容不达眼底,“只知道看母亲,我们母子三人你倒是不放在心上。” 孔临安皱眉,“孩子有乳母照顾,自然无恙,你在贵妃身边当差,我并不能为你筹谋,白担心又是何苦。” “这倒是。” 林玉娘在窗下坐下,仰头看他,“只是夫君不担心我,也不担心孩子,为何却有时间担心旁人呢?” 孔临安一顿,背着手往书案方向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夫君看了这个,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孔临安转头。 目光触及女人手上纸张,他眉心拧了拧,“这是什么?” 林玉娘将东西拍在桌上,笑而不语。 孔临安曾经很喜欢她这样胜券在握的模样,觉得很安心,也很自豪,可如今只觉得背脊发寒,不由得开始想,她又要害谁。 走到桌边,他将纸拿起来,打开一看,眸色顿时震动。 药方! 这是他给薛相宜的。 “夫君,认得此物吧?” 孔临安面色不改,将药方放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会认得?” 林玉娘笑了。 旋即,她面色一冷。 “可恨我也算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自以为找到的是正人君子,却没想到,是梁上君子!” 孔临安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本事偷我的药方,拿去救济薛相宜,竟没胆子承认!” 孔临安不慌不忙,在桌边坐下,端起了碗。 “这药方是你的?” “你亲手从我妆奁匣子里拿走的,竟然不识?” 孔临安勾唇,眼里闪过轻蔑,抬眸快速看了她一眼。 “这药方是治什么病的?” 林玉娘盯着他,静默不语。 他自问自答:“是解那块毒石之毒的。” 林玉娘眸色一惊,旋即眯起了眸子,警惕地看着他。 孔临安道:“那毒石非大宣之物,中毒之后,性命堪忧。薛相宜医术超绝,远在你之上,尚且束手无策,你却说这是你开出来的方子?” 林玉娘震惊,她没想到,孔临安竟然敢这么直白地说她不如薛相宜。 “在你心里,薛相宜的医术胜过我?” 孔临安:“事实如此,无需我来判断。” “她若是能胜我,就不必不知廉耻地勾搭你,来偷我的药方。” “你的药方,也不过是不择手段,从别处夺来的罢了。” 第375章 夫妻决裂 孔临安面不改色,“更何况,她用药方不为名利,只为救人,你有药方,却从不打算救人。” “医者,当常怀慈悲心,若见死不救,以医害人,连医都算不上,又谈何医术?” 林玉娘面色铁青。 她早知道孔临安后悔了,却没想到,在孔临安心里,她已经如此不堪,而薛相宜,已经成为高悬苍穹,不可触碰的皎洁明月。 “她不过是想讨好皇后,用以攀附太子!” 孔临安:“她即便攀附太子,用的也是正当手段。” 林玉娘气得发抖,连连点头,“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如此后悔。” “既这样,你写一封和离书来,我们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孔临安猛地放下了碗筷。 林玉娘面露惊愕。 她不过说的是气话,但他眼里流露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他…… 竟敢真的想与她和离! 当初,他们情好,他做下的承诺也不过是接她回家,让她做平妻,和薛相宜平起平坐,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嫡长的身份。 现在,他竟是要扫她出门,给薛相宜留下唯一的位置! “我说这话,想必你心里十分高兴。”她冷笑道。 孔临安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冷静片刻,对她道:“你一向有主意,又颇有才华。若是觉得今日之我不合你意,配不上你,没有必要为了孩子屈就我。” “说得这般好听,你是怕我后悔,不愿与你和离了吧?” 心思被戳穿,孔临安也没恼,他想了想,冷静道:“你若是愿意和离,我可以赔你一笔银子,以你的能力,日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大可以再嫁与你志同道合之人。” “志同道合?”林玉娘满脸讽刺,“孔家名满天下,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榜样,可某些人出自孔家,他便一定是君子吗?道貌岸然,朝秦暮楚,才是天下男子的真面目!” 孔临安早已厌恶了她的偏激,不愿意与她多说。 和离无望,他面无表情,重新坐了下去。 林玉娘气得发狂,冲上去,一把将桌几掀翻在地。 孔临安蹙眉。 雅致的书房中一片狼藉,林玉娘被满地碎瓷片惊到,这才恍觉自己做了什么。 孔临安整理衣袍,从容下了小榻。 见他要走,林玉娘急,快速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子郁,别走!” “我是玉娘啊!咱们一路扶持,走到今天,多么不容易!你想想我们的孩子,当初我生下他们时,你多么高兴。” “如今我们已经是正头夫妻了,为何你还要想着前人。她进了东宫,已是太子的人了!” 说到孩子,还有曾经的美好。 孔临安有片刻的愧疚,然而下一秒,听到薛相宜入东宫,他心神颤动,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想到孩子和曾经的美好,也只觉得林玉娘伪装得太好,令人心惊。 他闭了闭眼,再不犹豫,一把挣脱开她的束缚,往外走去。 林玉娘跌坐在小榻上,凄声喊他:“子郁,子郁!” 孔临安早走远了。 第376章 婚事势在必行 孔临安归家,最紧张的莫过于孔临芷。 她得到消息,便故作若无其事地去找孔老夫人,服侍汤药。 丫鬟来报:“大爷和夫人吵了一架,又离家去了。” 孔临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孔老夫人面露不悦,嘀嘀咕咕:“悍妇!夫君这么多日子不归家,她一点不心疼,还有脸上赶着起争执。” 孔临芷扯动唇角,说:“林氏嫂嫂也好,只是不如从前的薛氏嫂嫂和缓。” “罢了罢了,都是一样的!” 孔临芷笑笑。 她心中火烧火燎,在孔老夫人面前强撑了一会儿,见孔临安真的没有来看孔老夫人,便借口去小厨房看炖汤,随即赶忙小跑去追孔临安。 万幸,孔临安还去看了两眼孔长宁。 “大哥!” 兄妹相见,孔临安这才猛地想起,归家来并非只为探望家人,还有另一桩薛相宜托付的事。 可刚刚跟林氏起了争执,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头去找林氏。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道。 孔临芷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却又噎住了。 她是闺阁女儿,张口谈自己的婚事,那是不知廉耻。 想了想,她委婉道:“我听说相宜姐回京了?” 孔临安默住。 想想薛相宜说的,庶女艰难,他动动嘴皮子,或许就能决定一个女子的一生,再看看孔临芷眼巴巴的可怜样,不由得心生怜悯。 “你的事我已知道,等会儿便会叫人带话给母亲,叫她给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孔临芷犹如劫后余生,大大松了口气。 抬眸间,眼中湿润。 “多谢大哥。” 孔临安看着也不是滋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既然跟薛相宜交好,就该学学她自立自强,凡事不要自怨自艾,哭天抹泪。不管怎样,你是孔家的女儿,总不会比旁人差的。” 孔临芷受宠若惊,怔愣许久,连连点头。 孔临安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径直离家了。 后院,孔老夫人很快接到小厮的传话。 老妈子头疼道:“这可怎么是好,大姑娘都跟夫人说好了。” 孔老夫人看中黄太师的权势,但终究不想跟儿子对着干。 “罢了,你去跟夫人说一声,芷姑娘的婚事另议。” 老妈子想到林氏那张冷脸,心里已经开始发怵,讪讪地应了后,出门只叫了一个小丫头去给林氏回话。 不多时,小丫头匆匆忙跑回来。 老妈子一看那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她听完回话,赶忙去说给孔老夫人听。 “什么!” 老妈子搓手,“夫人说,芷姑娘的生辰八字都交过去了,黄府满意得很,已经在准备聘礼了。” 孔老夫人眼皮一翻,又要晕过去。 “老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咱们不好跟大爷交代啊。” 孔老夫人头疼欲裂,哪里想得出什么。 外间,却走来一个小丫头。 “老夫人,我们夫人说了,孔家名声在外,不好言而无信的。更何况,儿女婚事,终究要听父母之言,官人在外头行走,不知里头的事,也不好叫他多费心的。” 第377章 逃婚 相宜去找崔莹,是想将给皇后施针的手法教给她,以免出现突发状况。 崔莹很有天赋,但施针的功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她也只能学个两三成。 “这两日你多加练习,有不懂的,过来问我。”相宜道。 崔莹说:“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殿下很快就回来了,皇上总不会忽然不叫你为娘娘医治了。” 相宜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经过观星楼一遭,她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皇帝的确老了,多疑,更多思,加上他极有可能还在受毒石侵扰,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暴躁易怒的症状。 到时候,就算太子回来了,只怕也是棘手。 在此之前,她得先做好万全之策,保住皇后,这也是保住皇帝和储君的父子之情。 古往今来,太子能顺利登基的,本来就是凤毛麟角。 若是父子不和,那太子想登基,更是难上加难。 以她对李君策的了解,即便皇帝不仁,李君策也很难狠下心对皇帝不义。 “今日忙了一天,你在长禧殿住下吧。”崔莹劝她。 相宜脑袋上的伤才好了四五成,连日操劳,更是体质虚弱,她也不想来回折腾。 可刚从崔莹处出来,孔熙派人来传话,说孔临芷在家里等着求见她。 天色已暗,孔临芷还登门,显然是有急事。 相宜估计,是婚事的事。 同为女子,她是同情孔临芷的,做不到完全袖手旁观。 她叹了口气,还是回了趟家。 刚到家,晚饭已经摆好了,舒舒也在桌上,孔临芷坐在舒舒身边,正在低头抹眼泪。 “姐姐,你不要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相宜听到舒舒的声音,心里熨贴不少。 见她回来,孔临芷犹如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匆忙起身,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满厅的丫鬟都惊了一下,实在是她跪下的声音太结实,只怕膝盖都得受损。 相宜赶紧将她扶起来,想帮她看一看膝盖。 “不疼!不疼!”孔临芷却顾不上许多,拉着她的手道:“相宜姐,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 相宜皱眉,“你的事,我已经跟孔临安说了。” “不中用!”孔临芷哭出声,“哥哥不知如何跟林氏嫂嫂说的,林氏嫂嫂没同意,说黄府已经开始准备聘礼了,我若是不嫁,便要得罪黄太师!母亲一听,如何还敢不叫我嫁,如今,我连出门都难了。” 丫鬟也给相宜跪下,哭道:“若非二门上的张妈看姑娘可怜,就连今晚姑娘也是出不来的。薛大人,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姑娘吧。” 相宜沉默,在桌边坐下。 “你想我怎么帮你?” 孔临芷眼前一亮,说:“姐姐若肯帮我,便用官印,帮我盖一张出城的文书!” 相宜疑惑,“你要出城?” 孔临芷咬了咬唇,眼里闪过决绝,干脆说了实话。 “母亲是一定要我嫁了,我不能不为自己拼一回。姐姐,我只能逃婚。” 第378章 京兆府来人 相宜不大赞同,迟疑道:“你逃了婚,便没了身份,日后作何打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孔临芷道。 相宜不语。 她觉得孔临芷想得太简单了,离开孔家,要自力更生不说,孔临芷孤身一人,又生得貌美,只怕会麻烦不断。 “相宜姐,求你了,帮帮我。”孔临芷一再恳求。 云霜已经动容,几次想开口替她说话。 云鹤却想拦着相宜,不想相宜淌混水。 片刻后,相宜说:“也罢,那我就帮你写一份文书,盖章就是了。” 孔临芷大喜。 她立刻要跪下拜谢,相宜拦住了她,叫上云鹤,往后院去。 “姑娘,您真要帮二姑娘吗?” “你怎么看?” 云鹤道:“依奴婢看,这本就是孔家的事,您没必要淌混水。” “再说了。”她嘀咕一阵,“这二姑娘虽然可怜,但和您交情并不深,万一她是受人指使,过来装可怜,实则是要害您呢?” 相宜颇为欣慰,进了门,继续问:“你觉得他们能怎么害我?” 云鹤眼睛转了转,忽然瞪大眼道:“姑娘,您真要为二姑娘写文书吗?” “文书事小。”相宜说。 云鹤反应过来,“是啊,您的官印不能随便盖,这孔二姑娘是个弱女子,她以为逃婚是闹着玩的吗?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岔子,她身份必定暴露,到时让人查出来,是您放了她出城,那这事怎么也得落在您头上了。” 相宜在案桌后坐下,笑而不语,却摘下手腕上的镯子,丢了过去。 云鹤赶忙接住。 “姑娘?” “奖励你,又长进了。” 云鹤得意,“谢姑娘赏。” 相宜说:“好了,去把我的官印拿来,研墨吧。” 云鹤疑惑,“姑娘,您还是要给她文书啊?” “自然要给,若是不给,她岂能甘愿?若是她真心求救,而非是要害我,那我帮她一把,也没什么。” “若她要害您呢?” 相宜微笑,“那她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云鹤不解,但还是帮她把官印拿了出来。 东宫少詹事的官印并不大,跟相宜的私印一般大小。 云鹤拿官印时,看到一旁被相宜小心封存的一枚小印,忍不住道:“太子殿下还不曾有回来的消息吗?” 相宜笔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大约快了吧。” 云鹤叹气。 相宜接过她递来的官印,却没立即盖在文书上,而是将官印做了一番处置。 云鹤没看清,顺口提醒:“姑娘,小心笔迹。” 相宜笑道:“我这笔迹可是新学的。” 新学的笔迹? 云鹤不解,不过也没多嘴,拿上文书,便去前厅找孔临芷。 孔临芷接过,对相宜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已。 终于把人送走,相宜这才叫来孔熙,说两句正事。 次日,她照常去东宫。 皇帝斥责她和冯署令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东宫上下,无人与她避嫌,却都是噤若寒蝉,生怕她获罪,再连累了太子。 正逢数日酷热,人心浮躁。 这天,相宜刚进东宫,便有京兆府的人过来找她。 第379章 孔临芷死了 “薛大人,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相宜疑惑,“为何?” “有一桩案子涉及大人,还请您去一趟京兆府,详说原委。”官差道。 相宜心有不祥,“什么案子?” “大人去了便知。” 秦少师及时进门,斥道:“本官看你们是当差当糊涂了,薛大人是什么人,每日忙到脚不沾地,哪有功夫随你们去京兆府闲逛?” 官差们面面相觑,为首的想了想,恭敬道:“大人,请不要为难我们,实在是出了一桩人命官司,薛大人牵涉其中,咱们也是秉公办理?” “什么人命官司?” “这……” 秦少师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官断不会让你们将薛大人带走,否则来日,什么人都能带走朝廷命官了!” 秦少师有些年纪,又出身名门,颇有身家。 便是京兆府尹亲自来,也要给他三分薄面,更何况是底下人。 为首的顿了下,只能实话实说:“今日早晨,有人在京郊发现一具女尸,京兆府派人去查验,发现那女子乃是孔临安孔大人家的庶妹!” 相宜震惊,“孔临芷死了?” “不错。”官差点头,“我们已经通知了孔家人,孔老夫人还带了那姑娘贴身的丫头来,丫头一口咬定,她家姑娘是受薛大人蒙骗,才去了京郊。” 秦少师皱眉,“可有证据?” “大人,若无证据,我家大人怎敢贸然叫我等前来?” 秦少师沉默,看向相宜。 相宜浑身冰凉,她实在没想到,孔临芷会死在京郊。 “你们可知道那姑娘为何而死?” 官差不答,只道:“大人,这些事您到了公堂上,自能就都知道了。” 相宜明白,能说的,他们已经都说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压下震惊,从容道:“本官可以同你们去。” 秦少师有些不放心,“薛大人,京兆府可不是寻常地方。” 相宜拱手,“您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她虽如此说,秦少师到底觉得不妥,命人叫了两个舍人,陪她一同去。 相宜感激,再三道谢。 到了东宫门前,却发现孔临安也在。 她拧了拧眉,不曾主动开口。 孔临安却上了她后面那辆马车,显然是跟她走一条路。 她心想,孔临芷毕竟是他妹妹,他去也是理所应当。 到了京兆府,孔临安不动声色到了她身后,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说:“临芷出城,是不是你给了她文书?” 相宜毫不犹豫,“不是。” “你若不说实话,等会儿被人抓住把柄,我也帮不了你!” 相宜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想的是帮她。 一时间,不知该说他糊涂,还是冷血。 孔临芷,可是他亲妹妹。 罢了。 他本就是个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人。 “我没有任何把柄在旁人手里,即便有,孔大人,只怕你也救不了我。” 孔临安语塞。 公堂在前,白布盖着尸体,逐渐变得清晰。 相宜心中难受,眉心不自觉收拢两分。 第380章 丫鬟指证 “毒妇!”孔老夫人怒斥,“你还有脸来!” 孔临安皱眉,“母亲!” 相宜只觉得可笑,讥讽道:“老夫人,非我想来,是你们想法设法,要我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害死我女儿,还有脸振振有词!” 现在拿庶女当女儿了,人活着的时候,在她眼里,只怕连一只玉镯都不如。 相宜听了两句话,便知今天有的可扯,这无耻的老东西,显然是参与了这桩事,狠心地用孔临芷的命来攀扯她! 孔琳萱也在,表情比她母亲还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孔临芷是何等姐妹情深。 相宜懒得理会,只是向府尹拱手,“李大人,不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孔琳萱:“你少装模作样,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清楚!” 孔临安冷了脸,“放肆,这是公堂,岂容你胡言乱语。” “哥哥!” 啪! 惊堂木响起。 孔临安被吓得一哆嗦,看了眼冷脸的李大人,立即识相地闭了嘴。 李府尹对相宜道:“堂下那具尸体你可认得?” 相宜看向尸体。 官差上前,拉开了白布。 苍白的面孔,早已没了生机,正是前几日才见过面的孔临芷。 相宜心痛不已,后悔那日不曾心狠点,不给她文书。 孔临安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下官认得。”相宜道。 “认得便好。” 李府尹话音落下,又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很快,一个丫头被带了上来。 相宜记得,这是孔临芷的贴身丫鬟,叫彩云的。 李府尹道:“彩云,你说!” 小丫头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哆哆嗦嗦的,但转脸一看相宜,立刻便喊道:“大人,就是她,就是她害了我家姑娘!” “你一五一十说来,若有虚言,本官绝不轻饶!” 彩云连连磕头,说:“我家姑娘性子和缓,最是孝顺听话的,老夫人费心劳力,给姑娘寻了黄太师那样的好亲事,姑娘本是死心塌地待嫁的!她和薛氏交好,薛氏被孔家休弃后,我家姑娘也惦记着她,总觉得应当告知一二,才不算失礼!” 李府尹打断她,“你不要胡言,薛大人是皇后娘娘亲封的乡主,如今又是东宫的少詹事,身份尊贵,更何况,她当初离开孔家,并非被休弃,乃是婚事不作数,她如今尚是未嫁女。” 众人神色各异。 孔琳萱最是不屑,冷哼出声。 彩云被吓得不轻,只能咬唇道:“大人容禀,实在是奴婢深恨薛氏,所以才出言不逊。” “为何深恨?” “我家姑娘本是要嫁入高门了,那是何等的福气。就是因为这毒妇,她说黄老太师年纪大就罢了,可后院一团乱,脏得很,前头年纪轻的夫人,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十有八九是叫黄老太师折磨死的!” “我家姑娘害怕,顿时起了退意。” “然后她便起了逃婚之意?” “不不不!”彩云立即否认,“我家姑娘是名门贵女,怎会有这么不知羞耻的想法?” 第381章 就是她害死了我家姑娘 相宜看了眼旁边孔临芷的尸体,心中觉得凄凉。 贴身的丫鬟,当着自家姑娘的尸体,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事已至此,她已经确定,孔临芷必定是真心逃婚的。 可惜,身边人走漏了风声。 李府尹道:“既如此,你家姑娘为何出城?” 彩云怒指相宜:“就是这个毒妇!她跟我家老太太不和,便诓骗我家姑娘,说城外水月庵菩萨灵验,当初她能和离,便是求了水月庵的菩萨,所以让我家姑娘也去试试,或者菩萨保佑,黄家能退了这门婚事!” “那你家姑娘怎么在城外出事了?” 彩云哭道:“我跟着姑娘一起出城,天色暗了,路上马车打滑,我们只能停下歇息。可不知哪里窜出一伙贼人,强抢了我们姑娘的钱财,还要……” “你详细说!” “他们还要玷污我们姑娘!” 李府尹皱眉,“仵作已经看过你家姑娘的尸身了,她还是完璧!” 说到这儿,彩云哭得更伤心,几要晕厥过去。 孔老夫人似乎不忍,擦着眼泪对李府尹道:“大人,容我家这丫头缓一缓,她也是可怜人呐。” 孔临萱附和:“是啊,她必定也是遭了罪了。” 果然,说到这儿,彩云直接泣不成声。 她死咬着唇,一副拼了命也要说清楚的模样,竟开始解衣裳的扣子。 李府尹拍惊堂木,“你这是做什么?” 彩云苦笑道:“大人,奴婢身上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奴婢被那伙贼人戕害的伤痕。” 相宜皱眉,快速将她扫了一遍,敏锐地捕捉到她颈间伤痕。 她闭了闭眼,暗自叹气。 不知是愚蠢贪婪,还是又一个可怜人,竟如此豁得出去。 李府尹道:“你说便是,证据稍后再看。” 彩云哽咽道:“为了给我家姑娘争取逃跑的时间,我留下,拦住了那帮贼人。” “一共几个贼人?” “三个。” “都是壮劳力?” “是。” 李府尹哼道:“他二人留下与你纠缠便可,另外一人去追你家姑娘,竟追不上?” 彩云咬唇,双手捂脸,痛哭出声。 “我,我当着那几人的面,将衣衫都褪了!他们见我生得丰满,一时间,一时间瞧不上我家姑娘。” 堂上静下来。 众人都知孔临芷瘦弱,再一看彩云,的确丰满,晚间黑灯瞎火的,看不见容貌,若是贼人起了歹心,的确是彩云更易引起贼念。 “你家姑娘跑了,为何又死了?”李府尹道。 彩云摇头,“我不晓得,那伙贼人凌辱完我,又想起我家小姐,领头的说,我家小姐跑不远,必定在这附近,赶紧抓回来弄死,也好去领薛府的赏钱。” “这是大大的不通,既然他们冲着你家姑娘去的,又怎会临时起意,只想着美色?必定当场抓住你家小姐不可!” 彩云急了,“奴婢绝无虚言,大人若是不信,奴婢敢撞死在这公堂之上,只求大人秉公办理,还我家小姐一个公道啊!” 第382章 确实是下官的官印 “这是公堂,本官自会断案,岂容你寻死觅活?”李府尹不悦。 彩云咬唇,不动声色看了眼孔临萱母女,一时怯场,不敢言语。 孔老夫人哭道:“大人,我家这丫头是忠心为主,所以才会如此啊!” “忠心为主也要有的放矢,本官才能依法判决!” 孔临萱急道:“大人,我家是有证据的,彩云所说,句句属实啊!” “什么证据?”孔临安问。 孔临萱看了他一眼,不曾言语。 孔临安皱眉,又看向了孔老夫人。 孔老夫人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 上方,李府尹已经开始问相宜:“薛大人,这丫头所说,你可有要反驳的?” 相宜拱手:“前几日,死者确实找过下官,哭诉婚事不顺,想要下官助她逃婚,不过下官拒绝了。” 李府尹给了身边人一个眼色,说:“将证据拿上来。” “是。” 官差捧上一张文书,到了相宜身边。 相宜露出疑惑神色,将文书扫了一遍,旋即皱了眉头。 李府尹道:“这出城文书上乃是你的官印,薛大人,这你作何解释?” 相宜当即反驳:“大人,下官不曾写过这文书,也不曾用过官印为旁人盖文书,实在是不解,这东西从何而来!” “你胡说!”彩云满眼血红,“这文书是你亲自去书房写的,我当时跟着姑娘,亲眼看着你去后院,又把这东西交到我家姑娘手上!毒妇!亏得我家姑娘信任你,你竟为了一点与我家老太太的私怨,害我家姑娘的性命!” 啪! 惊堂木再响。 李府尹怒斥:“放肆,事情尚未明了,你不得对朝廷命官口出恶言,来人,掌嘴!” 彩云惊愕。 孔临萱急道:“大人!” 孔老夫人露出要气晕的模样,喘着气道:“没天理了,没天理了,普天之下,还有王法吗?我家是……是苦主,怎的还要挨打?” 李府尹露出厌恶神色,看了眼孔临安。 孔临安觉得丢人,将母亲和妹妹扫了一眼。 “够了,不要胡言!李府尹处置公道,如今事情尚未有定论,这丫头本就是胡言乱语,掌嘴都是轻的!” “可彩云说得都是实情!” “证据不足,何来实情?” “哥哥!” “够了!”李府尹怒斥,“行刑!” 彩云哭着求饶,官差不为所动。 所谓掌嘴,可不是用手打,而是用三指宽的木板抽打嘴巴,二十板子下去,彩云牙齿都掉了两颗。 孔临萱母女看得脸色惨白,一时不敢言语。 孔临安眉头深锁,尤其是看到相宜不为所动,他神色更是凝重。 薛相宜,跟他想象中又不一样了。 对于彩云,她毫无同情心。 板子打完,李府尹问相宜:“这文书上的官印确是东宫少詹事的,除了薛大人你,还有旁的几位大人有,不过,日前,几位少詹事都被派往外地,官印也都随身携带,是无论如何,用不到京城的。薛大人,你说呢?” 相宜点头,“从图上看,这官印确实是下官的。” 第383章 背主忘恩 “既然这官印是你的,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孔临萱道。 李府尹冷眼朝她看去。 她神色一紧,悻悻地闭了嘴。 相宜从容道:“看上去像我的官印,实则不过是像而已。” 李府尹疑惑,“像?” 相宜拱手道:“还请大人稍后,下官派人回府去取官印,您一看便知。” 李府尹:“速去。” “谢大人。” 同行有东宫的人,相宜叫了两个人,回府里去找云鹤。 公堂上,彩云被打得满嘴血,还是抓住机会向李府尹哭喊,一个劲儿为孔临芷喊冤。 “你家姑娘有你这样的忠仆,当真是有福气。”相宜忽然道。 彩云看了她一眼,面露警惕,旋即眼神一转,恨道:“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话来装好人,我是亲眼见着姑娘被你诓骗的,就是死,我也要为姑娘讨个公道,将你绳之以法!” 孔老夫人哽咽道:“好孩子,你这样真心,不论今日事如何,日后回了府,我一定将你当亲女儿一般待。” 彩云闻言,却伏地痛哭。 “我这样的残破之身,如何还有面目回府里伺候主子?等我们姑娘入土为安,我就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一生一世为姑娘祈福,只求姑娘来世投个好胎,一生顺遂。” 相宜冷眼看她演戏,嘴角扯动讥讽的笑,问道:“什么叫好胎?” 彩云一怔,不敢置信地抬头。 这般严肃场合,她不明白,相宜为何如此从容。 “旁的不说,我必定向上苍祈祷,叫姑娘来世不要遇到你这样的毒妇!” “我是毒妇?”相宜弯腰,用手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头发,“你背主忘恩,又算什么呢?” 彩云眼神一闪,避开她的动作。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相宜冷笑。 孔临萱不服,怒道:“你害死临芷不够,还要诬陷一个孤苦无依的人?” “闭嘴!”孔临安忍无可忍,“这里是公堂,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胡言乱语?” 孔临萱还想开口。 孔临安已经对李府尹拱手道:“大人,还请您屏退闲杂人等,下官乃是死者兄长,一应疑问,有下官在此便足够。” 李府尹对孔临萱母女本就没好印象,听他这么说,自然乐意。 “来人,请孔老夫人和孔姑娘去后面坐着。” “是!” 孔临萱不服,想要留下,然而转头对上孔临安冰冷的眼神,她心中一虚,到嘴边的话也给咽了下去。 堂上,李府尹问相宜:“薛大人,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相宜拱手,“大人可知道京城有一家胭脂铺子,叫醉江南?” 李府尹:“自然知道,京中贵女所用胭脂水粉,都出自他家。” “不错。”相宜点头,“不过大人大概有所不知,这家铺子不但卖昂贵的胭脂水粉,还卖头油。她家的桂花油,一瓶要三两银子。” “那又如何?” 相宜弯腰,问彩云:“你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 彩云已经意识到相宜要说什么,眼神闪躲,没能立即回应。 第384章 撒谎成性的丫头 孔临安察觉不对,替彩云说了。 “五百钱。” 相宜点头,再次看向李府尹:“大人,这丫头头上所用桂花油,正是出自醉江南,所以下官好奇,是怎样的丫头,舍得用半年的月钱去买一瓶桂花油?” 李府尹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彩云。 彩云立刻道:“大人,奴婢没有,奴婢用的是最寻常的桂花油。” “是不是,只需要请醉江南的掌柜来一闻,便知真假。”相宜说。 彩云噎住,仿佛瞬间被遏住脖子的水鸟,发不出一点声音。 片刻后,她急道:“奴婢所用头油都是姑娘们用剩下的,今日头上的,乃是数日前所用,奴婢真不知道,姑娘的头油如此贵。” “你伺候你家姑娘,竟不知她的胭脂水粉价值几何?” “姑娘所用之物贵重,我等身份卑微,怎能样样都触碰?”彩云狡辩。 相宜冷哼,绕去了孔临芷身边。 她掀开了白布。 孔临安觉得死人不祥,下意识要拦她。 一众官差也看愣了,没想到这薛大人如此胆大。 然而相宜却还有更胆大的,她伸手小心拿起孔临芷的一缕头发,对彩云道:“你说姑娘的贵重之物你碰不到,那你家姑娘必定不是对下人大方的,她自己用的头油都是寻常货,又怎会将昂贵的醉江南赠予你?” 说罢,她略微抬手。 “来,自己过来闻闻,你家姑娘头上是怎样的味道,是不是比醉江南的桂花油还要贵重!” 彩云脸色苍白,余光扫了眼孔临芷泛青的脸,吓得浑身都在哆嗦。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还有,我家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不要亵渎我家姑娘的遗体!” 相宜冷哼,重新小心地盖好白布。 她对李府尹道:“大人,这丫头撒谎成性,背主求荣,她所说之话,句句不可信。” “不!”彩云连忙上前,说话间,又吐出一口血,但她仿佛感受不到疼,说:“大人,您不能听她两句话,便否了奴婢的证词啊。奴婢在头油这件事上是撒了谎,那是因为,这头油是奴婢捡来的,奴婢晓得,大约是府里主子遗失了的,说出来,只怕奴婢要受罚。”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受罚?” 彩云眼神闪烁,想了想,说:“奴婢不怕被罚,但奴婢怕旁人说奴婢盗窃,到时候再连累我家姑娘名声啊!大人,求您明鉴!” 李府尹皱眉。 “好了!”他低斥一声,转而看向相宜,“薛大人,即便这丫头在油头一事上撒了谎,本官也只能怀疑她是拿人钱财,受人指使,本官会派人去查问,她这银子是从何处来的。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你不能凭借此事,说她的证词不可信。” 相宜从容不迫,“若是这丫头的证词和诉状都有问题,大人是否可以认定,她是污蔑下官?” “那是自然。” 相宜点头,问彩云:“你方才说,我是因为与你家老太太有私仇,所以才害你家姑娘,是不是?” 第385章 林玉娘到来 彩云略有迟疑,但很快又一口咬死。 “不错!” 相宜转而对李府尹拱手,“大人,下官曾在孔家数年,对孔家之事略有了解,死者与嫡母之间并非真是母女情深。孔老夫人对庶出子女并不在意,此前,她还曾将死者姐弟俩送往庄子上,以图眼不见为净!试问,我若是真要报复孔老夫人,又怎会去害一个庶女?” “大人,不是的,我家姑娘颇受老夫人疼爱,老夫人病了,我家姑娘日日服侍在侧!”彩云急道。 相宜神色冷漠,“那是因为你家老夫人为人刻薄,庶出的女儿若是不讨好她,在府中连月例都不一定拿得到。” “你胡说!” 相宜懒得与她饶舌,直接对李府尹道:“大人,下官所说是否属实,您问一问孔大人便知。” 李府尹当即看向了孔临安。 孔临安眉头紧锁,余光扫了眼相宜的背影。 他母亲是何等人,他心里有数。 然而毕竟在外头,他不能不给母亲面子,也不能不维护孔家的名声。 可若是说假话,那便是做伪证。 别说他不屑做此事,事关相宜,他也不想如此。 深呼吸一口,他面无表情,对李府尹道:“大人,下官的母亲与庶妹之间的确没有那般母女情深,不过庶妹伺候在母亲身侧,尽心尽力,母亲也是很怜惜她的。” 李府尹有数了。 彩云见状,试图在多说两句。 此时,去薛府拿官印的人已经回来。 相宜接过官印,走到李府尹案桌前,借用了印泥。 她在空白纸张上落下官印,旋即将印有官印的纸递给李府尹。 “大人,还请您仔细对比。” 李府尹皱眉,将两张纸上官印放在一处细看。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 “这出城文书上的官印少了两笔?” 相宜点头。 堂下,彩云愕然。 她本就是一个小丫头,跟在孔临芷身边,平日里连像样的赏赐都没见过,自然不知道,官印少两笔代表什么。 相宜说:“大人,下官斗胆,说上一句,这张印有下官官印的文书,根本做不得证据。文书可以造假,官印也可。” 李府尹沉默。 事实如此。 他拿到文书时,也是这么想。 只不过毕竟死的是孔家的女儿,他不得不把双方叫到一起,看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 现在看来,孔家的状告根本站不住脚。 “大人,奴婢是人证啊!这文书是奴婢亲眼看着薛氏拿给我们姑娘的,绝对不会有假!”彩云连连喊冤,“请大人明鉴,奴婢句句属实!” “是否属实,本官自有定论!” “大人……” “你若是没有旁的证据,本官便要先将你收押,容后再审!” “且慢!” 一道清晰有力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相宜不用转身,已经听出是谁的声音。 林玉娘。 呵。 来得够巧的。 她看了眼地上的孔临芷,沉沉舒了口气。 花儿一般的年纪,就这样死了。 有些人,已经不配为人。 林玉娘到了堂上,刚好站在相宜身边。 相宜迈步,离她远了些。 第386章 后悔娶了林玉娘 “下官拜见李府尹。” 李府尹瞧瞧林玉娘,再瞧瞧相宜跟孔临安,不由得头疼。 人命官司尚有蛛丝马迹可循,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只怕是剪不断,理还乱。 也幸亏太子不在,否则,若是为了这薛大人,太子也来旁观,那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林大人,这是公堂。” 林玉娘道:“下官过来,是因为死者乃是家中小妹,我素来疼惜她,她如今枉死,我必得为她讨得公道才行。” 李府尹看了眼相宜,对林玉娘道:“此事目前来看,死者乃是死于窒息,毙命时间,是昨日戌时前后。你府内丫头坚称,主子是被薛大人所害,但从她方才的证词来看,漏洞百出,实在不足以为证。” 林玉娘恭敬询问:“不知证词有何漏洞?” 李府尹看了眼身旁推官,说:“你讲给林大人听。” “是。” 推官起身,将方才的事一字一句说清楚。 “这么说,证词倒也罢了,细节之处尚需查访,好比这丫头所说的几个贼匪,如今尚未抓到,若是抓到了,岂不是可以立即真相大白?”林玉娘道。 孔临安不悦,淡淡道:“李大人断案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何须你来教?” 林玉娘没看他,而是对李府尹道:“证词可以日后再说,至于那证据,不知大人可否让我看上一眼?” 李府尹一挥手,准了。 文书再次被拿下来,林玉娘亲手拿起。 孔临安从前喜欢她的大方端正,更喜欢她在人前人后的骄傲能干,如今却觉得她性子执拗,好出风头,专爱挑刺。 特特地来一趟,不过是为了给薛相宜找不痛快罢了。 如此心胸狭隘,和他当初所见所识的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儿,他满心懊悔。 再看前面,相宜单手背在身后,从容而立,似一株夏日青莲,灼灼其华,不染尘埃。 “这官印似乎少了两笔。”林玉娘道。 孔临安强行回神。 他有不祥的预感,觉得林玉娘必定要坏事。 果然,林玉娘道:“不过,要想让官印少上两笔,也并非难事,只需在盖印时,将印章上墨迹擦去些许即可。” 说着,她将文书还给推官。 堂上静下来。 李府尹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这章本就能伪造,缺不缺两笔,也没什么大意义。 彩云却好像抓住了活命的机会,喊道:“是啊,大人,定是薛氏早有防备,故意做出这破绽的!” “本官未曾问你的话!” 彩云一噎,不得不闭嘴。 林玉娘问李府尹:“大人,是打算放了薛氏?” “证据不足,自然要放。” 林玉娘轻哼,看向相宜。 相宜从容,也看向了她,“林大人,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不过,想问薛大人一句,行医救人的手,背地里却害人性命,你是否会夜不安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相宜应答如流,“何况,我从不信鬼神。” 说着,她忽然对李府尹道:“大人,下官忽觉那文书有异,不知可否容我再看看?” 第387章 李府尹命人将文书重新拿给相宜。 相宜接过,不曾查看细节,却是放在鼻前闻了闻。 忽然,她轻轻一笑,放下文书。 “大人,这文书的字迹不是下官的,且纸上独有一股异香,您可以闻闻看。” 李府尹疑惑,命人拿了回来。 “的确,有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人是男子,想来不曾了解过香料?”相宜道。 李府尹见状,知道她有话要说。 “这香料有什么讲究?” 相宜转向林玉娘,“这就要问林大人了。” 林玉娘睨她一眼,“你这是何意?” “林大人何必装傻呢?事实如何,林大人心知肚明。这文书上的字迹不是我的,只需细看,便能看出,是有人仿了我的,且我瞧着,有几个字,眼熟得很,倒像是林大人的字。” “你少血口喷人。” “林大人别急,字迹可以仿,我的可以仿,林大人的自然也能。但有一样是骗不了人的。” 林玉娘皱眉。 相宜说:“出自南洋的沁雪香,价值千金,且便是有银钱也买不着,必得是受了天家恩赐,才有机会获得。” 堂上寂静。 相宜看了眼文书,又对林玉娘道:“林大人,不久之前,贵妃娘娘曾赏赐过你不少金银宝贝,其中便有这沁雪香吧?此物一旦沾染,便极难褪去。” 林玉娘盯着她,忽然冷笑,从容道:“这东西虽难得,但并非只有我有,薛家富可敌国,想要这香难道是难事?更何况,你若是不曾用过此香,又怎能一闻便知?” “我不过是猜测罢了。”相宜莞尔,“自然了,我见识短浅,方才所说不过是胡言,那香我不曾见识过,想来必定是奇香,说到奇香,自然就想到不日前进贡的沁雪香了。” 她对李府尹行礼,恭敬道:“大人,为防万一,还请大人请宫中掌管此物的女官前来辨认,想来,是极容易的。” 李府尹看了一眼林玉娘。 林玉娘面无表情,眼里已有冷色。 “也罢,既如此,便请宫中女官来一趟。”李府尹道。 推官头疼,没想到这桩命案要牵扯这么多人,还个个都是官身,这么审下去,只怕连宫里的贵人也要牵扯进来。 然而事已至此,也不好不去请。 堂上,林玉娘和相宜分立两侧,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二人势同水火。 后侧,孔临安不动声色观察两人。 他心中有数,薛相宜并非无事生非的人,她既然说了沁雪香,只怕文书上必定是沁雪香。 林玉娘。 她竟然敢杀临芷,就为了对付薛相宜!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背脊发寒,犹如置身隆冬。 京兆府距离女官署有些距离,至少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一年轻女官姗姗来迟。 李府尹也不废话,直接问对方:“吴掌事,劳烦你看看这文书,上面沾染的是否是沁雪香的气味。” “是。” 吴掌事接过,低头细闻。 堂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彩云面色苍白,仍紧盯不放。 终于,吴掌事放下了文书。 第388章 确是沁雪香 “吴掌事,如何?”李府尹问。 吴掌事躬身行礼,说:“大人,下官辨了,此文书上所沾染的……” 众人竖起耳朵。 “确是沁雪香!” 林玉娘愕然。 彩云也瞪大了眼睛。 李府尹默了默,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如今太子未归,宫中贵妃独大,这小小掌事,竟然敢说实话。 相宜也诧异,她料定来的人不会说实话,早已做好准备。毕竟东宫的人在外,李君策身边的人都是人精,不用她安排,便早已经去请旁的女官来,以防不测。 没想到,这吴掌事胆子倒大! 林玉娘下意识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匆忙改口:“即便文书上沾染的乃是沁雪香,也不能证明,是从本官处沾染的!” “吴掌事,你说是不是?”她冷声问吴掌事。 吴掌事点头,“沁雪香难得,的确并非林大人所独有,安国大长公主处有,林国公夫人也有,宫中景贵嫔也曾受过陛下赏赐,哦,不过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景贵嫔受宠。其余的,下官回去得细查,再来回禀大人。” “不必了。”李府尹神色复杂,“贵人们与这孔姑娘素不相识,为何害她?连作案动机也没有,那是胡闹。” 相宜说:“或许,是贵人们将香料赏赐了旁人,旁人造假了这份文书,栽赃陷害林大人与我呢。” 李府尹:“……” 吴掌事道:“薛大人所言有道理,只是下官斗胆说一句,这香料沾之经久不散,却极易受潮受热变味,从制成开始,几乎年年的味道都不同。方才那张文书上的香气,据下官看,必定是新香。” “这新香,有几人有?”李府尹问道。 吴掌事:“唯有林大人。” 堂上再度寂静。 李府尹转向林玉娘,“林大人,你作何解释?” 林玉娘眼神一转,忽然道:“大人,下官方才忘记说了,这沁雪香,下官早已尽数赠与小妹。” 李府尹默住。 彩云赶忙道:“对,奴婢知晓的,夫人早将这宝贝香料给了咱们姑娘,姑娘爱得跟什么似的,放在衣柜里,一丁点儿也不舍得用。” “这么说,这香料如今还在你家姑娘衣柜里了?”相宜道。 彩云哑口。 他们现在都在堂上,便是孔老夫人和孔琳萱也在后堂,必定无人回去报信。 何况,这沁雪香现在在哪儿,也没人知道。 若是李府尹派人去孔府搜,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气氛焦灼起来,李府尹不曾立刻发话,而是不动声色看了眼林玉娘。 如今宫中情况不明,他是京兆府尹,对皇帝的情况知之更少。 但贵妃得宠,林氏受贵妃器重,这却是人人皆知。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得罪林氏。 至于相宜,他就更不愿得罪了。 太子不在京中,那也是太子。 说句难听的,皇帝若有不测,事急从权,太子在淮南颁布即位诏书都可。 “林大人,你如何说?” “下官牵涉其中,自然不能随便离开京兆府。” 第389章 以命相博 “但仅凭一张沾染了沁雪香的文书,就断定此事与下官有关,下官自然不服。还请大人细细查访,还下官清白。” “这是自然。” 李府尹警惕,又看了眼相宜。 “既如此,薛大人你可先行离开。” “不可!” 忽然,彩云尖声阻止。 众人朝她看去。 李府尹厌恶不已,即便没有证据,他断案多年,也知道这丫头嘴里没有实话,十有八九是卖主求荣的。 “你所说证词尚待证实,若有虚言,本官还要治你的罪,如今且少攀扯他人,安分些!” “不!”彩云仿佛变了个人,一脸无惧,“大人,这薛氏是害我家姑娘的罪魁祸首,怎能轻易让她离去?” “放肆!” 惊堂木再响。 李府尹道:“薛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轻易不能离京,便是她有问题,本官也可随时传她到京兆府,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 “谁都知道,她受宠于东宫,想离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彩云!”孔临安怒斥,“休要胡言!” 李府尹也震惊,没想到这丫头忽然不要命,竟说话如此没有顾忌。 彩云回头看了眼孔临安,脸色更加慌张,对李府尹道:“大人,你看到了,我家大爷对薛氏显然是旧情难舍,他出身孔家,人脉极广,若是薛氏有罪,他想送薛氏离京,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啊。” 李府尹暗气,后悔刚才没有将这丫头早点下狱,现在也不会有这么棘手的时刻。 “满嘴胡言!”他不再犹豫,吩咐差役,“将她拉下去,关进牢房,押后再审!” “是。” 眼看事已成定局,彩云忽然站起。 相宜快速看过去,敏锐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恐惧和决绝。 电光火石间,她一边冲向彩云,一边大喊:“她要寻短见!” 果然,话音未落。 众人都不曾回过神,彩云径直冲向了旁边的大柱子。 砰! 血溅当场。 众人震愕。 相宜只觉血雾扑面,血腥味浓烈至极。 好手段。 好毒辣。 为了对付她,用上两条人命。 堂上混乱,推官急忙叫了人去请郎中,试图留住彩云的命。 好笑的是,仓皇中,他竟忘记,相宜和林玉娘都是大夫。 “薛相宜,救人!”孔临安喊了一句。 相宜回神,强忍作呕感,冲上前去帮彩云止血。 但彩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推开,颤声道:“毒妇……” 说着,费尽力气,爬向孔临芷的尸身。 换谁看了,都不会怀疑,这是个忠心为主的忠仆! 李府尹也没料到,一时间都有点怀疑,是否方才自己判断有误。 后堂的孔老夫人听到动静,在孔琳萱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赶到堂上。 见状,当场大哭。 “傻丫头啊,你这么做,叫我们孔家如何对得起你啊!” 相宜漠然。 很快,孔琳萱就愤怒指向她,对李府尹道:“大人,物证不够,人证拼了命也要指证她,难道还不能将她收押,严加审问吗?” 李府尹不语。 第390章 入狱 如今这情形,李府尹将不将相宜收押,已经不是证据说了算,而是看能说了算的人,究竟是谁背后的人。 他扣下相宜,有例可循。 放了相宜,也不过分。 端看…… “大人,宫中有内监过来传旨!” 李府尹立即站起,“哪位贵人的旨意?” “贵妃娘娘!” 李府尹立即下座,同时不动声色看了相宜和东宫几人两眼。 相宜暗道不好,这种时候来的是贵妃懿旨,必定是宫里出了变故。 否则皇帝好好的,贵妃绝不会公然插手京兆府的事。 她心下焦躁,只恨不得李君策赶紧回来。 不多时,穿着总管服制的太监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也都是崔贵妃身边的人。 李府尹走下座,恭敬接旨。 众人分跪两侧,各怀心思。 “贵妃娘娘口谕:京兆府的事儿本宫都听说了,薛氏也好,林氏也好,虽是女官,但也不能违背大宣律例,有罪无罪,都要查问清楚,还逝者一个公道!” 太监声音尖锐,宣读口谕,更像是吟唱戏文,听得人难受。 相宜低着头,已经琢磨出崔贵妃的意图。 果然,李府尹只犹豫片刻,便下了决定。 “请内官回禀娘娘,下官必定秉公办理。” 说罢,他起身对推官道:“请林大人、薛大人一同留下,收拾出两间干净的牢房,在本官查问清楚之前,不要薄待了两位。” “是!” 眼见相宜要被带走,孔临安试图开口,相宜给了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现在这情形,多说无益。 林玉娘将他们二人的举动收入眼底,不由怒火中烧,气愤不平。 孔临安,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同时入狱,他不想着救她,第一时间竟是想着帮薛相宜脱困!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选了这么个人。 想到这儿,她眼神闪过狠戾,不再看孔临安,毫不犹豫地跟着差役离开公堂。 自始至终,相宜也是一言不发。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宫里的情况。 皇帝如何了,皇后又怎么办? 公堂上,她不曾多言,进了牢里,立即便找来狱卒,给了一张千两的银票,要对方帮她递话给李府尹。 狱卒拿着银票,两眼放光。 熟料,片刻后,狱卒却灰溜溜回来,将银票还给了她。 相宜心下一沉,强作镇定,“这是做什么?” 狱卒叹气,低声说:“薛大人,您就别白费力气了。上头已经吩咐过了,您如今清白不明,不能踏出这牢狱一步。” 相宜没在公堂上提给皇后看病的事,就是怕被崔贵妃的人一口回绝,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绕了这么一大圈,崔贵妃竟只是想困住她,以此断皇后生路。 或者,还有皇帝的性命。 她没为难狱卒,转身坐下。 李君策啊。 你最好是尽快回来,否则,你的那对父皇母后,我是绝对保不住了。 相宜深呼吸,头痛不已。 片刻后,她强打精神,还是决定做点什么。 李府尹是个墙头草,只要她做的不过分,对方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91章 林玉娘升官 宫中 皇帝再度晕厥,醒来后,头痛异常。 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淑妃趁机提出,让相宜来扎针止痛。 “一个拿人命做儿戏的庸医,也配给陛下诊脉?”崔贵妃不悦道。 淑妃冷脸,“京兆府还没把案子审清楚,薛大人是否有罪,还待商榷。贵妃,你我是后宫之人,干涉京兆府查案,已属不妥,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你为何还要拖延,难道是有意戕害陛下?” 崔贵妃美眸微瞪,旋即哼笑。 “淑妃娘娘这张嘴,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倒打一耙,把不是都推给本宫了。” “就事论事,薛相宜有本事只好陛下的头痛,且没证据证明她有罪!” 崔贵妃:“本宫绝不会让一个杀害前小姑子的女人靠近陛下!” “贵妃!” “够了!” 皇帝盛怒,一把打翻李泰手中酒杯。 “是嫌朕死得不够快吗?吵吵吵,一刻也不得安生!” 淑妃皱眉闭嘴。 崔贵妃倒淡定,命人拿出一瓶药,倒出一颗喂到皇帝嘴边。 皇帝烦躁,“这是什么?” “陛下放心吃吧,这是林大人开的药,只要一颗,片刻间,您的头疼就能缓解。” 皇帝有些不信,然而他头痛欲裂,实在由不得他多想。 再一看贵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淡淡幽香,拢在袖间,他深吸一口,便有心旷神怡之感。 至此,防备卸下大半。 他张口,吃进了丸药。 淑妃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底下太医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却是无从开口。 殿内静下来。 不多时,皇帝睁开眼,脸色竟真的有所好转。 崔贵妃擦了擦眼泪,关切靠近,“陛下,可好些了吗?” 皇帝头痛稍缓,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更有飘飘然之感,再多的脾气,对着她也都成了绕指柔。 “爱妃,这药果真有奇效。” 崔贵妃红了眼,“多亏了林大人,虽说她家中小妹没了,她心里难受,但出宫前,还是惦记着陛下。否则,否则臣妾真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点头,“林氏的确有才。” 淑妃开口打断:“皇上,这药还没给太医看过。” 皇帝皱眉。 崔贵妃看向淑妃,“淑妃姐姐,药有没有用,陛下难道不知道?” “这世上有许多虎狼药,吃时不觉,过后才知,陛下乃万金之躯,入口之物,岂能不经太医院查验?” 崔贵妃叹气。 “荷香,把药拿给淑妃娘娘,让她好好看看。” “是。” “不必了。”皇帝出声阻止。 他没看淑妃,而是握住了崔贵妃的手。 “爱妃太较真了,这药有用没用,朕心里有数。” “皇上——”崔贵妃落下泪来。 皇帝心疼不已,勉强抬手帮她擦眼泪,旋即扫了眼底下的太医,眼里都是不耐。 “这么多人,却不如一个女医管用。” 众人不敢言语。 皇帝便对崔贵妃道:“先将林氏放出来,让她顶替秦司医,掌管司医司。” “陛下,林氏身上牵扯一桩人命官司!”淑妃惊道。 第392章 你死定了 “薛氏身上牵扯人命官司,淑妃姐姐就为她求情,怎么,轮到林氏就不行了?”崔贵妃道。 淑妃从容道:“就事论事,京兆府的办案流程你我都清楚,从现有证据看,林氏和这桩案子绝对脱不了干系。可薛相宜不同,针对她的证据都站不住脚。” “人证为了咬死她,已经撞柱而亡了!” “撞柱而亡,也有可能是被收买。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要的是铁证如山,而非看证人是否舍得下血本!” 崔贵妃气得头晕,当即身形不稳。 皇帝见状,赶紧扶住了她。 “爱妃!” “太医,太医呢!” 等在一旁的太医立即动身。 崔贵妃的侍女却说:“陛下,娘娘的身子一直都是林大人调理的,旁人照顾娘娘,怕是不妥啊。” 皇帝再不听旁的,当即命令:“放林氏出来!” 淑妃上前,“陛下!” “够了!”皇帝冷下脸,“淑妃,朕看在你伺候朕多年的份儿上,不治你几次三番顶撞贵妃的罪。回你自己宫里去,不要再无事生非,反省去吧。” 淑妃默住。 她盯着皇帝,半晌无语。 皇帝被她看得不自在,皱眉道:“放肆,你怎敢这么看着朕?” 淑妃不语,深深一眼后,低头行了一礼。 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皇帝下意识要叫住她,却听旁人惊呼:“贵妃!贵妃晕过去了。” 闻言,皇帝哪还顾得上旁的,只一心在贵妃身上。 …… 京兆府 相宜给崔莹写信,再三叮嘱,要她按时为皇后治疗。 幸好,李府尹还算照顾她。 然而没多久,宫里太监亲自过来,竟是接林氏出去的,且当着她的面,宣读了林氏升为司医的贵妃口谕。 “林大人,恭喜啊。” 林玉娘笑着应了太监,起身后,说:“公公贵人事忙,不如先回去,容我跟薛大人说两句话,立即便进宫。” “那您可得快点儿,贵妃娘娘和皇上都等着您医治呢。” “这是自然。” 相宜听着他们的对话,淡定放下笔,起身到牢房门口,等林玉娘赐教。 见她如此从容,林玉娘倒有些意外。 “都成阶下囚了,还能临危不乱,你是觉得,太子会回来救你,是吗?” 相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林玉娘冷笑,“虚伪!” 相宜看着她,直白道:“你们对皇上做了什么?” “皇上龙体康健,我们为皇上做的,只有多加进补,让皇上能万岁千秋。”林玉娘说着漂亮话。 相宜走近,压低声音。 “我已经在牢狱里,按照你们的计划,应该很快就会送我上路。怎么?林大人到现在,都没胆量让我做个明白鬼?是怕我死后缠上你,还是你觉得,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少拿话激我。” 相宜:“若是没有旁的话,林大人,早些进宫吧,陛下和娘娘等着你呢。” 林玉娘轻哼,眼神一转,却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件事你说的不错,薛相宜,你,死定了。” 第393章 冒险进宫 相宜静静看了林玉娘两眼,忽然想到她刚到京城时的模样,虽不算明丽惊艳,但浑身上下都是傲气,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 这不过数月,便跟换了个人似的。 作为医者,罔顾性命。 作为臣子,玩弄权术。 同为女子,苦苦相逼。 她为林玉娘可惜,也觉得她可怜。 “林大人前程似锦,薛某不远送。” 她转身,重新坐到木桌前。 林玉娘没见到她仓皇脸色,心下不甘,冷哼道:“即便太子回来,你牵涉命案,又谋害皇帝,太子也救不了你!” 相宜充耳不闻。 林玉娘皱眉。 她眼神一转,又冷哼一声。 罢了。 虚张声势而已,这世上有谁是不怕死的? 她重重地哼了声,甩袖而去! 牢中安静下来,相宜长舒一口气,重新拿出纸张来。 她很久之前就抄经,拿起笔,便能凝神静气。 然而,想起林玉娘方才笃定的语气。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否是李君策在外遇险了。 否则,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她深呼吸,几次调整心绪。 夜色渐浓,牢狱毕竟是牢狱,比不得外面,总会有蚊虫之类。 相宜辗转难眠,忽然,听到女子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戒备。 “相宜?” 熟悉的声音,让她愣了愣。 起身往外看去,不是崔莹又是谁。 她先是一喜,随即心里沉了又沉。 “你怎么来了?” 崔莹不语,等着牢头打开房门。 “贵人,您动作快些,上头看得紧,小的也不好做。”牢头道。 崔莹点头,又从袖中拿出两张银票递过去。 牢头赶紧接了,快速离去。 “怎么回事?”相宜问。 崔莹面露急色,说:“按照你给的方子和扎针手法,我给皇后娘娘治了,白天还好好的,可不知为何,方才娘娘忽然呕吐不止,头痛欲裂,整个人都近乎疯癫之状。” 相宜愕然。 怎么会? 崔莹说:“你的方子会不会有问题?” 相宜细细回想,当初拿到方子,他们是在老鼠身上试验过的,其中,有活下来的。 中途好转,又转成疯癫之状,却是没有的例子。 她定下心神,摇头道:“初步的方子应当没问题,只是娘娘逐渐好转,体内毒素不够,方子里有以毒攻毒的路数,如今真正了毒药了。” “那怎么办?” 相宜头疼。 要调整方子,必得她亲眼看过皇后的症状才行。 否则即便有脉案,那也是贸然下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害皇后丢了命。 怎么办? 怎么办! “我要出去!”她下了决心,转向崔莹,“你有什么法子?” 崔莹皱眉。 忽然,俩人对视一眼。 相宜有点不大放心,“你独自在这里,能行吗?” 崔莹没犹豫,把衣服换给她。 “我毕竟是崔氏女,即便事发,也不会有人害我性命。反倒是你,以我的身份入宫,如果被发现,一定是重罪。崔贵妃当场绞杀你,都有正当理由。” 相宜明白。 但,她不能不去。 第394章 被当场抓住 从京兆府出来,相宜片刻没耽误,往皇后的凤栖宫去。 入夜时分,整个后宫都安静得很。 因是临时计划,崔莹没来得及安排人接应她,她从后门入内,独自摸了进去。 殿内,老妇人哭声隐隐,死亡的阴霾挥之不去。 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病势沉疴,却无一人照看。 相宜压下凄凉感,快步入内。 “嬷嬷,是策儿回来了吗?”女人虚弱问道。 陈嬷嬷低声抽泣,宽慰道:“娘娘,殿下就快回来了,你一定要撑住啊。” “不成了,本宫晓得,怕是见不着皇儿了。” “您福寿绵长,怎会见不着殿下?”相宜开口。 皇后愣住。 陈嬷嬷也是身形一顿,转身,看到相宜,立即露出惊喜神色。 “薛大人!” 相宜微笑,和寻常一样,坐去皇后身边。 皇后眼里闪过亮光,勉强抓住她的手,却没有寻医问药,而是问李君策。 “太子,太子回来了吗?” 相宜笑着给她把脉,低头,悄声道:“我已经收到殿下送来的急信,说是已到京城附近,今日深夜,或是明日一早就能回来了。” 皇后撑住一口气,“当真?” “臣怎敢有虚言,您万万要支撑住,否则殿下回来,该多伤心?” 皇后流下眼泪,“本宫也想撑住,只是头疼欲裂,恨不能立刻死了。” “微臣来了,你放下心,马上就不疼了。” 皇后闻言,闭上眼,眼角泪珠不停溢出,默默点头。 陈嬷嬷喜极而泣,想说些什么,又想起相宜还没把脉结束,只能紧张地盯着相宜。 终于,相宜收了手。 “薛大人,怎么样?” 相宜面色和缓,暗自松口气的同时,说:“嬷嬷放心,娘娘没有大碍,只是先前的方子药效过猛,娘娘身子受不住。” “那……” “我开一剂方子,您想法子,连夜把药抓来。” “好!老奴一定把药抓来!” 闻言,相宜利落起身,执笔开方。 忽然,外头传来动静。 皇后惊醒,“什么动静?” “没什么。”相宜从容起身,将方子交给陈嬷嬷,“或许是太子回来了,宫中各处要准备着接驾了。” 皇后攥紧手,面色一下子红润起来。 相宜不动声色,给了陈嬷嬷一个眼神,然后快速收拾了东西。 “微臣深夜来此,已犯宫规,娘娘恕罪,微臣得先告退了。” 皇后点头,好言道:“孩子,辛苦你了,你慢些走。” “好。” 相宜行了一礼,便往外走。 陈嬷嬷跟了上来,快速道:“薛大人,外头是不是……” “嬷嬷不必多想,照顾好皇后娘娘,我自有法子应付他们。”相宜道。 陈嬷嬷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薛大人!” 相宜闻言,转过身去。 只见陈嬷嬷曲膝,向她行了一礼。 她内心微叹,只道:“夜深露重,您给娘娘抓药,千万小心,我先走了。” “是。” 相宜转身,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月上中空,正是好时辰。 忽然!迎面一排灯笼,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395章 命薛相宜自尽 凤栖宫外,灯火通明。 火光照着一张张冰冷的脸,仿佛索命勾魂的无常罗刹一般。 相宜从容站定。 宫人分立两侧,给来人让出一条路。 不是旁人,正是林玉娘。 “薛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相宜微笑,“林大人言出必行,令人佩服。” 林玉娘轻哼。 “不是我有本事,而是薛大人你行事太过,罔顾法纪,藐视天家!待罪之人,还敢顶替他人,贸然进宫!” “我有罪没罪,林大人心里清楚。” “不管你有罪没罪,你此刻都该在京兆府的大牢里!” 相宜不言,站在台阶上,负手抬头,看了眼皎洁的月亮。 如此好的夜色,只能在此和这些人虚以委蛇,实在是辜负。 她深呼吸一口,问林玉娘:“想来贵妃娘娘有懿旨?” “薛大人果然聪慧。” 相宜眼里笑容讥讽。 林玉娘下巴抬起,高声道:“罪臣薛相宜,深夜顶替他人入宫,行事不检,为圣上、皇后平安计,也为了警醒众人,以儆效尤,本宫决定——命薛相宜自尽。” 相宜眸色微定。 林玉娘看着她好无裂痕的表情,觉得有点可惜。 她想看到的,是相宜痛哭流涕,最好是跪下求她! 不过细想想,没有人会不怕死。 薛相宜如此从容,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故作姿态,死到临头,还固守清高,装模作样! “来人,呈上来!”她命令道。 当即,一太监端着一股酒走出人群。 相宜冷笑。 准备得够齐全的。 “毒酒下肚,令人痛苦,贵妃娘娘命我自尽,想来是愿意发发慈悲,许我选一种喜欢的死法的?” 林玉娘这回真诧异了。 她没想到,薛相宜如此从容。 她忽然有点嫉妒,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句话说得简单,可事实上,很多人都无法超脱这一点,然而无法做到这一点,就注定只是个凡夫俗子,想位极人臣,翻天覆地,那是痴人说梦。 幸好,薛相宜命该绝于此。 此后世上,再没人能抢走她的风头。 假以时日,孔临安一定也会后悔,知道她这样的妻子是如何难得。 “薛大人想要什么死法?” “白绫。” “好。”林玉娘很爽快,“去,给薛大人准备白绫。” 相宜问道:“贵妃娘娘准我在何处升天?” “你想去哪里?” “承恩殿。” 林玉娘皱眉。 承恩殿,那是天胤宫的正殿。 天胤宫,乃是皇帝夏日避暑的宫殿。 旁的就算了,承恩殿距离凤栖宫有点距离,距离皇帝如今住的观星台倒是很近。 “你既拼命救治皇后,想来是与皇后情深,铁了心要替太子尽孝心的,既如此,何不就选凤栖宫偏殿?”林玉娘道。 “天胤宫虽远,但也是后宫宫殿,林大人受宠于贵妃,难道这点主还做不得?” 林玉娘听出她是在用激将法,但偏偏她还非得接招,否则在场有这么多宫人,日后她在后宫中如何立足? “好!”她下了决定,“本官答应你,许你在承恩殿……就、死!” 第396章 不信她能绝处逢生 夜已深,宫中实行宵禁,便是当值的宫人也不能随便走动。 相宜被押送到承恩殿,一路上也没见到几个人。 如果不出意外,她会被无声无息地处死,连尸体都不会有人看见。 林玉娘并不着急,一点也不担心相宜能绝处逢生。 太子不在宫里,皇后疯疯癫癫,淑妃被贵妃压制,如今这宫里没有人能救薛相宜。 薛相宜,必死无疑! 到承恩殿时,里头空无一人。 林玉娘命人将白绫拿上来,对相宜道:“安心赴死吧,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你的失身送还本家,这也是看在同为女子的份儿上。” 相宜淡淡一笑,“那我该多谢林大人了。” 林玉娘轻哼。 “可惜了,我还不能死。”相宜忽然道。 林玉娘眉心收敛,“贵妃娘娘金口玉言,要你立刻赴死,你敢不死?” “贵妃娘娘要我死,我自然不能抗旨。”相宜负手而立,从容不迫,“不过,承恩殿乃是天胤宫偏殿,别说是我,就是后宫的贵人娘娘,也不配在这里赴死。” “林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敢擅作主张,藐视天威。” 林玉娘怔住。 她脸色冷下来,扫过身后一众宫人。 方才薛相宜提出要去承恩殿赴死,这群奴才竟然没一个提醒她的。 贱奴! 她心中暗骂,面上不显,进宫多日,她已经明白,想要在宫中存活,不仅要有强有力的靠山,更要得人心。 这帮狗奴才敢阳奉阴违,十有八九是得了淑妃的好处! 她深呼吸,强压怒火,对底下人道:“来人,将薛氏押到暴室去!本官要看她在那里赴死!” 说着,她对相宜道:“本来我可怜你,许你死得体面,是你自己不识好歹,如今只能死在暴室中,那里头污秽不堪,届时不能干干净净地走,不要怨怪本官!” 相宜笑而不语。 林玉娘怒,“你如此神色,是觉得自己今日死不了了,是吗?” “我已在此,悉听尊便。” “好!”林玉娘低斥,“来人,动手!” 上来两名宫女,悄然对视一眼,旋即动手,不轻不重地押住相宜。 相宜没挣扎,再次走入黑夜中。 暴室距离承恩殿很远,几乎要绕过大半个皇宫。 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时辰。 相宜还没死,林玉娘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勒死相宜完事。 是以到了暴室,她也不让宫人入内,只带着几个心腹,另外叫了几个行刑的老嬷嬷。 她对相宜道:“我还是给你机会,你自己动手吧,免得让这些嬷嬷费事。” 相宜不语,只是拿起了白绫。 忽然,她看向林玉娘。 “你知道孔临安为何忽然不在意你了吗?” 林玉娘冷脸。 “我夫妻间情深意笃,用不着你在这儿妖言惑众,立即赴死,否则我要让嬷嬷们动手了。” 相宜说:“你有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缺陷,他曾经亲口跟我说,也是回京之后才发现,是以他夜夜难寐,连与你同床都觉得难以忍受。” 第397章 要林玉娘的命 室内寂静。 林玉娘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贱、人!” 相宜:“与你相比,我当不起贱人这两字。” “勾引太子,又与前夫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你还有脸污蔑我?”林玉娘震惊。 相宜冷笑。 她转身,在原本行刑嬷嬷的位置上坐下,说:“你一个官家小姐,明知孔临安有家室,却甘愿做外室,无媒苟合。做了外室还不够,又想要正室名分,这不是下贱,是什么?” “拿着我给的赈灾银两,却中饱私囊,坑害无辜百姓,这不是下贱?” “为了往上爬,不惜戕害皇上龙体,罔顾皇后性命,更是下贱!” “林大人,咱们叫这里的嬷嬷们评评理,究竟是谁更配这下贱二字?” 林玉娘气得脸色发白,有些事,宫里不是没人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决不允许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薛相宜…… 她该死! 忽然,她想到什么,眼里闪过狠辣光芒。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是到了黄泉路上,也不知悔改!” 说罢,她看向旁边的嬷嬷。 “上针刑!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嬷嬷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林玉娘的心腹宫女立刻训斥:“愣着做什么,还不听林大人的吩咐做事!耽搁了时辰,受针刑的就是你们了!” 众人纳罕,没想到这传说中的林大人如此狠辣。 再看相宜,依旧是一脸从容。 谁高谁低,还用得着想吗? 可惜啊,邪不压正,皇后倒了,淑妃也不济事,贵妃当权,林氏说话更管用。 “薛大人,得罪了。” 相宜面不改色,等着她们动手。 几个行刑嬷嬷还没见过这阵仗,受刑的站着不动,仿佛没弄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那可是针刑! 她们正犹豫,是否要让相宜跪下。 忽然! 一道身形闪过,经过她们身边,直直地朝着林玉娘而去。 “林大人!” 几个宫女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 相宜拿着白绫,到了林玉娘跟前,绕到她脖子上的同时,快速往前,利用白绫,将她勒在了舂米的石臼上! 她下手很有技巧,刚好将林玉娘的后脖抵住石臼边沿,稍一用力,林玉娘的脖子就得断。 室内众人,震惊。 “薛大人,不要乱来!”行刑嬷嬷劝解。 相宜不慌,手上力道加重,看蝼蚁一般审视挣扎的林玉娘。 “林大人,黄泉路上,你我相伴,也算不孤单了。” 林玉娘瞪大眼。 她没想到,薛相宜会这么大胆。 “你,你敢……嗯!” 她话音未落,相宜手上用力,切实地向她证明,她薛相宜到底敢不敢。 林玉娘被勒得脸色发白,拽白绫的手也逐渐垂下去。 几个心腹想救她,对上相宜狠决的眼神,又怕相宜一个不高兴,真的要了她的命。 一时间,僵持不下。 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有太监匆匆跑进来。 林玉娘抓紧脖间白绫,眼里流出希冀。 她这么久不去复命,必定是贵妃遣人来了! 第398章 请薛大人速去御前诊脉 “薛大人,薛大人!” 小太监跑进来,慌乱一顿喊。 众人不明所以。 林玉娘有些恍惚。 薛大人? 相宜眼神微转,心中有数,随手将林玉娘放开,重重地甩在地上。 林玉娘勉强稳住身形,剧烈咳嗽。 回过神,她不管任何事,忍着喉咙剧痛开口:“来人……来人!” “大人!” “拿下薛相宜,立刻,立刻处死她!” “不可!” 尖锐声音传来。 林玉娘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小太监跑上来,见相宜无恙,他连拍大腿:“薛大人,幸亏您没事!” 相宜拢拢袖子,“出什么事了?” “陛下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宫中有的是太医,为何要本官去?” “哎呦——!”小太监着急,“您去了就知道了,奴才们为了找您,都快把半个皇宫翻过来了。” 说着,招呼跟来的人。 “快快快,把辇轿抬进来,速速送薛大人去御前。” “是!” 场面忽然反转。 众人反应不及。 林玉娘勉强起身,还想再阻拦。 小太监冷脸道:“林大人,您消停些吧,只怕稍后,您还得去御前回话呢!” 林玉娘心里一咯噔。 前面,相宜已经出门,从容上了辇轿。 小太监们抬起她,一路疾跑。 皇帝依旧住在观星楼,深夜时分,楼上楼下却是灯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几个亲贵王爷都在,连左右丞相也在。 相宜一到,李泰亲自来接。 “薛大人,您快看看皇上。”他言简意赅,“一小时前,皇上便有抽搐之像,吃了林大人的药,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秦司医拿了药出来,说是您研制的,几位大人都看了,觉得可行,便给皇上吃了,情况大有好转,只是皇上一直不曾醒来。” 相宜点头,“容我先给陛下把脉。” “是。” 龙榻前,贵妃和淑妃都在。 贵妃哭成了泪人。 淑妃面无表情。 见到相宜,她们反应各异。 崔贵妃下意识挡在皇帝跟前,指责李泰:“本宫已说过,有太医在,皇上必定转危为安,谁准你将这个庸医找来?” “庸医?是薛大人的药,让皇上转危为安!她是庸医,那林氏是什么?”淑妃毫不客气道。 崔贵妃擦了擦眼泪,“皇上一直吃林大人的药,岂会有错?方才林大人的药下去,不曾立即起效,才让这庸医的药占了便宜!” 淑妃闭了闭眼,“胡搅蛮缠。” “淑妃,你还懂不懂上下尊卑?” “你我同属四妃,何来尊卑?” 眼看她二人要吵起来,成亲王怒斥:“够了!陛下还昏睡着呢!” 二妃沉默。 成亲王扫了眼相宜,做主道:“速去看看陛下,若治得好,本王替你说话,加官晋爵不在话下,若是敷衍了事,小心你的脑袋!” 相宜对于这种直来直去的贵人,反而有好感。 “王爷放心。” 她微一拱手,接过药箱,去了皇帝身边。 皇帝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相宜搭脉,眼神不经意扫向秦司医。 第399章 没本事的东西 林玉娘顶替秦司医后,相宜便找到了机会。 只不过,她没想到秦司医胆子这么大,敢早早就在皇帝的药里做手脚。她在皇宫里招摇地走了一圈,就是为了传递她遇险的消息,秦司医够果断的,竟趁着皇帝用药,加了东西进去。 区区一两味药,不过是让皇帝体内毒素翻涌,看上去凶险,实则无碍。 只是,冯署令恐怕都没这个胆子。 “林大人到——” 相宜从容不迫,继续把脉。 崔贵妃却仿佛找到了好筹码,对成亲王道:“皇上的身体最近一直都是林大人在调理,她更熟悉皇上的病情,让她一同看诊,更好些!” 成亲王一向瞧不起女官,更不喜后宫妇人干政。 什么林大人、薛大人,在他眼里,都是花架子。 若非太医院无能,他连薛相宜都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林氏的药方才根本没起效。 “皇上的身子就是让这些三教九流给治坏了的,我大宣太医院人才济济,若是一早让他们照看皇上,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成亲王不客气道。 崔贵妃愕然。 淑妃暗自轻哼。 林玉娘不悦,想要开口,抬眸对上成亲王冷冽眼神,到嘴边的话立即咽了下去。 上面,相宜刚把脉结束。 成亲王不耐道:“皇上如何?何时能醒?” 相宜直白道:“没有大碍,我为皇上扎几针,顷刻能醒。” 成亲王意外。 宫中太医多啰嗦,常常是三缄其口,没一句准话。 女医更不用说,唯唯诺诺,叫人心烦。 如薛相宜这般,敢直言顷刻能醒的,成亲王倒是头一回遇到。 他正要开口夸赞。 林玉娘忍不住出声:“王爷,还请容下官看一看皇上。” 成亲王皱眉。 相宜已经起身,命人去准备扎针的用具。 她扫了眼林玉娘,对成亲王道:“王爷,不如让林大人看看,说不定,她有更好的法子,不用扎针,也能让皇上醒来。” 成亲王面露疑虑。 林玉娘却觉得相宜在挑衅。 她从来都没怀疑过自己的医术,先前种种,不过是薛相宜侥幸。 正好,今日比一比,也好叫这帮乌合之众看清楚,谁才是女神医。 她向成亲王行了一礼。 成亲王一摆手,先对相宜道:“你扎你的针,她诊她的脉,莫要耽搁,速速去办。” “是。” 眼看相宜已经去准备。 林玉娘屏气凝神,认真给皇帝把脉。 然而,按上脉搏。 她竟没发现问题。 照理说,皇帝不该晕厥啊。 成亲王见她不语,催促道:“如何?” 林玉娘故作镇定,没有应声。 崔贵妃说:“王爷,稍安勿躁。” 成亲王轻哼。 又片刻过去,林玉娘额头上已经有汗珠滚落。 成亲王彻底失去耐心,没好气道:“好了,下来吧,没本事的东西,何苦在上面装模作样?” 林玉娘错愕,旋即面上涨红。 她进宫多日,虽然也犯过错,但即便被降旨贬官,也没听过这么粗俗的重话! 迎面,相宜拿着针袋上来。 林玉娘咬牙,恨得心里滴血。 第400章 先赏薛大人一条命吧 相宜说到做到,一套针法下去,皇帝立时便清醒过来。 成亲王大赞:“好!” 场上众人面色各异。 崔贵妃冷冷看了眼林玉娘,快步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面色虚弱,看上去病得很重,连开口询问情况的力气都没有。 李泰上前,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 皇帝长舒一口气,视线再度从众人面上掠过,眼底似有思索。 最后,他问相宜:“朕的身体到底如何?” 相宜拱手,说:“陛下,臣与冯大人已经说过。” 皇帝沉默。 崔贵妃见状,抚了抚皇帝胸口,“皇上,您先别急,方才几位太医给您把脉,都没把出什么,许是您近日太累了,等您歇会儿,再叫太医们给您看看。” 皇帝不语。 成亲王上前,直言:“皇上,您已经晕厥两次,若是太医还说您身体无碍,臣弟觉得,那便是太医院都是酒囊饭袋,合该将他们都砍了。” 一众太医:“……” 崔贵妃愕然,“王爷,怎能如此轻率?” “轻率?是本王轻率,还是贵妃你轻率?皇上身体,何等贵重?接连晕厥两次,三岁小儿都知道,必定有问题。你倒好,一口一个无碍,你是何居心?” “王爷!” 成亲王冷哼,说话毫不客气。 “世家女子,眼睛耳朵都是为娘家长的,又如何会真心疼夫家?” 崔贵妃闻言,险些晕过去。 林玉娘适时上前,扶住了她。 皇帝皱眉,虽开不了口,还是勉强抬起手。 李泰会意,提醒成亲王。 “王爷,皇上尚且不曾恢复,您就少说两句吧。” 成亲王冷哼。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为皇上诊脉?”他扫了眼跪了一地的太医,没好气道:“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没本事为皇上分忧,关键时刻,只能靠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真是丢人!” 众太医:“……” 相宜嘴角跟着抽搐。 殿内乱了片刻。 大概是皇帝觉得再不起来,这帮人能被成亲王折腾死,所以费尽力气,终于在两盏茶后,坐起了身。 崔贵妃见状,状态立即转好。 皇帝宽慰了她两句,又问相宜:“朕的身体较前次,是否更差了?” 崔贵妃眸色一凛。 皇帝这么问相宜,就说明已经相信相宜之前的说辞了。 那,他们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相宜实话实说:“陛下体内毒素确实更甚。” 皇帝默然。 忽然,刘太医站出来。 “陛下,薛大人说您中毒,臣不敢苟同。成亲王所言不假,您两次昏厥,必定是有恙,臣等才疏学浅,尚未发现病因。但若是中毒,脉象必定明显,臣等岂会把不出?” 成亲王也面露思索。 崔贵妃趁机道:“皇上,还是谨慎为上啊。” 皇帝应了声,对相宜道:“旁的暂且不说,你扎的一手好针,已经救了朕两次,朕该赏你些什么才是。” 相宜尚未言语。 淑妃便道:“那恐怕要请陛下先赏薛大人一条命,否则再贵重的赏赐,她也无福消受。” 第401章 巧舌如簧 “淑妃,你这是何意?”皇帝皱眉。 淑妃冷笑,“皇上不如问问崔贵妃。” 她态度恶劣,让皇帝也没法子。 “贵妃?” 崔贵妃上前,面色坦然,“陛下,臣妾方才赐死了薛氏。” “什么?” 皇帝震惊。 成亲王更是面色不虞,不等皇帝开口,便说:“薛大人不仅是女医,还是东宫官员,她的生死岂是你一个后宫妇人能决定的?” 皇帝虽然宠贵妃,但清醒的时候,还是知道孰轻孰重。 “贵妃,你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成亲王:“不管为了什么,她都没有资格赐死朝廷命官!”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知这个皇弟怎么忽然这么针对崔贵妃。 崔贵妃也红了脸,跪下道:“陛下,臣妾赐死薛氏是事出有因,便是再来一次,臣妾也照样留不得她!” “你!” 皇帝无奈,按住眉心道:“到底是为何?” 崔贵妃哽咽,咬唇不语。 淑妃冷笑,“贵妃一向振振有词,怎么,此刻却没话说?” “成亲王有一事说得不错,本宫的确没有资格赐死朝廷命官,这是大错。既然是错,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崔贵妃忽然抬头,“陛下,请您降罪。” 皇帝面色绷紧。 成亲王冷哼,“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好了,成亲王,你跪安吧。”皇帝道。 成亲王意外。 他还想说些什么,皇帝给了李泰一个眼神,李泰会意,亲自送他出去。 “王爷,请。” 成亲王没法子,重重一哼,甩袖而去。 “让太医们也都下去吧。”皇帝说。 “是。” 一时间,殿内空荡下来。 除了当事人,也就只有淑妃还在。 “贵妃,你说吧。”皇帝道。 崔贵妃擦了擦眼泪,还是欲言又止。 皇帝本就头疼,见状,耐心也逐渐散去。 “你虽是贵妃,但到底是后宫妇人,赐死朝廷命官怎么都说不过来,朕已经一再给你机会,既然你说不出口,那朕只好将你先禁足处置!” “皇上!” 一旁,林玉娘忽然跪下。 皇帝皱眉,不知道她想干嘛。 淑妃却是眼神轻蔑,不用林玉娘开口,她也能猜出,必定是有一番鬼话要说。 “你知道贵妃行事的隐情?”皇帝问。 林玉娘跪地叩拜,“陛下,娘娘行事却有隐情,只是微臣觉得荒谬,所以方才不敢言。” “既知荒谬,为何又要奉诏行事?” “娘娘所言,虽然荒谬,却是对陛下情深一片,微臣也不免动容。” 淑妃笑了。 “你稍稍动容,便是要了薛大人的命,林大人,你果真心慈啊。”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林氏,究竟情况如何,你细细说来。” “林大人,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叫皇上烦心。”崔贵妃哽咽道。 林玉娘却是一连急色,说:“娘娘,陛下对您也是情深一片,若是不说清,也是叫陛下心里难过,事已至此,何必再隐瞒?” 皇帝正了脸色,“林氏,你说!” “是!” 林玉娘叩头,“陛下,娘娘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第402章 鬼话连篇 “为了朕?” 林玉娘跪在地上说:“前两日,钦天监求见娘娘,说皇后娘娘所受邪祟侵害,已经越发严重,若再不加以克制,必定危害陛下您的龙体!” 相依冷笑。 早知会有鬼话,却不想是这种拙劣的鬼话。 皇帝也明白了,顿时不悦道:“怪力乱神之语怎可信?钦天监说皇后被邪祟侵害,与朕相克,难不成朕要赐死皇后?荒谬!” “皇上和娘娘鹣鲽情深,更与太子父子情深,自然不会如此做。可贵妃娘娘听了这话,却是日夜担心,早早就命人守在皇后宫前,关注娘娘的境况。” 淑妃冷笑,“这么说,你们是时刻准备要皇后死了?” “淑妃娘娘,慎言!” 林玉娘起身,严肃道:“贵妃娘娘也知道不可信怪力乱神之语,所以才命人在皇后宫前守着,记下娘娘发病的境况,再对比圣上龙体情况。”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病重,圣上龙体无碍,可今日,薛相宜去皇后宫里,为皇后诊治,皇上立刻便有不适!” 皇帝皱眉,“所以你们便要对付皇后?” “臣不敢,贵妃娘娘更不敢!” 崔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跪着上前,“陛下,臣妾有罪,臣妾与您说实话,您晕厥之时,臣妾是动过此念的,臣妾甚至恨自己不够果断,若是早下决断,您说不定就不会有今日之灾了。” “你荒唐!”皇帝无奈,“朕好与不好,与皇后有何干系,皇后若有侵害朕的本事,她怎会自顾不暇?” “可……” 崔贵妃张了张口,旋即低头,“皇上说得对,是臣妾鬼迷心窍。” 皇帝沉默。 相宜看得出,他虽然说贵妃荒谬,实则心里已经动容。 只不过,碍于名声,还有父子情面。 “皇上,贵妃娘娘到底不曾伤害皇后娘娘。”林玉娘又开口,“倒是薛相宜,她今晚入宫,乃是以待罪之身,顶替他人,冒名入宫!” 皇帝眸色一凛。 “冒名入宫?” “不错,臣将她当场抓获。”林玉娘仿佛找到发泄口,语速极快,“正因如此,贵妃娘娘才下了决定,要处置她。可即便有贵妃娘娘口谕,在行刑时,她竟然抗旨,且对臣大打出手,用臣的性命威胁一众宫人,准备强行离宫。” “什么?” 皇帝愕然。 他猛地看向相宜,“你竟敢在宫中动手?” 相宜跪下,从容道:“京兆府不曾判臣有罪,待罪之身一说,臣不敢苟同。至于入宫为皇后诊治,实在是不得已才出的下策,臣若是不冒名入宫,皇后娘娘性命难保。届时太子回宫,臣对不住太子,日后面对陛下,也对不起陛下!” “至于抗旨,陛下,臣乃是朝廷命官,贵妃娘娘无权处置臣,事关性命清白,臣不能不反抗,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不语。 下方,崔贵妃的大宫女却说:“若是真无辜,自当好生分说,林大人并不曾要薛大人立刻就死,此时满宫值班的宫人都晓得。” 第403章 太子殿下回来了 “荒谬!”淑妃怒斥,“性命当前,谁还想得到事后分说?便是要分说,也得留下命!” “依淑妃娘娘所言,日后岂非只要觉得自己没罪,便能忤逆犯上?” “你家贵妃只是贵妃,薛大人是朝廷命官,她的上峰是太子,主上是陛下!”淑妃道。 宫女噎住。 皇帝面色难看。 “淑妃说的有理,贵妃,此事你的确处置不妥。” 崔贵妃脸色一白,试图说些什么。 皇帝转向相宜,话锋一转,“薛相宜,你所犯重罪为何,你可知?” 相宜略思索,便说:“深夜冒名进宫,乃是大罪。” 皇帝冷哼,“你知道就好。” “若是人人如你一般行径,只怕不知哪一日,谁想谋反,也能随时随刻将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 说到此处,皇帝面色一凛,“为你打掩护的,是东宫的良娣?” 相宜心中一紧,知道皇帝疑心起来,防备心更是加重。 “陛下,崔良娣是担心皇后娘娘,更是因臣强烈要求,她比微臣年纪还小,心软,所以才帮了臣。” 皇帝不语。 相宜怀疑,他是联想到太子了。 一个良娣都能深夜把人送进去,何况太子? 哪一日若是太子谋反,岂不是轻而易举。 相宜没想错,皇帝确实想到了这里。 崔贵妃抬眸,感觉到皇帝的恐惧,不经意给了林玉娘一个眼神。 林玉娘会意,便道:“皇上,旁的不说,就凭这一条,至少该先将薛相宜送往京兆府关押,等审清她身上旁的官司,再对她进行判罚。” “皇上。”淑妃站了出来,“您龙体不适,还需要薛大人在侧,今日之事,薛大人不过是为了自保,权宜之计罢了!” “淑妃娘娘,你是太子的养母,心疼东宫的官员,臣能理解,只是薛相宜如此行径,难叫人觉得她没有不轨之心,她方才几针便让陛下无事,臣斗胆问一句,她是否也能几针要了陛下的性命?” “放肆!”皇帝怒斥。 林玉娘不慌不忙,垂眸跪拜。 殿内安静,皇帝审视的目光扫向了相宜。 不知过去多久,他冷冷道:“你扎针的手法是自创的?” “是。” “既如此,你将扎针之术教给太医院吧。你毕竟不是医官,为朕看病之事,还是交给太医院为好。” 相宜不曾犹豫,点头应了。 “至于你——”皇帝沉吟片刻,“你今日的确有功,朕不是赏罚不明之人,便算你功过相抵,朕不追究你的过错。” “谢皇上。” “不过。”皇帝看向她,“你身上还有人命官司,这却不是朕能赦免的。” 相宜一默。 皇帝道:“你将扎针之法写下,便回京兆府去吧,不要耽搁。” “是……” 淑妃还想再说两句,相宜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多说无益。 淑妃皱眉。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欣喜进殿,“皇上,太子殿下回来了!” 皇帝猛地坐起。 众人皆惊。 相宜呼吸屏住,攥紧了手,才保持住面上镇定。 第404章 薛相宜犯什么事了 一别半月,相宜却有种错觉,仿佛和李君策已有半生未见。 他身着玄色蟒袍进殿,面上虽有风霜,却神采奕奕,并无颓色。 相宜暗自将他打量一番,观他身形,的确是不曾受伤,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儿臣归来,拜见父皇。” 纵有猜疑,到底是多年父子,多日不见他,骤然相见,皇帝也不免红了眼睛,竟是打算亲自下榻来接。 众人皆惊。 李君策快步上前,拦住了皇帝。 皇帝面露动容,目光盯着他的脸,确定他无碍,才大大松了口气。 “你平安归来便好,自你出京,我与你母后,日夜挂怀。” 李君策道:“儿臣一切安好,回来路上虽有一二不稳,但都是有惊无险。” 皇帝连连点头。 殿内安静,无一人敢多嘴。 父子二人说着话,犹如寻常人家。 相宜暗自庆幸,李君策回来得早,皇帝病得不重,否则时间长了,只怕别说父子之情,皇帝连人都认不清。 说话间,李君策扫过全场。 “儿臣方才进殿,听说东宫的人犯了事?” 皇帝一默。 崔贵妃擦了擦眼泪,一时间,也没发出声音。 片刻后,林玉娘倒是胆子大,抬头回话。 “薛相宜身负人命官司,殿下,陛下只是要她回京兆府,接受审讯。” 李君策淡淡看了她一眼,旋即转向相宜。 “李府尹擅断案,你身涉命案,应当早被押入重刑牢狱,为何这般轻易就出来了?” “臣不曾入重刑牢狱。” 李君策皱眉,“但凡命案,都是重罪,你虽是东宫的人,也该受大宣律法规制,为何能与别不同?难道是仗着孤的名头,在外行事跋扈?” 相宜下拜,不曾立即开口。 殿内众人,也是沉默。 皇帝长舒了一口气,咳嗽出声。 李君策端起药碗,亲侍汤药。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不自在,伸手挡开了他的碗。 “薛卿虽与命案有牵扯,但京兆府不曾有证据,只是有个证人撞柱而亡,口口声声指证她,李府尹看在两条人命的份儿上,行事谨慎,才将她下了牢狱。” 李君策面不改色,仿佛并不在意。 “这命案可还有旁人牵扯进去?”他随口一问。 皇帝默住。 崔贵妃眼神闪躲,想要开口解释,瞥到皇帝眼神,赶紧住了口。 淑妃冷笑,说:“便是有旁人牵扯进去,那与薛大人也是不相干的,薛大人不过是东宫小官,京兆府要关她,贵妃要杀她,都是一句话的事。比不得林大人,受贵妃庇佑,同样在命案之中,且还有一二证据,却能轻松走出京兆府。” 她顿了下,话锋一转,“不对,本宫说错了,林大人不仅能轻松走出京兆府,还能升官,风光更胜往日!” “淑妃。” 皇帝不冷不热地开口。 淑妃却是面无惧色,对薛相宜道:“薛大人,你实在是时运不济啊,拜在了太子门下,早知如此,当日去贵妃宫里做个洒扫宫女,以你的医术,今日也能风光无限了。” 第405章 他真回来了 李君策仿佛没被淑妃的话影响,视线淡淡将殿内众人扫了一遍,旋即看向皇帝:“儿臣听说,父皇遇刺,是贵妃舍身挡刀,才免下大祸?” 淑妃皱眉,没想到李君策主动提起此事。 果然,皇帝闻言,看向崔贵妃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心疼。 “贵妃行事偶有不妥,但她对朕的忠贞,和对大宣的忠心,是毫无疑问的。” 他撑起身子,拉住李君策的手,“你是储君,日后也要孝顺她才是。” “皇上。”崔贵妃感动落泪。 李君策不为所动,忽然问道:“父皇可还记得,明德三年,您感染风寒,高烧数日不退?” 皇帝沉默。 相宜观其神色,怀疑是跟皇后有关。 接着,淑妃便冷笑道:“时过境迁,新旧交替,皇上只怕记不得,当年皇后也曾跪在雨中为您祈福,险些丢了半条命。” “哦,对了,那时皇后已怀有身孕,便是为着祈福,一个已经成形的女胎才给落了。” 皇帝面色难看。 “淑妃。”他沉下声,“你不要太放肆了。” “皇后娘娘一心为陛下,也只能落得朝不保夕的下场,唇亡齿寒,臣妾怕得很,近日日夜忐忑,寝食难安,皇上若是愿意给臣妾一个痛快,臣妾倒是感激不尽。” “你!” “淑母妃,你大概是累坏了。”李君策开口,“不如先行回去休息吧。” 淑妃也不愿多言。 相宜看她那脸色,仿佛多看皇帝一眼都难受。 好笑的是,皇帝虽怒于她的态度,却始终没说重话,更别提罚她了。 淑妃扬长而去。 皇帝连连咳嗽。 崔贵妃想上前伺候,李君策亲自动手,给皇帝顺气,伺候汤药,绝不假手于人。 皇帝面有动容,说:“你一路风尘辛苦了,皇儿,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见父皇。” 李君策不语,抚着他躺下。 “儿臣还得去看看母后。” 皇帝顿了下。 李君策说:“进宫的路上,儿臣已经听说了,母后的病,只有薛铮一人可医,还请父皇看在往日情分上,容儿臣先带她去看看母后,容后再谈她身上的人命官司。” 皇帝张了张口。 相宜身上的事,本就没有十足证据,若非崔贵妃插手,即便是死了人,京兆府也不会扣押她。 李君策乃是太子,熟知律令,明明可以把大宣律搬出来,他却不曾提,只谈情分。 皇帝不免惭愧,说:“也罢,你带她去吧,好好看看你母后,她为着你,日夜忧心。” “是。” 李君策也不多言,下榻离开。 相宜跟上了他的脚步。 直到殿外,晚风吹来。 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熏香,是上乘的龙涎香,相宜这才有实感,他的确是回来了。 即便是夜里,也是人多眼杂。 彼此不曾多言,一路往凤栖宫去。 时隔多日,破败的凤栖宫在深夜里宫门大开,迎来储君仪仗。 听到太监通报,陈嬷嬷匆匆走出来,一脸不可置信。 确定真是李君策,她连忙往回跑:“娘娘!殿下回来了!” 第406章 依旧住长禧殿 相宜出声提醒:“皇后病得不轻,一直惦记你,才撑了下来。” 李君策余光扫了她一眼,旋即脚步加快往殿内去。 皇后病重,此刻忽然满面红光,扶着陈嬷嬷的手,竟想朝李君策走来。 李君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边,赶忙将皇后抱起,小心放到床上。 “母后,儿子回来了,是真的,你莫要激动。” 闻言,皇后积压多日的委屈,一发不可收拾,一把抱住他,痛哭出声。 “策儿——!” “你总算回来了,母后日夜盼你,眼睛都快哭瞎了,却总盼不到你啊。” 李君策面色镇定,眼里的红却藏不住。 “让母后看看,可曾受伤没有?” 皇后想起什么,又赶紧坐起身,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李君策重复数遍:“儿子没事,您放心吧。” 皇后这才放心。 母子俩说话,彼此李君策离宫前,亲近许多,从前李君策总觉得母亲愚钝,不愿意多听无用的话,日常请安不过应卯,多日不见,皇后险些丢了性命,他在皇后面前,倒更像寻常人家的儿子。 亲侍汤药,比方才照顾皇帝还要小心。 皇后屡屡落泪,哽咽不止。 陈嬷嬷擦着眼泪,说:“殿下回宫,可曾去给陛下请过安?” 说到皇帝,皇后脸色虽不太好,但想到李君策回宫,必得先给皇帝请安,否则明日言官必定抓着不放,她紧张起来。 幸而,李君策说:“已去过,父皇知道母后病重,允了儿子先行离开,过来看您。” 听到皇帝关心皇后,陈嬷嬷很开心,正要说话,瞥到皇后神色,却丝毫不曾在意皇帝。 皇后看向相宜,说:“此番我能保住性命,多亏了薛大人。” 相宜没想到皇后忽然提到自己。 正要拱手自谦,李君策已经朝她看她,目色定定。 “薛大人功劳深重,孤心里有数。” 相宜试图张口,话到嘴边,却只能挤出一句:“殿下……言重了。” 皇后看看他二人,想说些什么。 陈嬷嬷适时开口:“为了娘娘,殿下想来是日夜兼程回来了,如今已是深夜,殿下还是先回东宫,也好早点休息啊。” 皇后虽然想儿子,但此刻见儿子平安,自然更惦记他身体。 “是是是,策儿,你快回去歇着吧,母后这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忧母后。” 李君策没急着走,起身给相宜让开位置,让相宜再把了一次脉,确定皇后已无性命之后,这才松口气。 陈嬷嬷亲自送他二人出殿,一路上,不停夸赞相宜。 相宜意识到,李君策屡屡侧过脸看她,虽是不经意,但她仍能感受到。 到了宫门口,陈嬷嬷终于住口。 “薛大人脸色也不好,想来是连日劳累,回了长禧殿也要好生歇着才是。” 相宜本在纠结,今晚在哪里休息,李君策不在,她住长禧殿也就算了,他回来了,她还住长禧殿,必定要招惹闲话。 陈嬷嬷这么一说,她倒没了犹豫机会。 李君策命她同坐辇轿,往东宫去。 第407章 牵她的手 凤栖宫内,陈嬷嬷回到皇后身边,却见皇后原本满是喜色的脸上,多了一抹愁绪。 “娘娘,怎么了?” 皇后叹气:“你方才怎的拦我?” “娘娘是要向殿下提及薛大人名分的事吧?” 皇后坐起身,“你觉得本宫不该提?” 陈嬷嬷不答反问:“娘娘想给薛大人要个什么名分?” 皇后默了默,“她是商贾之后,封个良娣也算够了。” 陈嬷嬷不语。 皇后顿了下,一咬牙,说:“若是太子喜欢,封个侧妃也可。” 陈嬷嬷无奈,戳穿皇后的担忧,“娘娘,依老奴看,太子殿下既不想薛大人做良娣,也不想薛大人做侧妃啊!” 皇后大惊。 虽心中早有猜测,但听陈嬷嬷说出来,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策儿竟想要她做太子妃?” 陈嬷嬷叹气。 “这怎么行!”皇后立刻否了,“策儿是储君,他的太子妃必得是高门贵女,一是般配,二来也对他的前程有助。” “除了出身,那位薛大人旁的都是顶顶好的。”陈嬷嬷说。 皇后不否认这一点。 “薛氏是好,若是她有杨氏的出身,那本宫自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立即奏请皇上封她为太子妃。” 闻言,陈嬷嬷说:“娘娘可别提杨氏了,老奴如今听到这两个字,都是后脊背发凉,恨得牙根痒痒。” 皇后沉默。 她已经知晓,害她的是那只镯子,杨氏送来的那只。 陈嬷嬷说:“娘娘难道不怕,日后和太子殿下同床共枕的太子妃,也和杨氏一般?” 皇后背后一寒。 陈嬷嬷继续道:“薛大人虽没家世,却有本事,更是妙手仁心,看她冒险来给您看诊就晓得,她对殿下一片忠心,情深意重。何况,她虽是商贾出身,可毕竟是富可敌国的薛家之后,她祖父说是将全部家产捐给国库,可毕竟只有一个孙女,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藏私?” 皇后眼前一亮,“你是说,她手里有银子?” “老奴也是猜测。” 皇后想到薛家捐给国库的,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掌权,兵权要有,钱粮也不可少。 若是薛相宜真有富可敌国的财力,那封她个太子妃,也不为过。 “薛家已经捐了那么多,当真还会再有吗?” 见皇后轻声嘀咕,陈嬷嬷不多言,让她自己琢磨。 反正,琢磨再多,最后也拗不过太子。 ―― 东宫 相宜坐在辇轿上,一路都不曾说话。 李君策也没开口。 直到落轿。 她还没动,李君策先行下去。 正要动身,李君策却在轿外停下脚步,朝里面伸出了手。 相宜愣住。 迟疑片刻,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小心些。” 相宜想到外面都是人,哪怕奴才们低着头,那也是逃不开人眼的。 她假装看不见,快速迈步出去。 熟料,刚一落地,李君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做,竟毫不犹豫,拉住了她的手,往长禧殿方向去。 相宜的心都快跳出来。 她试图抽手,却是枉然。 他握得太紧。 第408章 你要不要赏孤一口饭 相宜心跳不自觉加快,脑海里快速浮现在京城之外的故事。 一幕幕,清晰无比,忽然又像在昨天发生的一般。 到了殿内,酥山正在收拾床铺。 抬眸看来,李君策还没开口,她便已经低下头,顺便提醒相宜:“您家的两位姑娘一位回府里了,一位去了膳房,说要给您准备吃食。” 相宜张口,有些不自然地应了声。 正此时,一道身影闯进殿内,高声嚷嚷:“酥山姐姐,快来帮我一把!” 相宜一惊,赶紧抽手。 李君策却很坦然,握着她的手,往后看去。 云鹤端着锅子,热得满头大汗。 见相宜在,她本是一喜,眼神一扫,没想到李君策也在,而且还牵着相宜的手,她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东西。 “小心些!”相宜提醒。 云鹤赶忙应声,将锅子放在了桌上。 相宜用了大力,终于抽出手来。 她尽量面色自然,问道:“你怎么进宫了?” 云鹤瞥了眼李君策,解释道:“奴婢本不知您入宫的,是酥山姐姐派人去府里传话,叫奴婢和云霜回东宫,说您晚间出来,必定要有人伺候,还是我和云霜贴心些。” 相宜没想到酥山这么周到。 正要道谢,转念一想,酥山知道她会完好无损到东宫,必定是知道李君策回来。 李君策回来,不知有多少事要准备,酥山却提前去府内通知云鹤和云霜,那只能是李君策事先吩咐的。 他不在京城,怎的还有功夫关注到她? 这时,酥山已经拉着云鹤行礼告退。 她二人一走,长禧殿内便安静下来。 相宜没敢往后看李君策,自以为随意道:“这丫头,火急火燎的,大热天的,准备什么锅子。” 李君策道:“天热才要吃锅子,出了汗,再洗个热水澡,浑身都舒服。” 相宜不禁要笑。 “殿下在珍馐一道上,向来比旁人多些心得。”她转身道。 李君策负手而立,“既如此,你要不要赏孤一口吃食?” 他说得亲昵,哪里是储君的口吻,比好友还要更近许多。 相宜对上他眼神,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无处安放,只能双手背到身后,勉强维持面上镇定。 “这东西都是东宫的,微臣吃您的,用您的,怎敢吝惜一顿饭?”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君策也不多言,跟着她一道到桌边坐下。 他们一个是风尘仆仆,饱经风霜,一个是刚脱牢狱,历经生死,都是身心俱疲,此刻闻到肉香,殿内又有冰块,并不算十分热,实在是惬意畅快。 李君策问:“有酒吗?” 相宜想都没想,“您身上伤还未全好,不能饮酒。” “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他不以为意。 相宜:“四十七日而已,哪里是许久之前?” 李君策动作一顿。 抬眸,静静看她。 相宜一阵语塞。 耳后微热,她清清嗓子,说:“天热,东宫有上好的冰镇梅子汁……” 说到这儿,她忽然放下碗筷。 “殿下,崔莹何在?” 第409章 孤去看看崔良娣 李君策放下筷子。 仿佛汇报下僚汇报公事一般,说:“孤已经派人去接她,想必也快回来了。” 相宜略默,颔首道:“此番我能顺利见到皇后娘娘,多亏了她。” 李君策亦赞同:“她虽然崔氏女,倒的确与别不同。” 相宜提了下嘴角,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李君策接着便道:“孤记得,她也是女医?” “是。” “有此才华,又通晓情理,做个良娣委屈她了。” 相宜以为,他是要给崔莹提位分。 熟料,他接着说:“她应当立于朝堂,做个正经女官,造福于民。” 相宜愣住。 抬眸,与他视线交织。 李君策刚好夹起一块肉,顺势放进了她碗里。 相宜赶忙端起碗去接。 他却说:“烫的很,你放下。” 哦。 相宜放下了。 自打离了家,即便是在孔家那几年,用膳时,也嫌少有互相夹菜的举动。 大宣重礼,皇亲贵族更甚。 饭桌之上,更是讲究。 李君策给她夹菜,显然是在村中住着时,染上了“坏习惯”。 “方才说梅子汁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说到崔莹?”李君策挑眉,“舍不得给孤喝了?” 相宜微顿,旋即笑了。 “天热,梅子汁便是崔莹叫底下人做的,近日来,东宫里的下人,到了晌午,都有一碗梅子汁。” 李君策面色随意,“此举不错。” 相宜又道:“崔莹行事时,是以殿下之名,东宫上下无不感激您。” 李君策点头。 “若是如此,那她果真该做孤的幕僚才是。” 相宜:“……” 她不傻,能感觉到,李君策在“避嫌”。 可事实上,崔莹是名正言顺的良娣,反倒是她,与他只有君臣之名,该避嫌的,是她才对。 崔莹替她在牢狱中,也不知有没有受苦。 若是回来,知道他在长禧殿,又该作何感想。 她是和离过的人,知晓后宅女子的不易,实在不想让崔莹吃一遍她吃过的苦。 “崔良娣性情温和,对殿下你更是一片忠心,她刚刚回宫,若是知道您回来,必定高兴,您不如去看看她?” 李君策朝她看来。 她喉中一哽,话音顿住。 片刻后,李君策面色冷淡,说:“食不言,寝不语。薛卿,用膳吧。” 相宜默住。 接下来许久,李君策不曾再给她夹菜,二人相顾无言,只是对着一桌肉菜闷声出力。 终于,肚子里被填得满满的。 酥山过来,问道:“殿下,您今夜……” 话音未落,李君策道:“孤去看看崔良娣。” 酥山愣住。 相宜心中一窒。 云鹤闻言,赶紧看向相宜。 相宜快速压下心头浪潮,恭敬行礼:“恭送殿下。” 李君策连应都不曾应,迈步往外去。 他刚走,云鹤便急道:“姑娘,太子殿下怎么了?奴婢瞧着,倒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相宜在桌边坐下,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 只是想起崔莹,刚被封了良娣,李君策就出宫了,说起来,今夜才算是他二人的新婚夜。 李君策留宿,也是应当的。 第410章 沐浴时晕厥 相宜不急,云鹤急。 “姑娘,你说什么了,惹了殿下不高兴?” “殿下何处不高兴?” 云鹤接过相宜的衣服,说:“我又不傻,殿下不高兴,那是谁都看得出的。否则他好好地来见您,怎么中途去见崔良娣?” 相宜觉得头有点痛。 她本就是受了不轻的伤,事后又没有好好养着,连日操劳不说,就连睡眠都短于平日。 骤然放松,整个人似乎都在瞬间垮了。 云鹤正说着话,一转脸,见她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里,吓了一跳。 “姑娘!” 相宜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我案桌上有方子,你去命人抓药熬煮,等我沐浴后再喝。” “我还是先看看姑娘你头上的伤吧?” “不用,我有数,已经结痂了。” 云鹤见拗不过她,只能先去拿方子,但也不敢走远,叫了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 相宜靠在椅子里,思绪渐渐飘散。 冷不丁,又想起李君策那些话。 他说,要许她太子妃之位,遣散后宫,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闭眸,嘴角提起讥讽微笑。 真是糊涂了。 当朝储君,怎能如此。 便是祖父一生清净,身边也有通房,她有记忆起,那几个通房年纪也大了,仍旧是跟着伺候祖父的。 她撑起身,浑噩地进了浴桶。 水漫过身体,本该舒适惬意,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水成了厚厚的被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身体下沉。 忽然!耳边传来呼唤。 “薛铮!” 薛铮? 如今世上,大约只有一人会这么唤她。 相宜试图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撑不开。 眼前发黑,再看不清事物。 听觉再度回归,耳边是一男子声音。 “殿下,薛大人操劳过度,加之重伤未愈,又是伤在头上,所以才骤然晕厥。” 相宜内心叹息。 这几日真是太不爱惜身体,再忠君爱国,也得保重自身呐。 她这么想着,视线逐渐清晰。 定睛一看,身边是晃眼的明黄色。 她眯起了眼睛。 李君策见她醒了,眼里闪过喜色,立刻让太医上前来查看。 “臣这就去熬药,稍后再给薛大人处置脑后的伤。” 李君策一甩袖,“速去!” “是。” 太医离去,相宜扫过床下,见地上乌压压跪着一地人。 她试图开口。 李君策按住她肩膀,俯身看她,“有没有哪里痛?” 相宜微愣。 李君策却觉得她口不能言,面色更加严肃,急道:“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铮儿?” 铮儿。 谁许他这么唤她? 相宜心有不悦,本想撑撑也能开口,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竟转过脸去,不看他。 云鹤看得目瞪口呆。 李君策也愣了愣,然而他不介意,为她擦拭额前冷汗,放轻声音命酥山等人上前伺候。 “姑娘的衣裳……”云鹤小声道。 李君策目不斜视,只盯着相宜。 “放下就是,孤会照顾你家姑娘。” 相宜感受了下,这才发现,她竟然不着寸缕? 她方才是在沐浴吧?那是谁将她捞出来的? 第411章 亲自照顾她 相宜怔愣的时刻,床榻附近重重纱幔已经落下,目光所及之处,众人都退了下去。 唯有李君策,起身拿来衣物。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她耳后骤热,立即要强撑着起来。 李君策见状,立刻按住她。 “想做什么?” “殿下,我,我自己换。” 李君策听她声音颤抖,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一回宫,就左一个良娣,右一个崔莹地气他,他关心她,她都不看他,知道他要给她穿衣裳,反倒古板地精神起来了。 “在外头时,孤也给你换过衣裳。” “……那时仓促,如今怎敢劳烦殿下?”相宜拧眉。 “孤乐意。” 相宜一阵语塞。 听出他是故意的,她也不多说,自顾自起身。 李君策也不说了,直接坐到了她身后。 相宜一惊,连忙要躺回去。 李君策动作快,已经坐下,将她连被子带人,整个抱进了怀里。 “别乱动,让孤看看你头上的伤,方才女医上前看过,说愈合不大好。” 相宜身体僵硬,一时间不知如何说。 想叫云鹤进来,又实在没力气。 感觉到他灼灼视线,侧脸肌肤仿佛都要被烫化了。 李君策见她如此紧绷,内心无奈,只得说:“等给你上完药,自然会叫你的侍女回来,由她给你换衣裳。” 相宜大大松了口气。 接着,长发便被理到了身前。 李君策动作小心,准确地找到伤口,拨开头发。 即便如此,相宜还是觉得疼。 李君策听到她呼气声,心头收紧,忍不住道:“这么多日了,还是疼?” “不疼……” “欺君之罪是大罪,欺瞒储君的罪过也不小,薛卿!”他刻意咬重了“薛卿”两字。 相宜沉默下去。 不知他看到什么,她明显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 “云鹤和云霜日日给我看伤口,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应当愈合得不错。”她不确定道。 李君策没好气,“若真如此,孤得把你那两个蠢侍女抓起来。” 相宜一惊。 她下意识回头,牵动头,不免晕眩。 身子摇晃,坐都坐不住。 李君策及时扶住她,握住她纤细手臂,扫过她面庞,更觉得她消瘦得厉害。 内心懊悔,不该跟她怄气。 她提一提崔莹又如何,崔莹本就存在。 他一回来,就该为她看伤才是。 “莫要乱动,孤给你上药。”他放轻了口吻。 相宜实在没力气说话,只能靠在他肩头,满脸都是疲惫。 李君策头回看到她这样身心俱散的模样,心里发紧,不敢耽搁,趁她不注意,亲自动手,剃去伤口处新长出的头发,再进行清理,倒上药粉。 云鹤动手,相宜都觉得疼。 许是头脑昏沉,李君策替她包扎完,她竟觉得也没那么疼。 “殿下,药熬好了。”酥山声音传进来。 李君策目不斜视,“端进来。” “是。” 酥山低着头,小心将药放在床头,便快速退开。 李君策拿过药,抱着相宜,亲自喂她。 药汁到嘴里,相宜别过脸。 “好苦。” 第412章 他是主动回来的 李君策耐心哄道:“听话,药不能不吃,吃了药,咱们吃一颗蜜饯。” 相宜不自觉抓紧被子。 不等她开口,李君策已经将她扶好,再度把药碗放到她嘴边。 没法子,她才张开嘴。 一口闷下去,苦得整个人都在发晕。 接着,一大块蜜饯被塞进了嘴里。 熟悉的味道,让她愣了愣。 这是林家铺子的蜜饯。 见她顿住,李君策说:“只剩这几块了,孤自个儿都没舍得吃。” 相宜意外,下意识开口:“林叔给的,你还没吃完?” “去的路上吃了些。”他说。 相宜想起这几日天热,这蜜饯虽然能存放,但时间久了,也要变味的。 她用力咀嚼,却觉得味道如初,丝毫没有变化。 心中疑惑,李君策却说:“到了淮南,孤叫人用冰坛存放,回来路上尝了两颗,竟都是好的。” 相宜一阵沉默。 几块蜜饯而已,哪里就值得费这般功夫了。 李君策为她擦拭嘴角,又问她:“头可晕吗?” 相宜闭眸感受,尚且还有不适,话到嘴边,又习惯性撒谎:“不晕了。” 李君策低头看她,捕捉到她略微收拢的眉心,便知她在撒谎。 她正难受,他舍不得同她多说,免得损耗她精力,再叫她难受。 见她不敢动弹,他心领神会,小心让她侧躺下,叫了云鹤进来。 “给你家姑娘换衣裳。” “是。” 云鹤进来,李君策才离开。 听到他渐远的脚步声,相宜勉强松了口气。 云鹤力气不如李君策,扶她起来,费了更多功夫,自然也弄得相宜晕眩想吐。 艰难坐起,相宜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忍着不适,她问云鹤:“我晕厥过去,你怎得不先叫酥山来给我穿衣裳?” 云鹤也无奈:“奴婢是要给您穿衣裳的,可太子殿下刚好来了,听闻您晕厥,不管不顾就进来了,可吓死奴婢了。” 相宜诧异,“不是你叫人去请太子的?” “怎么会?”云鹤瞪大眼,“姑娘你既与殿下避嫌,奴婢怎么敢自作主张?” 说到这儿,她一边伺候相宜穿衣,一边低声道:“奴婢听酥山姐姐说,殿下压根没去崔良娣那儿,只是派人送了些滋补品去。殿下回书房坐了会儿,没宣任何人进去,不多时就自己出来了,拉着个脸来得长禧殿,路上听说您出事了,赶忙就来了。” 相宜如鲠在喉,一时心虚复杂。 李君策走时,的确是不大高兴的。 那他还回来? 云鹤悄声道:“奴婢觉得,殿下回去气了会儿,还是舍不得您,才决定回来的。” 相宜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再胡言,回了家,我一定好好儿罚你。” 云鹤倒是不怕,但也不敢乱说,免得相宜心烦。 穿完衣裳,相宜下意识拉住她。 她假装没看见,对进来的酥山说:“酥山姐姐,我们姑娘换好衣裳了。” 酥山笑道:“殿下还在外头等呢,奴婢这就出去,请殿下回来。” 相宜出声欲拦。 酥山已经跑出去了。 第413章 立刻封你为太子妃 相宜背身睡着。 李君策走到榻边,她也没发出动静。 许久后,他靠近过来。 相宜下意识紧张。 身后被子被往上拉动,力道很小,随后,他又退回远处。 相宜微讶。 本以为他坐一会儿就会走,可谁知,半天了,也没见动静。 保持侧身躺着,实在难受。 相宜一咬牙,从容起来,换了个方向侧身躺。 这样一来,刚好面上李君策的方向。 她再度闭上眼,缓和翻身导致的晕眩,和脑袋后细微的疼痛。 李君策视线落在她脸上,觉得她这样欲盖弥彰有趣,心里却更多的是心疼。 他没发出动静,合衣在她身边躺下。 相宜大惊。 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刻便要起来。 李君策道:“孤只是陪着你,不做旁的。” 相宜一阵头疼。 只是陪着? 到底是她糊涂了,还是他糊涂了。 不用等到明日,只怕此刻,东宫里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他一个储君,放着良娣、良媛不理会,跑来她这个詹事的殿里,这叫什么事儿? “殿下,我已经好许多了,不用人看顾,你回去歇息吧。” “孤不放心你。” 相宜深呼吸,“您若真不放心我,真为我好,就赶紧出去。” 李君策:“你我关系不清白,人尽皆知,便是孤出去了,也是枉然。” 相宜愕然。 顾不上疼,她赶紧爬起。 李君策急忙扶她,“起来做什么?” 相宜:“殿下,你说什么?” 李君策一顿,眼神微转,“孤与你行事亲近,宫中谁人不知?” “在今日以前,臣不过是太子近臣,有谁敢说闲话?” 李君策:“你冒险救治母后,此番深情厚谊……” “那也是臣忠心为主。” “外头人嘴碎,怎知你如此高义?” 相宜深呼吸:“您既然知道外头人嘴碎,更该避嫌。” “孤是有意避嫌,可你晕厥不醒,孤做不到袖手旁边。” 相宜语塞。 片刻后,她皱眉躺下,“你是为了救臣,臣心里明白,此刻夜深,您回去休息吧,免得再叫人误会。” 李君策沉默下去。 相宜等他说话,却总也等不到。 忽然,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相宜下意识后退。 他伸手抓住她手臂,力道不轻不重,说:“别乱动,牵动伤口,又得疼了。” 相宜喉中发涩,一时挤不出声音来。 该与他保持距离的,在京城之外时,她也曾多次警告自己,可却没做到,回了宫,第一晚便开始犯错。 她长舒一口气。 李君策却是无奈一笑,伸手替她捋开碎发。 “在外头时,对孤那般好,情谊深厚,孤以为,咱们也算互通心意,便是到了淮南,也是日日惦记你。听到你为了孤,艰难维护母后,孤心里又心疼又高兴。” “本以为见了面,便是云开月明,谁曾想,薛卿好生狠心,只要忠义之名,却弃孤的一番心意如敝履。” 他说得可怜,叫相宜也不免心软。 吞下口水,她快速看他一眼。 “殿下慎言,你我何曾……” “你若敢否了在外之事,孤便敢立刻请旨,封你为太子妃。” 第414章 许你一半皇权 相宜默住。 李君策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眼神转转,躺了下去。 李君策勾唇。 他伸出手,给她拉了拉被子。 “没良心,你我之间,历经那么多事,竟还不与孤坦诚相待。” 相宜一时无言,心中泛起无声酸涩。 坦诚相待,放在他们身上,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别说是我,便是陈大人与您相交多年,恐怕也不敢坦诚相待吧。” 李君策毫不犹豫,“他与你怎能相比?孤与他,至多不过是好友,与你,却是盼望能做你枕边人。” 相宜脸颊微热,不自觉收紧了手。 她也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说到枕边之说了。 他们,何曾到这般亲密地步。 但转念一想,连肌肤之亲都有过,男女之间,再亲密也没有了。 她想了想,说:“至亲至疏夫妻,即便是枕边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坦诚相待?” “今日情浓,便多说两句,日后情浅,也能将往日温柔,尽数送与旁人。” 李君策知道她说的是谁,直白道:“孤不是父皇。” “皇上像您这个年纪时,大约也曾和皇后心心相印过。” “不曾。” 李君策否认,“他宠爱母后,疼惜淑妃,但绝不曾将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放在和他自己同样高的位置上。” 他看着相宜的眼睛,说:“孤不是要你做后宅妇人,你若是许了孤,日后前朝后宫,无论大小事,都许你插手。” 相宜一顿,一时不知他是何意。 李君策说:“二圣临朝,你可喜欢?” 相宜瞪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声音再起,口吻郑重:“孤知晓你的才华,留你在后宫,委实可惜。可若是要孤放你走,孤实在不甘心,你今日瞧不上孤,来日指不定哪一日就瞧上旁人了,届时要孤如何呢?成全你?还是与你翻脸,强留你?无论怎么做,对孤来说,都是损失。” “所以薛铮,孤苦思良久,决定留你。” “不仅要你做孤的妻,还要你同孤,共掌天下。” 相宜脑中混乱,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李君策为她分析,条条是道。 “你觉得父皇负了母后,可怜母后,怕日后也落得和母后一般的下场。孤许你一半皇权,日后若是孤变心,你至少有自保之力。孤便是没了心,没了情,还会投鼠忌器。为了天下,孤也得爱护你一辈子。” 相宜闭眼,觉得可惊,可喜,又可笑。 他竟然,为了宽她的心,诱以权柄。 相处多日,果然,他是懂她的。 她出身商贾,受祖父影响,并不低看商贾。可骨子里,却还是深恨不能振兴门楣,若她是男子,早早就去考科举了。 “日后,咱们的孩子会有你薛家的血脉,代代相传。” 他言语不断,字字都是蛊惑。 相宜闭上眼,试图冷静。 他却可恶,不许她躲避,伸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她绷着脸,故作平静睁眼。 “殿下去淮南不久,旁的没学会,倒学会登徒浪子那一套了吗?” 第412章 视她如主心骨 李君策不恼,反是笑道:“淮南多纨绔,真倒是不假,孤只在淮南月余,否则还真会学出一身坏来。” 相宜疑惑。 “纨绔出于各家,乃是各家家教所致,怎的淮南便比别处多些?” “淮南多美人,自然多纨绔。” 相宜一默。 听出他是在开玩笑,她放松下来,说:“想来殿下是瞧见美人了,念念不忘,才觉得淮南多美人。” 李君策轻轻一笑。 他调整睡姿,躺平了。 相宜听不到他的声音,心生疑惑,放轻动作,抬起身子往上看他。 他面色平和,双目紧闭。 她抿抿嘴角,正要重新躺下。 却听他忽然开口:“孤满心里,只惦记着一个美人,哪里顾得上看淮南女?” 相宜顿住,瞥到他上扬的嘴角。 她便知,又是被他耍了。 暗自瞪他一眼,重新躺下。 刚躺好,放在身边的手,却被他准确握住。 她惊了下,想往回手。 李君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娓娓道来:“到淮南第一日,便由刺客夜袭。” 相宜停下了动作。 “孤早有防备,但那些刺客皆是训练有素之死士,人数不少,无声无息间,后院尸体便堆积如山。孤在书房中,被一把匕首当面袭来,亏得李安机敏,替孤挡住了。事后才知,那匕首上有毒,李安只是沾了些许,便险些保不住手臂。” 他说得随意,仿佛是在讲故事,相宜却听得心惊胆战。 她还没发问,他又道:“同淮南王见面当晚,宴席之上,先有毒酒,后有舞姬刺杀。” 相宜震惊,“淮南王竟如此大胆?” 李君策转脸看她,冷哼道:“他敢动手,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事后,孤还没怎么查,替死鬼便一个个都冒了出来,他淮南王反倒成了苦主。” 相宜料到他去淮南不会太平,但没想到,刺杀会是家常便饭,防不胜防。 她顾不上头疼,直起身,说:“殿下去淮南,可曾摸清淮南的兵力如何,火器制造到何种地步了?” 李君策本想同她说说话,借此机会跟她亲近些。 谁曾想,她一听到正事,立马来了精神。 他觉得好笑,又不免憋闷。 小小薛铮,好大的忧国忧民之心。 他侧过身,如枕畔私语般,同她说:“淮南王屯兵之广,远超孤的预判,火器制造之场地,更是多达十余处。” 相宜倒吸一口凉气,旋即便道:“您未曾回来之前,臣已经命人去勘探地形,找了不少隐蔽的好地方,只要您向陛下言明,取得陛下首肯,咱们不日便能开始动工。” 李君策思索一阵,说:“这不是易事。” 相宜想到皇帝如今的境况,也是一阵沉默。 “再难,也要尝试。”她抬头道,“崔贵妃在宫中所为,必定是和淮南有所勾结,他们已经动手了,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你说的不错。” 李君策深呼吸一口,视线落在她脸上。 “孤一路都在担忧,如今到了你身边,听你这么说,倒觉得有了主心骨一般。” 第416章 临芷是你杀的 相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张了张唇,到底没说出话来,默默躺下了。 李君策勾唇,给她拉了拉被子。 “头还疼吗?” 相宜下意识说了实话:“晕得很。” “睡一会儿,再过一个时晨,孤叫你起来吃药。” 相宜略顿,旋即应了声。 李君策说,她在他身边,他像有了主心骨。 殊不知,他回来了,她心也静了。 什么天崩地裂的危机,似乎都不用愁了。 先睡一觉,明日再说。 她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帐内安静。 李君策将枕头拉低,与她睡在同一位置。 俩人并排躺着。 不知何时,她沉沉睡去,他也闭上了眼睛。 …… 孔府 林玉娘忽然归家,孔琳萱不明就里,跑来询问她案件进展,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孔琳萱本就不是好脾气的,见状,也就不忍了。 “你同我吵什么,有本事把哥哥的心争回来!” “争不过薛相宜,跑回家里来耍威风!我告诉你,也就是你讨贵妃喜欢,否则,宫里宫外,家里家外,谁容得下你?” “如今贵妃受宠,你是得意,但我告诉你,别高兴太早了。太子早晚会来,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孔琳萱说得起劲,大喊道:“只怕到时候你死都没地方死去,找人收尸都难!” 林玉娘大怒。 啪! 一耳光扇了过去。 孔琳萱被打得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不敢置信地瞪眼看她。 “你,你敢打我?” “长嫂如母,你出言不逊,我自然打得你!”林玉娘厉声道。 孔琳萱气得脸色煞白,尖叫一声,疯子一般扑上去。 “我跟你拼了!” 丫鬟们正犹豫要不要拉。 外间,孔临安走了进来。 “住手!” 见亲哥哥回来,孔琳萱哭着跑过去,“大哥,你要给我做主啊!” 她脸上巴掌印明显,孔临安不用问都知道什么情况。 面色铁青,他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早在心里与他恩断义绝,骤然被他这么一看,却仍然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心凉不已。 “怎么,想替你妹妹出头,也打我一耳光?” 孔临安将孔琳萱交给下人,面无表情道:“带大姑娘出去。” “哥!” “出去!” 孔琳萱无法,只能出去。 室内只剩他们夫妻二人,林玉娘被孔临安看得后背发毛,越发没了底气。 孔临安走到她面前,忽然问她:“临芷是怎么死的?” 林玉娘眸色一震。 旋即,她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是你杀了临芷。”孔临安说。 林玉娘猛地站起身,面色难看,“你为了薛相宜,想诬陷我!” 孔临安面色不改,盯着她说:“你算计好了,用那张出城文书,还有彩云的证词,咬死薛相宜。但没想到,薛相宜留了一手,就只能逼迫彩云自尽,拉薛相宜下水。” “孔临安,你……” 啪! 林玉娘话音未落,便被扇了一耳光。 她瞪大眼,唇瓣发抖,比刚才孔琳萱被打还错愕气氛。 孔临安盯着她,咬牙道:“旁的就算了,你敢拿我孔家女儿的命儿戏!” 第417章 夫妻恩义 林玉娘被孔临安的眼神吓到,但她想起孔临安对庶妹的态度,一向是不闻不问的。 “这时候充起大哥来了?”她后退一步,硬着头皮指责他,“平时你家里的姐姐妹妹,你管过哪一个?” “莫说是临芷,就算是你那个不成器的亲妹妹,你又几时认真关心过?今日来问我,不过是为了薛相宜罢了!” 孔临安面不改色,冷冷道:“太子回来了,凭借当日在京兆府的证据,薛相宜必定能平安无事,你觉得你能脱身而出吗?” 林玉娘本就担心,闻言,更是情绪失控。 “是!”她提高声音,“太子回来了,给薛相宜撑腰的人回来了!” 她冷笑两声,上前抓住孔临安的手臂,半是嘲讽半是真心,含泪道:“我的孔大人呐,你心仪的那位薛大人,只怕不日就要做太子的妃妾了!就算你惦记她,想要除了我,再度娶她做正妻,她又能瞧得上吗?人家攀上高枝儿了,是要做皇妃的!” 孔临安一把甩开她。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薛相宜如何,都改变不了你杀人的真相!” 林玉娘心里一紧,观察他脸色,竟好像是下定决心要揭发她一般。 “怎么,难道你还盼着我有事?” 她声音颤抖,警告道:“你我是夫妻,我若是身败名裂,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孔临安重仕途,此刻却格外平静。 “娶了你,与你有孩子,已经是我毕生犯过最大的错。就算伤筋动骨,前途暂毁,我也要亲自挖掉你这块毒疮!” 林玉娘愕然。 孔临安后退一步,盯着她道:“你若是还有些许良心,到了京兆府,就实话实说,给临芷一个公道,不要再攀污旁人!” 他说完,转身要走。 林玉娘回过神,快速上前抱住他。 “子郁,子郁!”她不敢置信,“你我是夫妻,你真要如此绝情?” 孔临安说:“你我是夫妻,临芷与我,却是亲兄妹!别的事我可以忍你,唯独这一件,你必须承担。” 林玉娘心冷下去。 孔临安拉开她的手,再次迈步离开。 “不!” 林玉娘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他的腿。 孔临安一愣。 转脸,便见她声泪俱下哭诉。 “子郁,你我多年夫妻,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恶毒吗?我纵使不喜欢薛相宜,想要教训她,又怎么能真的狠辣到杀害临芷呢!” 孔临安本是笃定,可此刻看了她的脸,又难免动容。 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 “临芷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崔贵妃!”林玉娘声音哽咽,“她当时召我前去,只说是让我想法子逼临芷出城门,届时将临芷关在庄子上,咱们家里报失踪,到时候城门上也能查到薛相宜头上。” 孔临安面色怀疑。 林玉娘急道:“你信我,我真的没想到,贵妃如此狠毒,竟然派人要了临芷的性命。我知晓时,也是万分后悔,可已经晚了!” 她泪如雨下,“你千万不要多事,此事我一人承担便可,崔贵妃如今受宠,要对付你太容易了!” 第418章 至亲至疏夫妻 孔临安略有动容。 不管林玉娘如何卑劣,如何恶毒。 她爱他,毋庸置疑。 “就算你不原谅我,太子回来了,我也难逃上公堂的命运。”林玉娘仰头看他,“你又何必再出手,多此一举呢?你若是亲手揭发我,来日在一双儿女面前,又如何自处?” 孔临安五内如焚。 是。 他与她之前,到底有一双儿女。 他们的孩子还小,他可以承受流言蜚语,日后长宁进了学堂,又如何自处? 何况,母亲杀人,只怕长宁进了学堂,日后前程也是枉然。 可…… 他想到临芷,想到薛相宜。 想到薛相宜看向他时,那种冷漠失望的眼神。 还有午夜梦回,临芷一声声的哭诉。 林玉娘看出他的挣扎,脑中快速思考,旋即拉着他的袖子,说:“你放心,我欠临芷一条命,绝对会还。等这件事过去,即便证据不足,我也会自裁谢罪,不连累你和咱们的孩子。” 孔临安无从判断她话的真假,听到自裁,却也心头一颤。 他动过和离的念头,但私心里,并不想她死。 “既是贵妃动手,你若是能主动指证贵妃,或许能逃一死。” “不能!”林玉娘脸色一白,“如今局势未明,若是贵妃占了上风,来日,她不会放过你和孩子的!” 孔临安闻言,如鲠在喉。 她做再多,终究是为了他。 “子郁,就听我的吧?这件事你不要管,上公堂也好,入大狱也罢,我独自承担,是死是活,且看天命。”林玉娘盯着他道。 孔临安一闭眼,没有说话。 林玉娘见状,心中一喜,泪如雨下地起身,一把抱住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子郁,你心中还是有我的。” 孔临安心绪复杂,没有丝毫温情缠绵之意,表情麻木地将她拉开,说:“公堂之上,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我不多言,不代表旁人查不到,贵妃心肠歹毒,如今太子回来了,若是皇上不向着贵妃,为了择干净自己,她一定想你做替死鬼。” 说着,他后退两步,默然离去。 林玉娘试图挽留,但连他的衣袖都没抓住。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她看着漆黑的庭院,只觉眼前一片灰暗,连月光也看不见一丝。 回到屋里,她冷笑着坐下。 替死鬼? 自然是要找的。 但如今她还有价值,贵妃不会轻易丢弃她的。 太子回来又如何? 崔贵妃敢这么肆无忌惮,必定是淮南王已经有万全的把握。 今日她暂且低头,只要有来日。 薛相宜。 她一定叫她,生不如死! …… 相宜黑甜一觉,再醒来,鼻息间都是淡淡的香。 她撑开眼,并没看到身侧有人。 缓缓起身,头上疼痛已经缓解。 “是谁在外头?” 无人回应。 她正要自己掀开被子,忽然,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数道纱帐之外。 “醒了?” 她愣了下,定睛看清身形,才敢确认是谁。 赶紧回到床上,她想到昨晚同床共枕,略有些不自然道:“殿下不曾去早朝吗?” 第419章 孤名唤君策 隔着纱帐,李君策说:“父皇龙体不适,今日不上早朝。” 相宜想起来了。 她闭上眼,按着太阳穴缓和起身的不适。 李君策看到她的动作,问道:“可还难受?” “好多了。” 相宜想了想,说:“殿下,叫云鹤进来吧。” 李君策应了她。 然而听他脚步的动静,相宜也知道,他只是走远了两步,并没有离开殿内。 索性有纱帐,想来他也不会闯进来,她在云鹤的伺候下,也就心安理得地换衣服了。 下床梳妆,他果然就坐在不远处的小桌边。 苏珊进进出出,布置早膳。 屋内静谧祥和,仿佛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早晨。 他们同处一室,也没什么特别。 相宜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有身后的一应布置,一时不知说自己什么。 事到如今,与他绝对分割不开了。 往后的路该何去何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姑娘,用早膳吧。”云鹤扶她起来。 相宜忙了多日,也就此刻才有养病的闲适感。 到了桌边,李君策亲自给她盛粥布菜。 酥山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等到相宜吃的差不多,开始喝甜汤,她才叫人进来。 “司衣司送了几件衣裳过来,乡主,可要看一看吗?” 乡主。 倒是有些日子没听这称呼了。 相宜多看了一眼酥山。 再看那些华丽宫装,她便明白了。 这些衣裳的规制不低,等级低微的妃子恐怕都穿不上。 她一个女官,若是穿上,于理不合。 但若是深受皇宠的乡主,倒是可以勉强上身。 相宜收回视线,对李君策道:“微臣家中有不少衣裳首饰,进东宫时,也带了不少,殿下不必为我费心,倒叫司衣司的女官们头疼。” 给她这样身份复杂的主子做衣裳,太考验底下人的脑筋了。 李君策本是想了一夜如何讨好她,条条都觉得不好,到最后,也不过敲定一条俗气的。 ——送礼。 除了衣裙首饰,还有不少东西。 本想着一一搬到长禧殿,谁曾想,出师不利。 “这殿里衣柜都是空的,你从家中带的不过几件,怎够穿的?” 相宜张了张口。 云鹤抢先道:“殿下说的是,我们姑娘是省事惯了,从前在家里,一年四季做的衣裳也总是忘了穿,有些衣裳穿了好几年,还在穿呢。” 酥山笑道:“乡主长情,是念旧的人呢。” 相宜一阵无奈。 她看了眼李君策,注意到他有点不自在。 想他年过弱冠,至今未曾有过夫妻之实,便猜到他此刻心境,若是不收,只怕他要不悦。 “多谢殿下。” 她松了口。 李君策放松些,忽又觉得,她这般客气,实在叫人难受。 “都下去吧。”他淡淡道。 酥山应是,连忙带着人出去。 桌上只剩彼此。 相宜端起碗,故作从容喝汤。 “日后有旁人在就罢了,私下里,你我之间,不要如此客气。”李君策道。 相宜无奈。 不如此客气。 她要如何做,唤他什么? 她不说话,李君策眼神一转,便给她打了样。 “孤名唤君策。” 第420章 为他看牙 君策。 相宜将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细细重复,想起他的为人和能力,深觉皇帝当年给他取这个名字,实在是明智。 未来的大宣有他,必定是盛世太平。 然而,皇帝的名字,岂是寻常人可以唤的。 她忍下复杂心绪,抬眸笑道:“储君之名,自是天下皆知。” 他出生时,可是有过昭告天下的大幸的。 李君策一阵无言。 他告诉她,是要她改口。 她倒好…… 本想说她,但看她深色苍白,一举一动都恪守本分,又觉得心疼。 罢了。 “多吃些。”他淡淡道。 相宜点头应了。 桌上静下来。 碗筷碰撞的细微动静,托住了晨光里漂浮的静谧,叫人心安。 李君策心情很好,多吃了两个糖包。 他夹第三个时,相宜下意识多看他一眼。 “殿下,晨起吃太多甜,对身体不好。” 李君策顿了下,说:“孤在外吃得少。” 相宜莞尔。 “便是要补回来,也得一日日补,否则一下子吃多了,伤身。”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您的牙齿可还好?” 李君策对此很得意,趁着她问话,故作自然地咬了包子。 “孤牙齿一向很好。” 相宜有点担心,连筷子都放下了。 “旁的病也就罢了,嗜甜者,往往牙齿早落,若是没了牙齿,三餐饮食必受影响,吃不好的人,身体也不会很好。” 李君策嘴里的糖包瞬间不甜了。 他皱着眉,定定地看着相宜。 相宜继续说:“皮肉伤了,还能再长,牙齿坏了,可就没办法修了。” 闻言,李君策面色凝重,说:“孤在淮南时,有过一次牙疼。”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牙疼,十有八九是牙齿坏了。 李君策刚过弱冠之年,若是坏了牙,日后可怎么好。 她立即道:“等您用完膳,我给您看看。” “也好。” 李君策继续吃。 相宜看他面前一堆甜食,头疼不已。 总算吃完,酥山进来伺候李君策漱口。 一切准备就绪,相宜提着药箱过来。 李君策坐到暖炕上,早早张开了嘴。 相宜以为他是担心,见状,又觉得好笑。 她故意恐吓他:“便是这回没事,以后也不能那么吃了,否则,迟早牙要坏。” “孤已经吃的比从前少多了。” “那也还是多。” 相宜走到他面前。 李君策不说话了。 张开嘴,乖乖让她检查。 相宜托住他下巴,用竹签挨个戳他的牙齿。 “这个疼?” “不是。” “那这个……” 她一路戳过去,他都说不是,好容易找到,那牙齿表面却是光洁白皙,没有丝毫问题。 “殿下,是何种疼痛?” 李君策本就是胡说的,不过是想和她多亲近,闻言,胡说道:“仿佛有虫子在咬。” 相宜皱眉。 抬眸,正对上他专注看她的眼神。 她愣了下,心中略有猜测。 “那大概是有些问题。”她眼神转动,用竹签在他牙上戳了下,“此处是牙根,若是扎着疼,那边要注意了,臣得给您熬一副药膏,日日给您抹上。 “疼吗?”她问。 李君策毫不犹豫,“疼。” 第421章 非她不可 相宜暗气,又觉得好笑。 这人怎么这样,跟孩子似的,撒这种谎。 她眼神一转,转身从箱子里拿出针袋。 李君策一愣,“这是做什么?” “您别动,臣给您扎上两针,或许可以不用抹药膏。” 李君策有点糊涂了,他怎么没听说过,扎针,能治牙疼? “孤觉得还是抹药膏好些。”他瞄了眼那针。 相宜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抹药膏时间长,不方便,扎两针,一劳永逸。” “能一劳永逸?” 相宜转身,用手扶住了他的脸。 “能。” 李君策本想拒绝,感受到脸颊上她掌心的温度,犹豫片刻,又不想拒绝了。 罢了罢了,扎两针而已。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怎么就要到这种地步了,天才女子那么多,非她不可吗? 想亲近她一些,还得挨针。 抬头,对上她认真的眼睛,他心跳漏了一拍,当即便有了答案。 是。 非她不可。 挨两针而已,算不得什么。 他张开了嘴。 相宜以为,他能反应过来,并没真打算扎他。 谁曾想,他这么嘴硬。 她一狠心,想着还是得给他来两下,要不然他以后总诓她。 她故作严肃,“嘴巴张大。” 李君策乖乖照做了。 他这一嘴牙,个个都是好的,且长得齐整,毫无瑕疵。 相宜不免叹他好命,便是牙都比旁人长得好。 她有点不忍心戳,抬起针,只在里侧,轻轻戳下去一点。 蚂蚁咬一样,李君策甚至还细细感觉了下才感觉到。 他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样的针,多挨几下也无妨。 相宜问他:“疼吗?疼的话,就不扎了。” “疼。”他盯着她,说得有模有样,“不过无妨,孤相信你,你继续。” 说着,不动声色,握住了她扶住他脸的那只手的手腕。 相宜一顿。 他…… 还储君呢。 一肚子坏水。 她深呼吸,干脆下手狠了点。 “疼吗?” 李君策觉得还行。 “比方才还疼。”他拉着她,让她靠近了些,“孤的牙若是坏了,往后一日三餐,是不是都得吃粗茶淡饭?” 这话说的,可怜兮兮。 要不是相宜知道真相,还真能被他骗到。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牙。 李君策眼底笑意浮现,握她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铮儿……啊!”他忽然叫出声。 相宜面露慌色,“殿下,怎么了?” 李君策有点懵。 方才还没感觉呢,怎么忽然这么疼了? 他实话实说:“……十分疼。” 相宜笑,“那是好事,来,臣再给您扎几针,扎深一些,马上就好。” 还要深? 李君策觉得,这往嘴里扎针,比挨刀子还疼。 他试图拒绝。 相宜一再接近。 他只能往榻里靠近,“铮儿,罢了,孤,孤觉得好多了。” “殿下,那是您的错觉。” 相宜按住案桌,俯身靠近。 李君策看着那两寸长的针,头皮一阵发麻,眼看她要靠近。 他赶紧抓住她的手,“不必了!” 相宜勾唇,“殿下,不想要牙了?” 第422章 有人自首 对上相宜的笑,李君策才反应过来。 他面上闪过不自然,强作镇定,重新坐直。 相宜往后退去,睨他一眼,“殿下,确定牙不用臣再看看了?” 李君策自知理亏,轻咳一声。 然而只是片刻,他眼神微转,嘴角略提,挑眉看相宜,低声道:“薛卿好狠的心。” 相宜听出这话里的缱绻意味,面上略热,不经意便瞪了他一眼。 “殿下是要君临天下的人,好歹学些拿的得出手的,去了淮南一趟,都学了些什么?” 李君策不慌不忙,整理衣裳。 “孤竟不知,想同喜欢的姑娘多说两句话,什么时候也成学坏了?” 相宜语塞。 她咬了咬牙,再度瞪他。 “您方才只是同我多说了两句话吗?” 李君策扫了她一眼。 忽然,他身子往前。 相宜一惊,赶忙后退。 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她不敢置信。 他…… 李君策满眼促狭,说:“孤只是想坐得端正些同你说话。” 相宜深呼吸,没好气道:“臣只怕殿下坐得端正了,心不端正。” 李君策故意板起脸,“放肆,竟敢如此同孤说话。” 相宜丝毫不怕。 她不自觉扯了下嘴角,转身收拾药箱。 “殿下若是不爱听,臣以后不说了。” 李君策看着她粉唇含笑的侧脸,心下微动,忍不住停了话音,静静地看她。 相宜许久听不到动静,转脸一看,发现他竟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有些茫然,连忙伸手摸脸上,摸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确定,他只是坏,不知羞地盯着姑娘看。 “殿下。”她无奈提醒。 李君策这才收了视线,但依旧不收敛,用眼神追着她忙碌的身影,如老夫老妻闲话家常一般,说:“孤在淮南时,常常想,那一时那一刻,你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想孤。” 相宜手里动作微顿。 经他一说,便想起前几日,自己也是这样,时不时便会想起他。 原来,他也是如此吗? 仿佛独处时心境被人堪破,她心跳不经意加快,耳后隐隐发热,不自觉抬手理了理头发,用以遮掩。 李君策将一切收入眼底,不免高兴,知道她害羞,他也不追着问答案。 他走下榻板,正要同她再说两句。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酥山传话:“殿下,淑妃娘娘叫人来传话,命薛大人去女官署一趟。” 相宜放下东西。 李君策淡淡问:“何事?” “听来传话的小太监说,有人去京兆府自首,承认是自己杀害了孔家二姑娘。京兆府李大人要薛大人和林大人过堂,淑妃娘娘刚好知晓,便向陛下请旨,在女官署审理此事,不管真相如何,都叫一众女官们亲眼看看,大宣律法公正。”酥山回道。 闻言,相宜的心放了一大半。 有淑妃经手,自然是万无一失。 她看向李君策,果然,李君策也是如此想。 “你去吧,孤派人在女官署外头候着,若有变故,自然会护着你。” 相宜心中感动,说:“殿下放心,臣没做过,自是问心无愧。” 第423章 你是死有余辜 相宜是皇后封的乡主,又是东宫的女詹事,本就引人瞩目,更别提此案的另一位是如今贵妃身边的红人。 一听到消息,女官们便都聚了起来。 相宜赶到女官署时,里里外外已经全是人,除了女官,底下的女史们也都壮着胆子看热闹。 女官署署令前不久刚换过,姓梁,虽然不是崔贵妃的心腹,但也与崔贵妃关系匪浅。 此刻淑妃高坐上首,梁署令面上虽从容,眼底却不难看出紧张。 “微臣拜见淑妃娘娘。”相宜叩首。 淑妃放下茶盏,“起来吧。” 相宜谢了恩,退至一旁。 不多时,林玉娘便也出现了。 淑妃是爽快人,不愿意耽误时间,等双方一到,也不曾让女官们回避,只是让相宜和林玉娘先退到后堂,旋即便让人将自首的犯人压上来。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被压上来的男子一共三位,为首的面相凶恶,然而抬头看到高高在上的淑妃,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天家威严,正是如此。 相宜站在屏风后,从容不迫。 林玉娘与她并肩而立,眼里皆是冷意,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阴沉,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在人耳边发出阵阵哀鸣。 “此刻你很得意吧?” 相宜看了她一眼,眸中毫无情绪。 “林大人觉得,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林玉娘冷笑,“犯人自首了,难道你不觉得,我的死期到了?” “林大人,慎言,此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让旁人听到,恐怕便要以为你是不打自招了。”相宜眼神讥讽,唇瓣微动,“诓杀夫家小妹,这一条,便是你有贵妃娘娘护着,也够判你死罪了。” 林玉娘下颚绷紧。 然而下一秒,她下巴抬起,深呼吸道:“先别急着判我的罪,不如,听听外头人怎么说。” 相宜懒得理会她。 忽然! 外头人的声音清晰传过来:“贵人,贵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啊,确实是薛家姑娘身边的人给的银子,叫我们去害死孔家姑娘,我们是拿人钱财,听吩咐做事啊!” 相宜微顿。 耳边,是林玉娘不留痕迹的轻笑。 原来如此。 相宜嘴角扯起冷漠弧度,心中只有刹那震动,旋即又冷静下去。 这种小把戏,想糊弄过淑妃? “林大人,无论你日后是何等下场,千万别觉得自己无辜,想想临芷,你也该知道,你是死有余辜。”她淡淡道。 林玉娘目露不屑,深呼吸一口,丝毫不慌。 因为,外面已经在宣相宜上堂了。 她正要给相宜让路。 忽然,屏风两侧闪出两个宫女,将她们的去路拦住。 林玉娘眸色一紧。 “你们做什么?” “林大人,还请您莫动,莫开口。”宫女冷声道。 林玉娘眼神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她当即决定开口质问,并且刻意提高了音量。 然而不等她发出声音,那宫女仿佛早有预料,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 见她挣扎,两侧更是走出太监,将她原地捆住手脚,按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第424章 就是这位薛大人指使我们的 相宜只当没有看见,视线穿透屏风,听着外面的动静。 淑妃宣她上堂,她没动,另一位穿着和她同样官服的女子却出去了。 满堂女官、女史,竟无一人敢发出声音。 林玉娘原本还抱有希望,听着外面的动静,内心一沉再沉,无尽的恐慌也随之浮现。 果然,淑妃问底下三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薛家姑娘,她身边的贴身侍女你们应当认得,如今你们双方都在,你们便当着雇主的面,将当时她们如何送银钱,如何教你们做事的,一一说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罔顾法纪,在天子脚下,敢拿贵女的性命儿戏!” 底下三人连连磕头,嘴里应是。 壮着胆子,纷纷抬头,看清身边站着的女子。 为首的,正要开口。 上方,梁署令忽然拍惊堂木。 “薛大人身份贵重,既是皇后娘娘封的乡主,又是东宫的詹事,你们要好好看清楚,到底有没有见过她,还有她身边的侍女!” 闻言,为首之人迟疑片刻。 上方,淑妃淡淡看了眼梁署令,便从容端起了茶盏。 屏风后,林玉娘被死死压着,听到梁署令的话,她心里再度燃起希望,只期盼那几个刁民能聪明点,千万别掉入淑妃的陷阱里。 “这,这位大人确实是没见过的。”男人试探道。 “那他身边的侍女呢?”淑妃追问。 男人知道她是正经娘娘,不敢看她,只能一再看“薛大人”身边侍女。 许久之后,他还没辨认清楚。 他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大哥,不错,就是她!那天晚上,就是她来给弟兄们送银子的,还拿着薛府的腰牌给咱们看呢!” 为首的人懵了。 他还没开口,另一位兄弟也开口:“不错,就是她!她,叫什么云的!” 堂上,一片哗然。 梁署令握紧了惊堂木,暗骂蠢货,却也是无力回天。 屏风后,林玉娘咬牙,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啪! 惊堂木响起,场中哗然停止。 堂下几人,也立刻止住声音。 淑妃笑得意味深长,她看了眼梁署令,“梁大人,这般有趣的案子,想必你日后也难见到了,今日可算是开眼了?” 梁署令闻言,感觉头上乌纱帽不保,内心懊悔,不该因一时贪婪,上了贵妃的船,此刻却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艰难一笑,“娘娘说的是,是有趣。” 淑妃笑意不减。 梁署令看着她那双漂亮眸子,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寒。 果然,下一秒,淑妃还没开口,她身边的大宫女已经会意。 “放肆!” 众人屏气凝神。 年轻女子呵道:“好个刁民,皇宫大内,女官署中,也敢胡言乱语!” 为首之人瞪大眼,旋即,仿佛明白过来。 他试图改口,淑妃的大宫女却没给他机会,言辞更凶狠道: “这堂上哪里有薛大人,又哪里来的薛大人的侍女?你们空口白牙,胆大包天,杀害官家贵女不说,还敢攀蔑朝廷命管,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第425章 她亲自买凶 为首的男人被吓住,然而大概是急中生智,他竟然很快反应过来,大喊道:“贵人!贵人明鉴!是他二人信口雌黄,小人并不曾指认啊!”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边两人便拉扯他,不敢置信质问:“大哥,你这话是何意?” 男人瞪大眼,凶相毕露。 “你们俩胡说八道,少他娘的带上老子!” 梁署令怒斥一声,顺势便道:“你方才的确不曾指认,那照你说,这俩人你不曾见过?” “不曾,不曾啊!” 男人当即反口:“当日来见咱们的,乃是一个叫什么云的姑娘,模样俊俏多了!” “胡说!” 另外二人异口同声,争着抢着说:“分明是个丑女!” 梁署令皱眉。 淑妃淡淡一笑,“这倒是奇了,难不成那女子长得半人半鬼,你们瞧见的竟不相同?” 为首男子道:“贵人,并非如此,必定是他二人受人指使,胡言乱语啊。” 淑妃居高临下,面色渐冷,“你倒是脑筋转得快,你们都是自首的,他二人所言可能有假,你说的,难道就必定真了?” 大宫女立刻站出来:“你们既然说辞不一,究竟有没有证据,又究竟能否描述当日所见之人的具体模样?” “有!小人有证据!” 为首男子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 太监从他手上拿过,呈给了梁署令。 梁署令看了一眼,便呈给了淑妃。 淑妃看都没看,她的大宫女说:“想来,这就是你们所说,薛府的令牌了?” “是,是。” “证据真假,暂且不提。”淑妃喝了口茶,“本宫问你们,何以方才你们言辞不一?” “小人不知,是他二人信口雌黄!” 淑妃看了眼另外两人。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看着精明,立刻磕头说:“小人知罪,小人知罪,方才胡言乱语,实在是心里惶恐。而且来自首,非我二人本意,瞧着这两位女官大人身量看着像那晚的人,也就信口说了。” “皇宫大内,你也敢胡言乱语。”淑妃冷笑,“来人,拖下去,先打四十板子。” 众人震惊。 四十板子,这不是要人命了? 那男人也知道厉害,想都没想,赶忙道:“贵人饶命啊!小的,小的认得那女子!” 淑妃抬眸,眉目凌厉。 众人窃窃私语,堂上哗然。 梁署令再拍惊堂木,警告堂下人:“若是再敢胡言乱语,立刻拖出去打死。” 男人吓得浑身哆嗦,白着脸重复:“那女子的确丑陋,她,她是个麻子!” 屏风后,相宜早已料到,不由得冷笑一声。 林玉娘被人按住,闻言,拼尽全力挣扎。 果然,外头很快便有人说:“麻子?难道……是林大人?” 哗声更甚。 林玉娘曾染过疫,且病情严重,虽然捡回一条命,后来她自己也做过治疗,但她毁了容,手上和脸上还是留有淡淡痕迹,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 梁署令满头大汗。 她没想到,林玉娘竟是亲自去买凶的? 蠢!太蠢了! 第426章 和林玉娘的了断 “肃静!”梁署令轻斥。 堂上勉强静下来。 淑妃却没有耐心再演下去,抬手道:“让林氏上堂。” “是。” “宣林氏上堂!” 林玉娘是女官,便是后宫的娘娘,也该称一声林大人,淑妃称呼她为林氏,轻蔑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众人面面相觑。 屏风后,林玉娘也终于被放开。 知道今日不会有好结果,她心内惶恐,不明白崔贵妃的人办事怎么会如此潦草,安排人自首之前,竟然没有给他们看过薛相宜的画像,以至于出这么大岔子。 最重要的是,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人已经叛变。 她这一出门,必定会被咬死。 怎么办? 怎么办! 情急之下,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相宜,她妒火中烧,理智全无,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发簪,朝着相宜刺过去! 然而一旁宫人众多,早就防备着她。 她刚动手,两旁宫女就将她压住了。 “何事?”淑妃的大宫女喊话。 “禀淑妃娘娘,林氏忽然发疯,竟想伤人。” 淑妃不曾回应。 她的大宫女继续道:“带上来!” “是!” 林氏被人压着往外走。 擦身而过刹那,相宜对上她血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和不甘,仿佛要将相宜拆骨分吃了。 相宜冷眼以对。 她跟林玉娘之间,早该有个了断了。 当初如果她没救林玉娘,任由林玉娘死去,孔临芷也不会无辜丧命。 堂上,林玉娘刚被压出去,还没等梁署令问,跪在底下的三人中,除了为首之人,其余两人都是同时起身,果断指认:“就是她!就是她!” 林玉娘瞪大眼,强作镇定,对梁署令道:“梁大人,下官是被污蔑的,这几人下官都没见过!” “放肆,淑妃娘娘在上,还不跪下!” 林玉娘面色一凝,强忍不甘,对淑妃跪下。 淑妃没有叫她起来,而是询问底下三人:“你们都说见过那买凶之人,各自可有凭证啊?” 为首之人看了看林玉娘,面色有点犹豫,再三挣扎,说:“小,小人那一晚没看清楚,实在不知。” “贵人,小人知道!”旁边人抢话,“她来见咱们时,穿着长袍,戴着帽子,但天色再黑,小人也看得清,她脸上有麻子,手腕上也有!” 麻子!麻子! 林玉娘再也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了,这两个字就像是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孔临安对她的忽视。 什么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色衰爱弛! 世人多谎言,何其薄幸! “娘娘,梁大人,下官得过疫病,宫中人尽皆知,身上有伤痕,并非秘密!”她辩解道。 淑妃点头,“这倒是。” 她不慌不忙,看向说话的人。 “你可还有旁的凭证?” “有!”男人抬头,口吻坚定,“她闻到紫薰草会咳嗽!当时她来找咱们时,我婆娘刚摘了紫薰草回来,她一进门便咳嗽不止。” 林玉娘瞳孔震动。 怎么会? 她根本没去见过这些人! 她没立即反驳,众人便觉有异样。 淑妃冷哼,果断下令:“来人,取紫薰草来!” 第427章 无从抵赖 梁署令命人照办,很快,底下人便送上来两个紫薰草香包。 淑妃说:“给林氏。” “是。” 林玉娘自幼便闻不得紫薰草,轻则咳嗽喘气,重则浑身长满疹子。 接到香包,闻到熟悉味道,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一时间,险些跪不稳。 然而众目睽睽,她只能强忍着,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梁署令看向淑妃。 淑妃淡淡道:“不急,再看会儿。” 底下人窃窃私语,觉得淑妃这法子实在不好。 “娘娘,若林氏真有罪,她自然强忍不适。” “是啊,此法略有不妥。” “也未必,我听说有人闻不得紫薰草,一闻,便浑身起红疹呢。” “那岂不是还要验明林氏身上?” 听到最后一句,林玉娘后背冒起涔涔冷汗,不敢动弹。 她已经感受到,浑身瘙痒,无法克制。 再闻下去,必定要起红疹。 她拿着香包,脑中转动,对淑妃道:“娘娘,不论微臣是否闻不得这紫薰草,都不能证明,这贼匪口中女子是微臣。” “你身带伤痕,此事人人皆知,但你是否闻得紫薰草,这可是无人知晓。”淑妃面无表情,“怎么,结果尚未知晓,你便要提前狡辩?” 林玉娘语塞。 她太着急了,言语已经不够缜密。 淑妃问她:“你既然有话说,那本宫问你,你是否真的闻不得紫薰草?” 林玉娘犹豫挣扎。 她有预感,淑妃在给她设陷阱。 然而这会子功夫,她又没有十足把握,能揣测明白淑妃的意图。 她只是犹豫片刻,淑妃便冷哼一声。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有这么难回答吗?” 她一挥手,大宫女会意,叫人将林玉娘手中香包拿走。 不等林玉娘反应,大宫女便说:“这香包里,可是放了整整十倍的姜活丹粉末,林大人好耐性啊,竟然能忍不住不咳嗽。” 林玉娘瞪大眼。 全场哗然。 屏风后,相宜呵笑,淡淡摇头。 淑妃啊,果然厉害。 “姜活丹啊,那东西便是沾上一星半点,也是咳嗽喷嚏不停,别说是磨成粉末了。” “林氏分明是心虚,否则,何必如此忍耐?” “没错!” 底下人说个不停,本来林玉娘骤然升官,连秦司医都挤了下去,就惹了不少人眼红,现在墙倒众人推,大伙自然乐意踩她一脚。 林玉娘回过神,立刻便道:“娘娘,微臣冤枉!方才,微臣一无所知,心中惶恐,才屏气凝神,并不曾闻到多少姜活丹的味道,是以才没有反应。” “惶恐?” 淑妃冷笑,骤然黛眉倒竖,“本宫看,你是心虚!” “趁着陛下病重,太子不在,你仗着贵妃宠爱,蒙蔽贵妃,竟想私下处决为皇后治病的薛大人!简直其心可诛!” “如今再看,孔家女十有八九是你所害,你好生厉害啊,在宫里兴风作浪,回到家里,还要掌控一家子生死!” “本宫看,孔家娶了你,真是家门不幸!” 林玉娘眸色震动。 她试图狡辩,淑妃已经开口:“来人!” 第428章 该立谁为太子妃 林玉娘看淑妃神色,便知不好。 她也不跪了,当即起身。 “淑妃娘娘,微臣尚且是女官,您要治微臣的罪,还得三司会省!” 淑妃冷笑,“你放心,三司会省少不了你的,不单单为你是女官,你还是孔家妇,如此贵重身份,怎能轻易定你的罪?” 话音落下,她召来太监。 “将林氏官服褪下,即可送往京兆府,让李大人连夜审问,不论是孔家女的死,还是她在宫中兴风作浪的种种行径,都要一一查明!” 林玉娘脸色煞白。 淑妃还敢把她送往京兆府,显然就是默认京兆府可以对她用刑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下去。 “淑妃!淑妃!”她抵死挣扎,“我是贵妃娘娘提拔的,你不能动我!” 然而,皆是枉然。 叫喊的声音逐渐变远,淑妃起身,对梁署令道:“这些日子,皇后病重,皇上龙体也不安,太子更是远在淮南,女官署是乱翻了天了,许多重要官职,皆是朝令夕改,如今本宫要拨乱反正,梁大人,还要劳你拟一份名单来!” 梁署令自己就是走了贵妃的门路上位的,骤然听这话,脸色难堪,但也只能应下。 “娘娘放心,下官一定尽心。” “那便好。” 淑妃走下凤座,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相宜感受到视线,不发一眼,暗自退了出去。 不用想,林玉娘被下狱的事,很快就会传遍皇宫。 相宜走出女官署,在琼花苑后门等候。 果然,淑妃从此经过。 相宜识趣,主动上前,代替了大宫女的位置。 淑妃看了看她,笑道:“瞧着气色好不错,想来,长禧殿福气庇佑,能叫人一夜回春。” 相宜没想到她突然打趣自己,耳后发热,强作镇定。 “东宫礼待臣下,太子回来,臣自然更得照顾,不敢不好。” 淑妃也没戳穿她的客套话,只是拉上她的手,远离后面跟着的人。 “你是个聪明姑娘,本宫的话,自然是一点即通。”淑妃叹了口气,“如今太子回来,本宫还没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相宜一时茫然。 淑妃想了想,直接问:“太子想来是执意要封你为太子妃?” 相宜暗叹,淑妃果然比皇后这个亲娘,还要了解太子。 她一阵沉默。 淑妃说:“如果选太子妃,只要看人品才干,那依本宫看,整个京城也没有女子比薛大人你更适合。” 她笑容温和,说得真挚。 相宜听出她真实话音,扯动唇角,“娘娘,您有话可以直说。” “好。”淑妃露出欣赏神色,“本宫私下找你说话,是想提醒你,如今太子回来,必定要同这京里的妖魔鬼怪斗上一番,皇上虽还算清醒,信任太子,但贵妃还在皇上身边,那毒石之事也没查清,未来如何终究是未知数。” “此时此刻,东宫后院绝不能再有事。”淑妃顿了下,“尤其是立太子妃之事,若太子执意要立你,只怕不仅皇上要震怒,皇后娘娘也会阻止。” 第429章 齐聚凤栖宫 相宜略思索,说:“娘娘放心,微臣对太子妃之位没有觊觎之心。” 淑妃笑了。 “觊觎,这词用得不好。” “太子心悦你,太子妃之位,是他要捧到你面前的,与你何干?更何况,太子妃便是日后的皇后,天下女子,哪个不喜欢至高的凤座?又怎能说是觊觎,不过是流水争先罢了。” 相宜沉默。 淑妃看了看她,又道:“你也别多心,本宫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是告诉你,如今时机不对,若是将来太子乾罡独断,自是皇后你也当得。” 相宜从防备中抽出心神,想到方才那一刹那的抗拒心理,不由得惭愧。 “微臣知道,娘娘是心疼太子。” “你明白就好。” 淑妃叹气,“从前觉得,太子的位置坚不可摧,可看皇上如今这模样,本宫心里也没底。” 话音刚落,前方有个小太监跑过来。 淑妃问:“何事?” 小太监说:“皇上带着贵妃去凤栖宫了。” 淑妃面色一变。 顾不上和相宜多言,她当即便命人抬来鸾驾,往皇后宫中去。 “薛大人,不如同行?” 相宜躬身行礼,“娘娘先行,微臣跟随,正好去给皇后娘娘把脉。” “好。” 淑妃一声令下,鸾驾匆匆离开。 相宜叫来一小太监,命对方去东宫传话,让云鹤拿上药箱去皇后宫里,她才朝着淑妃离去的方向而去。 不过一夜的功夫,前一天还破败零落的凤栖宫,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相宜到时,不但有皇帝的銮驾,更有无数妃嫔轿辇。 凤栖宫前面的宫道,一直到御花园,都被等候在外的宫人太监给堵住了。 云鹤对相宜道:“姑娘,咱们还是晚点进去吧?听说,皇后宫里有一院子的人在等着,许多诰命夫人也都闻风而来呢。” 相宜想想也是。 这种时候她也说不上话,只要皇后无恙,她也没必要进去。 正要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里头忽然跑出个小太监,十分热情地到了她跟前,客气地道:“薛大人,您可算来了,皇后娘娘就等着您呢。” 相宜微愣。 前后左右,众人闻声,纷纷向她看来。 女官署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众人本就在背后议论她和林玉娘,骤然见此,更是各怀心思。 相宜无奈,想想皇后那性子,便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众人面前,她也不好推辞,只能带着云鹤一路入内。 到了殿外,看到熟面孔,她才知道,李君策也在里面。 “薛大人,请。” “多谢公公。” 相宜刚客气完,上头便传来皇后的声音。 “谢他做什么?好孩子,你可是本宫的恩人,可比他们尊贵多了。” 相宜闻言,加快步伐。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面皇后和皇帝分坐两侧,皇帝面色复杂,皇后虽还在病中,但脸色却不错,细看之下,比皇帝还好一些。 下面是贵妃和淑妃,其余六宫妃子依次而座。 一派衣香鬓影中,李君策坐在皇后手边,身后站着崔莹。 第430章 给相宜赐婚 相宜走上前去,跪地行礼。 按理说,皇帝最大,只有皇帝有资格叫她起身。 然而不等皇帝开口,皇后便道:“起来吧。” 相宜一顿。 殿内寂静。 皇后接着又道:“不必怕,你对本宫有恩,皇上说了,要重赏你呢,怎好叫你跪着?” 说罢,她看向皇帝。 “皇上,您说是吧?” 皇帝略微皱眉,同时眼底闪过诧异,多看了皇后两眼。 “……皇后说的是。”他转向相宜,“你起来吧。” 相宜松了口气。 “多谢陛下。” 她缓缓起身,垂眸而立。 但即便如此,各方视线的打量都是明目张胆的,如芒刺一般,从四面打来。 当然,她也能确定。 李君策在看她。 不知是谁说了句:“薛大人救了皇后娘娘,如此功劳,不知皇上会如何赏赐呢?” 皇帝还没开口,崔贵妃便笑道:“皇上,金银之物,想必薛家的姑娘是瞧不上的,要赏,恐怕得赏一个大恩典呢。” “爱妃以为如何?” 崔贵妃掩唇一笑,视线扫过场中众人。 “诸位姐妹都不说,独独臣妾多嘴,只怕皇后娘娘要嫌了臣妾呢。” 皇帝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不由得皱眉。 皇后更直白道:“既知道自己多嘴,那就不要开口,徒增笑话。” 崔贵妃面色一白。 皇帝不悦,对皇后道:“贵妃不过是开一句玩笑。” “皇上喜欢听贵妃说话,自然觉得是玩笑,臣妾听来,却觉得娇柔做作,令人心烦。” “你!” 皇帝愕然,“你不是已经病愈了吗?怎的还如此咄咄逼人?” 皇后面色绷紧。 殿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帝后不和,更甚从前。 “母后。”李君策开口,“您今日的药该喝了。” 对待儿子,皇后的态度立刻反转。 “是,还是你惦记着。” 淑妃立刻说:“姐姐好福气,太子如此孝顺。” 闻言,皇后脸色越发转晴。 殿中众人纷纷凑趣,将话茬转移开。 相宜暗叹,只怕今日想全身而退是难了。 抬眸间,正好,和李君策对上眼睛。 她快速收了视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有人却偏偏不让她如意,崔贵妃跟着凑趣两句,忽然说:“臣妾方才多嘴,惹了皇后娘娘不快,但也是有缘故的。” “臣妾是想着,薛大人至今未嫁,想来朝中青年才俊无数,不如皇上给薛大人赐婚,许她一桩美满姻缘?” 皇帝诧异。 皇后更愣了下。 他们都以为,崔贵妃是要扯到太子身上。 相宜则觉得是意料之中,崔贵妃自然不会有好果子等着她。 平时就罢了,今日淑妃刚结果了林玉娘,断了贵妃一臂,贵妃不记仇才有鬼呢。 皇帝说:“既是赐婚,皇后又怎会嫌你多嘴?你也太小心了。” 崔贵妃笑道:“到底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薛大人可是皇后娘娘亲封的乡主,又是皇后娘娘的恩人,臣妾想着,薛大人的婚事,想必皇后娘娘早有盘算?” 皇后噎住。 她是有盘算,但…… 一旁,太子站了起来。 第431章 尚未行周公之礼 相宜暗惊。 淑妃神色也紧了起来,生怕李君策当着皇帝面,说出立相宜为太子妃的话。 皇后赶忙对皇帝道:“薛大人的婚事臣妾早有考量,不如……” “母后。”李君策打断她的话,“薛铮虽是女子,但也是东宫的署官。” 皇后一噎。 皇帝皱眉,说:“你母后是好心。” “大宣律例早有明文。”李君策神色淡淡,“凡是女官,皆有决定自己婚姻之权。薛铮若是想成亲,大可以自己说,母后尚未问过她的意思,就草草赐婚,不妥。” 皇后松了口气。 皇帝脸色也缓和了点。 淑妃转脸,和相宜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宜微微一笑。 崔贵妃眼里闪过失望,转而便笑道:“女儿家羞怯,婚姻大事,若无旁人操办,只怕就要耽搁了。太子虽然器重薛大人,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依本宫看……” 相宜跪了下来。 崔贵妃话音顿住。 众人朝相宜看去。 相宜弯腰伏首,“陛下,娘娘,还请容臣多嘴一句。” 皇后抬手,“你说吧。” 相宜说:“贵妃娘娘美意,臣铭感五内,然臣并无婚嫁之心,一心一意,只想报效朝廷,儿女情长,非臣所愿。” 一众妃嫔窃窃私语。 崔贵妃貌似玩笑道:“难不成,薛大人要终生不嫁?” “今日不嫁,不代表日后不嫁。”相宜抬眸,不卑不亢,“娘娘方才还关心臣的婚嫁大事,怎的忽然误解,竟开玉口,要臣终生不嫁?” 皇后冷哼。 淑妃淡淡一笑。 崔贵妃面色一凝,旋即笑容不改,转向帝后。 “瞧臣妾笨嘴拙舌的,这不,惹人嫌了。” 皇后:“既知自己惹人嫌,那就不要再开口了。” 崔贵妃无言,只能委屈地看一眼皇帝。 众人面前,皇帝无意与皇后争吵,只能对相宜道:“你先起来吧。贵妃不过闲话几句,也是为你好,你若是不愿嫁人,也罢,日后若有同心同德之人,朕与皇后再为你赐婚便是。” “多谢陛下。” “说到功劳,此番救治皇后娘娘,薛大人有功,崔良娣也是功不可没呢。”李贵嫔忽然提了一嘴。 崔贵妃低头喝茶,唇角略提。 说到崔莹,皇后露出欣慰神色。 “好孩子,来,上前来,让母后看看你。” 崔莹盈盈行礼,从李君策身后走出,再给帝后行大礼。 她礼数如此周全得体,连皇帝也不免多看她两眼。 “崔御史教女有方啊。”皇帝赞道。 崔莹淡淡谢恩:“多谢陛下夸赞。” 皇后看她更加喜欢,尤其是听到御史二字,连她姓崔也顾不得了。 这出身虽不高,却可为太子在前朝出力呢。 六宫妃嫔见皇后真心喜欢崔莹,纷纷开口,出言凑趣。 相宜站在下首,再无人关注。 她不在意,暗自退到一旁。 然而抬头,却对上李君策深深的目光。 心下,漏跳一拍。 她微微扬唇,淡淡一笑。 一旁,不知是谁说了句。 “听说,太子尚未与崔良娣行周公之礼?” 第432章 毒镯被揭穿 大庭广众,将周公之礼拿出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 但说话的妃嫔本就不起眼,说完之后,也一脸无知无觉。 皇帝面色不虞,却也没立即训斥。 显然,对于太子至今未圆房,没有子嗣,皇帝也很在意。 皇后对皇帝有怨,说到子嗣一事,却跟皇帝一样紧张。 “崔良娣进东宫时,太子要巡视淮南,自然是国事为重。如今太子回来了,一切安排,自有内务府布置。”她淡淡说着,对崔莹态度极好,“你性子好,又心善,更擅医术,将太子交给你,本宫十分放心。” 崔莹温声回应:“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好福气啊,有如此孝顺儿媳,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抱上孙儿了。”崔贵妃笑脸温柔,不经意又看向相宜,“薛大人,你说是不是?” 相宜面色寻常。 “娘娘说的是,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自是会儿孙满堂的。” 崔贵妃笑着感慨:“果真是个好姑娘。” 她转向皇帝,“可惜了,臣妾无福,没有子嗣,族中也没有配得上薛大人的,否则,真要选她做儿媳才好。” 皇帝想起她不孕的缘由,心里愧疚,态度温和:“咱们日后会有孩子的,你还怕没儿媳孝敬你不成?” 崔贵妃掩唇笑。 皇后不屑,眼神扫到角落里的相宜,想想她冒险来救自己,其实也有点惭愧。 不如…… 她想了想,试图开口。 淑妃轻咳一声。 皇后动作一定。 东宫才几个妃子,再封一个良媛也没什么。 正好,补了那杨氏的缺。 她心中犹豫,但想想淑妃一向站在她这边,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下去了。 忽然,淑妃说:“能有福气选儿媳,自然是大喜事。但贵妃没有子嗣,也未尝不是幸事。” 崔贵妃淡淡扫她一眼,“淑妃这是何意?” 淑妃笑道:“如果是崔良娣、薛大人这样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自然是谁家娶到了,都是福气,可若是那等心思不正,拿着毒镯谋害婆母的,那岂不是阖家之祸?” 殿内寂静。 相宜当即明白,为何李君策也会在此刻来看皇后。 他和淑妃,必定是有万全的把握。 上首,崔贵妃静默片刻。 皇帝看向淑妃,“你这是何意?” 淑妃起身,对皇帝行了一礼,随即对殿外道:“来人,将东西拿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木桌进来,木桌之上,放着一只白瓷圆瓮。 众人诧异。 淑妃对相宜道:“薛大人,皇后娘娘因何中毒,你最清楚,便由你来向皇上说明吧。” “微臣遵旨。” 相宜上前,跪下道:“皇上,殿下,诸位娘娘。此圆瓮中所浸泡的,正是那只毒镯上切下的一小块石头。” 王昭仪靠得近,探头看了一眼,“这,什么也没有啊。” 相宜说:“这石头毒素极重,只需要婴儿指甲盖大小,便能要了这殿中所有人的性命,且无需服用,只需长久处之,便会脏器受损,神志不清,不孕不育。” 第433章 杨良媛 旁的还好,一听说会导致不孕,六宫妃嫔都下意识后退,面露惊惧。 皇帝听到不育二字,心生疑窦。 然而帝王威严,喜怒不形于色。 崔贵妃也掩了掩唇,往皇帝身边靠了靠,又对身边人说:“本宫怎么瞧着,水里好像没东西?” 身边人会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娘娘,您没看错,这水里什么都没有呢。” 众妃疑惑。 皇帝看向相宜。 相宜从容道:“这瓮里所盛乃是去毒的药水,颜色过深,碎石又太小,所以看不清。” 她躬身行礼,说:“若是哪位娘娘不信,等微臣说完,可以将这翁药水,连带毒石一块儿带回宫里,同老鼠放在一起,自然能见效果。这点毒石虽不多,但三日内,也够毒死老鼠的。” 众妃安静了。 皇帝警惕道:“剩余毒石都去哪儿了?” “千里之外,深山老林。” 皇帝不悦,“你们将毒源送走,如何还查得出真凶?” 相宜说:“真凶自然重要,只是这东西毒性太大,放在京中,容易害到百姓不说,微臣更是担心,有人会用它谋害陛下。” 崔贵妃叹息:“薛大人小心是好的,可陛下身边守卫严密,谁能将这毒石送进来呢?” 相宜说:“这瓮中之水,若是撒在乾元宫的花圃里,不知贵妃娘娘,可能察觉异样?” 崔贵妃语塞,旋即点头。 “不错,此毒细微,倒也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皇后翻了个白眼。 皇帝却已经听出相宜的话音,他眯起眼睛,防备道:“依你看,朕是否中毒?” 相宜面色不改,说:“此前臣和冯署令便说过,您已中毒。” “照你所说,这毒这么厉害,怎么这么多天,朕也没有如皇后之前那般?” “或许是那石头离您远,您中毒不深。” 崔贵妃皱眉,“或许?薛大人,陛下万金之躯,可容不得你这一句轻飘飘的或许来断言康健与否。” “贵妃,你还是不要说话为好。”淑妃开口。 “你这是何意?” “之前薛大人和冯署令说陛下中毒,你就百般阻挠,以至陛下后来晕厥。如今想来,贵妃你倒是十分可疑。” 崔贵妃冷下脸,“淑妃,说话要有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眼看她们要吵起来,皇帝头疼不已,抬手按了按眉心。 “够了!” 崔贵妃停下话音。 皇帝闭着眼,一摆手道:“若有证据,此刻便呈上来,别再装神弄鬼!”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殿内静了片刻。 众人诚惶诚恐。 唯有李君策,面无波澜。 淑妃从容起身,对底下人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几个太监,领着一宫装女子进门。 众人皆好奇望去。 “哟,这不是杨良媛吗?” 皇后面色冷冽,不由得攥紧了手。 不等杨氏行礼,她便怒而起身:“来人,掌嘴,给本宫狠狠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皇帝皱眉。 众妃惊愕。 杨良媛吓得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娘娘,臣妾冤枉啊!” 第434章 镯子是崔夫人送的 陈嬷嬷是看着皇后长大的,想到皇后差点因杨氏葬送性命,心里便恨得生毒。 “皇后娘娘对你不薄,你心肠歹毒,送了毒镯给娘娘,害得娘娘吃尽苦头,如今还有脸喊冤!” 杨氏年纪比崔莹还小,又生得柔弱单薄。 被陈嬷嬷呵斥,她脸色白得厉害,跪都跪不稳。 见状,她看向李君策:“殿下,殿下救救珊儿,那镯子乃是珊儿的嫁妆,跟着珊儿一道进宫的!日日放在身边,若是有毒,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珊儿啊!” 陈嬷嬷说:“那镯子你进宫不久便送给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乃是太子生母,又是国母,臣妾自然敬重,怎敢不将最好的东西奉上!” 杨氏哭得梨花带雨,连连磕头。 “殿下!求求殿下,臣妾真是冤枉的!” 李君策目不斜视,面上毫无波动。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敢说话。 皇后气得咬牙,但大概是听了杨氏的话,也觉得有疑点。 皇帝头疼发作,不好当场表露出来,听杨氏哭求,他已经开始不耐烦,对淑妃道:“你既然将她带上来,想必是已经查探过了?” “是。” 淑妃起身,对杨氏道:“那镯子是你的嫁妆,那么这嫁妆从何而来,你应当也知道吧?” 杨氏眼神一颤,不经意往崔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大约都被吓傻了。”崔贵妃叹道。 杨氏见她不再多言,垂眸看着地面,瑟瑟发抖。 相宜站在一旁,给了李君策一个眼神。 李君策会意,对杨氏道:“你已是东宫的人,今日之事无论是否与你有关,孤都会带你回去。” 闻言,杨氏眼里闪过微亮。 淑妃再道:“一五一十说来,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杨氏落泪,只能怯生生道:“镯子虽是臣妾的嫁妆,但的确不是家中之物,乃是臣妾来京城之前,外人所赠。” 崔贵妃眯了眯眸子,“外人所赠,怎么成为你的嫁妆?” 杨氏看了她一眼,略一咬牙,说:“臣妾并非族长之女,又有克夫之名,在家中一向不受重视,嫁妆里自然没有贵重之物。这镯子送来时,虽罕见,但颜色怪异,旁人都不喜欢,大娘便给了我了。” 淑妃直接问:“是谁送来的?” 杨氏顿了下,再次看向崔贵妃。 崔贵妃皱眉,“你看本宫做什么?” 杨氏:“镯子,乃是贵妃娘娘的母亲,崔氏大夫人所赠!” 崔贵妃面色一变。 皇后冷笑,“好啊,难怪呢。” 她转向崔贵妃,“妹妹好心计啊,为了置本宫于死地,拐了这么大的弯子。” 崔贵妃当即跪下,对皇帝道:“陛下,臣妾冤枉!别说这镯子是不是家母所赠,便真是,臣妾也不知啊。陛下您是知道的,臣妾和家里……” 女子声音哽咽,话未说完。 皇帝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前刺杀,崔氏有份参与,崔贵妃却为他挡箭。 在他心里,崔氏是崔氏,崔贵妃是崔贵妃。 “爱妃,你先起来。” 第435章 咬死贵妃 崔贵妃不愿起身,哭道:“皇上明鉴,臣妾虽有些骄纵,但平日里也不过是与皇后娘娘玩笑两句,再如何,也不会有谋害国母之心啊。” 她看了眼下方的杨氏,说:“更何况,即便这东西是臣妾母亲所赠,又有谁能保证,这东西就一定会进杨良媛的嫁妆里,还得确认杨良媛会将镯子送给皇后呢?” 皇帝皱眉。 皇后不屑:“一个人若是想害人,自然是有千百种法子!” “娘娘!臣妾冤枉啊!” 皇后对她厌恶至极,不愿多看一眼。 皇帝头疼不已,但崔贵妃一靠近,淡淡幽香进入鼻息,他却觉得舒服点。 不等淑妃问话,他便将崔贵妃拉到了身侧坐下。 “好了,莫哭,有朕在,自是无人能冤枉了你。” 崔贵妃抽泣不已。 皇后震惊。 众人也是一脸愕然,皇帝虽然对后宫一向宽和,但如此宠爱,当着皇后的面,将妃子拉到身边坐着,这还是第一回。 李君策微微拧了眉。 下方,相宜几次抬头,盯着皇帝的面色。 淑妃是最冷静的,她站在一旁,继续问杨氏:“除了这镯子,你的嫁妆里应当还有更拿得出手的,你自个儿也说了,这镯子颜色怪异,家中姊妹都不喜欢,怎么,皇后娘娘那般宠你,你倒用旁人瞧不上的东西来搪塞娘娘?” 杨氏看了眼皇帝,面上已经露出犹豫之色。 淑妃察觉她的心思,说:“你方才既然提到了崔夫人,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日莫说是皇上,本宫也不了你,平白无故污蔑贵妃的母家,乃是重罪!” 杨氏脸色煞白。 崔贵妃停下抽泣,说:“淑妃不必这么吓唬这孩子,她小小年纪,能经历多少事?便是说错了,或是被旁人哄骗,说了糊涂话,本宫也不会怪罪她。” 淑妃笑得讥讽:“我倒不知,贵妃何时如此宽厚了?” “本宫不过是不愿跟个孩子计较。” “贵妃宫中打死过的宫女,有两个,比这孩子还小呢。” 崔贵妃变了脸,“你,你怎可含血喷人?” 淑妃冷哼。 皇帝头痛欲裂,不愿再多听一眼。 “好了。”他面色冷峻,转向淑妃,“快些问话,若是再没有有用的,便将这杨氏先打入冷宫,让慎刑司去审。” 崔贵妃眸色一闪。 淑妃嘴角清扯,走下玉座,对杨氏步步紧逼,“你听到了?再不如实招来,唯有冷宫等着你。皇上登基多年,冷宫虽常有人去,但近几年已经空置了,你是想去那里图个清净吗?” 常有人去,为何又会空置? 那自然是……死了。 杨氏唇瓣发抖,再次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高坐其上,只是静静看着她。 少女沉默片刻,竟忽然想通一般,对淑妃道:“是贵妃娘娘!我进宫后,皇后娘娘并不立刻要许我名份,我心中恐慌,那一日崔贵妃召了我去。崔贵妃说,皇后娘娘近日没精神,那镯子能养神,若是送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定高兴!” 第436章 贵妃有喜 崔贵妃神色惊愕,“本宫好心帮你,不过是劝你要温良恭俭,皇后娘娘自然就会喜欢你,何曾让你送过什么镯子?” 她抓紧皇帝龙袍,惧色溢于言表,惶恐地张望四周,仿佛六宫嫔妃皆要害她一般。 皇后看不过眼,恨得牙痒。 皇帝却抱紧了她。 杨良媛更是瑟瑟发抖,“臣妾不曾说谎,当日殿中有许多人,臣妾的贴身宫女玉儿也能做证!” “你的贴身宫女,自然是听你的,她的证词如何能算数?”王美人说道。 话音落下,有一小半妃嫔附和,都在替崔贵妃说话。 崔贵妃气得脸色发白,依偎在皇帝怀里,说不出话来。 杨氏看了眼淑妃,还想再说。 “够了!”皇帝却忽然叫停。 相宜看向皇帝。 李君策也警惕起来。 皇帝面露不耐,对淑妃道:“说了这半天,也没有如山铁证,再叫她胡言乱语下去,别说贵妃,只怕朕也要叫她攀扯上。” “皇上。” “好了。”皇帝摆手,“镯子是杨氏所赠,无论如何,她难辞其咎,先将她打入冷宫,派慎刑司的人连夜问话,吐出真东西了再来回朕的话!” 说罢,低头去看崔贵妃。 不料,崔贵妃两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皇后不屑一顾。 众妃面面相觑。 皇帝急得不行,“叫太医!” 他甚至顾不上皇后在场,抱着贵妃便去了内室。 皇后坐在凤座上,一脸不可思议。 她看向李君策,嗫嚅着开口:“皇儿,那还是你父皇吗?” 李君策沉默片刻,说:“母后不必多想,养好身子最要紧。” 皇后脸色越发不好,仿佛遭受巨大打击,连连摇头。 “我从来没见你父皇这般过。” 殿内众人窃窃私语。 杨氏吓晕了过去,相宜本想给颗药丸救上一救。 内殿,传来大总管李泰的声音。 “薛大人,皇上宣召!” 众人皆知,这是为贵妃把脉。 相宜骤然被盯上,面上波澜不惊,垂首往内室去。 皇后捏紧了手。 内殿,贵妃脸色发白,饶是相宜是医者,也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皇帝焦急不已,连忙让她把脉。 “是。”相宜应了声,准备好帕子,便按上了贵妃脉搏。 她定了定,忽然,眸色怔住。 竟然…… 皇帝询问:“如何?” 相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迟疑片刻才起身,向皇帝行礼。 正殿中,众人尚不明情况。 忽然,内里崔贵妃的贴身宫女跑出来,满脸喜色,对皇后道:“启禀娘娘,贵妃娘娘是有喜了!” 皇后猛地站起了身。 众妃皆惊。 内殿,皇帝朗朗笑声传出,显然是喜得无可无不可。 相宜从内走出,立刻被无数道视线盯上。 她先看向李君策,眸色平静。 淑妃问道:“当真?” “是,千真万确,贵妃娘娘有喜了。” 皇后闻言,双眼一翻,晕在了凤座上。 一时间,凤栖宫中乱作一团。 李君策匆匆抱起皇后,却想起崔贵妃在内殿,他只能将皇后安置在暖阁中。 第437章 太子必须要有子嗣 崔贵妃有孕,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皇帝大喜,当晚就给崔贵妃赐了封号——贞。 圣旨里,对贞贵妃极尽赞美,溢美之词用了无数,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不是顾及皇后在位,国朝不立皇贵妃的传统,皇帝恐怕就要封贵妃为皇贵妃了。 饶是如此,许多人也猜测,只怕贞贵妃封皇贵妃,也是迟早的事。 等皇子降生,晋封是理所应当。 说不定,后位也会有变故。 一夜之间,因为太子回来,后宫中刚倒向皇后的风向,又回到了贵妃那一边。 皇帝彻夜陪在贵妃宫里,寸步不离。 因为贵妃身子弱,整个太医署都被召集,要求日夜轮班,守在贵妃身侧。 皇后从晕厥中醒来,闻听此言,不禁潸然泪下。 “当初本宫怀有身孕,也不曾见皇上这般欣喜若狂。” 众人无言。 陈嬷嬷不忍心,宽慰道:“后宫已经好些年没皇子降生了,皇上也有了年纪,贵妃又是入宫多年才有孕,皇上高兴过了头,也是正常的。” 皇后含泪摇头。 “皇上是对那贱人动了心了,本宫看得出。” 她握着淑妃的手,说:“妹妹,不是我一把年纪还眼馋心热年轻妃嫔,实在是心里头不甘,我想不明白,那崔氏有什么好,到底凭什么叫皇上沉迷。” 淑妃又何尝想得明白呢。 她跟随皇帝多年,从臣子到臣妾,见证了皇帝年轻时所有的英明伟略,对皇帝的崇拜远胜爱恋,近日却亲眼看着皇帝一改常态,沉迷女色不说,就连朝政上也开始犯糊涂。 比起皇后对夫君的失望,她则是对君主失望。 “姐姐安心吧,咱们是有孩子的人,将孩子看顾好了,旁的又何必多想呢?” 皇后闻言,看了眼李君策。 “本宫就是怕那贱人得意,日后沾染后位,再连累了策儿。” 李君策皱眉。 他走到床前,耐心宽慰道:“母后,前朝的事自有儿臣,您不必担忧,父皇还没糊涂,不过是一时高兴罢了。” 皇后拉住他的手,挣扎着起身,说:“如今你幼弟都要出生了,前朝一定会有人动歪心思,儿啊,你要赶紧有子嗣才好啊。” 李君策默住。 皇后看向崔莹。 她对李君策道:“你的良娣是好的,她虽是崔氏女,却不与本家亲近,又心善妥帖,你不要冷落了她。你们早日圆房,早点有个孩子,母后就放心了。” 李君策不曾应答,替她掖好了被子。 “儿臣自会考量。” 皇后看了他一眼,面露忧色。 还想再说,瞥到一旁写方子的相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时辰不早,你们先回去吧。”皇后道。 李君策已在后宫耽搁半日,回去还有好多公务要处理,确实该走了。 他前脚出门,皇后便让相宜也离开。 满殿里,只留下淑妃。 淑妃直白问:“姐姐要我做什么?” 皇后叹气,说:“我养大的孩子我知道,他如今是铁了心要那薛相宜,那姑娘是好的,可心气太高,我瞧着,她倒像是非要做太子妃不可。” 第438章 皇后有谋 淑妃沉默。 她不瞎,到底是人家姑娘非要做太子妃,还是李君策非要给人家太子妃之位,她还是看得清的。 “君策是储君,凡事他自有决断,姐姐,你就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了。” 皇后摇头,“如果是从前,我就听你的了,可是妹妹你今天也看到了,皇上是彻底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我这个皇后之位未必保得住,皇儿是太子不假,可自古以来,太子顺利登基的,你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我如何不担忧?” “他若是没有一个出身望族的太子妃,没有子嗣,即便再有人望,终究也是不行的。” 淑妃没有否认。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皇后懂,她自然也懂,李君策更懂。 “即便姐姐此刻想给策儿立太子妃,恐怕也没有绝佳的人选吧?崔、杨两家都居心叵测,未必会站在太子这边,姐姐的母家并没有适龄的女儿,更何况,大将军是太子舅公,本就是会帮她的,不必联姻。” 皇后点头,又拉住淑妃,说:“太子妃也就罢了,本宫不求什么名门望族,在朝中德高望重的有权之臣家中选取,总是好的吧?” “此刻的当务之急,是要有人先给太子诞育子嗣。” 淑妃明白,李君策这个年纪,不成婚,没有子嗣,的确是令人头疼。 “可我瞧着,策儿如今的心思都在那薛氏身上。”淑妃说。 皇后想了想,忽然眼前一动。 “妹妹,实在不行,本宫直接下旨,封她一个侧妃?” “不可!”淑妃赶忙打断,“姐姐如果独断专行,惹恼了太子不说,那薛氏可不是善类,当初她要跟孔家分手,那可是拼着身败名裂去的。姐姐有把握,她就一定将凤诏放在眼里?” 皇后语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是好?”皇后急切,“总不能看他们一日日耗着,等着前朝的言官御史来弹劾太子无子嗣吧?” 淑妃拧眉。 殿内安静。 皇后沉寂许久,忽然抓住淑妃的手。 “妹妹,你我相扶相持多年,这一次,无论如何,你要帮帮姐姐。” 淑妃迟疑片刻,看皇后脸色惨败,终究是不忍心,俯身贴耳过去。 听到皇后说什么,她立即瞪大了眼。 “这……” “妹妹,算姐姐求你了。” 淑妃面露难色。 …… 贵妃宫里,太医刚撤去一批。 宫人都守在外侧,两个贴身大宫女跪在凤榻外,等着贵妃开口。 鸾帐中,贵妃只穿着贴身小衣,柔柔靠在皇帝怀里,一双藕白臂膀环在皇帝脖子上,吐气如兰。 欢好后的气味尚未散去,皇帝闭着眼,脸上有明显餍足。 人到中年,年轻时的冲动已然散去。 但在贵妃身上,他又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 低头,闻到女人发间香气,头痛欲裂的感觉早已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舒适的松快。 “爱妃,你好香啊。” 贵妃撑起身子,素白手指从男人鼻梁上滑过。 “皇上好坏啊,人家有了身孕呢,还让人家这么辛苦。” 第439章 处死林玉娘 皇帝有点不自在,他前半生励精图治,并非贪图美色的人。 但不知为何,如此把持不住。 闻言,他紧张起来:“爱妃,可有哪里不适?” 崔贵妃起身,主动献吻:“皇上,别紧张,咱们的皇儿乖得很,知道是父皇疼爱母妃,一点儿事都没有。” 说着,拉着皇帝的手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有那么一刹,皇帝想起很多年前,皇后怀孕时,也是这样跟他撒娇。 不过,那是皇后肚子已经大了,他常常趴在她的肚皮上,听孩子的动静。 一晃,君策都那么大了。 “皇上?” 女人娇柔声音响起,一下子把皇帝的思绪给勾了回来。 他嗅到那淡淡香气,浑身放松,便再也想不起皇后那张年老色衰的脸。 “爱妃,怎么了?” 崔贵妃叹气:“臣妾晕在皇后娘娘宫里,那杨氏女的事又没弄清楚,皇后娘娘会不会怨怪臣妾?要不,臣妾明早去皇后宫里请罪吧。” “不可。”皇帝一口否决,“你现如今怀着身孕,去请什么罪?” “那……” “好了,你安心养胎,皇后那里自然有朕替你说话。” 贞贵妃大喜,抱着皇帝又亲了两下。 后宫女子都出自世家,哪怕是在床笫之间,也保持着含蓄得体,像这样抱着皇帝亲,是少有的。 皇帝难以招架,却又真的喜欢,只能像模像样地轻斥一句。 “不得胡闹。” 贞贵妃丝毫不担心,撒着娇趴进他怀里。 “杨氏女的事就罢了,到底是个坑害了皇后娘娘的人。”她叹了口气,又说:“皇上可知道女医署的林玉娘?” 皇帝没精神听她说这些人,方才平息下去的冲动,在抱着她片刻后,又有重燃的苗头。 这种感觉,让皇帝觉得震惊又欣喜,仿佛返老还童,重获青春。 贞贵妃看出来了,却没点破。 “臣妾听说,淑妃今日刚将林氏下了大狱,还没个定论呢。” 皇帝不耐道:“据说是个坑害自家小姑子的毒妇,留着何用?她是你提拔上来的,留在你身边,也是给人话柄,早去早好。” “可是……” “好了,朕会下令,处死林氏。” 这话正中贞贵妃下怀,可她面露忧色,说:“那盐方还是林氏献的呢。” “她一个医女,怎么会懂制盐?”皇帝不屑,“不知是从何处弄来的。” “正好,太子也带了盐方回来,不日便要试验了。” 贞贵妃本想让林氏做替死鬼,了解了之前那些糊涂账,闻言,立刻起身。 “太子带了盐方回来?” “是啊。” 说起李君策这个儿子,皇帝还是骄傲的。 贞贵妃眼神转动,一时乱了心神。 她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忽然一个翻身,将她拢住。 “爱妃……” 药效又起来了,贞贵妃心生厌烦,更是疲倦,却不好拒绝。 她现在怀孕了,可不能乱来。 看样子,是时候找新人进宫了。 想定心思,她抱住皇帝,小意迎合。 殿外,小太监听到动静,跟对面李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440章 找她救林玉娘 回到东宫,相宜正要跟李君策说话,前面,崔莹对李君策行了一礼。 “殿下,臣妾有些话要说,不知您此刻是否有空?” 相宜眼神微动,不等李君策开口,便先道:“那臣先告退。” 李君策下意识要叫住她。 外间,云鹤却突然进来,告知相宜:“姑……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有人求见您。” 相宜意外。 她正要询问是谁,云鹤却眼神闪避,瞥了一眼李君策。 心中念头转动,有所猜测。 相宜对李君策拱手行礼,后退而出。 李君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皱紧。 崔莹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波澜不惊,仍是温柔知礼的模样。 “你方才要说什么?”李君策淡淡问她。 崔莹看得出,他的心思已经随着薛相宜出门去了,内心不由得叹息,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薛大人?” 李君策睨了她一眼,眸色沉沉。 崔莹从容,说:“臣妾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皇后娘娘的话,殿下您的子嗣要紧。” “你想说什么?” “殿下同薛大人若是两情相遇,何不召薛大人入东宫?” 李君策无言。 他倒是想,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崔莹见他沉默,试探道:“是薛大人不愿意吗?” 李君策最厌恶身边人揣度他的心思,如今相宜是他心中所爱,他更不愿意旁人插手他们之间的事,自然也更担心崔莹有心,到时候害了相宜。 后宫女子,能像淑妃那般,知进退的,已是罕见。 姐妹情深,那更是笑话。 “这不是你该管的。”他沉沉道。 崔莹闻言,面上越发恭敬,担心惹怒他,赶紧道:“臣妾是想说,万事都没有您的子嗣重要,若是薛大人介意我和那几位采女的存在,臣妾愿意自请搬离东宫,殿下只需给臣妾一封放妻书便可。” 李君策抬眸。 他有点诧异。 片刻后,他站起了身。 “你愿意离开东宫?” 崔莹微顿。 她只是试试太子的心意,没想到他竟是真的想退去后宫,独宠一人。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往下说。 …… 相宜走到前面詹事府,廊下,孔临安正等着她。 云鹤眼神闪避,她就猜到了,孔临安是为了林玉娘的事来找她。 她可以加重脚步。 闻言,孔临安回神,朝她看来。 “你找我有何事?” 孔临安看她从后宫而来,且行色从容,虽是穿着女官的官服,举手投足间,却像极了一位宫妃。 他压下心中不适,说:“玉娘已经被下狱,你应该知道。” “自然。” 孔临安说:“我想请你救玉娘一命。” 相宜皱眉。 自从林玉娘进京,明里暗里,已经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更何况,杀人偿命,林玉娘死有余辜。 孔临安猜到她的态度,立即道:“杀害临芷,她罪责难逃,但这件事背后真正主导的人,是贵妃,你应当明白。” “那又如何?贵妃有罪,跟林氏有罪,并不冲突。” 孔临安:“可若是玉娘死了,贵妃就真的可以逍遥法外了。” 第441章 她主动拉他 不管林玉娘是不是主导,孔临芷的死她难逃其咎,参与谋害小姑子,绞刑是绝对少不了的。 更何况,林玉娘犯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相宜对她没有同情心。 “她不死,难道还能指证贵妃?” 看如今的情形,不管是谁指证贵妃,都是枉然。 皇帝舍不得贵妃,更舍不得贵妃腹中的孩子。 孔临安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没动恻隐之心,他本来想提一嘴两个孩子,希望相宜看在同为女子,将来也会同为母亲的份儿上,给林玉娘一次机会,话到嘴边,识趣地咽了回去。 忽然,他开口道:“不管怎样,她是否死有余辜,都应该是明正典刑,光明正大死去,是不是?” 相宜不否认。 林玉娘有罪,自然得京兆府定罪,免去官职,再按照章程行刑。 孔临安说:“如果有人想在定罪行刑前,就私下处死玉娘呢?” 相宜皱眉。 孔临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玉娘曾向贵妃献上盐方,据我所知,那方子恐怕有问题。” 相宜心头一凛。 “你说什么?” 孔临安没立即说完,冷静看着她道:“你如果不信,大可以跟我赌一回。玉娘虽然下狱,却没有供出贵妃,她是聪明人,即便知道没有活路,也不会找贵妃的麻烦。如果盐方没问题,如果贵妃不心虚,那贵妃就不会私下动手,非要置她于死地。反之,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相宜不得不承认,孔临安经历这么多事,变得敏锐起来。 自从回京,她忙着救治皇后,更要拖着皇帝的病情,自己又带着伤,根本无暇去管盐方的事。 此刻才想起来,不由得后怕。 林玉娘提供的那张盐方如果有问题,那真是祸国殃民的大罪,这张盐方制造的盐,已经开始进入千家万户了。 等等。 不对。 整个大宣,还有一个地方,是不用朝廷发行的盐的。 淮南! 相宜心里一咯噔,转脸对孔临安道:“你想怎么做?” 知道她同意了,孔临安松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说出计划。 李君策迟迟等不到相宜回来,心下不悦。 小太监回来,恭敬小心地向他描述了廊下的情况。 他眉头紧锁。 酥山跟着他多年,了解他的脾性,忍不住道:“那孔大人想必是有事同薛大人商量,不方便大声宣扬。” 李君策面色没有好转。 既然不方便宣扬,就该更隐蔽些,蠢东西,大剌剌跑到东宫来找人,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跟薛相宜尚有联系吗? 薛相宜也是。 瓜田李下,这点道理不懂? 他没好气,将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相宜回来了。 李君策默默坐着,没开口。 酥山正要提醒相宜。 相宜却说:“酥山,你去外面守着,我有话同殿下说。” 酥山愣了愣。 李君策也有点意外。 接着,相宜走近,快速抓住他手臂,将他往书房里拉。 李君策看着她主动握上来的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第442章 去救林玉娘 相宜急于说事,顾不上别的。 进了书房,她匆匆转身,对李君策道:“殿下,你可曾过问过盐方的事?” 李君策视线下移,落在她放开的手上。 “殿下?” 他回过神,面上一派镇定:“咱们带回来的新盐方交下去了,只是还得做实验,同林氏给的盐方做比较。” 相宜没耽搁,将方才孔临安说的事说了。 闻言,李君策皱了眉。 相宜说:“殿下,如今之计,恐怕林玉娘还不能死。” 李君策面色沉下去,若有所思道:“你见过新出的盐吗?” 相宜点头:“新出的盐已经送到各州县,百姓们大概也都买上了,如今东宫里的,也是新出的盐。” “你觉得如何?” 相宜实话实说:“说不上来,论细腻程度,跟从前的差不了多少,吃着并无区别。”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但盐这东西不同旁的,好与坏,一时半会儿是察觉不出的。殿下,您是知道的,往前推几代,盐也是出过事儿的,先周朝时,粗盐炼制不干净,里头有杂志,吃多了是要命的。” 李君策点头。 他走向书桌后,提笔写字。 相宜知道他是同意救林玉娘了,主动上前为他研墨。 一纸文书,寥寥数字,但有太子的私印,便是不同寻常。 李君策将文书递给相宜,说:“此事不要交给孔临安,你亲自去办,将人带出来后,务必要安顿好。” “是。” 相宜拿下文书,当即后退出去。 李君策这才想起,她脑后的伤还没好。 他身边有的是心腹,让谁去都行,何必非得是她。 她亲自来说,又一直在旁边盯着他,他写完了便下意识递给她,倒是想差了。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相宜已经出门了。 想到此,他走到窗后,唤来一人。 对方隐匿在暗处,听他低声说出命令,立刻道:“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薛大人,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 等人走了,李君策回到案桌后,又提笔写些什么。 相宜没亲自去回孔临安,而是让人给他带话。 她本意是,为了保险起见,直接回绝他,然后暗地里带走林玉娘。 但她转念想起林玉娘的为人,还有林玉娘对她的恨意,只怕没有孔临安,就算她拿着太子的文书将林玉娘给救出来,林玉娘也不会乖乖说出盐方的问题。到时候,反而坏事。 孔临安收到消息,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怅然若失。 相宜明显是公事公办,丝毫没有为难林玉娘。 他孩子的母亲可以活命,他应该高兴,然而这也证明相宜的确对他没有感情,否则,女子怎会不嫉妒,便是她心善,不想置林玉娘于死地,也断然不会让林玉娘好过。 林玉娘对待相宜,还有若若,不就是如此吗? 相宜可没多想,她出了东宫,借着夜色往京兆府去。 京兆府大牢里,林玉娘靠墙而坐。 她面如死灰,毫无生机。 从入狱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便存下了死志。 第443章 入狱看她 孔临安忽然出现,让林玉娘惊喜不已。 不论他们夫妻闹到何种地步,在她眼里,这个男人终究是她一生中最爱的人。 他的出现,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你怎么来了?”她尽量克制激动。 孔临安虽然气愤她做的那些事,但看她身陷囹圄,所处环境窘困,还不如家里下人住的房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说:“孩子们都很想你,我来看看你。” 林玉娘红了眼眶,说起他们的孩子,她心里有再多怨恨,也在顷刻间被冲散了。 “别跟宁哥儿说我的事,你只要哄他,说我去外地办差了便好。”她对孔临安道。 孔临安淡淡应了声。 他不能进牢房,只能从外面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小菜一一送进去。 “这些都是我盯着人做的,你多少吃一点。” 林玉娘扫了一眼菜,发现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心头发热,把前些日子对他的怨恨全都抛诸脑后。 终究,他还记得她爱吃什么。 “我如今这样,也不知还活不活得成,家里衣柜里有只妆奁盒子,里面还有些银钱,你拿出来走动走动,别让我连累了你。” 她哑声道:“东宫如今看着好,可将来如何无人知晓,更何况你也不受太子重视,恐怕难有前程。” 孔临安听着不是滋味儿,闷声应了。 夫妻俩隔着栏杆,沉默良久。 林玉娘抹去眼泪,转身尝了两口他带来的菜。 “不如当年在凉州吃的滋味好,京里的厨子不擅长做鱼。”她苦声道。 孔临安宽慰她:“等你出狱,我再领着你和孩子们去凉州,到时候自有绝好的鱼等着你吃。” 林玉娘微怔。 直到此刻,她才有些后悔。 当初如果不回京城,就和他久居凉州,那也是极好的。 可惜,这不可能。 他有他的抱负,家族,还有正妻。 他永不可能,陪她和孩子留在偏远的凉州。 孔临安见她动容,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你入狱这事,是一早和贵妃商量好的,要替贵妃顶罪,还是贵妃狠心牺牲了你?” 林玉娘手中筷子一顿。 她防备地朝他看去,“你为何这样问?” “若是你和贵妃商量好的,那你我无话可说,你愿意用性命去坑害一个不相干的人,抛开我和孩子,我也不过是认错了你。” “若是贵妃故意设计,要你顶罪,那看在孩子的面儿上,我无论如何都救你出去。” 林玉娘心头震动。 她没想到,孔临安竟然有要救她出去的心。 眼眶一热,她转身擦了擦眼泪,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了,沦落至此,我是愿赌服输。你好好看顾孩子,就当是全了我们夫妻一场的情份了。” 孔临安察觉不对,试探道:“你究竟为何,非要替贵妃顶罪,是有什么把柄在贵妃手里,还是单纯就想害薛相宜?” 林玉娘沉默。 孔临安说:“对你我而言,薛相宜不过是局外人,你何必因她,抛下我和两个孩儿?” 第444章 绝不向她摇尾乞怜 “我何尝舍得抛下你和孩儿?” 林玉娘情绪激动,走上前来,“我正是为了你们,才不得不为贵妃做事。” 孔临安心里咯噔一下,“你做了什么错事,叫贵妃拿住把柄了。” 他口吻笃定,林玉娘知道,他必定是起了疑心,毕竟他是她枕边人,多年相处,他对她的了解是最深的。 她眼神转动,犹豫不决。 孔临安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可是盐方的事?” 林玉娘面色一变。 果然。 当真是盐方。 孔临安闭了闭眼,他咬牙道:“你疯了吗?敢在盐方上动手脚,那是要贻害万民的!” 林玉娘抓住他的手,急道:“我也不想,可我做不得主。当初我将盐方送给贵妃,也不知盐方有问题,还是事后我才察觉。” 孔临安问:“那你可知,盐方究竟有什么问题,如何解决?” 林玉娘垂眸,若有所思。 孔临安怕她冥顽不灵,立即道:“若是盐方有问题,日后叫人查出来,你是献盐方的人,即便是你死了,你以为,我和两个孩儿又能逃脱牵连吗?” “如今将功折罪,才是上策!” “如此大罪,如何能折?”林玉娘不以为然,“即便是我交出医治之法,皇帝也不会饶恕我,天下人更不会饶恕我!” “当初你拿出盐方时,也不知会有问题,如今既然知道了,又钻研出医治之法,若能及时止损,算起来,你是有大功劳的!”孔临安道。 林玉娘面露纠结。 孔临安继续说:“事不宜迟,我已经向东宫求了手谕,即刻便能接你出去。” “什么?” 林玉娘震惊,然而接着她就变了脸色,冷声道:“你是去求了薛相宜吧?” 孔临安以为,不管求谁,只要能救她,那就是上上大吉。 “她代我向太子传了话,太子同意了。” “我不走。”林玉娘忽然变了脸色,执拗道:“我用不着她来救我。” 孔临安愕然。 林玉娘说:“我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拜她所赐,要我为了活命,向她摇尾乞怜,做梦!” “玉娘!” “你走吧!”林玉娘转过身,狠下心肠,“我也用不着你救我,你若是顾及夫妻情分,就把咱们的孩子好好养大,我就是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 孔临安闭了闭眼。 冥顽不灵! 忽然,衙役匆匆跑下来,提醒道:“孔大人,宫里来人了,刚刚往咱们大人的后院去了!” 孔临安心里一咯噔。 贵妃即便要杀人灭口,也不会光明正大。 京兆府尹,还不至于糊涂到,如今便向贵妃投诚。 宫里来人,敢直接往京兆府尹的住处去,必定是有的放矢,十有八九,是拿到了皇帝的命令。 林玉娘也明白过来。 她脸色煞白,没想到自己命绝之时来得这般块。 正想跟孔临安做最后诀别,眼前忽然发黑,晕眩不止。 她尚不知发生何事,已经人事不知,往前栽倒。 牢房外,孔临安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外面的人。 相宜穿着斗篷,不动声色出现。 第445章 你当真不要孤吗 贵妃还没歇息,等皇帝熟睡了,她才扶着身子小心下床。 办事的人已经回来,向她汇报消息。 “死了?”她随口道。 “回娘娘话,一杯毒酒的事,奴才亲眼看着人给她灌下去的。” 贵妃满意地笑了,身子往后一靠。 底下人阿谀奉承,讨好道:“如今心腹大患除了,娘娘献盐方有功,又身怀龙裔,真是福泽深厚啊。” 贵妃不以为意,说:“本宫怀孕的消息,想必不日就会传到江南和淮南了。” “大人和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还有咱们的王妃娘娘,不知得喜欢成什么样呢。” 贵妃冷哼。 从前她没有子嗣,姑父姑母可能是真疼她,如今,恐怕得换一副说法了。 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意思。 淮南王坐了江山,她又能得到什么呢,怎比得上她的孩子登基,她即便不能垂帘听政,也是一国太后,比将来做皇后的侄女可尊贵多了。 “你去拿纸笔来,本宫要给家里写信。” “是!” …… 相宜处理完事,趁着夜色回到东宫。 本想去找李君策,没想到酥山早在她回来的路上等着她,告诉她,李君策在长禧殿等她。 正事要紧,相宜没心思想别的。 快步回到长禧殿,李君策正坐在她的案桌后,耐心写着东西。 相宜不曾去看,直言:“殿下,我已经将林氏暂时安置,这两日若有机会,便会送她出城。” 李君策头也不抬,说:“不必出城。” 相宜若有所思。 “也好。”她点了头,“京城虽不大,但总有她的藏身之处,把她送出京,容易暴露踪迹不说,出了京城,咱们也是鞭长莫及。” 李君策抬头。 她弯腰行礼,不曾逾矩。 李君策沉默。 今日事多,以他的性子,自然是先处置正事要紧。 但想必他骨子里还真有做昏君的潜质,将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就开始想她今日在凤栖宫里的反应。 皇后催他早有子嗣,她仿佛并不在意。 早已了解她的性子,但李君策来回想想,还是觉得心塞。 他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决定直白问她:“今日凤栖宫中事,你怎么看?” “贵妃有孕……” “孤说的是太子妃之事。” 相宜顿住。 男人看着他,继续道:“母后催孤早有子嗣,你心里作何念头?” 相宜无奈。 她人微言轻,又能有什么念头。 她张了张口。 李君策先一步道:“别说漂亮话,孤要你一句实话,你总顾念大局,不愿意入东宫,连孤给的太子妃之位也不要,那孤问你,若是孤同旁人有了子嗣,你心里可难过吗?” 相宜喉中一涩。 她捏紧手,依旧低着头。 “您是储君,为王朝延绵后嗣是职责。” 李君策:“可孤只愿意同你有后嗣。” 相宜心头一怔。 男人从案桌后走出来,在距离她半步之远的地方停下。 “薛铮,你想清楚,当真不要孤吗?” 相宜吞下喉中干涸,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心里,乱作一团。 第446章 孤等你答复 李君策问过很多次相宜,要不要太子妃之位,却不曾问过她,要不要他。 相宜晃神一阵。 忽然惊觉,比起太子妃之位,面对要不要他这个问题时,她更加紧张。 她张了张口。 李君策却先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也不急着要你的回答。薛铮,孤等你回去想清楚,给孤一个答复。” “男女之事,做不得勉强。若你真告诉孤,便是孤与旁人恩爱生子,你也不在乎,那之前种种,孤都当没发生过。” “孤放你出宫,任你去闯你的仕途官场,除非你日后闯了祸,要孤给你撑腰,孤绝不到你面前,多说一句。” 相宜屏气凝神。 她暗自捏紧了手。 彼此沉默,许久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酥山问:“殿下,给薛大人备的宵夜到了。” “送进来。” “是。” 相宜意外,没想到他不仅等着她回来,还准备了宵夜。 腹中五味杂陈,她垂下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君策似乎真不着急,说完了话,也没急着走,反倒是静下来,拉着她去了桌边。 酥山将点心一一放到桌上,他亲自给她布菜。 相宜一时无言。 “崔莹今日试探了孤。”他忽然道。 相宜抬眸,“什么?” “她想与孤有子嗣,言语试探孤,看你在孤心中有几分重。” 相宜抿唇。 她一向觉得崔莹稳重内敛,但归根结底,她是东宫的良娣,是李君策名正言顺的女人。 “她是良娣,对您有意是应当的。” “孤早打发过她们,当时许诺她们的,够她们风光高嫁,也能让她们做个正经女官,是她们自己不愿。难不成,为了她们,孤倒要委屈自己?”李君策不以为意。 相宜没功夫想别人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问题。 ——要不要他? 李君策看出她心下动摇,嘴角不动声色上扬。 怕将她逼得太近,反而适得其反,他主动道:“盐方的事你怎么看?” “您指哪方面?” “如今新盐已成,早发往各州郡县,即便咱们带回的新盐方比贵妃的盐方更有效,也很难说服皇上,用咱们的盐方。”李君策道。 相宜明白。 贵妃如今,颇得圣宠。 她放下筷子,说:“盐方之事要说清,臣以为,要先给陛下治病。” “你觉得皇上病到什么程度了?” 相宜摇头,“不容乐观,而且与皇后上回中毒不同,此番皇上中途,我一直没找出毒源。” “那石头那么厉害,只要小小一块,放在皇上寝宫便可,你自然难以察觉。”李君策道。 “不。”相宜皱眉,“我总觉得,并非是石头,那石头只要在,便是周遭的人全都受难,可皇上身边的太监都好好的,便是贵妃也没事,甚至还有了身孕。” 她加了一句,说:“那石头伤身,只要在附近,女子断无怀孕的可能。” 李君策眉心收拢。 他说:“孤的人来报,也不曾查出乾元宫的异样。” “不在乾元宫,但却能跟着皇上,如影随形。”相宜细细呢喃。 第447章 梦到他 相宜问:“殿下,有什么东西,是陛下能接触,陛下身边的人却无法接触的?” 李君策皱眉。 皇帝所用之物,都要层层把控,即便是龙椅,也要日日擦拭,以示对皇权的敬服。 俩人想了半天,都没有结论。 “先吃吧,容后再慢慢想。”李君策道。 相宜心下担忧,也只能重新拿起筷子。 满腹心事,她既要担心皇帝,琢磨毒源在哪里,等李君策走了,她睡在长禧殿的床榻上,又开始想李君策说的那些话。 要不要他。 她深呼吸,翻了个身。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勉强睡着。 恍惚间,竟梦到李君策。 他们成了亲,有了孩子,情深意浓。 这梦十分真实,到了早间,相宜猛地睁开眼,还下意识去碰身侧的位置,察觉是空的,下意识叫了一声。 “君策?” 声音出口,她愣了愣。 接着,外间传来宫女的声音。 “薛大人可是要起身吗?” 相宜一惊,这才反应过来,那些都是梦。 她脸上立即全都红了,伸手一摸,烫得厉害。 “薛大人?” “伺候我洗漱吧?”相宜回应。 “是。” 宫女们鱼贯而入。 相宜强压下梦醒的尴尬,尽量去琢磨正事,但无论如何,脑海里都甩不开李君策的脸。 梦里,他会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写字。 桃花树下,与她一同酿酒,品茗手谈。 他们有一儿一女,承欢膝下。 他说:“铮儿,今年咱们再添一个,可好?”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相宜不由得出神。 “大人,大人?” 宫女呼唤,她才回神。 “怎么了?” 她反应有点大,小宫女是新来的,当即跪下,说:“奴婢该死,惊扰大人。” 相宜看她年纪小,可怜见的。 “起来吧,不怨你,是我走神了。” 小宫女试探着起身,见她没有生气,这才道:“大人,您面色不大对,可是身上不适吗?” 相宜下意识摸脸。 烫的。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必定脸红的厉害。 她只能说:“本官怕热。” “那奴婢等下去取些冰来,放在大人寝殿里。” “好。” 早膳过后,相宜本想去詹事府,淑妃派人来传话,要她去把个脉。 云霜和云鹤都回家了,她便让小宫女提着药箱跟她走了。 路上说话,才知道小宫女叫梅香,是刚刚进宫的。 “你几岁了?” “回大人,奴婢十一岁。” 这么小? 相宜多看了对方几眼,“想来你家中有人在朝为官?” 梅香意外,“大人何以这样想?” “你这个年纪,能入宫,乃是稀罕事。” 梅香扯动唇角,小小的脸上,笑容含蓄,如同尺子量过一般,找不到丝毫差错。 “大人抬举奴婢了,奴婢乃是民间出身,并非官宦女子。” 这下轮到相宜诧异了。 梅香说:“同奴婢一同采选上来做宫女的,一共两百多人,只奴婢和芸香姐姐留下了。听说,算上各州县被刷下去的,更有上千人呢。” 相宜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第448章 梅香 相宜问:“如此说,你必定十分出挑。” 梅香面露赧色,头垂得更低。 “奴婢读过些书,选人的总管喜欢念书的姑娘,说读书人知道好歹,必定能伺候好贵人们。” 相宜笑了笑。 再看她两眼,觉得她生得也好。 读过书,想来家境也不错,又生得这样好。 “你为何要入宫,在家里不好吗?” 梅香叹气,低声道:“奴婢的亲生父母早亡,奴婢是被姐姐带到四岁,那年闹饥荒,姐姐为了给奴婢挣一条活路,便把奴婢卖给了员外家里,后来奴婢给小姐做了贴身丫头,这才读了书。” 原来如此。 “奴婢进宫,是为了寻姐姐的。” 相宜诧异,“你姐姐也在宫里?” 梅香点头:“我家小姐心善,对我好,知道我在找姐姐,一直为我留意,前年就得了姐姐的信,姐姐说她已入宫,只是人微言轻,说不得话。” “难怪你家小姐和员外许你去采选呢。”相宜忍不住问,“对了,你可见到你姐姐了。” 梅香顿了下,脸色不好好看。 半晌后,她才摇头,低声道:“宫中人太多了,奴婢初来乍到,不敢乱打听。” 相宜明白了。 这小丫头忽然告诉她,想必是想她帮着打听。 “你姐姐叫什么,告诉我,我或许能替你找。” 闻言,梅香喜出望外。 对上相宜温和面容,她张口结舌:“谢大人,奴,奴婢姐姐叫……叫妞花!” 妞花? 相宜心里叹气。 这名字进了宫,必定会被改,想找人,恐怕难了。 她不愿小丫头失望,便说:“若有消息,我早早告知你。” “谢大人。” 正好,到了淑妃宫外。 梅香识趣噤声,退到了相宜身后。 淑妃早等着相宜,听到她来了,便叫她坐在风轮旁纳凉。 “娘娘这里这么快用上风轮了?” 淑妃说:“没法子,孩子小,怕热。” 相宜笑道:“那我可算沾光了。” 淑妃嗔道:“说的仿佛你在东宫没这些东西似的,你要什么,太子还不是双手奉上?” 相宜微微笑,举杯掩唇。 淑妃眼神转动,面色寻常。 凉茶入口,日头出来后的燥热被压下去。 相宜不去多想淑妃的话,只问:“娘娘找臣有何事?” “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只是皇后惦记你,叫本宫私下问问你,可要什么赏赐不要?”淑妃道。 相宜明白,皇后这是怕她惦记太子妃的位置,所以提前堵她的嘴。 她不由觉得好笑,皇后虽转了性子,心机却丝毫没长进,若是没有淑妃周全,只怕早不知被贵妃算计几百回了。 “臣什么都不缺,烦请娘娘转告皇后,行医救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臣当初救皇后,也并非是为了赏赐,只是图个安心。” 淑妃默了默。 “自然,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淑妃还想再说两句,然而看着相宜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罢了。 她暗自叹气,旋即叫来宫女:“去娶两坛本宫酿的果醋来,赠与薛大人。” 第449章 他必须要有子嗣了 宫女很快将柿醋拿上来,都用精致的小坛子封着。 淑妃对相宜道:“这是本宫亲手做的,太子也爱吃,你带两坛回去,给一坛太子。” “多谢娘娘。” “正好,本宫这里到了些鹿肉,你也一同带回去,若是晚间无事,叫上太子做炙鹿肉吃吧,这些日子你们都累坏了,也当松快松快。” 相宜真心感激。 将东西交给梅香,她对淑妃说了梅香姐姐的事,托着帮忙打听。 淑妃一口应下。 梅香喜形于色,跪下连连磕头。 从淑妃宫里出来,日头正毒,相宜恨不能有仙术,念一下咒语便能回到东宫去。 路上遇到好几拨拿着赏赐的宫女,全都是往贵妃宫里去的。 梅香都忍不住说:“大人,贵妃娘娘真受宠。” 相宜不语。 她原本还挺担心,贵妃受宠,或许会改变如今朝堂的格局。 现在看到那些赏赐,忽然想起一件事。 贵妃怀孕了,淮南王会怎么想,崔家人又会怎么想。 她加快脚步,回到东宫后,吃了一碗消暑的冰糖水,便往詹事府去。 迎面遇到孔临安,她微微一颔首,孔临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关于林玉娘,他们默契地不去提及。 早朝刚过,朝堂上的事已经被传到詹事府,各人议论纷纷。 “皇上今日只是露了个面,同辍朝也没区别。” “罢了吧,还不如辍朝呢,便是眨眼工夫,还是吵得不可开交。” 相宜闻言,上前询问:“诸位大人为何事而吵?” 一位老詹事跟她互相见礼,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还不是有人提及太子大婚和子嗣的事,言官们跟疯了似的,指责太子多年不大婚,膝下犹空。” 相宜皱眉道:“太子不是前不久刚纳了良娣吗?” 老詹事沉默,眼含深意地看了她两眼。 相宜被看得尴尬,一时不知如何说。 还是陈鹤年走进来,说道:“贵妃有孕了,皇上或许会有幼子,贵妃又得宠,不仅是崔家女,还是淮南王妃的侄女,将来那位小皇子的出身何等显赫?言官们自然着急。说起来,他们未必是想指责太子,多数人还是站在太子那边的。” 相宜明白。 她冷不丁想起李君策问她的问题。 要不要他? 若是她要,他便只是她的。 那国朝承嗣大事呢?即便她能生下皇子,又能保证皇子平安长大吗?若有万一,他终究会与旁人有子。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薛大人?”陈鹤年出声。 相宜回神,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顿时有种不自在感,仿佛自己在想什么,都被陈鹤年看穿了。 “陈大人,有何事吗?” 陈鹤年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她到僻静处说话。 小太监送上冰碗子,陈鹤年端起,先吃了个痛快。 他擦擦嘴,问相宜:“薛大人住在长禧殿,与那位崔良娣想必相熟?” 相宜想了想,她和崔莹算不上相熟,不过是有几分交情。 “陈大人何以这样问?” 陈鹤年道:“如今东宫只有她是受过册封的,想来,日后太子妃也是她了。” 相宜眸色一顿。 第450章 把她得罪死了 “薛大人是知道的,我们陈家忠于太子,自然了,再忠诚的臣子,也得为了家族权衡一二。我问你崔良娣为人,不过是想着,若是日后太子嫡子出于她腹中,对陈家是否有好处。” 相宜不傻,知道他是在跟她打哈哈。 “陈大人,你说笑了。” 她扯动唇角,说:“别说陈家世代簪缨,陈老太爷瞧不上钻营之道,即便是瞧得上,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去琢磨一个良娣的品行好坏。” 陈鹤年笑而不语。 他喝了口茶,又道:“薛大人是女中豪杰,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 相宜没拦着他。 果然,陈鹤年正了脸色,说:“太子殿下是个执拗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如今他执意要你,你却一直不肯,若他一直没有子嗣,薛大人,对于国朝百姓而言,你可是有罪的。” 相宜听得想笑,不客气地反驳:“陈大人这么说,倒把太子说得跟水贼匪寇一般,瞧上哪家的姑娘了,便非她不可,让天下人的口水喷死人家,逼着人家嫁?” “你若是心里真有百姓,不如去劝劝太子,犯不上到我跟前来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往大了说,我是朝廷命官,对百姓有责任,往小了说,我不过是一女子。临州大疫,我救人无数,若真说开了,恐怕你们这些开口论孔孟的国之栋梁,还不配同我说话。国朝的俸禄,养的不过是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陈鹤年愣住。 他刻意讲话激相宜,本是想试试相宜的底,没想到这姑娘比传说中还厉害,讲话不留丝毫情面。 这下好了,把人得罪死了。 他正要解释,小太监仓皇请安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万安!” 相宜皱眉。 李君策绕过花树,到了他二人坐的廊下。 陈鹤年暗叫不好。 李君策一看他那脸色,便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相宜面前胡言了。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缘由,相宜面无表情,给他行了一礼。 “微臣还有事做,殿下恕罪,微臣先告退了。” 说完,毫不犹豫走出长廊。 李君策脸色一沉。 陈鹤年见状,不敢耽搁,赶紧快步下去,把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君策想都没想,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脚。 陈鹤年内心叫苦,却没敢表露出来。 “殿下,您还是快去追吧。” 李君策给了他一记冷眼,匆匆追上相宜的脚步。 然而出了门,却发现相宜不在詹事府。 小太监道:“方才见薛大人面有愠色,似是出东宫了,要回家去呢。” 李君策拔腿就要外出。 迎面一个小太监赶来,急道:“殿下,不好了,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您快去吧!” 李君策心头一紧。 他当即转头,忽又想起什么,对小太监道:“拿上孤的腰牌,去一样薛府,速请薛大人进宫为皇后诊脉。” “是!” 相宜刚气得回家,坐下还没喝两口凉茶,那小太监就追过来了。 “皇后娘娘急病?” 第451章 故技重施 “是,娘娘说,头晕目眩,仿佛跟上回中毒的滋味一样。”小太监道。 相宜心里一咯噔。 她正愁找不到毒源,难道下毒的人故技重施了? 她没犹豫,让云鹤拿上药箱,当即进宫。 “姑娘头上的伤刚好些,又这么劳心劳力。”云鹤叹气。 本来她以为,相宜救了皇后的命,说不定就能跟太子顺顺利利的,谁曾想,皇后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虽说相宜不提,也总说嫁人没意思,但作为贴身的丫头,她又一向伶俐,怎会看不出相宜对太子有意。 相宜淡淡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云鹤低头,嘀咕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难怪不得皇上宠爱。” “不说什么?”相宜低声训斥,“你有几个脑袋,敢议论皇后?” “奴婢……” “我平时太宠着你了,你如今是无法无天了是吗?” 相宜心惊,没想到云鹤敢这么大胆。 云鹤也没想到,她这么生气。 还在马车上,云鹤便跪了下来,“姑娘,奴婢错了。” 相宜深呼吸,压下惊惧,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京城!便不是京城,是在江南,在咱们自己家里,你敢议论国母,有几个脑袋够被砍的?” 云鹤意识到自己不对,脸上白了下去。 相宜叹气,也不舍得太吓唬她。 “起来吧。” “姑娘……” “不是我要说你,实在是你这样口无遮拦,日后怎么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云鹤也是怕了,起身时腿都在发抖。 相宜扶了她一把,又道:“就这点胆子,还敢胡说?” “奴婢再也不敢了。” 相宜点头。 本想再叮嘱两句,赶车的孔熙说:“姑娘,前头就快到了。” “好。” 相宜应了,收敛心绪,带着云鹤下车。 陈嬷嬷早等在宫门口,急得来回踱步。 见相宜上前,陈嬷嬷赶忙上前,“薛大人,你可算来了。” “娘娘究竟是怎么了?”相宜问。 闻言,陈嬷嬷双手交叉,气得咬牙。 “还不是崔家那个狐媚子闹的!” 相宜:“……” 身旁,云鹤抬眸看了眼。 陈嬷嬷胆子大,根本不怕,继续低声道:“傍晚时分,娘娘用膳,那妖精忽然上门,送了一堆皇上赏的珍奇古玩,又说了一箩筐的话,把娘娘气得不轻。后来那狐媚子一走,娘娘就说不舒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不说,还说头痛难忍。” 相宜琢磨着症状。 陈嬷嬷抓住她的手,急道:“薛大人,你看这症状,是不是像娘娘上回中毒的光景?” 相宜点头,“是有点像。” 陈嬷嬷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这帮杀千刀的,竟然如此大胆,太子殿下回来了,他们还敢动手,动手就罢了,还敢故技重施,分明是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没错。 如果真是故技重施,实在是令人火大。 想到这儿,相宜加快了脚步。 她有点担心,李君策若是着急,会乱了分寸。皇帝如今满心都是贞贵妃,弄不好,恐怕要出事。 第452章 再度中毒 “薛大人到——” 在小太监的通传声中,相宜一路到了凤栖宫的正殿。 皇后的呻吟声不断,显然是头痛难忍。 相宜走近,便见李君策守在床榻前,崔莹和淑妃也已经赶到。 “快,给皇后娘娘看看。”淑妃说。 相宜应声,抛开乱七八糟的心思,专心上前给皇后把脉。 掀开帘子,皇后脸色煞白,唇瓣干涸,像极了上次中毒的模样。 相宜按上她的脉搏,仔细感受。 “如……如何?”皇后艰难开口。 相宜察觉到,确实是有中毒的迹象,然而中毒不深,倒像是刚刚接触毒源。 她耐心问:“娘娘,您是今日何时开始难受的?” 陈嬷嬷准备代说。 皇后却很激动,抓着相宜的手,说:“那贱人就是妖妇,本宫本来好好的,她一来,本宫便不舒服!” 相宜自然不信鬼神之说,低声道:“您不舒服,是因动怒所致,还是因为别的?” 皇后皱眉。 “本宫,本宫……” 李君策见状,对相宜道:“可否先施针?让母后舒服些。” 相宜点头。 针扎下来,皇后头痛得到缓解,人也镇定不少。 她看着相宜道:“许是被那贱人气的,她身上又不知熏得什么香,闻得本宫脑仁疼,只想吐。” “香?” 相宜眼神转动。 “听闻贵妃素爱用香,今日所用,娘娘从前闻过吗?” 皇后眼神飘忽地思索。 “仿佛……不曾……” 相宜默了默,说:“或许那香料中有一两味花材,是娘娘您闻不得的,所以才引发了不适。” “那这么说,本宫不是中毒?” 相宜微笑,“不是,微臣开两服药,你吃了就没事了。” 皇后闻言,警惕心却没放松,抓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今晚不要离宫,便是不住在本宫这儿,好歹在长禧殿住着,本宫若是有事,也找得到你啊。” “娘娘放心,微臣不会走远。” “那便好。” 陈嬷嬷亲自过来,领着相宜去开药方。 淑妃和崔莹留下看护皇后。 李君策不动声色走到相宜身边,低声道:“母后中毒了,是吗?” 相宜笔下一顿,不曾言语。 她听到男人调整呼吸,显然是在压制怒意。 “殿下,不要莽撞。” 道理李君策都懂,然而当初他两任未婚妻无辜死去,他能忍耐,如今受罪的,却是他的亲娘,叫他如何能忍? 他沉默半晌,不知作何感想,回头去了皇后榻前。 药很快煎好,相宜端过来,李君策接过,亲自喂给皇后。 皇后清醒过来,看出他不悦,忙道:“母后没事,你早些回去,明日还要上朝呢。” “儿臣伺候您喝完药再走。” 皇后微叹。 片刻后,她对众人道:“叫良娣陪着本宫吧?咱们娘俩说说话,你们都回去吧。” 相宜道:“微臣留下守着您。” “不用,你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再来。良娣也是会医术的,自然能伺候好本宫。” 说着,皇后又握住了崔莹的手。 “好孩子,你留下,本宫有话同你说。” 第453章 他竟如此不避嫌 李君策担心相宜多想,本想让崔莹回去,他跟相宜一起守着皇后,然而转念一想,相宜头上的伤还没好,不宜劳累。 他先一步出去,相宜刻意保持距离,整理完药箱,片刻后才出去。 晚风徐徐,俩人中间隔了一大串宫女和太监。 回到东宫,梅香早将床铺收拾好,等着相宜歇息。 相宜命她退下,让云鹤去煮了一盏提神茶,她准备彻夜看皇后的脉案,顺便解决心中疑惑。 为此,她让云鹤悄悄把酥山叫了过来。 “贵妃娘娘用的香?”酥山疑惑。 相宜点头,“你久在宫中,想来在内务府也有相熟的人,不知能不能弄到些许贵妃近日所用的香?” 酥山思索片刻,说:“大人容奴婢两日,奴婢想想法子。” “好。” 酥山见她不准备休息,便说:“大人忙了一天了,不如早些歇着吧。” “你去吧,我这就歇着了。” 酥山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云鹤的提神茶也煮好了,相宜一口气都喝了下去,顿觉天灵盖上一股清明,冲得她直想打喷嚏。 好容易忍不住了,她深呼吸,活动筋骨,让云鹤去翻医书。 云鹤今晚刚被她训话,这会儿正想着法子表现,找东西是又准又快,回到相宜身边,又机灵地询问相宜要找什么。 相宜念出几个香药方子,她眼神一转,立马道:“姑娘,你是怀疑贵妃身上的香有毒?” 相宜多看了她一眼,笑道:“这股聪明劲儿,就该用在这些正道上才是。” 云鹤垂眸,面上红了。 忽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云鹤放下手中东西,快步去开门。 相宜疑惑,这时候谁会过来? 不想,云鹤很快回来,后面跟着领路的酥山,再后面是……李君策。 相宜心跳漏了一拍。 回过神,又惊又叹,惊的是他竟然这么不避嫌,深更半夜,还往她这里来,叹的是,自己与他早已是剪不断理还乱,即便他不来,外头也早已认定,她是他的人了。 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连行礼都觉得多余。 还是酥山先道:“奴婢陪着殿下去找书,回来经过薛大人这里,见薛大人殿内灯火还亮着,便想着薛大人也没睡,正好,小厨房做了些点心,薛大人不如和殿下一起用些,也好说说话,谈谈事。” 她说得妥当,相宜根本找不到话来回她。 也罢。 相宜走出案桌,尽量自然地对李君策道:“殿下坐吧。” 李君策应了一声。 俩人双双坐下,酥山带着梅香端上点心和茶汤。 相宜瞥了眼那瓷壶,便道:“这是淑妃娘娘赏的果醋?” “是。”梅香答话,“淑妃娘娘赏了您,奴婢拿回来的,您不曾说如何安置,奴婢自作主张,就开了一壶。” 相宜怜惜她年幼,本就心疼,自然不会责怪她。 “你有心了,睡前吃了东西,喝这果醋最好。” 梅香垂下头去,喜形于色。 东西摆了一桌,酥山便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开。 第454章 他要放弃她了 相对无言。 半晌后,相宜想先动手,给彼此倒个果醋,没想到李君策先动了手。 李君策动手前,心头百转千回,见她没拒绝,才松口气,揣摩她的神色,估计她是没因为陈鹤年的话迁怒于他。 “你在母后宫里,可曾查探到什么?” 估计说正事,她一定不会拒绝,所以李君策没提白天的事。 相宜想了想,说:“娘娘的确是中毒,但微臣以为,毒源不在娘娘宫里。” “那在何处?” “或者,在贵妃身上。” 李君策皱眉。 相宜说:“娘娘告诉我,她本没有大的不适,是因为闻了贵妃身上的香气,才觉得恶心头痛的。” “有这样的毒吗?旁人闻了有事,贵妃日日用,却还能有孕?”李君策疑惑。 相宜沉默。 她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没有。”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看到那块毒石头之前,我也不会想到,世上有这么阴毒的东西,小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便能要了方圆数百丈人的性命。如此看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真有奇毒,能使一些人不受害,却能坑害旁人。” 李君策点头。 “母后再次中毒,后果会如何?” 相宜说:“皇后娘娘无大碍,微臣现在担心的,是陛下。” 李君策面色沉下来。 他哪里不知道,现在最危急的是他的父亲。可他又能怎样,他是储君,虽然是“君”,却也是臣子,天家无父子,即便是有,又有几个儿子能忤逆父亲。 贵妃如今怀了孕,他如果弄死贵妃,恐怕自己也离死期不远了。 但为人子,又怎能看着父亲受害,而袖手旁观? “为今之计,是要先将贵妃从皇上身边挪开。”相宜提醒。 李君策看着酒杯中液体,面色严峻,陷入沉思,不觉间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放下酒杯,他眼神中闪过寒意,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此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他说。 相宜点头。 “白日里,陈鹤年说的那些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李君策忽然道。 相宜吃点心的动作微顿。 男人看着她,说:“我虽问你,要不要我,但并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一句话的事。孤自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你也能继续做你的女官,若有来日,孤也不会亏待你,以你薛家之功,孤封你为郡主,许你一生荣华。” 相宜垂眸不语。 不知为何,他这么说,明明已经退步许多,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可她心里并不高兴,仿佛他已经决定放弃她。 他放弃了她,接着会如何呢? 是跟崔莹恩爱生子,还是立刻封一位出身尊贵的太子妃? 总之,在他身边的,不会是她薛相宜了。 她心口堵得慌,端起面前果醋,下意识以为是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到嘴里,才发现酸得不行,呛咳出声。 李君策起身,到了她身边,本想替她拍拍背,抬起手却又怕唐突她,只能给她递帕子。 第455章 不如放她离去 接过帕子,相宜却没用,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咳嗽完,她才用自己的帕子捂住口鼻。 李君策见状,眉心微收。 他心疼她小心翼翼,却也头疼于她的小心翼翼,觉得她胆小,不敢往前迈步,却也知道如今的世道女子不容易,不能怪她胆小,实在是她拥有的太少。 他是储君,如果不能顺利继位,注定了要有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她虽聪慧,却也只是寻常女子,合该有幸福安宁的一生,他没理由叫她陪他一同赌。 想到这儿,多日痴念忽然又豁然开朗。 相思相守,或许都不如给她自由,许她四海遨游。 他直起身,看着她咳嗽发红的脸,淡淡道:“这果醋酸得很,喝的时候小心些。” 相宜正要应声。 却忽然察觉,他声音中的落寞。 她心头颤动,想抬眸看他,却不知为何,没了勇气。 李君策走到她面对,也没有看她,而是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醋,一饮而尽。 他平时喝这东西,总要加许多糖,头回知道,原来果醋如此酸涩难忍。 任由酸涩滑过喉咙,他视线略抬,落在她的脸上。 “孤同你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你莫要慌,孤绝不逼你。” 相宜听着喉中发酸,她自然知道,他不会逼她,在外相处那么多日,若是连他的人品如何她都不清楚,那她也算是白长一双眼睛了。 “你不喜宫廷,孤心里有数。之前要你留下,不过是昏了头了,只想着自己。” 他在对面坐下,正色道:“你若觉得流言无稽,便继续在这长禧殿住下。孤往后不会半夜前来,若有正事,叫你同旁人一样,去议事厅回话。” 相宜不懂他什么意思,心却跟着紧了起来。 “若你觉得长禧殿不好,日后回家中住也可。”李君策道。 相宜多少琢磨出点意思。 她攥紧手中帕子,扯了扯唇角。 这是要同她划清界限吗? 她心口火烧火燎,不知是愤怒,还是焦灼,总之就是不舒服。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问她要不要他的,是他,现在要她回家中住的,也是他。 话都让他说完了! “如今朝中这般境况,便是孤强要你入东宫,若是日后不慎,也是害了你。” 相宜愣住。 他,竟是怕日后连累她? 她垂下眸,缓和心绪,端起面前果醋,也是一饮而尽。 酸,好酸。 “还不曾斗,殿下已经心生惧意了吗?” 李君策看向她,“孤不怕斗,生在宫廷,为权势争斗,是孤的命。赢也好,输也罢,生死由命。” 那为何…… 她抬头看他。 便听他道:“但孤忽然想到,若是你入了东宫,咱们有了孩子,日后孤遭了难,却要你和孩子陪葬,那真是蚀骨锥心之痛。” “与其如此,不如孤放你离去。” 相宜闭上眼,眸中湿润。 她张了张口,声音却又卡在喉咙里。 许久后,李君策忽然起身,回到她身边。 她似乎有所预料,不曾看他,果然,他再度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第456章 划清界限 相宜没躲开,她也不知道,是忘记躲开,还是不愿意躲开。 她更加不知道,他这个拥抱,是告别,还是争取。 沉寂许久,李君策在她面前蹲下。 她愣了愣,下意识要扶他。 他却拦住她的动作,保持着臣服于她的高度。 “除了想封侯拜相,你还想做什么?” 封侯拜相? 相宜琢磨了下这几个字,忍不住扯动唇角,“殿下这么瞧得起我吗?” “孤知晓你的本事,若是来日得登大宝,一定给你一展大才的机会。” 相宜失笑,“我虽有些小聪明,距离封侯拜相还是有距离的。” “朝中的宰辅们也不是天生就是宰辅。” 相宜垂眸。 男人看着她,又问:“若是孤事败身亡,你又有什么打算?”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孤只是假设。” 相宜知道,他做这种假设完全是有必要的,然而她还是下意识否认,摇头道:“陛下还没有糊涂,您是储君,应该顺理成章继承大位。更何况您做储君多年,母家又握有兵权,即便陛下糊涂了,朝臣们也不糊涂。” “淮南王虎视眈眈,不可小觑。”李君策道。 “您是战神,何惧一个淮南王?” 李君策笑了,“在你眼里,孤竟算得上是战神吗?” “你那年的秋狩图,如今还在各大书画店里挂着卖呢,卖得可好了。” 李君策扬唇,“想来你家的书画店也在卖,你靠着孤挣了不少钱,所以才记得。” 相宜笑了。 “殿下何必拆穿人呢?” 视线交汇,彼此相顾一笑,旋即又慢慢静下去。 李君策说:“若真有那一日,你不必顾及孤,早早脱身离开。也不要再沾染朝廷之事,也最好不要经商,远远地离开京城,置上一些产业,平淡度日吧。” 他虽只是假设,而且事发的可能性不大,相宜却觉得喉咙被一只手抓住,呼吸不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如此人品,若有生死那一天。 她想到这儿,竟觉得天旋地转,万万不能接受。 胸口似乎有东西压着,想要破笼而出,却又无从挣脱。 李君策看着她,默默抬起了手,抚上了她的脸。 相宜下意识躲开,却又在下一刻,看向他的方向。 眼神交汇,她眼中一烫,慌乱地赶紧低下头。 李君策捕捉到她眼中晶莹,不由得悲从中来,顾不上许多,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薛铮。” 他细细呢喃了一遍她的名字,仿佛要镌刻进骨血中,永不忘怀。 相宜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心中挣扎徘徊。 终于,身体先理智一步,她回抱住了他。 李君策愣住。 确定不是梦,他心头狂喜,可想着她回应他的原因,是因为告别和划清界限,又悲从中来,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殿内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相宜感觉脸上湿了一片,才吸着鼻子,松开了他。 李君策万般不舍,却也不能强迫她。 瞥见她脸上泪意,他想帮她擦擦,却发现帕子在她手里,她也早已侧过身,不叫他看她。 第457章 醋不醉人人自醉 “叫外人瞧见,定要以为是孤欺负你了。”他打趣道。 相宜快速擦了脸,低头道:“殿下是吃了醋,又没有吃酒,怎么说胡话了?” 李君策笑。 “大概是……醋不醉人人自醉?” 油嘴。 相宜吸了吸鼻子,端坐好,说:“夜深了,殿下再吃些点心再回去吧。” 李君策很想跟她再说会儿话,但心思沉到心底,又觉得心酸异常,再对着她说话,他也难以承受。 默默起身,回到原来座位。 二人对饮,将醋当酒喝,不经意就开始聊再外面的那些日子。 “山野村间,也是不错的。”李君策面上有些红,倒像是真喝了酒的样子。 相宜感觉有些困,但头脑又十分亢奋,她撑着脑袋,看着对面人,说:“若真叫殿下生在山野村间,缺衣少食,殿下可就不会这么说了。” “孤哪有那般娇气?” 相宜笑,“不娇气?如殿下这般年纪,早有孩子了,山野村夫,顾着妻子儿女,谁还会舍得给自己买蜜饯吃?” 蜜饯啊。 那的确是不能少的。 李君策想了想,说:“若是孤娶了你,便是山野村间,你也能给孤做出蜜饯来。” “哪来的糖呢?” “咱们学林叔老两口,用蔗糖做。” “殿下以为哪里都能种出甘蔗吗?” 李君策揉了揉眉心,眯着眼睛看她,“总能种出来的。” 相宜失笑。 “种地若像殿下想的这般容易,天下早无饥荒了。” 李君策又开了一瓶果醋,说:“如有来日,孤做皇帝,你做皇后,咱们共治天下,必定能做到,五谷丰登,盛世安民。” 相宜感觉头有点晕,她按住他要给她“倒酒”的手,嗔了他一眼:“便是私下无人,殿下也该言语小心,这番话是大逆不道的。” “此刻只有你我。” “那也不行,隔墙有耳啊。” “铮儿……” 相宜无奈,本想叫他不许浑叫。 谁知,他抽出手,竟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愣。 心里明知是不对的,但不知为何,神魂分离,只是轻轻抽了抽,抽不出手,她便放弃了。 男人手上用力,将她往身边拉。 没法子,她只能撑起桌面,往他那边去。 视线交汇,他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侧过身,极自然地将她拉到了腿上坐着。 相宜下意识推了下他的肩膀。 “你心里有孤吗?”他哑声问道。 相宜看着他的脸,心中不忍,不自觉抚上他的脸。 脑中晕眩,一切大防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抛开,她撑不住脑袋,无意识地低头,与他额头相抵。 男人呼吸一窒,闭上眼的瞬间,试探着搂紧她,唇瓣贴近。 终于,唇上冰冷。 相宜恍惚一阵。 接着,下巴被捏紧,她微微张口,他便狡猾地探了进来。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相宜闭上了眼,手臂环上男人的脖子。 身体放松下来,好舒服,她忍不住回应他。 就是这淡淡的回应,让男人仿佛打了鸡血,退出许多,用力吮上她的唇瓣,呼吸急促地唤她的名字。 第458章 他会宠幸别的女人 男人埋首在她颈间,失控地亲吻吸吮。 相宜盯着上方雕梁画栋,神思恍惚,只觉得脚下发虚,整个人都跟着沦陷。 忽然,颈间一痛。 她猛地惊醒,瞪大双眼。 回过神,意识到她跟李君策在做什么,她头皮不由阵阵发麻,同时,她感知到身体的不对劲,立刻想到了什么。 合欢散。 醋! 淑妃给的果醋! “……殿下!”她勉强生出力道,推拒李君策。 然而这点力道太微不足道,甚至有点欲拒还迎的味道,李君策起身,试图将她抱起。 相宜快速后退,不经意,后背便撞上了柱子。 男人步步紧逼,到了她身前,刚好借着柱子,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捏着她下巴,再度强势地吻下来。 唇舌交缠,她所有呼吸都在顷刻间被夺走。 理智在拉扯,身体却向他靠近,这种感觉相宜太熟悉了,之前赵旻设计她,她就尝过这类药的厉害。 没想到,梅开二度,还是淑妃为她和李君策准备的。 她脑子想不明白,却也知道不能任由发展,干脆抬起手,一巴掌朝李君策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下不轻不重,但足以让李君策清醒。 他松开她,眼睛里已经满是血丝。 视线交汇,相宜双手推拒,摇头道:“殿下,那果醋不对,我们……” 李君策喝得比她多,所中药效更强,但他是男人,身高体壮,自然更能扛,骤然清醒,立刻明白过来。 看着她恐慌的脸,他懊恼不已,立刻后退一大步。 身后便是桌子,他动作太快,一下子跌坐在了凳子上。 相宜下意识要扶他,想到俩人的状况,赶紧停住了动作。 俩人一下没了主意,都是想着先缓一缓,或许药效没那么强。 但很快,俩人就都察觉到,药效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 相宜给自己把脉,不由得心惊。 淑妃,好狠的手笔。 她深知,淑妃不是要害李君策,而是要逼她做李君策的人,一旦他们今晚生米煮成熟饭,以她的身份,和“做下丑事”的事实,封太子妃肯定不行,必定是立即成为东宫中的宫嫔。 那么,太子的子嗣有了期望,太子妃之位也能延后再选。 淑妃,好谋算。 她想得明白,李君策自然也能。 对上她恼恨的眼神,他心中又愧又怒,强忍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乱流,对她说:“你别怕,孤不动你。” 说罢,撑着桌子起身。 然而方才放纵,乱流早已失控,哪能许他抽身而退。 起身,浑身发涨不说,更是涨得发痛。 他不敢转身,只消看她一眼,他所有理智就都会被丢到九霄云外,到时什么都做得出。 相宜背后柱子,咬牙忍耐:“这药好厉害,你怎么办?” “孤回寝殿去,自然是有法子的。” 什么法子? 相宜下意识想到,他是有良娣的,甚至还有不少采女,那些女子,不知是怎样日盼夜盼他驾临。 她暗自捏紧手,这才惊觉,比起被淑妃算计,知道他会招幸别的女人,她才是真的难受。 第459章 怕他走 李君策没耽搁,勉强维持,往外走去。 相宜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乱来。 然而越克制,心就越发蠢蠢欲动。 “殿下!” 她忽然开口。 李君策脚步顿住。 接着,便感觉她朝他走来。 她问他:“你要如何解决?” 他吞咽干涸,说:“泡一泡冷水也就好了。” “这药凶猛霸道,不是泡冷水就能好的。” “总能好,淑母妃下的手,断然不会冒险害我们性命。” 相宜也知道,可她盯着他的背影,就是惦记一个念头。 他若是忍不住,会不会招幸。 李君策似乎感知到她的意思,默默转身,压制着躁动呼吸朝她看去。 目光纠缠,他脚下仿佛灌了铅一般,再也不能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相宜心慌不已,既怕他走,又怕他不走。 她后退一步。 他便往前一步。 视线再度碰撞的瞬间,他眼里灼灼,如同被放出笼的野兽一般,满是侵占欲。 她再也难逃,不过是后退半步,便被他快步上前,和刚才一样,压在了柱子上。 汹涌强势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他大手抚上她身体,不顾她阻拦,恣意妄为。 相宜乱了,不知死活了。 她闭上眼,试图冷静,却发现身体在他的疼爱下,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李君策一把捞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而去。 相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颗心全然揪紧了。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 眼看床幔被放下,相宜抓紧床单,试图起身,然而男人已经脱去外裳,覆身过来。 相宜感觉,仿佛跟他一起坠入了一个火炉,周遭越来越热,唯有他的吻和触碰,能带来片刻清凉。 腰带被解开,拉开,每一点力道,她都清晰感知。 这太过分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最后一丝理智压制,相宜抓住男人的手,眼眸颤颤,摇了摇头。 别这样。 李君策早觉身体快炸了,疯狂地想要在她的身体上逞凶斗狠,然而对上她恳求的眼神,心又软下来。便如怀抱一件稀世珍宝,实在舍不得碰碎了她。 他停下动作,单手按在她脸边,低头,与她额头相碰,鼻尖接触,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亲昵摩挲。 “铮儿……” “你别怕,只要你不愿意,孤绝不动你。” 相宜眼眶发热,抓住了他腰间布料。 他呼吸粗重,感受到她的动作,忍不住扯动唇角,靠在她脸边,静静看她。 相宜手上发软,还是尽量握住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搏,她不由得心惊,他的情况比她糟糕多了。 “那果醋……” 他心里明白,坦然道:“我喝得比你多。” 相宜重重闭了闭眼。 男人抬手,抚上她的脸,说:“我不碰你,好铮儿,你发发善心,想法子让我舒服些,好吗?” 相宜虽没经过人事,但她是大夫,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咬咬唇,别过脸去。 男人冰凉的唇,又一次贴上她侧脸,然后一路往下。 他不动声色,握上了她莹白的手。 第460章 她只要今夜 相宜虽然大胆放肆,但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吓得下意识抽出了手,然后防备地看着李君策。 李君策呼吸更紧,“怎么了?” 相宜也难受,却只是咬唇,连连摇头。 李君策仔细看着她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失笑,他低头吻她,再度握上她的手。 “好铮儿,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你抱抱我。” 相宜怔住。 男人凑近他颈窝,深深嗅着她发间香气,犹如饮鸩止渴。 彼此身体摩擦,他既没有做更出格的事,也没有松开她,离开她。 相宜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抬头看上方的如意穗,脑中一遍遍问自己,跟他这样,和再进一步,又有什么区别。 她和他,早已说不清了。 她死守防线,不是为了什么清白,而是心里咬着一口气,不是针对他,而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淑妃为人,大约不会做这种事,十有八九,是皇后所求。 当初为了救皇后,她不顾伤痛,冒着豁出命的风险,结果皇后转危为安,却开始算计她。人心险恶,令她厌恶。 今日他们若有什么,她若是不入东宫,那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吃了这个哑巴亏。 皇后是掐准了,她不会蠢到伤敌分毫,自损入骨。 但她转念一想,反正她早就打定主意,今生今世不再嫁人,那又何必顾忌许多,今日便是给了他,也是她自愿的。 他到底,是她中意的人。 想到这儿,她闭上眼,转过脸吻上了他的唇。 李君策微顿。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拉着他的手,重新放到了她的腰带上。 李君策惊喜万分,然而下一刻,却停住了动作,勉强撑着身子看她。 他抚上她的脸,掌心滚烫。 “今日之事,我不知情。若我知道,绝不会如此对你。” “我想许你的,只有太子妃之位。” 相宜眼中发热,她闭上眼,微微点头,眼角却还是有晶莹液体滑落。 “我知道。” 李君策看着心疼,抚去她眼角泪珠,哑声道:“你放心,明日过后,我绝不委屈你。” 相宜自然明白。 他如果想占她便宜,在外之时,便有无数次机会。 她抬起身子,心中满是酸涩,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殿下,我不要明天,只要今夜。” 李君策诧异。 但他体内药效实在凶猛,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思索她的话,片刻凝神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意在她的玉体上纵横撒野。 衣物一件件褪去,他细密的吻,从她的额头开始一路往下。 相宜不再多想,只是盯着上方,抱紧了他的头。 终于,彼此近乎坦诚相待。 李君策怕她后悔,最后一次抬头问她:“做孤的太子妃,你想好了,是吗?” 相宜扯动唇角,眼里蓄满泪水。 她说:“我只要今夜。” 李君策虽神魂颠倒,但听到这句话,脑中仍然惊醒片刻。 “明日呢?” 相宜抚着他的脸,说:“只要你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 第461章 她是想做太子妃的 李君策气血上涌,差点被气死。 原来,她是打定主意,只跟他做一夜夫妻,天亮便当是一场梦。 他暗自咬牙,强忍体内气息翻涌,撑起了身子。 相宜眸色朦胧,见他坐到了床边,不由得疑惑。 “殿下?”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李君策逼迫自己不去听她的声音,闭上眼,抽出了袖子。 相宜意外。 她已经过了心里那一关,不再多虑,自然想先解了体内的药,痛快舒坦了再说。 撑着手臂坐起,她看着他的侧脸,思虑片刻,从侧面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后肩,静静地靠着他。 李君策做梦都想她这样依赖他,可真得到了,心里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难受,他要的是她整个人,不是她的身子,更不是一晌欢愉。 相宜问他:“怎么了?” 他吞咽喉中干涸灼热,强忍着不转脸看她,开口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里?” 相宜微愣。 她闭上眼,脸贴着他的肌肤,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身体越发放松的同时,心里也在泛酸。 一夜,实在太短。 明日天一亮,一切便如黄粱一梦,皆是虚幻。 她眼中湿润,忍着喉中酸涩,说:“我若是不曾放在心里,怎能许你对我这般?” 李君策心下动然,终究是忍不住转过脸,抚上她乌黑长发的同时,转身将她抱住。 相宜哽咽,回抱住他。 他坐在床边,半边身子都在帘幔外,薄纱落下,隔绝俩人一半的视线。 相宜视线越发模糊,只能凭借本能,环上他脖子,放肆大胆地吻上他的唇。 李君策体热异常,几要炸开。 他握住她的腰肢,只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然而身体越接触,心里的情感就越汹涌,他太想永远拥有她了,这一夜不够,不够! 他睁开眼,将她拉开。 相宜眸色颤动:“君策……” 李君策闭眸暗骂,一再深呼吸,才在她亲昵的呼唤中找回理智。 他捏住她的下巴,说道:“孤不要一晌欢愉,薛铮,你若是要孤伺候完你,明天便不认账,那就别做梦了。”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她不认账…… 对上她委屈的眼睛,李君策再三吞咽口水,一边吻她,蚕食她的理智,也顺便让她舒服一些,一边说:“你到底要不要孤?要的话,咱们再继续,明日天亮,孤就请旨封你为太子妃。若是不要,孤现在即刻就走,你自己歇下吧。” 相宜摇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 李君策被她眼里的仓皇取悦,越发温柔地吻她,趁她不注意,解开了她肚兜的系带。 凉意侵袭,相宜一惊,用一只手按住了肚兜。 他并不着急,停下了动作。 眼神纠缠,他眸色深深,只等她的答案。 相宜满心纠结,知道这是不对的,却觉得无论想出多少理由,都拒绝不了他。 她爱上他了。 想要他。 想和他一生一世。 大宣朝的太子妃,她是想做的。 第462章 谁受用谁还不一定呢 相宜不过犹豫片刻。 李君策忽然松开她,一副来了脾气的模样。 相宜微惊,不得不抱住他。 “要!” 她声音发颤:“我要你。” 李君策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不等她继续说,他猛地吻上她的唇,凶狠如虎,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吃入腹。 相宜呜咽地闭上眼,后退些许。 他顺势握住她的腰肢,将她压进了被褥中。 一瞬间,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前途名分,全都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相宜身体放松,只是环上他脖子,跟着他走。 纱帐内,声声暧昧。 太子的蟒袍,和女官官服绞在一起,混落在床榻边。 长禧殿外 云鹤和梅香惊得脸色又红又白,她们不小心推门进去过,里面什么动静,他们一清二楚。 梅香年纪小,但进宫的女孩,总是懂得多些,此刻已被吓得不敢言语。 云鹤心慌不已,她总觉得以自家主子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来。 然而她想进去看看,却被酥山阻拦。 “姑娘放心,薛大人是我家殿下心尖上的人,殿下自然不会伤害她。” 云鹤心中哼了一声。 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她虽是黄花闺女,刚才听那两下动静也知道,里头恐怕早已…… 哎! 这下可怎么好! 梅香拉着她离开,到了无人处,高兴道:“云鹤姐姐,我给你道喜了。” “道什么喜?” 小丫头说:“薛大人被太子殿下临幸了,明天一早,必定就要被封做东宫里的美人了呀。” 她说着,又改口:“不对,殿下对薛大人极为喜欢,必定不只是封美人,说不定直接封良媛、良娣!” 云鹤翻了个白眼。 “良娣又怎样,连侧妃都不是。” “啊?” 梅香噎住。 “可……太子的正妃或是侧妃都得先册封再入东宫的。” 云鹤打了个激灵,“什么?” 梅香点头,又说一遍:“是啊,正妃和侧妃在册封前,是不能受临幸的,若是被选上了,还得有宫里的老嬷嬷为其验身呢。” 云鹤脸色难看。 梅香意识到什么,赶紧说:“不过薛大人若是做了良娣,等生下孩子,也能被升做侧妃,将来说不定会被……扶正啊。” 说到扶正,梅香的声音弱了下去。 云鹤也知道,她是觉得以相宜的身份,被扶正的可能几乎等于没有。 想到自家姑娘要做妃妾,还是低品阶的美人、良人,云鹤气得双眼发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傻姑娘,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之前还训斥她,要她言语谨慎呢,姑娘自己倒好,行为不谨慎,这下好了,把自己搭了进去。 她忿忿不平,走了回去,见酥山在门前守着,想都没想,上前去狠狠推了酥山一把。 酥山微诧,看清她的表情,便知是为什么。 她淡淡道:“宫规森严,云鹤姑娘,行事需谨慎。” 云鹤哼了声,深呼吸道:“别以为你们得逞了,我告诉你们,我家姑娘性子高傲,绝不会做妾!” 酥山不以为意。 云鹤看着夜空,说:“谁受用了谁,还不一定呢!” 第463章 亲密无间 殿内暧昧声迭起,近一个时辰后,方才逐渐平息。 纱帐里,相宜靠在李君策怀里,粉面桃腮,双眼沾湿,气息微微。 男人抱着她,也是粗喘着调停呼吸。 彼此相拥,肢体纠缠。 相宜只觉躯体酥麻发软,犹如化作一滩水,再也塑不成形。 许久后,她咬紧唇瓣,试图抽手。 李君策却抓住了她的手臂,越发压紧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发出急促呼吸声。 相宜已经好受许多,感知到他身体紧绷,不由得脸上发烫,想问问他如何了,又觉得难以启齿,只能由着他。 她闭上眼睛,只当自己是睡了过去。 又过去许久,忽然传来门扉开阖的动静。 相宜微惊,下意识躲进李君策怀里。 李君策吻了下她的脸,轻拍她的后背。 他嗓音嘶哑,说:“别怕,没事。” “谁?”他转身问。 隔着纱帐,酥山寻问:“殿下,可是要热水吗?” 李君策顿了顿。 相宜想起那些果醋,一时不知,是酥山所为,还是看似天真的梅香。 李君策心里却有数,他眸色凌厉,片刻后,说:“要。” “是。” 酥山淡淡应下,声音里却明显有欢喜。 相宜扯动唇角,喉中酸涩。 她一直觉得,酥山这丫头还不错。 至少,不会害她。 更何况,即便是各为其主,她的主子也该是李君策,李君策并没动的心思,她倒是先替李君策拿了主意。 想到这儿,她心中又生疑。 李君策瞥到她眼底暗芒,不由叹气,低头在她脸边道:“孤的人品在今日还不能得个优吗?” 说着,他手掌贴上她后腰,渐渐往下。 相宜的亵裤还穿着,感觉到他的意思,赶紧抱住了他。 “不曾怀疑你。” 男人低头,在她唇角咬了一下。 “撒谎。” 相宜眼神闪动。 李君策说:“你放心,不管是谁,孤都给你个交代。” 相宜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对害她的人。 她轻声应着,靠进了他怀里。 李君策曾无数次梦到她这样对他,骤然成真,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恨不能将天下间所有奇珍异宝都捧到她面前,只图红颜一笑。 酥山很快将热水准备好,恭敬提醒:“殿下,都备好了。” 李君策淡淡应了,对她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殿内又安静下去。 李君策哄着相宜道:“孤抱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事已至此,相宜也不愿矫情,只是仰起脸看他。 “殿下不难受吗?” 李君策知道,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如今这样,还抱得动我吗? 他轻哼一声,腾出手捏她的脸。 “放肆,敢小瞧孤。” 相宜扬唇,转而注意到他的手,想到这只手方才做过怎样的坏事,不由得闹出大红脸,躲避他的手。 李君策坏心眼上来,不但没收手,反而将食指压上了她的唇瓣,往她嘴里探。 相宜惊呼,赶紧躲闪。 往外躲,躲不开,她只能将脸埋进他怀里,然后抓紧他手臂,手上用力,表明拒绝。 头顶,传来男人轻笑。 第464章 这储君不做也罢 长禧殿没有浴池,只有浴桶,李君策抱着相宜过去,先将她放进去,他才进去。 酥山已经刻意用了大浴桶,但俩人用,还是显得逼仄。 相宜试图往前,跟李君策隔开距离,男人却顺势从后面抱住了她,将下巴压在了她肩膀上,轻声道:“你不要动,孤来伺候你,好不好?” 水温不低,又是夏日,相宜不由得闹出红脸,一眼都不敢看他。 李君策失笑,一手搂住她,一手将干布打湿,替她擦拭身体。 相宜一动不动,渐渐察觉出舒服,竟昏昏欲睡起来。 李君策看着她的侧脸,心下满足,怜爱的同时,已经下定注意,绝对不会薄待她。 洗完澡,他将她抱起,小心放回床榻上。 相宜背过身去,他便坐在床边,给她擦拭头发。 俩人胡闹许久,早已不知时辰。 李君策做完一切,心满意足地抱着相宜睡下。 殿内寂静,灼热散去,相宜盯着里侧纱帐,不由得多思。 身后,男人抱住她,说:“不要多想,好生睡着,一切交给孤。” 相宜暗叹。 如今这情形,她如何想,都是于事无补了。 睡吧。 她破罐破摔,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并不安稳,天蒙蒙亮,李君策起来上朝,她便醒了。 隔着纱帐,看酥山叫人进来给他换衣裳,她躺在床上,心里忐忑。 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李君策换好衣裳,便转而回到她身边,掀开纱帐,俯身看她。 “怎么了?” 相宜垂眸,不曾言语。 她想了想,试图开口阻止他在朝堂上提立妃的事。 李君策又一步预料,在她开口前,吻上了她的眼睛。 相宜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颤。 李君策说:“好好在这儿睡着,孤去去就回,等回来了,太子妃的名份也给你挣回来了。” 相宜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 李君策却似乎胜券在握,握着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言语两句。 相宜眼睛转动。 片刻后,李君策说完,起身又说:“不管是母后宫里,还是淑妃宫里,谁叫你都不要去。孤会给你令牌,若有人找你麻烦,你便拿着令牌去西山大营送几份文书,便说是孤叫你去的。前朝的事,总归大于后宫,谁也找不出你的错处来。” 相宜心中动然,他已经为她打算得足够周全了。 “殿下,上了朝堂,不要冲动。”她始终犹豫。 李君策抚着她的眉眼,却只觉得心疼。 “你放心,孤绝不会对不住你。” 相宜摇头,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其实有你这句话,还有昨晚的心意,我已经足够了。世间男女事,并非要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才算圆满。” 李君策听得不她说这种话,强势道:“胡说,若不能白头偕老,而是天各一方,那还不如不相见。” 相宜沉默。 他吻了下她的耳朵,哄道:“别胡思乱想,孤是储君,若是连太子妃都不能选自己喜欢的女人,那这储君不做也罢。” 相宜一惊,赶忙松开他,两指按住他的唇瓣。 第465章 事成,皇后传召 相宜无奈笑道:“堂堂储君,为了儿女私情,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也不怕载入史册,被人唾弃。” 李君策沉默,握住了她的手。 他长舒一口气,叹道:“孤也不想如此,但大概是孤骨子里还真有两分做昏君的天赋,遇见你之前,孤只想富国强民,可是铮儿,孤也是人,也有人的七情六欲。” 相宜动容,抚了抚他的脸。 李君策嘴角上扬,目光与她交汇,想了想,试探着低头靠近她。 相宜面露赧色,却也没躲,他此去也不知是福是祸,十有八九是要铩羽而归,既如此,不如在他出门前,叫他高高兴兴的。 唇瓣相贴,柔软温润。 他细细品尝,逐渐深入。 相宜抓着他蟒袍一角,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不知是身体僵硬,还是旁的,只消他一触碰,她便觉得四肢都使不上劲,慢慢的,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忽然,往后仰去,重重枕在了枕头上,微喘着气看他。 李君策追逐而去,在她唇上又在亲了一下,这才稍稍满足。 他动情地看着她,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 “等着孤。” 相宜抿唇点头。 男人起身,又站在床边许久,才猛地转身,快速离去,似乎是担心不果断一些,就再舍不得离开她。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相宜侧身躺着,心中空落落的。 外面传来声音,隐约有人在不远处跪下。 “姑娘……” 相宜清醒,听出是云鹤的声音。 面对身边亲近人,她做出如此冲动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想自己训云鹤那些话,真犹如自己打自己嘴巴一般。 她叹了口气。 本想装睡,可云鹤却不放过她,见相宜不叫,云鹤干脆起了身。 “姑娘!” 纱帐被一把掀开。 相宜避闪不及,赶紧用被子盖住自己。 云鹤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雪白后颈,气得差点跺脚。 偏偏此时,酥山进来了。 她哼了一声,对酥山道:“你带着人出去吧,我会伺候我家姑娘。” 酥山说:“皇后娘娘有请,为免耽搁了时辰,奴婢亲自伺候薛大人为好。” 相宜快速睁开了眼。 李君策果然预料不错,皇后觉得事情成了,怕她留在李君策身边坏事,便想将她叫走先拘起来。 她枕边便有李君策给的令牌,自然是来去自由。 然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她一味躲,只能失了先机。 她撑起身子,轻唤一声,“云鹤。” 云鹤赶紧看向她。 “姑娘。” 相宜道:“请酥山姑娘出去,你来伺候我起身。” “是——!” 云鹤故意拖长了声音,轻哼着看了眼酥山。 酥山沉默片刻,询问道:“奴婢在外间等候,不知薛大人是想立即用膳,还是去皇后宫中用膳?” 相宜冷笑,隔着纱帐看过去。 “这么说,皇后娘娘在等着我用早膳?” “是。” 相宜点头道:“也好,娘娘厚爱,总不能辜负。” 第466章 夫妻之实是假的 酥山退了出去。 云鹤伺候相宜起身,这丫头鬼心眼多,有意无意便往相宜身上看。 她看的画本子里说,女子头一回经历那事,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不知为何,相宜身上依旧光滑白皙,一点不妥都没有。 瞥到她疑惑眼神,相宜无奈,轻咳一声。 云鹤快速回神。 主仆三人,算上云霜,本就是无话不说的。 趁着没人,云鹤主动问相宜:“姑娘,您跟太子殿下当真有夫妻之实了吗?” 相宜整理着头发,对镜梳妆。 “你觉得呢?” 云鹤纠结,她垂眸嘀咕:“昨晚奴婢在外面,听到声音了。” 相宜动作一顿,不由得面上发热。 动静的确是真的,但…… 她强作镇定,一本正经教育云鹤:“眼见为实。” 云鹤瞪大眼。 眼见为实? 那种事,还是她家姑娘和太子,她敢眼见为实吗? 相宜瞥到她表情,不由觉得好笑。 门外都是人,来不及多说,她叫来云鹤,在云鹤耳边轻轻言语。 云鹤一愣,旋即惊喜。 “姑娘,那这么说,你和太子没有……” 相宜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了嘴。 相宜说:“还不快去?” “奴婢这就去,不过是扎个手指,只要姑娘没事,奴婢用刀子抹手指都行。” 相宜嘴角微抽。 这丫头…… 不过,能这么真心对她的,大概也就这两个丫头了。 她深呼吸,想起皇后,只能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云鹤去床上做了一番鬼把戏,然后欢欢喜喜回来了。 不多时,相宜便让酥山她们进了门。 酥山亲自过来问候她,另外两个宫女则不动声色前去收拾床铺。 相宜余光扫到,看到两个宫女对视一笑,都露出羞涩模样,然后赶紧开始换床单。 酥山想来料到了什么,面上浮现笑容,当即跪下,给相宜叩头。 “奴婢恭喜薛大人了。” 相宜挑眉,“薛大人?” 酥山顿了下,思索片刻,说:“主子,您快些去皇后娘娘宫里吧,娘娘知道了您和殿下的喜事,必定欢喜。奴婢仰慕您多时,就等着天长日久地伺候您了。” 相宜心情复杂。 说起来,这丫头的确忠心,事事都为李君策着想。 可惜,就是着想太过,以至于分不清主次,一个宫女,竟敢替主子做决定。 别说李君策是太子,便是她,若是身边的云霜云鹤自作主张,那便是再忠心的丫头,她也不要了。 “你跟着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身份贵重,我怎么配你伺候呢?”相宜笑道。 酥山不明她的意思,态度越发恭敬。 “您是殿下看重的人,奴婢自然真心实意伺候您。” 相宜眼中笑意浅淡,不冷不热道:“你这么重心,事事为太子着想,便是太子没想到的,你也为太子想到了,甚至能替太子做决定,真真是东宫的大管家了。别说是我,想来日后的太子妃,也要听你的安排才是。” 酥山噎住。 明白相宜是何意,她半晌不语,最终给相宜磕了一个头。 “奴婢是太子殿下的人,只要为殿下好,奴婢愿意粉身碎骨,若有得罪薛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第467章 唱大戏 云鹤嘀咕:“说得好听,替主子做决定,明明是忤逆犯上,倒像是多么忠心似的。” 酥山脸色一白。 相宜没训斥云鹤,云鹤所说,正是她要说的。 不过她也不愿多言,以李君策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将酥山留在身边了。 大概是意识到这点,酥山起身后,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梅香年纪小,不明就里,只是觉得酥山可怜,在后面扶了一把。 相宜收拾妥当,从容起身。 “走吧,去皇后宫里。” “……是。” 早朝时分,正是宫里忙碌的时刻,奴才们忙着伺候主子起身去给更高的主子请安,主子们忙着去贵妃、皇后宫里献殷勤。 相宜一路走过,受了不少关注。 不为别的,她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而是正经宫装。 酥山刻意准备的,一套贵女能用,东宫妃子也能用的服饰。 相宜故作不知。 到皇后宫里时,果然,各宫妃嫔都在,就连贵妃也来了。 皇后高坐凤座,旁边是淑妃和崔莹。 见相宜进殿,崔莹眼里闪过黯淡,旋即快速收敛,换上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相宜看向淑妃,淑妃坦然以对,只是露出些许歉意的笑。 相宜轻哼,面不改色,给皇后请安。 皇后心情不错,就连贵妃在场都没影响她的心情,她赶忙道:“来来来,好孩子,别拘礼,到本宫身边来。” 说着,还给了陈嬷嬷一个眼神,陈嬷嬷便下座来接。 跟相宜对视,陈嬷嬷也是无奈一笑。 相宜知道,她跟淑妃都是知情人,也是明白人。 然而各为其主,在皇后命令下,太子的利益中,不论相宜有多少好处,都是可以被她们舍弃的。 相宜拢了拢衣裙,迈步走上台阶。 阶下,各宫妃嫔面面相觑。 皇后拉上相宜的手,观她神色如常,心里安下大半。 然而不等她跟相宜说体己话,一旁,贵妃夸张地扶着腰,将相宜打量一番,说:“哟,这薛大人身上穿的,是沁雪罗吧?” 话音刚落,一众视线都落在了相宜身上。 皇后下巴略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杨婕妤喝着茶,轻咳一声,对皇后道:“娘娘,恕臣妾多嘴,说句不该说的。” “本宫这里,没什么不该说的,都是自家姐妹,想说什么就说。” 杨婕妤起身对皇后行礼,旋即道:“虽说薛大人对娘娘有恩,但臣妾想,薛大人既是国朝的女官,那为皇后尽忠本就是应当的。娘娘若是为了报恩,过分宠爱薛大人,那可就是坏了规矩了。” 皇后皱眉,“何处坏了规矩?” “旁的不说,薛大人头上那支步摇,规格便不是寻常贵女能用的,非得是五品以上的内命妇,或是诰命夫人才能用。” “薛大人的身份,如何能用?” 相宜内心冷笑。 难得,皇后有这么聪明的时候,还知道找个戏搭子。 果然,皇后不怒反笑,“杨婕怒真是懂规矩,连细枝末节都这么在意。” “臣妾是就事论事。” “那本宫也就事论事。”皇后正襟危坐,拉起了相宜的手。 第468章 她还是隆安乡主 “薛大人这身衣裳首饰,乃是本宫所赐。本宫掌管六宫多年,怎会不明白,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皇后不疾不徐道。 杨婕妤讪笑,貌似这才恍然大悟。 “莫非,娘娘是想……” 皇后抬起下巴,拉住相宜的手。 “不错,本宫喜欢薛大人,有意要她做儿媳。”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崔莹面色凝住,相宜面不改色。 贵妃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一遍:“娘娘是要薛大人做太子妃?” 皇后嘴角压了压,脸色沉了两分,“太子正妻,须得陛下开口,朝中元老们都同意,岂是本宫一人可以决定的?” 贵妃掩唇笑,嗨了一声,“娘娘早说啊,您说是儿媳,别说臣妾,就算是薛大人,恐怕心里都得掂量掂量。咱们这些人误会了也就罢了,叫薛大人空欢喜一场,那可就不好了。” 皇后剜了她一眼,转而对相宜笑道:“太子妃乃是储君正妻,虽说尊贵,却是劳累忙碌,本宫是过来人,怎舍得你吃那般的苦?你对本宫有恩,本宫自然为你打算妥当,正好,你和崔良娣关系好,本宫有意请旨,让皇上也封你为良娣,这样你们花开并蒂,一起伺候太子。” “若是来日你们都生下皇子,自然还有得晋封,侧妃也好,正妃也罢,那都是指日可待的事。到那时,太子年岁长进,办事更妥帖,自然更知道疼人,你们管起东宫来,岂不是更松快?” 这话说的好听,却不高明。 相宜想,若是换淑妃来说,必定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不是像皇后这样,把人当成傻子哄。 她面露微笑。 皇后见状,以为她同意了。 正要夸她懂事,相宜却默默抽出了手。 皇后笑容微凝。 贵妃掩唇轻笑。 “皇后娘娘,看样子,薛大人有旁的想法呢。” 皇后面色难看,强作镇定。 一旁,陈嬷嬷眼神恳求相宜,给皇后留点面子。 相宜没有回应,而是将头上的发簪给摘了下来。 “娘娘,微臣知道您心善,担心微臣行为有失,以致受罚,所以找理由为微臣开脱。不过,其实不必如此。即便微臣不是妃嫔,这步摇我也是戴得的。” 皇后一是哑口,不知她是何意。 杨婕妤道:“薛大人,逾制可是大罪。” 相宜微笑,看向杨婕妤:“婕妤既然谈起逾制,那我有一事想请教婕妤。” 杨婕妤不以为意,“何事?” 相宜起身,“敢问婕妤,乡主,是几品?” 杨婕妤一愣。 皇后也愣住了。 殿内寂静。 只有淑妃面色淡定,仿佛相宜所说,都在她意料之中。 短暂诧异后,众人这才想起,相宜不仅是女官,还是皇后亲封的隆安乡主。 她戴这五品步摇,算不上逾制。 噗嗤! 贵妃忽然笑出声。 皇后已经够不悦,闻言,冷脸看向贵妃。 贵妃有恃无恐,说:“果然啊,凡事皆有因果,想来娘娘早就觉得与薛大人投契,所以当初亲、封乡主。” 第469章 皇后翻脸不认人 皇后面色青白交加,看向相宜的眼神复杂冰冷,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给相宜面子,相宜竟然如此不识趣。 太子良娣,难道还委屈了她? 更何况,她都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眼神转动,准备开口。 一旁,淑妃重重地咳嗽一声。 皇后停顿片刻,有片刻犹豫,担心自己急中生错,再误了大事。 可略一思索,想到太子对相宜的一片深情,还有相宜如今的做派。 只怕她今日不下定决心,将相宜的身份强行定下来,不拘哪一日,太子就真能请旨封相宜为太子妃。 堂堂储君,正妃是商户女,还曾经嫁过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涉及唯一的儿子,什么救命之恩,什么仁善宽厚,皇后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抽回手,冷眼看相宜。 “本宫当日抬举你,是看在你祖父对国朝有功的份儿上。况你与那孔临安的确没了情谊,又没有夫妻之实,你再留在孔家,也不过是徒增冤孽。” “至于今日,本宫再抬举你,一来,还是看在你祖父的份儿上,不忍心叫你薛家就此声名狼藉,二来,也是看在你对本宫忠心耿耿,救了本宫性命的份儿上,本宫怜惜你!” 说到此处,皇后冷哼,“谁料,你倒不领情。难道,非要本宫将你做下的好事公诸于众,你才知道好歹?” 殿内再度静下来。 众人不明所以,怎的前一刻还好好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皇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倒是贵妃,面上笑盈盈的,惬意地吃着葡萄,低头抚摸尚且平坦的小腹。 淑妃起身,准备阻拦。 皇后却冷冷看去一眼,“淑妃,你也不必多言。本宫既是六宫之主,更是太子生母,只要是后宫之人,太子身边的人,本宫都有权处置。” 淑妃眼神无奈,只能看向相宜,眼神示意,不要硬碰硬。 相宜早料到会有如此局面,她倒是乐见其成。 像皇后这样明火执仗地来,总好过暗箭难防。 她缓缓起身,对着皇后跪下。 “娘娘所言,微臣不明白,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面露惊色。 “你!” 相宜依旧从容,“臣若是有错处,自然无颜为官,娘娘不必顾念情分,大可将臣的罪责公之于众,若是属实,臣愿领罚。” 皇后气得不轻。 她已经一再让步,相宜竟还得寸进尺。 好。 那也怪不得她。 她深呼吸,斥问相宜:“你昨夜在何处过的夜?” 话音刚落,众人面面相觑。 相宜住在长禧殿,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皇后明知故问,其中暧昧之意,根本不用细想。 “长禧殿。”相宜回答。 “你还有脸说!”皇后怒拍凤座,“太子叫你住长禧殿,原本是顾念你是女官,年轻体弱,又是本宫看重的人,所以才对你照顾三分。你倒好,仗着近水楼台,竟假借讨论文章之说,将太子请到你殿中,又以迷酒待之,留下太子!” 殿内哗然。 淑妃咬牙闭上眼。 皇后央求她时,不是这么说的! 陈嬷嬷也低下了头,她跟着皇后大半辈子,实在是不赞同皇后此番举动。 三言两语,这位薛大人名声前程可就全都毁了! 第470章 必须毁了薛相宜 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主动开口的杨婕妤也不敢言语,低着头装傻充愣。 唯有贵妃,哎呦一声,“皇后娘娘这是什么话,薛大人人品贵重,这可是人尽皆知的,怎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呢?” 皇后根本懒得看她。 她只问相宜:“本宫所说这些,你认不认?” 相宜倒是有些佩服皇后,骨子里竟还有几分决绝,倒像是将门之女。 知道她靠不住,便想着干脆毁了她,而且不留余地,免得后患无穷。 可惜,这样的手段用在救命恩人身上,实在卑劣,丢了将门的风骨。 相宜垂首,从容道:“娘娘,微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还敢抵赖!” “微臣没有做过的事,谈不上抵赖。” “昨晚太子一直在你殿里!” 相宜说:“太子在微臣殿中,乃是讨论文章。并且,微臣和太子并非独处,殿内侍女宫人无数,皆可作证。” “你放肆!”皇后愕然,“本宫面前,你竟然也敢信口雌黄。” “微臣惶恐,实在不知娘娘是从何听了那番无稽之谈。臣虽然卑微,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诚如娘娘所言,不忍心毁了我薛家名声。臣斗胆,请娘娘请出证人,拿出证据。” 皇后头疼。 她实在不懂,相宜为何如此倔强。 明明可以退一步,她依旧疼相宜,日后即便太子登基,有了皇后,有她的庇护,相宜至少也能做个贵妃。 一介商户女,能得如此,也算是飞上枝头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贪心,实在贪心! “本宫看你是不掉棺材不落泪!”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相宜。 “来人,将太子身边侍女酥山带上来。” 相宜微叹。 酥山虽糊涂,却的确忠心。 若皇后适可而止,酥山尚有前程,顶多是不能再伺候李君策罢了。如此一来,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很快,酥山便被带了上来。 皇后说:“酥山,你说,昨夜,是不是薛氏诓骗太子喝下暖情之药,将太子留在了长禧殿?” 酥山愣住。 相宜心下了然,想来当初皇后叮嘱酥山时,只要酥山说出,她和李君策有了夫妻之实,并没要酥山毁了她的名声。 “你放心说,本宫知晓你对太子的忠心,无人敢责备你!”皇后催促。 酥山面色惨白,跪了下来。 “娘娘,薛大人昨夜的确和太子在一起,但她并没有给太子喝暖情之药啊。” 皇后眼眸瞪大。 众人窃窃私语。 贵妃笑道:“哟,怎么这丫头说的,跟皇后娘娘说的不一样?我听着,倒像是太子临幸了薛大人,人家是两厢情愿的?” “一派胡言!”皇后打断她,“贵妃,本宫看在你怀有身孕的份儿上,才给你三分颜面。此处是中宫正殿,你要谨言慎行,否则,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贵妃言笑晏晏,丝毫没有惧色。 “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娘娘何必动怒?若是误会,解开也就罢了。说不定太子与薛大人是两情相悦,若是误伤了薛大人,岂非也是伤了太子?” 第471章 验明正身 淑妃开口打断:“贵妃,你不要妄言!什么叫临幸?方才这丫头只是说薛大人和太子在一起,薛大人自己也说了,只是和太子讨论文章。” 贵妃掩唇,面露诧色,“这话哪里是我说的,分明是皇后娘娘说的。皇后娘娘口口声声说薛大人留下了太子,不就是说薛大人和太子有了夫妻之实?可这丫头又说不是薛大人用了诡计,那不是太子主动临幸,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她眼底晕开笑意,得意轻蔑,“淑妃,尊卑有别,你也不要仗着皇后娘娘宠爱,就忘了规矩。” 淑妃默住。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跟贵妃争执,只是向岔开话茬,让皇后冷静冷静。 可惜,皇后没领会她的意思。 此刻皇后心中,只想将相宜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她永不能翻身。 她看向酥山的眼神便充满冰冷,再度开口:“本宫一向看你对太子忠心耿耿,才信了你说的话,你清晨来本宫面前,说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又改口?意欲何为?” 酥山脸色大变。 相宜皱眉。 皇后这是宁愿赔上一个酥山,也要按死她了。 她眼神一转,开口道:“娘娘,何必为难一个宫女。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您这样高声斥责,便是这丫头改口,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了。” 皇后凌厉地看向她。 “你不要抱侥幸心理,这丫头不过是给你留颜面!” “娘娘,众目睽睽,还请慎言。”相宜一字一顿。 皇后眼眸瞪大。 “娘娘。”陈嬷嬷轻唤一声。 皇后没有在意,她知道,陈嬷嬷是想劝她收手。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现在改口,放了相宜,相宜必定缠上太子,她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 “娘娘。”杨婕妤再度站出来,“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杨婕妤小心试探道:“其实要弄清楚昨晚的事也不难,只需要……” “让你说便说。” 杨婕妤轻咳一声,放低了声音,“验明正身。” 皇后眼前一亮。 贵妃冷笑。 淑妃皱眉,睨了一眼杨婕妤。 殿内,众妃面面相觑。 相宜早知会有这一出,是以并不慌乱。 她看了眼滴漏,估计距离李君策下朝也不远。 皇后片刻都不愿耽搁,立刻吩咐陈嬷嬷:“去敬事房叫两个老嬷嬷来,就说本宫说的,让她们来给薛氏验身!” “……是。” 淑妃起身,试图阻止。 皇后不悦地瞥了她一眼,不再看她,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殿内气氛紧张焦灼。 不多时,两个老嬷嬷就过来了。 皇后正要开口。 相宜忽然不慌不忙起身,整理衣裙。 皇后愕然,“本宫不免礼,你竟敢起身?” “娘娘恕罪。” 相宜言语随意,往凤座之下走去,身形轻松,如闲庭信步。 “放肆!” 皇后怒而起身,“本宫准你走了吗?” 相宜单手背到身后,并不曾转身。 皇后气得身形摇摆,抓着陈嬷嬷的手,命令道:“来人!来人!给本宫按住这个目中无人的!” 第472章 薛氏走了,你们全要人头落地 陈嬷嬷见事态紧急,硬着头皮劝谏:“娘娘,薛大人或许是有公干,并非有意冒犯您。” “她能有什么公干!” 陈嬷嬷语塞。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皇后愚蠢,果不其然。 薛相宜怎会没有公干,她是正经朝廷命官,东宫的少詹事啊。 皇后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说:“她来时并没说有公干,既到了本宫殿里,自然要遵国礼,否则来日,谁到了本宫这里都来去自由,那还了得?莫说是她,便是陛下的重臣、老臣,到了本宫面前,何曾失礼过?” 这话还勉强像样。 相宜扯动唇角,却没停下步伐,依旧往外走。 淑妃叫住她,“薛大人。” 皇后:“来人!” 众妃皆惊。 殿内宫女虽心中忐忑,但终究不敢忤逆皇后,纷纷上前。 相宜不慌不忙,脚步不变。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 “娘娘!东宫来人了。” 皇后一愣。 众妃面面相觑,不由得起了看戏的心。 这么快就来人了? 皇后面色难看,犹豫片刻。 通报的宫女说:“东宫来人传信,太子殿下有言,要薛大人立即动身,前往西山大营,亲送太子批阅的文书。” 贵妃失笑。 “太子批的文书,自有专人去送,何必劳动薛大人?太子这是一早就知道,有人要为难薛大人,所以刻意给薛大人留了护身符吧?” “哎呀,如此深情厚爱,真叫人羡慕。” 贵妃一党的妃子立即吩咐,议论纷纷。 皇后明显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晕过去。 然而看着相宜即将离去的背影,她强撑晕眩感,怒斥两旁宫女。 “都愣着做什么,将她拿下!” 淑妃大惊,“娘娘!” “拿下!” 眼见皇后情绪失控,淑妃快速思索后,只能叫住相宜。 “薛大人,既然事情没弄清楚,便请你暂且留下。本宫宫中尚有院落空置,薛大人可暂去歇息。” 相宜余光瞥向淑妃,淡淡道:“多谢娘娘美意,但微臣尚有公干在身,怎能随意歇息?” 她转过身,对皇后方向躬身行礼。 “娘娘,微臣告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说罢,转身出门。 两旁宫女拦住她的去路。 她眸色一凛,从袖中拿出一枚精雕细琢的金牌。 “太子令牌在此,你们敢阻拦东宫官员办差?” 宫女们暗自交换眼神。 相宜:“让开!” 皇后愕然,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太子竟然就这么交给相宜了。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跌坐在了凤座上。 “娘娘!”陈嬷嬷轻呼。 皇后有晕厥之像,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神陡然变狠,硬生生抓着陈嬷嬷的手站起身,尖声命令:“拿下她,太子处本宫自有话说!” “今日薛氏若是出了凤栖宫的大门,你们全都人头落地!” 相宜拧眉。 宫女们大惊失色,全都跪下。 众妃见势不对,也纷纷跪下。 唯有贵妃,高坐上首。 相宜知道不能善了,缓缓转身,看向皇后。 皇后眼里闪过狠戾,叫过陈嬷嬷,说了两句话。 陈嬷嬷脸色大变。 第473章 她给皇后下了毒 “娘娘,不可啊!”陈嬷嬷立即跪下。 皇后咬牙,“连你也要为难本宫?” 这…… 陈嬷嬷浑身一颤。 她伺候皇后数十年,对皇后的脾性了如指掌,自然猜到皇后此时在想什么。 主仆间交换一个眼神,她颤抖地张了张嘴。 皇后神色平静下来,缓缓落座,漠然道:“听本宫的,去办吧。” 陈嬷嬷僵硬半晌,终究是闭了闭眼,“……是。” 她艰难起身,走向相宜。 “薛大人,还请去偏殿小坐。” 相宜眸色沉沉,往上首看了眼皇后,心里已经有数。 她背后一寒,暗自心惊。 然而看看满地宫女,又不愿这些女孩子为难。 罢了。 “烦请嬷嬷带路。” “是。” 眼看相宜要跟着陈嬷嬷走,酥山忽然起身。 “薛大人!” 相宜转脸,快速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焦急震愕,唇瓣颤抖地开阖。 相宜没应她,依旧是转身跟着陈嬷嬷往偏殿去。 无人处,陈嬷嬷对相宜道:“大人,您不该顶撞皇后的。” 相宜背手微笑,“娘娘已经下令要我的性命,嬷嬷都准备行刑了,竟还有心思来教导我?” 陈嬷嬷神色一紧。 相宜轻笑。 闻声,陈嬷嬷怪异地看了她一眼。等后面跟着的宫女都散去,她才对相宜道:“薛大人,你别怪娘娘,娘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娘娘要我的性命,我还不能怨怪?” “娘娘是国母,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薛大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陈嬷嬷皱了眉,“更何况,你如此迷惑太子,要太子行不理智之举,的确是犯了不小的罪过。” 相宜坦然落座。 “这么说,嬷嬷是真打算处死我了?” 陈嬷嬷面色紧绷,眼里闪过犹豫。 相宜却不打算给她思索的机会,坦然倒茶,抿了一口后,她说:“嬷嬷所忠之人是皇后,还是太子?” 陈嬷嬷毫不犹豫,“自然是皇后,老奴跟着娘娘几十年,从来都只有娘娘一个主子。” 相宜点头,“忠仆。” 她转向陈嬷嬷,“这么说,在嬷嬷眼里,皇后重过太子?” “自然。” 相宜又笑。 陈嬷嬷心中忐忑,“薛大人,你笑什么?” 相宜放下茶杯,“我略通医道,想来嬷嬷是知晓的?” “宫中谁人不知?” 相宜:“那我也懂得用毒,不知嬷嬷可知晓?” 陈嬷嬷怔了下,旋即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 “你!你做了什么?” 相宜眸色冰冷,眼里闪过讥笑。 “没做什么,只是将原本该死,却被我救了的人,重新送到阎王爷跟前儿去。” 陈嬷嬷脸色大变,“你敢谋害皇后娘娘!” 相宜也不啰嗦,直接道:“看在太子的面儿上,本官给你主子一条活路,你大可去准备白绫毒酒,片刻后去禀告皇后,本官已死。等太子到了,本官保住性命,解毒之药,自然也会交给你去救皇后。” 涉及皇后,陈嬷嬷态度大变,登时指着相宜鼻子骂道:“妖女,妖女!你放肆!” 第474章 我只做太子正妃 “妖女?”相宜唇角扯动,“这倒是有趣。” 她坐下喝茶,不疾不徐,“便是平头百姓,也该知道,救命之恩大于天。我治疫救人,多少人都称我女神医,菩萨心肠。到了嬷嬷这儿,我反倒成妖女了?” 陈嬷嬷语塞。 她脸色清白交加,还想再骂相宜,又怕相宜说的是真的,一时间仓皇无措,唇瓣发抖得厉害。 相宜视若无睹,冷声道:“去看看你的皇后吧,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让她安分些。等我平安出了这里,解药我会交出来,你主子也能平安。” 陈嬷嬷气了个仰倒。 但相宜说的不错,她片刻都不敢耽搁,赶紧往正殿去。 相宜略微舒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品茶。 皇后那个脑子,竟能生出李君策,也真是老天垂怜。 她代入了下贵妃,忽然都替贵妃着急。 不聪不慧,不仁不慈。 如此蠢妇,怎堪当国母? 她数着时辰,估摸着何时能出凤栖宫。 忽然,外头传来太监尖锐却绵长的通报声。 “太子驾到——!” 李君策来了? 相宜下意识起身。 前殿传来一片问安声。 相宜仔细听,却也没听到李君策的声音。 忽然,不知为何,整齐的“殿下息怒”传来。 相宜若有所思。 正要往前殿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来,显眼的明黄色走进来,直奔她面前。 四目相对,他脸色青白可怖,见到她那一秒,却犹如枯木逢春,胸口明显大大松了口气。 相宜想,必定是皇后告知了他,陈嬷嬷已经将她处死。 “我没事。”她轻声道。 李君策神色缓和,往她身边看去,没发现毒酒匕首之类,周身寒气才逐渐消散。 但即便如此,他怒意不减,走到她面前,郑重道:“孤在朝堂上提了,要立你为太子正妃。” 相宜愣住。 他继续道:“父皇反对,满朝文武也反对。” 相宜苦笑,“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如今母后也反对,淑母妃也一样,算起来,孤是腹背受敌,背后空无一人了。”李君策看着她,“你呢,要不要跟孤站在一起?” 相宜心头震动,看着他坚定的脸,那些劝他后退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是储君,中宫嫡子,何其尊贵,这样的人却愿意在如今这动荡时刻,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既如此,她又有何可怕的呢? 她深呼吸,点头。 “殿下可不要哄我,我要做,就只做太子正妃。什么侧妃,什么良娣,我可是瞧都不会瞧一眼的。” 李君策满意,勾唇道:“你放心,若非凤冠霞帔,国礼相迎,风风光光将你抬进东宫,孤绝不娶你,也不娶旁人。” 相宜下定决定。 她抬起手,朝他勾了下小拇指。 李君策茫然。 她说:“殿下,这样叫拉勾,在民间,便是小孩间做承诺,只要拉了勾,就绝不能反悔了。” 李君策笑了。 他毫不犹豫,学着她的模样伸出小拇指。 相宜主动勾住他的手指。 “殿下,三月之内,我要进东宫,做太子妃。” 第475章 儿臣已经请旨 皇后见太子久久不还,又听不到偏殿的动静,心中忐忑难安。 她杀相宜,并非一点都不心虚。 毕竟是救命恩人,若非必要,她不想要相宜的命。 陈嬷嬷被太子踹了一脚,口不能言,刚被几个宫女搀扶下去,偏殿什么情况,皇后也不知道,只能干着急。 叫了两个宫女过去,却都没回来。 殿内气氛焦灼,连贵妃都安静下来,细细听偏殿的动静。 皇后实在坐不住,猛地起了身。 正要亲自往偏殿去,却见李君策牵着相宜走进正殿。 相宜好好的,没死。 皇后心头一梗,只觉呼吸不畅,一口气险些升不上来。 贵妃心有失望。 她虽然乐见太子娶一个卑贱的商户女,但心中深厌相宜已久,见相宜完好无损,也觉可惜。 更何况,若是相宜死了,太子母子必定反目,到时候那才叫好戏绝伦呢。 众妃心思各异,她们既比不上贵妃,也追不上淑妃,更别提跟皇后比了。 谁赢谁输,她们不在乎,只是相宜若是死了,这一滩死水的后宫,或许会有翻天覆地的变故,那岂不是有趣? 李君策松开相宜,给皇后请安。 皇后置之不理,而是死死盯着相宜:“你竟敢违逆本宫的旨意?” “娘娘指的是哪道旨意?微臣奉旨前往偏殿,如今听殿下说娘娘传召,这才前来。” 殿内所有人都明白,皇后方才所言,分明是要陈嬷嬷在偏殿处死相宜。 但相宜毕竟是朝廷命官,皇后自然不会明说。 否则,那也是一桩大错。 皇后气得发晕,但还没完全糊涂。 她强忍怒意,将最后一丝希望放在李君策身上。 “皇儿,母后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此女放肆,对母后不敬,实在难堪大用,放在你身边做良娣,都算是抬举了她。” 她病急乱投医,指着崔莹道:“如莹儿这般心善明理,才该是你的良配!” 崔莹一愣,赶紧起身,跪了下来。 皇后见状,感动不已,亲自下座搀扶。 她抓紧崔莹的手,还想跟李君策展示崔莹的好。 李君策却道:“儿臣已经在朝上请旨,要父皇赐婚。” 殿内寂静。 贵妃不由得坐直了。 皇后屏住呼吸,后背冷汗涔涔。 淑妃黛眉收拢,心中虽有预料,但还是问李君策。 “赐什么婚?” 李君策声音不疾不徐,刚好能让正殿中所有人都听到。 “立东宫少詹事、隆安乡主——薛相宜,为太子正妃。” 众人倒吸一口气。 皇后闻言,僵在原地。 接着,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李君策,勉强张口:“你,你……” 话音未落,她两眼一翻,向后仰去。 崔莹惊呼:“娘娘!” 相宜下意识要上前。 李君策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说:“孤叫人送你回东宫,没有孤亲口当面说的话,不准跟任何人走,也不许信任何人的话。” 相宜心中触动,点了头。 “好。” 殿内混乱,李君策快速叫人,送相宜离开,他留下照看皇后。 第476章 姑娘你是说一套做一套 相宜独自回到东宫,她没再往詹事府去,只是在长禧殿看看书。 云鹤端着膳食进来,一脸担忧:“姑娘,听说太子殿下在朝上提出立妃,不仅文武百官纷纷反对,皇上还大怒了,头一回当众斥责太子呢。” 相宜握着书的手一紧。 云鹤叹气,说:“如此重压,若是太子反悔了,姑娘你的名声可就都毁了,连回头路都没有。” 相宜长舒一口气。 “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好路可走。”她扯了扯唇角,“便是祖父在世,薛家富可敌国,因着是商贾的缘故,年年不知要给各地官员送多少孝敬。祖父没了,你我在京城,便如浮萍一般。孔家不可靠,旁的人家也不可靠。” 云鹤眼神转转,瘪嘴道:“那太子殿下就可靠吗?” 相宜笑,用书本敲了下她的脑袋。 “可不可靠,不到最后一刻,如何能得知?” “那您还乱来?” 云鹤顾不上主仆之分,放下盘子,在相宜脚边坐下。 “奴婢觉得,姑娘你这回有点糊涂,虽说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可他也是男人啊,你说起旁的男人总是头头是道,遇到太子殿下,便是说一套做一套了。” 相宜语塞。 一时间,她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丫头。 无他,她的确是冲动了。 因为李君策一句喜欢,一句承诺,便将名声前程都交到了他手里。 要知道,他是男人,是储君,若是后悔了,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认个错,然后简单给她个名份,就能安置她的一生。 她呢? 进了孔家想脱身,尚且要脱一层皮。 进了皇家,便是死,尸体都未必能回归本家。 想到此处,相宜不由得捏紧了手。 云鹤见她沉默,又有点不忍心,轻声道:“不过殿下对姑娘你确实好,说不定,说不定他说话算话呢。不都说天子一言九鼎吗?殿下是储君,至少得……七八个鼎吧?” 相宜笑出声。 她神色无奈,戳了下丫头的额头。 “满嘴胡言。” 云鹤揉了揉脑袋。 “姑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相宜放下书,说:“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皇后出手。” “可万一皇后娘娘直接下旨,封你做个宝林或者美人,怎么办?” “你忘了,你家姑娘我是女官。” 云鹤愣了下,旋即眼前一亮。 对了,按国朝律法,女官是能自行婚配的。 虽说,若是皇后赐婚,没人会抗旨。 但若真的抗旨,按律也没有罪。 “若是姑娘你抗旨,陛下和皇后还是不同意太子奏请,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相宜冷静下来,“今日也就罢了,明日我便回詹事府办公了。” “啊?” “啊什么啊?”相宜看她一眼,“难道我这一生,就只活男人和成亲这一件事吗?” 云鹤若有所思。 半晌后,她托着下巴叹气。 “老爷当年不曾救孔家人就好了,以咱们薛家的财力,说不定老爷早捐了官了,姑娘你也是官家千金,说不定陛下和娘娘早同意了。” 第477章 求母后你消停些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薛相宜,的的确确是无父无母,也没有祖父,凡事只能靠自己。 若有人能与她携手,便是上天垂爱她。 若是没有,她也能活下去。 相宜定了心,不再多想,只等着李君策回来,与他商量如何做。 凤栖宫内,皇后在崔莹的服侍下,总算是醒了过来。 见李君策站在不远处,她泪如雨下,费劲伸出手想拉李君策。 李君策不曾上前。 淑妃叹气,劝道:“策儿,你母后也是爱你心切。” 李君策冷冷瞥她一眼。 “前朝后宫,我已是腹背受敌,两位母亲爱我心切,便是在背后捅我一刀,趁着我上朝,要我心爱之人的性命?” 淑妃哑口。 皇后脸色惨白,想要解释,对上儿子冰冷的眼神,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一切怒火,全都转到相宜身上。 “你别怪你淑母妃,是我要她那么做的!”她费力撑起身子。 崔莹上前,坐在皇后身后,小心扶住她。 皇后动容,一边抓住她的手,一边对李君策道:“母后也是为了你,如此宫里情势不好,你在朝中也处处受掣肘,若是太子妃还只是区区商贾之女,而非出自名门,你岂非又少一个助力?” 李君策负手而立,沉声道:“儿臣在朝中如何,母后如何得知?” 皇后愣了愣。 李君策:“这么多年,连后宫都是淑母妃在管,母后你除了与贵妃斗气,还做过什么?朝中大事,你又明白几分?” “别说朝中,便是如今宫中情势,难道都是父皇偏爱贵妃所致?” “打太祖开国以来,除了太祖高皇后,其他皇后,没有一个受过帝王独宠,但又见她们中的哪一个被废了?唯有母后你,日日担心自己被废。这究竟是父皇偏私太过,还是母后你不堪重任,难当国母?” 淑妃愕然,“策儿!” 皇后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君策依旧继续:“自我懂事起,母后你就一直在犯错,三日一小错,五日一大错,多年如一日,毫无长进。父皇如何,儿臣不知,但这些年,儿臣何曾怨过你?” “儿臣不求你为儿臣谋划,但求母后消停些,莫要再做蠢事,为他人做嫁衣,回过头,事情还是落在儿臣头上。” 皇后脸上青白交加,险些双眼一翻又晕过去。 她没想到,在儿子眼里,她如此不中用。 正要解释,李君策已经说:“母后好好想想吧,儿臣先告退了。” “皇儿!”皇后急于挽留。 李君策毫不留情地转身。 “母后若是想不明白,不如想想贵妃,想想所有敌人,他们此刻在想什么,是在高兴,还是难过。” 皇后心头一震。 多年来,她都是依靠淑妃,此刻也是一样,仓皇地看向淑妃。 淑妃叹气。 行事之前,她也是千劝万劝。可皇后一意孤行,就差以死相逼了。她也是糊涂了,一心软竟就答应了。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正头疼,崔莹忽然开口:“娘娘,臣妾或许可以去劝一劝薛大人。” 第478章 皇帝:蠢货! 皇后闻言,眼前一亮。 “你去劝?” 崔莹点头,“事已至此,殿下既然已在朝上提了,便是被陛下斥责,以殿下的为人,必定是要为薛大人撑到底的,届时,陛下大怒,吃亏的还是殿下。薛大人不是个糊涂人,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同意她做太子妃的,与其到时候将事情撑死,不如此刻我去劝劝她,让她暂居侧妃之位,先管着东宫,日后看情形再说。或许,过个一年半载,殿下就会回心转意呢。” 淑妃静静思索。 皇后抓着崔莹的手,却是越发用力。 “侧妃……”她细细琢磨。 崔莹道:“虽说侧妃也尊贵,礼数上不比太子妃差多少,但终究不是太子正妃,想来陛下也能同意。” 皇后越发觉得她懂事,感动不已。 “好孩子,你果然与本宫贴心。论家世,薛氏如何能比你?你还只是良娣,却要封她做侧妃,若真如此,也太委屈你了。” 崔莹摇头,“臣妾不委屈,薛大人是太子心尖上的人,若她进了东宫能让太子安心,那臣妾乐见其成。” 皇后热泪盈眶,连连点头。 “从前是本宫猪油蒙了心,只当你是崔氏女,便一再冷落你,却不想你如此通情达理。哎,太子旁的都好,便是这点糊涂,竟瞧不见你的好。” 崔莹垂眸不语。 淑妃暗自叹气。 妃妾之间,何来通情达理之说。 皇后吃了贵妃这么多年的亏,竟还如此单纯。 她想了想,委婉提醒:“太子性子倨傲,他认定的事,绝没有更改的可能,如今他眼里心里都只有那薛大人,只怕便是侧妃之位,他也是瞧不上的。” “他还想怎样?”皇后冷哼,“堂堂储君,为一女子,顶撞父皇母后,还要跟文武百官对着干,我看他也是糊涂了,为色所迷!” 淑妃一惊。 “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子可是你亲生的!” 皇后是一时气恼,他们终归是母子。这么多年,李君策一直孝顺,为了一女子,竟不顾孝义之道,公然指责她,她虽然生气,但也只会责怪薛相宜。 闻言,她回过神,也是后悔。 然而,话说都说了。 她摆摆手,一脸烦躁。 忽然,外面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皇后一喜。 她已经不记得,皇帝是什么时候主动来看望过她了。 今天怎么会…… 她回过神,想到皇帝这时候过来,必定不是看望她,而是……兴师问罪。 果然,皇帝进了内殿,根本不曾询问皇后病情如何,而是直冲冲地斥责。 “你养的好儿子!” 皇后大惊。 不等她为李君策辩解,皇帝便问她:“昨夜长禧殿之事,究竟真相如何?是那薛氏故意为之,还是你们做了什么?” 皇后浑身僵住,张了张嘴,唇瓣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淑妃上前,跪了下来。 皇帝见状,立刻全都明白了。 他拍案怒斥:“蠢货!” 皇后心神一震,想哭诉一番,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当即吓得闭嘴,也跪了下来。 第479章 关心则乱 相宜无事可做,便拿着两本先朝制盐的书躺在榻上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再睁眼,日头下去,床榻之前已有些昏暗。 她隐约听到梅香的声音,仿佛是在跟云鹤说话。 “再加两道时新的点心。”男人声音传来。 李君策! 相宜一下子坐起。 不等她往外走,男人的脚步声已经靠近。 她下意识避开脸,稍微整了整头发。 再转头,便见他从外间进了里室,正站在不远处。 大约是黄昏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尚有两分柔和日光落在他身后。他一身玄衣广袖,墨色锦袍边缘绣着流云暗纹,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身形,玉佩悬在腰侧,静静站立,周身也是温润的贵气。 他目光落在相宜身上,原本带着朝堂锐气的眼眸明显柔和,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上,一侧瞳仁都染成了琥珀暖色,温柔得不易察觉。 彼此无言。 相宜忽然有些不自在,垂眸收了视线。 李君策缓步靠近,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孤来时见你睡着,便没叫你。” 相宜放松了些,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君策说:“申正三刻。” 相宜不意,“这么晚了?” “已是吃晚膳的时刻了。” 相宜扶着头,闭上眼缓和略微的晕眩感。 “我竟没察觉……” 李君策见状,扶住了她的身子。 “可是昨日药物所致,你不舒服了?” 他往她脑后看了看,“头上伤还没好呢。” 相宜转向他,扯了扯唇角,“大约是,我有些头晕。” 她向来是跟他保持距离的,还从不曾这样直言过不适,如此亲近,令李君策惊喜,也让他立刻悬起了心。 她若不是对他另眼相待,必定是难受得厉害。 “梅香。”他立即叫人。 相宜愣了愣。 她只是头晕,缓缓就好了。 梅香匆匆进来。 “殿下。” 李君策起身,面色严肃,“宣太医。” “是!” 相宜诧异,“殿下,宣太医做什么?” “给你看诊,你不是说头晕?” 相宜无奈,赶忙解释:“我头上伤没好全,休息不够,骤然久睡,起身又急了些,头晕是正常的。” “那也该叫太医瞧瞧。”李君策坚持。 梅香犹豫,瞥间李君策神色,赶紧转头去了。 “等等。”相宜叫住她。 小丫头停下脚步,又等她的命令。 相宜说:“你下去吧,不用宣太医。” 梅香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皱眉道:“既是不好受,为何不宣太医?” 他低头看相宜,以为她是怕人说闲话。 “如今便是你要避嫌,那也不行,满皇宫都已传遍,你是孤的人了。既如此,何不提早行使太子妃的权力?” 他说着,抬手用手背试探相宜额头,“孤总觉得,你脸色不大好。” 相宜被他说得脸热,见他当着梅香的面也毫不避忌,一时哑口。 她捏紧手,才尽量自然后退。 “殿下,不必宣太医。” 李君策以为她要犯倔。 接着,便听她无奈道:“你忘了吗?我自己就是大夫。” 第480章 薛卿 李君策一愣。 相宜失笑,“你先坐下,我没事,只是睡得久了。” 李君策顿了顿,只好坐下。 梅香低头,退了下去。 见相宜脸色难看,李君策还是不放心,“宣太医来看看更稳妥,你虽然是大夫,然而医者不自医,也是不济事的。” 相宜说:“谁说医者不自医?” 李君策说:“自来都是如此。” 相宜靠在床框里,看着他,玩笑道:“那是医术浅陋之辈的托辞,如我们这般医术高超的神医,自然能把出自己的脉。” 李君策沉默。 对上她眼里的笑,他松了口气。 “凤栖宫的事,你不生气?” 相宜眼神微转,“生谁的气?” 李君策若有所思,说:“皇后是孤的生母,淑妃是抚养孤长大的人,她们那么对你,你若是生气了,连带着看孤也不顺眼,也属正常。” 相宜说:“殿下要代两位娘娘给我赔不是吗?” “自然不会。” 李君策说:“你我才是一体,我为何要替她们赔罪?不过是怕你觉得昨夜之事是孤所为,急于自辩。” 相宜勾唇,“殿下倒是不藏着。” “这没什么可藏的,孤心悦你,自然不想你误会孤。” 他毫不掩饰心意,宣之于口,相宜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多半是甜。 活了十数年,这般心情,还是头一回。 男女之情,原是如此。 她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我不曾误会于你。” “那便好。” 相宜抬眸,又问:“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有太医伺候,你不用担心。” 这么说,那就是没大事了。 相宜自不会真担心,她已经为皇后拼过一次命,无论如何,都对得起臣子的身份,也对得起李君策。 李君策说:“别的话以后再说,你睡了这么久,大约饿了,先起身吃点吧。” 外间,隐约有云鹤的声音。 相宜点了头。 她扶着床框起身。 李君策走近,握住了她的手臂。 相宜动作略顿,抬眸看他。 事实上,李君策是想抱她,却又怕唐突了她。 相宜察觉到他的心思,眼神一转,说:“我身体没事,能自己走。” “那也小心些。” “好。” 俩人一起往外走。 桌边,梅香正跟云鹤窃窃私语,见他俩人出来,赶紧闭了嘴。 相宜见酥山不在,直接问李君策:“酥山怎么样了?” 李君策也没瞒着她,“孤打发她去伺候淑妃了。” 相宜默住。 对酥山来说,这也算是好结局了,李君策估计是顾念情分,没有赶尽杀绝。 果然,李君策说:“她虽是糊涂,但到底跟了孤多年,孤无意要她的性命。” 相宜赞同。 “留她在身边,自然不行,免得日后重蹈覆辙,让她去伺候淑妃,也算稳妥。” 李君策给她夹菜。 相宜下意识捧起碗。 男人却先一步握住她手腕,说:“好生吃你的。” 相宜嘴角略提。 她一本正经道:“这不合规矩。” “日后不合规矩的事多了。”李君策抬头看她,“薛卿,尽早适应得好。” 第481章 云鹤放肆 相宜最怕李君策叫她铮儿,实在是肉麻。 想她祖父当年为她取名为铮,是要她铮蕴豪情,胸怀坦荡,哪里是要她在这里和储君儿女情长的。 相宜不由得头疼。 祖父虽是商贾,却一生都忧国忧民,临终前捐出家产,虽说是有为她打算之嫌,却也不失真心。 若是祖父知道,他眼里少年天才的太子,被她引得在朝堂上和文武百官相争,还惹得君父、母后大怒,只怕要从地底下爬上来,狠狠斥责她。 她轻声叹气。 李君策察觉,“菜品不合胃口?” “不是。”相宜下意识抬头。 李君策见她眉目温柔,眼神闪避,分明是小女儿家略有羞赧的姿态,和寻常时候的坦荡大方完全不同,他不由心生向往,很想亲近她。 察觉到这一念头,他很想灌一杯酒下去,压压躁郁。 然而扫过整张桌子,却没发现有酒。 “怎么没准备酒?”他拧眉道。 梅香赶紧说:“本是备下的,可,可云鹤姐姐说……” 小丫头眼神瞄向云鹤。 相宜诧异,也看向云鹤。 云鹤胆子倒大,站得笔直,哪怕李君策看向她,她也只是笑着草草一拜。 “殿下恕罪,因是一早就听闻,您是来找我们姑娘用膳的。奴婢就想啊,这酒啊,不是好东西,就跟那什么醋啊茶啊的,十分相似呢!万一里面掺进一星半点的好东西,那可是要酿成大祸的。” “您是储君,自然不怕,我家姑娘却是小小女子,哎,奴婢可担心得很!” 哼。 还喝酒呢。 醋都够折磨人了,东宫的酒只怕都有毒了! 她心里所想,全都写在脸上了。 相宜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住口。 云鹤却仿佛没看见,扭头看向别处。 李君策嘴角上扬,挑眉看向相宜。 相宜眼神一转,低头进膳,不搭理他。 李君策将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 相宜一愣。 云鹤瞪大眼睛。 李君策也仿佛没看见云鹤的反应,压低声音,跟相宜说话:“你这丫头胆大包天呐。” 相宜抿了抿唇,说:“殿下多多包涵吧,何必跟小女子计较?” “被你这么一说,仿佛大宣律法是管不到小女子的?” 相宜眼神一转,说:“若按大宣律,女官可以自行婚配,微臣此刻也不该在这里。” 闻言,李君策动作一顿。 云鹤依旧在瞪他。 他自顾自问相宜:“若没有孤,或是你不曾遇见孤,京中如此多的青年才俊,你可有瞧得上的?” 相宜一时无言。 她入京之后,便已经是孔家妇,自然不会多注意旁的年轻男子。 等出了孔家,三天两头的麻烦就没断过,哪里还顾得上看男人。 忽然,云鹤出声:“殿下容禀——” 相宜:“……” 李君策顿了顿,抬眸看她。 “你叫云鹤。” “奴婢云鹤,是薛家的家生奴才,姑娘的贴身侍婢,自幼便跟着姑娘一起长大的。”云鹤言语骄傲。 相宜一向疼她,见她如此,不由欣慰。 李君策放下筷子,问道:“你想说什么?” 第482章 给他赐婚 相宜料定云鹤不会有好话,所以下意识想拦住她。 李君策却说:“让她讲,便是说错了,孤恕她无罪。” 相宜无奈。 云鹤本就大胆,一听有“免死金牌”,更加不慌了。 “方才听殿下问我家姑娘,可曾瞧得上京中哪位青年才俊?” 李君策没否认。 云鹤继续道:“我家姑娘恪守规训,先是孔家妇,又做薛家女,怎会多留意哪家男子?更何况,我们薛家虽然是商贾,姑娘却是自小跟着老太爷的,虽不曾走南闯北,天下十停,也至少走了二、三停,所见之人,也不必京城少。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江南,那也是人杰地灵,才子无数,我们姑娘未出阁前,那也是一家女、百家求,什么人没见过呢?” “京城虽然,在奴婢看来,咱们江南也不逊色。” 换句话说,我家姑娘看过的好男人多了去了,谁瞧得上京城这些歪瓜裂枣啊。 李君策觉得有意思。 相宜的嘴皮子不输人,但向来是头头是道,娓娓道来,这丫头作为贴身侍婢,倒和相宜不同,胆子大不说,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连串说下来,仿佛不用喘气。 他点了点头。 “孤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配不上你家姑娘?” 云鹤眼神转转,默认。 忽然,她笑了笑。 “也不是。” “怎么?” 云鹤:“有一人,乃是光风霁月,君子如兰,且对我家姑娘多有情意,我家姑娘也赞不绝口的!” 相宜抬眸,“不得胡言。” 云鹤撇嘴。 李君策听到“君子如兰”,便已经猜到是谁了。 “云家大公子,声名远扬,乃是京中无数名门千金的梦里人。” 他看向相宜,“听闻那回贵妃逼你嫁赵旻,他曾不顾是非好坏,上门求娶你?” 相宜本想解释,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玩心上来。 她面色从容,点了点头,又说:“算不上求娶,不过是云公子仗义出手,不忍我为人所迫。” 李君策笑而不语。 他看了眼云鹤,又看了看相宜。 主仆两个,一个想告诉他,她家姑娘抢手得很。 另一个……不知轻重。 “救人于危难,确是君子。” 他难得说好话,抬手间,又给相宜夹菜。 相宜诧异。 下一秒,便听他说:“云家本就出人才,云景为人,孤也看重。如今又听你这般赞他,孤想起来,他尚且没有婚配。” 相宜顿住。 果然,李君策说:“孤的六皇妹正值妙龄,又一向仰慕云景。既如此,孤明日便向父皇请旨,给他二人赐婚,也算天作之合。” 云鹤瞪大眼。 相宜认真观察他的神色,琢磨他的话是真是假。 见他一脸认真,她不由得上心,放下筷子说:“殿下,赐婚非同小可,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君恩大过天,可这乃是终生大事。” 李君策抬眸,静静看她。 相宜怕他多想,加了一句:“别的不说,还请殿下问一问六公主,好歹确认她心意,免得叫公主抱憾。” 第483章 带她出宫 李君策看向相宜,挑眉道:“你与孤的皇妹素不相识,倒是关切她。” “都是女子,理当守望相助。” 李君策点头。 “薛卿高义,是孤小人之心了,还当你是舍不得云公子。” 啧。 相宜略一咬牙。 转过脸,男人嘴角隐有弧度,却没接她的眼神。 她抿抿唇,干脆也不看他,低头拿起碗筷,继续吃。 李君策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切如常,不由得暗骂她没有良心。 当着他的面,夸别的男人,将他醋得死去活来,她自己一扭头,淡定用膳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相宜闻声,嘴角快速扬了扬。 一旁,云鹤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好家伙,差点害了云公子。 想那云公子光风霁月,何等人物,若是娶了尊贵的公主,做了驸马,反倒落了下乘了。 接下来,饭桌上一片寂静。 直到梅香撤走饭菜,相宜都没和李君策说话,但李君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如今情形尴尬,相宜实在不想他在长禧殿就留,平白留人话柄,供人做谈资。 她拿着书发了会儿呆,终究决定开口。 “殿下……” “身体可好些了?” 异口同声。 彼此对视,又是一阵沉默。 一旁,云鹤和梅香看似在干活,实则是竖着耳朵在听。 相宜回过神,被李君策看得不自在,避开他眼神的同时,重新坐下去。 “本也没什么事,用了膳,人清醒了,便也好多了。” 她以为李君策只是随口一问,不料,李君策问她:“能出宫吗?” “什么?” 李君策重复:“孤带你出宫,有些事要办。” 相宜放下书,走近一点。 “哪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李君策低头,将刚才写的字叠好,揣进了怀里。 “没什么大事,只是要你去看看,给孤一点意见。” 他说不是大事,却不明说,相宜便觉得非同小可,只是他不想她担心,才往小了说。 “殿下稍等,我去换一身衣裳。” 李君策看了眼她身上的华丽宫装,说:“这样就很好。” 相宜摇头,“这太繁琐了,我换一身轻便的,也好办事。” 说着,她转身往内室去。 李君策连忙叫住她:“不必换。” 相宜意外。 男人眼神一转,说:“孤要带你去见一人,对方讲究得很,你穿着华丽正式,正好和他心意。” 原来如此。 相宜点头。 “那咱们走吧。” “不急。” 李君策走出,对她说:“等他们把车布置好,咱们再出去不迟。” 他刚说完,梅香走了进来。 “殿下,都布置好了,按您说的,车里放了厚厚的冰块,绝不会热着薛大人。” 冰块? 相宜更糊涂了。 既是办事,轻装简行更好,速战速决才是,何必在意她是否舒坦。 又是冰块,又是马车和华丽宫装,这是去办的哪门子正事,反倒像是出宫游玩的。 正想着,李君策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她低头一看,愣住。 “殿下?” 李君策恍若未闻,继续拉着她往外走。 第484章 你也喜欢孤吗 坐上马车,相宜仍觉得忐忑。 “我们去哪儿?”她几次相问。 李君策故弄玄虚,“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他的态度,相宜逐渐回过神,意识到他大约并不是带她去办什么公事。 果然,马车一路驶到皇城背后的天子山脚下。 “咱们现在上山?”相宜意外。 李君策说:“天色太晚,若是上山,你吃不消。” 相宜想反驳,意识到自己的装扮,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马车继续行进,最终在山脚的皇家寺庙苍梧寺前停下。 李君策扶着相宜下车。 虽是寺庙,苍梧寺背靠苍山,即便是夜晚,也是灯火通明,没有寻常寺庙的朴素节俭,端的是皇家寺庙的气派宏伟。 李君策显然早派人打过招呼,主持亲自等候。 “殿下,贵人,请。” 贵人? 相宜心想,这老和尚倒是乖觉,不知她的身份,称呼一声贵人,倒是不偏不倚。 大殿之上,金佛端坐。 李君策接过主持的香,亲自上前跪拜。 相宜站在一旁,对主持摇了摇头。 她随祖父信道,是不拜佛的。 李君策起身。 主持说:“后院紫薇开得正盛,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带着贵人前去观赏。” 李君策很满意,令主持退下后,便带着相宜出了大殿。 到了无人处,随从也远远跟着,相宜才问:“殿下说的正事,便是趁着天色已黑,来赏灯火阑珊处的紫薇?” 李君策背着手走在前面,回头看她。 “薛卿,何必装傻呢?” 相宜默住。 还说她装傻,分明是他心怀不轨,在宫里不安分,赖在她的长禧殿不走,大晚上的,还诓骗她出宫。 她眼神一转,在廊下坐下,故作不知:“殿下的意思,微臣不明白。” 李君策勾了勾唇,走到他身边。 虽说到处是灯,但终究是夜晚,他走到她面前,挡住上方彩绘宫灯,便投落下大片阴影,将她整个儿框住。 相宜顿了顿,抬头看他。 他视线下移,正好对上她的眼神。 刹那功夫,相宜转过脸,嘴角略微上扬。 李君策借着昏暗的光,看清她脸上粉色,不由得心动。 “宫里人多眼杂,你又总提着一颗心,咱们实在没机会好好说说话。”李君策道。 相宜呼吸略定。 她面上从容,貌似毫不紧张。 “有什么话,殿下说便是了。” “此刻没有旁人,你还要唤我殿下吗?”他盯着她道。 相宜声音一顿。 她在心里喃喃过李君策三个字,试图宣之于口,却又觉得有些艰难,不是畏惧储君之威,只是觉得这样称呼太过亲昵,远胜他们如今的关系。 若是之前,李君策尚有耐心,等着她慢慢适应。 可有了昨晚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却也差不离了,他实在等不及要听听她的心里话。 “你说要做孤的太子妃,可是因为也喜欢孤吗?”他直白地问。 相宜顿住。 回过神,她暗自攥紧手,耳后瞬间发烫。 若是白天,李君策必能看到,她整张脸都是红的。 第485章 苍梧寺 “若得你两句好话,孤便是为你赴汤蹈火,也是愿意的。”他循循善诱。 相宜勾唇,瞥他一眼。 “若是我没有好话,殿下就不打算为我赴汤蹈火了?” 李君策笑,“自是要得。” 相宜转过脸去,眉眼温柔。 李君策想了想,在她面前坐下,趁她不注意,握住了她的手。 相宜一惊,想要抽出手,他却握得更紧,根本不给她跑的机会。 没法子,相宜只能认了。 她抿抿唇,强压心跳如擂鼓的感觉,故作正经,欣赏近处的紫薇。 “其实宫里也很好,这么晚了,我们实在不应该出来。”她想了想,对李君策道:“如果被言官们知道,只怕又要大做文章。” 李君策挑眉,“你担心孤?” 相宜嗔瞪他一眼。 “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便是没有私情,你也是我选中的主子,自然是担心的。” 李君策抓住重点,“那在薛卿眼里,咱们到底又没有私情,若是有,薛卿对孤有几分?” 相宜算是明白了,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她说两句好话。 她觉得好笑,堂堂储君,怎么跟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不给就一直黏着要。 不过转念一想,他嗜甜,可不就跟孩子似的? 她不接他的话茬儿,只说:“早就听说苍梧寺景色如画,尤其是夜景,如今看来,传闻不虚。” 她说着,仰头看上方的雕梁画栋,简单两眼,便察觉出不对来 “这寺中雕刻竟如此精致?” 不仅是佛家的重要典故,其余的,倒像是一些寻常的生活痕迹,好些雕刻图中,都是那两个人。 “这些雕画中的人是谁?”相宜忍不住问。 李君策正等着她问呢,他理了理衣袍下摆,正襟危坐。 “孤给你些提醒,你猜猜。” 相宜失笑,再度暗道他幼稚。 “殿下说吧?” “这苍梧寺并非今日才有的,乃是开国之后,才在原址上扩建的。” 相宜眼神转动,抬头细细看那俩人。 她默默转身,双脚落地,沿着长廊一路往上方走。 李君策起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相宜一路看,他一路说。 “曾有一对夫妻,少年相识,情深意笃。可惜,朝廷奸佞当道,那男子一家数十口,都被昏君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问斩,唯有他一人逃了出来。” “那女子知道未婚夫家出了事,便不顾父母劝阻,逃出家门,寻常未婚夫。” “最终,她在一座名为苍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寺庙,寺庙的方丈仁慈,收留并掩藏了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妻得以相见,为了避免遗憾,他们在方丈的见证下,于破庙里完了婚。” 他说到这儿,相宜已经猜到是谁了。 她转过身,“是太祖和陈皇后。” “不错。” 相宜不由得感慨。 “他们是开国夫妻,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李君策说:“开国之后,太祖重建小庙,并将苍山改为天子山,将皇城也修成背靠天子山的格局,小庙则改为苍梧寺,并将之送给了爱妻。” 第486章 收他的礼 其实太祖和陈皇后之间的事,在相宜看来,颇有两分遗憾。 少年夫妻,患难与共,他得了天下,也愿意给妻子权力。 可惜,太祖也是有三宫六院的。 她看过陈皇后的诗,虽都是大气磅礴之作,但临终前那几年,终究也有遗憾之语。 走廊的墙壁上,雕画无尽。 苍梧寺虽然建在山脚,但这条长廊却是沿着山道,一路修到山顶,据说山顶有座栖凤亭,陈皇后生前最后几年,常爱上山,在亭中俯瞰全城。 “可惜,苍梧寺仍在,当年患难与共的夫妻情却是烟消云散。”相宜喃喃道。 李君策没反驳她。 陈皇后是他的祖母,他内心也是心疼陈皇后的。 他带相宜来苍梧寺,是有别的意思。 相宜察觉,不经好奇,“此处多遗憾,殿下怎么想到要带我来这里?” 李君策如实说:“皇祖母虽然病逝早,但孤出生时,她还是在的。” 相宜点头。 李君策继续道:“她将苍梧寺送给了孤,并留下不少礼物,都藏在这苍梧寺中,要孤来日送给心仪的女子,聘她为妻。” 相宜诧异。 她想了想,忽然说:“陈皇后留了礼物给你?” “是。” “那当初你缺钱了,为何要打劫我,而不是用陈皇后给你的私产?” 李君策:“……” 相宜毫不犹豫,朝他伸手,“前些日子太忙,若非今日我倒是忘了。殿下,你可还欠微臣三百万两呢!如今既有钱了,就先把钱还了吧。” 李君策失笑,他背手上前,忽然变拳为掌,盖住了她的手掌。 他说:“孤带你来,便是要将那些东西悉数送你的。” 相宜收回手,挑眉道:“殿下,送就是送,还就是还,你想赖账?” 李君策挑眉。 相宜眼神一转,“听说陈皇后一向节俭,连珠玉首饰也少用,不知留给殿下的,是这样的奇珍异宝?” 李君策直言:“你干脆说,孤这些礼物,不如你那三百万两就算了。” 相宜勾勾唇,“臣可没这么说,殿下不要污蔑了臣。” “旁的以后再说。”李君策上前一步,与她指间几乎毫无距离,他压低声音,“你就告诉孤,这礼你是要,还是不要?” 相宜顿住。 她往后背手,不自觉地碾动手指。 对上男人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她深吸一口气,仰头道:“要,既是礼,哪有拒绝的道理?” 李君策眼底笑意加深。 “孤的礼,可不是白要的。” 相宜看他一眼,说:“我连太子妃的位置都要了,还怕收殿下一点礼?” “好!” 李君策心情大秒,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相宜被动跟上他的步伐,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她嘴角上扬,悄悄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若是礼薄了,殿下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李君策放慢脚步,转头看她一眼。 “薛家富可敌国,世间能入你眼的能有几样?孤是穷苦人,手里没几个银子,好不容易有祖母遗产为赠,薛卿,多担待吧。” 第487章 山中密室 堂堂储君,竟自称是贫苦人。 相宜都不知该如何说他了。 李君策走得不快,显然是有意照顾她。 绕着苍梧寺走了小半圈,到了一处假山环绕之地,却并不是上山的路,而是往下走。 小道崎岖,但毕竟是国寺,并非年久失修,反倒是有几分曲径通幽的妙处。 花草树木繁多,又是夏季,难免有蚊虫。 相宜抬起手,用衣袖做遮挡。 见李君策走在前面,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她看了眼手臂之间的薄纱披帛。 “殿下。” 李君策闻言转头。 他尚未言语,相宜抽出手,已将一缕薄纱盖在了他的冠上,轻轻飘下。 月色泠泠,只见他面如冠玉,从头到腰腹,都被薄纱盖住,乍一瞧有些不伦不类。然微风拂过,他身后乌黑发丝随着薄纱一同扬起,乌云散去,他俊美如天神的面庞显露眼前,便是相宜,也不由得心怦怦跳。 她接着低头笑的动作,掩饰失态。 天色太暗,李君策没有察觉她眸中惊艳,只觉得这薄纱是女子才用的,他才不要。 正要摘下,相宜按住他的手。 “此处蚊虫众多,殿下还是戴着吧,也并不难看,只是啰嗦些而已。” 李君策正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自然对她言听计从,更何况,她是心疼他。 他心情越发好,干脆将薄纱撑开,把相宜一同拉到薄纱之下。 相宜愣住。 接着,身子被他搂紧。 他促狭声音落在她头顶:“蚊虫又不是只咬孤一人,若是咬了你,反倒叫孤心疼。不如我们一同躲着,谁也不用被咬。” 相宜感受到他呼吸的炙热,不由得脸上发热。 想要挣脱,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君策见状,没给她多想的机会,搂着她往前走。 相宜内心叹息。 她从前以为自己颇有定力,男女之情对她可有可无。可如今看来,实在是自视过高。 不知不觉间,早已不是他缠着她,她好像已经开始享受他的“痴缠”了。 小道走尽,一座庵堂便显露在假山之间。 庵堂名为:云霞居。 陈皇后有一写诗所用的雅号,便是云霞居士。 相宜猜测:“这是陈皇后生前清修的地方?” 李君策点头,“不错。” 只见那庵堂并不宏伟,也没有多间禅房,除去正堂,不过左右两小房。 相宜略一思索,便猜测这庵堂内设有密室。 果然,李君策带着她入内,锁上门之后,又领着她进左边小房。 他不曾点灯,相宜也没看到他启动什么机关,只听细微的山石挪动之声,她便觉得有阵阵凉意扑面而来。 扑哧! 火折子被吹起。 李君策点了一盏小油灯。 对面墙上阔大的空洞进入相宜眼帘,里面是漆黑一片,相宜对密室有所了解,知道如此巨大的入口,又没有丝毫亮光,想必里头十分宽敞。 不等李君策说,她提起裙子,往密室里去。 李君策却拉住了她。 她诧异:“殿下?” “许久不曾来过了,里头不知如何,孤走前面,你跟着孤。” 第488章 国母之尊 相宜抿唇,点头应了。 她跟在李君策身后,小心打量。 初入密室,通道已不算狭窄,可供三四人并排通过,再往里,更是越来越大。 其中凉爽无比,甚至还有两分凉意。 相宜见内里连蜘蛛网都没有,不由得称奇,“在山中凿此密窟,没有渗水,没有蛇虫鼠蚁,想来当年的工匠也是废了一番功夫。” 李君策说:“那是一伙奇人,只供皇祖母驱使,修完这座山中秘城,又为皇祖母修建陵寝,随后便隐匿江湖,再无消息。” 相宜想到太祖皇帝的手段,忍不住问:“他们还活着吗?” 别是都被太祖皇帝除掉了吧? 李君策失笑,转脸看她,“怎的在你心中,皇祖父是如此之人?” 相宜暗自撇嘴。 太祖皇帝威名远播,开创新朝,乃是不世之功,但他为人刻薄寡恩,又不是什么秘密。 用她祖父的话来说,就是穷人乍富,比富人还要险恶三分。 “太祖皇帝不是深爱陈皇后吗?若是那些人给陈皇后修建了陵寝,太祖皇帝自然要担心他们泄露娘娘陵寝的秘密,除掉他们也属正常。”她委婉道。 李君策戳破她:“你分明是不认同皇祖父的行事,又觉得他辜负了皇祖母,所以对他有偏见。” 相宜不说话了。 他们已经绕过七八个弯,走道不断拓宽,最后走进一扇巨大的门洞,进入一个“空房间”。 李君策手上的灯太小,已经不足以照亮四周。 相宜好奇,当年的能工巧匠,会如何照明这四方天地。 只见李君策走到一旁,将手中小灯连火带油,一同倒进了黑暗中。 旋即,此啦一声,一簇火苗亮起,然后如同火龙一般,迅速窜遍整个黑室。 从近到远,从下到上。 不过短短眨眼的功夫,一道道火带便燃烧在墙壁之上,将巨大的黑暗完全驱赶。 相宜看着眼前开阔如宫殿的密室,不由得瞪大双眼。 再看墙上,分明是凿了一排排的空槽,那槽内不知盛了什么,大约是油,正在旺盛地燃烧。 相宜按捺好奇,走到最近的墙壁前,低头看凹槽中的液体。 “殿下,这是什么东西?” 李君策走到她身后,说:“是千年桐树的树油。” 相宜倒吸一口气。 不愧是一国之母,再节俭,所用之物,也是寻常百姓无法想象的,便是她出身巨贾之家,对这千年桐油也只是听过,而没见过。 李君策说:“这东西里掺了数百种奇物,据说能存放千年,便是一直燃烧,也能用上十数年。” “若是无人时,又怎么熄灭呢?” 李君策拉着她到一处石墙前,指着上面的几处原石之一,说:“转动这块石头,这密室中九九八十一处通风口就都会封闭,不需半日,这里便清气全无,自然任何火种都无法保留。” 原来如此。 相宜暗自感慨,仰头观察上空,只见顶上雕梁画栋,刻满精美壁画。 除去墙上的火龙,这密室便和凤栖宫内殿一般,富丽堂皇。 第489章 价值连城 相宜默默往前,将一件件器皿拿起,仔细端详。 什么节俭,都是狗屁。 这室内所有物件,竟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越看越兴奋,最后甚至忽略李君策,要么拿着一方古砚端详,要么捧着一只花瓶研究,再或者站在一副古画前,面色严谨。 李君策起初觉得她有意思,默默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欣赏这些宝贝。 时间久了,见她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便有些不乐意了,跟在她身后,故意发出点动静。 可惜,相宜仍旧是没注意。 实在没法子,他只能迈步,挡在相宜身前。 相宜看二十四美人图正入神呢,忽然被挡了视线,急于将眼前人挪开,猛地回神,抬起头,冷不丁跟他对视视线。 李君策朝她微微笑。 她嘴角抽动。 “殿下。” “薛卿,你好歹也是首富的孙女,这些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 相宜轻咳一声,直起了身。 她环顾四周,试图估量这密室中物的价值,却发现根本无法计算,数额太大,随便一件都够江南古玩拍卖行轰动个小半年的。 她深呼吸一口,问李君策:“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自然是国库里的。” 国库? 相宜想了想,陈皇后自然不会动大宣国库里的东西。 那这些…… “是前朝皇帝的私产?” “不错。” 相宜明白了。 但她很快又转身,问李君策:“陈皇后私存这些东西,只怕不曾告知太祖皇帝吧?” 李君策没反驳。 相宜想到走廊上那些刻画,再想想太祖夫妻俩的所谓绝美爱情,不由得笑了。 这两口子,是谁也没客气。 “陈皇后不是一般人。”她走到一处木架前,随手拿起一个小瓷瓶,“这些东西定是前朝国破之前,她命人搜刮而来,秘密存放,以待来日。” 或许,她的城府谋算,从来都不是做谁的皇后。 如此人物,跟传说中会离家出走,千里寻夫的“贞烈”女子,倒是大相径庭。 她想了想,又问李君策:“此处珍宝无数,殿下当初缺少银钱,怎么不变卖这里的东西?” 李君策实话实说:“祖母是临终前将此处告知我的,那时我还小,能瞒着这秘密,已是不容易了。等到时间长了,倒是忘了这件事。何况,祖母也不曾告诉我,这里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一向节俭,我只当她是留了些字画古迹,或是为后心得,以教导来日的国母。” “从淮南回来后,孤有心为来日做准备,想到若是有个万一,皇城背靠天子山,想要有后路,必得是天子山里有密道才好。” 原来如此。 相宜笑道:“本是想着为来日遁逃做准备,没想到,天降横财?” 李君策勾唇,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长凳上坐下。 “天降横财孤不在意,不过看方才薛卿欢喜的模样,孤倒是觉得这些宝贝还有些用处。” 他指了指一旁的各类摆件,说:“本是无用之物,此刻倒真是价值连城了。” 第490章 一心一意太难 相宜想了想,转过身,负手而立。 李君策挑眉,“孤说错话了?” “没有,殿下说的极好,极动听。” “孤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像是真心夸人的?” 相宜抿抿嘴角,眼底带着笑,转头看他,“只是微臣方才想,从前真是错看了殿下。本以为殿下性情冷淡,却不想殿下如此会说话,若是殿下愿意,日后东宫三千佳丽,那真是有福气,便是不能日日见到殿下,偶尔见一面,听殿下说两句好话,那也算不枉此生了。” 李君策笑了。 他垂眸,眼神转动。 不经意的,走到她身后。 相宜感受到他的靠近,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故作不知,继续欣赏面前的宝贝。 忽然,男人低头,在她耳边道:“铮儿,你总是提及孤的三宫六院,究竟是不信任孤,还是心中泛酸,故意跟孤撒娇?” 相宜眨眼。 什,什么? 撒娇? 胡言! 便是祖父在时,她也没有撒娇撒痴过。 她一下子转了身。 火光映衬着李君策的脸,他眼里笑意越发明显,唇角一再上扬,促狭地往下看她。 相宜故作镇定,说:“我不过是陈述事实,殿下何必歪曲了我的意思?” 李君策道:“孤难道说错了?所谓三宫六院,孤至今也没见过,便是那姓崔的良娣,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孤没把她们放在心上,你倒好,时不时便要拿出来说一番。你自己说,这究竟是你在意,还是孤在意?” 相宜语塞。 因为陈皇后的缘故,大宣的女子地位比前朝要高许多,以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也不再是无稽之谈。然而即便如此,对于男人来说,也不过是一段时间的兴致,真正能对妻子从一而终的又有几人。 如太祖皇帝那般,发达之后不忘发妻,只偶尔光顾一下妾侍,已经是能为人称颂的好夫君。 相宜却恰恰相反。 她父母早亡,母亲为父亲殉情,祖父在祖母去世后,也没再娶,连妾侍通房也没有一个,真正做到了从一而终。 如此家境下,她见到京城豪门的夫妻相处后,除了灰心,便只剩下聊胜于无的期待。 孔临安带着林玉娘回孔家那一刻,那点期待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君策一口一个“六宫无妃”,无形中又将她的心重新点燃。 偏偏,他是太子,是这世上最难一心的男人之一。 她也是女子,再聪明睿智,也难免多心。 想到此处,她垂眸叹气,又转过身去。 李君策本意是逗她多说两句,趁机听些浓情蜜意的好话,谁曾想弄巧成拙,反倒惹她不高兴了。 他将方才的话琢磨了一遍,看着她的背影,走上前去。 相宜看着面前的美人图,正替陈皇后感伤。 忽然,男人从后面将她抱住。 她大惊。 “殿下!” 李君策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别怕,孤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相宜不是怕他,只是突然被抱住,所以被吓了一跳。 她深呼吸,冷静下来。 “殿下要说什么?” 第491章 一心蛊 “你方才在想什么?”李君策反问。 相宜一时无言。 她心中事,如何跟他说得清。 便是说得清,疑虑留在心中,不到盖棺定论那一刻,终究无法放心。 李君策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越发温柔。 “你在害怕,是吗?” 相宜喉中一哽。 他转过脸,扯动唇角,“我没什么可怕的。” “嘴硬。” 相宜唇瓣掀动。 可惜,反驳不了他。 是,她是怕的。 怕他们像太祖和陈皇后那样,开局美好,结尾潦草。甚至怕她的结果,还不如陈皇后。 如太祖那般,已经是天下女子心中的好丈夫了。 李君策,又能做得更好吗? 李君策看出她心中所想,内心既高兴她能这般在意他,又心酸于她的小心谨慎。 他不怕她猜疑,若是让她猜疑,必定是他做得不好。 他思索片刻,说:“你心中所想,孤都知道。千言万语,再多的承诺,大约都无法消弭你心中疑虑,唯有等到你我百年之后,同葬皇陵,才算是孤对你有交代了。” 相宜怔住。 她没想到,他竟这般懂她。 她胸口漫过酸涩,忍不住转脸。 彼此侧脸相贴,肌肤接触,他们都静了静。 李君策高兴不已,越发抱紧了她。 相宜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太祖是好男人,好夫君。” 李君策点头,“我也不觉得。” 相宜失笑。 “当真吗?” “当真。”李君策抬头,看了眼对面陈皇后的画像,“若太祖皇帝是好男人,祖母又何必建这处庵堂呢?” 堂堂皇后,不住在凤栖宫中,反倒青灯古佛,整日于山水为伴,所谓帝后情深,又有几分可信。 相宜说:“当初他们在苍梧寺拜堂时,太祖想必也曾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我知道。”李君策点头,“你是怕今日恩爱,明日转头成空,还不如从不曾拥有过,也免得日后遗憾。” 相宜默然。 男人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可是铮儿,来日之事,该来日再说,你不能因为前人都不好,便觉得我也不好。” “何况,你今日担心,你我日后情变,是以小心翼翼。可若是今日你我情断,不再相见,难道数十年之后,你想起我,不会后悔吗?” “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匆匆不回头。不论如何选,都是有遗憾的。不如做个糊涂人,只看眼前当下。” 相宜呼吸屏住。 只看眼前当下? 她向来是走一步,算十步的。 心下纠结,不知如何。 忽然,李君策说:“皇祖母还留了一样东西给我,当年她曾想给太祖皇帝服下,但终究没能忍心。” “什么?” “苗疆的一心蛊。” 相宜打了个激灵。 她是学医的,对这些奇门怪道,自然也有耳闻。 传言,苗疆以女为尊,男女成婚时,丈夫要亲自吞下一只由妻子鲜血喂养的情蛊,从此之后,便只能和妻子欢好。否则,若与旁的女子行房,便会爆体而亡。 李君策松开她,走向对面的陈皇后画像。 第492章 你刺一滴血吧 李君策掀起了画像,又在画像后轻按一下,里头便出现一个暗格。 暗格之内,放着一个小孩拳头大的小盒子。 相宜面色谨慎:“殿下?” 李君策转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说:“这便是一心蛊。” 相宜惊诧,犹豫了片刻才伸出手。 接过盒子,盒子通体冰凉,倒像是刚从冰窖里启出来的。 两颗红色小药丸,并排放在里头。 相宜没有用手拿,而是放到了鼻间,轻轻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异香,很是好闻。 “这是蛊虫?” 李君策说:“蛊虫在药丸之内。” 相宜半信半疑,将药丸放在鼻前闻了又闻。 略微思索后,她试图把药丸拿出来。 李君策制止:“不要乱动,你手指不够凉,容易惊动蛊虫。” 相宜赶紧收了手。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问李君策。 李君策摇头道:“孤也不知,祖母遗言中也没提及,孤是看了放在庵堂里的单子,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相宜疑惑:“当真是一心蛊吗?” 李君策笑了笑,说:“是与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相宜顿了下。 忽然,对面人伸出手,拿走了盒子。 他伸手进盒里,准备拿出一枚。 相宜大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殿下,你做什么?” 李君策平静道:“孤吃一颗,试试是否真的灵验。” “胡说。”相宜打断他,“这东西怎能随便吃?” 李君策思索片刻,点头道:“不错,你还不曾用血滋养它。” 说着,他走去陈皇后的妆台,找出一盒银针来。 “铮儿,来,你刺一滴血进去。” 相宜张口结舌,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要她滴血了,她下意识后退好几步。 但李君策动作比她更快,更果决,拉过她的手,便扎了一下她的中指。 相宜轻呼。 好痛。 她闭眼眨眼的功夫,李君策已经将沁出来的那颗血珠滴到了盒子里。 不知是相宜看岔了,还是那蛊虫当真嗜血,相宜定睛一看,只见盒子里干干净净,毫无血迹。 她心中震撼。 苗疆蛊虫,所言不虚? 她尚未回神,李君策已经拿起一枚药丸,作势要往嘴里放。 “不可!” 相宜瞪大眼,再度一把抓住他的手。 李君策笑道:“怎么了?” “不论真假,这东西是否安全,尚未可知,殿下怎能随便服用?” “若能让你安心,孤冒点险又算什么?”他说得轻松。 相宜头脑混乱,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她眼神转动,想起什么,说:“殿下,你便是吃了,也无从验证这蛊虫的真假。” “为何?” “难道你要找个女子……”相宜语塞一阵,“然后,然后看自己会不会死吗?” 借着火光,李君策看清她欲言又止下的尴尬,不免觉得可爱。 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薛卿,唯有在他面前,方才有此神态。 他眼神一转,说:“自然不必如此麻烦,孤听说,吃下这蛊虫,立刻便会脉搏狂跳如雷,届时你为孤把脉就是了。” 第493章 要她做的不只是太子妃 李君策说得随意,相宜的心却要跳出嗓子眼了。 一心蛊。 只需吃下,便只能跟妻子欢好。 否则,爆体而亡。 爆体……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同时,冷静下来。 “不行!” 她夺过盒子,啪一下放在桌上,“来路不明的东西,未经验证的东西,你一个储君怎么能随便吃?” 李君策看着她,说:“你是怕这东西有毒,还是担心没有用,又或者是别的?” “有用没用,都不准吃?”相宜皱眉,“若是没用,谁又知道是什么旁的坏东西?” “若是有用。”她顿了顿,“那更是危险。” “孤从此洁身自好,绝不沾染旁人,哪来的危险?” 相宜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故意施计谋害你呢?便如此番淑妃给你我下药,只因她没有害人之心,所以用药不够。若有一次,有人用了猛药,你又刚好涉险呢?” 李君策不说话了。 相宜瞥了眼那一心蛊,心生防备。 “便是你不是储君,只是寻常男子,今日向我示好,图我一个安心,我也不会要你吃这东西。夫妻之情,若是要靠性命的要挟才能持久,那这夫妻不做也罢。” 李君策上前,低头看她道:“可这是孤如今能让你安心的唯一法子。” “我不会安心。”相宜抬头,“正如你所说,所谓一生一世的诺言,唯有盖棺,方有定论。否则,谁也不知道最后那一刻是怎样的。” “便是有一心蛊,也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若是有心,更无需一心蛊。” 她静静看着李君策,口吻认真。 李君策嘴角提了提,仿佛意料之中,竟是在她面前放低身子,握着她的手,与她平视着说话。 相宜看了眼他落地的袍子,还有膝盖。 “殿下,地上脏。” 李君策:“无妨。” 他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捋开她脸边碎发。 相宜眸色颤动,垂下眼眸。 李君策道:“你既说这一心蛊也没用,又对孤心生疑虑,那要孤怎么办呢?” 相宜暗自屏住呼吸,思索片刻,说:“我已经答应你,愿为太子妃。” “孤要你做的,是孤的妻子,不只是太子妃。” 相宜怔住。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沉沉双眸。 李君策动情道:“孤要你留在孤身边,不是权宜之计,更不要你是不得已而点头,是全心全意,真心真意,因为喜欢孤,离不开孤,所以才点头。” 他说得亲昵,反倒叫相宜不好意思起来。 绕了半天,他还是要听两句她的“好话”。 相宜耳后发热,眼神微转,试图掩饰情绪,又想从他面前起身离开。 李君策却早有预料,握紧了她的手。 “铮儿。” 相宜咬唇,忍不住道:“殿下!” 李君策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挑眉道:“怎么了?” “你一定要这样捉弄我吗?” “捉弄?”他轻笑出声,越发握紧她的手,“你我既是要做夫妻,孤想听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也不行吗?” 第494章 便是死也甘愿了 “若非两情相悦,如何能走得长久?”他说得头头是道,“你不放心孤,孤也未必放心你。你是满眼满眼前程的,若你答应做太子妃,只是因为洞悉情势,那孤一片真心,岂不是错付了?” 相宜哑口。 她想说,又不是她上赶着要做太子妃的。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伤人,实在无情。 更何况,她心里……有他。 只是这些话,何必宣之于口呢! 堂堂储君,腻歪得很!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脸上越发红热,不想叫他看见,到时又要被他打趣,她勉强侧过身,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李君策垂眸思索,点头道:“看来还是孤做的不够,铮儿不信我也是对的。” 什么? 相宜尚未反应,便见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心蛊”,毫不犹豫吞下去一枚。 “殿下!” 相宜大惊。 李君策却已经咽下去了。 他放下盒子,转而笑道:“如此,可能证明我之心意?” 相宜回过神,急得不行。 “你,你快吐出来!”她上前拉住他,“吐出来啊。” “已经吃下去了,如何吐得出来?” 如何吐,如何吐? 相宜内心连连重复,想起法子,她赶紧拿起一旁银针,要往他手上扎。 “我给你扎针,能吐的,能吐!” 李君策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动作。 相宜急了。 “你这是做什么?” 她跺了下脚,面上布满急色,“不可耽误了,快些让我给你扎针,否则若是有毒,便回天无力了!” 李君策说:“无妨,你在孤眼前,能死在你面前,也算孤的福气。” “你胡说什么?” “孤没胡说,反正不能得你真心喜欢,孤也觉得没意思。” “你是太子啊!”相宜不敢相信,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李君策毫不犹豫道:“坐了这么多年东宫,劳心劳力,如今不但父皇疑我,母后也不与我一条心,便是孤心爱的女人,也对孤满心防备,想想也是失败,既如此,不如不做!” 相宜瞪大眼。 她唇瓣发抖,拉住他的手,摇头道:“你不要有这样的灰心念头。” “孤说的不对?” “自是不对。” “你心里没有孤,难道不是真的?” “不是!”相宜脱口而出,“我心里自是有你,否则,否则何必跟着你胡闹?” 她拉着他的手,试图找准穴位。 “你听话,不要乱动,我替你催吐。” 不料,李君策反而抓住她的手,反问她:“你心里当真有孤?” “有!” “心悦于孤?” 相宜顾不上许多,用力点头,“自是心悦于你!” 李君策笑了,忽然抽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铮儿,能得你这两句话,孤便是真的死在这里,也甘愿了。” 相宜尚且恍惚。 她吞下喉中干涸,挣扎出来,还想拉他的手扎针。 李君策反手握住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必扎针了,孤没事。” 相宜愣住,“什么?” 男人轻笑,反问她:“这世上,真的有一心蛊吗?” 第495章 气得用针扎他 相宜停顿片刻,旋即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 他骗她! 品过味儿来,她脸上涨红,气得咬牙,一把转过了头。 登徒子! 李君策料到会有这后果,但他实在没别的法子,若不听她说两句准话,他心里也没底。 更何况,他越发喜欢她,实在想亲近她。不敢有所唐突,只能哄她说些情话。 他轻咳一声,转到她面前。 相宜扭头不看他,气上心头,拔腿就走。 李君策被吓到,立刻要去追她。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神一转,便露出痛苦之色,单膝跪倒在地上。 相宜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跑回去,查看他的情况:“怎么了!” 李君策拉住她的手。 相宜赶忙将他扶起,让他坐到桌边,拉出他的手,给他把脉。 李君策盯着她,大气也不敢出。 相宜虽气恼,但想起他刚才吞下的东西,心里还是担忧,即便世上没有一心蛊,那东西连她都闻不出是什么,能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静下心来,却发现他脉息平静,毫无中毒迹象。 她眉心皱紧。 低头,对上他无辜的眼神。 她深呼吸,暗骂自己蠢笨,竟被他骗第二次。 李君策做好她要再度生气的准备,拉住了她一只手,免得她逃跑。 谁知,相宜睁开眼,一把拿起银针。 李君策毫无防备。 她猛地朝着他的虎口扎下去。 不知她对准的是那个穴道,李君策只觉得半个手掌都麻了,又麻又疼。 他赶忙收手,相宜却不放过他,将针拔出,又给了他一下。 “铮儿!孤错了!” 相宜噗嗤一下笑出来。 没骨气! 她嗔瞪他一眼,拔出银针。 麻痛感瞬间消失,只是李君策被吓得额头汗珠都出来了。 相宜轻哼:“我还当殿下是个人物,连生死都不过一笑置之,潇洒又畅快,没想到小小银针,就能让殿下告饶。” 李君策哭笑不得:“孤不曾假装,这针扎下去,实在疼得很。” 相宜说:“便是三岁小儿,也没有你这么大反应的。” “你好生狠心。”李君策盯着她,叹了口气,“扎一下不够,还扎两下。” 相宜斜他一眼,说:“我看殿下是糊涂了,心里糊涂,嘴上糊涂,手脚也糊涂,所以给您来两针,叫您清醒清醒。” “孤清醒得很。” “那就是清醒着犯浑!” 李君策:“孤不过是喜欢你,情不自禁。” 他! 相宜一时语塞。 幸好,周围没有旁人。 她再三深呼吸,想教训他,却发现束手无策,总不能打他两下。 狠狠瞪他一眼,她气得在四方桌另一侧坐下。 “方才那到底是什么?” 李君策眼神转动,唇瓣掀动。 相宜说:“你若是再胡诹,我立刻再扎你十针,再给你下些毒,将你撂在这儿,生死由你!” 啧。 好狠毒。 李君策嘴角上扬,露出被她威胁到的神色,若有所思后,轻咳一声。 “那虽不是一心蛊,但也是好重的毒,孤若不是为了你,绝对不敢吞。” 相宜直接拔针。 李君策惊起。 第496章 只图你真心待我 “你再敢胡言!” 李君策深呼吸,后退半步:“不敢了!” 相宜哼道:“到底是什么?” 李君策看她凶巴巴的,心里觉得可爱,忍不住想多逗逗她,又怕真将她惹怒,他试探着重新坐回去,拉住了相宜的手。 相宜轻啧。 他故作不闻,仍旧是拉着她,说:“听说是能解百毒,吃下之后,百毒不侵。” 相宜惊诧。 她想了想,警惕道:“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药?你又诓我!” 李君策失笑,“何曾诓你来着?你若是不信,此刻给我下点毒,看我死不死就是了。” 相宜无话可说。 从前只觉得他性子冷傲,不好相处。 如今…… 既幼稚,又难缠! 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收了视线,将剩下那枚药丸拿了过来。 李君策提醒:“这药须得用冰降温,否则便会失效。” “画像之后是冰窖?”相宜疑惑。 李君策点头。 “不但是冰窖,还是从极寒之地运来的上半年的寒冰。” 相宜一时无言。 都说陈皇后简朴,能命人从千里之外运冰,这叫简朴? 她看了眼李君策,越发觉得,他们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全都是坑蒙拐骗,讨人厌的很。 李君策却越发喜欢她,笑着靠近。 相宜抬手指他。 想干什么! 李君策瞄了一眼她的手指,识趣地停下动作。 他把她这只手也抓住,然后双手将她的两只手握在其中,放在了桌面上。 “我并非故意戏弄你。” “你是有意。” 李君策笑。 也罢,的确是他的错。 他正了正脸色,问她:“若是方才孤吃的真是一心蛊,或者是难以救治的奇毒,你会如何?” 相宜才不会顺着他的话说,哼道:“这地方无人知晓,我将你丢在这儿,再把这里头的宝贝洗劫一空,连夜带着身边人远走高飞就是了。” “这么舍得?” “为何舍不得?” “你方才说,心悦我来着。” 他不提还好,一提,相宜更火大。 “情急之下,仓促之言,当不得真!” 话音刚落,李君策脸上笑意减淡了点。 “你生奇归生气,不准将喜欢收回去。” 相宜被他看得心虚,不知为何,竟觉得他好可怜。 她想到从前不知哪本画本子上说过,若是心疼一个男子,便是喜欢他喜欢到无可救药了。 她不由得慌乱。 想要抽回手,李君策看着她,将她的手捧到了唇边。 相宜屏住呼吸。 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上她的手指。 相宜只觉一阵酥麻,从指尖一路蔓延,直往胸口里窜。 再懊恼,那些怄气的话,也是一句都说不出了。 李君策道:“铮儿,人生苦短。你我都不知道,寿数在哪一天哪一刻终究,你如此舍不得我,又怎么忍心,不与我两情相悦,叫我留下遗憾?” 什么叫她舍不得他。 她哪里…… “我也舍不得你。”李君策加了一句。 相宜安静了。 男人看着她,微叹一声,“宫里宫外,我有那么多敌人,实在是疲累。若无你真心待我,我如何撑得住呢?” 第497章 他要逼宫 相宜一下子没了脾气。 她父母双亡,是无依无靠的人,最是懂得孤军无援的滋味。想当初跟孔临安和离,若非有李君策支持,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是储君,本该高高在上,却也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她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来,不经意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还要我怎样真心待你呢?做臣子时,你一句话,便将我大半身价诓了去,如今,我一切名声前程,都只在你一念之间。腹背受敌的,岂止你一人?” 李君策感受到她手上力道,心中欣喜的同时,也不由得心疼。 他站起身,将她抱到身前。 相宜抓着他的手,将脸贴到他怀里,想想这一路艰辛,还有未来的未知,外加此刻甜酸交加的境地,不由得五味杂陈,眼眶泛酸。 她闭上眼,抱紧了李君策。 “殿下,我其实是怕的。” 李君策心头一颤,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是何等强硬的性格,能叫她说出一个怕字,必定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 他抚着她的头发,看着密室里的种种,忽然觉得自己蠢钝如猪,竟只想到拿这些东西搪塞她。 她出身富贵,哪里还需要这些东西? 然而…… 他心急如焚,却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能叫她安心的,是配得上她的。 相宜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由得抬头。 “殿下?” 李君策听到她的呼唤,下意识垂眸,借着火光,看清她眼中的晶莹之色,他心头更是一紧,小心地伸出手,替她揩去眼角泪珠。 相宜眼神转动,垂眸间,自己擦了眼泪。 “铮儿?”他忽然叫她。 相宜疑惑:“怎么了?” “我一定早早理好前朝那些事,即便父皇不准,我也娶定你了。” 相宜一愣,不解他怎么忽然如此强硬。但不得不说,有他这句话,她心里安定多了。 她站起身,抬眸看他,声音里尚有哽咽:“若是皇上铁了心不准,你打算怎么办?” 李君策抚上她的脸,眸色深深:“在你眼里,我和父皇哪个更适合做皇帝?” 相宜眸色顿住。 她脑子里把他的话转了一圈,忽然领会他的意思。 他是要……逼宫? 不。 “你不必心慌,西山大营里……” 相宜抬手,掩住了他的唇瓣。 李君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她摇了摇头,紧张道:“你答应我,除非皇上威胁到你的身家性命,否则不要冲动,好吗?” “你若做不成太子妃,名声前程被毁不说,只怕性命也不保。你的性命不保,跟我的性命不保,又有什么区别?”李君策态度坚决,“父皇既来要我的命,那我也不必跟他客气了。” 相宜听得心头狂跳。 她读过太多史书,能顺利继位的太子不多,能造反成功的,更是寥寥无几。 皇帝再平庸,也是实实在在握着皇权的,想要逼宫一位在龙椅上平稳度过二十年的壮年君王,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 相宜的思绪乱了。 第498章 心意相通 “不行,你不准有这样的念头。” 相宜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是太子,名正言顺,终有一天能继位。” 她扯动唇角:“大不了,我乖乖进东宫,给你做个宝林就是了。若你有心,日后登基,再给我名份也不迟。” 李君策心中触动。 她是怎样的骄傲性子,他心里有数。 当初是宁愿脱去一层皮,也要跟孔家断绝关系。 连平妻,她尚且不能接受。 做个妾,还是没名份的妾,她怎么受得了。 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闭上眼,他将唇瓣印在了她额头。 “你这哪里是劝我,分明是将刀子压在我心头,叫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啊。” 相宜下意识要解释。 男人低头,忽然,将冰凉的唇贴在了她嘴角。 相宜愣住。 李君策满心酸涩,小心地印下这个吻,便不舍地放开,内心已经一再坚定。 无论如何,要她名正言顺入主东宫。 想到此,相宜忽然环上他的脖子。 他略有迟疑,下一刻,刚与她分开的唇瓣,又被她主动追上。 她的唇,柔唇温热。 李君策呼吸屏住,意识到她的主动不是假的,他既心疼又欢喜,握紧她腰肢的同时,低头,抚着她的脸,回应她的温柔。 相宜心跳如擂鼓,闭上了眼睛。 或许,灵魂无法接触的时刻,肉体才是交换信念的桥梁。 之前好几次亲密,都是稀里糊涂的,此刻无人打扰,两人更是神志清明。唇舌纠缠间,亲密暧昧,叫人头皮发麻。 李君策起初还能控制,徐徐图之,在发现她予取予求之后,便有点失控,一再得寸进尺。 “嗯……” 极细微的轻哼,从相宜齿间溢出。 犹如火上浇油一般,他仅剩无几的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开始强势地吻她不说,一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相宜轻呼。 接着,身体被他抱上了床榻。 想到这可能是陈皇后生前住过的地方,她面上火烧火燎,在他覆身而上时,红着脸推拒他的肩膀。 “殿下,不可以……” 李君策握住她的手,熟练地堵住她的唇瓣。 “好铮儿,别怕,孤不做什么。” 相宜眸中湿润,只是摇头。 男人温柔地吻着她,唇瓣一路贴到她耳边,声音沙哑:“孤只想疼疼你,叫你高兴些。” 相宜喉间一涩,别过脸去,遮掩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仿佛通晓她心中所想,动作越发小心,对待她,犹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相宜心情复杂,到了此刻,却只有闭上眼,将自己交给他掌控的念头。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心,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这么信任他,又或者,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如此喜欢他,喜欢得接近糊涂。 床榻上不知铺设的是什么,绵软无比,却不染尘埃。 彼此纠缠间,只有淡淡香气萦绕鼻间。 明明没有药物作用,她却觉得,男人喘息的灼热温度,比任何房中之药都要厉害,她身体酥软,根本无力抵挡。 第499章 改了称呼 相宜只能看着上方如意球,将自己化作一汪清泉,任由他品尝。 不知过去多久,她张开唇瓣,努力汲取生气。 只见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思绪便模糊了过去。 再睁眼,她靠在他怀里,对面墙壁上仍然火光一片,甚至比他们刚进来时更加旺盛。 她出神片刻,随即回忆渐渐清晰,脸上登时涨红。 再一看,自己衣裙妥当,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咬紧了唇瓣。 “醒了?”头顶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 相宜闭上眼,不敢多看他。 李君策却笑了笑,很自然地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宽慰她。 相宜闭上眼,呼吸收紧。 等他亲完,她盯着对面看了许久,才鼓足勇气,仰头看他。 然而视线交汇一瞬,她便快速收了眼神。 李君策从未见过她这样羞赧的模样,心动得无以复加,再想想她刚才的主动跟顺从,不由得满心爱怜和心疼,只一门心思琢磨,该如何讨她欢心才是。 想到此,他忽然翻身,将俩人的位置调换。 相宜避无可避,只能看他。 她张了张口。 李君策早有预判,吻在她嘴角的同时,哄道:“往后私下里,我们把称呼改了,好不好?” 相宜面上绯红更甚,想到已经跟他亲密至极,略一咬唇,轻声应了。 李君策高兴,撑起手臂,细细看她。 相宜被他看得不自在,总想逃离。 然而他却仿佛与她已经做了夫妻一般,拉下帘幔,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殿下!” “铮儿,你叫我什么?” “我……” “往后再叫错,我可是要罚你的。” 他声音温柔,却不乏暧昧。 相宜越发难以承受,深深呼吸后,硬着头皮唤了他一声:“君策。” “好!”他笑着应了,“好铮儿,就这样叫。” 相宜脸热,只能主动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 如此亲密依赖之举,令李君策大为开怀。 他情不自禁,再度吻上她的脸,炽热手掌从她腰际开始,慢慢往下。 以为他要故技重施,相宜收紧身体,勉强挤出声音:“不要……” “怎么了?” “方才那样,已是好险,你不能再……” 原来如此。 李君策亲了下她的脸颊,宽慰道:“别怕,我自不会冲动行事。铮儿,放松些,让我好好看看。” 相宜一再摇头。 不行。 怎么可以呢。 他…… “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她软声恳求,越发抱紧他,“那样好难受的。” 李君策心上一酥,只觉得她这两句话,犹如狡猾的小蛇,将他的理智死死缠住,慢慢绞杀。 他本就喜欢她,哪里经得起她这样折腾。 然而他却知道,她是无心的。 此刻一切没有定数,她能接受与他亲密些,却不能将自己完全交给他。 更何况,此处虽满地价值连城的宝物,却终究是荒芜之地,他怎舍得在这里要了她。 他停下动作,侧过身,将她拢在臂弯中,抬手捋开她脸边碎发。 “好,不动你了,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第500章 宁愿反了 室内寂静,细听之下,只有火油灼灼燃烧的细微动静。 相宜靠在李君策怀里,细数他的心跳。 他在她耳边轻声叙述安排,宽慰道:“如此做,你觉得是否可行?” 相宜撑起身子。 她长发散落,如乌云盖雪,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李君策抬手,为她整理头发。 “你既已有决断,我自然是信你。”相宜道。 李君策勾唇,捏了下她的脸,逗她道:“这算什么?夫唱妇随?” 相宜面上微热,轻瞪他一眼。 她冷静下来,开始琢磨要紧正事。 “如此行事,便是你我赢了,只怕皇上心里也不好受,你们的父子之情,终究要受伤了。” 李君策不言。 沉默良久,他说:“崔氏有孕,父皇对她宠爱有加,对我来说,早就是一层伤害。不论是为君还是为父,他都是糊涂的。” 相宜提醒:“皇上十有八九是中毒了。” “你是医者,可以告诉我,世上有哪种毒,能叫人为人所控,心不由己吗?” 相宜默住。 自然是没有。 皇帝如此作为,说白了,还是因为和古往今来所有皇帝一样,年老了,对任何人都抱有防备,哪怕是自己一手调教的太子。对于难听的真话,一句也听不进,反倒是谄媚奉上的小人,成了他们最信任的人。 “既如此,你有什么打算?”她问李君策。 李君策实话实说:“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古往今来,儿子反爹的,没有杀了爹的,再不济,他也是太上皇,可若是我输了,我焉有命在?” 说到此处,他看着相宜道:“若是从前,我一定忍耐,为了父子、母子之情,可我现在有了你,铮儿,你我早已是一体,若我有事,你实难善终,便是远遁江湖,也是一辈子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与其叫你吃苦,不如我拼一把,为你挣一个锦绣前程。” 相宜鼻尖一酸,略一抿唇,默默靠进了他怀里。 “我虽然与寻常女子不同,担了个女官的名头,但终究手里无兵无权,帮不了你,万事只有靠你了。” 李君策低头道:“谁说你帮不了我?” 相宜抬头,“什么?” “我忘记同你说了,事发之前,我已向父皇呈话,要让你去盐铁局,督办新盐。”李君策道。 说起正事,相宜敏锐起来。 “崔氏进献的盐方,不是也没问题吗?皇上怎么还愿意用咱们的?” “父皇还不曾过于偏袒崔氏,他本就有意,令我和崔氏各掌一半盐务,左右丞相那两位,是一向跟崔氏不对付,他们向父皇进言,又为孤争来不少州县的盐务权。” 相宜忽然明白:“皇上在朝堂上斥责你,并非完全因你我的不文之事,是不是?” 李君策皱眉道:“你我何曾有过不文之事?咱们规矩得很。” 刚才之前还好说,现在,相宜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规矩的人。 更何况…… 她忍不住敲他脑袋,嗔道:“你不要打岔,说正事!” 李君策笑,将她搂进怀里,继续说。 第501章 联手 “皇上会不会趁此机会,将盐务从你手中夺走?”相宜担心。 李君策说:“你我赢了,占据上风,他又有何理由斥责我?” “更何况——”他冷哼一声,“太子的外祖家可不是吃素的。” 这倒是,皇后虽不中用,族中父兄叔伯,却是个顶个有用,如今正陈兵边疆,手握重权。 相宜思索片刻,又跟他说一件事:“火器厂的事已经都准备完了,我选址隐蔽,不日便可生产。” 李君策沉默思索。 相宜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不再开口,等他发话。 片刻后,李君策说:“若要供应十万大军,你的火器厂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日子?” “若是早早准备,屯上个一年半载,那自然多少人工都行。”相宜说。 “若是孤明日就开战呢?” 相宜顿住。 她坐起身,脸色正经,细细盘算。 “若要跟淮南开战,有朝廷做靠山,盐粮供应不断,又能征调当地民夫,那半月之内,第一批火器也能送达战场。” 她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也看向她。 忽然,李君策问道:“若是淮南军在前,父皇要杀我的旨意在后呢?”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否决他的悲观猜想,却又不能否认,照如今崔贵妃受宠的情形来看,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她安静下来,内心快速思索。 “你手里有多少私兵?”她问李君策。 李君策想了想,说:“抛去太子的身份,若没有外祖父的支持,还能毫不犹豫支持我的,不过两三万。” 他说得保守,事实上,即便皇帝下旨废黜他,只要他还活着,想来朝中至少有一半武将都是支持他的。 造反,还是保守点好。 相宜点头:“两三万,其实也够了。” 李君策坐起身,单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 “两三万人,想要扭转乾坤,必得有神兵利器才好。” 相宜见他皱眉,有意叫他轻松点,于是笑了一声。 李君策挑眉道:“笑什么?” “殿下,你如此装可怜,倒像是画本里,盘算自己老婆家私的心狠书生。”相宜将他打量一遍,“明知我有本事造火器,却要装出这幅可怜样。” 李君策笑了。 他也不恼,将她揽入怀里,反倒是直接承认。 “若没有你,前有狼后有虎,我早晚叫那些人吃了。” 相宜勾唇。 接着,他低头吻上她鼻尖,没皮没脸道:“好铮儿,替为夫想条活路吧,日后飞黄腾达,君临天下,事事都听你的。” 相宜笑声更甚。 “笑什么?”李君策疑惑。 “你不说还好,一说,越发不像好人了。我要重新斟酌了,听你这话,只怕我前脚帮了你,你后脚就要卸磨杀驴了。” 李君策本就是逗她的,东宫的藏书楼里,又不是只有四书五经,时下流行的画本子也是堆山码海的。 他捏住她的脸,低声坏心眼地道:“我若是那想踩着妻子上位的负心汉,早几日便将生米煮成熟饭,叫你插翅难逃了。” 第502章 没有选择 相宜将他推倒,单手压在他胸口,指着他道:“你若敢那么做,咱们谁结果了谁,还两说呢。” 李君策失笑。 相宜略感失态,本想收手,却又觉得何必如此拘泥,他一个储君,为了亲近她,都快不择手段、没脸没皮了,她怕什么。 于是她轻瞪他一眼,不曾退缩。 李君策喜欢她这样,他们就该这样。 他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抬眸,满眼笑意地看她。 相宜咬唇,略有不自在,收回视线的同时,趴回了他怀里。 李君策搂着她道:“太子妃如此凶悍,日后东宫,哪还有孤说话的余地?” 相宜勾唇:“殿下若是怕了,此刻后悔来得及。” “怕啊,怎么不怕,不过……”他低头看她,“便是日后日日挨你训责,夏日站规矩,冬日顶水缸,孤也认了。” 相宜噗嗤一下笑出来。 “堂堂储君,满嘴胡诹。” “储君又如何,孤和寻常男子一样,只想哄心上人笑一笑。” 相宜心里甜蜜,忍不住抱住了他。 李君策只觉得跟在梦里一般,一时间,只想这样被她抱着,什么朝廷大事,都得日后再说。 相宜前一刻还正经思索事的,到了他怀里,却也是什么都忘了。 她喃喃道:“等回了东宫,我便将火器制造事宜定下,交给你过目。” 李君策吻她额头,说:“不着急。” “还不着急呢?如今咱们已经是腹背受敌了。” 咱们,这个词好。 李君策心情越发上扬,他看着她的脸,说:“有太子妃在,孤自然高枕无忧。” 他一口一个太子妃,听得相宜脸热。 “还没成事呢,你别乱叫,哄我高兴。” “不久的事,孤提前叫两声,既是哄你高兴,也是哄哄自己,孤听着也是舒坦的。” 相宜轻笑。 “哪有你这样的……” 李君策长舒一口气,跟她推心置腹:“铮儿,孤跟你说真的,这么多年,孤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没有一日是高兴的。唯有今日,喜悦非常。” 相宜仰头道:“声名赫赫,战胜之名远播,也不够高兴吗?” 李君策搂紧了她,说:“越善战的人,越不爱打仗。你不知道,战场人要死多少人,将帅兵卒,平民百姓,在战火面前,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便是孤坐镇三军,也要时时警惕,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细作潜入身边,说不定哪一刻就没了性命了。” 相宜听得揪心,不由得抓紧他蟒袍一角。 李君策说:“咱们说到火器,其实孤心里,并不希望那些东西降临人间。” 相宜明白。 她头一回见到火器时,虽然惊讶造物者的巧思,但事后一想,都是后知后觉的恐惧。 那些东西用到战场山,得让多少人丧命。 攻城之时,无所不用其极,又会让多少无辜百姓惨死。 “可淮南已经造出来了,咱们不能不做,否则来日,只能为人刀俎,任人鱼肉。”她轻声道。 李君策点头。 这件事上,他们都没有选择。 第503章 同进退 “若真有杀戮的报应,孤一力承担。” 相宜听到他的声音,毫不犹豫起身看他:“你不可有此念头。” “什么?” “你如今是储君,日后是国君,上了战场是三军主帅,只该知晓,什么是以战止战,而非恐惧生灵涂炭。古往今来,那些创下不世之功的君主,哪个手里没有百姓的血。所谓报应,乃是怪力乱神,百姓可讲,天子却不行。只因天子虽有天子之名,终究并非上天之子,凡事,事在人为,胜过天定。” “你若是心存仁慈,日后执掌江山,多多爱护百姓才是正道。” 李君策定定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对他说出这番话来。 多少年了,他心中迷惘恐惧,从没有人与他共同承担。 她出现了,如此冷静地“提点”她,犹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给他方向。 他从来都是只信自己,现在却觉得,有人依靠也是好的。 他心中清明,欣慰地将她拢进怀里。 “好。” “铮儿,孤听你的。” “日后上了战场,孤也一定牢记你的话,珍重自身,以战止战。” 虽说是假定之言,相宜却心中不安,仿佛已经看到他不得不上战场那一日。 她说得像模像样,心里却在祈祷,上苍仁慈,不要起兵祸,为了百姓,也为了她的李君策。 俩人相拥,许久之后,相宜才起身。 “我们回东宫吧。” 李君策不愿意动,看着她道:“这儿不好吗?” 相宜说:“再好,咱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啊。” 见他不动,她干脆越过他,自己下了床榻。 李君策侧身躺着,单手撑着头,带着笑看她坐到梳妆台前。 他说:“等咱们成了亲,每日早起,孤都给你画眉。” 相宜笑出声:“罢了吧,你哪里会画眉。” 李君策翻身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膀上,温声道:“熟能生巧,再难,总能学会的。十年二十年,再不济,孤有一辈子呢。” 一辈子。 轻轻三个字,却藏了无尽美好。 相宜以为,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并不需要家人。 可听他如此说,她脑海里竟也不自觉浮现和他儿孙满堂的场景。 或许,她还可以有另外一种人生。 她扬了扬唇,认真梳头。 李君策没上手打搅她,但却坐在一旁细细看她,仿佛真在端详她的手法,时刻准备着要帮她。 相宜觉得好笑,故意不叫他插手。 李君策找不到机会,只能直接问她:“让孤给你梳梳吧。” “你又不是没给我梳过。” “之前梳得不好。” 相宜越发要笑,她挑眉道:“那如今便能梳得好了?” 李君策趁机拿走梳子,挽起她一缕头发,小心地一梳到底。 相宜看他那细致模样,再也忍不住,终究是笑出来。 她拿回梳子,嗔了他一眼:“等你梳完,只怕墙上的千年桐油也烧完了。” 李君策失笑。 没法子,他只能开了抽屉,替她翻找首饰。 “戴这个。”他递给她一支步摇。 第504章 回我家去 相宜瞥了一眼步摇,摇头道:“不行,规制不符,我若是戴了这个回宫,又不知要惹多少风波。” 李君策顿了顿。 他放下步摇,把抽屉完全拉开,仔细翻找。 从步摇到发钗,再从玉簪到华盛,他尽量找寻最低调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枚,他献宝似的递到相宜面前。 “这个必定能戴。” 相宜一看,是一枚绒花。 她的确是能戴,不过她注意到李君策期待的神色,忽然生出玩心,故意道:“这东西一看就是前几代的,说不定还是哪位名家的手笔,还是不戴为妙,免得招惹是非。” 李君策的手停在半空。 他薄唇抿抿,很不甘心地收了手。 相宜听到他叹气,一时忍俊不禁。 李君策抬头。 对上她的笑,他才意识到,她可能是在诓他。 他不怒反笑,将绒花再度递给她。 “戴吧,孤用心选的,这花样子又精致又清雅,实在是配得上你。” 哪里有女子不爱听赞美的话呢,何况他还是储君,身份尊贵。 相宜嘴角上扬,没有拒绝。 “那你给我戴吧。” 此话正中李君策下怀,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到了她身后去。 “这里,可好?”他比划了一个位置。 相宜对着镜子查看,觉得尚可。 “好。” 李君策面露笑色,俯身靠近,生怕弄得不好,所以十分小心。 将绒花妥善安置在她发间,他左看右看,都是十分满意,忍不住道:“好看。” 相宜低头轻笑。 镜中灯火正盛,却盛不过她的笑。 李君策只觉心上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的。 他再度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到怀里,一时间,满心琢磨主意,只想着讨她欢心。 如此心境,连他自己都觉得,简直跟昏君无异。 相宜察觉他的心思,想起宫中尚有一堆无头冤案,能与他这样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不如顺着他些,他高兴了,她也高兴。 于是她靠在他怀里,一只手主动攀上他肩膀。 李君策低头,见她这样难得的柔顺模样,心中更生爱怜,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脸边。 “咱们晚些回宫,好不好?” 相宜抬头看他,“咱们在这里,与世隔绝,若是外头有急事寻你,岂不误事?” “无妨,主持知道咱们在庵堂里,若有要事,他自会敲门,上头的动静能传到这里。” 他这么说,相宜也舍不得拒绝他。 她想了想道:“宫门若是下钥了,咱们再回去,可就太点眼了。” “那就不回去。” 相宜失笑。 “哪有你这样的啊。” 李君策亲了亲她的手指,哄道:“回了宫,总有许多烦心事,一刻也不能让我安生的。” “可早晚要回去啊。” “能跟你这样,多一刻也是好的。” 相宜无奈。 罢了。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说:“我们不好一直在这里,否则叫人盯上,反倒麻烦。” 李君策以为她要劝他回宫。 谁料,她略一思索,说:“再过一会儿,咱们就离了这儿,回我家去。” 第505章 崔莹派人来 李君策没想到,耍个小无赖,竟能有如此好处。 他面上正经:“如此合适吗?若叫旁人瞧见,又要传出流言蜚语。” 相宜白了他一眼。 她从他怀里出来,不理他了。 李君策失笑,从后面将她抱住,轻声道:“孤不过是说个场面话,想叫你觉得孤懂事,好心疼心疼孤,你怎的一点都不懂人心呢?” 相宜没绷住,笑了出来。 “我真该写两本画本子,将你现在模样记下来,昭告天下。叫全大宣都看看,他们的太子殿下是怎么没皮没脸的。” 李君策十分赞同:“如此甚好,也免得孤日后叫人写诗,到处传唱你我的佳话了。” 相宜哭笑不得。 她实在拿他没法子,又跟他东拉西扯半天,才真的决定离开庵堂。 “这些东西如何处置?”李君策问她。 相宜说:“让我处置?” “自然是让你处置,这是皇祖母留给你的。” 相宜勾唇。 她走在一堆奇珍异宝中间,略加思索,转身对他道:“等过几日宫中的事了结了,我亲自过来,将东西都一一分好,不太扎眼的东西,就送到江南的拍卖行去,换了真金白银来,以应付不时之需。太过点眼,便先留在这儿吧,若有来日,留着赏赐臣子,或是赠送外邦,都是好的。” 李君策无有不应。 他走上前,负手而立,欣赏地看她:“果然啊,孤眼光好,给大宣的老百姓,选了个智勇双全的太子妃。” 相宜嗔了他一眼。 “好了,别贫嘴了,咱们走吧。” “好。” 他顺势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一来一回,两个时辰都不到,彼此关系却近了一大步。 相宜看着跟他紧握的手,心中情绪微妙。 出了庵堂,李君策依旧带她从苍梧寺正门离开,坐上马车,俩人往乡主府去。 夜间,街上静悄悄。 到了乡主府附近,更是寂静无声。 李君策扶着相宜下车。 不等相宜敲门,便见一小厮推开大门,正探头探脑。 相宜认得这小子,叫了对方一声:“刘三,你做什么?” 小厮一看是她,惊喜不已,赶紧出来。 正要跟她问好,瞥见她身边一身明黄蟒袍的李君策,还有介下打眼的车架,人一下子愣住。 想到外头那些传言,他立刻明白过来李君策的身份。 扑通一声跪下去! 相宜无奈。 “殿下,太、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刘三喊道。 相宜叹气:“好了,快些起来,先说说,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你鬼鬼祟祟地出来做什么?” 刘三看看她,又看看李君策。 李君策只能说:“起来吧。” “是!” 刘三抹汗,勉强爬起,张口结舌地回相宜的话。 “姑娘,宫里来人了。” “宫里?” “是,是,是什么良娣身边的,小的也弄不明白。孔总管说您不在,她却不肯走,只说等着您,连孔总管给的银票也没收。” 如今,整个大宣能被称为良娣的,只有崔莹一人。 相宜看了眼李君策。 第506章 我家良娣是要护着薛大人的 李君策下意识解释:“孤不知她会派人来找你。” 相宜失笑,轻声道:“我又不是兴师问罪,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的兴师问罪,只是不曾说出来而已。” 相宜抿唇。 她看了眼刘三,说:“前面带路,我去见见那姑娘。” “是。” 刘三赶紧转身。 相宜对李君策道:“你先去我院子里,我听听崔莹的话,再来见你。” “孤跟你同去。” 相宜思索,想想也好,免得一来一回,再有误会。 她领着李君策往正厅去,只见一大宫女装扮的女子,正站在正厅下,并不曾坐下,旁边桌上的茶水点心,似乎一点都没动。 相宜暗觉有趣。 崔莹为人与众不同,她的丫头也不一般。 听到动静,女子转身。 见是相宜和李君策,她赶忙跪下行礼。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见过薛大人。” 李君策最怕相宜在意他的三宫六院,如今好不容易才说通,不过温存了片刻,就冒出个崔莹,他心中自是不喜,连带着看崔莹的宫女也多了意见。 他径直上前,在主位上坐下。 “你家良娣叫你来做什么?” 听出他口吻不善,那丫头头压得更低,轻声说:“皇后娘娘和皇上商议了,明天要见薛大人,我家良娣觉得不妥,怕薛大人没有准备,到时候吃亏,所以让奴婢去长禧殿通报一声,没想到薛大人不在长禧殿,良娣遍寻无果,便猜测薛大人是归家,所以让奴婢出宫来寻。” 相宜琢磨这番话,听着仿佛没什么问题。 想想崔莹为人,的确不是暗地里使绊子的性子。 只是…… 她跟李君策的事闹这么大,崔莹可是良娣,竟真能如此大度,还替她谋划吗? 她看了眼李君策。 只见李君策面不改色,端起一旁的茶盏。 相宜叫停:“那茶大约是凉的。” 李君策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 相宜叫了人上来。 云霜一直躲在暗处,立马出现,殷勤道:“奴婢给殿下换咱们姑娘最爱的茶来。” 李君策记得她,是跟那伶牙俐齿的云鹤一样的,相宜的贴身丫头。 “好。”他给了个好脸。 相宜无奈。 云霜喜形于色,端着茶出去。 然而对崔莹的丫头,李君策就没有好脸了。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既看得清前朝博弈,波诡云谲,自然也能看透后宫那点弯弯绕绕。 再心善的女人,到了后宫,也得变得满腹心机。 他跟崔莹交过手,对方的确知书达理,但在他看来,却是个难缠的。 他沉声道:“你家良娣倒是好心。” 相宜听出他的威吓,准备出声提醒。 李君策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开口。 相宜只能静观其变。 那丫头明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俯首磕头:“良娣与薛大人交好,清楚薛大人为人,实在不忍心薛大人吃苦,所以才叫奴婢来。” 她顿了顿,又道:“良娣还说,便是不为了薛大人,为了殿下,她也要护着薛大人的。” 第507章 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 相宜低头勾唇。 她方才还觉得这丫头聪明,没想到被李君策一吓,这么快就不中用了。 她跟崔莹的关系不远不近,实在当不得崔莹如此关切。 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最后一句——为了太子殿下。 她心中暗叹,宫中女子难做,便是崔莹那样有见识有心气的女子,也不能免俗。 李君策在,她没有多言。 那丫头说完,大气也不敢喘。 李君策面无表情,说:“回去告诉你家良娣,她的好心,孤已经知道了。” “……是。” “退下吧。” “是。” 女子一路低头,后退到正厅门口,才敢转身离去。 云霜走过来,见她竟能退得如此精准,不由得称奇,甚至还学人家倒退走了两步。 相宜刚好看见,轻咳了一嗓子。 云霜回神,干干地笑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小心给李君策奉茶。 相宜说:“你先下去吧。” “是。” 等云霜也走了,相宜在主位另一侧坐下,悠然自责地拿起一块点心。 李君策瞥了她一眼,观察她的神色。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忽然转脸看他,果然抓他个正着。 李君策神色悻悻。 相宜失笑,拍拍手道:“殿下不觉得崔良娣温厚良善?” 李君策说:“你心里明镜似的,何必套我的话呢。” “我心里可没什么明镜,不过是个糊涂人,今日之前,我还不知道,原来崔良娣与我这般亲厚,还是人家的丫头说了,我这才知道。” 她像模像样地叹气:“我实在是个糊涂人。” 李君策听笑了。 但听她如此阴阳怪气,他反倒觉得高兴,他们如今这关系,她就该吃醋才对,若是总不冷不热的,他倒要怀疑,她是否真心爱他了。 他耐心道:“不用你说,孤自幼在宫中长大,这点小把戏能看不透?” 相宜挑眉:“小把戏?” 李君策提了下唇角,轻哼道:“算起来,在这批进东宫的女子里,她算是聪明的了。旁的不说,她一个崔氏女,却能让母后信任她,这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说不定是崔良娣当真人好,讨人喜欢呢。”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故意逗她:“薛卿如此说,孤倒要反省反省,是否是孤想多了,误会了孤的好良娣?” 相宜笑而不语。 李君策探头,静静看她。 她内心轻啧,转而瞪了他一眼。 男人轻笑,拉过她的手,说:“咱们如今是一体的,别说一个崔莹,除了她,还有一堆宝林在东宫住着呢,若是她们个个都是厉害的,咱们再不一条心,岂不是要被她们生吞活剥了?” 相宜笑出声。 她歪着头,打量着他,说:“她们可不会将你看作敌人。” “谁将你看做敌人,便是孤的敌人。”他不假思索。 相宜勾唇,心中满意。 玩笑归玩笑,她想了想,正经道:“崔莹为人没有问题,不过是存了些许私心,倒也无伤大雅。” 李君策看着她,皱了皱眉,“你当真如此想?” 第508章 孤要与你同住 “自然是。”相宜笑了笑,“你我之间,还能有虚言吗?” 李君策面色严肃,说:“正因你我之间没有虚言,孤才要告诉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再人品端正的人,进了后宫,终年不得所求,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相宜垂眸沉思。 李君策道:“孤看得出,你颇为欣赏崔莹。” “同为女医,她在医道上,的确令我欣赏。” “那你就把这点欣赏改了。” 相宜诧异。 李君策道:“她已经是你的敌人,不论她心思如何,你心思如何,都是如此。孤几次三番给她机会,让她出东宫,所许之物,远超一个不得宠的良娣,但她都婉拒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看着沉寂,却尽得母后欢心,在后宫中也颇有贤名,如此两不耽误,绝非寻常女子。你心中欣赏她,便容易被她所误,一招不慎,保不齐就被她算计了。” 相宜想想,也算有道理。 “你放心,我再欣赏她,也会有所防备。” “敌人就是敌人,若是明面上的敌人,还可欣赏,背后之敌,却要慎之又慎。”李君策说。 “我明白。” 虽听相宜一再保证,李君策仍觉不放心。 “旁的人也就罢了,想要打发了崔莹,还得费一番功夫。” 相宜怕他下手太重,想要提醒一句,又觉得自己说出来,有些刻意。要他六宫无妃,是她说的,他承诺了,她反倒为旁人求情,岂非自相矛盾。 何况,崔莹的确是劲敌。 她既然已经决定进东宫,就不能不为以后做打算。 罢了。 便她当提前做一回毒妇吧。 正想着,李君策握住她的手,轻咳了一声。 她转脸看他:“殿下,怎么了?” 李君策眸色转动,往她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你将孤诓来你家,如今天色已暗,早该歇息了,你该不会叫孤去睡柴房吧?” 相宜面上一本正经,意外道:“殿下怎么知道?” 李君策顿住。 相宜笑道:“殿下放心,我家的柴房也比旁人家的宽敞,铺上些稻草,必定叫殿下睡得舒心畅快。” 李君策点头,轻哼一声。 他长舒一口气,煞有其事地嘀咕:“好生狠心。” 相宜暗自勾唇。 李君策说:“常听人说,有些负心之人,是得到了,便不再珍惜了。孤原本还不信,如今亲身体会了,才明白其中真谛。” 相宜笑了。 让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她真虐待了他一般。 她想了想,轻声道:“我院子里有空屋子,你住进去,可好?” “不好。”李君策拒绝。 相宜诧异,她想了想,加了一句:“就在我屋子隔壁。” 李君策看她一眼,不乐意道:“你在东宫时,孤可是将最好的寝殿给你的,你倒好,将孤诓回家,竟让孤低你一等,睡空屋子。” 相宜暗嗔他一眼,已知他心里想什么。 她咬了咬唇,低头道:“反正就那一间空屋子,殿下若是嫌弃,趁早回东宫去吧。” 李君策轻啧。 他眼神一转,干脆实话实说:“孤要与你同住。” 第509章 如他所愿 相宜露出错愕脸,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方才我们……” 相宜浅浅一笑,声音柔和:“方才我们怎么了?” 李君策顿住。 瞧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便识趣地住了嘴,不过眼神一转,便道:“反正孤不住空屋子,没人住的地方,便是日日有人打扫,也没有人味儿。” 相宜斜嗔他一眼。 满嘴鬼话。 她正犹豫,到底要如何安置他。 不料,李君策直接起身,牵起她的手往后院去。 虽已天黑,但相宜府上人多,规矩也大,向来是有人值夜的。可她跟李君策一路走过去,却没发现一个人。 转念一想,相宜便知是底下人乖觉。 她抿抿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李君策来过她的院子,不过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还是头一次。 他熟练找到她的屋子,推门而入。 哪怕相宜不在家,云霜也是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入了夜便点灯,就是想让相宜一回来就万事俱备。 李君策跟到了自己的寝殿似的,进了门,松开相宜的手,便负手而立,悠哉地到处看了一圈,然后坐在桌边,悠悠地看她。 相宜拿他没法子。 更何况,让他住进她的院子,跟让他住进她的屋子,对于外人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只是…… 她略一咬唇,转头看他,“我这房里只有一张床,你只能在睡榻上歇着。” 李君策试图反抗。 相宜说:“若是不愿,殿下就回东宫去吧。” 李君策:“……” 罢了罢了。 今晚得的甜头够多了,再得寸进尺,只怕要被她丢出去了。 他不大情愿地应了,走遍屋子,找到所谓的睡榻,却又不乐意了。 “那睡榻怎的离你那么远?” 相宜觉得好笑,说:“床附近,用得着睡榻吗?” 李君策无言。 他站在她面前,看看睡榻,看看她,装模作样地一再叹气。 相宜不理他,反正她是不敢再跟他同榻而眠,今晚已经过分了,好几回她都察觉到,他险些克制不住。宫里那场仗还没打赢呢,他们若是先犯了错,那真是要让敌人笑掉大牙了。 李君策猜到她的心思,知道无计可施,识相地认命。 来人各自梳洗,各自歇下。 隔着数道珠帘,彼此的动静都听得见。 李君策翻个身,相宜都能猜到他是面朝哪一面睡的。 “明早回宫,孤陪你去见父皇母后。”李君策道。 相宜同样侧身睡着,一手压在脸下,她睁着眼睛,静静道:“我不怕,你不必担忧我。” “总之孤陪着你。” 相宜勾唇,心中欢喜。 “若是皇后十分不愿,以死相逼,你怎么办?”她忽然问。 李君策想都没想,说:“性命是自己的,连自己都不爱惜,又如何指望别人爱惜呢。” 相宜诧异。 她总觉得,李君策和皇后过于疏远。 见她沉默,李君策便实话实说:“自打我儿时起,她便常常犯错,好几次都险些害了我性命,若非淑妃谨慎,我恐怕早没了性命。” 第510章 同病相怜 相宜从前只觉得皇后不聪明,历经了这两日的事,早已改变想法。 皇后为人,不但愚蠢,更兼自私自利。 李君策虽性子倨傲,但骨子里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对于皇后这般行径,他自然是瞧不上的。 相宜听他说着儿时种种,只觉心疼。 她想了想,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他们是何种人,其实我并不清楚,许多事,还是从祖父口中得知的。” 李君策默住。 相宜盯着黑暗,叹道:“旁的不说,他们都是好人,就说我爹爹吧,为了救孔临安母子而丧命,多好的人啊,可惜,也没得好报。” “若叫我选,我宁可爹爹和娘亲都不是好人,那样的话,我至少不是孤儿。” 李君策听得不是滋味儿,却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相宜却已经自己想通,她憧憬道:“等日后我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我也一定珍重自身,这样才能保着他无忧无虑地长大。” “哪里需要你保?”李君策找到机会开口,“等我们有了孩子,你每日只需高高兴兴的就是了,宫中就只有咱们的宝贝疙瘩,又无人与他争宠,谁敢害他,他自然是无忧无虑的。” 相宜笑出声。 他也真是的,抓到机会就给她灌迷魂汤。 不过,听上去当真美好。 “旁人如你我这般大的,都有孩子了。”她轻声呢喃。 李君策说:“晚些生好,生得早,孩子容易夭折。” 相宜诧异,没想到他竟然懂这个。 她忍不住爬起来,说:“谁告诉你的?” 李君策理所应当道:“我从医书上瞧见的。” 相宜托腮,“你还看医书啊?” 李君策顿了顿。 相宜察觉不对,故意追问:“你没事看医书做什么,还专门看生孩子的事?” 李君策静了许久,才轻咳一声,道出真相:“我年纪还小时,便有人想往我身边送女人,我不愿收,他们就明里暗里,诓骗我,说若是成亲晚了,便难有子嗣。” “这样的无稽之谈你也信?” “我那时年纪小。” “多大?” 李君策想了想,说:“十二三吧。” 相宜愕然,“你才这么大,就关心子嗣的事?” 李君策应了声,淡淡道:“那时母后就已经失宠了,后宫接二连三有皇子出生,父皇渐渐就不那么宠爱我了,朝中也有些心怀不轨的声音。我年纪小,除了日夜苦学文文武事,免不了要听身边人提的歪点子。前朝便有太子是因为多子,而始终得到皇帝宠爱的,话到了我耳边,我自然就信了。” 相宜哑然。 她来京城时,他已经声名远播,宫里宫外都知道,太子深受皇宠。众人提到太子时,感概之余,都说他是天命之子,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看来,他必定没少吃苦,否则又如何走过年少时那段暗淡无光的路呢。 所谓父子情深,只怕是战场上,他为皇帝拼了无数次命才换来的。 相宜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 李君策闻声,“铮儿,你怎么了?” 第511章 我什么都不做 相宜闭上眼,缓和心神。 “没什么,只是有点困了。” 李君策道:“那便睡吧,今日你也累了。” “嗯。” 屋子里静下来。 相宜却不大睡得着,她方才只顾着掩饰情绪,忘记安慰他了。 也不知,他是否难受。 她想爬起来,跟他说两句话,又怕他已经准备睡了。 小心地翻来覆去,一盏茶过后,还是惦记着。 她盯着黑暗看了半天,终究还是坐起来。 借着远处的烛光,她放轻脚步,穿过珠帘,走到了他身边。 他这边离灯烛近,自然也比她那里亮堂。 相宜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他睡着了,神色放松。 相宜暗松口气,想来刚才那些话,并不曾叫他伤怀。 她不由得埋怨自己,哪里就这么矫情了,不过是听他说些少年时的旧事,便这样心疼他。 跟他同样年纪的,在民间的,吃不饱饭的人都有。 她视线落在李君策脸上,目不转睛。 归根结底,还是他进了她心里,叫她不能不牵挂。 她无意识抬手,用手背贴上了他的脸。 李君策。 心中将这个名字喃过,一遍又一遍。 回过神,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她面上一热,立刻收手。 忽然,手腕被抓住。 “熟睡”的人睁开了眼,眉眼疏懒得意地看着她。 相宜这才明白,他哪里睡着了,分明是一直在等她来。 她咬咬唇,试图起身。 李君策拉着她的手腕,顺势坐起身,将她抱进怀里。 “我还以为你要晚点才来呢。” 相宜张口欲反驳,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谁让自己被他抓个正着呢。 她想了想,干脆回抱住他,将脸贴着他的肩头,学着他赖皮,随他打趣,反正就是不说话。 李君策诧异。 旋即,他笑出声。 侧过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亲了亲她散落的青丝。 “铮儿,无妨,我早不是当年无能为力的小少年了,只是讲个故事与你听,我不曾难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相宜反倒心疼他。 她闷声应了应,越发抱紧了他。 李君策不禁欢喜,哪里还记得少年时的不得已,只觉得抱着她便已经拥有了天下。 不知相拥到几时,相宜擦了擦眼睛,试图起身。 李君策故意往睡榻里让了让,对她道:“分你一半。” 相宜哑然失笑。 她轻瞪他一眼,说:“多谢殿下,我自有歇息之处。” 说完,起身离开。 李君策没拉住她,只是缓缓起身,跟上了她的步子。 相宜早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不由得发笑,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你干什么?” 李君策勾唇,逐步靠近。 相宜呼吸一紧,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揽住了腰肢。 她咬了咬唇,一把将他推开。 “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李君策正要提先前的事,瞥到她面上绯红,又怕言语间唐突了她,只能低头讨好道:“我什么都不做,只躺在你身边,给你做个守床的床神,还不行吗?” 相宜噗嗤一下笑出来。 第512章 要生小宝宝了吗 闹到最后,还是同床共枕。 相宜看着上方的翡翠流苏,不经自嘲,如今也是半分定力都没有了,叫他两句话一哄,便什么都听他的了。 “铮儿?”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相宜闭上眼,故作不知。 “殿下,睡吧。” “我想抱着你睡。” 相宜内心笑了。 得寸进尺,说的便是他了。 她睁开眼,转脸默默剜了他一眼,然后干脆转过了身。 “殿下,你若是再胡言,我也是会踹你下床的。” “我当真不做旁的,只是抱着你。”他说得可怜。 相宜闭上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不准。” 他微微叹气。 “不准就不准吧。” 相宜又想笑了。 正猜测他会不会来硬的,他已经伸出手,从后面将她抱住,下巴熟练地压到她的肩膀上。 她下意识收紧呼吸。 “殿下!” “嗯,铮儿,睡觉吧。” 相宜哑然失笑。 又耍赖皮,他这是一招鲜吃遍天了。 想着要不要治治他,手已经被他握住,他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巨大的宝贝。 相宜心下触动,反倒有些舍不得了。 罢了罢了。 反正早已是不清不白的关系,比同床共枕更亲密的事都做了,哪里还差这一个抱呢。 她闭上眼,自我催眠似的解释。 李君策察觉到她的接受,黑暗中,嘴角渐渐上扬。 …… 天没亮,相宜和李君策便醒了。 宫里什么时候会发难,他们都不知道,还是早早回去为好。 为免小丫头们多嘴,相宜只让云霜进屋伺候,她跟李君策各自穿衣,各自准备。 弄好后,便一起在内室小桌上用餐。 正聊着,入宫后作何打算。 忽然,珠帘后探出一颗小脑袋。 相宜和李君策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小家伙。 果然,舒舒被云霜拉出来,给李君策行礼。 相宜有些日子没见小丫头了,只见她跟换了个人似的,被云霜照顾得白白净净,眼底怯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给相宜行礼,然后给李君策作揖。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人儿像模像样地下拜,手指动作都学得一丝不苟。 相宜看着有趣,不等李君策说,便道:“快起来吧,不用跪。” 到底是小孩子,虽然知道行礼,但还不知道谁尊谁贵,相宜叫她起来,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立刻爬起来,然后朝着相宜去了。 相宜把她抱上软榻,问她最近的功课。 小丫头对答如流,显然上学很用心。 云霜插嘴道:“舒舒前日小测,拿了班上第一名呢,把好些小哥儿都比下去了。” “是吗?”相宜惊喜,“这么厉害?” 舒舒略有不好意思,抱着她的脖子,跟她说悄悄话。 相宜喜笑颜开,也刻意放低声音,只说给她听。 李君策说:“姐俩说什么呢,不叫我听见?” 相宜点点舒舒的鼻子,说:“这是咱们的秘密,对不对?” 小丫头笑笑。 不过,她转头又瞄瞄李君策,眼珠子咕噜噜转。 “殿下和姐姐,要生小宝宝了吗?” 第513章 一同面对 李君策愣住。 相宜瞪大了眼。 幸好她没有喝茶,否则一定一口喷出来。 云霜听到了,赶紧出来。 “小祖宗,胡说什么呢?” 舒舒见他们都变了脸,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登时吓住。 还是李君策先缓过来,笑了笑:“你从何得知的?” 舒舒看看他们几个,小声说:“腊梅姐姐说的……” 腊梅。 相宜脑中闪过一张脸,是家里的丫头之一,也算老人了。 她搬出孔家以后,家里的丫头小厮被清洗过好几轮,那些有歪心思的,基本都被打发走了。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她笑了笑,抚着舒舒的头发,问她腊梅姐姐原话怎么说的。 小丫头倒是机灵,基本把原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原来,昨晚是腊梅哄她睡觉。 那丫头话多,将舒舒哄睡后,便在门口跟一起上夜的秋昙磨牙,说起相宜带李君策回复,连客房都不用,说不定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再不定,相宜恐怕都有孕在身了。 俩人倒没说旁的,说着说着,已经开始畅想相宜当上太子妃、诞下皇子的好事了。 没想到,舒舒将话听了进去。 “童言无忌。”李君策放下筷子,看了眼相宜。 相宜自然不会当着舒舒的面做什么,笑了笑,依旧亲自喂小丫头吃东西。 舒舒这才放心下来,如常地跟她说话。 期间,李君策还将小丫头抱过去,也跟她说悄悄话。 相宜哑然失笑。 “舒舒,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小丫头眼睛转转,往李君策身边靠了靠。 “姐姐,这是秘密,不可以问的。” 相宜诧异。 “姐姐跟你,比跟殿下亲,也不能说吗?” 舒舒说:“夫子说了,一诺千金,跟亲不亲不相干的。” 相宜欣慰,没想到送她上了几日学堂,倒真是学得不错。 她命云霜拿了些钱,等到下个束修日,多给先生置办些礼物。 “还用得着姑娘您吩咐吗?但凡是束修日,咱们家送给先生的,永远是最多的。”云霜叹气,“谁让咱们家声名在外呢,同样是花钱,人家给得少了,那是理所应当,到了咱们家头上,一个不留神便落一个小家子气的名声了。” “你们家曾是首富,旁人高看你们一眼,也是常事。”李君策道。 云霜不过是随口抱怨,没想到得太子亲口安慰。 她喜形于色,给李君策行了一礼。 早膳已完,相宜与舒舒告了别,同李君策一起,从后门走。 天已经快亮了,坐李君策的马车太过扎眼。孔熙驾着薛家的车,在后门等着。 相宜跟李君策上了车,帘幕一放,便长长叹了口气。 李君策知道她担心什么,不由笑道:“不过是两个丫头磨牙,无伤大雅,听舒舒的话音,她们倒没什么歪心思。” “歪心思自然没有,我是怕,她们如此想如此说,外头百姓又不知如何口口相传呢。”相宜道。 李君策自然也想到了,他略作思索,握住了她的手。 “事已至此,咱们一道面对,好吗?” 第514章 皇后宣召 “是啊,事已至此,我便是想后悔,也没退路了。”相宜轻哼。 李君策见状,笑着将她揽入怀里。 “你放心,不管谣言再多,等咱们成亲,你做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自然不攻自破。” 相宜抱住他,略微抬眸。 “今日进宫,你凡事不要冲动,便是办不成,也可以图谋来日。” “傻瓜。”李君策亲了下她的额头,“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相宜自然是知道。 只是事到临头,她却发现,太子妃的位置很重要,却重要不过李君策,她不舍得叫他为了她,让十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总之,你不准冲动。” 李君策回了她一句:“总之,孤一定要娶你。” 相宜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东宫门口,检查过腰牌,有李君策心腹的小太监过来牵马。 再一路往里,无论如何,他们都得下车了。 相宜本想与他分开走,李君策却握紧了她的手。 她看看他,暗自下了决心,便也由他去了。 两人先回了长禧殿,稍作歇息。 片刻后,外头传来通报,竟是崔莹来了。 相宜不动声色,坐在一旁喝茶,将事情交给李君策。 李君策不假思索,让人把崔莹叫了进来。 崔莹装扮得体,进了殿后,对李君策盈盈一拜。 李君策神色淡淡道:“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臣妾一早便等着了,听说殿下和薛大人回来,便自作主张过来了,还请殿下恕罪。” “你要说的,昨日你的丫头已经都在薛府说了。” 崔莹从容道:“话虽传到,臣妾终究放心不下,想着,还是和殿下同去皇后宫里为好。” 说着,她看了眼相宜,同样行了一礼。 相宜笑道:“良娣客气了,你我之间,该我来行礼才对。” “薛大人何必跟我客气呢,只怕日后我向你行礼的日子还长。” 相宜内心微叹。 她一向欣赏崔莹,本想着俩人相处能与众不同些,没想到最后也逃不过“姐姐妹妹”那一套。 正觉遗憾,外头传来梅香的声音。 “殿下,皇后宫里来人了。” 相宜诧异,没想到皇后这么早就发难。 李君策起了身,先她一步问梅香:“来人怎么说?” “是陈嬷嬷手底下的昭然姑娘,她说,娘娘有些事要问薛大人,只请薛大人往凤栖宫去一趟。” 相宜尚未开口,崔莹略作思索后,唇瓣翕动。 只是她没来得及说话,李君策便已对相宜道:“孤陪着你一道去。” 崔莹顿住。 瞧见李君策眼里的保护之意,她抿了抿唇,识趣地退到一旁。 梅香又传话道:“昭然姑娘说了,娘娘只是问两句话,殿下事忙,还得上朝,不必陪着薛大人去凤栖宫,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娘娘就让薛大人回来了。” 李君策没理会,只是走近相宜。 当着崔莹的面,他照样不掩饰亲近。 “方才在你家里,你吃得不多,可要再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第515章 他与她“平起平坐” “不必了。” 相宜起身,“时辰太早,吃不下。” 李君策牵起她的手,叫了云鹤进来。 “殿下。”云鹤十分恭敬地行礼。 “包上两样点心,随孤和你家姑娘,一同去凤栖宫。” “是。” 云鹤应声完,李君策便带着相宜,径直往外去。 崔莹面色不改,恭敬退开,然后跟上了他们的步子。 相宜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暗自捏了捏李君策的手。 李君策目不斜视,握紧了她。 到上辇轿时,他也是毫不犹豫,邀相宜同坐。 事已至此,相宜也不矫情了,不管崔莹如何看,随李君策一同上了辇轿。 纱帘放下,她叹了口气,说:“你陪我一起去,早朝怎么办?” “父皇昨日要我回东宫反省,免了一日早朝。” 说到这儿,相宜竟觉得,他话音里还有一点自得。 她轻啧一声,忍不住抬手敲他脑袋。 李君策意外,转脸看她。 相宜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还是他先笑出声。 “敢在宫中打太子,薛卿,你该当何罪?” 相宜勾唇,正襟危坐,故意不理他。 他轻哼两声,像模像样道:“孤等会儿就叫人,将你关起来。” 相宜不慌不忙,掀起帘子看到哪儿了。 见她无视他,李君策眼神一转,也凑过去,跟她一同往外看。 相宜正要离他远一点,他忽然靠近,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哎呀。”相宜轻呼一声。 抬起手捂脸,她正要剜他,忽然想起辇轿不隔声,只怕她方才轻呼,全叫抬轿的小太监听了去。 她脸上微热,咬了咬唇,没好气地推他一把。 李君策没想到她真恼了,一时不敢造次,憋了片刻,又忍不住伸手去搂她。 “好铮儿,孤错了,你莫气。” 相宜实在怕他再做出格的事,大剌剌地将他的手臂从腰后拿出来,然后把他的手按在他腿上,四目相对时,又用眼神警告他。 安分些! 李君策哭笑不得,不过,也只能安分了。 否则,真惹恼了,他也舍不得。 俩人一路胡闹,终于到了凤栖宫附近。 相宜不由得紧张,她虽然胆子大,但皇后始终是李君策的生母,她爱重李君策,私心里,并不想跟他的至亲闹得不愉快。 然而…… “请薛大人下轿。”外头传来陈嬷嬷刻意的高声。 相宜面无表情,深呼吸一口。 她准备先下去。 李君策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先她一步掀起了帘子。 外头,陈嬷嬷虽然早知道太子在内,但见他二人并排而坐,火气也不由得往上涨。 堂堂储君,怎能跟一商户女“平起平坐”? 她先前还能劝劝皇后,此刻却比皇后更想处置了相宜。 什么妙手仁心,原来是包藏祸心,不过是为皇后娘娘治过病,竟然谋图国母之位。 不对,便是皇后,也没有跟当今圣上如此恩爱过,君便是君,便是皇后,也只是臣子! 这妖女……竟敢跟太子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简直是大逆不道! 陈嬷嬷忍无可忍,喊道:“来人呐!” 第516章 皇后嫉恨 “嬷嬷,你这是做什么?”李君策淡淡开口。 陈嬷嬷猛地回神。 她是想…… 李君策将相宜扶下来,照旧是牵着她的手,然后静静地看陈嬷嬷。 他如此做,与挑衅无异。 相宜在袖子里轻轻捏他手指,希望他不要做得太过。 他却对着陈嬷嬷轻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然后便牵着她进凤栖宫。 至于后面的崔莹,他仿佛根本不记得。 陈嬷嬷看着一同入内的两人,再看看刚刚下轿的崔莹,气得差点晕过去。 崔莹赶紧扶住她。 她回过神,正要感激崔莹,忽然想起皇后,一个激灵转醒,赶忙追了上去。 她见了相宜都要气晕,若是皇后见了,还不知道怎样呢。 前方,相宜正叮嘱李君策:“她到底是你母后,将她气出毛病来,你心里不痛快,我还得给她看诊,不值当的。” 李君策笑。 陈嬷嬷刚好赶到,见到这一幕,一口老牙都要咬碎了。 大清早的,还在皇后宫里,狐媚子,竟这样挑逗着男人玩笑。 在她看来,相宜现在已经快超越贵妃了,毕竟贵妃再得宠,也没跟皇帝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眼见要进殿,陈嬷嬷试图阻拦,让李君策不要气皇后。 然而李君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牵着相宜便入内。 凤座之上,皇后本是气势汹汹,甚至想着,等相宜进殿,不管如何,先叫人打她一顿。 不识好歹的东西,打死也不为过。 淑妃坐在她下手,正想着等会儿如何控住场面。 不想,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往殿外看去。 只见李君策一身明黄蟒袍,相宜一身浅蓝色宫装,俩人并排而走,缓缓到他们面前。 显然,李君策是牵着相宜的手的。 淑妃也就罢了,她早知道李君策对相宜的心思。 皇后却是猛地站起了身。 不为别的,这一幕,让她想起许多年前,那时陈皇后还在,她作为大将军之女,进宫赴宴。 帝后一同出现,便是如此。 她小小年纪,心向往之。 后来入了宫,做了太子妃,也的确享受过一段日子,但终究觉得不如陈皇后,因为太子只是宠她,却并没有像太祖对陈皇后那般,夫妻一体,平起平坐。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嫉妒陈皇后的。更何况,陈皇后掌后宫大权,她这个儿媳,毫无话语权。 好不容易熬到陈皇后死了,她跟太子,也不如新婚时恩爱了。 后来很久,前后淑妃,后有贵妃,还有源源不断的三千佳丽,她离夫妻恩爱、平起平坐的梦也就更远了。 本以为,陈皇后跟太祖那样的,是可遇不可求。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倒是在儿子和一商户女身上看见了。 她咬紧了牙,肺都要气炸了。 连她都没得到的幸运,一个商户女怎么配! 陈嬷嬷看出她的心思,赶紧走到凤座旁,试图劝说。 皇后拉着脸,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薛氏!” 皇后怒声开口。 相宜闻声,不慌不忙,从李君策手里抽出手,按照乡主参拜皇后的礼仪,盈盈下拜。 然而不等她起身,皇后便道:“跪下!” 第517章 婆媳之争 李君策拉住相宜的手,冷脸看向皇后:“母后,不过是日常请安,她所行之礼,并没有错。”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皇后将相宜处死的心都有。 不识好歹也就罢了,还离间他们母子! 她气得脸色发白,对李君策道:“她是本宫封的乡主,怎么,本宫要她大礼参拜,竟还不行了?” 李君策皱眉。 相宜轻咳一声,示意他不必开口。 她略提裙摆,准备下拜。 李君策却再度抓住她的手臂。 相宜微愣。 台上,皇后也愣住了。 只见李君策冷冷地朝皇后看去,沉声道:“儿臣尚在,母后便这般为难她,若是儿臣不曾一道跟来,母后打算如何?叫人杖责她,还是直接掌嘴?” 皇后噎住。 她本来,确实要杖责薛相宜的。 被儿子质问,她脸色越发难看。 淑妃起身,对李君策道:“皇后没别的意思,只不过,你二人尚且没有名分,如此招摇过市,岂不要人非议?太子,你是男子,自然可以不在意,可你难道也不在意薛大人的名声吗?” “我与她之间的名分,淑妃娘娘不是已经为我们注定了吗?”李君策讥讽道。 淑妃哑口。 同时,她也后悔不已。 这么多年,她跟李君策的母子之情比皇后还深,她一时糊涂,造就大错。 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毁于一旦。 她也只能转头劝皇后:“时辰太早,想必太子也没用早膳,姐姐,传膳吧,等会儿再说。” 皇后片刻也不能忍,更何况,若是用膳,只怕连薛相宜也要上桌。 她一个皇后,怎能跟商户女同桌! 正要拒绝,却见淑妃摇头,崔莹从殿外进来,也是匆匆向她行礼,眼神恳求她息事宁人。 她看看淑妃,再看看陈嬷嬷和崔莹,火暂时被压下去。 然而看到相宜,却又火冒三丈。 数度纠结之下,她最终咬牙,让陈嬷嬷传膳。 膳食布好,皇后特地要崔莹扶她,然后叫了李君策入席。 李君策早料到会有问题,看到碗筷不够后,也不曾说什么,只叫相宜坐下。 皇后见他没让加碗筷,以为他让了一步,正觉得舒坦一些,没想到,他转而拿起勺子,亲自为相宜挑选吃的,不等她跟淑妃动筷子,便将最好的,都已经弄到了相宜盘子里。 “多吃些,母后宫里的吃食,虽比不上贵妃宫里的,却也不差。” 皇后差点吐出血来。 他伺候薛相宜也就罢了,竟说她宫里的,比不上崔氏那个贱人宫里的? 饭桌上,气氛僵凝。 相宜虽面色从容,低头尝着点心和薄粥,眼神却不动声色观察皇后的面色,免得李君策说话太过,真将皇后气死。 然而,即便李君策一言不发,便犹如寻常人家的夫君一般,给相宜拿两块点心,也够皇后气的。 她越看相宜,越觉得像陈皇后。 能拿得住男人,又会医术,更能做女官,甚至连商道也颇为老练。 如此妖孽,比陈皇后还过分。 若得此儿媳,她这个婆婆还说得上话吗? 第518章 太子妃必得是完璧 一顿饭下来,皇后没吃几口,气都气饱了。 饭后,刚坐下喝茶。 李君策便直白问:“儿臣向父皇请旨,要封铮儿为太子妃,母后可曾听父皇提及?父皇如何说?” 皇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哐! 她重重放下手里茶盏,茶盏里的热茶撒了一桌。 陈嬷嬷赶忙叫人上来收拾。 皇后怒道:“你还好意思问!堂堂储君,为色所迷,要封一个商户女做太子妃,你也不嫌丢人?如今满朝文武,只怕个个都在背后嘲笑你!” 李君策从容不迫,睨了眼皇后:“商户女不能做太子妃?” “商户女怎么做太子妃!” “大宣律里哪条说了?” “大宣律,大宣律!大宣律哪里能管太子妃封立之事?” 李君策听笑了,“太祖皇帝曾有言,无论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起居行事,都得遵照大宣律!大宣律,与太祖之言平等!” 皇后被镇住。 她向来不聪明,方才脑子一急,一时口不择言。 “大宣律上,也没说商户女能做太子妃!”她试图辩解。 相宜闭了闭眼。 皇后,好蠢。 淑妃和崔莹也是低头,暗自叹气。 李君策懒得跟皇后多言,直接对陈嬷嬷道:“你教教皇后,大宣律是如何用的。” 陈嬷嬷无奈,只能提醒皇后:“娘娘,大宣律只能说何事不能做,不提何事能做。” 皇后哑口。 她深呼吸两口后,因为头晕,不得不坐回凤座上。 片刻后,她终于有些冷静,看向淑妃。 淑妃早知事情最后还是落在她头上,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对李君策道:“大宣律不曾讲太子妃封立之事,但宫规祖制在前头,你一日是太子,一日便不能违背。” “我自然不会违背。” “既如此,薛氏可为良媛,可为良娣,日后若生下皇子,可以封做侧妃,乃至将来,若是天命使然,你也能将她扶正。但此刻,她做不了太子妃。” 李君策沉下脸,说:“淑妃娘娘这是何意?” 淑妃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若要初封便是太子正妃、侧妃,必得是家世清白,经过三轮选秀,最终经过太医和嬷嬷们检查,身体康健且完整,方能举行大婚。” “太子,你与薛大人早已有夫妻之实,你自己说,太子妃的遴选,你的薛大人能过关吗?” 李君策沉默下去。 店内寂静。 皇后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点欣慰之色。 尤其是看相宜垂眸,面上似有无地自容的意思,皇后心里便更觉高兴。 生米煮成熟饭,这一招虽险,但终究是她棋高一着。 片刻后,李君策抬头道:“祖制是人定的,既然能定,那就能改。” 皇后震惊。 “大宣律也是人定的,怎不见你改大宣律呢?” 李君策哑口。 皇后冷哼,“我同你淑母妃已经一再让步,看在你喜欢她的份儿上,封她做良娣,日后她生下孩子,也许你晋封她做侧妃,如此荣宠,已是给她极大的颜面了!” 第519章 吃了秤砣铁了心 “我要给她的颜面,是东宫太子妃。”李君策沉声道。 皇后气得眼前发黑,直想叫人勒死相宜为好。 淑妃见状,对李君策道:“你是太子,身份尊贵,但再尊贵,也要依照祖宗家法行事,太子妃遴选的宫规,是陈皇后定下的,太祖皇帝同意的,便是你父皇也要遵守,何况是你?” 李君策皱眉语塞。 皇后冷哼一声。 “要怪就怪你的薛大人,一个姑娘家,不住自己家里,非要住进东宫!深夜与太子私会,弄得不清不白!” “娘娘!”淑妃急得打断皇后。 此事本就是他们理亏,皇后竟然还拿出来刺激李君策,这不是逼李君策反抗吗? 皇后不觉得,她只知道,她如今占据上风,有宫规祖制压着,李君策休想封相宜做太子妃。 她的儿媳妇,只能是名门贵女! 李君策脸色难看,尤其是看到相宜垂眸,似有哀戚之色,他面上怒意更甚。 “太子妃遴选,不是谁一句话的事,便是母后你当初,也是要经过诸位老亲王妃的眼的。”他面无表情道。 皇后气得发笑,只觉得他真是昏头了。 “我同你淑母妃是心疼你,才一再让步,你以为你的薛大人是什么绝世天仙吗?到了宗室的老亲王妃面前,她能过关?” “能不能过,不劳母后关心。” “你!” 李君策目不斜视,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 皇后看他这幅模样,又气又急,眼睛都红了,想劝两句,却无从说起。 她这个儿子早慧,七八岁时便知道巧用心智保护她,这么多年,虽是母子,但一直都是他护着她这个母后,如今母子对着干,她实在是有些棘手,不忍心下重手,又怕由着他的性子,真的耽误了他的虔诚。 他是储君啊,只差一步,就到那个位置上了。 若是因为太子妃出身卑微,叫人抓住话柄,那岂不是千古遗恨吗? 这么想着,她还是狠下心,对李君策道:“好,你既然不死心,母后也无话可说,就让人去把宗室耆老们都请到凤栖宫来,让他们来评理。” “请老亲王妃们来就是了,何必请老王爷们?”李君策皱眉。 皇后哼道:“你是怕老王爷们说话难听,伤了你的薛大人吧!” 李君策不语。 皇后坐下,说:“你的薛大人可不是一般女子,她是女官,是朝廷命官,老亲王妃们都是后院女流,如何能明白她的雄才大略?将老王爷们一道来,好好瞧瞧你的薛大人,若是他们说,你的薛大人真是宝贝,那我和你淑母妃也是无话可说,由着你去!” “好!母后既然如此说,儿臣也无话可说!” 皇后咬牙。 她看了眼淑妃,淑妃叹气,略微点了下头。 陈嬷嬷见状,自请亲自去请王妃们。 “你去吧。”皇后道。 “是。” 殿内静下来,皇后不愿意看见相宜,片刻的功夫,都要让崔莹扶着她去偏殿休息。 直到,外头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第520章 臣有何处做不得太子妃 按理说,皇帝上朝就算再敷衍,也不该这么早下朝。 显然,专门奔着李君策和相宜的事来的。 明黄龙袍出现在殿门口,众人纷纷起身,按制行礼。 皇帝冷脸,经过相宜和李君策身边,明显重重地哼了一声。 相宜低着头,不动声色扯动唇角。 皇帝没叫她和李君策平身,只是免了皇后和淑妃的礼。 相宜跪拜,行朝臣的礼。 李君策躬身,行儿臣的礼。 俩人皆是纹丝不动,挑不出一点错来。 皇帝深呼吸,强忍对相宜的厌恶,看在李君策的面子上,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平身。 相宜面不改色,从容起身。 李君策弯腰,又扶了她一把。 她略微抬眸,朝他浅浅一笑。 “放肆!”皇后忍无可忍,“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尚且无名无份,敢跟太子拉拉扯扯!” 众人顿住。 皇帝皱眉,不悦地看了眼身边的女人。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把年纪了,更是毫无定力,别说不如淑妃,便是年纪轻的贵妃也比不上。 如此蠢妇,竟为皇后! 他叹了口气,同时冷眼看向对面的李君策。 “昨天在朝堂上,朕对你的斥责,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闻言,旁人没有任何反应,皇后先吓了一跳。 无他,在她印象里,私下时,皇帝对李君策从来都是自称“为父”,从没自称过朕,更没有用过这么严厉的语气。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 她内心慌乱,赶紧给李君策使眼色。 李君策仿佛看不见,从容躬身行礼,淡淡道:“父皇,儿臣自觉这些年有些功劳,那些功劳加在一起,难道还不够换一个太子妃吗?” 皇帝哑口。 李君策所说,他无言以对。 不说别的,当年在战场上,这个儿子不知救过他多少次。 若论功劳,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无一人可以跟他媲美。 可…… 太子妃何等重要! 薛相宜是有些小聪明,可终究是个无依无靠的商户女啊。 皇帝冷脸不语,忽然看向相宜。 “太子执意要立你做太子妃,你有何话说?” 相宜垂眸,说:“自打臣进东宫,便已决定全心全意辅佐殿下,自然是殿下要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 皇后翻了个白眼,轻声道:“巧言令色!” 皇帝也这么想,不过他不会说出来。 “太子妃遴选的规矩,是宫中祖制,你知道吧?”他问相宜。 相宜顿了下,旋即点头。 “既如此,你哪来的胆子,要太子为你违反祖制?” “父皇。” “朕在问薛氏,并非问你!” 李君策皱眉。 相宜怕他多言,到时真惹恼皇帝。 她重新跪下,问皇帝:“敢问陛下,臣,薛铮,有何处做不得太子妃?” 皇后瞪眼,不敢置信道:“你还有脸问?” “臣的的确确是未婚的良家子,应当有资格参与太子妃的遴选。” 她是女子,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说。 淑妃收到皇帝眼神,她顿了顿,对相宜道:“有些话,本宫和皇后娘娘已经说过多次,薛大人,你又何必装傻呢?” 第521章 雁亲王夫妇到 相宜沉默片刻。 “娘娘,微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装傻!”皇后抢过话,“本宫问你,你敢说,你现在还是完璧之身吗?” 相宜顿住。 李君策面色沉下去。 皇帝直起了身。 对于皇后背后做的小动作,他虽然不赞同,但看现在这情形,倒也算是明智之举,至少,薛氏无从抵赖。 皇后更加得意,冷笑道:“不知羞耻,已非完璧,却还妄图太子妃之位。” “母后!”李君策厉声打断。 皇后一惊。 对上李君策冰冷的眼神,她心头更是一沉。 李君策没有看她,而是将相宜拉了起来。 皇帝皱眉。 淑妃想说两句,外头太监近来通报:“启禀皇上,几位老王爷并老王妃都到了。”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皇家也一样。 对于此事,皇帝并不想惊动宗室。 然而到了这地步,也由不得他了。 “哪几位王爷到了?” “赵亲王,荣亲王,还有雁亲王。” “雁亲王?”皇帝一愣,“雁老亲王?” “是。” 殿内静了一下。 皇帝脸色难看。 这位雁亲王乃是太祖皇帝的叔叔,算起来,乃是他的爷爷辈,更是李君策的太爷爷辈。 便是他为天子,在这种老祖宗面前,也得给三分薄面。 偏偏,这位老亲王极为疼爱李君策。 他一眼看穿李君策的计谋,不由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君策。 皇后和淑妃也知晓,对视一眼,心下担心。 但不管怎样,人已经到了,得先请进来才行。 皇帝亲自下座,迎接雁亲王老两口。 相宜是知道雁亲王的,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悄悄看了眼李君策,李君策朝她挑了下眉,她嘴角略扬,低下头去。 不多时,几位亲王进殿,雁亲王夫妇走在最前面。 皇帝和皇后本想亲自去搀扶,李君策先一步上前,扶住了老亲王,又对相宜道:“搀着点老王妃。” 相宜点头。 只见那老王妃虽满头雪白,却目光矍铄,且面容骨相犹在,一看便知年轻时是大美人。 相宜恭敬地伸出了手,轻声道:“王妃,您慢些。” 老王妃看了看她,目光慈祥。 “这便是传说中的女神医吧?” 相宜态度谦和,微笑道:“您谬赞了,我不过是略通岐黄之术,算不得神医。” “这孩子,倒是谦逊有礼。” 几位亲王纷纷给皇帝行礼,皇帝赶忙免礼,率先扶起雁亲王。 “老王爷,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雁亲王笑笑,说:“听闻君策要立太子妃,老头子我来凑凑热闹,看看这未来太子妃是何等人物。” 皇帝嘴角略压,勉强笑道:“尚不曾到立太子妃的地步,不过是朕与皇后商量着,给君策选妃。” “选妃?” 老王妃差异,看了一眼李君策,“太子派人来,说是有了心上人了,门第人物都配得上,叫我们来掌掌眼呢。” 皇帝一时哑口。 皇后却忍不住了,皱眉道:“配得上?老王妃自己瞧瞧,这位薛大人,哪里跟我们太子配得上?” 第522章 她担得起 “皇后!”皇帝轻斥。 皇后面有不甘,但也只能向老王妃行礼,恭敬道:“老王妃别觉得本宫说话直,实在是如今有些人仗着皇恩,便肆无忌惮,不知好歹。” 老王妃笑而不语,不动声色看了眼相宜。 相宜面不改色,扶着老人家坐下。 赵亲王和荣亲王只是皇帝的堂兄弟,但年长许多,平时也极受皇室子弟敬重。 见皇后如此行径,他们反应都不大。对于皇后的脾气和性情,他们早已习惯。 倒是淑妃下座行礼,几位老王妃纷纷开口,询问她小皇子的近况。 “托几位王妃的福,一切都好。” “那便好,皇子们好,江山才能代代有人,这是大宣之福啊。” “是啊,我瞧着,皇上气色最近也好了些。” “听说贵妃有孕了,皇上好福气啊,又要添小皇子了。” 说到贵妃有孕,皇帝心情转晴,忍不住跟着多说两句。 眼见话题偏离,崔贵妃那贱人的风评竟然也在变好,皇后坐不住了,重重咳嗽了一声。 皇帝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皇后皱眉。 想到正事,皇帝也不愿跟她计较,只好重新落坐,对几位老王爷说太子妃的事。 雁亲王说:“说到底,这是皇上的家事,也是太子的终身大事,只要姑娘家世清白,性情温良,旁的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李君策起身,对雁亲王行了一礼。 “多谢老王爷。” “太子这是何故?本王不过是说了实在话,想来,皇上跟皇后也是这么想的。” 皇后立即要开口。 淑妃轻咳一声,拦住了她的话音。 皇帝瞥了她一眼,顺势抢了话。 “老王爷说的不错,太子妃乃是未来国母,家世和人品都得经得起考验才是。” 他顿了下,视线落在相宜身上。 “太子妃要辅佐太子,日后更要辅佐新君,须得为人谨慎,无可挑剔,否则落在百姓眼里,叫百姓笑话不说,更是丢了皇家颜面,损了天子威严。” 殿内寂静。 几位老王爷喝着茶,没顺着皇帝说,也没帮着李君策说话。 皇帝说完,直接问李君策:“太子,如今几位老王爷和老王妃都在,你自己说说,你的薛大人,是否担得起人品、家世、名声俱佳这一称赞?” 李君策不慌不忙,跪了下来。 “儿臣以为,她担得起。” 相宜心中感动。 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也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她知道,在李君策心里,她的确是这样好的。 在她心里,他也是世上最好的。 情深如此,两心相悦,是否做夫妻,已经不重要了。 便是不做太子妃,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陪他共历接下来的风雨。 皇后却是气极。 “人品,家世,名声!你倒是一条条说来,叫老王爷和老王妃们听听!” 李君策抬眸,不卑不亢。 “人品这一点,旁人问得,母后,你何以问得?” 皇后愣住,“什么?” “母后病危,宫中人人退避,唯有我的薛大人,不顾性命,也要救您的性命。母后,难道您这么快就忘了?” 第523章 薛家的钱都是民脂民膏 皇后哑口,旋即被气得脸色发红。 她试图打断李君策,提一提相宜的身份,作为臣子,为皇后赴汤蹈火本就是应当的。 但李君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便道:“至于家世,薛铮虽不是世家贵女,却出自江南薛家。” 皇后:“商贾而已。” “商贾而已,却为国献出了全部家产。” “那是民脂民膏,他本该献出来!” 相宜心头冷下去。 民脂民膏。 当初孔临安为了贬低她的付出,也曾用过这样的词来形容她薛家的钱。 她攥紧了手,抬眸看向皇后。 正要开口,李君策直言问皇后;“薛家的钱是民脂民膏,那儿臣敢问母后,母后为国母,这些年为百姓做过什么?” “放肆!”皇帝斥责。 李君策坦然跪着,面无惧色。 皇后被气得浑身发抖,淑妃上前劝慰,却被一把推开。 一旁,几位老王爷和老王妃纷纷沉默,并不急着开口。 皇帝面色冷下来,训斥李君策:“身为人子,你怎可如此对你母后说话?” “儿臣虽为人子,也是储君。母后为皇后,却不明是非黑白,儿臣自然要同母后辩一辩。” “你!” 皇后猛地起身,潸然泪下,指着他道:“我养了你这么些年,如今你为了这么一个狐媚女子,连母子情分都不顾了。” “母后,慎言!”李君策提醒她。 皇后受不了了,两眼一翻,便要晕过去。 正巧,外头传来通报声。 “贵妃娘娘到——!” 好比吃了一粒仙丹,皇后听到声音,竟强撑着一口气,坚持了下来。 陈嬷嬷见状,赶紧端来茶水。 皇后缓和过来,便见贵妃面色红润,由一群宫人簇拥着进了正殿,分明还没有显怀,她却要做出十分辛苦的模样,撑着后腰,挺着肚子走动。 偏偏皇帝不觉她矫揉造作,竟亲自下座去接。 “你有着身孕不方便,怎么还过来了?” “臣妾听说几位老王妃来了,特地来行礼。”贵妃柔声道。 皇帝欣慰不已。 对比之下,贵妃实在是懂事。 雁亲王等人纷纷起身。 其中,赵亲王妃也是崔氏女,对贵妃尤为亲近,当着皇后的面,便开始嘘寒问暖。 贵妃扶着脸蛋,叹着气说:“近日什么都吃不下,睡也睡不好,脸色实在难看,在几位老王妃面前失礼了。” “贵妃娘娘过于自谦了,娘娘美貌,有谁堪比呢?” 贵妃娇羞地垂眸。 宫人搬了椅子来,皇帝却坚持要贵妃坐在他身边。 皇后看那椅子,比她的位置还要靠近,一时间,又差点晕过去。 贵妃终于落坐,她的视线放到李君策和相宜身上,今日这场鸿门宴的重心,才重新回到正主身上。 “这太子怎么跪着呢?” 殿内寂静。 皇帝试图给李君策留点颜面,略一抬手,说:“先起身,这件事容后再议。” 李君策的确起了身,却没松口,反倒是问皇后:“母后,儿臣已说过家世,你是否还要儿臣说一说薛铮的名声?” 第524章 此消彼长 贵妃露出诧异神色,问皇帝:“太子这是何意?” 皇帝脸色尴尬。 皇后直接不善道:“太子是何意,与你何干?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贵妃愕然。 皇帝大怒,“皇后!” 皇后被皇帝吼得惊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反应过来,她唇瓣哆嗦,试图开口。 陈嬷嬷怕她说错话,赶紧上前阻拦,淑妃也适时开口。 几位老亲王轻咳着回避,只是低头喝茶。 雁亲王妃最年长,又是妇人,不得不出言调节。 贵妃靠在皇帝身边,泫然欲泣。 殿内一时间混乱无比,丝毫不像是皇后的正殿,倒像是寻常人家妻妾争执,眼瞧着便要动手了。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站着的李君策和相宜仿佛局外人。 李君策对皇后失望至极,更不愿掺和贵妃那点低劣的小把戏。 相宜则是……在闻味道。 方才刹那,贵妃经过她身边,她清晰地闻到贵妃身上的香气,很不寻常。 之前听皇后说贵妃身上的香,她便已经开始怀疑,此刻凑近闻到,她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而且,贵妃嘴上说着脸色不好,细看之下,却颇有精神。相反的,皇帝看着气色转好,行走之间,却有虚浮之像。 再看贵妃身边的宫女…… 相宜垂眸沉思,这宫女她不曾见过,应当不是大宫女,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精神头十分足,可脚下步伐却比皇帝还虚浮。 这倒是奇了,贵妃一人容光焕发,身边人却纷纷凋零。 相宜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毒,能有如此奇效,难道话本子里说的蛊虫真有其事?还是真有人可以吸食旁人的真气,供养自己? “够了!”皇帝怒斥一声。 相宜猛地回神。 只见,皇后被气得脸色发白,重重向后仰倒。 皇帝说:“你如此不能容人,如何能为国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雁亲王头一个开口,劝道:“皇上,不可轻言啊,皇后娘娘再有错,也是太子生母,这些年就算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 闻言,皇后终于支撑不住,靠在陈嬷嬷身上,委屈地落下眼泪。 皇帝也是气急了。 皇后此前是因为中毒了,才会不容人,他已经理解了,并不曾与她计较。 可现如今,她明明没病,瞧见贵妃却跟瞧见仇人似的,恨不能将贵妃生吞活剥了。 如今他还在,若是日后太子登基,这毒妇做了太后,贵妃母子,还能有活路吗? 想到这儿,他心头发沉,不由得冷静下来。 忽的,他抬眸看向阶下的相宜。 “贵妃受了惊吓,你上来,给贵妃把把脉。” 相宜心头一转,便已经有了猜想。 果然,皇后朝她看来,眼神越发厌恶。 李君策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上前。 她点了下头,走上前去。 皇后傻眼,没想到李君策当着众人的面与她对着干。 相宜走到贵妃面前,恭敬跪下,说:“娘娘,请您玉手。” 贵妃无力地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第525章 以死相逼 相宜按上贵妃的脉,果然发现,贵妃脉搏跳动有力,母子都十分健康。 贵妃虚弱道:“孩子如何?” 相宜实话实说:“龙胎一切平稳,娘娘放心。” “既然一切平稳,怎的贵妃还如此不适?”皇帝不悦道。 自然是装的。 相宜不能明说,淡淡道:“娘娘受了惊吓,心慌意乱,有些不适也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皇后脸色更差。 她不过是随便说了两句,怎的就能吓得贵妃不适了? 她怒不可遏,觉得相宜是见风使舵,有意巴结贵妃。 当然,和皇后同样想法的,还有旁人。 贵妃便是如此。 她本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皇后如此愚蠢,丑态百出。 骤然看见相宜,她忽然放下先前恩怨,想到若是皇后摊上这么一个儿媳妇,只怕更要发疯。 这薛相宜一看就是不好拿捏的,自然不会对皇后百依百顺,婆媳关系能好到哪去?再者,与其让太子娶一个高门贵女,不如选一个商户女,这样对她和她的孩子才有利。 想到这儿,她对相宜温和道:“有劳薛大人了,还要烦你开两贴药。” “宫中女医众多,皆是擅长妇婴之科的,比微臣医术更佳,娘娘还是由原来的女医和太医诊治为妙。”相宜说。 “虽如此说,本宫总记着你为了救皇后,不顾性命,如你这般忠孝两全的女医,宫里绝找不出第二个,将本宫生产之事交给你,本宫放心。” 说着,崔贵妃转向皇帝。 “皇上,您说呢?” 皇帝对崔贵妃如今是百依百顺,更何况,相宜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好。 “也好,既然贵妃信任你,你便统管贵妃怀孕生产之事吧。” “是。” 相宜从容应了。 她知道,贵妃未必安了好心。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实在好奇,贵妃到底对皇帝、对自己和身边人做了什么手脚,以至于能偷天换日,采人补己。 皇后已近崩溃,见相宜跟贵妃穿一条裤子,干脆道:“堂堂太子妃,怎能伺候妇人生产之事?” 她怒而起身,对李君策道:“母后今日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薛氏绝不可能做太子妃!” “皇后!”皇帝轻斥。 “陛下不必多说,若是要废了臣妾,下旨便是。只要臣妾一日是皇后,太子娶太子妃的事,臣妾便说了算!” 皇帝气结。 他方才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是对相宜印象好了点,但也没想立相宜做太子妃。 可如今看皇后这样,他心思是彻底活络了。 不为别的,皇后如此跋扈,若是寻常世家女子,如何能拿捏这样的婆婆,非得是薛相宜这般胆大包天又受太子宠爱的。 殿内气氛焦灼。 皇后以死相逼,李君策却丝毫没有退让的迹象。 眼看皇后面露哀戚,似有要走上绝路的狠绝。 雁亲王忽然开口:“皇上,娘娘,既然叫了老臣等人过来,不如也听老臣说两句?” 皇后无力跌坐在凤座上,根本没听到雁亲王说什么。 皇帝先说:“老王爷,您请讲。” 第526章 即刻同意封她做太子妃 “恕老臣直言。”雁亲王转向皇后,“娘娘执意不准薛氏封太子妃,是否也该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只凭您的心情喜好来,岂非委屈了太子?” 老王妃也说:“据老身看,殿下与薛大人倒是两情相悦,说起来,殿下已过弱冠之年,如今好容易找到相知相许的人,也实在是令人动容。娘娘唯有殿下一个儿子,何不允了他的请求,也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是啊。” “娘娘何不退一步?” “这薛大人妙手仁心,又是女官,想来日后也能好好地襄助殿下。” 几位老王爷你一句我一句,快将皇后的嘴给堵严实了。 皇后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内心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这几个老东西也怀有异心,所以才不在乎太子妃的出身贵贱。 她转脸一看,却见贵妃依偎在皇帝肩头,似乎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明明隔得远,什么都听不清,但她就是觉得贵妃在撺掇皇帝。 一时间,她气血上涌,猛地起身,对雁亲王道:“太子妃必得是完璧之身,这是陈皇后定下的规矩!如今薛氏早非完璧,如何能做太子妃?” 殿内寂静。 雁亲王等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外男,皇后所言已经算是宫闱秘闻,实在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讲的话,偏偏皇后失了理智,什么体面都不顾了。 雁亲王等人纷纷沉默。 皇帝脸色难看,差点起身,将耳光甩到皇后脸上。 蠢货! 贵妃抱着他的手臂,面色恳求地摇头,他才勉强忍住,一时间,又更加心疼贵妃,厌恶皇后。 再看下面站着的李君策,更是觉得李君策不懂事,跟他那愚蠢的母后一起,将皇室的颜面都丢尽了! 相宜还站在贵妃身边。 私事被当中戳破,她似乎羞愧难当,只能完全低下头去。 李君策则是盯着皇后和淑妃,眼里尽是沉怒之色,只是在努力压制而已。 皇后见状,深呼吸道:“看在几位老王爷和老王妃的面子上,本宫再让一步。” “薛氏,可封太子侧妃!” “不可。”李君策沉沉两字,看了眼上方的相宜,“我早已说过,只要薛铮做太子妃。” “你要你的薛大人做太子妃,就该早早告诫她,应当守身如玉,一个女儿家,要懂得避嫌!而不是如今梳着未出阁女儿的发髻,却早已是妇人身子!” “皇后!”皇帝呵斥。 皇后恍若未闻,对李君策道:“当着老亲王妃的面,你自己说,你的这位薛大人到底够不够格做太子妃?” “她自然够。” 皇后气笑了,“那好,你自己说,她不是完璧了,我有没有冤枉了她?” 李君策哑口。 皇后冷笑,咄咄逼人:“若要做太子妃,就得是完璧!如今宫中流言纷纷,今日老王爷们都在,你既一口咬定她配,那好,我即刻叫人来给她验身!” “她若是完璧,我无话可说,即刻向你父皇跪下请旨,封她做太子妃!” 第527章 必须先验身 殿内死寂。 相宜第一个有所反应,她缓缓跪下,颤声道:“娘娘,臣福薄,高攀不上太子殿下。” “铮儿!” “殿下,不要再说了。”相宜垂眸,“娘娘说的有道理。” 李君策面色铁青。 皇后看相宜跪地,虽然觉得畅快,但想起方才自己说了那么多,李君策一句都没放在心上,因为相宜一句话,便当真住了口,她心口便火烧火燎的。 狐媚子! 跟崔氏一样的狐媚子! 她眯了眯眼,冷笑道:“如今倒知道配不上太子了?方才太子为你说了那么多,你怎的不站出来说话?眼睁睁看着太子为你顶撞生母,你倒好,高高挂起,一言不发。如今本宫说要为你验身,你倒脑子清醒了。” 皇后坐了下来,自以为占了上风。 “本宫方才也是糊涂了,现在想想,太子所言也算有道理,老王爷说的更是有道理,你和太子两情相悦,若是拆散你们,岂非是本宫的过错?想来,外头流言做不得真,薛大人人品贵重,自然是洁身自好的。” “陈嬷嬷!”皇后忽然叫人。 众人皆好奇,不知她要做什么。 淑妃和李君策却已经猜到,同时开口。 “娘娘!” “母后!” 皇后充耳不闻,对陈嬷嬷道:“去,找两个老嬷嬷来,当着几位老王妃的面儿,咱们把事情弄清楚。” “娘娘……” “还不快去!” 陈嬷嬷没法子,只能照办。 贵妃依靠在皇帝身边,试探着开口:“皇后娘娘这是……要给薛大人验身?” 皇后压根儿不理会她。 她叹了口气,瞥了眼面色苍白的相宜,对皇帝撒娇道:“薛大人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随便验人家的身子?消息传出去,便是薛大人是清白的,也会为人诟病。” 皇帝正踌躇,他如今是既想李君策找个高门贵女,方才不失皇室体统,可为了贵妃和幼子,他又觉得立薛相宜这样的做太子妃,也算不错。 闻言,他拍了拍贵妃的背,哄道:“好了,朕知道你心善,但皇后所言也有道理。更何况……” 皇帝顿了下,对李君策和相宜道:“不论验身结果如何,朕都依照皇后方才所请,封薛氏为太子侧妃,如此,外头自然不会有议论了。” “父皇!”李君策还试图开口。 皇帝打断他:“你是太子,如此在儿女情长上费心思,已经是有损储君颜面,如今你母后一再让步,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李君策闭了闭眼,仿佛无计可施。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皇后,犹如困兽挣扎。 “母后,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薛铮尚为完璧,您就得亲自请旨封她为太子妃!” 皇后自认为,早已看过他二人圆房的落红,自然是信心满满。 “自然!” “好。”李君策咬牙,重新看向皇帝,“父皇也觉得母后说的不错?” 皇帝早听皇后和淑妃讲过来龙去脉,自然毫不怀疑。 “若薛氏为完璧,朕今日便为你们赐婚!” 第528章 母子当真反目 陈嬷嬷很快将两个专为女子验身的嬷嬷找来,皇后毫不犹豫,说:“将薛氏带下去,验身!” “是!” 两个嬷嬷立刻上来,准备拿住相宜。 相宜面色苍白,仿佛不堪受辱,下意识后退。 李君策试图上前。 皇帝冷脸叫住他,“太子,不要太放肆了!” “父皇,就算是按照太子妃遴选的规矩来,也该是先考验人品学问,最后才是身体是否完整。” 皇后说:“你的薛大人人品学问俱佳,方才我同你父皇,已经听你说过一遍了,如今只是验身,便能封她做太子妃了,这可是为了你好。” “皇儿,怎的你倒又不情愿了?” 李君策脸色难看。 “动手!”皇后催促。 两个嬷嬷立刻靠近相宜。 相宜准备挣扎,却又不敢太胡来,只能看向李君策,目光求救。 皇后神色轻蔑,想她也不过如此,哪里有陈皇后的勇气和胆识,不过是依靠男人的货色,之前说什么豁出性命救她,只怕也是凑巧罢了。 众目睽睽,相宜被拖拽下去。 经过李君策身旁,李君策原本想拉住她,却被雁亲王叫住。 “太子,不可莽撞,事已至此,该实事求是才对。” 李君策的手停在半空。 眼见相宜消失在殿内,他身形僵凝,半晌无话。 皇后见状,更觉气愤,十分后悔刚才给了相宜脸面,竟然答应让她做侧妃。 一介商户女,根本不配。 想到此处,她对皇帝道:“便是封侧妃,也得经过层层遴选,方才臣妾失言了,若那薛氏并非完璧,那也算不得什么人品贵重的女子,便叫她先做个美人吧,日后懂得宫中规矩了,或是怀上皇嗣,再一点点晋封就是了。” 皇帝皱眉。 李君策脸色铁青,“母后!” 皇后确定相宜不是完璧,到了此刻,也不顾什么母子情分了,她相信血浓于水,便是狐媚子再厉害,用不了多久,李君策还是会想起她这个亲娘的好。 于是,她冷脸道:“母后是为你好,这样一个不守规矩的女子,若是做了侧妃,岂不是要掌管东宫?便是太子妃与她一日进门,只怕也得受她辖制,如此一来,东宫哪还有安宁日子?” 李君策还没开口,贵妃已经开口:“依臣妾看,娘娘是多虑了,那薛大人其实也算守规矩的人,住在长禧殿那么多日子,都没出半点差错,此番骤然出错,也并非她的本意。娘娘已得了这么个好儿媳,何不高抬贵手,让她跟太子称心如意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后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色变。 贵妃仿佛被吓了一跳,怯懦地靠到皇帝身边。 “臣妾不曾说什么啊。” “你分明是……” “够了!” 李君策忽然发怒。 皇后怔住。 只见站着的人沉沉抬眸,冷声道:“贵妃所言,难道有错?若非母后您一番好意,薛铮尚在东宫好好住着,哪来今日的风言风语?” “她不仅是姑娘家,更是女官,母后所为,乃是毁人前程、断人生路之举!” 第529章 薛大人冰清玉洁 前殿传来茶杯碎裂声,陈嬷嬷便知不好,但她也不敢立刻离去,只能催促给相宜验身的嬷嬷动作快一点。 “如何?” 验身嬷嬷走了出来。 相宜整理好衣服,紧随其后。 陈嬷嬷瞪了她一眼,旋即看向验身嬷嬷。 验身嬷嬷笑了笑,说:“这都是一早就知晓的事,陈嬷嬷还用得着问吗?” 一早就知晓? 那就是薛氏果然并非完璧啊。 陈嬷嬷松了口气,又不由得好笑,那张染了落红的白帕子她是亲眼见过的,又怎么会有错呢。 “好,好!你跟我来,向皇上和娘娘回话。” “是。” 陈嬷嬷说着,又冷冷看了眼相宜。 “薛大人,你也一同走吧。” 相宜整理好衣服,淡淡点头,“好。” 在陈嬷嬷看来,她这幅表情就是已经认命了。 哼。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本来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皇后娘娘对她和对崔良娣不会有区别,这下好了,便是她进了东宫,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人心不足,便该如此! 相宜走在最后,想到今日这一出,不由得暗自叹息。 事已至此,她根本不担心自己和李君策的事,不出意外,他们会水到渠成。 她现在满心好奇的,都是贵妃身上香气的事。 走着神,人已经到了前殿。 “没事吧?”耳边传来男人温柔询问声。 相宜骤然回神,便见李君策不顾众人在场,主动走向她,护着她说话。 她顿了顿,作出无奈惭愧的模样,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李君策轻声道:“无妨,不管如何,孤绝不委屈你。” 相宜想笑。 她很想问问他,到底背地里看了多少孔雀东南飞的苦难话本子。 一转脸,见皇后倒在凤座上,倒像是比她离开时还生气,她不由得多看李君策两眼。 李君策毫不在意,护着她上前,仿佛生怕她受一丝一毫委屈。 皇后见状,忍住怒意,强撑着身体,问验身嬷嬷。 “结果如何?” 验身嬷嬷赶紧跪了下来。 “回禀皇后娘娘,薛大人冰清玉洁,尚是完璧。” 皇后松了口气。 殿内众人纷纷叹气。 相宜已非完璧,都在他们意料之中。 等等! 皇后猛地站起身。 众人回神,纷纷看向验身嬷嬷。 陈嬷嬷头一个转身,质问验身嬷嬷:“你胡说什么?方才在后殿,你分明说薛氏已非完璧!” 众人愕然。 皇后被淑妃扶着,差点亲自走下台阶。 验身嬷嬷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摇头,“陈嬷嬷,您可不敢听错了啊,老,老奴怎敢污蔑薛大人!” 陈嬷嬷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她身后,皇后脑中更是轰隆一声,僵在原地半晌都不得动弹。 不可能!这不可能! 难道…… 她眸色凌厉地看向验身嬷嬷,说:“皇上在此,你们若是敢信口雌黄,日后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有数!” “皇上明鉴,皇后娘娘明鉴!”验身嬷嬷连连磕头,“老奴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欺君啊!” 第530章 宁可不做太子 傻子都知道,验身嬷嬷就算是疯了,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撒谎。 更何况,她们也没理由撒谎。 为了钱?就算相宜给再多钱,那她们也得有命花才是。 可…… 陈嬷嬷不死心,问验身嬷嬷:“你方才说,这是一早就知晓的事儿,是什么意思?” 验身嬷嬷哆嗦着道:“薛大人虽说嫁过人,但当初咱们受皇后之命,去孔府给薛大人验过身的,她当时就是完璧,如今自然跟未出阁的姑娘一般,又怎会不是完璧呢?” “你!”陈嬷嬷瞪眼,“你难道不曾听到外头所传……” “流言蜚语,岂可当真?”验身嬷嬷不解,“薛大人不仅是女官,更是女神医,在临州救了那么多人,前不久又救了皇后娘娘,自然是人品贵重,冰清玉洁啊。老奴怎敢听信流言,妄言薛大人的清白?” 陈嬷嬷傻了。 上首,皇后更是哑口。 皇帝略一思索,便立刻看向了李君策和相宜。 “策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君策扶着相宜在一旁坐下。 相宜觉得这样于理不合,准备起身。 李君策却按着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安坐便可。 她略一咬牙,垂眸坐了。 李君策走到殿中央,朝着帝后跪了下去。 “如父皇所见,验身嬷嬷所言不虚。” 皇帝皱眉,“朕是问你,为何会如此?” 李君策抬眸,“儿臣不明,父皇是从何觉得,薛铮已非完璧。” 皇后急道:“你们那夜不是……” “母后。”李君策打断皇后,口吻从容,“薛铮已经告诉过您,我们只是聊了一夜诗词时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后脸色一白,跌坐下去。 “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好事。”雁亲王妃头一个开口,笑道:“放眼大宣,能上朝堂,又能去灾区救死扶伤的,又能有几人?何况薛大人是女子,那就更难得了。有这样的太子妃,是社稷黎民之福。” 皇后一口气提不上来,说话已经很艰难。 她唇瓣颤抖,挤出声音:“纵使薛氏是完璧,也绝非太子妃人选,本宫不……” “母后要违诺?”李君策平静地问。 皇后身子已经完全僵住,盯着他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淑妃离得近,最是清楚皇后的情况,只怕再听两句刺激话,便要晕死过去了。 她想阻拦,但也是无济于事。 李君策要娶相宜,谁也不可阻拦。 他公然对皇帝道:“儿臣已经一退再退,不可再退,否则储君之颜面何在?” “若是母后要违诺,父皇也纵着母后,那便请父皇先下旨,废了儿子的太子之位。” 说完,俯首磕头。 满殿皆惊。 宫女太监回过神,跟着跪了一地。 相宜眸色一动,跟着起了身。 几位老亲王也站了起来,劝道:“太子,不可轻言啊。” 贵妃叹气,“可怜见的,娘娘何苦呢,竟逼得殿下如此。” 皇帝盯着李君策,也被气得站起了身。 “堂堂储君,你怎可为儿女私情,轻言废立?” “儿臣心意已决。” 第531章 一意孤行 “若无薛铮,纵有万里江山,儿臣亦不在意。” 李君策不知轻重的一句话,吓得皇后结结实实地晕了过去。 殿内,瞬间乱了。 皇帝眼看皇后被抬下去,顾不上贵妃在身侧,也是气得手指发抖。 他指着李君策半天,见李君策毫无悔意,实在忍不住,拿起手边茶盏便朝李君策砸了过去。 “殿下!” “皇上!” 众人纷纷开口。 唯有相宜,毫不犹豫,挥袖去挡那茶盏。 夸嚓! 茶盏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相宜长袖沾湿,沾染茶叶。 众人愕然。 皇帝也瞪大了眼。 普天之下,竟有人敢挡他丢出去的茶盏。 “薛大人,你放肆了!”淑妃提醒。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快速跪了下去。 “臣罪该万死!” 皇帝冷哼。 “你是罪该万死!累得太子为你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朕就是此刻将你拉出去砍了,也是名正言顺!” 相宜俯首磕头。 李君策见状,对皇帝道:“父皇,薛铮御前失仪,确有其罪,但请父皇明鉴,当赏则赏,当罚则罚。” “她御前失仪,只有罚的,何来的赏?” 李君策挺直背脊,字字清晰:“请父皇兑现诺言,赐薛铮为大宣太子正妃!” 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贵妃试图开口,见皇帝起身走下台阶,只能暂时住口。 几位老亲王纷纷开口。 “皇上,事已至此,不如成全太子为好?” “天子一言九鼎,皇上既对太子有诺言在先,自当兑现。” “太子居储君之位多年,一直是有功无过,与皇上更是父子情深,皇上何必赏了太子这个恩典,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皇帝沉默不言,直到走到李君策面前,才勉强停住步伐。 李君策面不改色。 皇帝居高临下,“策儿,你当真一意孤行?” “儿臣求父皇成全。” 皇帝无奈,用力闭了闭眼睛。 “罢了!” 他挥袖转身,对李君策道:“你们先退下吧,朕跟几位老王爷说说话。” “父皇。” “到底该如何,朕会给你交代,先退下!”皇帝加重了语气。 李君策沉默片刻,终究没继续逼着皇帝。 他弯腰,唤了相宜一身:“来,起来。” 皇帝转脸瞥了他一眼,皱着眉叹了口气。 相宜从方才的变故中回神,见皇帝没有发怒,隐隐松了口气。 女医署和太医院都来了人,为皇后诊治。 她这个女神医却不能进去,只能跟着李君策暂时离开。 出了凤栖宫,辇驾已经准备好。 相宜想着还是低调些好,便想让李君策独自上坐,她走着回去。 谁料,李君策拉住她,在她耳边道:“莫要委屈自己了,便是再低调,旁人也知道你我有一腿了。” 相宜咬牙。 见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她快速瞪他一眼,轻声道:“不要胡言,叫旁人听见,成何体统。” 李君策笑。 相宜诧异,扯着他袖子道:“你还笑得出来?皇后被气晕了,她可是你母后?” 李君策早习惯了,他拉着她上辇驾。 “我送你回东宫,再回来看母后。” 第532章 提前摆摆太子妃的威风 相宜回东宫时,云鹤和云霜都在,早等在长禧殿门口翘首以盼。 “姑娘!” 闻声,相宜提着裙子进殿内,顺便提点她们。 “此处是东宫,不可大声喧哗。” 云霜赶紧缩了缩鼻子。 云鹤却不怕,赶忙请着相宜入内,满眼兴奋地问相宜:“姑娘,如何?” “什么如何?” “你和太子的事啊。”云鹤急得不行,“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相宜是既饿又渴,接过云霜递来的茶牛饮一番,忍不住敲了下云鹤的脑袋。 “你啊,包打听的本事是强,你家姑娘我是不是渴,是不是饿,你是一点都不关心。” 云鹤回过神,干笑了两声。 相宜也琢磨过来,她们二人虽然着急,却似乎是期待居多,而非紧张担心。 她眼神一转,说:“凤栖宫内又有什么流言出来?” 这回不等云鹤说,云霜插嘴道:“听说验身嬷嬷给你验身,你尚是冰清玉洁的完璧之身!” 相宜诧异。 那两个验身嬷嬷竟如此大胆,出了凤栖宫便随便说? 转念一想,她们自然不敢,除非是不要脑袋了。 那是谁? 李君策? 他在里头拉着她演戏,又是装气愤,又是装无计可施的,还有功夫安排这一出? 想到此处,她脑海里闪过李君策演得十分逼真的神色,不由得笑出了声。 云鹤和云霜面面相觑。 “姑娘?” 相宜回神,轻咳了一声。 “好了,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要将这些事挂在嘴边。”她一本正经道。 云鹤撇嘴。 云霜乖巧点头。 相宜累了一天,如今只想歇息。 将两个丫头打发了,她拖着疲惫身躯,躺回了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动静,她迷糊着睁开眼,便听到梅香小心翼翼的声音。 “薛大人歇下了,殿下要用膳吗?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传两道点心即可。” 又是点心,他也不怕甜倒了牙。 相宜撑起身,隔着纱帐说:“梅香,传膳,不准上点心。” 外头静了片刻,隐约传来男人轻笑,随后梅香便怯怯地应了声。 “是。” 相宜听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 李君策坐到她床边,掀开了纱帐一角。 他隔着缝隙,挑眉道:“还没做上太子妃呢,就这么大官威?连道点心都不准人吃了?” 相宜勾唇。 她歪在枕头上,说:“有人打了包票,说无论如何都得要我做太子妃的,我为人心思单纯,自然是信了的。既然早晚要做,我提前耍耍威风又如何?” 李君策闻之高兴。 他坐进了纱帐里。 相宜往后退了退,故意避让他。 他却早有预料,一个转身,躺在了她枕过的枕头上。 四目相对,她微嗔他一眼,他笑得眉眼舒展,很自然地将手臂放在了枕头上。 “铮儿,来。” 相宜抿唇,略作思索,便由着自己了,缓缓躺下,枕在了他手臂上,被他拥入怀里。 李君策侧身看她,轻声道:“今日跪了那么久,膝盖可疼?” 第533章 只想与她双宿双飞 “我没那么娇气。”相宜勾唇,旋即又道:“对了,皇后如何了?” 李君策亲了下她的鼻尖,说:“方才吃了药,睡下了,晚间或是明早,我再去看看,将话说开。” 相宜垂眸沉默。 她苦笑道:“经此一遭,只怕皇后娘娘要恨死我了。” “无妨。” 李君策宽慰她:“我自然会去同母后讲明,便是母后固执不明,日后我也护着你。” 相宜叹气。 她是个没有母亲的,自幼便羡慕人家有母亲。她既心爱于他,自然不希望他真与皇后母子离心。 “你好好说,莫要与皇后起了冲突,她毕竟是你母后。” 李君策点头,“这是自然。” 他拥她入怀,温声道:“累了一日了,在你这儿歇一会儿。” “歇一会儿?” “嗯。” “那今晚可还走?” 李君策闭着眼睛,慢慢勾了勾唇。 “薛卿啊,夜深露重,孤在你这儿歇得好好儿的,若是外出着了凉,那于你可是大大的罪过啊。” 相宜轻哼。 她就知道。 她撑起身,用力戳了下他的额头。 李君策耍赖,抓着她的手不放。 “今日当真是累了,就容我歇在你这儿吧。” “你如今是破罐破摔,觉得我那点稀碎的名声不值一文了,是吧?”相宜没好气道。 “不值一文?”李君策睁了眼,笑出了声,“我的薛大人,你如今出去听听,外头是如何赞你冰清玉洁、心智坚定的?” “冰清玉洁就罢了,心智坚定是哪一说?” “孤这般绝色,与你共话一宿,你却不为所动,任谁听了,不拍手称赞你?” 相宜听笑了。 “你如今是……”她一时不知如何说他,对上他眼里的揶揄,才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敲一下,“越发没皮没脸,还储君呢,倒像是民间的纨绔子弟。” 李君策毫不介意,再度将她揽入怀里。 “铮儿,我同你说实话,便是此刻父皇真要废了我的太子位,为了你,我也是不会眨一下眼睛的,纨绔子弟,便纨绔子弟吧,只要能与你成双成对,我心甘情愿。” 相宜听得心头发热,撑着他胸口,抬眸看他。 “堂堂太子,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我是真心的。” “那也不准说。”她抬手掩住他的唇瓣,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我如今也是心大了,要么不嫁,要么就只嫁当世第一人。你若不是太子,我就不嫁了。” “那不能,我做就是了。” 相宜唇角上扬,“这还差不多。” 她敛眸浅笑,粉面桃腮,当真眉目如画。 李君策看得心动,眼神一转,便想亲近她。 然而,刚要翻身,外头传来轻微声音。 “大人,晚膳到了。” 相宜尚不觉李君策的意图,只是担心他饿着,低头柔声道:“起来,先吃点东西,你也饿了一日了。” 说着,便要从他怀里起来。 李君策手臂一收,力道强势地将她控住。 “不急。” 相宜茫然,撑住身形后抬眸看他,对上他眸中深色,她快速反应过来,不由得脸上发热。 “起来啊。” “我想再看看你。” 第534章 他绝不后悔 帐中温存,若非相宜叫停,只怕晚膳且有的热呢。 她推着李君策起身,说:“饿了这半日了,你也不怕伤身。” 李君策背过身,故意低声说:“伤身的岂止腹饥?旁的你倒是不管。如此叫人看得着,摸不着,日日惦记你,真是狠心。” 相宜听得清清楚楚,她略一咬唇,从后面打了他一下。 “你再这样胡说,用完晚膳,回你的寝殿去。” 李君策立刻转身,挑眉道:“我不胡说了,今晚便能不走?” 相宜哑口。 她顿了下,轻瞪他一眼,从他身边先一步下床。 “你想得美!” “吃完晚膳,我还是要赶你走的!” 李君策看她下巴略抬,颇向御花园里仗势欺人的狸奴,比平时多了好些娇俏可爱,不由得心生喜欢。他想拉住她,她却已经背着手,从他身前走过了。 没法子,他叹了口气,跟着她出去。 正是“满城风雨”的时刻,皇城之内,只怕连最下等的太监也得在熄灯后悄然议论他二人两句,相宜跟李君策却跟没事人似的,落座之后,该吃吃,该喝喝。 李君策见她脸色不佳,一直给她夹菜。 “今日就算了,不好扰了你休息,明日一早,叫冯署令给你看看,你这段日子又没好好养着,头上的伤也不知如何了。” 相宜说:“无妨,我自己给自己瞧过了,恢复得尚可。” “叫人再瞧瞧,也没什么烦的。” 李君策看着她,说:“等你我成婚,你好生歇一歇,将这半年来的亏损一并养回来。” 他说的自然,仿佛圣旨已经下了似的。 相宜面上有点不自然,瞥了眼旁边几个丫头,梅香垂着头,看似怯懦,实则竖着耳朵在听,云鹤喜形于色,云霜偷偷地乐。 她清了下嗓子,给李君策盛了碗汤。 “到时再说吧,你不是还要我管盐务吗?” 李君策顿了顿。 相宜看了他一眼,已经明白。 “我若做了太子妃,女官的身份不一定保得住,是吗?” 李君策不瞒着她,点头道:“今日凤栖宫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御史台那帮老头,下午便纠结在一道,如今还没散呢,大约就是在议这件事。” 相宜若有所思,说:“当年淑妃便是因为入了东宫,才被免了女詹事的官职,算起来,御史们也算有的放矢。” “大宣开国才几十年,又有多少先例可循?”李君策轻哼,“这帮腐儒,本就对陈皇后定的女官制度有微辞,父皇一朝,能站上朝堂的女官已近乎无,他们这帮抗拒,是既怕出一个陈皇后,也怕出一个女相。” 相宜笑了,“你不怕啊?” “我自然不怕。” 相宜托着下巴,端详他道:“如陈皇后那般的‘贤内助’,可不是寻常帝王能驾驭的。” 李君策挑眉,“薛卿是瞧不起孤?” 相宜勾唇,“我是提醒殿下,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李君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孤心意已决,永不后悔。” 第535章 唯有他配得上她 晚膳后,李君策借着夜色,去了凤栖宫。 相宜看了会儿书,便更衣卸妆。 云鹤和云霜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胡言。 “没想到殿下这么喜欢咱们姑娘!” “咱们姑娘这么好,合该殿下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呢!” “也是。”云霜窃喜。 相宜勾唇,从镜中看清自己的脸,比前几日已经好许多,面颊带粉,映着眉心浅笑,在夜里格外好看。 她抬手抚脸,说:“再胡言乱语,我罚你们两个去廊上守夜。” 云霜立刻闭嘴了。 云鹤却说:“姑娘别是害羞了,故意吓唬我们呢。” 说着,快速低头,凑近了看相宜。 相宜内心轻啧,忍不住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越来越放肆了,看样子得早早给你寻一门亲事,让你有些事可忙,就不会有这么多话了。” 云鹤哼了声,“姑娘如今是要有归宿了,也瞧着咱们烦了。” 她眼神一转,用手臂拱了一下云霜,“说不定……故意遣咱们走,好和殿下双宿双飞呢。” 云霜整张脸都红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相宜也不免脸热,又不好直接发作,要不然这丫头越发来劲儿,她放下梳子,转身静静看着云鹤。 云鹤看看她,怕她真生气了,只好讨好地低头,把脑袋给她。 “好姑娘,我胡说的,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啊。” 相宜笑出声,拧着她耳朵转了半圈。 “你这张嘴啊,以后还这么没把门儿的,早晚出事。” “怎么会,姑娘你就快做太子妃了,我做了太子妃身边的人,哪还敢胡说啊。” “越发胡说了!” 云鹤眨眨眼,咬紧了嘴巴。 相宜莞尔,继续梳头发。 “你们俩啊,都该学学梅香,人家小小年纪,比你们俩谨慎多了。” 一旁,梅香一直不说话,闻言,赶紧跪了下去。 “奴婢担不起大人这么夸,奴婢不如两个姐姐多了。” 相宜笑,“快起来,我是夸你,你怎么还跪下了?” “奴婢谢姑娘夸。” “好了好了,起来吧。” 相宜一再说,梅香这才起身。 将两个多嘴的丫头打发下去,相宜歪在榻上看书,一抬眸,便见梅香乖巧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相宜想着人家孩子年纪小,不由得心生怜意。 “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也下去吧,去找你云鹤姐姐他们,吃些点心。” 梅香赶紧道:“奴婢不饿。” 相宜莞尔,又怕说多了,这孩子再多想。 她见桌上便有点心,干脆道:“你别站那么远了,到我跟前来,捧着那点心吃了吧,顺道与我讲讲你家乡的风土人情。” 梅香还想推辞,见相宜笑容温和,才壮着胆子应了,捧着点心坐在相宜榻前的木板上。 “之前你同我说姐姐的事,我正要同你告罪一番,这几日事多,倒耽搁为你打听。” 梅香没想到她一个主子,竟同她一个奴婢告罪,吓得一愣一愣,但见她面色真诚,不由得红了眼眶。 “大人抬举奴婢了,您将奴婢的事放在心上,已是奴婢的福气了。” 第536章 她也钟情于李君策 相宜越发怜爱梅香,不禁详细问她姐姐的事。 “姐姐眉心有一点红,若是我能见到她,必定能一眼认出来。” 一点红? 相宜脑海里闪过一张人脸。 今日在皇后宫中,贵妃带着人到时,身边跟着的一宫女便是眉心有一点红,除了面色虚浮外,模样倒是生得周正。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梅香,冷不丁的,还真觉得那宫女跟梅香有几分相似。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过于巧合。 为免出错,她不曾多言。 正听梅香说着话,外头传来通报声。 “奴婢去看看。”梅香擦着嘴巴起身。 相宜失笑,“不急,吃完再去。” “哎。” 梅香应了,还是小跑着去开门。 不多时,小丫头小跑着回来,低声告知相宜:“崔良娣来了。” 相宜叹气。 崔莹啊。 从初见起,她就觉得这姑娘通透聪明,怎的进了东宫,反倒跟变了个人似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太有诱惑,还是李君策讨人喜欢。 她思索一阵,还是决定见见。 “请她进来。” “是。” 梅香恭敬离开,将崔莹请了进来。 相宜靠在枕头上,并不曾起身,见崔莹走近,她也是浅浅一笑,对梅香道:“给崔良娣倒茶看座,再传两份新制的点心上来。” 崔莹闻言,笑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是觉着夜间无趣,听闻殿下不在你这儿,便来找你说说话。” 相宜笑笑。 “也好,我一个人看书也正乏味。” 梅香很快带着人上来,奉茶送点心,事事周全。 崔莹倒也不客气,尝了点心,又看了看梅香。 “殿下果然对你上心,样样都拣好的奉上,便是你身边的丫头,都比旁人的出挑些。” 相宜看着她,目光审视。 但见女人眉目坦荡,平和从容。 她也没有掩饰,只说:“点心倒不是为我,他向来好吃甜的,底下人自然投其所好,东宫的点心也比别处好些。” 一个“他”字,让崔莹沉默。 她咀嚼完口中点心,将剩下半块放下,对身边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相宜眸色转动,料到她有话要说。 果然,等人退出去,崔莹当即起身,朝她跪了下去。 相宜诧异,“你这是做什么?” “薛家姐姐,你别嫌我冒昧,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才来求你的。” 相宜沉默。 向来后宅争斗,丝毫不逊色于男人们的战场。 她和李君策尚且无名无份,但不管怎么说,都已经难以分割。 崔莹是李君策的良娣,便是她不入东宫,也免不了跟崔莹交锋。 “你先起来,我听听你怎么说。” 崔莹扶着她的手,顺势坐在了她榻边。 “自殿下回来后,已见过我两回。殿下仁厚,虽然对我无意,却还想着我的前程。”崔莹苦笑,“只是殿下忘了,他许我再大的前程,也许不了我一个钟情的好夫君。” 相宜心头一震。 崔莹目有泪光,垂眸许久,似是下了决心,才对她说:“可否求你,看在往日交好的情分上,留我在东宫。姐姐,你放心,我绝没有旁的心思,我只想陪着殿下而已。” 第537章 不打算与人分享丈夫 相宜没想到,她还没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就得先处理妃妾去留的问题。 一时间,她不知该说崔莹聪明还是愚笨,是掐准了她心善,还是觉得她会虚以委蛇、故作贤良。 她顿了顿,说:“这话你不该来同我说,比起你,我身份更尴尬,如何能做这样的决定?” 崔莹扯动唇角:“殿下满心都是你,我心里明白。今日来求你,的确冒昧失礼,只是我实在没有法子。” “你是皇后看重的良娣,自然不会无处可去。” “可是殿下早已与我明说,东宫不会有除太子妃之外的女主子。”崔莹抬眸,脸上已经有两分急切。 相宜看着她,忽然琢磨出味儿来。 当日李君策跟崔莹说这话时,尚且未坚定扬言要立她做太子妃,崔莹虽知晓他们之间羁绊不浅,但恐怕听了李君策的话,只有动心,没有担忧。 毕竟,东宫唯一的太子妃,也有可能是她崔莹。 如今李君策挑明了说,只要她薛相宜,所以崔莹才慌了。 相宜无奈。 “你尚有大好年华,若是受了殿下的恩典,日后自有大好前程,或是做女官,或是顶着爵位嫁人,都是极好的。”她淡淡道。 崔莹默住。 许久后,她再度起身,给相宜跪了下来。 “姐姐,你我同为女子,我想你是明白女子的难处的。即便我不曾受过太子宠幸,可我已经进了东宫,如今再从东宫出去,又有谁敢娶我呢?” “便是敢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的爵位财帛,那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身?与其再去搏一个男人的人品,我宁可留在东宫,哪怕一辈子独守空殿,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她俯首磕头。 相宜看着她的背影,静下声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动容的。 崔莹绝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她能一心留在东宫,必定是真的爱慕李君策。 只是…… 宁愿独守空殿? 怎么可能呢。 凡是深爱丈夫的女子,又岂会甘愿看着丈夫与她人恩爱? 若是日后她和李君策有了孩子,东宫有崔莹这样的聪慧女子在,她能安心吗? 想到此处,相宜清醒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下方的崔莹道:“你若是心意已决,我自然不好劝你。只是殿下那里,我也不好多嘴,你也知晓,我如今身份未明,很多事上都十分尴尬。” 崔莹身形顿住,大约是不曾想到她这般“绝情”。 相宜却坦荡,直言:“我从来不信,后宅之中会有姐妹之情。便是皇后和淑妃互相扶持多年,又真能情同姐妹吗?你是个聪明人,想来你看得比我更清楚。” “再者,东宫如今虽只有你一个良娣,但细说起来,还有八位宝林在呢,若是他们也同你一般,来找我求情,我又如何说呢,难道也为她们开口,求殿下留下她们?” 她走下睡榻,拿起一旁剪刀,拨弄烛火。 “崔莹,你我虽交好,却也没到姐妹情深的地步。”相宜顿了下,又道:“何况,我不是大度的人,不打算与人分享我的丈夫。” 第538章 八位宝林求见 崔莹走了,带着失望和错愕走的。 李君策还没回来,相宜便独自歇下。 隔着纱帐,看着不远处的烛火,她想想自己方才对崔莹说的话,既好笑又无奈。 原来,她也这般“气量狭小”。 东宫之中,她实在容不下令一个女人,何况,这个女人又漂亮又聪明,还对李君策一往情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纵使一生一世一双人是遥不可及的梦,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像皇后一般莽撞前行。 再至真至纯的爱恋,也需得小心经营才是。 想到这儿,她又开始惦记那八位宝林。 皇后亲自选的,想必是才貌双全。 她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恍惚间,听到身侧有动静,她试图睁眼,接着便察觉有人在她身后躺下,从后面将她抱住。 她意识到,是李君策。 困意上来,他在她身边,她又安心许多,便不愿睁眼闲话。 一觉过去,晨光洒入殿内,她靠在枕头上睁开眼睛,李君策已经在梅香等人的伺候下起身。 穿好衣袍,他回到她床边,俯身同她说:“你再睡会儿,孤去上朝,回来咱们一道用早膳。” 相宜想想上朝的时辰,至少得一个时辰,这样早膳都不用,如何撑得住? 这上朝的规矩是谁定的,实在不合理。 李君策以为她是打瞌睡,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便起身离去。 见他离去,相宜才回过神,昨夜他回来晚了,她尚且不知他和皇后谈得如何呢。 云鹤更是不乐意,跪在她床边说:“姑娘,你怎么不说崔良娣来找你的事呢?” “有什么可说的?” 云鹤急了,“你得让殿下知道崔良娣的真面目啊!” 相宜莞尔,“崔良娣不算坏人,她平日里也没伪装,何来真面目一说?” “没伪装?她平日里一副淡然模样,谁知也是惦记殿下的!” 相宜叹气,提醒云鹤:“她是良娣,我如今没名没分,算起来,是我低她一头才是。” 云鹤轻哼。 “姑娘你不说,等殿下回来用膳,我说!” “哎!”相宜怕她坏事,“不准多嘴。” “姑娘。” “好了。”相宜撑起身子,“你若是没事做,今日便跟着我去詹事府,替我打打下手吧。” “姑娘,你还要去詹事府?” 相宜点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更何况,她心之所向在庙堂,从来都不在东宫后院,如今是“色迷心窍”,耽于情爱,实在做不到理智行事了。 李君策与帝后博弈,也不知何时有结果。 既如此,她不如先去詹事府,将盐务之事了解清楚。 时辰尚早,几个丫头在外头摆早膳,相宜就着清晨凉意,摆了椅子在廊下看盐略。 正看到疑惑处,梅香过来通报:“大人,张宝林领着其余几位宝林,在殿外求见。”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鹤头一个站出来,双手叉腰道:“好啊,良娣来还不够,连宝林都来露脸了!” 相宜回过神,见这丫头卷袖子,一副要打人的架势,不由得头疼。 她放下书,对梅香道:“请她们进来吧。” 第539章 个个都来为难她 梅香领着张宝林等进了廊下。 相宜尚未开口,为首的粉衣女子便跪了下来,哭道:“求薛大人开恩,留下妾身等。” 其余人跟着也都跪了下来,稀稀拉拉地哭求。 相宜皱眉。 昨夜刚见识过崔莹的软刀子,她以为这八位宝林,必定也有难缠的,没想到竟是这般难缠法,丝毫伪装都没有,上来便给她出难题。 她喝了口茶,淡定道:“诸位,你们是东宫的宝林,我是东宫的詹事,按礼数,你们不该跪拜我。” 细论起来,宝林不算东宫妃子,至多比宫女高一级,更像是待选的秀女,以相宜的品阶见到她们,是不必行礼的,但她们到底是太子的女人,若是迎面遇到,互相行常礼就是了。 跪拜大礼,实在不妥。 但为首的张宝林没起来,其余人也没动,只是哭哭啼啼。 相宜无语,只能问张宝林:“你带着人来我这里闹事,开口便哭哭啼啼,到底有没有正事要说,若是没有,我这便要请你们出去了。” 张宝林哭声戛然而止,抬起脸,诧异地看着她。 相宜唇角上扬,提起讥讽弧度。 听不到张宝林的声音,其余人也察觉不对,慢慢停下了哭声。 张宝林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说:“妾身等听说,殿下要立您做太子妃,之后便要将我们都赶出东宫了。” 相宜面色不改,“皇后送你们来东宫时,殿下便对你们有所赏赐吧,是你们不要赏赐,坚持要留下的。” 张宝林哑然。 她身后一蓝衣女子上前,辩解道:“妾身等虽出身不高,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又入宫多年,怎不知从一而终的道理?皇后娘娘已将我们赐给太子,我们若是随意出东宫,岂非不守妇道?大人也是女子,该知道咱们的艰难啊。” 又是这样的话,相宜快气笑了。 给她们康庄大道他们不走,非要留下,如今不敢去找李君策说话,便来她这里装可怜。 都是女子,个个都要理解,怎么没人替她想想? 她淡淡道:“你们不过是宝林,别说入了东宫,便是进宫待选的秀女,封了最低等的选侍,也有蒙圣恩出宫嫁人的,怎么到你们就不能了?” 蓝衣女子顿了一下。 相宜凌厉问话:“还有,你是何人?” 那女子眸色闪避,声音低了下去,“妾身宝林……王氏。” 相宜起身,负手而立,说:“你们今日的处境,都是当日你们自己选的,如今来求我也是无用。正好,殿下等会儿下了朝要过来,你们有话要说的,且对殿下说罢。” 说着,转身回了长禧殿。 云鹤狠狠瞪了一眼张宝林,愤愤地跟了上去。 相宜一走,走廊上众女面面相觑,一下子没了主意。 “怎么办?咱们当真要见殿下?” “若是殿下依旧要遣了咱们呢?” “瞧如今这情形,咱们留在东宫也没有好处,要不……” 不知谁说了一句,张宝林立刻转头瞪那女子:“你要出东宫,你去找皇后娘娘说!” 第540章 撺掇她吹枕边风 张宝林的话相宜听得清清楚楚,回到殿内,她便随口问了句这几位宝林的背景。 梅香和云霜一问三不知,倒是云鹤,早早就打听了个明明白白。 “那张宝林是永宁侯府继室夫人所出的三姑娘,她的姨母便是如今的杨婕妤。” 相宜顿时明白。 她说呢,原来是正经的世家贵女。 以张氏的身份,做个宝林实在委屈,封个良媛、良娣都不为过,也难怪会成为那几位宝林的领头羊了。 “其余人呢?” “王氏、李氏、并两位赵氏都出自有爵之家,只是皆是庶女,其余几位都是朝中低等官宦人家的嫡女。”云鹤说。 相宜一听,深觉这些女子比崔莹还棘手。 虽然只有八人,却是各个圈层的人都有,一个不小心,只怕她还没名正言顺,先把朝中一半人给得罪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头疼。 又过了许久,梅香进来通报:“大人,张宝林等人还没走呢。” 相宜早料到了,这几位宝林都不是省油的灯,岂会轻易离去。 云鹤哼道:“要跪就让她们跪,还没怎么着呢,就敢作出这矫情模样,来威胁我们姑娘了!” 云霜小声提醒:“你不要说了,会给姑娘惹麻烦的。” 相宜这回却是不同反应,她放下书本,说:“云鹤说得也不错。” 云霜诧异。 相宜对梅香道:“天气虽未凉,但地气却冷,你拿几个软垫出去,让宝林们垫着跪,别伤着膝盖了。” 梅香傻眼,“啊?” 云鹤笑着拍手,推了她一把,“傻子,啊什么啊,还不快去,迟了,让宝林们吃了苦头,外人该说我们姑娘不慈悲了。” 梅香闻言,赶紧去了。 相宜莞尔,看了眼云鹤。 云鹤欢喜,坐到她身边脚踏上去,继续出鬼点子:“姑娘,等会儿殿下来了,您可别手软,先吹两口枕头风,等殿下生气了,让殿下去处置她们,您可别自个儿开口。” 相宜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越发会胡说了,大白天的,哪来的枕头风?” 云鹤立即改口:“耳旁风也行啊,殿下要来用膳的,您离得近,悄悄凑过去说啊。” 相宜想象那画面,忍不住笑了。 “胡说!” 云鹤见她笑,便知她是高兴的,越发凑在她身边出各种鬼点子。 云霜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相宜只当听笑话,左耳进右耳出。 靠在软枕上,因为太舒服,她竟渐渐打起了瞌睡。 直到外头通传:“太子殿下到——!” 相宜睁开眼,李君策已经走到殿内了。 他一点也不客气,进殿便换衣裳,且当着她的面脱外裳。 “外头跪着那些丫头是怎么回事?”他问相宜。 相宜又气又笑,剜了他一眼。 “丫头?” “怎么,不是?” 相宜哼了声,“那是殿下的宝林!我敢拿她们做丫头?只怕不等皇后娘娘发落我,御史台先将我骂得体无完肤了。” 李君策动作顿住。 看向相宜,他很快想起来,旋即眉头皱紧,不悦道:“她们来做什么?” 第541章 回去等赐婚圣旨 相宜闭上眼,悠悠道:“是啊,她们来做什么呢?” 李君策默了默,不动声色观察她。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话,云鹤便开了口,嘀咕道:“咱们姑娘明明是个女官,也不是东宫后院的什么人,也真真是奇了,怎么殿下的宝林要去要留,都得来求咱们姑娘,好好说也就是了,还非得哭哭啼啼,比昨儿那崔良娣还吓人,好歹崔良娣是关上门才求我们姑娘的呢。” 前半段还好,说到崔莹,相宜睁开了眼。 李君策已理好衣袍,闻言,他看向相宜:“崔莹来找过你?” 外头那几个宝林相宜是没好感的,崔莹却不同,她不大想让崔莹难堪。 “来说过两句话,我让她走了。” 李君策早从她嘴里听过关于她对崔莹的看法,一听她的话,便知她是有意护着崔莹,一时间他也没多言,只是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随手便丢给了云鹤。 云鹤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 相宜“哎”了一声。 李君策坦然在她身边坐下,对云鹤道:“你在你家姑娘身边久了,是个最机灵的,往后也要像今天这样才好,见了什么不像话的人,要头一个告知孤。” 云鹤喜形于色,立刻给他行礼。 “奴婢谢殿下赏,往后要见了什么人,姑娘不愿意说的,奴婢一定头一个说。” 李君策笑,“行了,下去吧。” “哎。” 云鹤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殿门关上,相宜斜了李君策一眼。 “我的丫头,自幼教的一身好规矩,你倒好,教她背着我嚼舌根。” 李君策揽住她,说:“是我不好,还是你不听话?” “我……” “崔莹的事咱们上回是不是已有默契?她来见你,你倒好,竟不告诉我。” 相宜理亏,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眼神一转,说:“之前酥山自作主张,背着你做事,你倒是把人打发走了,如今我的丫头自作主张,你倒是赏她?” “那怎能一样,你这丫头是为了你好。” “酥山也是为了你好啊。” “胡说。”李君策轻哼,“她差点害我弄丢了太子妃,哪里是为我好?是蠢出生天了。” 说到酥山,相宜倒觉得唏嘘,那丫头她原本还觉得不错。 “对了,她在淑妃处如何了?” 李君策随口道:“大约还好吧,淑妃不是苛待下人的人,更何况,淑妃必定对她有愧。” 相宜觉得也是。 说着话,她看到对面的一桌早膳,忍不住道:“这下好了,你把人都遣走了,谁来伺候我用膳?” 李君策笑,低头看她,“我在这儿,自然是我伺候你。” “我可不敢,你是太子呢。” “是太子。”男人压低声音,“也是你的夫君啊。” 相宜感觉到他呼吸落在眼上,下意识闭上眼,暗自抓住了他的袖子。 “还没怎么样呢,便信口胡言,届时若不能封我做太子妃,看你如何收场。” 李君策吻上她的眼角,说:“绝无那种可能,用完早膳我就送你回去,你好生留在府内,等着赐婚的圣旨吧。” 第542章 处置众宝林 相宜听李君策的口吻,不像是跟她开玩笑。 她有些诧异,“皇上同意了?” “八九不离十。” “你如何做到的?” 李君策说:“当着那几位老亲王的面,父皇如何抵赖?” 相宜犹豫,“即便如此,皇后娘娘不同意,皇上心里也未必乐意,满朝文武想必也有一小半不同意的,这圣旨真能下吗?” “不能下也得下,便是母后以死相逼,我背上不孝之名,父皇也不会天子违诺之名,最迟明日,父皇必定下旨。” 相宜沉默。 李君策见她面露忧色,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相宜眼前一亮,抬头看她,“当真?” “骗你作甚?” 相宜放下心。 她靠在他怀里,思索片刻,又说:“那我晚间去见见贵妃?” “你不必去,你去了,反而点眼,不像真的了,等晚间,我叫人送些礼物去贵妃宫里。”李君策说。 相宜点头。 想到他方才所说的计划,她不由得紧张起来,比起太子妃之位的争夺,前朝后宫的波诡云谲,才是真的吸引她。 “昨日在凤栖宫里,贵妃便有意示好,如今咱们主动示好,她必定顺势而为。更何况,我进了东宫,盐务便到不了我手里,到时她崔氏独大,这份好处,她自然是要的。” 相宜轻声说着,忽然又抬头,“可这盐务我也是要的。” 李君策失笑,低头用手指刮过她的鼻梁。 “薛卿啊,你有些贪心了。” 相宜很坦然,“那我不管,是你害我没了官职,你得补偿我。” 李君策巴不得她跟他耍赖,他只嫌她过于“老夫子”,时时刻刻急着规矩,不愿意让他过分亲近。如今听她这话,便是她不要,他也得拼了命替她拿回行盐权。 “你放心,我既喜欢你,自然知道你心之所想,怎舍得将你困在东宫后院?你一身才华,自然是要用在朝政上的。” 相宜勾唇。 她仰头看他,“那你要如何做?” “这你不必管,用完早膳,只管回去歇着。” 相宜想了想,从他怀里出去。 “你说得轻巧,便是此刻,还有一堆美人在外头堵着呢,我如何走得出去?” 李君策这才想起来。 他略一思索,便敲了敲桌面。 下一刻,梅香便推门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把人都叫进来。” 梅香顿了顿。 相宜提醒:“殿下说的是外头那几位宝林。” “哎,奴婢这就去。” 小丫头转身又进来,后头便已经跟着张宝林等人。 相宜歪在榻上,不曾动弹。 李君策走到桌边,亲自盛了肉糜粥,送到嘴边尝了尝,才端到相宜跟前,亲自喂她:“孤吃着不错,你这两日消瘦多了,多进一些。” 相宜知道他有刻意的成分在,便也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吃着。 李君策做得十分自然,喂相宜一口,自己吃一口,又命梅香将其余热点端到相宜身边小桌上,方便她拿去。 二人随意说着话,吃了半晌,李君策才想起地上跪着的一群美人。 “都起来吧。” 第543章 先打二十板子 张宝林进殿时步伐袅袅,眉眼间颇有风情,再起身,脸色却已经明显有苦色了。 相宜吃着李君策喂来的肉糜粥,不由得失笑。 李君策看向她,“怎么了?” 相宜实话实说:“这姑娘倒挺有意思。” 李君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才知她说的是张氏。 他没觉得有意思,反倒是想起来这张氏的出身,更想起这女子的不识好歹。 当初,因为她出身颇高,他也知她家族势重,要她出东宫,或许是为难她,便提出以她照顾皇后有功为名,封她做个司衣司女官,再给她指一门好亲事,谁知这女子哭个不停,仿佛要她出东宫便是要她的命一般。 如今更是可恶,还来相宜面前多嘴。 他面色沉下来,将手中碗放在了小桌上。 啪嗒一声。 碗底和桌面发出碰撞,声音清晰。 张宝林本以为相宜喜欢她,正想着暂时讨好一番相宜,或许能留在东宫,没想到李君策冷眼看来,竟是直直朝着她来的。 女子花容失色,慌得跪了下来。 其余人见状,全都低下了头。 相宜诧异,多看了李君策一眼。 李君策在她面前温和儒雅,满嘴好话,对着旁人,却是毫不掩饰的储君威压。 “是谁准你们一大清早来这长禧殿的?” 他一开口,底下一片女子,无人敢应。 相宜轻咳一声,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李君策握住她的手,面不改色,直接问张宝林:“你仗着出身侯府,在孤的东宫,也敢作威作福!” “妾身不敢!” 张宝林连连磕头,“妾身是听了外头的流言,听说薛大人要做太子妃,一时糊涂,想着日后要伺候主母,所以先带着姐妹们来拜见薛大人。” 相宜听笑了。 张宝林立刻住了嘴。 李君策面色愈沉,他不像相宜,觉得这一眼便能看穿的伎俩尚可原谅,且还有两分蠢的可爱,在他眼里,蠢就是蠢。更何况,这蠢心思背后是不正的意图。便是如今年纪轻蠢了些,只需要几年,这些女子便能跟后宫的女人一样,满腹心机。 他只有一个太子妃,太子妃却有许多敌人,说不定他一个不眨眼,妻儿便叫这些人给害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相宜不解,等着他的下文。 梅香站在一旁听候。 李君策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如雷霆万钧,惊坏许多人。 “将张宝林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 相宜愕然。 “殿下!” 李君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冷声道:“巧言令色,孤平生最恨这种人!” “拉下去,打!” “殿下,殿下饶命啊!” 回过神,张宝林立即求饶。 外头守着的嬷嬷们却习以为常,狠心将她拖拽下去。 晨间的长禧殿阳光充足,软烟罗盖着窗户,烟雾一般的柔和光线落在软榻上,映衬着年轻储君的俊逸面庞,如天神一般清冷出尘。 随着张宝林的惨叫,底下一众女子,再无一人敢抬头看李君策。 不等李君策开口,方才说离开东宫有违妇道的王氏头一个爬了出来。 第544章 毁了张氏一辈子 王氏生得也很美,但应了那句相由心生,眉眼间颇有两分精明,看着便比张宝林聪慧些。 她仓皇爬出来,说:“殿下,妾,妾身有话要说。” “说。” 王氏松了口气,紧张道:“方才张家姐姐只说了其一,未说其二,妾身等来东宫,还有旁的原由。” 李君策拿了点心,浅尝两口,不曾打断她。 外头张宝林的叫嚷声已经传来,王氏和旁人一样吓得脸色惨白,更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外头都说,殿下钟情于薛大人,陛下感念殿下心意,想必不日就要下旨赐婚。妾身等无福伺候殿下,只想着来看看薛大人是何等风采,也顺便斗胆,托薛大人求一求殿下的恩典。” 李君策眸色凌厉,视线落在她身上。 “恩典?” “是,妾身等不过蒲柳之姿,实在不配伺候殿下,如今见了薛大人,更是自惭形秽,怎还有脸再留在东宫?”王氏说得情真意切,“只求殿下开恩,允准我们离了东宫,或是回去伺候皇后娘娘,或是……准我们出宫。” 说到最后,女子声音渐弱,显然是被吓着了。 外头张宝林的叫喊声已停,嬷嬷进来回话:“殿下,二十板子已打完,张宝林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是,奴婢瞧了瞧,仿佛还有气。” 相宜亲眼看到,连带王氏,底下一众宝林全都发了两下抖。 她内心深叹,果然,有些时候狠心也是有用的。 不等李君策开口,几个姑娘便齐齐开口:“求殿下开恩——!” 殿内殿外都静下来。 相宜转脸,明显见李君策眼中闪过不悦。 显然,这样的见风使舵,他也是不喜欢的。 不过,赶尽杀绝也不是明智之举。 片刻后,李君策开口:“你们是皇后送来的人,家中父兄也都在朝效力,孤自然不愿委屈了你们。” 闻言,王氏大大松了口气,连连说:“殿下仁厚,妾身等无尽感激,只是殿下与薛大人天生一对,日后必定是举案齐眉,妾身等实不愿叨扰殿下与……与太子妃!还请殿下成全,准我们尽早出宫,日后在宫外,妾身等必定日日为太子妃祝祷,祈求上苍,早赐太子妃皇子皇女,儿女绕膝。” 相宜绷不住,结结实实地笑了。 李君策脸上也露出了笑痕。 “好,你倒算是个有心的。” 相宜看了他一眼,略有无奈。 他以为,他眼里揉不下沙子,没想到也能被两句好话糊弄。 王氏喜出望外,还想再说两句。 李君策却已经听够了,他淡淡道:“你们的心意孤都知道了,都先回去吧,晚些时候,孤自有安排。” “……是,谢殿下恩典。” “谢殿下。” 几个姑娘都是千恩万谢,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口,嬷嬷还等着李君策发话。 李君策也没想要了那张氏的命,沉声道:“把她送回她院子里去,派女医去医治,等她伤好,将她送还永宁侯府。” 送还,这便是没有任何处置。 永宁侯府便是收了人,也不敢随意发嫁,这张氏一辈子便算毁了。 第545章 再见便是洞房花烛夜 相宜下意识出声阻止。 李君策目不斜视,没有改变决定,对嬷嬷道:“按孤说的去办。” “是。” 老嬷嬷退了下去。 相宜对李君策道:“你这样便是毁了张氏一辈子了。” “她应得的。” 相宜明白,李君策虽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到底是太子,对于一个女子的一生,他未必真的在意。 她想了想,说:“永宁侯府虽然势弱,但到底还有人在朝堂上,何必给他家一个恩典?” 李君策不置可否,只是看了她一眼,浅笑道:“这个恩典孤不愿给,太子妃若是愿意,日后自然可以给。” 相宜愣了愣。 旋即,她懂了,他是在给她机会施恩于永宁侯府。 不过…… 相宜略有思索,还是将嬷嬷叫了进来。 “薛大人。” 相宜说:“你把张氏好生送回去,找人给她医治,另外,透点口风给她,就说我在替她求情了,让她不要做傻事,更要让她身边人看紧点。” “是。” 老嬷嬷退下,李君策惬意靠在相宜身边,目色欣赏,“你做事比孤还小心。” 相宜说:“女子不比你们男子,男子便是犯了滔天大罪,还能戴罪立功,一旦有机会,便能翻身,女子若是犯了错,除了死便没第二条路了。” “别说张氏罪不至死,便是她真有滔天大罪,也不能在这会儿死,否则御史台的口水还不将你我淹死?” 李君策抬手,为她捋开脸边碎发。 “是,太子妃言之有理。” 相宜勾唇。 总算将这些美人打发了,他们也能正经吃个早膳。 相宜是想去詹事府看看,李君策却说:“你早些回去吧,别到时候传旨的太监到了你家,反倒见不着你,到时又多一层罪过。” 相宜把两个丫头叫进来收拾东西,又道:“你就这么笃定吗?” “太子妃就将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东宫的门,你是进定了。” 李君策走到她面前,视线往下注视着她的脸,低声道:“这一去,说不定得洞房花烛夜才能见到你了。” 相宜面上微热。 一旁,两个丫头竖着耳朵头顶。 她轻轻瞪了一眼李君策,眼神微转,同样轻声道:“你先别急着做美梦,我这就回家去了,若是没等来圣旨,便是你获罪了,我也是要到大牢里嘲笑你的。” 李君策笑,“那你别想了。” 他说着,动作一顿,忽然低头,在她眼下落下一吻。 “孤是娶定你的。” 相宜惊了下,赶紧捂住脸,快速转脸,确定两个丫头没有看见,这才隐隐松了口气。 她拿他没法子,只能再叮嘱两句。 “我回去了,你用膳时不准多吃甜的,若是去见皇上皇后,务要控制住脾气,不要与他们争执。” 李君策看着她跟小老太太似的掰着手指叮嘱他,他嘴角一路上扬,耐心听她说完,满脸笑意地点头。 “好,遵命。” 相宜满意了。 她将他上下看了一遍,确定各处都得体,才说:“好了,你去詹事府吧,我回家了,过两日见。” 第546章 孔临安登门 相宜坐了一顶小轿,低调地回了她的乡主府。 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情况,一切倒也平静,只有两个丫头喜形于色,做什么都要窃窃私语两句,相宜只当没看见,照旧是回了书房,把该看的盐略看了,该补的家业账本给补了。 忙到天黑,她推门外出,仰面呼吸,只觉心神畅快。 忽见云霜乐呵呵地过来,后头跟着四个小丫头,小丫头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 相宜看那食盒不像是自家的,规格也不一般,经过身边,她眼神锐利,看到了侧面东宫的字样。 果然,云霜悄悄告诉她:“殿下刚吩咐人送来的。”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相宜。 相宜一时无言。 她轻咳一声,故作镇静,把信接了过来。 “你们下去吧。” 云霜瞥到她耳后微红,低头暗笑,很快领着小丫头们走了。 四下无人,相宜才松了口气,同时嘀咕着数落李君策:“就这么片刻功夫,也不肯消停些。” 话虽如此,她低头拆信,却是嘴角上扬,满眼笑意。 整整三张纸,全是些废话,单单是骂下午去见他的御史便骂了半张,其余便是下午工作,还有许多想她之类的私密话。 不管是公的私的,都是不能见人的。 理智告诉相宜,这东西最好是烧掉,尤其是她还不是太子妃呢。 但拿着信纸,她又哪里舍得,也不知某人是趁着什么功夫把这些东西写下的,说不定是御史们一边骂他,他一边写下的呢。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将信放进了抽屉最下面。 他送来的东西,有一半是她爱吃的,有一半是他爱吃的,这是既要她吃的高兴,还要她体会他的高兴。 相宜素来不爱吃甜的,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块糖醋鱼。 用完膳,她细算时辰,宫门很快就会下钥了,今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圣旨来的。 罢了,或许是明日吧。 她压下忐忑,打算随便看看书。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 云鹤推门而入,提醒相宜:“姑娘,有人来拜访你。” “谁?” 云鹤面色不太好,直起身道:“孔家大爷。” 相宜还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孔临安。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本来现在时机就敏感,她跟孔临安的关系更敏感,已是天黑时分,他过来见她,若是被御史台抓住,又不知要编排出多少好话呢。 相宜没起身,“让他走。” 云鹤更没好气,说:“奴婢早赶过他一回了,可他执意不走,还说今晚若是见不到你,便要从正门敲门而入呢。” 相宜闭上眼,强压怒气。 她将书放好,对云鹤道:“请他去正厅。” “是!” 云鹤转身去了。 相宜换了一身平常外出的衣裳,背手往前厅去。 孔临安坐在客座上,听到脚步声,敏锐地转头。 四目相对,相宜很平静,孔临安却是面色一凝。 相宜在主位上坐下,直接问:“找我有事?” 孔临安压下心头震动,对上她的眼睛,问:“你当真要入东宫?” 第547章 情深远超他所料 相宜不悦,“你这么晚来见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孔临安听出她的不喜,眉头稍蹙,半晌后才道:“你知道外头都是怎么传你的吗?” “不知道。” 孔临安张了张口。 相宜抢先道:“我也不想知道。” 孔临安眸色微顿,他转脸看她,目光沉沉,似惊讶,又仿佛痛心和不解。 “你已经是皇后亲封的乡主,还有官身和万贯家私,就算不嫁人,也会有大好前程,说不定日后封侯拜相,做个千古留名的奇女子也未可知,为什么要顶着那些流言蜚语,非要挤进东宫呢?” 相宜听着好笑又好气,她端起凉茶,灌下去大半杯。 啪。 她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孔临安顿了下。 相宜看向他,直白地问:“你是见不得我被旁人议论,还是见不得我嫁给太子?” “我是为你好。” “你若是为我好,就不该深夜来见我。”相宜没给他面子,“更何况,你是如何有脸来询问我,可知外头是怎么说我的?当初你带着林玉娘归家,对我苦苦相逼,我不惜一切出孔家的时候,你怎的不替我想想,外头是怎么议论我的?” 孔临安语塞。 相宜起身,脸色愈沉。 “孔大人,做人别太自私自利了,你今日来,究竟是见不得我好,还是担心我被流言所扰,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 “你是宁愿我孤独终老,也不愿我拒绝了你,转头却嫁了太子!” “怎么?我不入你孔家门,就非得是独身一世,你才觉得痛快了?” 孔临安猛地起身,“我并非如此想!” “是与不是,你心里清楚。” 相宜没心思跟他掰扯,说:“夜深了,以你我的身份,本不应该见面,如今既见了,话也说了,便请孔大人自重,早些走吧。” 说完,转身往内堂去。 孔临安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是慌了,忍不住叫住她。 “相宜!” 相宜皱眉。 因着上次孔临安救林玉娘的事,她还在心里高看了孔临安一眼,想着他到底还有些孔家子孙的风骨在,不算顶顶的无情之人。 没想到,是她看走了眼,他糊涂至此。 “孔大人,慎言!”她警告孔临安,“你我之间,还是互称官谓为好。” 孔临安面色僵硬,盯着她许久,才勉强开口:“你嫁给太子,当真是因为心悦于他吗?” 相宜本不愿于他多言,但看如今的情形,若是不说清楚,只怕他还有的纠缠。 她正了面色,咬字清晰地告知:“是,我选太子,是我心悦于他!” “便是他不是太子,我也愿意嫁他。” “我欣赏他,与他的身份无关,只要他是李君策,我便愿意跟着他。” 听她直呼太子的名字,孔临安惊了下,正要提醒她,却见她神色寻常,显然不是头一回这么叫了。 堂堂储君,竟愿意让一女子直呼他的姓名。 孔临安心下一空,忽然觉得没了与相宜争论的必要。 她与太子之间,情深远超他所料。 第548章 终究是殊途陌路 孔临安尚未出门,外头传来通报,云鹤对相宜道:“姑娘,云家来人了。” 相宜诧异。 她看了眼孔临安,略作思索,“谁派来的?” 云鹤刻意挺直背脊,清了下嗓子,“云大公子。” 相宜更加意外。 不等她闻讯,云鹤说:“云大公子派人来传话,问姑娘是否要他相助,若是要,可叫人带话。” 相宜心下动容,她和云景交情泛泛,云景却是多次帮她,且人家永远有分寸。 云鹤瞥了眼孔临安,故意提高声音:“云大公子还说了,今日事忙,归家时已是天黑,他与姑娘虽是君子之交,但毕竟男女有别,所以便不登门拜会。若是姑娘不需他相助,他便提前祝姑娘心想事成。” 相宜不知这话是不是云景说的,但却是恰到好处地打了孔临安的脸,果然,孔临安闻言,面上赤红一片。 不用相宜催促,他避开相宜的视线,转身离去。 相宜皱眉。 云鹤都没等人走远,便大咧咧地呸了一声。 “当初害咱们姑娘差点做弃妇,如今咱们姑娘就要嫁进东宫了,倒有脸跑来说这些废话!” 相宜也是这么想,便没有阻拦这丫头说真话。 “你去回了云公子的人,就说我谢他盛情,我一切安好,不便再叫他受累。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必定找合适机会,与殿下一同请他品茗手谈。” “是!” 云鹤屈膝,跑了出去。 孔临安刚出大门,便听到身后动静。 听到云鹤对云家下人所言,他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快步下了台阶,回到自家马车上。 车门关上,他独坐其上,外头几乎没有行人,天地间仿佛空落得只有他一个人。 车夫询问:“大爷,咱们回府里吗?” 孔临安恍若未闻,他又一次想起那一年他去薛家提亲,在花树下看到相宜,她眉目温柔,浅浅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他当时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的绝代佳人,想着日后必定要考取功名,报答她父亲以命相救的恩情,更要许她诰命加身的荣耀。 夫妻和顺,儿女绕膝,这也曾是他少年时的梦想。 明明……可以轻易实现的。 他到底是怎么了,竟那般昏头。 凉州大疫又如何,她千里迢迢送来的银钱和家书,哪一点不是情深意重,林氏的陪伴固然可贵,却又如何与她相比? 他与林氏私定终身时,她在京中为他孝顺母亲,照料弟妹,操持整个孔家,信中却无一句怨言,如此贤妻,世上哪还再有。 是他,将她弄丢了。 想到此,他胸口刺痛,忽然弯腰,竟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 车夫听到动静,立刻询问:“大爷,怎的了?” 孔临安强忍痛楚,撑起身子靠在车上,哑声道:“回府里。” 车夫应了一声,旋即又小声道:“苍梧寺里那位吵着要见您,因着您一直没去,她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 孔临安厌烦无比,他冒险将林玉娘救下,已经是尽了夫妻情份了,她却永不知足。 “随她去!” 第549章 深夜赶来吃醋 云景似乎早料到相宜所言,是以连礼都备好了。 相宜看着被送进来的两个小箱子,里头都是成双成对的老物件儿,不由得怔愣。 她知道,云景对她有意,却不想他如此上心。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啊。”云鹤感慨,“云公子对姑娘你也太好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嫁亲小妹呢,送这么重的礼。” 相宜拿起那对如意环,既感动又惭愧。 她何德何能,叫云景这样照顾。 想到这儿,她对云鹤道:“将东西登记入册,留着将来他成亲时回礼用。” 云鹤笑道:“等到那时,姑娘就能请太子赐礼了,那也是给云大公子体面呢。” 相宜扯了下唇角,“但愿他娶得佳妇。” “自然能的。”云霜笑了笑,“云大公子派来的人说,提前祝姑娘你心愿得偿,姑娘你和云大公子都是顶好的人,你们一定都能事事顺遂,万事胜意。” 万事胜意? 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要做到却难。 相宜只能暗自祈祷,但愿如此。 将东西收拾好,她靠在软榻上歇息,看盐略看得眼睛发花,便闭上眼睛养养神。 大约是太过无聊,又是自己家里,心里安定,她不经意地打瞌睡,竟渐渐神游。 恍惚间,有人推门而入。 相宜以为是云鹤或是云霜,便不曾当回事,丢开书,转身睡去。 却不想,来人在她身后坐下。 相宜微微拧眉,敏锐地睁开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闪避,来人已经从后面将她抱住,灼热气息落在她耳廓上。 相宜惊了下,旋即转脸看去。 果然,是李君策。 她松了口气,不禁嗔他一眼。 “进门怎么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 李君策眼神转动,口吻刻意,“我以为,你收了那么大的礼,此刻正乐得睡不着呢,谁知薛卿眼界远大,竟这般沉着。” 相宜略有思索,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没先跟他胡扯,转身面对他,先问:“你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 李君策没想到她先关心这个,他心里不乐意,脸上也表现得不乐意。 “孤是怕有人害你,叫人按照保护。” 他们私下说话,他已经渐渐不自称孤,也就是云鹤等人在时,他才会用,这会儿着重强调自称,分明是有脾气了。 相宜莞尔,“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殿下生气做什么?” 她不说还好,一口一个殿下,更叫李君策咬牙。 他深夜赶来,也是费了不小功夫的。 她倒好,没良心。 他眼神一转,干脆一个旋身,将她压在了睡榻里侧。 相宜轻呼。 他凑近了,与她鼻梁相触。 “还敢说,我好心叫人保护你,你倒觉得我是监视你,嫌我多事了,是不是?” 相宜笑,抬手碰碰他耳朵。 “我逗你玩儿呢,你倒当真了。” “你少哄我,方才那一刹,你便不是十分的防备,也有一二分。” 相宜若有所思,抬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知道的,我独自一人惯了,向来是没人疼我的,若是没有防备心,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第550章 想将她困在后宫 李君策本也不是真的生气,他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跟她生气的。 听她这么一说,他心里不是滋味儿,面上大大缓和。 低头,吻在她唇瓣上。 “往后我护着你,不准再胡思乱想,凡事要信我。” 相宜抬起身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下。 “好啊。” 李君策叫她哄得浑身舒坦,一个翻身,让她躺在他怀里。 相宜问他:“这么晚了,你特地来一趟是为什么?” 她不问便罢,一问,李君策忽然想起了原由,低头,又凉飕飕地看着她。 相宜是玲珑剔透的姑娘,脑筋一转,想到他刚才进门时说的话,也就猜到他为什么来了。 她忍不住笑,“为着云景送我新婚贺礼,你才来的?” 李君策丝毫不藏着,轻哼道:“新婚贺礼?他那是新婚贺礼吗?分明是送你一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什么人呢,送你那么厚重的礼。” 相宜也不解释,撑起身子,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等日后云景成亲,你替我还他一份礼,好不好?” 她这样说,便将里外亲疏分得明明白白了,他与她是一体,云景与她,顶多算好友知己。 李君策胸口那点酸消弭,低头看她,又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铮儿。” “嗯?” “我同你说句实话。” 相宜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等着听他的下文。 李君策说:“我知晓你的才华还有野心,自是支持你站在朝堂上的。” 相宜不解,为何忽然说这些。 接着,便听他道:“可我如今看着你,却生了歪心思,只想将你困在后宫,叫你只能被我一人瞧见,日日只等我一人,只同我生儿育女,恩爱绵长。” 相宜听他前面那两句,心里咯噔一下,听到后面,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 “你我成了亲,我自然日日只等着你,只同你生儿育女,恩爱绵长。” 李君策和她额头相抵,闭上眼道:“不够。” 相宜本想哄哄他,转念一想,觉得他这所谓的“歪心思”,只怕不是随便一想,若是今日不说开,难保日后他不为难她。 “你既实话实说,我也不诓你,也有一事要告知你。”她一本正经道。 李君策见她煞有其事,便正了脸色。 “你说。” 相宜抿抿唇,说:“日后咱们成了亲,我只愿生一个孩子。” 李君策顿了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相宜重复:“我不愿多生孩子。” 李君策这回躺不住了。 他试图同她讲道理:“我日后只有你,咱们若是只有一子,只怕朝堂要日日争吵,岂不是自添烦恼?何况,长子未必就能成事,若是个无用的,等我百年之后,他护不住你可怎么好?” 相宜说:“说不定我在你前头走了,倒是江山承继之事,我只怕也瞧不见了,自然轮不到我烦恼。” 李君策皱眉,“胡说,等成了亲,我护着你,你事事顺心,必定长命无虞,你又比我小,怎会走在我前头?” 相宜说:“自是被你气的,积欲成疾。” 第551章 你不在,我总是想你 屋内静了静。 李君策回过神来了,他侧过身,半撑起身子看她。 “我若是将你困在后宫,你便要积欲成疾了?” 相宜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上,仰面看天花板。 “不知道,反正如今我听着这话,便觉得心里不痛快,浑身不自在,跟要死了一般。” 她话音刚落,李君策轻啧,抬手捏住了她两腮,不准她继续胡言。 “张口不口便是死字,你是要气死我吗?” 相宜勾唇,“你都要将我困在后宫了,咱们是谁要气死谁?” 李君策沉默。 他俯身靠近,捋开她脸边碎发,蛊惑道:“我只是说句玩笑话,哄你玩的。” 相宜抬手,手指点在了他的鼻尖。 “堂堂储君,连我这小女子都要骗?” 李君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眸色深深,与她视线相撞。 “我是有些坏心思,都是叫那多事的云景气出来的。” 他声音放软,像极了跟大人撒娇要糖吃的孩子,有点耍赖,“我从前以为,只有我慧眼识珠,瞧出了你的好,没想到他竟也瞧得见。铮儿,我有点不高兴,不想叫旁人瞧见你的好,旁人瞧见了,便要觊觎你,说不定睡里梦里都是你。” 说到这儿,他拧了拧眉,竟真有生气的意思。 “你是我的太子妃,旁人都不配梦见你。” 相宜哭笑不得,“哪有你这么霸道的啊,连人家的梦都要管。” “我便是要管。”他闭上眼,温柔地吻在她唇角,气息强势,“你是我一个人的,只准进我一人的梦。” 相宜心头发酥,听着他的浑话,也不觉得好笑或生气,反倒是面上、耳后都跟着发热,仿佛身体里钻进了无数小蚂蚁,附着在血液里啃咬,直叮得她手指脚尖都发酥,忍不住靠近他,希望他能抚一抚她的身体。 察觉不对,她暗自咬唇,深呼吸着抱紧他。 “我管不了旁人的梦,也理会不到旁人,我只告诉你,我睡梦中的人,只有你一个。” “你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写过多少遍,一遍又一遍,早已经烙进我心里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想你。” 她声音缓缓,轻柔诉说,每一个字,都如同沾了蛊毒的牛毛金针,不知不觉地扎进李君策的魂魄里,直哄得他喜形于色、神酥骨软,不自觉便握紧了她的腰肢。 “在你梦里,咱们都做些什么?”他哑声问。 相宜眸光转动,面上闪过不自在。 她别过脸去,轻声道:“谈天说地,品茗手谈。” 李君策失笑。 他闭上眼,将灼灼气息都埋在她颈间,唇瓣贴上她雪白的肌肤,暧昧道:“我在铮儿心里,竟是如此高雅之人吗?好容易进了你梦里,只谈天说地,品茗手谈?” 相宜脸上更热,抬手推拒他的胸膛。 “殿下自是高雅之人……” “孤不是。”他打断她的假话,态度强势些,自称便换了。 下一刻,他吮上她的颈子,力道凶狠,仿佛要将她吞吃了。 “铮儿,你高看孤了。” 第552章 日后给孤生几个皇儿? 相宜脑子里绷着警醒的弦,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在大婚前与他有什么。 然而她尚未开口,便被李君策捏着下巴正过了脸,他熟练地堵住了她的嘴唇。 “别……” 她略微开口,却被他抓住机会,唇舌纠缠。 呼吸被攫住,逃无可逃。 相宜感觉那种足以溺毙她的温柔和舒服又来了,她先前在他手下便是无法招架的,若不是他记着还没过皇后那关,只怕当时便要了她了。 如今已经过了验身那关,她料定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想到此处,她挣扎着要避开。 李君策握着她的手,按在了她脸边,急促吻她的同时,又不疾不徐地侵扰她的心神。 “孤的铮儿是淑女,梦到人了,竟只知做些高雅的事,实在叫孤惭愧。” 相宜咬唇,想要捂住他的嘴巴,又被他抓住,指尖被胡乱一顿亲,然后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她嗯了声,手指一颤。 李君策不动声色拉开她的腰带,身子与她贴得更紧,吻着她耳朵,没羞没臊地问:“孤也梦到你了,这几日夜夜都梦到,铮儿,你知道孤梦里都是些什么吗?” 相宜哪里敢知道,光是与他这样,都够她浑身滚烫了。 “殿下!”她试图叫停,抽出手盖住他的眼睛,“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我,我叫人送些点心进来,你吃一些,今晚回东宫去住。” “孤不回。” 他没摘下她的手,而是顺势就着她手的遮掩,摸索着吻上她,手上更是不含糊,将彼此间的束缚一一褪去。 相宜没被遮住双眼,却是双手无措,招架不住。 她想转身翻下去逃脱,李君策却早有预料,揽住她腰肢的同时,将她打横抱起,从软榻上起身。 相宜只觉天旋地转,不得不抱住他的脖子。 她靠在他肩头,气喘微微。 李君策边往床边走,一边低头吻她的脸。 “孤梦里做了好些事,都一一讲与你听,好不好?” 相宜双目紧闭着摇头,紧紧抱住他,声音央求:“你不要胡来,这里是我的屋子……” 男人轻笑,在她眼下重重亲了下。 “若不准我胡来,就不该叫我进你的屋子。” “好铮儿,你自个儿引狼入室,如今要怎么办呢?” 相宜知道光跑是没用的,所以被放在床上后,逼着自己仰起脸看他,并没有后缩。 李君策站在她身前,毫不在意屋内灯火通明,目不斜视地看她,抬手脱自己的衣裳。 看着他衣带落地,相宜脑中被热血冲得一团浆糊,她终究忍不住,主动按住了他脱衣裳的手。 “你真要欺负我是不是?” 她难得撒娇,声音还这样软,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君策感觉额头跳了又跳,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部瓦解。 偏偏,又舍不得不疼她。 他停下动作,坐到床边,将她抱进怀里。 眸色深深地低头看她,大手轻抚她的脸,又将她早已松脱的衣带抽离,将那些多余的薄纱外衣都褪去,毫不客气地欣赏着她在灯下的娇羞妩媚,这才愿意好好说话。 “不欺负你,那你自个儿说,日后要给孤生几个皇儿?” 第553章 大婚那日再算账 相宜脸红得几要滴出血来,她略一咬牙,还是坚持底线。 “你若是要将我困在后宫,我一个也不给你生。” 李君策闷声笑了,捏着她耳朵说:“孤若是舍得将你困在后宫,便叫你一个接一个的生,生了皇子生公主,只要你身体休养好了,便叫你立即怀上。后宫里孤谁都不要,只要你一个,孤日日宿在你宫里,便是有了身孕,你也得侍寝,孤要与你……” 相宜听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头皮发麻,根本不敢顺着他的话去想象。 他……! “你……”她张了张口,试图在他怀里坐直身子,却又被他追着吻下来,不得不躲避着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这些年的圣贤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怎会有这样……这样的念头。”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你分明是……唔!” 唇瓣被堵住,声音完全被吞吃。 李君策一个转身,让她躺在了床上。 相宜喘着气,双手推他的肩头,不敢再跟他胡言乱语了,怕真刺激了他。 “君策。” 李君策动作略顿。 他喉结滚动,盯着她薄粉娇妩的脸,细细品味她这一声称呼,才勉强忍着不立即办了她。 “又想诓孤什么?叫的这般好听?” 相宜松了口气,验身微转,忍着晕眩感,勉强抬起手,一手环住他脖子,一手抹去他鼻梁上的汗珠。 “我以后再不收旁人的礼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放我一马吧,好不好?” 李君策重重闭了下眼。 她这哪里是求饶,分明是欲擒故纵,蓄意引诱。 他忍了许久,才舔了下薄唇,睁开双眼。 “母后那一关已经过了。”他声音嘶哑。 相宜点头,说:“可我们还没有成亲呢。” “孤想你……” “那你要今晚就与我洞房花烛吗?”相宜问。 李君策一点不客气,亲亲她的鼻子,“行吗?” 当然不行! 相宜内心暗骂他,面上装得温柔,嗔怪着问他:“今晚洞房,那大婚那一日做什么?” “铮儿,你没洞房过,不晓得洞房繁琐。大婚那一日,必定是不够用的,孤今日先给你一些,大婚那一日再给一些。”他说得一本正经。 相宜忍不住抬手打他一下。 李君策笑了。 他忍得难受,手臂撑不住了,便伏在她身上,将脸压在她脸侧。 “放肆,敢对太子动手。” 相宜咬牙,侧过脸看他,她不止动手,还想咬他呢,平日里装得光风霁月,内里全是坏水,也不知哪里学的荤话,全用来欺负她了。 李君策闭着眼,抓着她的手抱进怀里。 “孤要罚你。” 相宜不说话,任由他抓着。 许久后,李君策睁眼看她,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侵占欲。 相宜给他擦着汗,越发温柔,“我说不准,听到没有?” 李君策早被她吃住了,哪里敢真的乱来。 他抬手托住她的脸,让她更靠近他。 “你这样怠慢孤,等到大婚那一日,孤要跟你好好算账,你可莫要求饶。” 第554章 薛铮只喜欢过李君策 “你这样吓唬我,我都不敢进东宫了。”相宜故意道。 李君策挑眉,“这是要后悔?” 相宜趁他不留意,忽然推开他,坐了起来。 李君策有意放她一马,没立即将她抓回来。 他慢条斯理起身,也不管落了一地的衣物,只是欣赏相宜不自在的羞赧模样,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相宜却没他脸皮厚,快速捡起被他剥开的衣物,匆忙地一件件往身上披。 李君策特地逗她,“来,孤帮你。” 说着,将她刚穿好的外衣又给拉下了肩头。 相宜咬牙,转脸瞪他。 他笑出了声。 相宜没法子,只能深呼吸,一言不发,转脸继续穿衣。 李君策眼神转动,不动声色靠近,轻声道:“东宫里一应物什都备好了,你若是不进东宫了,那些准备可就便宜旁人了。” 相宜半真半假道:“那正好,东宫里正有人等着呢,殿下今夜便送去吧,也好叫人家高兴高兴。” 李君策一阵牙痒。 他忍不住动手,竟是挠她的痒痒肉。 相宜毫无防备,等到想起反抗,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觉间,又躺回了床上,后背靠着高高的被褥。 李君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捏着她鼻子道:“没良心,孤日夜操心,好容易攒下那一库房的宝贝,就想着等你进了东宫,好讨你欢心,你却不在乎,说送人就送人了。” “分明是你说要送人的。” “孤逗你玩儿的。” 相宜被他闹出一身汗,气喘微微。 “逗我玩儿,逗我好玩儿吗?”她故作不悦。 李君策笑,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一个香。 “好玩儿是一说,你横眉竖眼的,孤看着喜欢,心里高兴。” “胡说,哪有人喜欢人家横眉竖眼的?” “你不论怎样,孤都喜欢。” 相宜哑口。 她咬咬唇,转过身去,说:“我说不过你,你油嘴滑舌,没一句好话。” “孤哪句不是好话?” “哪句都不是。”她勾了勾唇,闭上眼睛。 李君策知道,她是高兴的,唇角眉梢里都是得意。 他静静看着她,将一腔冲动压下去,只是从后面抱住她。 “咱们今日说好一件事,如何?” 相宜以为他要说正事,睁开眼,正经转头看他。 “什么?” 李君策看着她,说:“日后谁送的礼都不准要,你要什么,孤都早早给你备下了,便是孤糊涂了,一时不曾想到,你同孤说一声,便是天上的星星,孤也摘给你。” 相宜心头暗动。 她转过身,抬手抚上他的脸,说:“方才都是玩笑话,你心里明白的,我同谁都没有深交的情谊,更别说是男女之情,我心里藏着的,只有你而已。” 李君策如愿以偿听到想听的,嘴角弧度越发上扬。 他握住相宜的手,得寸进尺,“只喜欢我?” 又不自称孤了,分明是又想撒娇。 相宜微叹,撑起身子,闭上眼在他额上亲了下。 她郑重道:“只喜欢你,无论从前,还是将来,薛铮都只喜欢过李君策。” 第555章 哄他像哄孩子 李君策喜形于色,就差眉开眼笑了。 相宜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禁莞尔。 她瞧他这幅模样,能哄住一回,未必能哄住第二回,今晚是万万不能与他同床共枕的。她虽不拘小节,也早已与他亲密无间,然而那顶顶亲密的事,还是想留到洞房花烛夜。 想到这儿,她说:“我叫人进来收拾睡榻,你在睡榻上歇着吧。两个丫头成日里打趣我,你再不守规矩,我这个主子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李君策捏住她的鼻子,毫不犹豫地戳穿她的谎言。 “你那两个丫头,也就云鹤胆子大点,但是她胆子再大,也不敢说你我的闲话,分明是你想赶我走,还将祸水泼到两个丫头头上。” 相宜勾唇,垂眸不语。 李君策轻哼,却没坚持,而是起了身,一边睨了她一眼,一边去捡散落的衣裳。 相宜诧异。 “你……要走?” “薛大人都赶人了,孤要是不走,成什么了?” 听听,这称呼随时变换,她都能根据称呼辨别他的心情了。 相宜眼神转动,踩着床踏下去,到了他身后。 李君策看似冷淡,实则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 忽然,女人从后面将他抱住。 他身形一顿,心跳不自觉加快了点。 相宜知道他逗她呢,却也想逗逗他,顺势说:“生气啦?” 李君策像模像样地哼了声。 相宜失笑,绕去他面前。 她主动动手,亲自帮他整理衣裳。 李君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暗自心动,只想赶紧将她娶进东宫,到时随时都能见面,日夜厮守。 他目光沉沉,短暂沉默后,终究是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下。 “孤今晚可不留下,你惹孤生气了,孤不愿让你占便宜。” 相宜听笑了。 她嘴角越发上扬,挑眉往上看他。 “这么狠心?” 李君策下巴微抬,“你下回小心些,若是再犯,孤以后罚你罚得更重。” 相宜笑出声。 “知道啦。” 她弯腰捡起他的玉佩,扣在他的腰带上。 “回东宫就回东宫吧,如今这时候,你留在东宫是好的。” 说着,她忍不住提醒他:“明日也好,后日也好,你若是要见我,大不了叫人来传话,我去詹事府做事就是了,晚上咱们见面。你可是太子,不说和不合规矩,便说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这样来去自如,实在危险。” 李君策说:“孤自然知道,实在是云景可恶,多事送你贺礼,你是孤的人,轮得到他献殷勤?” 又来了。 “好啦。”相宜垫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是正人君子,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人家终究是要成亲的,又不会如同画本子里说的一般,为了我终生不娶了。” 李君策听风就是雨,“孤明日就给他赐婚。” “不准。”相宜立刻驳了。 李君策皱眉。 相宜只好再亲他一下,哄道:“他可是云家的长子嫡孙,云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云景又颇有才华,日后必能做你的股肱之臣,你何苦为难他,倒叫臣子对你生怨。” 第556章 生怕他不走 “说来说去,你就是怕孤欺了他。”李君策幽幽道。 相宜戳了下他的下巴,“我自然怕你欺了人家,你可是太子,国朝之内,除了陛下,哪个不任由你欺负?不管人家对不对,见了你,先得跪下叩头。你就是赐给他一个顶顶不堪的女子,他还得谢恩呢。” 李君策:“那是自然,君恩大过天。” 相宜笑着摇头。 玩笑归玩笑,她可不想毁了云景的婚事。 人家对她不错,她不回报已是理亏,若是还害了人家,那真是无颜见人了。 她知道,李君策也就是说说。 “回去的路上小心,不要在外头逗留。”她叮嘱李君策。 李君策忽然笑了,说:“你这话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儿时我去书房念书,母后也是这样叮嘱,叫我下了学便回东宫或是她哪里,不准在外头野。” 相宜也笑了。 彼此安静下来,李君策抬手,替她将肩头的头发捋下去。 说到皇后,相宜听出他话音里的感慨,想了想,便说:“这几日你也多去看看皇后,说到底,她是为你好。” 李君策点头,“她虽糊涂,但我已将话说开,她能懂的。等你我成亲,你只需对她恭敬些,她若是诚心接纳你便好,若是不能,咱们在东宫过咱们的日子,有我在,你不必日日去凤栖宫站规矩。” 相宜无奈,“那怎么行,若真那样,只怕御史台参你的本子能将你淹了。” “淹就淹吧,时日久了,他们也就习惯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相宜可没当真,她既然已经认定了他,不论如何,都会同他携手并进,不管是做女官,还是做贤内助,她都得尽量做好。 更何况,皇后为人她清楚得很,只要巧用心智,不难收服。 “日后再说吧。”她淡淡道。 时辰不早,李君策必得走了。 相宜陪着他出门。 到了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将云霜叫了进去。 “姑娘,要奴婢做什么?” “你去厨房,包一些酥饼来。” 李君策挑眉。 云霜速速去了,相宜说:“厨房新做的酥饼,有红豆馅的,甜而不腻,还有鲜肉馅的,鲜香可口,你带回去吃。” 虽是小东西,却可见她将他放在心上。 李君策心下绵软,又有点后悔,早知便赖下了。 相宜看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担心他临时后悔,等酥饼一到,立刻便送他出门。 李君策不过慢了一步,她便在后头推人家。 李君策无奈,走到她院门口,愣是挺着身子不动,转身看她。 相宜斜他一眼,说:“殿下,又如何了?” “孤不想走了。” 相宜瞪眼。 李君策失笑。 他捏了下她的脸蛋,“没良心,孤在你这儿睡一晚,能吃你多少夜宵,明早能吃你多少早点?竟如此谨慎。” 相宜勾唇,看了眼月色。 “夜宵也好,早点也好,等事情结束了,我亲自做与你吃。” 李君策听得心动,口吻畅想:“等咱们成了亲,日日一道吃宵夜,一道用早点。” 第557章 安国公嫡女为太子妃 李君策说的日子太美好,相宜也不免向往。 被他一闹,她夜里睡得倒是更好了。 早起,她用完饭,便去书房看书。 云鹤进来好几回,一开始还只是收拾东西,送送茶水点心,后面就故意叹气,发出各种动静。 相宜头都没抬,说:“大清早的,你唉声叹气,这要是在江南,早被老妈妈拧着耳朵教训了。” 云鹤趁机跑到她面前,急道:“姑娘,这都两天两夜了,怎么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赐婚的圣旨呢?” 相宜从容写完手里的东西,又用信纸封好,把东西递给她。 “去,交给孔熙,让他送去临州。” 云鹤知道是正事,便先撂下话,跑着去送信。 但没多久,她又跑了回来。 相宜看着好笑,故意不答她的话。 云鹤没放弃,继续嘀咕:“太子殿下该不会是哄咱们的吧?叫我们出宫,实则是为了稳住我们?” 相宜:“他为何要稳住我们?” “自然是为了诓骗姑娘你,好占便宜!” 相宜愣住。 云鹤转身,朝她眨眨眼睛,见她不解,又看了眼内室的方向。 相宜明白过来,这丫头是说,李君策绕那么一大圈,只是为了骗她的身子。 相宜一时语塞,脸上发热的同时,一言难尽地看着云鹤。 她压低声音,训道:“你越来越放肆了,这样的话也敢挂嘴边上。” 云鹤撇嘴,不以为意。 她绕到相宜身边,低声劝道:“如今还没板上钉钉呢,姑娘,你别太惯着太子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相宜沉默。 她并不怀疑李君策的真心,只是宫里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胜负输赢,云鹤所说也有道理。 若是她跟李君策不成,她没交出所有,那尚有退路。 否则,也是难说。 她放下笔,对云鹤道:“好了,你家姑娘我还没糊涂,你去吧,上街买些小零嘴,我闲着无事,倒是有点馋了。” 云鹤看她面有定色,略微松了口气,笑着应了。 “我这就去。” 总算把这丫头给打发了,相宜专心写着盐略经要,如论日后如何,她都要把这东西呈上去,为盐务做些贡献。 这一写就是一个时辰,忽然,云鹤从外面回来。 “姑娘,不好了!” 相宜皱眉,想训斥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然而云鹤推开门,后头还跟着云霜,云霜也是一脸着急。 相宜看她二人手里提着篮子,便知她们是匆匆回府,连东西都不曾放下。 “出什么事了?”相宜问。 云鹤抢先道:“外头都传遍了,就在刚刚,宫里派了人去安国公府里。” 相宜疑惑,“安国公?” “是!”云鹤急得不行,“我跟云霜去珍馐楼买您爱吃的酥炸鱼,刚好遇见他家的婆子,我们本是不认识她们的,结果她们倒是把我们堵住了。” 相宜皱眉,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安国公了。 云鹤说:“那婆子嘴里不干不净,说替她家大小姐提前看看,下头妃妾身边的丫头是不是懂事的。” 第558章 她绝不做妾 安国公是三朝老臣,论年岁,比当今圣上还大。 相宜之前不曾听说过,他家竟然还有个大小姐。 云鹤说:“奴婢跟云霜打听了,原来安国公膝下只有儿子,且都年岁不小,长子连孙子都有了,如今这个大小姐,是安国公幼弟五老爷亡妻所出,因那位五老爷不成器,老国公夫妇才把孩子抱了过来,当作亲女一般养着。” 相宜陷入沉思。 安国公府姚家,乃是开国八位公爵之一,能与他家相提并论的便是定国公府,但定国公府前些年出岔子,已经被罢爵抄家了。 说起来,满朝之中,除了崔、王两家的嫡女,能跟李君策门当户对的,只有那位姚小姐。 李君策终究没能拗得过帝后吗? 云鹤见她不语,急道:“姑娘,这姚小姐进东宫事小,你要入东宫做妃妾事大啊。您是没听见,那婆子对我跟云霜说话颐指气使,刻薄下作,十分难听。连下人都如此,何况主子?若是姑娘你真低人一头进了东宫,只怕就算日后太子殿下护着你,咱们也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云霜素日胆小,此刻也壮着胆子说:“奴婢听说,那姚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赛过天仙下凡呢。姑娘,若是将来太子殿下变了心,你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相宜抬眸看看两个丫头,是既感动,又心生忐忑。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歇着吧。” 云鹤和云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姑娘你怎么打算?” 相宜吐出一口气,说:“如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轻举妄动。事情到底如何,我得先让人去打听清楚。” 云鹤拧眉,绕到她身边,蹲下说话:“姑娘,奴婢知道,你心里也有太子殿下,可做妾是要吃苦头的,便是天家的妾也是一样的。” “姑娘你这样好,老爷若是知道你做了妾,不知要如何心疼呢。” 云鹤说着,自己先哽咽了。 相宜微叹,抚了下她的脸蛋。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 “傻丫头,如今这才到哪儿啊,你就这样哭起来。”她将云鹤拉起,“你放心,我断不会辜负了自己。别说圣旨没下,便是圣旨下了,也没有牛不吃水强按头的道理。” “姑娘你难不成还敢违抗圣旨?” 云鹤眼神一转,不等相宜回答,又想出另一可怕念头。 她赶紧拉住相宜,“姑娘,你可别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相宜失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无论何时,你家姑娘我都会惜命的。” 云鹤松了口气。 云霜试探道:“那……如何应付?” 相宜说:“他既与我有言在先,便该守诺,若是他先违诺,那先前那些海誓山盟也算不得数了,最坏最坏,我捧着官服上殿,求陛下收回成命,再带着你们回江南去罢了。” “虽然天子一言九鼎,但历朝历代以来,还没哪个皇帝因为臣子拒婚,就把臣子砍了的。” 云霜一本正经:“那是因为没人拒过天子赐婚啊。” 第559章 陈嬷嬷来教规矩 相宜笑出声。 云鹤无奈看了眼云霜,“你说的这是什么丧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开国这么多年,哪有人敢抗旨的?”云鹤不解。 云鹤翻了个大白眼,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有道理,皇帝赐婚是多大的荣耀,傻子才抗旨。 她垂头丧气道:“咱们是经商的人家,姑娘你若是进东宫做了妃妾,别说是侧妃,便只是个良媛,只怕外人也觉得是咱们家占了大便宜了。若是你再抗旨,只怕外头不知要怎么说你不知好歹呢。” 相宜嘴角扯动讥讽弧度。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贾便为人所不齿。 她倒是不解,除了务农的,的确辛苦,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又有何脸面瞧不上他们这些商贾人家,她家祖上不曾发家时,为了多挣一口活命钱,还不是起早贪黑地干,为了卖出一点蜜饯,走街串巷,不分黑夜地辛苦。 务农是永不会富裕的,除经商外,想要改变一家子的命运,便只能科考取仕。 可科考取仕的,数万人中又才能出几个。 难道出生不好,又不能入仕的,便只配务农,只能永生永世受苦? 若如此,岂非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那人与牲畜又有何异,不过是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姑娘?”云鹤唤了一声。 相宜回过神。 她面上平静,心却有不甘。 走过这许多弯路,结果她最后的归宿竟是做妾吗? 不! 不可能。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定她的命。 “都出去吧,我有些事要做。” 云鹤见她面有正色,也不多嘴了,拉着云霜出门。 相宜点了心神。 她觉得李君策未必会食言,十有八九是以讹传讹。 但将所有筹码都压在旁人身上,也不是她薛相宜的做派。 她将盐略经要拿出,仔细琢磨细节。 停下笔,又有些懊恼,当初真是昏了头了,什么都告诉李君策,如今她手握火器、粮草,若是李君策变了心,或是想除掉她,只怕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孔家那个泥潭里滚了一圈,好不容易出来,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将火器制造作坊的地址都拿出来,琢磨着若是有万一,如何利用这些东西脱身。 忙活了大半天,圣旨没到。 不过,不速之客到了。 云霜匆匆来报:“姑娘,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来了。” 这位陈嬷嬷从前是个明白人,如今也是个难缠的了。 相宜料定对方不好打发,也没急着出门,不慌不忙地换了衣裳,才去前厅见客。 只见开阔的天井里,依次站着四四一十六位仕女,规矩整齐,不苟言笑。 陈嬷嬷坐在正厅,仿佛主人一般。 云鹤送上的茶,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相宜不动声色在主位上坐下,淡淡道:“陈嬷嬷到我这儿来,有何贵干?” 陈嬷嬷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微地行了一礼。 “薛大人不日即将进东宫,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教薛大人后宫女眷的规矩。” 第560章 死到临头还嘴硬 相宜故作诧异:“本官要入东宫?” 陈嬷嬷皱眉,“薛大人何必装傻呢,费尽心机要做的事,可不是就在眼前了吗?” 云鹤端着差点上来,放到相宜手边。 闻言,她狠狠地瞪了眼陈嬷嬷。 老东西,嘴里没一句中听的。 相宜很是从容,淡淡道:“本官听不懂陈嬷嬷说的。” 陈嬷嬷也不废话,直言:“皇后娘娘口谕,准薛氏入东宫,特命老奴来教授薛大人规矩,薛大人,这样可算明白了?” “奇了。”相宜浅浅一笑,“本官是东宫的人,怎的,如今皇后娘娘能管詹事府的事了?” 陈嬷嬷冷下脸。 “薛大人,娘娘慈心,看在太子殿下的份儿上,已是对你多有眷顾,让老奴来接你规矩,也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会错了意,再冒犯了娘娘。” 相宜放下茶盏,毫不畏惧。 “我如今是奉旨为官,便只学为官之道。旁的规矩,我这身份学不上,嬷嬷身份金贵,还是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请去别处吧。” 陈嬷嬷瞪眼,没想到她如此桀骜不驯。 想到皇后这些日子吃的亏,还有背地里流的眼泪,她对相宜是一点好脸色都没了。 转身落座,陈嬷嬷冷冷道:“薛大人,凡事过犹不及,你救过娘娘的性命,娘娘本是满心满意地疼你的,你如此不知好歹,实在是折了自己的福。” 相宜面不改色。 陈嬷嬷继续到:“圣旨还没下,娘娘让我提前来教你侧妃之礼,是想提携你,免得你日后冒犯嫡妻,落得一身罪过。” 哐当! 云鹤收拾茶盏,手下不稳,摔了碗盖。 相宜眉心收拢,朝她看去。 陈嬷嬷神色不改,眼底却闪过得意和舒心。 她哼道:“这丫头是薛大人的贴身侍女吧,如此毛手毛脚,日后只怕不能进东宫服侍,免得坏了规矩。老奴带了不少新选上来的宫女过来,薛大人等会儿尽管挑两个可心的,进了东宫,也好有两个臂膀。” 相宜从错愕中回神,面无表情。 “陈嬷嬷,我敬你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才对你礼敬有加,但你若是再出言冒犯,别怪你请你去女官署,咱们好好分说分说。” “哦?”陈嬷嬷不以为意,“老奴哪里说的不对,薛大人要这么动怒?” 相宜冷冷看向她,“我是女官,不是后宫妃嫔,你没有圣旨,便跑来我府上自说自话,还对着我的侍女说三道四,这是想干什么?羞辱朝廷命官,还是拿我这个乡主取笑?” 陈嬷嬷自觉知道宫中内情,本就是来看相宜笑话的,没想到她“死到临头”还嘴硬,一时间气不过。但想了想,又觉得再等等,圣旨只怕马上就到,到时只怕有笑话可看。 “薛大人不信我说的,也好,那老奴就厚着脸皮再讨两杯茶水吃,等圣旨到了,咱们再谈规矩。” 相宜不语。 她手心里已出了汗,不禁怀疑,是否宫中真有变故。 忽然,孔熙从外头匆匆跑进来。 第561章 薛大人,准备接旨吧 “姑娘,宫里来人了。”孔熙说。 相宜心头微紧,面上不改。 陈嬷嬷毫不掩饰得意,放下茶盏起身。 “得了,薛大人,你的福气来了,快去接着吧。” 相宜没理会她,详细问孔熙:“是谁来了?” “陛下身边的李总管。” 相宜还没说话,陈嬷嬷却是皱了下眉。 相宜问:“他可曾说明来意?” 孔熙说:“小的正要问,李总管只说请您速速出去,也没说是为什么事。” 相宜略一思忖,问道:“他手里可拿圣旨了?” “小的不曾看见圣旨。” 相宜镇定下来,只说:“你们吩咐底下人,全都规矩一些,你们随我出门去。” “是。” 陈嬷嬷见相宜不做接旨的准备,暗自觉得她果然出身小门小户,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看在李君策的面子上提醒她:“薛大人,接旨是要摆香案的,再者,你怎能以如此家常打扮去接旨?” 相宜仿若未闻,径直往外走去。 陈嬷嬷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如此嚣张,且还不听人言。 真是要变天了,当初皇后一心阻拦,她还在背地里劝过,现在看来,这商贾女子果然没教养,别说是太子妃,便是做个宝林都抬举她了! 这么一想,她跟着走了出去。 乡主府正门大开,相宜走到正门内,见李泰领着一众宫人,正整齐规矩地站在台阶下,人虽多,却无人出声,压得两旁她府内众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看这样子,不像是好事。 相宜屏气凝神,主动上前:“李总管。” 不料,李泰闻言,却是笑着迎向她。 “薛大人安好。” 相宜松了口气,眼神扫了眼他身后,不经意道:“李总管贵人事忙,此刻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李泰笑道:“自然是有喜事。” 他走上前,对相宜道:“大人叫人预备香案吧,等会儿有圣旨。” 圣旨? 相宜奇了,既然是有圣旨,为什么不是李泰宣旨? 李泰说:“您抓紧些吧,那两位虽然年纪大了,但办事向来有章程,只怕还有片刻就要到了。” 相宜正要细问,陈嬷嬷已经赶了过来,李泰默不作声退后了两步。 “李总管,圣旨呢?”陈嬷嬷问。 相宜后退,暗自叫来孔熙准备香案。 一旁,陈嬷嬷缠着李泰,详问缘由。 但李泰是御前的人,纵然看在她的年纪上,给她两分薄面,但也有限,只是说两句场面话,其余一概不多说。 相宜见状,这才意识到,连陈嬷嬷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里,到底在做什么。 她心里不安,因为实在没有头绪,无从琢磨。 正猜着各种可能,忽然,外头传来哒哒的马蹄上,再接着,两列威风凛凛的铠甲卫士鱼贯而入,将乡主府的大门衬得前所未有的气派。 相宜跟陈嬷嬷一样,愣了又愣,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铠甲卫士不是宫里的,也看不出是哪只队伍,倒像是私兵。 在京城,能有养私兵特权的,唯有李君策的太子太傅——顾老将军。 第562章 为皇太子正妃 “圣旨到——!” 和太监尖锐的嗓音不同,一身铠甲的卫士喊出声,声音粗壮雄厚,威慑力十足。 声音末尾,两位穿着深紫色朝服的男子从外头下马入内,看上去大概四十许人,其中一位儒雅沉默,看着年轻些,另一位不怒自威,面有风霜。 这两位相宜都认识,儒雅的是李君策的太子太师——秦大学士,另一位则是战功赫赫的顾老将军。 这一文一武,都是现今朝堂上文臣、武将的代表人物之一。 顾老将军卸甲归田多年,如今虽在兵权上比不上皇后的父亲定北侯,但影响力不可小觑。 秦大学士则不同,他如今还领着吏部尚书的职,只是从左丞相的位置上退下来了。 为着这两位,李君策在朝堂上的位置,才会那么稳若磐石。 相宜不解,怎的是这两位来传旨。 “薛铮接旨。” 不等相宜反应,秦大学士亲自宣旨,相宜只得匆匆下拜。 她的命运,或许就在那张明黄色的绢布之上了。 整个院子的人,全都跟着下跪。 陈嬷嬷看到太子的太师、太傅,心里还沉了沉,觉得有所变故,然而下一秒又想明白了。 太子必定是对薛氏有愧,所以才请了太师太傅前来,为的不过是给薛氏颜面。 不过,这颜面给的也太大了。 日后太子妃入东宫,还怎么弹压这狐狸精? 陈嬷嬷叹气,暗自替姚家姑娘捏了把汗。 台阶上,秦大学士开口宣旨: “大宣承天历,景运昌明。咨尔顾氏相宜,毓秀名门,秉淑惠之质,怀贞静之德,淡妆雅韵合礼度,懿行堪为宫闱范。” 果然,是赐婚圣旨。 相宜屏气凝神,心跳如擂鼓。 陈嬷嬷还在琢磨,如何为新太子妃立威。 云霜和云鹤跪趴着,心里只暗自祷告。 太子妃,太子妃,千万不能是侧妃! 只听,秦大学士接着道:“今皇太子承祧储副,需得贤配协理东宫。” 院中寂静,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几分。 “特遵祖制,册尔为皇太子——正妃!” 陈嬷嬷松了口气。 忽然,她脑中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什么? 相宜也愣住了。 旋即,她身后一众丫鬟家丁,包括云鹤、云霜在内,都发出细微的欢呼声。 “正妃,是正妃!咱们姑娘被封做太子妃了!” “秦大人!” 陈嬷嬷头一个站起来,“您是否宣读错旨意?” “放肆!”顾老将军声音浑厚,“我和秦大学士还没老眼昏花呢,连圣旨上的字都认不出了?” “不是,老奴是……” “你是何人,太子妃尚且未曾领旨谢恩,谁准你起身的?” 顾老将军是个暴脾气,当即叫来卫士。 “来人,将她拿下!” 陈嬷嬷瞪大眼。 她在皇后身边几十年了,跟顾老将军见过许多次,怎的对方仿佛不曾见过她一般? 秦大学士恍若未闻,走下台阶,对相宜道:“薛大人,领旨谢恩吧。” 相宜没想到,峰回路转,会是心想事成。 第563章 来之不易的婚事 “臣,领旨谢恩。” 顾老将军哈哈大笑,“论起来,薛大人,你这自称该改了啊。” 相宜一顿,耳后略热了热。 秦大学士轻咳一声,在众人不觉处,瞪了一眼顾老将军。 顾老将军讪笑两声,默默闭了嘴。 秦大学士上前,将圣旨放在了相宜手中。 相宜握着绢帛,这才确定是真的。 她有种当面看看圣旨上内容的冲动,又觉得有些丢人,便忍住了。 一旁,陈嬷嬷回了神,对秦大学士道:“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被派来教薛大人规矩的!” 秦大学士没看她,反倒是顾老将军看了她一眼,旋即不给面子地冷哼道:“教规矩?依老夫看,这院子里最没规矩的,就是你这个老货。” “皇后娘娘身边是没人了?请你来教太子妃规矩?” 陈嬷嬷哑口。 相宜暗笑,这顾老将军倒是个妙人。 难怪,李君策看着正经,背地里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老将军,这位嬷嬷的确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李泰出声提醒。 顾老将军神色诧异,大剌剌地将陈嬷嬷上下审视了一番。 陈嬷嬷老脸青白交加,气得唇瓣嗫嚅,想说话都挤不出来。 自从她跟着皇后进了宫,便是身份尊贵,就是皇帝,也看在她有年纪的份儿上,对她礼遇有加。 没想到,年纪大了,反倒要因为小主子的婚事而受到羞辱。 顾老将军道:“既是皇后身边的人,怎的这般鲁莽?别说是宫里的嬷嬷,便是老夫府上的老婆子,也比这有规矩些。” 相宜说:“陈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 “哦?那便是倚老卖老了?” 相宜笑而不语。 陈嬷嬷还被两个卫士钳制着,眼看着脸色变换,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受辱晕过去了。 相宜可不想这老货死在乡主府,便对顾老将军道:“老将军,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放开陈嬷嬷吧。” 顾老将军倒也好说话,一抬手,便叫人放开了。 陈嬷嬷还要再开口,对上顾老将军警告的眼睛,顿时偃旗息鼓。 相宜只觉好笑。 秦大学士德高望重,性子温润,对陈嬷嬷他视若无睹,倒是对相宜道:“今日这圣旨来之不易,薛大人可要惜福,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也不要辜负了自己才好。” “不错!”顾老将军也忍不住上前,再三强调,“殿下可是用了十分的心,好容易得了这圣旨,又说了多少好话,让我们两个老骨头来给你增光。薛大人,你凡事还是要想开些,莫要为难了殿下才是。” 相宜听出话中深意,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圣旨。 她面不改色,对面前二位行了一礼。 “薛家相宜,多谢二位。” 顾老将军笑得豪爽,对秦大学士道:“我说的如何?殿下眼光绝佳,非得是薛大人这般有胆有识的好女子,才配得上咱们殿下呢。” 秦大学士微微笑着点头。 相宜府内没有长辈,她又是个女子,招待两位前辈多有不便,幸好,这二位都是人精,只入内喝了两杯茶便走了。 第564章 留下陈嬷嬷 顾老将军一行刚走,李泰给相宜道了喜,也撤去仪仗,领着人退去。 云鹤、云霜等人乐疯了,疯喊着祝福相宜,小丫头子们进来,更是磕头不止。 陈嬷嬷带来的人还在庭院里扎着,见此情景,面面相觑。 “殿下果然言出必行,是个君子!”云鹤大赞。 相宜笑出声,斜了她一眼。 “你啊,是前后两张面皮子,早两个时辰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云鹤一点不脸红,说:“都是让外头那些碎嘴子闹的,害得我也不公正了,险些冤了殿下。” 说罢,便嚷嚷着要看看圣旨。 “放肆!” 陈嬷嬷从外头进来,拉着脸道:“圣旨也是你一个没品没阶的奴籍丫头能看的?” 云鹤愣住。 相宜拉下了脸。 她抬起眼,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我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才礼待于你。” 她将圣旨放下,掷地有声道:“这里是我的乡主府,不该放肆的,是你。” “薛大人,你这乡主可还是皇后娘娘封的。” 相宜从容道:“嬷嬷若有不满,不如回宫里去,请皇后娘娘免了我的封号。” “你!” “来人!”相宜起身。 陈嬷嬷刚被顾老将军的人挟制过,尚且心有余悸,闻声,下意识后退两步。 庭院中,众宫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 陈嬷嬷是皇后的人,轻易便能处置她们,可相宜却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将来入了宫,别说能处置她们,便是处置了她们的家族也是小事。 这要是相宜怒了,要处置陈嬷嬷,她们可如何是好。 于是,短暂犹豫后,众人整齐下跪。 “薛大人息怒——” 相宜挑眉。 她一向好奇,这宫里究竟是如何调教的,这些宫女太监磕头谢罪,总能如此整齐划一。 “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宫女站出来,说:“嬷嬷方才言辞不当,得罪了大人,但她的心是好的,还望大人看在嬷嬷年纪大了的份儿上,不要与她计较为好。” 相宜笑了。 “你以为,我要罚嬷嬷?” 宫女闻言,神色茫然。 陈嬷嬷皱眉,面色防备地看着相宜。 相宜轻哼,旋即对孔熙道:“陈嬷嬷喜欢我这乡主府,去,收拾出一间院子来,给嬷嬷和这些姑娘住。” “是。” 孔熙立刻去办了。 陈嬷嬷诧异。 站出来说话的宫女立刻跪下,对相宜道:“薛大人折煞奴婢等了,奴婢等前来伺候,只求有一歇脚的草棚即可,怎敢要大人劳心,为我等安排厢房雅苑?” 相宜心想,这底下的小宫女倒是识趣。 不过,她此刻心里有旁的事压着,没空去琢磨这些人是聪明还是愚笨。 略一抬手,便对底下人道:“好生招待贵客,不得怠慢。” “是!” 大约是被顾老将军的气势感染,这帮底下的小崽子们,纷纷高声回应,给相宜壮声势。 相宜莞尔。 她没理会陈嬷嬷的茫然神色,拿上圣旨往后院去。 云霜和云鹤跟着,两个丫头还陷在极大的欢乐中。 关上房,正要闹相宜,相宜却说:“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李总管从咱们这儿走后,是否去了安国公府。” 第565章 贵比太子妃的姚侧妃 相宜所料不错,李泰没在她这儿逗留,是因为刚出门就转道去了国公府。 也难怪,顾老将军会说那样的话。 因为,那位姚小姐被封为了太子侧妃。 “姑娘,你是没听见,封太子侧妃的圣旨比封你做太子妃的圣旨还要长,不但盛赞姚家满门,便是姚家祖上的功勋,也是说了一箩筐。” “姚姑娘虽是侧妃,可圣旨上却为她生母追封了诰命。” “李总管刚走,宫里又派了人过去,那价值连城的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姚家!” 云鹤来回踱步,说得焦急。 云霜旁的不懂,只说:“怎么侧妃的母亲能封诰命,咱们夫人却不能?” “就是说啊,这分明是踩咱们姑娘一头!” “姑娘?”云霜小声询问,“这可如何是好?” 相宜放下茶盏,说:“先前你们还担心,我做了侧妃,那姚姑娘做了太子妃,如今对掉了,你们竟不觉得是捡了大便宜?” “哪里便宜了?”云鹤不乐意,“姑娘你本就是该做太子妃的!那太子还承诺呢,说只要您一个,结果呢,前脚遣散了那八个宝林,后脚就来一个家世显赫的侧妃,宫里还供着一个深受皇后宠爱的崔良娣,姑娘你就是做了太子妃,那也得过辛苦日子!” 相宜心下动容。 “只怕也就你们这么想了,外头人不知如何说我命好呢。” 云鹤哼了声,“姑娘你聪慧绝伦,合该有世间最好的姻缘。” 说到这儿,她凑到相宜身边,撺掇道:“太子殿下若是今夜再来,姑娘,咱们别叫他进门,他说话不算话,办事不牢靠。” 相宜扑哧笑出声。 “你啊。”她抬手戳了下云鹤的脑袋,“越来越放肆了,若是被太子听见,小心他打你板子?” “才不会呢,如今姑娘你还没做太子妃,他还没得逞,哪里会打我这个你身边第一得力的心腹?”云鹤说着,又撅了撅嘴,“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 相宜忍不住摇头。 这丫头,对李君策的态度可真是一时一个样。 “好了,先别说这些,你们吩咐下去,好生照看宫里出来的人,不要有任何差池。” 云鹤不乐意,“那老虔婆故意折腾姑娘你,咱们还要好吃好喝的对她?” “不管怎样,她都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她做得过了,我能处置她,但若是无缘无故,让她有什么不好,那就是我的错了。”相宜说。 云鹤撇嘴。 云霜疑惑:“什么叫做得过了?” 云鹤顿住,眼前一亮,快速看向相宜。 相宜浅浅一笑,说:“你们说呢?” 云鹤一拍手,“自然是看咱们姑娘心情!” 相宜不曾继续说,只是道:“叫孔熙打点一切,凡事登门道贺的,全都不可怠慢。” “是!” 两个丫头应了,便急匆匆出门。 果然,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乡主府门口便陆续停下大车小轿,全是来道贺的。 相宜打起精神,出门见客。 后院望春斋里,陈嬷嬷气得不行。 侍女说:“奇了怪了,娘娘已经厚赏姚家,怎么还有人来给薛氏道贺?” 第566章 他竟不打算解释 陈嬷嬷没好气道:“太子请了秦大学士和顾老将军来给她撑腰,满朝上下难道是瞎的,不给太子面子,也得给两位国老面子!” “是啊,得给两位国老面子。”侍女顺势道 陈嬷嬷顿了下。 她看了眼侍女,回过神来,这丫头是在提醒她。 和皇后不同,陈嬷嬷谨慎了半辈子,并不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 只是心疼皇后,又看不惯相宜挑衅,才对相宜格外刻薄。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人的手。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做得太过,薛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咱们没必要得罪她。” 侍女说:“嬷嬷言重了,便是太子妃,那也得看您的面儿不是,我只是觉得,太子妃终究是太子的正妻,太子是皇后娘娘的独子,按理说,咱们主子和太子妃该是一条心才是,闹得如今这样,实在是不好。” “旁的不说,若是这薛大人投靠了贵妃,对皇后娘娘岂非有百害而无一利?” 陈嬷嬷沉默,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来见相宜之前,她也曾想过,或许说些好话,缓和相宜与皇后的关系。 可一见面,不知怎的,她这脾气也不受控了,竟与皇后一般,鲁莽失言。 “罢了,事已至此,明日再说,你们先去打水来我洗漱。” “是。” 相宜接连见了十数位高门主母,已是累得眼冒金花。 这些夫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人是真心来祝贺的,有人是来试探的,更有甚者是来说风凉话的。 她一一应付,十分伤神。 云鹤过来禀报,说陈嬷嬷一行已经安顿好,她才松了口气。 这个时辰了,她可没力气再去跟陈嬷嬷啰嗦。 “今日方才见过几位王妃和国公夫人,只怕明日还得有不少诰命的夫人前来拜会,姑娘,就靠您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云霜担心道。 相宜不怕忙不过来,而是怕失礼。 她虽接了圣旨,但还没入宫,依旧是待嫁之女,如此亲自待客,实在有失体统。 只怕今日来的这些人里,有不少在背地里议论她薛家没规矩呢。 梳洗完毕,她靠在软榻上琢磨对策。 忽听到风声,想到什么,她招来两个丫头,说:“夜里风大,你们把门窗从里面堵死,别让讨人厌的风钻进来。” 云霜和云鹤对视一眼,同时都想到来什么。 云霜还有点犹豫。 云鹤乐呵呵去办了,用木栓顶住窗户还不够,她恨不得把窗子都用墙泥糊上呢。 哼。 诓骗她家姑娘,冻死他! 确定窗子都封严实了,她才招呼云霜一道去休息。 相宜起身,看到最近一道窗子,竟用上了三根木栓,不禁莞尔。 她伸手过去,想拿走两根。 转念一想,又咬了咬唇瓣,收回了手。 他活该。 回到床上,她合衣而眠,半睡半醒间,竖起耳朵听动静。 不料,直到夜深,也没听到开窗声。 他竟……不打算来解释? 她心中闷得慌,默默坐了起来。 然而刚坐起,外头烛光便照了进来。 第567章 为夫一一告诉你 相宜只愣了一瞬,便瞧见了外间的人影。 她眼神一转,快速转身躺了下来。 不多时,身后果然传来脚步声。 她闭上眼,只当听不见。 李君策持灯靠近,见她毫无反应,刻意将灯放低,细细打量她的脸。 “铮儿,睡着了?” 相宜咬牙,哪有他这样的,开口问人家有没有睡着,便是睡着了,也被他叫醒了。 她偏偏不应,越发往里靠了靠。 李君策也不急,将灯放下,然后坐在她身边,一件件地脱衣裳。 相宜还等着他说话,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察觉过来,转头一看,果见他已经将外裳脱下了,正准备脱里面的。 “你这是做什么?” 李君策一本正色,“脱了衣裳歇息啊。” 相宜深呼吸。 “殿下有东宫不住,跑我这里来歇息?” 李君策停下动作,嘴角上扬地瞥她两眼。 “薛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相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转而歪在被子上,闭上眼道:“我什么都没忘,只怕是殿下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欺负我一个孤女无处诉苦,所以办事敷衍,诓骗于我。” 李君策听到孤女二字,哪还敢跟她调笑,正了脸色,换了个靠她更近的位置坐着,试图从后面将她拉入怀里。 相宜只歪着不动,他没法子,只好干脆坐到床上去,从后面抱住她,又将下巴压在她肩头。 相宜挣扎了两下,他的怀抱纹丝不动,她轻啧一声,眼神凉凉地转脸看他。 李君策轻声道:“我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 相宜本是气他不守信用,但一人独自思索时,已经想过他的处境,能为她争来正妃的位置已经不容易,若要后宫空无一人,此刻也是奢望,所以心里的气早已散去大半。 听他如此说,最后那点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不过,她面色不变,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李君策解释道:“父皇本已经松口,没想到昨日一封边疆密奏,快马送到了父皇案前,父皇看了信,便生了立姚氏为太子妃的念头。母后自不用说,她一向是不同意你我的。” 相宜闻言,敏锐地察觉不对。 “边疆密奏?边疆出什么事了,是有战事?” 李君策抬手,替她将头发捋到耳后,笑道:“方才还算像话,正经跟我吃醋,俏皮可爱得紧,一听朝政,你是什么都忘了。怎的,朝政竟比夫君还重要?” 相宜轻瞪了他一眼。 说到正事,哪还有心思跟他胡闹。 她略直起身,因他抱得太近,她衣裳有些凌乱,便道:“你先松开,我理理衣裳。” 李君策果真松开一些。 不过,没等相宜整理衣裳,他好不要脸,竟将她滑落肩头的云罗蝉翼褙子给褪了下来,相宜想拦都没来得及。 他将衣裳丢到一旁,旋即重新抱住她。 “嗯,如此更好,还想听什么,为夫都一一告诉你。” 相宜耳后发热,想回嘴,却又不知说什么。 李君策抬眸,只见她粉面桃腮,眉眼羞恼,实在可爱。 第568章 振夫纲 相宜抬手,用手背打在了男人额头上。 “不要脸!” 李君策闭上眼笑,从容随意,“我抱着自家媳妇,怎的就不要脸了?” 相宜哼了声,挣脱他的怀抱,快速转身,与他面对面,用手指着他。 “我可告诉你,你别跟我耍花样,便是有圣旨在,我若是不愿意,也没人能逼我。” 李君策便是喜欢她的胆色,他相信,她的确敢违拗圣旨。 他举起手,竟是发誓。 “你有话便问,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 相宜打断他,“谁要你发誓,好生将事情说清楚,说不说得通,我自有判断。” 李君策笑。 “好,任凭太子妃决断。” 相宜轻哼。 她背过身去,他又想从后面抱住她。 相宜快速起身,抬手指他。 “还不安分?没叫你下地去说,已是十分给你面子了!” 李君策挑眉。 “好凶啊。”他口味戏谑,抬眸看她,“如今便如此,日后成了婚,你岂不是要骑到孤头上去?” 相宜想笑,却压着嘴角。 她不屑道:“谁愿意骑你头上,你若说的不好,我自由别处可去,有旁人叫我欺负。” 李君策咬牙。 “旁人,谁?” 相宜眼神转动,瞥见他眼里毫不掩饰的醋意,她嘴角上扬,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解释。 本以为他要追问,谁知,他竟从她身后退开了。 相宜意外,只当他是生气了。 不料,转头一看,发现他站在榻前,规规矩矩的,却又好像受了委屈很不服气似的,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往下看她。 “我已站着回话了,薛大人,问吧。” 相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你倒是听话。”她斜了他一眼。 李君策说:“敢不听吗?此刻便这样凶了,再不识趣些,日后只怕有苦头叫我吃呢。” 说着,他故意弯下腰,靠近相宜,低声道:“旁的时候也就罢了,过些日子洞房花烛,夫人,那一日可饶过为夫吧,别一个恼了,便叫人去下头站着,连床榻都不许上了。” “若真如此……”他嘴角上扬,眼神蔫坏地扫过她唇瓣。 相宜忍着羞,故作镇定问他:“若真如此,你要如何?” 话音刚落,李君策快速靠近,在她唇瓣上亲了下。 相宜愣住。 接着,男人温热气息落在耳边:“自然是以下犯上,好好振一振夫纲啊。” 说罢,熟练地楼主相宜的腰肢,将她揽向自己的同时,吻上她雪白柔滑的颈子。 相宜被吓到,下意识轻呼一声。 双手抬起,推拒他胸膛。 她别过脸,躲着他的亲近,脸上滚烫异常,比之前圣旨没下时还觉得不自在。 “你别闹了,叫人瞧见不好。” “你那两个丫头早睡下了。”李君策声音粗重。 相宜想起,今夜并非云鹤和云霜值夜,难道他来之前,还让人去查看过云鹤和云霜是否睡下? 她暗道他贼得很,又被他闹得浑身发软,实在担心他仗着圣旨便胡作非为,借着空隙后仰躲避。 岂料,李君策顺势搂着她,欺身而上。 第569章 边疆战事起 被压进被褥中,相宜左看右看,都是无路可逃。 她只能抬手,捂住李君策的嘴巴。 “说来说去,又想糊弄我是不是?说什么边疆有战事,恐怕都是假的,那姚小姐貌美如天仙,我看就是你有了二心,故意顺水推舟应下的吧?” 李君策知道她是围魏救赵,但还是觉得她这话着实没良心。 他停下动作,拉下她的手。 “那姚氏女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的丫头们都见过,听说貌似嫦娥,人世无双。” “别说貌似嫦娥,她便真是嫦娥,我也未必放在心上。” 相宜转过脸,“只怕你口是心非。” 李君策气笑了,追着她道:“我若是口是心非,便叫我……” 相宜快速转脸,吻上了他的唇。 李君策定住。 唇上柔软,鼻息间,芳香沁人心脾。 他喉结滚动,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一动不敢动。 相宜满意他的反应,嘴角上扬,捧着他的脸,逐渐退开。 她靠在一叠被子上,仰头看他。 “堂堂储君,将赌咒发誓放在嘴边,你羞是不羞?” 李君策看着她,有些心猿意马。 但想想话还没说清,万一冒犯了她,再让她真恼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他说:“我同你实话实说,你又不信,我自然着急。” 相宜抬手,在他额头推了下。 “怎么,我是什么蛮不讲理的悍妇吗?你若真有难处,我还能为难你不成?” 李君策勾唇。 他手臂放松些,身子压低。 “那我慢慢说来,你听了不准生气,要与我同仇敌忾。” 相宜偏过脸一笑,旋即双手拎他耳朵。 “快快说来,再与我讨价还价,我便不听你说了。” 李君策清了下嗓子,说:“我外祖父传信回来,东边的越氏一族有些不安分,近几年一直挑衅边境,但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近日新任越王继承王位,竟纵容妻弟带兵抢占我边境织县。” 相宜心头一沉,更是分毫玩笑的心都没有了。 她立即问:“百姓如何?” 李君策正了脸色,“那织县本就人口稀少,近年更是几乎要成空城,城内百姓不多,多半人口是守军,幸而,此番守军倒是硬气,虽寡不敌众,但依旧掩护百姓撤离,边打边退,方才撤回了附近大县。” 相宜松了口气。 “这,又与你立太子妃有什么干系?” 话音刚落,相宜明白过来。 “皇上想要你带兵出征?” 李君策点头。 相宜沉默,难怪呢。 安国公德高望重不说,当年祖上就是以军功封爵,如今军中不少要员都是安国公的老下属。 李君策若是带兵出征,有这样的岳家做支撑,自然是百利无一害。 “你也是有军功的,从前在你帐下的人呢?”相宜忽然问。 李君策如实相告:“有一半在近处,另外一半里,一些人在边疆,还有些早早被派去淮南了,就是为了不时之需。” “淮南,越氏。”相宜轻声呢喃,“这也太巧了。” 李君策欣赏她的好头脑,拉着她一道坐起。 “不错,实在太巧。” 第570章 她想延迟婚事 “国丈父子既然驻守边疆,那越氏一族并不善战,为何不直接由国丈出兵,将他们平了?”相宜疑惑。 李君策说:“正因越氏不善战,多年来,大宣在越氏周边陈兵并不多,外公带着人守在北边,北边乃是凶猛的胡人,他们可比越氏要难缠多了。” 相宜更疑惑了,“既然国丈不曾在越氏附近,怎的战报却由国丈传回来?” 李君策沉默,神色中有无奈。 相宜在脑子里琢磨一圈,有了猜想。 “莫非,是皇后写信求了父兄,要他们想法子,左右你的婚事?正好国丈知道了织县的事,便拿来做文章了?” 李君策不言。 相宜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连连摇头,实在想不通,皇后怎会如此愚蠢。 “这么说,想来越氏的事也不大,不过是皇后想借机,为你另选岳家。” 李君策默了默,对相宜道:“还有一事,我不曾告诉你。” “什么?” “越氏侵占织县,所用武器中,有火器的痕迹。” 相宜心头一紧。 “这么说,那就不是小事了。”她若有所思,“是淮南勾结越氏,还是……” 她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说:“此事落在我外公手里,大约是巧合,母后的信刚到,他就觉察越氏不安分了。想必他写信回京,一般是为了左右我的婚事,更多的,是的确担忧边疆不稳。” 相宜顾不上什么姚氏女了,她走下床榻,将整理好的火器、盐铁、钱粮簿子,全都拿了出来。 “若此事真与淮南有关,那必定是淮南要引你出京,到时他们好攻打京城的,咱们不得不防。”相宜认真说着,“火器不能再等,必定要造出来。便是如今陛下宠幸崔氏,咱们也不能再犹豫了,否则真要来不及了。大不了将来东窗事发,你振臂一呼,登基为帝就是了。” 她说的冷静平和,仿佛振臂一呼,只是小儿过家家。 但李君策知道,她并非无知,而是自信。 他心中震动,也因为她,心里更加安定。 他说:“父皇执意要我立姚氏女,正妃不行,便封了侧妃。看此情形,是下定决定要我出征了。” 相宜觉得皇帝糊涂,但想到一身鬼魅之术的贵妃,便也懒得跟皇帝计较。 “便是你真要出征,也得有万全之策。” 她将簿子一一垒好,说:“我们的婚事,或许可以延后再说?” 李君策想都没想便反对,“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相宜失笑,主动抱住他,试图哄他。 “你我若是成了亲,我便是能保住女官的身份,也不定行动受限,那还如何随你上前线呢?” 李君策没想到,她竟是动了陪他上战场的念头。 他心头滚烫,闭上眼,用侧脸贴上了她的额头。 “你乖乖的,替我守在京城。前线刀剑无眼,若是你在,我还如何安心呢?” “我……” “你莫要去。”他低头看她,压低声音,“咱们把婚事办了,到时你有了生孕,我便是浴血沙场,也有个盼头。” 第571章 为她安排妥当 相宜面上一热,“胡说什么?” “哪里是胡说?”李君策一本正经,“我如今膝下犹空,便是富有四海,将来皇位又传给谁?你我成了亲,早些有孩子,便是我在战场上出了事,你也能仗着孩子,把持东宫。到时我会留一支军队给你,一旦事有不对,你便想法子逼宫吧,到时天下自然是你们母子的。” 相宜惊愕。 他怎么想这么远。 她张了张嘴,觉得他天马行空,忍不住推开他,怪道:“满嘴胡话,小小越氏,你能有什么事?” “再说了——”她面有赧色,转过身去,“谁家成了亲便有孩子,便是有孩子,也得十月怀胎,等孩子生了,才知男女。便是上天庇护,让我一举得男,逼宫又是容易的吗?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斗得过外面的豺狼虎豹?” 说着,她转头瞪他。 “好没出息,还没出征呢,就想着战死沙场,要老婆孩子在后头挣命。” 李君策笑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低声道:“谁让你张口便是婚事延迟,我日想夜想,好不容易快心想事成了,你这样泼我冷水,还不准我急得口不择言了?” “再急,也不准说这种话。”相宜叹气,“张口闭口便是死字,听得人心慌。” 李君策兀自扬唇,轻声道:“你放心,我如今有了你,不管做何事,心里有都是有着记挂的,必定珍重自身。” “这还差不多。” 相宜从他怀里出来,将他按在了黄花梨木椅中,面对着面,跟他讲火器以及粮草的事。 “安国公可能用吗?”她忽然问。 李君策笑道:“是人便有缺点,此番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给姚家这个面子,便是安国公不怨,姚氏一族又岂能不怨?” 相宜垂眸,略作思索。 “听闻那姚小姐今年不过十五?” 李君策闻言,赶紧抓住了她的手。 “你莫要觉得她年纪小,便觉得她无辜。” 他皱眉道:“昨日夜里,我亲自登门,同安国公夫妇说了明白,安国公也算明白人,当时便已经应了我,可今日早朝之后,他去见父皇,却又一口将婚事应承下来。” 相宜诧异,“你是说,那位姚姑娘非要进东宫?” 李君策道:“不论如何,不请自来的,我都不欢迎。” 相宜心里更安定了些。 想到那姚姑娘年轻,她都有恻隐之心,更何况李君策。 男女之间,最忌讳一个怜字,若他对姚姑娘有恻隐之心,假以时日,难保不生出两分真情来。 她既然已经接旨,便是后半生都要与他拴在一起。 卧榻之侧,她决不许他人酣睡。 “咱们先把婚事办了,日后你我日日在一处,商量事情也方便。” 李君策生怕她再说延迟婚事的事,忍不住再提了一遍。 相宜略提唇角,神色矜持。 “听你的吧,只是我如今孤身一人,便是你给了我体面,只怕也要给你丢人了。” 李君策听着只有心疼,毫不犹豫道:“我知晓你的难处,早替你安排妥当,明日你自然明白。” 第572章 嬷嬷叫薛大人去听训 李君策说的妥当安排,相宜次日一早便见识了。 秦大学士的夫人,早早登门,在前厅等候。 相宜匆匆起来,盛装拜见。 秦夫人望之不过四十许人,见到她便笑着上前拉住她,将她好生打量一番。 “不怪殿下钟情于大人,瞧瞧,薛大人这通身的气派,将咱们京城里的一众贵女啊,全都比下去了。” 相宜有点不好意思,屈膝行礼。 秦夫人拉着她坐下,与她细说缘由。 原来,李君策早想到办婚事这一层,所以替她认了秦夫人为义母,为她操持一切,大婚之日,更要与秦大学士一起送她出门。 相宜心中熨贴,没想到李君策为她想的如此周全。 “殿下啊,实在是用了心了。”秦夫人感慨。 相宜赶忙下拜,“义母在上,受小女一拜。” 秦夫人喜笑颜开,对她更是喜欢。 “快快快,起来。” 相宜拉着她的手起来,不好意思道:“这么一大早,就让义母奔波劳累,是我的不是。” “你哪有不是,是我等不及,非要看看女儿长什么模样?”秦夫人说话滴水不漏,将她再三打量,越看越喜欢,“我和老爷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三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却是老天不开眼,不曾如愿。没想到如今上了年岁,马上要做祖父母了,反倒天上掉下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来。你说,我怎能不急?” 相宜失笑。 她看得出,这秦夫人是真直爽。 秦夫人说:“你啊,端坐后院便可,前头自有我替你安排。” 相宜松了口气,若非如此,她可真是分身乏术。 秦夫人跟着她去后院转了一圈,绕到陈嬷嬷那一行人的院子门前,毫不掩饰不悦。 “倚老卖老的老货,别说是皇后宫里的嬷嬷,便是那些老太妃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也没脸在未来太子妃家里过夜。谁教规矩,不是当日教了,当日回宫?” 相宜拉住她,说:“您还有许多事要忙,这后院之事,便交给我吧。” 秦夫人知道,她是不愿意她得罪陈嬷嬷。 这么一想,她更觉得相宜不错。 “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太忌惮她,她若是好生教你规矩,那便算了,否则的话,直接打她的老脸。虽说要给皇后面子,可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再老的奴婢,也是奴婢。”秦夫人哼道。 相宜暗笑,这秦夫人倒是个性情中人。 俩人一道用了早饭,前面便有人登门道喜,秦夫人喝了口茶,便风风火火去前厅应付了。 她刚走,陈嬷嬷那边就跟长了千里眼似的,派人过来,让相宜前去听嬷嬷的教导。 相宜登时笑了。 “这陈嬷嬷也是年纪大了,这半年来跟着皇后又吃了苦,脑子也不灵光了。” 头回见面,她还觉得这老嬷嬷聪明,堪为皇后的军师。 哎。 “姑娘,咱们去吗?”云霜小心问道。 “去什么去!”云鹤不爽,“她一个老奴婢,要上天了?让太子妃去拜见她?” 第573章 嫁人 “呸!不要脸,我家姑娘性子好,给了她三分薄面,她倒是倚老卖老,趁势抖起来了!要我说,就派人去给她两个耳光,叫她长长记性,记得谁是主,谁是仆!” 云鹤骂得高声,外头前来传话的宫女脸上青白交加,却也不敢上前去理论。 她们虽是宫里出来的,却不能跟陈嬷嬷比,相宜可是圣旨封的太子妃,不管她出身如何,都是她们的主子了,弄不好,一句话便叫她们没了性命了。 不敢多言,那宫女灰头土脸地去给陈嬷嬷回话。 陈嬷嬷对秦夫人忽然横插一脚,本就不满,正拉着脸吃早饭,听到宫女回话,当即沉了脸。 “她这么说的?” “是,那云鹤姑娘好大口气,险些将我骂一顿。” “那你怎么不当面教训她?” 宫女垂眸,“嬷嬷,她好歹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女。” “什么太子妃,如今只不过是圣旨赐婚,大婚没办,祖庙祭礼,册封大典,样样都没办,她做不做得了太子妃,那还是两说呢!” 宫女闭嘴,不敢插话。 陈嬷嬷最近脾气大得很,昨夜想了一宿,要给相宜脸面,可如今听了宫女的话,早将夜里的劝说自己的话,全都丢去了爪哇国,想都没想,便一拍桌子。 “走!咱们去见识见识太子妃身边的丫头。” 满屋子宫女,全都暗道不好。 回话的宫女后悔不迭,只求不要出大事才好。 相宜院中,云鹤骂得畅快了,乐呵呵地给相宜端上新做的茶点。 “这红豆沙汤圆,软糯香甜,等咱们回了东宫,也叫太子殿下尝尝,殿下必定喜欢。”云鹤说。 相宜笑,“昨日还说人家坏话呢,今日又变脸了?” 云鹤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蹲在她身边,为她捶腿。 “殿下对姑娘你好,那就是好殿下,我自然敬着他。” 相宜感动不已,这两个丫头陪着她多年,从江南到京城,一路不离不弃,早和她的妹妹一般了。 云霜性子柔,不大有主见,云鹤却不同,这丫头脑子快,性子也爽利,学了一肚子文章,却又不轻易卖弄,实在是当家主事的好手。 趁着无人,她拉着云鹤道:“等我大婚办完,也该给你物色婆家了。” 云鹤愣了愣,旋即仿佛被猜中尾巴的猫一般,猛地站起身。 “什么?” 相宜意外,不明白她怎么反应这么大。 云鹤却是急了,红着眼眶道:“我犯了错,姑娘罚我就是,怎的这么狠心,一点情分都不留,就这么要赶我走?” 相宜闻言失笑。 “我哪里是要赶你走。”她叹了口气,重新拉住云鹤的手,“你和云霜跟着我这么久,我早拿你们当妹妹待,论年纪,我早该替你们物色婆家,都是我耽误了你们。如今我有了归宿,难不成还叫你们继续等下去,那只怕要把你们拖成老姑娘了。” 云鹤松了口气,这才重新蹲下,面有赧色。 “我不想嫁人的,姑娘要是嫌弃了我们,不如先打发了云霜吧,我看她是想嫁人的。” 第574章 云鹤被打 “我哪里想嫁人了,姑娘,你别听她的!” 云霜进门,刚好听到这一句,急得直跳脚。 云鹤说:“你可别诓骗姑娘了,只要咱们回家来,你屋子里总有孔管家给的各样吃食,当我瞎呢?” 云霜闻言,闹了个大红脸,平日里雷打不动的好脾气也恼了,追着云鹤打。 相宜倒是惊喜。 “孔熙?”她忍不住拍手,“孔熙好啊!” “姑娘,你别听她的!” 相宜笑着叫停,正经对云霜道:“你不准诓我,与我说实话,要不然我叫你出去站规矩,我还要罚孔熙,他一个外男,往后院送东西,这可是私相授受。” 听说要罚孔熙,云霜摆手不迭。 “姑娘,不怪孔管家,是我嘴馋,总要他给我捎东西。” “到底是你嘴馋,还是他别有用心,非要给你送?”相宜挑眉。 云霜咬唇,挤不出话来,只能低头看脚尖。 相宜笑出声,乐见其成地叫好。 “他虽不是咱们薛家的人,却是十分妥帖稳当,若将你嫁给他,我也放心。” 云霜脸上晕红不减,头压得更低。 云鹤凑过去,使坏道:“哟,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好意思抵赖呢。” “都怪你。”云霜打她,“没脸没皮的,我回回都分你吃食,说好不说的,还跑姑娘面前多嘴。” “啊?你是真不愿我说给姑娘听啊,我还以为是你不好意思,故意讨好我,让我早点说给姑娘听,好叫你早点嫁出去呢!” 相宜扑哧笑出来。 云霜气得不行,原地跺脚。 “姑娘,你听听她说的,不害臊!” 说罢,追着云鹤出了院子打。 相宜心情大好,跟着出门,叮嘱她二人不要太高声。 刚说完,院门被敲响。 云鹤一边开门,一边说:“我瞧瞧,这么一大清早,总不会是陈嬷嬷那老虔婆,必定是咱们孔管家!” 说着,她一把拉开门。 相宜站在廊下,尚且没看见来人模样,便听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啪! 云鹤被打得头发晕。 云霜看到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接住云鹤的身子。 “……嬷,嬷嬷!” 陈嬷嬷脸色青白,迎面骂道:“不知体统的小贱胚子!” 相宜冷脸起身。 云鹤被打懵了。 大抵是背后说人,被人听到了,她有些理亏,又忌惮着陈嬷嬷的身份,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更别说还手了。 相宜从廊下走出,冷声开口:“陈嬷嬷。” 见她出来,陈嬷嬷丝毫不惧,敷衍地行了一个常礼,便道:“老奴陪伴皇后数十载,还从没被人换作过老虔婆,今日在薛大人这里,也算是开了眼了!” 相宜走上前,将云鹤拉到面前。 之间云鹤白皙的左边脸上红了一片,大有要发肿的迹象。 她怒火中烧,面上一片平静,反口道:“我这丫头跟着我,也已经十多年了,莫说是嬷嬷,便是我祖父在时,她言语有失,我和祖父也不曾舍得弹她一指甲。今日嬷嬷在我这儿,也叫我开了眼了。” 她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严。 闻声,跟着陈嬷嬷来的人宫女齐齐跪下。 “薛大人息怒——” 第575章 请嬷嬷站着默写宫规 秦夫人匆匆赶来,便见里外跪了一院子。 她当即问为首的宫女:“怎么回事?” 那宫女低声道:“薛大人身边的云鹤姑娘对嬷嬷不敬,嬷嬷气急了,打了她一耳光。” “一耳光?”秦夫人刻意提高了声音,旋即大剌剌地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此刻已经后悔了,只是打了一个奴婢,她是不怕的,只是后知后觉,想起相宜如今已经是准太子妃,她这一耳光下去,相宜就是当场发落了她,也是顺理成章,只是有损名声而已,据她看来,相宜本就不是那等看重名声的人,只怕脾气上来,真能要她的老命。 但在秦夫人面前,她保持冷静,略抬下巴。 “这丫头出言不逊,又是太子妃身边的丫头,若是今日不教导,日后岂非要给太子妃丢脸?”她强硬道。 秦夫人不置可否,只是看向相宜。 “殿下,您怎么说?” 大宣一朝,皇后虽已不是小君,不能与天子同尊,但该有的礼遇不比前朝少,皇后亦可被尊称为殿下,同样的,太子妃亦然。 相宜虽还没背册封,但已经接了圣旨,秦夫人如此尊称她,也不算过分。 她淡淡看向陈嬷嬷,陈嬷嬷仿佛无惧,说:“薛大人心善,拿丫头当妹妹疼,老奴自然没话说,只是宫里规矩大,老奴既然奉命前来,就不得不替您留心,免得日后这丫头给您丢了脸,那才是老奴的不是。” 相宜扶着云鹤,对云霜道:“去找个郎中来,给云鹤看诊上药。” “是。” 秦夫人啧了声,“好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我早上还说呢,这么一双妙人,站在太子妃身边,那可真是养眼。” 她睨了眼陈嬷嬷,“嬷嬷可真下得去手。” “宫规森严,老奴不过是……” “此处是宫里吗?”相宜打断了她的话。 陈嬷嬷哑口。 相宜冷声道:“我这丫头在我家里,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嬷嬷就下这么狠的手,日后进了宫,岂非要将我主仆生吞活剥了?” 陈嬷嬷试图辩解。 相宜说:“大清早的,嬷嬷这么大脾气,说是因我这丫头不敬才如此,可我看嬷嬷是有备而来,只怕是早对我不满,趁势要我没脸?” “老奴绝无此意!” “有没有,嬷嬷心里清楚。” 相宜转身,背手而立。 “来人!” 秦夫人诧异,没想到她这么果断,敢对陈嬷嬷动手。 孔熙在外头得到消息,早叫了两个嬷嬷在外头候着,闻言,那两个嬷嬷直接挤开一众宫女,跑到相宜身后。 “姑娘,您吩咐。” 陈嬷嬷袖中的手攥紧,快速想着,如何脱身。 不料,相宜说:“搬张桌子到院子里来,请陈嬷嬷先将宫规默写一遍,呈上来我看。” 陈嬷嬷瞪大眼。 秦夫人掩唇一笑。 这法子好! “宫规甚多,抄写一遍,尚且要一日。嬷嬷年纪大了,恐站不住,薛大人,不如,让我等代劳?”有个宫女壮着胆子开口。 相宜冷笑,转脸看了那宫女一眼。 旋即,她问陈嬷嬷:“主子说话时,奴婢擅自插嘴,嬷嬷,论宫规,如何处置?” 第576章 殿下!高抬贵手! 陈嬷嬷脸色发白道:“仗责。” “好!”相宜大赞,“嬷嬷果然公正严明,既如此,我也能放心听嬷嬷的教导。” “来人,将人拉下去,打!” 她娇声厉呵,亦有雷霆万钧的魄力。 陈嬷嬷胸口起伏不定,想要开口,一时竟举棋不定,不敢多言。 进院子的那两个嬷嬷,都是伺候相宜多年的,本就心疼相宜,闻言,哪里肯耽搁,当即将那宫女拖了下去,经过陈嬷嬷身边,还狠狠撞了陈嬷嬷一下。 陈嬷嬷愕然。 行刑的长凳就安置在院门口,那宫女也是娇生惯养的,在宫里更是有脸,便是低位的妃嫔见了她们这样的,也得毕恭毕敬,哪曾想会在相宜这里挨板子。回过神,立刻哭嚷着求饶。 相宜面不改色,命小丫头搬来椅子,请秦夫人坐下,她自己坐在一旁,毫不留情道:“动手!” “是!” 老嬷嬷等应声,按手脚的按手脚,打板子的打板子。 “啊——!” 一板子下去,那宫女惨叫出声。 相宜知道,动手的嬷嬷下手重了。 但她没出声,只是冷眼旁观。 板子一下一下的打,那宫女惨叫不止,求饶亦不止。 其余人跪在一旁,都是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火上身。 陈嬷嬷起初还能忍,听那宫女逐渐没了动静,板子却没停下,她终于忍不住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可不是寻常人,眼前这个,也好歹是五品官家的庶女,正经的千金小姐! “薛大人,这打得也够了,人已经快没气儿了!” 相宜淡定道:“方才我倒是忘记问嬷嬷了,以她的罪,该打多少板子?” 陈嬷嬷脸色难看,“……二十。” 相宜问打板子的嬷嬷:“打了多少下了?” “回姑娘,才十五下。” 相宜淡淡“哦”了声,不置可否。 陈嬷嬷见她没有停手的意思,脱口而出那宫女的身份。 相宜不慌不忙,“既是官宦千金,那嬷嬷回宫回话时可要小心了,她日日在你身后学规矩,你却不曾教好她,倒累得她丢了性命。” 听到丢了性命一句,陈嬷嬷身形狠狠晃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她当即跪地,“殿下!” 秦夫人哟了一声。 相宜倒是坦然,皮笑肉不笑。 “嬷嬷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听了嬷嬷的,把宫规当金科玉律。” “宫规自是金科玉律,只是这丫头年纪尚轻,千错万错,是老奴的错,还请殿下手下留情,留这丫头一条性命!” 说话间,打板子的嬷嬷已经停了手。 小丫头送上茶来,相宜却没说是否要继续,只是请秦夫人喝茶。 “义母,这茶是西北送来的,您尝尝。” 秦夫人笑:“还是你有孝心,我头一日到你这里来,已不知吃了你多少好吃好喝的了。” “义母若是喜欢,日后一定要常入宫看我,咱们好一道品茶的。” “这是自然。” 母女俩说着话,丝毫没将陈嬷嬷看在眼里。 “姑娘,还打吗?” 闻言,陈嬷嬷咬牙,给相宜磕头。 “殿下,高抬贵手!” 第577章 弹压陈嬷嬷 院中静默片刻。 相宜放下茶盏,看着阶下跪着的老人,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许久之后,她抬眸看着逐渐刺目的日光,方才开口:“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给我行如此大礼,岂非有意折煞我?” “老奴……” “来人,扶嬷嬷起来。” “是!” 小丫头们上前,一左一右将陈嬷嬷架了起来。 相宜看向庭院外,不疾不徐道:“罢了,她虽不懂规矩,但也是个有孝心的丫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不忍心,就打到这儿吧。” “姑娘慈心,若换了在江南咱们府里,老奴也得教训她三十大板!”老嬷嬷道。 相宜笑了笑。 一众宫女回过神,赶忙给她磕头。 受刑的宫女忍着疼爬下来,也是磕头不止。 “谢,谢太子妃饶命。” “好了,都起来吧。”相宜看了眼受刑的宫女,对自己的老嬷嬷说:“拿我的帖子,去请个女医来,给这丫头看看吧。” “是。” 秦夫人感慨:“你果然心善,如今女医们都矜贵,个个仗着是官身,可不轻易出门的。” “义母说笑了,旁人家请不来,难道学士府还请不来?” “我可不是说笑,前些日子我那妯娌头疼,拿了帖子去请女医,那边推三阻四,直到傍晚,才叫了个脸生的小丫头来,可把我那妯娌气得不轻。” “还有这事?”相宜皱眉,看向陈嬷嬷,“嬷嬷是最懂规矩的,想来比我们通晓女医署的规矩,如今女医署这样行事,于理不合吧?” 陈嬷嬷方才跪了一番,早已头晕眼花。 这会儿太阳大了,她还站在太阳底下,更觉难受。 闻言,哪里听得清什么,只是抬头看相宜。 “殿,殿下所言……” “罢了罢了。”相宜露出嫌弃神色,抬手招来小丫头,“扶嬷嬷去旁边歇会儿,等会儿再写宫规吧。” “是。” 秦夫人看着陈嬷嬷跟老赖皮狗似的被拖走,不由得笑出了声。 回头,与相宜对视。 相宜叹气,露出无奈神色。 “您瞧瞧,这叫什么事儿。” 秦夫人宽慰她:“皇后一贯如此行事,这陈嬷嬷算好的了,若没有她在皇后身边时时劝说,这些年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呢。” 相宜无奈。 “前头还有人在,我先过去了。”秦夫人说。 相宜看她面色红润,跃跃欲试,便知道她要去前头好好跟夫人们讲讲故事,便也没拦着她,有秦夫人替她开口,省了她不少力气。 趁陈嬷嬷休息,她转身去了云鹤的屋子。 刚到外头,便听到云鹤抱怨:“老虔婆,下手可真狠。” “你别骂了,都怪你这张嘴,平日没把门儿的,今日可受罪了吧。”云霜声音哽咽。 云鹤仍然不服,“你等着,等我……” “等你做什么?”相宜推门而入。 两个丫头回神,赶紧起身。 相宜看着云鹤果然高高肿起的脸,心里疼她,嘴上却说:“刚挨了打,还不长记性,门都不关,便大放厥词。” 第578章 不带她们入宫 云鹤垂头,倒是没回嘴。 相宜接过云霜手里的药,拉过她在床上坐着,亲自给她上药。 云鹤眼神一转,忽然又美滋滋了。 相宜将药按上她嘴角,她连连“哎哟”。 “还知道疼?”相宜无奈,“往后知道管住你这张嘴了?” 云鹤还有点不服气,嘀咕道:“奴婢哪知道那陈嬷嬷亲自来咱们院门口啊,要是知道,奴婢就不说了。” “凡事哪有早知道?”相宜瞪她一眼,“你若是还嘴硬,真心觉得自己没错,那就不必跟着我进宫了。” 云鹤愕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霜也慌了,赶忙道:“姑娘,你当真生气了?” 相宜不语。 云鹤平时嘴巴厉害,见她如此,登时红了眼眶,起身跪在了她脚边。 “姑娘,你再生我气,也不能不要我啊。” 说着,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相宜看着心疼,赶忙将她拉起来。 “我不是不要你们,是要提前给你们找婆家,把你们安顿好。” “我不要!”云鹤倔强拒绝,抹着眼泪道:“云霜有了心上人,自然能留在家里,可我只想跟着姑娘你,不想嫁人!” “我也不想!”云霜同样着急,“姑娘,我不要嫁人,我也得跟着你。” 相宜哭笑不得,“云鹤说的不错,你既与孔熙相互有意,怎么好一直跟着我呢?” 云霜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也是开始掉眼泪。 相宜无奈,又起身将她扶起来。 两个丫头并排站着,全跟天塌下来了似的。 相宜只好解释:“我此番入宫,虽说是受封太子妃,看着风光无限,可你们是知道的,我这身份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想要我死。你们若是还像今天这样,说话做事没个章程,跟了我进宫,不但帮不了我,还会害了你们自己的性命。” 她拉住两个丫头的手,真心道:“你们跟我一起长大,跟我的妹妹一般,别说是你们,就算是舒舒那个小丫头,我也心疼她,若是为了进宫陪着我,叫你们日后吃苦受罪,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便是吃苦受罪,奴婢也跟着你。” 云鹤再度跪下,眼泪直流,抽泣道:“姑娘,我知道错了。往后跟你入了宫,我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像今天这样了。” 云霜跟着点头,“我也是。” 相宜要的就是她们俩这种态度,只是她依旧担心。 “只怕你们说的出,做不到。” 云鹤立刻举手要发誓。 相宜看到她发誓的手势,就想到某个发誓像吃饭一样寻常的人,她顿时头疼不已。 “好了,不要发誓,誓言若是有用,老百姓也不用种地了,只日日在家发誓就行了。” 云鹤嘴角略抽,干巴巴地放了下手。 “姑娘……” 相宜叹气,正经道:“你们既然坚持要跟我进宫,那这些日子就要修生养性,跟着陈嬷嬷好生学规矩,入宫之前,我看你们表现如何,再决定带不带你们走。” 第579章 整治陈嬷嬷 “跟陈嬷嬷学规矩?”云鹤立马站了起来,“那个老虔婆不对付咱们就不错了,怎会真心教我们?” 相宜深呼吸,“你说什么?” 察觉自己失言,云鹤赶紧跪了下来。 相宜恨她不成器,用说戳她的额头。 “刚刚才说的话,头脑一热便忘了,从前我还夸你比云霜激灵,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嘴动的比脑子快。像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带你进宫?” 云鹤瘪嘴。 云霜趁机道:“姑娘,我话少,跟你入宫,我绝对不多嘴。” 云鹤震惊,没想到云霜还有这幅面孔,踩着她上位呢。 相宜失笑,故意拉着云霜道:“嗯,你确实比她稳重,这些日子你好好学规矩,等到了时候,我大约还是带你入宫比较稳妥。” 云霜喜笑颜开。 云鹤急死了。 她扒拉开云霜,对相宜道:“姑娘,你别糊涂了,就她那个脑子和胆子,跟你入了宫,不出三日,不是被吓死,就是被人诓骗着害死!” “你胡说,你怎么咒我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打小就不如我机灵。” “你哪里是机灵,分明是话多讨嫌!” 眼看两个丫头要吵起来,相宜是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她们俩跟着她十几年了,她内心其实很抗拒跟她们分开,但她刚才所说也不是假话,如果云鹤一直这么鲁莽,她真的不敢带云鹤入宫。 “好了。”她及时打断两个丫头,“机不机灵不是争出来的,你们明天跟着陈嬷嬷学规矩,谁学得好、学得快,我自然能一眼分辨。” 云霜觉得姑娘说的对,率先不跟云鹤争执。 “可是姑娘,陈嬷嬷连你的面子都不给,会乖乖教我和云鹤吗?” 相宜起身,背手而立。 “这你们不用担心,明日一早,我保证让她安安分分地教你们规矩。”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都有点怀疑。 相宜不多说,嘱托了云鹤休息,便重新回她的院子。 小院中央,书案已经摆好。 正好,日头也慢慢上来了。 她坐在阴影里,吩咐底下人:“去,将陈嬷嬷请出来,这宫规还是要写的,我所学甚浅,若是没有嬷嬷手写的宫规,如何能尽快学好规矩?” 小丫头闻言,立刻去请。 刚刚有人受过仗责,跟着陈嬷嬷一起出来的宫女们都格外惊醒,也不敢太奉承陈嬷嬷了,扶了陈嬷嬷去休息后,便各归各位,一句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 相宜的人前来传话,他们中为首的人立即去请陈嬷嬷。 陈嬷嬷缓过神来,想要发火。 一转脸,却发现身边人跪了一地,却没一个要替她出头的。 她明白过来,登时有点泄气。 但到底要面子,只能撑着一把老骨头,倔强地往庭院里去。 相宜靠在椅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 “嬷嬷尽管写,不论有多少条,进宫之前,我跟身边人都会尽快学会的。” 陈嬷嬷咬牙,绷着脸一言不发,被迫提笔。 第580章 他让云景做司礼官 日头越发毒辣。 宫女们面面相觑,总觉得相宜会留有余地,不会真的要折腾死陈嬷嬷。 眼看陈嬷嬷身形摇晃,有要晕倒的架势,她们中为首的人一咬牙,跪到相宜面前去。 “殿下,嬷嬷年纪大了,受不得暑热,不如由奴婢代劳,让嬷嬷休息会儿?” 相宜喝了口茶,“暑热?如今已入秋了,哪里来的暑热?” “可……” “你们若是闲着没事做,便去帮着打扫庭院,莫要在我眼前乱晃。”相宜说。 宫女傻眼。 庭院里,陈嬷嬷将相宜的话收入耳中,是又气又急。 气的是相宜竟然如此放肆,真的一点面子不给她。 急的是相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太子妃入宫,若是和皇后一条心,那自然是好,可如今这情形,只怕日后皇后有的是苦头吃了。 她心里藏着事,写出的宫规也是歪七扭八。 相宜坐得累了,随手招来两个小丫头。 “照看着点陈嬷嬷,我去睡会儿。” “是。” 眼看相宜真的离去,陈嬷嬷不敢置信。 她入宫这么多年,还头回被如此怠慢过。 薛氏! “姑娘,那陈嬷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如此对她,只怕外头要传您苛待老仆。”看着相宜长大的嬷嬷,忍不住提醒她。 相宜靠在床头,说:“便是我不折腾陈嬷嬷,外头也不会有好话说我,不如我把人调教明白了,日后也少点麻烦。” 说着,她叫来嬷嬷,将一张方子递过去。 “你找人把这上头的药抓来,晚上给陈嬷嬷做一桌药膳。” “药膳?”嬷嬷疑惑。 相宜闭上眼,不做解释。 陈嬷嬷的性子变化太大,她不大信是本性如此。 倒是皇后之前性情大变,是因为毒石的缘故。 她估计,陈嬷嬷也是被人算计了。 事实如何,今晚也就明了了。 不过,不等她探知陈嬷嬷为何转了性子,前院便有更重要的事等她处置。 云景来了。 来道贺的夫人小姐们尚且都还在,云景忽然到来,这些夫人小姐都仗着人多,法不责众的,挤到廊下去看云景。 相宜被秦夫人请到前面,一路上,便听秦夫人绘声绘色描述,云景一出现,是如何如何引发震动,一屋子的年轻女孩全都红了脸了。 “哎哟,这日后也不知谁家千金有福气,能消受这云大公子。” 相宜失笑。 走到前厅,果然廊下都是人,云景一身大红官袍,静静站立于庭院中,纵使周遭嘈杂,他依旧如一根翠竹,坚韧挺拔,迎风清雅。 相宜刚看过去,他便好像有所察觉,朝着人群后的她看来。 相宜颔首轻笑,他亦报以微笑。 不料,只是一笑,便引发人群躁动,小姑娘们纷纷掩面,羞得满面通红的同时,又开始争执,到底云家哥哥是对谁笑的。 相宜不由得摇头轻笑。 走到正厅,云景也缓步上前,对她行礼。 相宜说:“云大人,不知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云景声音清朗:“受太子殿下之托,微臣作为此番大婚的司礼官,特前来助您筹备婚礼。” 第581章 太子要亲自迎亲 相宜没想到,李君策竟然让云景来做他们大婚的司礼官,司礼官可是要全程料理大婚事宜的,她没有父母在家,除了秦夫人替她出面待客,那剩下的烦恼事宜,基本都是司礼官的事了。 她基本确定,李君策就是故意的。 这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到这时候了,还要折腾云景。 当着众人面,她不曾多言,只是道谢。 云景说:“你尽管在后院安坐,一切有我。” 相宜闻言,多少有点感动。 她与云景交情不深,但每次见,都有种相交多年的错觉。 有道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大约就是这感觉。 她行了一礼,退到后院。 直到傍晚,家里客人渐渐散去。 她在后院湖边喂鱼,见云景从长廊走来,她便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见到她,云景并不意外。 相宜一看便知,他是来找她的。 果然,云景将手里厚重的图册拿出来,说:“大婚府内如何装点,礼部已经有了七八种预案,我挑了三个,只是不知你喜欢哪样,特哪来让你择选。” 相宜指了指对面凉亭,说:“到那边去看吧,正好有新茶,云大人赏脸尝尝。” “多谢。” 俩人在凉亭里坐下,近处无人,小丫头们都在亭外伺候。 相宜喝了口茶,真心道:“抱歉,我不知道殿下找上你,司礼官并非好差事,你公事缠身,本不该麻烦你。” 云景却从容,说:“太子大婚是太子的私事,也是国事,我为臣子,为太子殿下分忧,也是应该的。” 瞧瞧,人家多大气。 李君策,小气鬼。 相宜越发愧疚,又说:“我速来不爱繁复,大婚各处,只要不丢皇家颜面即可,不必太过讲究,免得劳民伤财。” 云景眼里闪过赞赏,说:“太子多有吩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相宜点头。 云景将图册打开,供她挑选。 相宜一一看过,每一张都暗自赞叹。 “礼部果然人才辈出,样样都是精品。” 云景说:“你可以一眼相中的,若有,那是最好。若是没有,不必勉强,我可以去同礼部商议,再斟酌两版。婚嫁乃人生大事,尤其女子,大多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万不可马虎了。” 相宜心头感慨,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有这么一位兄长,这些年也不用过得小心翼翼了。 可惜,她没有。 “这一版吧。”她将图册转向云景。 云景看了眼,说:“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会,我喜欢这样。” “也好,你喜欢最重要。” 云景将图册收起,忽道:“对了,大婚那一日,殿下想亲自来迎亲。” “什么?”相宜讶然。 云景说:“此事殿下已经知会礼部,礼部多数人都在反对,今日早朝后,殿下把礼部尚书请去了东宫。” 相宜立即问:“他做什么了?” 云景摇头,“殿下做了什么,刘尚书不曾多言,只是一脸菜色从东宫出来,便不再阻拦了。” 相宜叹气,忍不住唠叨。 “他怎么这样霸道。” 第582章 陈嬷嬷中毒 云景笑道:“倒也不算霸道,太子大婚,说是国事,也是太子的私事。太子与太子妃能恩爱情好,也是一桩佳话。传到百姓耳中,百姓也会群起效仿,夫妻和顺,是天下太平的基石。” 相宜莞尔。 云景说话实在滴水不漏,方才她说劳烦他做司礼官,他说出太子之私事,即是国事,如今又反过来说一遍,道理仍就是在他那边。 李君策对刘尚书做了何事,她不清楚,但她想,若是云景对上刘尚书,只怕那位久经官场的老尚书,也得败在云景的口齿之下。 “云公子如此通情达理,是日后云夫人的福气。”她真心道。 云景提了下唇角,没接她这句话。 除了府内布置,关于大婚,还有许多细节。 云景一一道来,征询相宜的意见。 直说到天黑,俩人不好再说下去,云景才道出告辞之言。 临别时,他提醒相宜:“大婚当日还不算最重要,婚后三日,便是天坛祭礼,所谓祭礼,才是真的册封大典,你要小心,莫要让陛下和皇后推迟了祭礼,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相宜感激点头,“多谢。” 云景迈步下台阶,闻言,又转脸看了她一眼。 他说:“愿你新婚美满,长乐无极。” 相宜微微行礼,再次道谢。 云景这才转身,逐渐走远。 相宜看着他的背影,垂眸思索他的话。 “册封……” “姑娘!” 云霜匆匆跑来,喊声打断了相宜的喃喃。 相宜停下思索,“何事如此惊慌?” 云霜说:“陈嬷嬷在庭院里晕倒了,奴婢请了郎中来看,给她灌了两大碗药下去,却是无济于事,已一个多时辰了,还没醒过来。” 相宜皱眉,跟着她往陈嬷嬷院子去,边走边询问郎中开的方子。 云霜跟着她久了,自然也通医理,讲方子是手到擒来。 相宜听完,心里已经有数。 到了陈嬷嬷院中,宫女站了一院子。 见相宜前来,她们比之前更恭敬,行的全是跪拜大礼。 相宜走进内室,到了陈嬷嬷床前,掀开帘子查看。 只见陈嬷嬷闭眼昏睡,脸色青白,唇上毫无血色。 跟着的人告诉相宜:“嬷嬷晕倒时出了不少汗,或许是秋老虎厉害,嬷嬷中暑了?” 相宜不语,坐下给陈嬷嬷把脉。 她神医之名在外,众人不敢质疑,只等着她发话。 “殿下,如何?”宫女试探着问。 相宜收回手,不曾多言,只是命人拿纸笔来。 “去抓了药,给陈嬷嬷服下,动作要快。” 底下人不敢耽搁,依言照办。 云霜伺候着相宜出了院子,小声问道:“姑娘,那陈嬷嬷是中毒了吗?” 相宜挑眉,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云霜说:“若是寻常病症,姑娘你必定同那宝同姑娘说明白啊。” 相宜满意地笑笑。 旋即,她又叹气道:“皇后难当,皇后的奴才也难当。” 陈嬷嬷这一把年纪,还得受这个罪,也算可怜。 云霜说:“依奴婢看,皇后娘娘的儿媳妇才难当呢。” 第583章 陈嬷嬷死了 “再难当,事已至此,也得迎难而上了。”相宜望了眼夜色,叮嘱云霜,“吩咐人看顾好陈嬷嬷,别怠慢了她。” “奴婢明白。” 相宜独自回房,依云景所说,她估计李君策今晚不会来找她,前朝事忙,他又要忙大婚的事,只怕此刻是真的脚不沾地。 能跟李君策终成眷属,相宜虽高兴,可看着大婚繁复的流程,她心里却也着急,如今朝堂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是风起云涌,边疆和淮南都不稳,若是再在她和李君策的婚事上多加耽搁,那不知得留下多大的隐患。 她前思后想,还是给李君策去了一封信,要他务必简化大婚流程,不要大操大办,面子可以将来再找回来,如今留下里子就是了。 不多时,便有人来给她回话。 “殿下说了,一切都依太子妃的意思。” 相宜满意微笑。 “你是日日在殿下身边的?”她问来人。 来人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是。 相宜说:“我这几日见不到殿下,你们既跟在殿下身边,凡事劝着他些,不要为着大婚的事,与臣子们闹得不愉快,该给我的,不该给我的,他都给了,我已很满意,无需额外再添。” 来人不动声色,却道:“娘娘您通情达理,属下等明白,只是咱们说话,未必有您管用,还请您给个手谕,万不得已了,咱们也好拿出来,叫殿下听劝的。” 相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我又不是你家太子的上官,哪来的手谕给他?” “您虽不是殿下的上官,却是夫人,有道是夫人说话,比天还大,您便是写两句家常的事,也离手谕差不离了。” 相宜觉得这小子嘴皮子利索,多问了一嘴他的姓名。 “属下贱名,陈玄。” 相宜当真写了两句话,封在信札里,递给了他。 “去吧,殿下若是有事,及时告诉我。” “是。” 陈玄离开,相宜又将盐略等物放了一桌子,专心办公。 夜渐渐深,李君策果然不曾来。 她正打瞌睡,忽然,外头传来急匆匆脚步声。 云霜推门而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 相宜意外,“出什么事了?” 云霜扑到桌前,脸都白了。 “姑娘,大事不好了,陈嬷嬷死了。” 什么? 相宜猛地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死了?” “是,陈嬷嬷,宫里来的陈嬷嬷!”云鹤声音打颤,“本是昏迷不醒的,喝了姑娘你开的药,倒是醒了,可没说两句话,便呕出大口黑血。” “奴婢亲眼看着的,陈嬷嬷吐了血,便说不出话,瞪着眼睛浑身僵直,然后就七窍流血了。奴婢壮着胆子上去摸了一把,身子都硬了。” 相宜心头猛沉。 她快速抬头,“陈嬷嬷院子里的人呢?” 云霜说:“那个叫宝同的还好,本是有人要哭嚷的,叫她当场斥了回去。孔管家已经去了,将那院子死死围住,不准进出。” 相宜点头,“你们做得不错。” 她放下东西,脚步匆匆地往那边去。 第584章 云景赶到 陈嬷嬷的确死了。 相宜掀开帘子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没得救。 宝同跪在一旁,瞥见她脸色,也知道回天无力。 院里院外一片死寂,相宜脑中快速盘算时,宝同已经起了身,对她道:“殿下,此事不以宣扬,若是外头知道了,恐怕您和太子殿下的大婚也要受影响。” 相宜看了对方一眼。 宝同立即跪下,哽咽道:“奴婢等是皇后的人,便是太子殿下的人,虽说嬷嬷和娘娘对您有些误会,可奴婢等也明白,此刻无论如何,不能砸了太子殿下的台子。” 相宜意外,没想到皇后身边有这么机灵的丫头。 她将宝同搀了起来,低声道:“你既知道事情的利害,便约束好底下人,不要叫她们多嘴。” “奴婢明白。” 宝同说着,又想起什么,拦着相宜道:“殿下,此事绝非皇后宫中所为,皇后娘娘虽不喜您,但极为看重陈嬷嬷,绝不会为了陷害您,拿陈嬷嬷的性命做筏子。” 相宜点头。 她当然知道,以皇后的性子脾气,哪里想得出这么釜底抽薪的办法。 陈嬷嬷中毒而亡,一个带着皇后命令,前来教她这个准太子妃规矩的嬷嬷死了,死之前还受过罚,喝过她开的药。 这要是宣扬出去,只怕是朝野震动,别说她跟李君策的婚事要作罢,只怕她还得被下狱查问。 好毒的手段啊。 相宜冷静下来,叫孔熙守好府中上下,同时派人去找云景,商量如何瞒下陈嬷嬷的死讯。 云景深夜前来,闻听情由,眉心堆积成山。 相宜说:“陈嬷嬷绝非我所杀,我开的药乃是清热解毒的,里头没有大毒之物,便是剂量有错,也绝不会害人性命。” 云景不置可否,问道:“依你看,陈嬷嬷是如何死的,慢毒,还是快毒?你那碗药,可有残渣,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相宜垂眸沉思。 云景不细细分析,她险些昏了头脑。 若是慢毒,或许是她不曾诊治出来,陈嬷嬷刚好到了毒性发作时间。 若是快毒,要么是她府内出了内鬼,在药上动了手脚,要么是陈嬷嬷身边那群宫女里出了内鬼,伺候陈嬷嬷吃药时下了毒。 “我已经叫人封锁全府,不论是我家的人,还是陈嬷嬷身边的人,都不得外出。” 云景点头,“你做得对。” “你给我一夜,让我给陈嬷嬷验个尸。”相宜道。 云景沉默,思索她所言的可行性。 “你即将大婚,亲自验尸不合适。”他抬起头,“将尸体暂封在冰窖里,我会叫来验尸,这两日你就留在你院里,不要再走动。” 相宜迟疑,“陈嬷嬷已死,虽说我封锁了府内,但下毒的人心里有数,这消息未必瞒得住。若是事发,你可有什么法子应付?” “我心里有数。”云景起身,“那几个宫女在哪里,我要亲自见见。” “我领你去。” 相宜起身,亲自带他往陈嬷嬷落脚处去。 借着夜色,她貌似不经意开口:“云公子,此事我亦有嫌疑,你相信我?” 第585章 就算是你杀的,我也会为你隐瞒 “真相如何,必得验过才知道。”云景口吻平静,却又话锋一转,“但即便陈嬷嬷是你所杀,我也会为你隐瞒。” 相宜诧异。 云景接着道:“你如今与太子是一体的,此事一旦事发,落在你头上,必定会被大而化之,最终受伤的是太子。陛下膝下皇子虽多,却无人能比得上太子。” “为了保住太子,即便太子妃是个心狠手辣的,为今之计,我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等来日太子登基,再追究今日之事。” 相宜感慨,好个通透人。 “多谢。”她真心道。 云景借着灯笼微光,看清她侧脸轮廓,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说:“此乃臣子的分内事。” 不多时,到了陈嬷嬷的院外,云景对相宜道:“我进去即可,你回你院子去吧。” “既然来了,我听你问问话再走。”相宜说。 云景不曾多言,与她同入内。 院子里一片死寂,宝同果然是厉害的,将底下人挟制得死死的,除她本人守在陈嬷嬷床前外,其余人都安分地留在自己房里。 见相宜和云景到,她恭敬行礼。 云景亲自问话,相宜坐在一旁。 与此同时,孔熙也将府内上下都查了一遍,带着几个可疑的婆子在院中等候问话。 相宜迈步到廊下,听着她们一一自辩,心中琢磨破绽,同时看着空中皎洁明月,细算时辰。 等底下人都说完了,她内心已有定夺,这些人大概是无辜的。 “都带下去吧,有失察之处,按家规处置。” “是。” 孔熙把人带了下去,回头来问相宜旁的示下。 相宜俯身,低声说了两句话。 孔熙认真听了,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距离天亮不远,相宜定下心神,回房去休息。 事情越大,越需要定气,她不能乱,更不能伤了心神。 从容睡去,次日晨光刚起,没用云霜叫她,她便已经起身。 按照她昨日说的,宝同一早便陪着“陈嬷嬷”回了宫,向皇后娘娘汇报事宜。 日头起来前,又接了皇后懿旨,匆匆回了府里。 相宜见了宝同,宝同回话道:“奴婢带着您身边的张嬷嬷回了宫,因是早晨,天凉,咱们都穿了斗篷,张嬷嬷与陈嬷嬷年岁相仿,身形也像,看守宫门的守卫没看出来。咱们去凤栖宫的一路也没遇到人,想来,并没露破绽。” 相宜问:“可见了皇后娘娘?” “殿下料事清楚,咱们那时候回宫,皇后娘娘尚未起身,因奴婢说嬷嬷受了风寒,娘娘便只隔着帘子同嬷嬷说了两句话,您身边的张嬷嬷机灵,话说得滴水不漏。据奴婢看,娘娘并为起疑,还赏赐了不少药。” 相宜动作停下,“什么药?” “都是贵重的好东西,皇后娘娘速来亲重陈嬷嬷,反是凤栖宫有的,娘娘没有舍不得给嬷嬷的。” 相宜问:“可有贵妃献给皇后的?” “没有。”宝同顿了下,又说:“您若是要,奴婢便说嬷嬷风寒重了,回宫里取,贵妃日前送过皇后一只千年人参。” 第586章 大婚在即 相宜对宝同并不完全信任,晨间让她带着“陈嬷嬷”回宫,一来是想传出些许风声,糊弄背后黑手,二来也是想试探宝同。 如今看来,这丫头还算可信,且的确聪明。 “你既明白,回宫回话务必小心。”她淡淡叮嘱。 宝同立刻应了。 陈嬷嬷已被云景妥善安置,小院中的宫女照旧是被挟制,不得出院门一步。 秦夫人过来后,相宜同样是实话实说,倒吓了秦夫人一跳。 “为今之计,是要瞒住消息,再查出幕后真凶,或是……”秦夫人抓住相宜的手,“你可有怀疑的人,实在不行,想法子把陈嬷嬷的死栽出去。” 相宜感慨,这秦夫人不愧是大学士的夫人,只眨眼的功夫,便将她的盘算给说了出来。 相宜一脸感激,真心道:“我已有安排,义母安心,前厅还要义母替我撑着。” “这你放心,我替你操持。” 秦夫人匆匆回到前厅,和昨日一般迎来送往。 不多时,宝同便将贵妃赠给皇后的人参给请了回来,并道:“娘娘得知陈嬷嬷病情加重,一再叮嘱,若是晚间还不见好,便得回宫修养?” “你怎么回的?” “奴婢说,嬷嬷情况尚好,想必晚间必定好转。不为别的,便是为了替娘娘叮嘱薛氏,嬷嬷也会打起精神的。” 相宜满意点头。 “好,你做的很好。” 相宜叫宝同起了身,同时说:“宫里其余人如何?” “奴婢刚从皇后娘娘处出来,贵妃便来给娘娘请安了。” 相宜动作微顿。 据她判断,陈嬷嬷的毒十有八九是贵妃所做。 只是,这贵妃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用毒狠辣,且叫人防不胜防。 她给陈嬷嬷把脉时,竟丝毫都没察觉。 “奴婢已经出来,不要再回头看,是以不晓得贵妃同皇后说了什么。”宝同说。 相宜若有所思。 已经快到正午,那背后之人想来还没十足的把握,否则早就将事情戳破了。 “你将人参交给云大人,下去歇着吧。” “是。” 宝同后退离去。 相宜回到书房,案桌上已经有陈玄送来的书信。 李君策亲笔所写:“万事有我,不必忧心。” 相宜心中熨贴,想着要给他回信,鼻尖落在洁白的纸张上却又顿住了。 正是风口浪尖,还是少通信为妙。 她等到天黑,亲自见到陈玄,方才说:“告知殿下,我一切都好。” “是。” 陈嬷嬷死得突然,吓了相宜一跳,本以为次日会是狂风骤雨,不料,却是一日平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相宜心中惴惴不安。 然而接连几日,都毫无动静。 李君策果将大婚行程简化,不出一旬,便将事情筹备的妥妥当当。 但凡皇太子成亲,前后预备短则半年,长则三年五载,有时若是娃娃亲,皇室准备个十年八年都是有的。 相比之下,李君策这般“猴急”,反倒惹人非议。 非议的结果就是,最后骂名又落在相宜头上,众人都说,是相宜担心夜长梦多,所以不顾体面,如此要求李君策。 第587章 再度出嫁 云鹤说着收敛脾气,听到背后那些话,还是忍不住背后埋怨。 “明明是太子跟姑娘你成婚,夫妻一体,怎么他们只骂姑娘你,却不提太子?” 相宜莞尔,“因为不敢啊。” 云鹤哼哼。 相宜不在乎外头的流言蜚语,她一向是重里子不重面子的。 为今之计,她还真是觉得夜长梦多,非得早早办了婚事才放心。 尤其是,陈嬷嬷还在冰窖里躺着。 第十二日,薛府上下已经装点一新,皇帝亲派使者下榻,同云景一道,主持明日的大婚典礼。 房间里被堆满价值连城的婚嫁之物,相宜才逐渐有了实感,她又要出嫁了。 想到当年嫁入孔府,她尚有祖父送嫁,如今却是孑然一身,唯有自己走出乡主府的大门了。 入夜,她命两个丫头摆了案桌在庭院里,祭拜父母和祖父母。 “爹,娘,女儿要出嫁了。” “今番所选,是女儿心仪之人。愿父母保佑,婚后一切顺遂,平安美满。” 她深深磕头,真心祈祷。 云鹤说:“姑娘放心吧,殿下对您,可比那孔大傻子真心多了。” 相宜无奈。 “不可胡言,又忘记之前同你说的话了?” 云鹤撇嘴,有点不服气:“那孔家的人本来就都是傻子嘛。” 明日就要大婚,后面便要进宫,到时也没机会让这丫头胡说八道了。相宜微叹,便没责罚她。 她仰头望月,仍是不安。 云鹤安慰她:“殿下此刻说不定也在望月,想着姑娘你呢。” 相宜耳后微热,转而扮凶吓唬她。 “再胡言,我可要罚你了。” 云鹤吐吐舌头,乖乖不说话了。 相宜勾唇。 云霜很乖,早早在房间里准备好了沐浴的用具和夜宵。 相宜洗漱后躺下,看着满屋喜色,还有桌上新制的糕点,哪里还有睡意,她心里既有忐忑,又有期待,也忍不住想,李君策现在在做什么。 忽然,窗边传来动静。 她立马抬头,想到是李君策,或是他身边人来传话。 披上衣服,她将窗户推开一点缝隙。 果然,一封信递进来。 相宜略有失望,转而抿唇,又高兴起来。 陈玄的声音隔着窗传来:“殿下本事要来见您的,不知听陈大人说了什么,后又不来了。” 相宜疑惑。 关上窗,她准备回去看信。 陈玄说:“您看完了信,还得写一封回信给殿下,小的在这儿等着。” 相宜失笑。 哪有他这样的。 如今虽只是秋日,天还没凉,但夜里却总有风,叫人在外头等着,岂不是受罪? 她转身回案桌后,快速看信。 期间,唇角不经意上扬。 原来,陈鹤年说:婚前三日,男女不得想见,否则轻则中途分离,重则有血光之灾。 虽说民间确有如此说法,但他那个恣意妄为的性子,竟然能信这一套。 相宜心里如同灌了蜜,隐隐往外沁着甜。 她提笔回信,洋洋洒洒。 拿给陈玄时,她顺道包了一包点心,叮嘱说:“这是我今晚吃的,拿给殿下尝尝。” 第588章 国朝的新太子妃 相爱的人,哪怕不在一个屋檐下,但能共赏一轮明月,同吃一盒糕点,那也是一种甜蜜。 相宜躺在床上,久久难眠。 刚有一点睡意,窗边又传来动静。 她赶紧起身,推开窗一看,并没有人,但头一个巴掌大的食盒,她扑哧笑出来,拿起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热腾腾的馃子。 夜宵她吃得不多,便连吃了两个馃子。 坐在床边,她双手压在身侧,看看馃子,再踢踢面前的绣鞋。 忽然,又轻笑出声。 她闭上眼,内心对母亲轻喃:“娘,女儿要嫁给心上人了,他很好,但愿您保佑我们,夫妇平安,儿女双全。” 想到这儿,她带着一腔兴奋,勉强自己躺了下去。 只不过,依旧没睡着。 直熬到凌晨,外头隐隐有脚步声,她一看时辰,方才知道没多久便要起身梳妆了。 “姑娘,睡会儿吧。”老嬷嬷提醒。 相宜心跳如擂鼓,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入眠。 可恶的是,陈嬷嬷骤亡,她满心忐忑,尚且能逼自己睡会儿,现在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没法子,起身吃了半颗安神丸,她才有了困意。 再睁眼,还是云霜将她叫醒的。 “姑娘,别睡了,吉祥嬷嬷来给你绞面了。” 相宜昏沉着爬起来,说:“给我煮一杯醒神茶来。” “是。” 屋内已挤满人,相宜不能再随便走动,无论做什么,都有人跟随代劳。 先前陈嬷嬷带来的宫女,也都在宝同的带领下,恭敬小心地伺候着。 相宜不动声色数了人数,同时叮嘱云霜:“传话给孔管家,让他叫两个人守着院门,盯死陈嬷嬷带来的人。” “是。” “太子妃金安——” 晨光照进屋内,上上下下跪了一地。 相宜抬头,亲命免礼。 云霜和云鹤站在她身后,都是一脸兴奋。 本以为会是一场梦,没想到太子果然说话算话,让不可能成了可能。 吉祥嬷嬷为相宜绞面,梳头嬷嬷为相宜梳头,其余一屋子身份贵重的嬷嬷和夫人,都伺候在一旁,整理衣裳首饰头面。 巳时一刻,李泰带着封太子妃的圣旨,再次来到乡主府。 相宜领着一众夫人嬷嬷,跪下接旨。 圣旨到手,连带着李泰也跪下,向国朝的新太子妃行大礼。 相宜已换上九凤穿牡丹正红织金婚服,从容扫过众人,抬手道:“免礼。” 话音落下,老嬷嬷替她高声传话:“太子妃有令,免——!” 相宜内心暗道:这嬷嬷嗓门儿可真大。 一转脸,发现云鹤正跟云霜挤眉弄眼,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轻咳一声,云鹤赶忙低下了头。 相宜莞尔。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她娇艳绝美的脸上,抬眸暗自观察她的诰命夫人们纷纷赞叹。 太子妃出身虽低,容貌却不俗。 商贾出身,嫁入孔家,却能清清白白地脱身,得封乡主,如今又封了太子妃。 细思之下,实非等闲之辈。 聪明的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在新太子妃面前露个脸,免得以后挤破脑袋都轮不上自个儿家。 第589章 终于大婚 国朝的太子大婚,当日便要登大殿,参拜帝后,受百官朝拜。 为着能在日落前进大殿,太子妃的仪仗须得在未时三刻前进宫门。 但李君策和相宜大婚不同,李君策有言在先,要亲自登门迎亲,是以礼节更加错综复杂,其中合礼不合礼之处,礼部官员吵得天昏地暗,但最终都被李君策一一驳了回去。 李君策的意思很简单:老子成亲,关你们什么事?再吵,再吵这辈子都不结了,你们找别人来继承江山吧。 他对着朝臣撒泼,对百姓却足够宽容。 按道理说,乡主府在内城,这里已经是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到的地方,寻常百姓根本不被允许踏足。 但李君策破例下旨,太子大婚当日,全城百姓,都可以来观礼。 起初,他还想打马游街,让百姓好好看看,让相宜给否了。 不为别的,相宜觉得不安全。 他高坐马上,又是得意的时刻,难免失于防备,若是有人埋伏,在暗处给他一箭,或是一枪,那还得了? 礼部劝了一天,没有结论,晚上时,太子忽然撤回了这条无理要求。 当时众人还疑惑呢,太子怎么忽然听劝了? 结果,嘿,里头传话说:是太子妃关心太子,担心太子的安危,上折劝谏,太子感念其心意,纳谏了。 群臣腹诽:呸,还上折劝谏,分明是私下通信,私相授受。 不过,也有一二人觉得,太子妃能劝住太子,倒也是好事。 李君策在朝堂上一向强势,若是找个扛不住事的太子妃,只怕说不上话,这位薛大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能治住太子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于是在折腾了一圈后,这日未时刚过,相宜穿戴整齐后,李君策的仪仗队伍便出发了。 玄武大街上,挤满了百姓,水泄不通。 李君策听了相宜的,没有高坐马上,乖乖坐了御赐銮驾。 乡主府内,相宜被嬷嬷搀起,迈着莲步出门。 她头戴九龙衔珠金凤冠,额间贴着衔露海棠的金箔花钿,面上敷着珍珠粉,唇上点着胭脂红,美得不可方物,更端庄尊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凤穿牡丹的织金婚服下,就连绣鞋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祥云纹蜀锦凤台履,里头是用料最好的珍珠袜。 出了院子,她拿紧了双喜同心扇。 一路上,吉祥嬷嬷十步便有一位,全都是宫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纷纷高声唱和吉祥话。 象征百子千孙的果子洒满庭院,直压得地上青草都难以抬头。 终于,到了前厅,这才见到外人。 奉命前来观礼的诰命夫人无数,全都恭敬侍立一旁。 相宜在主位上落座,端静沉默。 外头鞭炮声迭起,她心内噗通噗通地跳,琢磨李君策到何处了。 “报太子妃娘娘——!” 太监尖锐的声音传来:“殿下銮驾已到!” 按照规矩,相宜说:“请殿下慢行,臣妾恭候。” 太监便转身,一路喊出她的回话。 相宜觉得好笑,又觉得耳后微微发热,仿佛李君策已经到厅内,正定定地看她。 第590章 孤昨夜一夜未眠 李君策亲自登门迎亲,在礼仪上,云景也是引经据典,杂糅民间南北习俗,整合了一整套。 首先便是入府,秦家几位公子作为娘家人,领着宾客在外迎驾,行君臣礼后,要新郎官回答考题,答对了方才可进门。 当然,都是雅俗共赏的题目,以李君策的本事,自是手到擒来。 小太监负责传话,将外头情景一一复述给相宜听。 相宜听着那些刁钻题目,也跟着一块儿动脑子。 想来想去,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鞭炮声响起,伴随一声又一声,如浪潮般的千岁问安,李君策终于到了门前。 相宜隔着团扇,隐约看到熟悉的人影。 云霜搀着她起身,她微微行礼。 李君策抬手,便有女官上前,小心扶着她起来。 “请太子妃落座——!” 太监高声唱着,相宜在女官搀扶下,回到侧面位置上坐着。 按道理,此处应当拜别女方父母,但李君策是太子,真行礼跪拜,不论是跪拜秦大学士夫妇,还是跪拜相宜父母的灵位,只怕都得引起朝堂议论。 是以事前相宜就跟李君策说过,千万不要行此事。 云景听说后,便选了折中的法子——奠雁礼。 便是男方向女方赠送大雁,向女方父母表示,必定对人家的爱女珍而重之。 大雁早早被绑上红绸,放置在堂上。 李君策按照流程,祭告天地,上香,放生鸽子。 整整折腾了两盏茶功夫,相宜只听一众夫人向他跪拜道谢,他毫不吝啬,道出一个“赏”字。 太监传话:“太子殿下有令!赏——!” 声音落下,外头鞭炮锣鼓器皿,天地之间,一片喜色。 相宜心都跟着加速跳动,吉祥嬷嬷扶着她起来,将喜绸的一段交到她手里,另一端交给李君策,李君策在前,带着她走出正厅。 迈步出门的刹那,鲜花迎面,纷纷扬扬,真如雨一般。 隔着团扇,前方人身姿挺拔,如玉如松。 相宜暗自握紧了红绸,紧跟男人的步伐。 从正厅到正门,平时走着没多久,今日却格外长,只因一路都有人跪拜磕头,她和李君策要停下受礼。 终于,出了正门。 外头倒是安静,还不如府内吵闹。 相宜用余光观察,才知道百姓低头跪拜,无人敢闹。 天子威仪,当是如此。 她被扶着坐到銮驾内,李君策紧随其后。 帘子放下,銮驾内便只剩下彼此,虽说已经足够亲密,但相宜还是紧张起来。 她没敢抿唇,怕咬坏了嘴上的胭脂,只能暗自调整呼吸。 不料,放在袖中的手忽然被握住。 “怎么出这么多汗?”李君策悄悄问她。 相宜本就觉得衣服厚重,浑身都在出汗,听到他声音里的打趣,不由得想剜他一眼,但还没行却扇礼,外头无数百姓盯着呢,她不敢放肆。 没法子,只能轻咳一声,试图把手抽出来。 李君策却不愿意松,握得越发紧。 她不理他,他就自己说:“孤昨夜一夜未眠,太子妃如何?” 第591章 进宫 相宜其实很想说话,但想着百姓盯着,生怕出了岔子,当众丢人。 平时就算了,今日要是丢了人,说不定得被史书狠狠记一笔。 于是她轻咳一声,只当没听到李君策的撩拨。 李君策故意往前,用余光大剌剌地瞥她。 相宜继续装看不见。 李君策忍俊不禁,然后同样轻咳了一声,握紧她的手的同时,学着她的样子正襟危坐。 相宜余光瞥到,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打定主意,要忍完这一路,想说话,晚上有的是时间。 然而李君策不给她这个机会,他不逗她了,改为真心关切:“这扇子拿着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歇?怎么歇?没行却扇礼,就这么随手放下? 相宜内心啧了声,腹诽他想一出是一出。 李君策提醒她:“别怕,外头看不清里头,你放松些。” 相宜深呼吸,直接闭上了眼。 李君策挑眉。 见她如同老僧入定,他觉得有趣又可爱,实在想逗她,又舍不得破了她的功,到时候她还得自责。 他暗自深呼吸,为了转移点注意力,把心思放在了外面的百姓身上。 虽说早有命令,太子夫妇出行,不得喧哗,但毕竟是大婚,李君策又许百姓同乐,那自然是夹道恭贺,千岁千千岁之声不断。 相宜感受着阵仗,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大宣最尊贵的女人,李君策还许诺她,将来要与她共治天下,如此荣耀,天下间绝没有女人可以抗拒。 李君策认真道:“铮儿,看看路边,这些都是你的子民。” 相宜心动,透过窗户一角往外看去。 她放松了点,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李君策勾唇,一本正经,“不好。” “什么?” “你方才不同我说话呢。” 相宜勾唇,“我跟你说认真的,最近事多,你可有好好休息?” “你看,你又不把孤的话放在心上,方才已经跟你说过,孤昨夜彻夜未眠。” 相宜哑口。 李君策快速看她一眼,“你呢?” 相宜不想说自己也差不多,轻咳一声,睁眼说瞎话:“我还好,睡了三个时辰。” 李君策笑了。 相宜咬唇,有点心虚。 她试图描补一下,但想到他那无孔不入的暗卫,忽然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是多余。 算了,大婚前一日睡不好,本就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她好歹还睡了个把时辰呢。 对比之下,她可比他沉着冷静多了。 这么一想,她又挺直了腰杆。 李君策也不揭穿她,快到宫门了,正经提醒她:“跟紧孤,万事不要慌,有孤在。” 相宜心中熨贴,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知道。” 下车前,李君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宫门之外,可以与民同乐,可以破例,进了宫却不行,不论何时何地,太子妃都不能和太子并肩同行,至少得慢半步。 李君策先下车,相宜被嬷嬷搀扶着,跟着他的步伐,踩上红绸。 文武百官迎候在旁,纷纷下跪。 第592章 太子妃是杀人凶手 从承天门进入,到太和殿止。 相宜只走了几步路,便有辇驾抬着她和李君策,一路经过御道、永宁宫、玉街回廊、景和殿等大殿。 太和殿前,李泰高声宣召,相宜才和李君策进入太和殿。 太和殿庄严辉煌,相宜虽然是女官,以她的品级也有上奏的资格,但她隶属东宫,授官以来,只在詹事府做事,还从没上过大殿。 她握着吉祥如意扇,心跳如擂鼓,脑子里想的,却是天下至尊的座椅是何等模样。 借着扇子遮掩,她悄然抬头。 然而,和她想象中不同,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旁边却不只坐着皇后,按照身形来看,右手边应当是贵妃。 除了贵妃,淑妃和姚妃等高位妃子都在。 相宜想着事先看过的礼仪流程,其中并没有提到贵妃等人应该出现在大殿上。 她心里一转便知道,十有八九是后宫打擂台的后果,皇后恐怕要气死了。 正走神,身边,李君策轻咳了一声。 相宜抿唇,专心听上方动静。 随着李泰念出流程,她和李君策身后的文武百官再度下拜,接着,李君策跪下,她再跪下,向帝、后行礼。 “拜——!” 听到声音,相宜准备下拜。 “且慢!” 相宜顿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身边李君策也停下了动作。 旋即,百官群中发出窃窃私语的动静。 再接着,明显有人站出来,然后快步走上前。 “陛下,臣有本启奏!” 相宜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所以冷静异常。 上方,皇帝却是震怒:“放肆!今日太子大婚,此刻更不是早朝,你怎敢贸然叫停大礼?” “臣,谏议侍郎王永信,弹劾太子妃薛氏,不守妇道,罔顾人论,心狠手辣,杀害皇后奶母——陈嬷嬷!” 呵,这帽子够大的。 相宜心头冷笑,真想转头看看这位王大人长什么模样,敢拼了前程,做这个出头鸟。 殿上一片哗然! 相宜看不到皇帝的神色,但想必不会太好。 但皇帝再怒,也只是为着体面。 不比皇后…… “你说什么!” 果然,皇后猛地起身,颤声质问:“你说薛氏杀了谁,谁死了?” 王永信一字一句,笃定道:“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 殿上议论声更大。 只听一声惊呼:“娘娘!” 是淑妃的声音。 相宜不好再握住扇子,借着机会坦然地放下,然后看了眼李君策。 皇后晕倒,李君策当然要上前。 奈何,王永信不依不饶:“陛下,人命关天,此案涉及太子妃,太子妃乃是未来的国母,岂可是如此歹毒的夫人?臣恳求陛下暂停大婚,彻查此事!” 皇帝脸色铁青。 暂停大婚? 荒谬! 从古至今,有谁家太子大婚办到一半停下的,原因还是太子妃可能是杀人凶手? 不管如何,皇帝此刻都只想让王永信闭嘴。 但众目睽睽,百官当前,他也只能先叫人把皇后扶下去。 皇后刚走,御史台中便又有人站出来。 “陛下,事涉太子妃,不如此刻审个明白为好。” 第593章 必须当殿审理 “无凭无据,孤大婚当日,你们便要审太子妃?”李君策冷眼看向群臣。 御史台令走出来,不卑不亢道:“殿下莫急,不如请王侍郎说明白,若是有证据,自然另当别论,若是没有,臣身为御史台令,亦恳请陛下严惩王永信!” “小小一个侍郎,毁了孤的大婚,你轻描淡写一句严惩,便想轻易揭过?” “殿下……” 李君策转身,对皇帝道:“父皇,今日乃儿臣大婚,无论何事,都该延后再说,否则误了吉时,难保不会有损国运。” “太子不必如此急于粉饰太平!”王永信争着开口,“陛下!臣并非没有证据,只是证据不在臣手中!乃是在太子大婚司礼官云景手中!” 众人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纷纷交头接耳。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他本就不乐意让李君策娶相宜,如今大婚当日闹出这种事来,更觉得相宜不祥! “陛下,请听王侍郎一言!”御史台令跪下叩头。 其余御史见状,有一半都出列,应声附和。 相宜暗自回头,观察朝堂格局。 虽说御史台上谏君王,下弹百官,但终究是要为皇权稳固卖力的。 太子是国朝储君,未来的君王,太子妃是太子的臂膀,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不顾是否损害太子的利益,只求公正,实在是本末倒置。 更何况,这许多人里,求公正的又有几人,多是求名,求一个留名青史的机会的。 相宜默默转身,果然留意到李君策眼里的杀意。 御史台众人站了出来,其余人自然也得出来,秦大学士等纷纷为太子说话,认为应当先行礼,案子日后再审! “若太子妃真有罪,今日不审,任由礼成,岂非误了太子?”御史台不依不饶。 “误了太子?你们今日当殿阻挠大婚,才是误了太子!一帮腐儒!”顾老将军怒斥。 御史台最受不了这般话,连带着剩下一半人里也有人跪了下来。 秦大学士开口:“陛下,太子妃便是有罪,也误不了太子,大典之后还得祭天,才算名正言顺。此刻不妨先行礼,明日再请太子妃去皇后宫中问话,由女官署来审理此事!” “兹事体大,怎能交给无知妇人!”王永信反驳。 殿上静下来。 皇帝不喜女官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自从他登基,便对女官制度多有打压,偏偏女官制乃是陈皇后定下的,他不好一口气全盘否决,只好缓缓除去。 明面上,皇帝对女官制可是多有赞扬的。 王永信公然蔑视女官制,必定惹帝王不悦。 果然,皇帝怒斥:“放肆!宫中女官都是层层选拔出的人才,你身为御史,竟敢妄言贬低!” 王永信自知失言,哑口一阵,便硬着头皮道:“陛下,太子妃随是东宫女眷,但也是未来国母,此事非后宫小事,怎能只交由女官署审理?” “臣以死谏陛下,请陛下当殿审问!” 皇帝冷脸。 殿内气氛焦灼,李君策打算开口,相宜暗自拉了他一把,然后站了出来。 第594章 请贵妃出来相见 “陛下。”相宜下拜行礼。 大婚还没结束,皇帝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她,相宜先一步从容开口:“臣觉得王大人所言有理,所幸时间还早,不如就按王大人所说,当殿审核,臣与太子都等得起。” 皇帝诧异。 百官议论纷纷,更是意外。 王永信闻言,眼里闪过一阵怀疑和慌乱,但很快,他将情绪掩饰下去,提醒相宜:“薛大人,你如此说,是觉得我没有证据,还是自信云大人会站在你那边,为你隐瞒真相?” 相宜面不改色,“真相如何,证据自会说话。” 话音落下,她再度向皇帝进言。 “陛下,请按王大人所言,当殿审理。” 皇帝尚且犹豫。 李君策在相宜身边跪下,态度一致。 “父皇,既然太子妃说了,便请父皇依她所言吧,事情弄清楚了,儿臣好携太子妃安心回东宫。” “也罢。”皇帝看了他们俩一眼,旋即问相宜:“你既愿意当殿审理此事,那么朕问你,王侍郎所言,陈嬷嬷已经死亡,可是确有其事?” “是。”相宜平静开口。 皇帝皱眉。 大殿之上,再度议论纷纷。 皇帝略作思索,便命刑部侍郎出列,由他来问话。 刑部侍郎乃是刑讯的高手,问案子自然是不在话下。 但相宜的身份在哪儿,问话的陈侍郎态度并不算强势。 “敢问太子妃,陈妈妈的尸体现在何处?” “我与太子今日大婚,尸体若是放在我府内,自然是不祥,司礼官云大人早已安排了人,将陈嬷嬷的遗体挪去了大理寺。” 陈侍郎继续问:“陈嬷嬷骤亡,太子妃为何不通报宫里?” 相宜说:“陈嬷嬷乃是被毒杀,而非自然死亡,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因不想皇后娘娘伤心,所以才隐瞒下来,只等查清真相,再告知娘娘。” “那么臣请问,太子妃可曾查明白?” 相宜:“大致已弄明白了。” 众人更意外。 皇帝忍不住说:“既然弄明白了,为何迟迟不报?” 相宜停顿许久,旋即直直下拜,给皇帝磕头。 皇帝皱眉,“你这是何意?” 相宜说:“兹事体大,儿媳实在是左右为难,不敢不报,也不敢乱报。” “太子妃如此巧言令色,分明是想掩饰罪行!”王永愤愤开口,“陈嬷嬷乃是皇后派去教太子妃宫规的,却不明不白死在太子妃府上,无论如何,太子妃都难辞其咎!” “不错,我难辞其咎!” 相宜不曾反驳,直起身后,直面皇帝。 “但请父皇相信,儿媳是为了天家颜面,不忍相告?” “天家颜面?”皇帝警惕起来,“你这话何意?” 相宜再度沉默,面上纠结万分。 皇帝面露不耐,说:“有事尽管说,若真是你的错,你不比想逃,便是太子阻拦,朕也会治你的罪。但若是与你无关,不管涉及谁,朕都为你做主!” “谢陛下!”相宜当即应声。 接着,她眼神坚定,对皇帝道:“陛下,还请贵妃娘娘出来相见。” 第595章 继续行礼 方才皇后晕倒,淑妃等人跟着下去,贵妃也跟着去了。 听到事关贵妃,皇帝防备起来,“此事与贵妃有什么相干?” 相宜再度沉默。 许久后,她深呼吸一口,说:“陈嬷嬷真正的死因乃是中毒,而她所中之毒,来自一只老山参。” 皇帝眯了眯眼,“老山参?” “是,那只老山参……是贵妃赠给皇后娘娘的。” “放肆!” 皇帝猛地起身,勃然大怒,“你敢攀蔑贵妃!” 相宜一脸从容。 百官哗然。 李君策开口:“父皇,太子妃竟然敢说出来,自然不会无凭无据。就好比谏议侍郎,乃是预备而来。” 皇帝哑口。 他已经允许王永信当殿问相宜,自然不能堵住相宜的嘴。 但…… “陛下!”王永信站了出来,“据臣所知,真相并非如太子妃所言,太子妃实属是攀蔑贵妃,只为洗脱她自身的罪责!” 皇帝脸色好了点。 接着,相宜说:“真相如何,自有证据说话,父皇,儿媳请求,让左副都御史云景上殿,他是儿媳与太子大婚的司礼官,陈嬷嬷身故,一切事宜儿媳都交给了云大人处置,各种情由,乃是细枝末节,云大人都十分清楚。” 皇帝冷静下来。 他视线下移,落在相宜平静沉着的脸上。 再看向底下众臣,个个神色严峻。 对比之下,他更愿意相信相宜。 最重要的是,他对云景有所了解,若是陈嬷嬷真死在相宜手里,以云景的为人,只怕早就戳破一切了。 相宜说是贵妃下毒,只怕…… 他眉心拧紧,想到贵妃的柔情蜜意,还有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心里已经有了袒护之意。 “好了!”他重新坐下,冷声命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太子大婚,不要误了吉时。” 御史台众人错愕。 相宜却是早料到了,李君策也是一派淡定。 顾老将军发出讶异轻啧,与他同排站立的秦大学士却仿佛早有预料,面上毫无波澜。 “陛下!”御史台令不能接受,准备据理力争。 “御史台退班吧!”皇帝言辞不容置喙,“太子大婚,谁再敢多言,当庭杖责!”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 王永信和几个刺头还想再说,御前侍卫已经动手,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大殿之上,王永信等人的喊声久久不绝,直至听不见。 皇帝毫不在意,对李泰道:“继续,行太子大婚礼。” “是。” 李泰走到玉阶下,高盛喊:“太子,太子妃,拜见陛下——” 李君策坦然将相宜搀起,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为她整理钗镮。 百官集体低头,便是秦大学士也挪开了视线。 皇帝一阵无言。 李君策整理完毕,又握着相宜的手,将她手中吉祥如意扇抬到合适位置。 然后,他牵着相宜双双下拜。 “儿臣。” “儿媳。” “拜见父皇。”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百官跟着下拜,对着皇帝山呼万岁。 皇帝抬手。 李泰高声喊:“免——!” 第596章 礼成 日落之前,大殿上的礼终于行完。 “礼成——!” 随着司礼监太监这一声喊,相宜的心落在了实处。 只要天坛祭礼不出差错,她和李君策的婚事便是实打实的事实了。 准确地说,就算此刻有人要在祭礼上动手脚,也要费一番功夫,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宣太子妃了。 又是一通礼节,天黑时分,她方才被送进一直空置的昭宁殿,这是太子妃才能住的东宫后宫正殿。 虽说是太子大婚,但东宫照样摆了喜宴,百官和詹事府众人都去参加了。 李君策送了相宜到洞房,便先去了喜宴。 吉祥嬷嬷为相宜做了安置礼节,便领着一众宫女退了出去。 相宜拿着扇子坐在床边,心头有关于陈嬷嬷身亡的阴霾散去,这才开始心砰砰跳,又回到之前待嫁的紧张心理中。 她不知人是不是都走完了,不敢乱动,怕被人笑话。 “云霜……”她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嗯? 云霜没应,云鹤总该应了吧。 然而一派安静,想来,是两个丫头都不在。 相宜叹气,这两个坏丫头,平时倒是会说嘴,到了关键时刻,也不管她们姑娘会不会饿死。 “娘娘?”旁边传来一道小声音。 相宜疑惑,试探着拿开一点扇子,往一旁瞄。 看清对方的脸,她登时笑开:“梅香?” 梅香见她和之前态度一样,也跟着笑了,悄悄上前,低声道:“您可是饿了?” 相宜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被小丫头给看穿了。 梅香说:“跟您一块来的云霜和云鹤两位姐姐,被嬷嬷们拉着去前面吃喜酒了,奴婢听着她们死活不愿去的,架不住嬷嬷们硬拉。方才太子出门前,已经叮嘱过奴婢了,让奴婢准备一些糕点,留着给您吃的。” 相宜也管不着两个没良心的丫头了,过了今日,便是无尽的腥风血雨,也没日子叫她们乐了。 她估计没有旁人,便将扇子拿下,对梅香道:“好丫头,将糕点拿来,我吃一点。” “哎!” 梅香屈膝行礼,乐呵呵地去拿了。 趁这机会,相宜活动了下身子,起身将周遭打量了一圈。 她之前住的长禧殿已经足够奢华,但比起眼前这座寝殿,却是大巫见小巫了。 各处都很考究,虽有一二处显得很陈旧,但都换上了新摆设,相宜一看便知,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不用说,必定是李君策着意添的。 梅香不知何时回来了,轻声说:“昨日夜里,太子殿下亲自过来查看,到快天亮了才走,一早就又命令底下人,取了好几样东西出来。殿下说,只要太子妃满意了,大婚后,全都重重有赏呢。” 相宜勾唇,心中喜欢。 “娘娘,先吃些东西吧。”梅香说。 相宜对“娘娘”两个字还不太适应,清了清嗓子,在梅香搀扶下坐到了桌边。 桌上都是喜物件儿,梅香拿的糕点也不多,不过两三块。 相宜吃着糕点,又抓了两把喜果子,吃了个两三分饱。 正想让梅香弄碗茶,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 第597章 结发长生,百子千孙 梅香当即手忙脚乱,顾不上相宜,赶紧收拾桌子,然后跑去开门。 相宜回过神,意识到是李君策回来了,连忙扶着头冠转身。 回到床边,她刚刚坐定,忽然瞥到桌子上的扇子,吓得瞪大了眼。 扇子,忘记拿了! “殿下万安!”梅香的声音传来。 相宜咬牙,还是提着裙子,匆匆跑去拿扇子。 李君策刚走到近处,便见一道人影闪过,像宫里养的猫儿一般,入了夜,匆匆窜进草丛。 他嘴角上扬,刻意放慢脚步。 确定她做好准备,他才缓步入内。 只见,女子穿着华丽飘逸的大红婚服,一身华贵首饰,从头到脚精致得仿佛画本上的人物。她握着扇子,紧紧挡着脸,他只看到脸的轮廓而已。 露出的唯有那双手,白皙干净,水葱一般。 他喝了不少酒,浑身燥热,见状,站在原地缓了缓才继续往前。 终于,到了她面前。 她不动声色,毫无反应,他扬着唇角,便想逗逗她,熟料,吉祥嬷嬷等已经进屋内,乌压压跪了一地。 “恭贺太子、太子妃新婚大喜!” 整齐的好听话,李君策虽然烦她们打乱他的节奏,但也乐意听这恭喜。 他迈步上前,直接在相宜身边坐下,略一抬手。 “赏!” 众人都知道太子对太子妃不一般,今日大婚婚宴上来者不拒,显然是心情极好,但没想到,这还没说两句话呢,竟然就能领赏。 吉祥嬷嬷乐得合不拢嘴,领着众人又是好一顿磕头,然后识趣地快速起身,让人将交杯酒等吉祥用具请上来。 物件准备齐全,为首的吉祥嬷嬷上前,先是做了撒帐的旧俗,然后又是一番吉祥话。 接着,便是夫妻交杯的重头戏。 “请殿下,娘娘同饮交杯,从此夫妻和顺,恩爱绵长。” 相宜暗自调整呼吸,转向李君策的方向,跟他面对面。 她还拿着扇子,交杯并不容易,李君策照顾她,一举一动都刻意放慢了。 相宜一晚上没怎么吃,虽然酒是果酒,但骤然入口,也不免轻咳一声。 李君策闻声,很自然地问她:“怎么了,酒太烈了?” 一屋子人呢,相宜清了下嗓子,只说:“……尚可。” 李君策被她这文邹邹的话弄得发笑,转而便对嬷嬷道:“先去备些宵夜。” 礼数还没走完呢,哪有先备宵夜的。 但嬷嬷也不是傻子,不敢多嘴,笑着让底下人去准备,然后亲自上前,为他二人行结发之礼。 所谓结发,便是要剪下两人一缕头发,然后绑在一起,放在锦匣内,然后压在被褥里。 相宜略侧过身,让嬷嬷剪了一缕。 李君策特地叮嘱:“小心些。” “是,老奴明白。”嬷嬷一阵头大。 她给多少贵人剪过头发了,何曾失手过,他这一说,反倒叫她紧张。 相宜明显感觉,吉祥嬷嬷的手都在抖。 幸而,一切顺利。 “结发长生,百子千孙!”嬷嬷说道。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再度恭贺。 第598章 为她去冠 “赏!” 随着李君策再一声令下,洞房里喜气洋洋。 吉祥嬷嬷再不拖延,高声喊道:“却扇——!” 相宜深呼吸,缓缓放下面前的扇子。 一众宫女再度磕头,好话连连。 云鹤和云霜不知何时出现的,当场便撒下去许多赏钱。 洞房内外,恭贺声不断。 相宜察觉到李君策的视线,低头敛眸,十分不自在。 嬷嬷再三恭贺后,便领着人出去。 梅香轻声说:“殿下,奴婢等在外头候着。” 李君策目不斜视,只一抬手,示意全部退下。 云鹤还有点犹豫,一副生怕相宜吃亏的表情,云霜却难得比她懂事,拉着她便走。 笨蛋,洞房花烛,咱们姑娘就是要吃亏的! 殿内人一一散尽,李君策亲自起身,确认门关严实了,这才背着手走回来。 相宜抬眸,对上他隐有笑意的眼,面上潮红一片。 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朝他看去。 李君策十分欣赏她的爽快,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朝她下拜。 “太子妃在上,小的有礼了。” 相宜暗瞪他一眼,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已经半起身,打趣地朝她看来。 论脸皮,相宜注定是不如他了。 没法子,她干脆侧过身不看他,正经闹起了小性子。 李君策笑,走上前来,在她身边坐下。 如今已经是夫妻了,他一把将她抱住,大大方方的。 相宜轻呼,下意识要挣脱,却听耳边他轻声道:“天经地义。” 她这才收了手,只是越发不自在,清了下嗓子,转头说:“你先放开,我有话说。” 李君策没放开,只是稍微松了力道。 相宜叹气,彻底败给他了。 “你莫非要一直这样同我讲话?” 李君策将下巴压在她肩头,说:“自然不会一直同你讲话,等孤先犒劳犒劳自己,抱你一抱,尝点甜头,孤还有旁的大事要做。你放心,孤自不会亏待自己。” 相宜当然明白他说的大事是什么,无非是他一直想要,却始终没得到的。 今日洞房花烛,怎么也逃不掉的。 她面上热,耳后也热,平时的聪慧机智早丢去一旁,只剩下女儿家的娇羞与惶惑。 李君策抱了一抱,心里有了实感,的确是将她娶到手了,这才真的放开她。 睁开眼,看着她红扑扑的侧脸,他心生爱怜,再往上看,她头上还带着分量不轻的凤冠。 “孤先替你摘去冠子,好不好?”他温柔道。 相宜这才想起,脑袋上还有这么一座山。 她略微活动脖子,然后轻声应了。 李君策小心动手,生怕扯到她头发,再弄疼了她。 相宜说:“叫丫头进来吧,她们熟。” “叫什么丫头,这些事,孤日后日日为你做,今日头一遭,也算学学。” 虽说这话听着不现实,但到底叫人愉悦。 相宜暗自勾唇,“可仔细着,我的头发都宝贵着呢。” 李君策笑,说:“你这年岁,也宝贵头发?又不是宫里的老太妃,个个把头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第599章 与她说说话 相宜转头道:“不论多大,女人的头发总是宝贵的。” 李君策神色认真,“受教了。” 相宜满意勾唇。 头上冠子被挪开,她松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李君策起身,将头冠放回梳妆台上。 转身回去,只见相宜一身红嫁衣,坐在床边,温柔地梳理头发。 他心头巨石挪开,无意地便放轻脚步,回到她身边坐下。 她头上还有首饰,但比刚才已经轻快许多,李君策没有急着为她取下,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能跟她说说话,他也是喜欢的。 “今日在大殿上,让你受委屈了。”他真心道。 说到这个,相宜忍不住叹气。 她放下梳子,转身看他。 “对了,你母后如何了?” 李君策纠正她:“不是我母后,如今,你也该叫她母后了。” 相宜叹息,“只怕我愿意叫,她却是一生一世不愿意听了。” 陈嬷嬷之死,便是查清了,与她无干,只怕皇后也会迁怒于她。 李君策明白她的担忧,将她揽进怀里,轻声说:“日久见人心,母后如今岁脾气差了点,但时间久了,她终有一日能明白的。” “更何况,你这么好。”他低头看相宜。 相宜扯动唇角,抬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你觉得我好,母后未必。” “她如今是急躁上火,被人蒙了心智而已。”李君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陈嬷嬷没了,母后身边便没了人,这些日子,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你不妨趁虚而入,或许能有所改变。” 相宜想了想,在他怀里直起身。 “我?” 李君策抬手整理头发,“你若是不愿,那便不去,我也没想到要你跟母后有多亲近,能互不干扰便也好了。” 相宜眼神转动,说:“在母后眼里,有另一个儿媳叫她喜欢,我再怎么做,那也是无用功。” 李君策失笑,这才明白过来。 他重新把人揽过来,低头看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薛卿还是个醋坛子?” 相宜闭上眼睛,一口应下,“我本就不是大度的女子,你若是如今后悔,那还有机会,索性,祭天和册封礼还没行呢。” “胡说。”李君策打断她,捧起她的脸,十分认真地从她额头开始往下亲,从鼻梁到唇瓣,温柔至极。 “我好不容易才娶回来的太子妃,你想三言两语又叫我鸡飞蛋打?” 相宜闭眸勾唇。 片刻后,她睁开眼看他,“崔莹也就罢了,你那位侧妃娘娘,我可惹不起。” 李君策捏住她的鼻子,“还装蒜?” 相宜笑。 “我与你说真的。”她从他怀里起来,正经叹气,“你我今日大婚,后三日你便要迎那位姚姑娘入东宫了。” 洞房花烛夜,李君策不愿意提不相干的人,只是他也知道,相宜心里是不安定。 设身处地想想,他也明白,相宜不安是正常的。 他握住相宜的手,郑重承诺:“东宫的事你尽可随意处置,我知道,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你心里没底,咱们来日方长,你只瞧着我如何做便是。” 第600章 他的醋意 小夫妻俩轻声说着话,还是相宜肚子咕咕叫,李君策才笑着拉她去桌边吃夜宵。 相宜褪了外裳,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李君策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递递东西,其余时候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白日里可曾吃过东西?” 相宜摇头,回忆着这一日里吃过的东西。 李君策皱眉,“早膳没吃?” 相宜叹道:“哪里敢吃呢,不过是吃两口垫垫,便是水也不敢喝,这一身凤冠霞帔,若是要更衣,岂不是麻烦死了?” “胡闹,怎能为了麻烦便不吃东西,底下人故意的?” “哎,你别怪那些嬷嬷,她们是随时带着点心匣子的,就怕我饿出好歹来,实在是礼数太多,若是更一回衣,说不定就误了吉时了。” 李君策心疼不已,替她擦了擦嘴角。 “大婚的流程,我已叫人省去许多,没想到还是叫你吃了这许多苦头。” 相宜心中熨贴,不愿他愧疚。 “也不算吃苦头,一生也就这一次,你已给了我许多荣耀,我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岂非辜负?” “我只想要你安坐东宫,一点苦都不吃。”李君策说。 相宜感动,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好好的大婚,偏还闹出人命,只怕明日你去给母后请安,还得受苦。”李君策面有愧疚,“父皇虽然许我明日可不上朝,但这两日朝堂事多,我若是不去,只怕要误事。” 相宜明白。 “你不必担心我,我能应付。” 她放下吃食,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已想好法子,或许能拿回全部的行盐权,不日咱们说不定还得同殿议事,你若是拿我当菟丝花对待,只一味护着我,那后头可有的是话给人说。” “谁愿意说便说。” “御史台呢?”相宜嗔了他一眼。 说到御史台,李君策便是一肚子火。 他没瞒着相宜,说:“御史台用心不正,过了这遭,我要将御史台换下一半来。” 相宜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御史台有规劝皇帝的指责,可那是在国泰民安的好时候,皇权尚且不稳,他们还墨守陈规,给正经的储君找麻烦,实在是愚蠢。 “云景是个好人选。”她坦然推荐,又把云景说的那番话转述出来。 李君策撇嘴。 相宜轻啧,拎了拎他的耳朵。 “我与你说正经的。” 李君策勾唇,拿下她的手,说:“做了太子妃了,越发放肆,储君的耳朵也是能随便拎的?” 相宜抽出手,又再度拎住他耳朵。 “不能随便拎?” 李君策笑,直接投降。 “能,旁人不能,太子妃自然是可以的。” 他拉近了凳子,与她面对面。 “你说云景好,我自然高看他一眼,过两日,将他宣到东宫来,我再好好问问他。” 相宜说:“务必公正。” 李君策看她护着云景的模样,不由得一阵牙痒,视线落在她唇上,他毫不犹豫,快速靠近,张开唇瓣,咬在了她的嘴唇上。 相宜轻呼。 第601章 一刻也不想分开 唇上微痛,惹得相宜忍不住后退。 李君策揽住她的腰,截断了她逃离的后路。 唇瓣相贴,他退开些许,呼吸却肉眼可见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剧烈。 相宜知道,洞房花烛夜,这些都是必要的,她强作镇定,也还是脸上逐渐发烫,最终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李君策与她额头相抵,将她所有的表情细节都收入眼底,他唇角上扬,满意至极,坏心眼地在她唇上又亲一下,发出清晰的动静。 相宜闭了闭眼,心跳如擂鼓。 再睁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的心愈安定,也愈紧张。 “殿下……” “你唤我什么?”他嗓音沙哑。 相宜吞下喉中干涸,重新开口:“君策。” 李君策心动不已,搂过她的腰肢,唇瓣再度碾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轻轻触碰,而是温柔地试探,然后一举攻占。 相宜屏住呼吸,主动环上了他的脖子。 彼此相拥,难舍难分,犹如湖面交颈缠绵的鸳鸯。 不知过去多久,相宜感觉呼吸都要被完全夺走,腰肢都要挺不稳,要往旁边摔去。 李君策适时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然后含着她的唇瓣,松开些许。 唇瓣之间,温热甜腻。 相宜闭着眼睛,靠在男人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君策低头,闭着眼睛跟她蹭蹭额头,又用唇瓣碰碰她的唇,情动之深,可见一斑。他握住相宜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哑声道:“我在前头喝酒时,好几次都想跑路,想着早早回来看你。” 相宜心生感动,也越发抱紧他。 “喝了这么多酒,难不难受?” “脸上烫得很,你摸摸。”他将她的手展开,紧紧贴着自己滚烫的脸,又不客气地抬起下巴,让她碰碰颈子。 相宜浑身不自在,又忍不住抬眸看他。 “我叫人打水进来,先让你沐浴吧。”她说。 李君策手臂犹如藤蔓,死死钳制住她,不准她起身。 “晚些打水也无妨。” 对上他晕红情动的眼睛,相宜立刻明白他说什么,她脸上躁热,别过脸去,轻声说:“你好歹擦擦身子,也能舒服些。” “太子妃亲自给孤擦吗?”他言语逗弄。 相宜薄嗔了他一眼,想了想,在他怀里直起身。 “你不准动,我叫人进来。” 听她这般霸道地讲话,李君策对她几乎爱不释手,舍不得与她分开,一分一秒也不行,又将她按进怀里。 “铮儿,你别走,孤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看着你。” 相宜自然欢喜,只是她眼神微转,便抬手捏捏他耳朵。 “那咱们今晚便一直这样不动,我就这么让殿下抱着,殿下时时刻刻看着我?” 李君策闭着眼笑。 他耍赖地亲亲她,闷声道:“孤抱你去里室,咱们安歇了吧,好不好?” 相宜就知道,他哪里是想看着她,分明是猴急,一刻都等不了了。 她微微抬头,唇瓣掀动,在他耳边轻声言语:“不、好。” 李君策失笑,“好生狠心。” 第602章 红烛摇曳 半醉的李君策实在缠人,相宜拿他当孩子哄,这才勉强脱身。 她先将他扶到内室床上,然后才叫梅香进来。 云鹤和云霜也在外头,她没准她们进来,这两个丫头话太多,不如梅香,又安静又乖巧。 梅香领着太监,将热水送进汤池,又将沐浴的一切用具都安排好,然后恭敬地提醒相宜。 “太子妃娘娘,一切都好了。” “除了你,叫他们都下去吧。” 梅香喜不自胜,大约是没想到自己这般受新主子的信任。 相宜莞尔,她坐在床边,握着李君策的手,等梅香打了热水过来,便拧了毛巾给李君策擦脸。 “当真不难受吗?”她俯身说话,“我给你把把脉吧,若是不舒服,叫人熬一剂醒酒汤来。” 李君策直勾勾地盯着她,说:“用不着醒酒汤,你快些给我擦完,咱们且行了周公之礼再说。” 相宜咬牙,轻瞪他一眼。 他笑意反而更深,懒着眉眼,将她的一只手抱在怀里,只是静静地看她。 相宜觉得他这样挺乖,便耐着性子给他宽衣、擦身。 李君策喉结滚动,再三抓住她的手,说:“孤觉得好多了,铮儿,别擦了。” 梅香刚好过来递干净的毛巾。 李君策没想到还有旁人在,登时皱眉,冷眼看过去。 梅香冷不丁,刚好对上这一眼,吓得脸色都白了。 相宜赶紧道:“是我叫梅香在的,你这样难伺候,若是没有她,可要累死我了。” 李君策立刻变了脸,对梅香的态度也是大转弯,说:“你这丫头倒是聪明,也是有福气的,比孤还厉害,这么快就讨了太子妃的欢心了。” 梅香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相宜怕她心里忐忑,说:“梅香,将桌上糕点撤下去,你不用守着了,这些糕点都赏你,你回去吃吧。” “这怎么行,娘娘和殿下得有人守夜啊。” 相宜说:“你去把你云霜和云鹤姐姐叫来,只管叫她们守着,别心眼儿好的让她们,倒叫她们心安理得地偷懒。” 梅香笑了。 她知道,相宜是极疼云霜和云鹤的,不过是逗逗她。小丫头躬身后退,不动声色将桌上收拾得一干二净,然后退了出去。 房内安静,李君策立刻将相宜拉进了怀里。 相宜轻啧,抬手在他额头上打了一下。 “如今是当真一点脸都不要了,是么?” “洞房花烛夜,孤要你就好了,要什么脸啊?” 相宜还要再说。 忽然,李君策一个翻身,跟她调换位置,稳稳将她压住。 她屏住呼吸,看着上方他俊美的脸庞,一动不敢动。 李君策视线落在她唇上,再一路往下,欣赏她身上的红嫁衣。 终于,他伸手去拉开了她的腰带。 相宜忍着拦他的冲动,默默转过脸去。 红烛摇曳,衬得她肌肤胜雪,青丝如墨,李君策脱下一件,见里头还有,便有些不耐烦,手上力道大了点。 相宜怕他扯坏衣裳,赶紧抓住他的手。 “别弄坏了,这是大婚的吉服,礼部是会来要回的。” 第603章 水到渠成 “礼部要咱们的婚服做什么?”李君策不悦。 相宜说:“吉祥嬷嬷说,要留着比做将来新太子妃的婚服。” “胡说八道。” 李君策一把将她最后一件里衣扯下,低头重重吻在她唇上。 “孤的太子妃穿过的嫁衣,就只能留在东宫,若是送去礼部,岂不是要让那些糟朽腐儒瞧见?” 相宜本也觉得不妥,但碍于是祖制,新婚之前便不曾说什么。 让李君策这么一说,她便没再多言。 垂眸之间,烛火摇曳,他们已是坦诚相待。 李君策撑着手臂,这会儿反而是不急了,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的模样都刻进脑海里。 相宜面上越发滚烫,连带着身子也开始紧绷。 李君策握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抚她:“别怕,孤有分寸。” 相宜羞于启齿,他连个宝林都不曾有过,是哪来来的分寸。 李君策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俯身拥住她的同时,贴着她耳边说:“大婚之前,孤博览群书,就等着今晚,好好儿伺候太子妃。” 相宜脸上登时全红了。 只是她来不及多言,便被李君策紧紧堵住了嘴巴。 她闭上眼,主动抱住了他的腰。 月至中天,寂静安宁。 大红龙凤烛灼灼燃烧,赤红的蜡油滚下,便如红帐之内,被翻红浪,情深意长。 早已是两心相许,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相宜看着上方的吉祥如意穗,彻底放空了自己。 门外,云霜和云鹤胡闹完了,正好来陪梅香守夜,俩人正头靠头,小声说着话。 云霜还算老实,不敢胡说八道。 云鹤一向胆子大,仗着没人,一口气将从老嬷嬷那里偷听来的话,全都告诉了云霜。 云霜听得脸红,直叫她不要说了。 云鹤鬼精灵道:“这可是宫里的老嬷嬷才知道的,我好心告诉你,你倒不谢我,来日你也洞房花烛,看你用是不用。” “哎呀!你不知羞!” 云霜急了,声音也大起来。 梅香吓得连连打圆场,挤到他们俩中间,说:“两位姐姐,可小声点吧,若是打搅了殿下,指不定怎么罚咱们呢。” 云霜赶紧捂住了嘴巴。 云鹤仍旧是我行我素,悄悄问梅香,方才进去伺候看到什么了。 梅香小脸微红,一本正经道:“打听主子的事是大罪,姐姐莫要这样,免得害人害己。” 云鹤一听,登时笑了。 “你这小丫头……”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一声叫喊。 三人齐齐静下来。 云鹤头一个站起来,紧张道:“方才是姑娘的声音吗?” 梅香和云霜面面相觑,也站了起来。 云鹤说:“姑娘怎么了?我听着,好似不大好啊。” 说罢,她竟想推门进去看看。 云鹤和梅香吓个半死,赶紧将她拉住。 云鹤见状,左右看她们,“你们拉着我做什么?没听到姑娘叫吗?” 云霜咬唇,“你低声些,不要乱说话,免得叫姑娘丢人。” “我哪里……”云鹤说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来,紧跟着脸也红了,却还是嘀咕一句,“殿下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 第604章 尘埃落定 相宜早已做好准备,嬷嬷也说过,新婚之夜,女子多少是要吃些苦头的。 但事到临头,她才觉得嬷嬷嘴里没一句实话,这哪里是吃一点苦头,分明是许多苦头。 她泪眼摩挲,紧咬唇瓣,只觉得自己在生死间徘徊,犹如一叶扁舟在江海中沉沉浮浮,始终找不到岸,胸口的气也好像被一点点抽走,灵魂都要飘出体外。 终于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本以为李君策会停下,可这混蛋嘴上哄着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是毫不含糊,丝毫没有亏待了他自己。 新婚之夜,如他所说,博览群书,全无敷衍。 不知过去多久,她只觉眼前白光闪过,随后便人事不知了。 再睁眼,恍惚看到男人俊脸近在咫尺。 她咬咬唇,想抬手打他,却发现腿脚都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力道。 她委屈不已,哽咽出声。 李君策与她不同,他是没想过洞房花烛如此美妙,若他知道,必定更早些与她成婚。 闻声,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将她柔软的身体抱进怀里,顾不上彼此一身汗,低头轻声哄她,好话说尽。 相宜伏在他怀里,只能用牙齿咬他。 她本是想要他疼的,谁知他闷哼一声,竟一个翻身,又将她压住。 “不……” 她连忙推拒,双手抵挡在胸前。 李君策喉中干涸灼热,只恨不能将她吞吃了,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勉强停下来,抚着她的脸,从额头开始,一路亲吻下来,难以自持。 “好铮儿,不怕,我不动你了,叫你歇歇,咱们去汤池沐浴,可好?” 相宜这才松口气,吸了吸鼻子的同时,抱紧了他的腰。 李君策感觉到她的依赖,心口更是被填得满满当当,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又哄了好一会儿。 知道她害羞,他连梅香都没叫进来,用衣袍将她裹好,抱着她便往汤池去。 幸好,汤池里水多,此刻正是最舒适的温度。 李君策抱着相宜下水,温热的水漫过身体,相宜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热气升腾中,她睁开了眼,对上他深情专注的眼神。 “舒服些了吗?”李君策柔声道。 相宜连开口说话都嫌累,闭上眼,只是抱住他。 男人亲了下她的额头,亲自拿着水瓢,一点点往她肩上淋水。 相宜缓了许久,浑身疲惫被泡去大半,才再度睁眼,靠在他肩头,轻声说:“你这样欺负我,日后还如何相见呢?” 李君策失笑。 “哪里是欺负,你自己说,我有没有诓你,是不是将最好的都给你了。” 相宜闭眼,轻捶他肩膀。 “不想理你了。” 她平日大多温和正经,便是私下里,也几乎不能撒娇过。 李君策听得心上发酥,忍不住搂紧她,连连亲吻的同时,只想将方才所做再重复上三五遍。 “铮儿?” “嗯?” 相宜昏沉睁眼,“怎么了?” “你跟孔临安大婚,可曾喝过交杯酒?” 相宜静了静,旋即清醒了两分。 “你问这做什么?” 她拧紧眉,“若是在意,便不该娶我进东宫。” 第605章 给百姓一个交代 李君策愣住,旋即赶忙解释:“我并非此意!” 相宜忍着不适,离开他身前。 李君策见她当了真,匆匆从后面将她抱住,解释不迭:“我是吃醋而已,想着你穿嫁衣如此美,实在不愿叫旁人也看见,更不愿旁人也同你喝过交杯酒。” 相宜心头颤动,身子泡在热水里,方才却只觉得冰冷至极,闻言,冷静些许。 回想他刚才说话的口吻,实在不像是嫌弃。 她静了下来。 转脸看他,见他一脸紧张,竟是不知如何与她解释的样子。 她心生愧疚,更是觉得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渐渐垂眸,竟又觉得委屈起来。 李君策见她红了眼睛,心疼不已,将她搂进怀里,抬手抚上她的脸。 “怪我不好,胡言乱语,让你想歪了。” 相宜咬唇,主动抱住了他。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这样矫情起来。” “不是你矫情。”李君策低头亲她,“你这样很好,有什么说什么,我很喜欢。” 相宜趴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攀着他肩膀道:“你是太子,纵使今日你我情深意重,他日难保没有相看两厌的时候,我想到那一日,便觉得难受。” 李君策微叹,既心疼又心动。 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脸边,轻声哄道:“铮儿,孤保证,绝没有那一日。” “若是有呢?” “便叫孤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相宜心上抽痛,想要捂着他的唇,却已经来不及。 她轻瞪他一眼,哽咽道:“你又胡说。” 李君策神色温柔,捏了捏她的脸。 “方才弄疼你了,是不是?” 相宜面上发烫,不知他怎么忽然这样说。 李君策贴着她耳边道:“书上说,女子事后最易多思,要小心呵护,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相宜浑身都泛起粉色,眼神转动,还是忍不住问他:“哪有书上会写这些,你定是编来诓骗我的。” 李君策抚着她的腰,将她带到浴池边,让她能趴着,他从后面抱住她,温柔伺候,暧昧道:“自然是有的,你若是想看,明日孤都带回来,咱们一起看。” 相宜咬唇,不说话了。 不过,他那书或许真有用,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将自己交给了他,却忽然心里没着没落起来,所以听了他的话,才犹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他动作温柔,比云霜和云鹤伺候她还舒服。 相宜枕着手臂,浑身放松下来。 思绪游离间,仿佛置身云端,不知何时,男人温热唇瓣又贴上她后颈,手也不安分起来。 等她睁开眼,想要阻止,已经无济于事。 李君策将她翻转过去,唇瓣强势地吻上了她的。 “唔——!” 相宜试图拒绝,手臂被反剪在身后,退无可避。 李君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蛊惑地哄她:“好铮儿,你可怜可怜我,我如今已过弱冠,膝下有空,如今不知宫里盼,便是大宣的子民,也是日盼夜盼一个皇太孙呢。咱们努力些,今晚就给百姓个交代。” 第606章 睡过头了 浑话,他满嘴都是浑话! 早知储君是个无赖,相宜才不会嫁他呢。 现下已经跑不掉了,她也只能含泪忍了,只能哭求着,让他好歹留口气给她。 李君策笑,吻着她嘴角,声音嘶哑。 “说得这么可怜,倒叫人更想欺负你。” 什么? 相宜不明白,哪有人这么坏的。 她只觉身体沉沉浮浮,好几回都快被溺毙了。 李君策果然说话算话,就真的给她留了一口气。等到结束,她连手都不想抬,更别提再好好洗个澡了。 胡乱一觉,再睁眼,身体被男人滚烫的身体包围着,她想动都困难。 红帐深掩,外头的光也透不进许多,相宜盯着被褥,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梅香?” 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了她一跳。 李君策深呼吸一口,将脸凑到她颈窝处,越发抱紧。 相宜忍着酸胀感,在他怀里转身,面朝外头,又叫了一声。 “云霜,云鹤?” 终于,有人听见了。 “姑娘?”是云霜。 相宜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对着梅香就算了,对着自家两个丫头,她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可是要起身了吗?”云霜轻声问。 相宜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巳时初刻了。” 相宜一惊,挣脱李君策的怀抱,撑着身子起来。 “啊。”她轻呼一声。 李君策眯着眼睛醒来,顾不上时间,先起身搂住她,“怎么了,不舒服了?” 相宜轻啧,一手扶腰,一手推他。 “巳时初刻了!” 李君策一愣。 旋即,他长舒一口气,闭眼缓和一阵,然后竟然抱住她,准备再度躺下去。 相宜惊了,撑着他胸膛起来。 “巳时初刻了!巳时!” 李君策闭上眼,扯着唇角将她按进怀抱里。 “好了,太子妃,孤还没聋呢,听得明白。” “那你还不起来?”相宜着急,“你不是要上朝吗?” “此刻百官都在朝堂上了,孤再去,岂不是叫他们看笑话?”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君策再度抱住她,“你乖一些,咱们睡咱们的,自然没人敢来说嘴。” 相宜头大。 “你是没人说嘴了,父皇给你放了假了。”她轻哼着起来,“我可是辰时就该去给母后请安的,现在整整误了一个时辰了,只怕后宫已经炸了锅了,不知道怎么议论我呢。” 李君策睁开眼,“这般严重?” 见他不放在心上,相宜咬牙,拧他的耳朵。 李君策就爱她泼辣的模样,长臂一捞,将她带进怀里,又翻身将她压住,熟练地亲在她额头上。 相宜已经懂些事了,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给不给活路了! 她咬咬牙,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李君策痛呼出声。 相宜趁机逃离,裹紧被子,坐在了一旁。 李君策起身要抓她,她凶巴巴地瞪他,抬着下巴警告。 李君策哑然失笑,干脆一翻身,躺了下来。 他单腿曲起,闭着眼睛道:“不得了了,新婚头一天,太子妃就大发雷霆,连太子也敢收拾了。” 第607章 陪她去请安 “你还敢胡说!” 相宜抓起枕头,盖在他脸上,重重捂住,然后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快速翻到了床边。 想到外头有人,她尚是不着寸缕的样子,她又默默收了腿,轻声叫来云霜:“把里衣摆好,你先出去吧。” “姑娘,奴婢伺候你吧。” “不必,等我里衣穿好了,你再进来。” 云霜在外头听着,本就是面红耳赤,听相宜这么说,已经猜中了大半,脸上更红,也不再多说,乖乖退了出去。 相宜松了口气,这才掀开红帐。 见底下空无一人,她彻底放下心来。 一转脸,又对上某人可恶的笑脸,她又狠狠瞪他。 李君策一点不怕,懒洋洋地躺着,等她穿好里衣了,便耍赖要她将他的一起拿来,顺便伺候他穿了。 相宜才不管他,她利落干脆地穿好里衣,便准备叫丫头们进来。 “你是能偷懒的,又没人罚你,我还得赶去凤栖宫呢。” 李君策穿好里衣,赤足走到他身后,俯身握住她肩膀。 “好了,说得可怜见的,我怎舍得叫你一人去?” 相宜梳头发的动作顿住,转身看他,“你跟我一起去?” “不可以?” “自然不可。”相宜想了想,说:“便是寻常百姓家,婆婆也是要跟媳妇说私房话的,你这个儿子去了,只怕母后以为你是去给我撑腰的,只会更生气的。” “什么私房话。”李君策就不乐意听,“不过是婆婆折腾媳妇,还粉饰太平。” “后院女子,从来都是这样的,便是再好的婆婆,也怕儿媳进门,夺了自己的中匮之权,更不要提皇后是一国之母了。”相宜说。 “母后年纪大了,又时常糊涂,你是太子妃,后宫理应交给你。” 李君策搬了凳子,正经在她身后坐下。 “我陪你去,免得你吃苦,正好,也同母后说说,将后宫大权给你要过来。” 相宜惊诧,以为他是没睡醒。 “为着陈嬷嬷的事,只怕母后要恨死我了,你此刻跟她要后宫大权给我,岂不是往她心上扎刀子?只怕她能恨得发狂,当殿就能吃了我。” 李君策失笑。 他眼神转动,讳莫如深道:“也不一定。” 相宜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早有安排。 她放下梳子,转身与他面对面。 “你要做什么,不准瞒我。” 李君策搂过她,说:“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是昨日大殿之上,父皇心里已经有数,只怕昨夜你我大婚,东宫风平浪静,后宫却是风起云涌。这么晚了,母后还没来兴师问罪,便可见一斑了。” 相宜略作思索:“你是觉得,母后为了给陈嬷嬷伸冤,会宁愿与我同盟?” “贵妃深受皇宠,又怀有身孕,后宫中无人能敌,母后想要做成事,唯有依靠你我。” 相宜闻言,也觉得皇后可怜得很。 李君策说:“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去给父皇请安。” 相宜沉默,接着就想明白了。 “你想我把火器交给父皇?” “自然不是,那是咱们的杀手锏,如今且还用不上呢。” 第608章 乾元殿前坐等 銮驾之上,相宜穿戴整齐,与李君策同坐。 他们连早膳都没吃,匆匆洗漱穿戴便出门了,实在是时间太晚,若是再拖拉,只怕都要用午膳了,那到时候真是丢人丢大了。 相宜再三检查穿戴,始终觉得哪里不好。 李君策搂着她,说:“不必担忧,一切都好。” 相宜轻叹,将他的手臂拉出来,按回他自己的腿上。 “在外头,不准这样。” 李君策茫然,旋即,哑然失笑。 “你是孤的太子妃,孤与你亲近些,也无妨。” “日后无妨,今日不可。” “为何?” 相宜转脸瞪他,“你说呢?” 新婚头一天,睡到日上三竿,差点到午膳时分,连给帝后请安都误了,传出去,不知道外头怎么议论呢。 他们要是还不知轻重,出入亲密,那外头恐怕连话本子都能写出不少来了。 相宜深呼吸,一派老夫子的派头,再三叮嘱:“等会儿进殿请安,你不准替我说话,凡事我自有话说。” 李君策笑,身子后靠,闭着眼道:“是,凡事都听太子妃的,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相宜忍不住勾唇,回过神,又用手戳他的脑袋。 “你还胡说。” “殿下,前头便是乾元殿了。”太监提醒。 相宜立即正襟危坐。 李君策见状,哭笑不得。 他只好跟着直起身,整理衣袍。 銮驾停下,他先下去,然后转身去搀扶相宜。 乾元殿相宜是来过的,今日再来,却是心境大不相同。 龙椅上的九五至尊,现在是她的公公了。 正是下早朝的时候,李泰却出来禀告:“殿下,陛下去看望贵妃娘娘了,只怕还要两位再等等。” 相宜诧异。 昨日殿上闹出那样大的事,贵妃绝对洗不干净,皇帝竟然还能如此宠爱贵妃? 李君策仿佛早已知道,淡淡道:“想来,昨夜父皇是歇在贵妃宫里?” 李泰躬身行礼,不曾答话。 相宜见状,心里又有了另外一层计较。 此刻,只怕不仅是皇后要依靠她,她也必须跟皇后站在一边,否则陈嬷嬷之死,总要有一个替死鬼,皇帝偏袒贵妃,说不定还真能把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推出去。 正想着,李君策转而问她,声音轻柔:“站着累吗?” 相宜微顿,抬眸对上他真心关切的眼睛,便笑着摇了摇头。 李君策却不信,握着她的手走到阴凉处,叫李泰搬了椅子出来。 相宜不敢,扯着他的衣袍道:“这里可是乾元殿。” 李君策说:“孤从前立功,父皇许过恩典,便是乾元殿前,也许孤坐等。” 话虽如此,但谁又会当真呢。 皇帝赏赐是真,可要是坐了,皇帝不高兴也是真。 相宜给了李泰一个眼神,让他把椅子搬回去,李泰笑了笑,不曾听话。 正犹豫,李君策弯腰,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椅子上。 相宜大惊,只是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坐定。 她看看鞋面,再抬头看看李君策,一时不知如何。 李泰说:“太子妃安心坐着吧,否则殿下不知如何心疼呢。” 第609章 献宝 相宜没法,只好安静坐着。 而且,她也的确不舒服,站久了腿软,只怕等会儿进殿要闹笑话。 幸而,皇帝也没让她和李君策等太久,回来时,尚且没在贵妃宫中用早膳,见他们小夫妻在等着,便让李泰传膳。 “朕有段日子没跟太子一起用膳了,正好,太子妃也在,咱们一家聚聚。” “是。” 相宜态度恭敬,跟着李君策进殿,等李君策行礼,她落后一步,得体大方地向皇帝行大礼。 皇帝坐在案桌后,简单喝了口茶,扫了眼他们小夫妻。 “好了,都免了吧,也没有外人。” 相宜与李君策同时开口:“谢父皇。” 二人双双起身,皇帝视线落在相宜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 “昨日大婚,东宫一切布置可还满意吗?” “谢父皇关心,儿媳一切都好,东宫所有,无不精美,儿媳谢父皇赏赐。” 见她如此懂事,皇帝脸色越发和缓。 “来人,看座。” 相宜再度谢恩。 说了两句新婚的吉利话后,皇帝没立刻提陈嬷嬷的事,而是先就朝堂上事,问李君策的意见。 相宜坐在一旁,只是剥橘子,没有多言。 皇帝见状,越发满意。 等到早膳齐备,他便让小夫妻俩一同入座。 吃着早膳,皇帝忽然问相宜:“陈嬷嬷的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相宜擦了擦嘴角,早有预备。 “儿媳一切听父皇处置。” 皇帝不置可否,放下碗筷,睨了她一眼:“这大宣的天下虽然是姓李的,可朕这个皇帝,也不是坐一言堂的,凡事要有凭有据,才能有的放矢。” “是,儿媳受教。” “陈嬷嬷的死,皇后是一定要过问的,此事涉及你与贵妃,朕是不愿伤了你,届时再伤了太子,你可明白?” 相宜自然明白,说是要保护她,实则是要保护贵妃。 她起身,对皇帝行了一礼。 “不瞒父皇,虽说那只毒人参是贵妃赠与皇后娘娘的,但在许多细节上,儿媳心存疑惑。” 皇帝见她特地提起贵妃,眼里闪过不悦,但细细思虑后,又问道:“你想如何?” “儿媳想,贵妃已是一人之下,又怀有龙胎,实在没理由去害一个嬷嬷,所以,或许有人陷害,也未可知。” 这话皇帝是满意的。 相宜继续说:“若是父皇首肯,儿媳想去见见贵妃娘娘,有些话,儿媳得当面问贵妃娘娘。” “贵妃怀有身孕,如今脆弱得很,你若是去问话……”皇帝迟疑起来。 相宜立即道:“父皇放心,儿媳自有分寸,只是问两句话,定不会惹贵妃娘娘生气。” 皇帝默住。 李君策一直不说话,这会儿放下碗,不疾不徐道:“父皇,这些都是后宫小事,儿臣夫妇今日来,是有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要献给父皇。” 皇帝疑惑,心思也被撇开。 “好东西?” “是。” 李君策看向了相宜。 相宜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恭敬地递给了皇帝。 皇帝打眼一看,眉心拧了拧。 第610章 另眼相看 皇帝疑惑,“这是何物?” 相宜说:“袖箭。” 皇帝一听,登时兴致了了。 袖箭在大宣早不是稀罕东西,京城之中,贵女们人人会用,便是皇后,年轻时候出门,也喜欢揣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李君策见状,对相宜道:“你用给父皇看看。” 皇帝诧异。 袖箭而已,他何需再看。 不等他说,相宜后退几步,她抬头十步开外的琉璃盏,旋即对皇帝道:“父皇,儿媳献丑了。” 说罢,抬手对准琉璃盏,毫不犹豫打出一箭。 砰! 琉璃盏登时碎开。 皇帝神色微变,不由得眯眼细看。 相宜转身,恭敬行礼。 皇帝察觉不对,问她:“这东西能打多远?” “百步之外。” “百步?”皇帝不淡定了,站起了身。 相宜后退,姿态越发恭敬。 李泰走上前,她很明白,将袖箭交给了李泰。 李泰捧着袖箭,走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拿过小东西,不过是上手一掂量,立刻察觉到不对。 这东西虽小,分量却不轻,比起大宣如今已有的袖箭也更精致,表面是铁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看不出内部构造。 他试图看看出箭口,相宜开口道:“父皇,小心。” 皇帝动作顿住,抬眸看她。 她说:“这东西力道大,容易伤着人。” 皇帝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琉璃盏,没有怀疑她说的话。 “这东西是哪来的?” 相宜说:“本是机缘巧合,数年前,儿媳管着的一家当铺,收了本涂画册子,据说典当的人,是鲁公后人,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将祖传的宝贝当了。那册子里,记录了好些精悍的器物。儿媳不过是觉得好玩儿,便找了几样,让人做了出来。谁料,底下人倒有心,做了木的,也做了铁的。儿媳一一试了,发现铁的竟能打出百步之外,这才不敢自藏,想着,非得交给兵部才合适。” 皇帝的心渐渐澎湃,若不是相宜在,他真想立刻去校场上,试试手里这把袖箭的威力。 淮南王嚣张多年,若是有神兵利器相助,何愁不能除掉淮南王。 于是,他当即问相宜:“那册子里还有别的兵器?” 相宜说:“只有几样,其余都是些农耕所需之物。” 皇帝有些失望。 不过,农耕所用之物也好啊。 他忍着激动,对相宜道:“你是个有心的,太子选你坐正妃,果然没有选错!” “谢父皇夸赞,儿媳愧不敢当。” 皇帝握着袖箭坐下,再三看她,忽然说:“你要去问贵妃的话,便去问吧,只是要切记,贵妃身子孱弱,你要顾及贵妃身体,还要照顾她所怀龙胎。” “正好,你是学医的,便也给贵妃好好看看吧。” 相宜宠辱不惊,说:“儿媳谢父皇,父皇放心,我一定慎之又慎,既理清陈嬷嬷之死,又不掀起后宫风波。” 说到这儿,皇帝对她越发满意。 “你能明白就好。”他顿了顿,“那涂画册子?” 相宜立即道:“儿媳今早开了嫁妆箱,已叫人送去了兵部。” 第611章 给皇后请安 对于相宜的懂事,皇帝十分满意。 将李君策留下议事,皇帝便准相宜先去后宫请安。 相宜前脚从乾元殿出来,还没走到后宫,如流水的赏赐就跟了上来,她跪在宫道上,将赏赐给领了,来往宫人,全都瞧见了。 李君策派了身边的黄嬷嬷跟着相宜,饶是黄嬷嬷见惯皇帝的赏赐,看到那些东西,也不免直了眼,高兴地对相宜道:“恭喜娘娘,皇上对你十分满意呢。” 相宜勾唇,淡淡一笑。 见她如此坦然处之,黄嬷嬷更加佩服,原本她们这些看着李君策长大的老人心里都觉得相宜配不上李君策,现在一看,果然太子的眼光是绝佳的。 “这些赏赐咱们带着去皇后宫里吗?”黄嬷嬷问。 相宜转脸问她:“皇后上回得陛下赏赐,嬷嬷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 黄嬷嬷被问住了。 皇后失宠多年,除了大的节庆,或是为了照顾李君策的面子,皇帝连去皇后那里都难得,更别说赏赐了。即便是赏,也都是中规中矩的东西,没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黄嬷嬷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那老奴差人,把这些东西送回昭宁殿?” “封进东宫的库房吧,我与殿下,不分彼此。” 黄嬷嬷连连点头应了。 相宜这才迈步往凤栖宫去。 她只需要皇后知道,她这个儿媳颇得圣心,是个能依赖的盟友,可不想带着礼物去刺皇后的眼。 昨日她跟李君策大婚,后宫到处还挂着红绸,一派喜色。 但奇怪的是,凤栖宫附近却没有一抹红色,反而在正门上挂上了白绸,一副办丧事的意思。 相宜内心微叹。 皇后也是可怜,想来陈嬷嬷对于皇后而言,不啻于亲生母亲。 她命人放轻脚步,到了宫苑内,才请宫女去通报。 那宫女进去许久,却迟迟不归。 黄嬷嬷叹气,“只怕皇后娘娘不会给您好脸色看。” 相宜笑道:“无妨,我有好脸色给皇后看就是了。” 黄嬷嬷应是,“娘娘睿智,自是有后福的。” 相宜不语,只静静等待。 然而一会儿还行,站久了,她腿又酸又软。 想到原因,她忍不住在心里把李君策骂了个狗血喷头。 新婚之夜,他也不知收敛着点,岂不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哼。 正走神,方才那宫女走了回来,“太子妃,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相宜看她脸上红肿,显然是被打了一耳光。 皇后,连身边人都打? 她拧了拧眉,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 黄嬷嬷也瞧见了,不由得无奈,轻声道:“您先进去,这儿有老奴呢。” “嗯。” 相宜松开黄嬷嬷的手,缓步入内。 刚进去,里面便有摔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哭声,还有旁人的劝声。 相宜脚步不变,猜测那劝人的必定是淑妃。 果然,到了里室,只听淑妃道:“姐姐,你好歹吃一点东西,要不然,怎么替陈嬷嬷伸冤呢?” 闻言,皇后泣不成声。 “陈嬷嬷啊,她跟我的亲娘一般啊!” 第612章 谁准你唤本宫母后 “姐姐,如今皇上偏宠贵妃,只怕不管陈嬷嬷的死和贵妃有没有关系,你都难以处置贵妃的。”淑妃理智道。 “为何不能,杀人偿命!” 相宜淡淡开口:“陈嬷嬷只是一个宫人,贵妃乃是贵妃,从古至今,哪有贵妃给宫人偿命的?更何况,贵妃身怀龙胎。” “皇后娘娘觉得,皇上是会舍得让贵妃为陈嬷嬷死,还是舍得让贵妃母子为陈嬷嬷死?” 她绕过屏风,站皇后床榻前站定,盈盈下拜。 皇后听见那话,脸色已经铁青,见到是她,更是怒火中烧,抓起一旁的药碗便砸了过去。 “妖女,你还敢来!” “姐姐!”淑妃上前拦着她,“相宜说的是中肯之言,她是君策的太子妃,也是你的儿媳,你何必为难她呢?” 皇后怒道:“你听听她的话,她分明是要跟皇上一样,袒护那个贱人。” 相宜弯腰,将碎裂的药盏拿起,仔细闻了闻药汤。 随后,叫来宫女:“这汤的药效不够,去告诉太医院,往里头加些羚羊角和川贝母。” “是。” 皇后见状,说:“你不要假惺惺,本宫知道你的真面目,你不来害我就不错了,怎会来帮我?” 相宜无奈。 她以为,给出那么多信息,皇后至少能明白一二。 果然,没了陈嬷嬷,皇后愚蠢得令人发指。 看在李君策的面子上,看在死者的面子上,她说:“儿媳说,贵妃不会因陈嬷嬷丧命,乃是实话,但贵妃会不会因皇后娘娘您丧命,那又是另外一说。” 皇后防备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相宜说:“贵妃若是给一个嬷嬷下毒,那顶多落个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名声,皇上不痛不痒地罚一点俸禄,也就罢了。但若是贵妃本意,是要害死皇后娘娘您,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皇后默住。 淑妃很淡定,这些区别她早清楚。 “那人参是贱人送给本宫的,她当然是要害死本宫!”皇后重重地拍床沿,恨得咬牙切齿,“是陈嬷嬷可怜,做了本宫的替死鬼了!” 说着,她又恨恨地看向相宜。 “若非你不懂事,让陈嬷嬷辛苦劳累,染上风寒,本宫怎会把人参赏给陈嬷嬷?” 相宜:“……” 绕了一圈,又绕回她头上了。 她没解释,淡定道:“儿媳已经得了父皇首肯,可以去问询贵妃,此番陈嬷嬷的事,大约也是由儿媳来处置了。” 皇后诧异。 她只听说相宜得了许多赏赐,没想到皇帝舍得让他的宝贝被人诘问。 “你打算怎么审贵妃?” 相宜嘴角微动,“母后,父皇只让儿媳去问询。” 皇后白了她一眼,“那要你有何用?” 她盯着相宜,又恶狠狠道:“谁准你唤本宫母后?你一商贾出身的贱民之女,便是真受了皇上册封,本宫也不会认你。更何况,你还没有祭天,还不算受过册封,算不得名正言顺。” 相宜沉默。 果然,不出所料,皇后要在祭天一事上为难她。 第613章 让贵妃杀人偿命 “姐姐,不要说玩笑话,大婚已过,算是礼成。”淑妃皱眉,“怎么不算名正言顺,你若是质疑太子妃,便是质疑太子了。” “太子?”皇后悲从中来,咬牙道:“他是我的亲儿,却不晓得心疼母亲,凡事总与我对着来。我如今管不了他,也指望不上他了。罢了,我也不指着他,他好与不好,都跟我无关,我只要给陈嬷嬷公道,只要公道!” 相宜无奈。 皇后虽糊涂,对陈嬷嬷却是真心的。 她跪下说话:“儿媳向您保证,两月之内,让贵妃给陈嬷嬷偿命。” 淑妃猛地抬头。 皇后瞪大了眼。 “你……你说真的?” 相宜面不改色,“儿媳说得出,便做得到。” 皇后有些怀疑,“你可知,皇帝如今宠她到何种地步?” “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 皇后冷哼,眼底闪过凄凉,“你也知道,既如此,就不必在本宫面前夸海口了。” 相宜说:“我薛家人,从不信口雌黄,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她说得坚定,反倒让皇后有些动摇。 “你说你能扳倒贵妃,你打算怎么做?” “儿媳不能相告,只望母后信我。” 皇后白了她一眼,“空口白牙,本宫如何信你?” “您可以不信,但此刻您除了信我,只怕也信不了旁人。” “你!” 皇后哑口。 相宜所说,正戳中她的真实境地。 前几年,她在皇帝跟前就没脸,那时还能靠淑妃或是杨婕妤等人去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可如今连淑妃也见不到皇帝了,更别提什么枕头风了。 她虽是皇后,却早已有名无实。 如果不是为了李君策,老皇帝恐怕早就废了她了。 想到这儿,她悲从中来,恨,亦从中来。 她眯眼看向相宜,“只怕你不仅是想空手套白狼,还想得寸进尺吧?要帮本宫,自然不会无条件地帮。” 相宜微笑,“母后睿智。”真是难得。 皇后冷笑,“你无非是想本宫不阻拦你的祭天大礼,图一个名正言顺。” “是。” “你做……”梦! 皇后话没说完,相宜便道:“儿媳可以向您证明,我的确有本事扳倒贵妃。” 皇后顿了顿,问:“如何证明?” “今晚,贵妃便会被降位。” 皇后直起了身,怀疑地看着她,“你有这本事?” 相宜面不改色,“您可以拭目以待。” 皇后不说话了。 许久后,她一咬牙,说:“好!本宫就信你一回!若是今晚贵妃果然被降位,本宫便等你两个月,祭天大礼本宫也不拦着!” “多谢母后。” “好了。”皇后不屑,“你这声母后,还是等着事成之后再叫吧。” 相宜微笑,“是。” 皇后不愿与她多说一句,直白地打发她出去。 相宜也没想多留,从容起身,退了出去。 她刚到外面,淑妃便跟了出来。 意料之中,相宜放慢了脚步,在凤栖宫门口等着。 淑妃见状,叹着气与她并肩前行。 “今日也是委屈你了。” 第614章 看望贵妃 相宜淡淡一笑,“皇后娘娘什么脾气,你我都清楚,没什么委屈的。” 淑妃点头,开门见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有把握吗?” “娘娘等着看就是。” 见她不愿意如实相告,淑妃显得有些无奈,她一直被李君策信任,曾经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李君策成婚,她也一定能跟太子妃好好相处,没想到李君策真成婚了,反倒跟她疏远了。 相宜一直奉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原则,这也是为什么李君策发落酥山,她没有求情的缘故。 同样的,对淑妃也是。 即便她知道淑妃难做,也不能信任淑妃。 绝对的信任,是宝贵的,连一次半次的伤害都受不起。 “娘娘慢行,我这就去贵妃宫里了。”相宜淡淡道。 “好。” 淑妃也没多言,眼看她离去。 相宜这才问黄嬷嬷:“那宫女可打点过了?” 黄嬷嬷说:“你放心,老奴让人私下宽慰她了,又许诺她,往她家里送点银子,小姑娘挺高兴的。” 相宜意外,“皇后宫里的宫女不是都出自官宦人家吗?”竟也有缺钱的? 黄嬷嬷说:“官宦人家姑娘毕竟娇气,有多少肯进宫的?世家名门,都是尽着送庶女进宫,想着混一个女官,也好光耀门楣,那些个嫡女,早就加入高门享福了,哪里瞧得上做什么女官?” “方才那宫女,她爹不过是个五品官,娘是个贱妾,在家里说不上话。” 相宜懂了,也是个可怜人。 “身边的人过得这么不好,皇后丝毫不知,还动辄打骂,也实在是……”黄嬷嬷叹了口气。 相宜也不赞同皇后的做法,但想来劝说也无用,趁这个机会,把后宫大权拿到手才好,经她管理,淑妃协理,还能保着皇后无恙,否则皇后早晚把自己玩死。 说着话,已经到贵妃宫门口。 皇后那里是凄风苦雨,贵妃这个深陷风雨中心的人却悠闲,宫门口繁花盛开,彩缎飘扬,那装点的精致程度,都快闭上东宫了。 黄嬷嬷嘀咕:“也不知是谁成婚,她一个庶母,也不知道收敛着点。” “收敛?”相宜摇头轻笑。 以贵妃如今的受宠程度,真要是皇帝驾崩,李君策在战场上出点什么事,人家都能凭借幼子做皇太后了。 当然了,这得是她平安生下孩子的前提下。 “去,通报一声,太子妃到了。”黄嬷嬷道。 相宜听着好笑,到皇后门前,黄嬷嬷谨慎得跟什么似的,到贵妃门前,反而趾高气昂起来。 不过她也没制止,有的时候人看着太好说话,反倒办不成事。 通报的小太监还算有眼力,并没有敷衍了事,很快跑着回话。 “贵妃请太子妃进去说话。” 相宜勾唇,提着裙角迈过门槛。 帝王盛宠,绝非虚名。 贞贵妃崔氏,已是无人能及的后宫第一人。 她的宫里,一应摆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一路过去,十几样东西,连相宜看了都啧啧称奇。 难怪,皇后恨贵妃恨得牙痒。 第615章 娘家人叛变 贵妃的肚子依旧没显怀,但她本人却比前些日子丰腴多了。 相宜入内,她正靠在贵妃榻上,由两个小丫头敲腿。 相宜刻意扫了其中一个,便是之前她觉着脸色差的那个。 有些日子过去,这丫头脸色倒不错了。 只是乍一看,相宜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像梅香。 “贵客啊,太子妃新婚大喜,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贵妃慢悠悠开口。 相宜向她行了常礼,说:“今早去给父皇请安,听闻贵妃不适,临走前,父皇叫我来看看贵妃,顺道儿陪贵妃说说话。” 贵妃微愣,美眸上挑。 只见相宜一身正红宫装,挽着简单的流云髻,发间插着一只碧玉凤凰步摇,其余便只有脖子上一个金镶玉的项圈,还有手腕上一对玉镯。 乍一看,整个人如同羊脂美玉一般,晶莹剔透。 贵妃不由得吃味,想着自己虽年轻,到底不如相宜了。 转而一想,听出相宜话里的意思。 “皇上叫你来陪本宫说话?” “是。” 贵妃睨她一眼,“别又是来栽赃本宫害死陈嬷嬷的吧?” “娘娘说笑了。” “本宫没心思跟你说笑。”贵妃抚了抚肚子,说道:“本宫如今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你们若是再胡说八道,惊了龙胎,别怪本宫心狠,让皇上惩治了你们。” 呵,好大的威风。 相宜不为所动。 见状,贵妃冷下脸,说:“你不要以为太子深受皇上依仗,便可以犯上放肆,到底如今还是皇上执掌天下,本宫还是贵妃,本宫腹中……” “娘娘觉得陈嬷嬷是怎么死的?”相宜打断她。 贵妃皱眉,冷哼道:“你们弄死了那老货,想凭一根破山参,就想拉本宫下水?” “娘娘觉得我们是陷害?”相宜笑了笑,旋即眼里冰冷下去,“那我告诉娘娘一句准话,那山参里的毒,是实实在在有的,并非我有心陷害。” 贵妃黛眉收拢,不满她的冥顽不灵。 相宜接着说:“您若是觉得委屈,不如告诉我实话,那山参是哪里来的,查清楚源头,一切都好说。” 闻言,贵妃猛地看了她一眼。 相宜面不改色,静静等待。 贵妃眼里闪过思索,没有立即开口。 相宜说:“那山参若是旁人送给您的,只怕也是要害死您的,您何必瞒着呢!” “放肆!”贵妃呵斥,“那山参是本宫娘家所献,是本宫母亲亲自托人送进宫的。” 相宜一早知道,面上却装出诧异神色。 贵妃见状,眼神晃了晃。 但她也不是傻子,哼道:“你不必装神弄鬼,挑拨离间,本宫娘家人绝不会害本宫,尤其是本宫的母亲!” 相宜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说:“皇上如此宠爱娘娘,想必对娘娘也是格外优待,娘娘为何不向皇上提及,早早让您母亲进宫看望呢?” 贵妃沉默下去。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敢。 前些日子,她身边出了叛徒,竟直接往她汤里下落胎药,那可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人! 第616章 交易 贵妃看向相宜:“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办法,将一切罪责都栽到贵妃你头上,且人证物证俱全。”相宜坦然道。 贵妃脸色大变,猛地起身。 身边侍女诚惶诚恐,赶紧跪下。 相宜从容提醒:“娘娘,小心些,龙胎可还在您肚子里呢。” 贵妃深呼吸,仿佛毒蛇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她,眯着眼道:“你还知道本宫是贵妃,身怀龙胎?本宫告诉你,就凭你刚才那些话,本宫告诉皇上,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相宜微笑,“娘娘可以试试。” 贵妃瞪大眼,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 相宜从容上前,对贵妃身前侍女说:“下去吧,本宫给娘娘把把脉。” 侍女自然不敢,抬头看贵妃的意思。 贵妃防备地看着相宜,下意识后退,“你什么意思?” 相宜笑道:“儿臣来时,父皇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给您把把脉,确保龙胎无恙。” “用不着!” 贵妃摆手,斥道:“本宫用不着你假好心,你既能栽赃陷害本宫,也能害本宫的孩子。” 相宜笑容不改,说:“娘娘慎言,更要小心脾气,否则真惊动了龙胎,外人会以为娘娘是做贼心虚,心悸忧思所致。” 贵妃脸色难看,转头看到香炉,想直接掀翻。 相宜抢先一步道:“这白瓷香炉贵重,娘娘还是爱惜些为好,等到来日崔家舍弃了娘娘,娘娘保不住孩子,又保不住在宫中的地位,这样好的东西恐怕再也见不着了。” 贵妃深呼吸,“你敢诅咒本宫。” “不敢。”相宜在她床边坐下,声音越发和缓,“娘娘,到了此刻,您还不如冷静想想,谁是敌人,谁是可依靠的人。” 贵妃其实早就冷静了,因为她察觉到,相宜的目的不是惹怒她,而是挑拨她和崔家的关系。 而事实上,相宜说的都对。 崔家,的确有要舍弃她的迹象。 不为别的,她有了孩子,就不打算帮助淮南王,而崔家一直都是背地里支持淮南王的,双方利益冲突,什么父母,什么家族,都根本不会为她着想。 她抬起手,侍女会意,立刻扶着她靠好。 相宜微笑,伸手靠近。 贵妃收手,依旧防备。 “你干什么?” 相宜说:“为您把脉。” “用不着。”贵妃冷脸,“你有这功夫装模作样,不如去讨好你的正经婆婆,本宫不吃你这套。” 相宜勾唇,低头整理衣袖。 贵妃见她不语,眸色轻动,没好气道:“你来找本宫,想必已经有了主意,说吧,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本宫什么?” 相宜长舒一口气,贵妃虽然也不算聪明,但比起皇后可强多了。 和这样的人说话,松快多了。 她开门见山:“我要娘娘你为我办两件事,事成之后,陈嬷嬷的死我会为您撇得干干净净。” 贵妃抬眸,“哪两件事?” “第一,您自请降为妃位。” “第二,我要全部的新盐行盐权。” 第617章 贵妃同意 贵妃毫不犹豫拒绝。 “不可能!” 她冷脸道:“便是本宫答应降位,皇上也会细问缘由,难道本宫要如实告知?若不如实告知,皇上会以为本宫心虚,届时本宫失了皇上的宠爱,那时得不偿失。” “至于行盐权,你更是想都不用想,林氏献上的盐方非常好,如今行盐权已经下放各州县,便是皇上想收上来,也得费一番周折,更何况本宫三言两语,不可能扭转乾坤。” 相宜整理衣裙,淡淡道:“既如此,便请娘娘安心养胎,等着女官署登门问询吧?” 贵妃诧异。 相宜果然起身离开。 “站住!”贵妃叫住她,“你威胁本宫?” 相宜笑了,转身看她。 “娘娘,从我进殿那一刻起,不就已经开始威胁您了吗?您难道到现在才明白?” 贵妃语塞。 死丫头,跟李君策那个小畜生果然如出一辙! 她眯起眼,攥紧手,不愿意妥协,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若是这死丫头手里真有铁证,咬死她不放,对她也是不妙。 而且崔家既然敢动手,必定已经做好拉她下马的准备,恐怕就算眼前这死丫头手里的证据不足,崔家也会想方设法为她创造证据的。 她看了眼面前的侍女,眼里若有所思。 这段时间特殊,她不能用药迷惑皇帝,更不敢伺候皇帝,若非前些日子下的功夫深,昨日之事,皇帝说不定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若是出了岔子,她失了宠,到时孩子肯定保不住,那她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儿,贵妃打了个寒颤,悲从中来。 所谓世家女子,也不过是下贱的棋子而已。 她咬牙,低头看了眼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是她的血脉,她必须要保住。 “本宫可以尽力一试。”她看向相宜。 相宜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不过,本宫还有个条件。” “娘娘请说。” 贵妃眯起眼,恨道:“本宫要你向皇上言明,有世家的人暗算本宫。” 相宜略作思索,没有犹豫,“好,我答应您。” 贵妃松了口气。 相宜说:“事不宜迟,还望贵妃早做决断,今晚之前,务必降位。” “今晚之前?”贵妃瞪大眼。 相宜点头。 “这如何做得到。” 相宜屈膝行礼,“娘娘伸手皇恩,自然能做到。我远在东宫,不能襄助娘娘,便只能静候佳音了。” 贵妃气得不行。 相宜即将离去,又问一遍:“娘娘,确定不要我为您把脉吗?” 贵妃看到她就烦,摆了摆手,“赶紧走。” “是。” 相宜不再逗留,只是转身时,多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侍女。 出了贵妃宫,时辰尚早。 相宜却觉得腰酸背痛,一刻都不愿多站了。 她心里嘀咕着骂李君策,不料,刚出门,便见李君策在等着她,东宫的仪仗也在不远处。 相宜猜到他是来接她的,心里一暖,嘴上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李君策看了看她,皱眉道:“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你脸色这么差?” 相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你脸都白了。”李君策心疼不已。 第618章 亲自伺候 李君策这么一说,相宜这才觉得,确实不大舒服。 日头晒着,越发头晕。 李君策见状,本想将她抱起,相宜发现他的意图,暗自瞪了他一眼,阻止了他。 还在贵妃宫门口呢,如此不收敛,只怕不用等他们到东宫,就要被后宫嚼舌头嚼死了。 李君策是不在乎人言的,不过想到她初来乍到,急需立威,自然是更重声名,他也就忍着了。 扶着她坐上辇轿,四下无人,他才将她揽进怀里。 “等回了昭宁殿,宣太医来看看?” 相宜哭笑不得,闭着眼依偎在他肩上,无奈道:“我的殿下啊,我就是大夫,还用得着宣太医?” “你身子不适,未必能把准脉。”他握着相宜的手,放在脸上贴了贴,又用脸碰碰相宜的脸,确认她不是发高热。 相宜觉得他见风就是雨,她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再说了,她睁开眼,用手戳他的额头。 “还说呢,我这样,怪谁?” 李君策反应了一下,旋即面上闪过不自然。 相宜轻哼。 男人轻咳两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怪我,是我的不是,昨夜不该那样……” 相宜抬手,准确捏住他嘴巴,然后眼神警告。 李君策勾唇,举手发誓:“错了,不胡说了。” 相宜轻哼,这才放开他。 到了东宫没有外人,李君策顾不上别的,抱着他下辇轿,一路往昭宁殿去。 到殿门口,几个丫头见状,还以为相宜出什么事了,都吓了一跳。 李君策逮着云霜道:“去备些吃食,你家姑娘饿了。”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云霜茫然,回过神,赶紧应了。 云鹤和梅香跟着进殿,李君策将相宜放在床上,亲自给她脱鞋子。 梅香只敢低头,一眼也不敢看。 云鹤悄悄瞄了两眼,心里哼哼的同时,勉强觉得满意。 姑娘身上那些痕迹她可是见过的,这位主子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现在倒知道献殷勤了。亏得她家姑娘脾气好,要不然新婚第二天就得打道回府。 云霜很快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云鹤拧了帕子,想让相宜擦了擦。 李君策半路截了过去,拿到手上一试,说:“不够热,再拧一条来。” 云鹤撇嘴。 她都伺候姑娘十几年了,如今这个天气,她家姑娘就爱用这个温度的帕子! 哼! 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再去拧一条。 李君策同样亲手接过,确定不错了,才坐到相宜身边,让她擦了脸,又亲手给她擦手。 相宜带着笑看着一切,乖乖让他擦着手。 “累了这一上午,今日便歇着吧。”李君策说。 相宜叹气,“哪里就能歇着了,我的盐略递上去了,父皇说不定会看,我得等着去回话。” 李君策笑道:“每日不知多少人上折子,你就这么自信,父皇会看你的?” 相宜下巴抬起,说:“我写的,我心里有数。” 李君策脸上笑容放大。 “回话归回话,先容小的伺候太子妃用膳吧,吃饱喝足了,咱们再等。” 第619章 施恩 李君策亲自捧了碗盏,一口口地喂相宜吃。 相宜歪在枕上,悠闲地跟他低声说着话。 “我今日还有件事觉得有意思。” 李君策喂了她一勺,“什么?” “贵妃身边有个丫头,同梅香长得挺像。” 李君策没在意,“人与人长得相似,也是正常的。” 相宜摇头,把梅香有个姐姐的事说了。 李君策闻言,略作思索,说:“这也好办,叫黄嬷嬷暗中查访便是了,若真是梅香的姐姐,你想法子把人从贵妃身边支开,她们姐妹要是愿意出宫,你就放她们出宫,不愿意的,便赏个好差事就是了。” “只有一点。”他着重强调,“那毕竟是贵妃身边的人,你不能弄到身边来,免得后患无穷。” “这是自然。” 小两口说着话,黄嬷嬷走了进来。 见李君策亲自伺候,黄嬷嬷吓了一跳,想说两句,被李君策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想到那酥山姑娘的下场,黄嬷嬷想了想,还是没多嘴,只说:“娘娘,老奴已经打点好了,这就能往永宁侯府去。” 相宜点头,“那边情形可都清楚?” “是,老奴都打听清楚了,张三姑娘回了家后,便日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不过都叫身边人给救了,实是没有大碍。” 相宜猜到了,她早就露过口风,那张三姑娘也不会真寻死。 李君策记得永宁侯府,倒是不记得什么张三姑娘,略作思索才想起来,是之前那个不知死活的张宝林。 他说:“你我新婚才第二日,也不必这时候便施恩。” 相宜说:“不能不施了,再晚些,就打了折扣了。” 说罢,她对黄嬷嬷道:“劳烦嬷嬷了,亲自跑一趟,将我的话说给永宁侯听,再把赏赐带过去。” “是。” 黄嬷嬷说着,小心退了出去。 李君策这才问相宜:“那人参中并没毒,你觉得毒死陈嬷嬷的毒是哪来的?” 相宜说:“先前我也以为贵妃嫌疑最大,可细想想,比贵妃有嫌疑的人多了去了,就好比世家吧,他们从前连你的准太子妃都敢暗害,有什么做不出的?” 李君策略作思索,冷笑道:“他们这回没对你下手,一是咱们有心防范,二来,恐怕是没将你放在眼里,觉得你背后没有倚仗,我娶了你,对他们还算有利。” “所以啊,陈嬷嬷的死,恐怕还是世家想借咱们的手,跟贵妃过不去,要咱们两败俱伤呢。” 李君策皱眉,说:“贵妃腹中的孩子如何?” 相宜摇头,“看面色倒还好,我也没把上她的脉。” 李君策将碗盏交给云霜拿了下去,整了整衣衫,在相宜身边靠下。 相宜挪过去,歪在了他身上。 李君策抚着她的头发,说:“我今日看父皇的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要好。” 相宜点头。 她一直怀疑贵妃给皇帝下毒,却没有证据。 如今皇帝转好了,一切又显得扑朔迷离了。 忽然,外头来人禀报。 “殿下,刚才贵妃说肚子不舒服,皇上这时候赶过去了。” 第620章 青天白日 相宜闻言,叹了口气。 “下去吧。” “是。” 报信的太监退下,李君策抚着相宜的头发疑惑:“这不正合你意吗?怎么,又不高兴?” 相宜趴在他胸膛上,说:“眼看父皇对贵妃如今这般,我倒觉得,并非贵妃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而是父皇当真将她放在心里了。” 李君策沉默。 相宜觉得有些悲凉,“想来,母后和淑妃当年也曾对父皇情有独钟,父皇也曾许过他们一个白头偕老,如今看着父皇宠爱贵妃,她们又会如何呢?” “再难过也没用。”李君策很看得开,“一个人若是存了心要走,是留不住的。与其抱怨自毁,不如朝前看,别说她们一个是国母,一个是淑妃,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难道一生一世只有情爱与夫妻这一件事?” 相宜抬眸,静静观察他,确定他说的是否是真心话。 她私心里是希望天下女子能多些可能的,然而想要寻常女子有路走,就得身居高位的人里有女子。 陈皇后费尽心思,立下女官制,可太祖皇帝和当今圣上都是明面上支持,实则打压,若是下一任皇帝也是如此,只怕女官制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李君策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你当真觉得女子也不输男子,将来也愿意给天下女子走出家门的机会吗?” 李君策从容道:“为何不愿意?能臣干吏,从来都不是上天所赐,除开那几个凤毛麟角乃是有天赋的,其余人,哪个不是摸爬滚打,才能有所成?” “选拔官员,最忌讳便是一成不变,从前只从世家选,所以前朝灭亡,后来有了科举,世家与科举士子相争,虽有矛盾,但也的确找出一堆寒门人才来。女子参与士农工商,也是一样的道理。” “让男子们去争,让女子们去争,让他们一起争,孤要从他们之中,选出最得力的人才,替孤治理大周,守卫皇权。” 虽说他最终的目的与相宜所想不同,但过程却是相宜要的。 她勾了勾小拇指,“那一言为定,待到了那一日,你要准我开设女子书塾、女子科举,准女子与男子一般进出朝堂。” 李君策勾唇,毫不犹豫,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相宜满意。 小两口相拥,梅香悄无声息上前,放下了附近的纱帘。 相宜起初不觉得,直到李君策不是亲亲她,就是捏捏她的脸,然后一个翻身将她压下去,她才反应过来。 她咬了咬牙,用力推他的肩膀。 “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啊!” “在咱们自己宫里,管他青天白日作甚?”李君策作势要吻下来。 相宜脸红的能滴血,喘着气捂住他嘴巴。 “方才还说心疼我,你都是骗人的。” “我轻轻的,还不好?” “不好,你都是骗人的!” 李君策笑,在她掌心用力亲了下,然后一把将她的手按在了头顶。 “你如此难受,怕不是伤着了?我给你看看,也好放心啊。” 第621章 贵妃降位 “呸!你不要脸!” “哎,哎哎,李君策!” 内室隐约传来女子娇嗔,云霜和云鹤在外间听见,一个脸红,一个卷起袖子想进去叫停。 梅香赶紧拦住了云鹤,“好姐姐,你可别进去!” “你没听到吗?我们姑娘在叫不要呢。” 梅香脸上登时爆红。 云鹤啧了声,立刻要走进去。 云霜一把拉住她,“你消停些吧,姑娘若是真不愿,殿下才不会为难她呢。” “那……” “那是人家的闺房之乐!” 云霜不服,听着里头动静越发大,也有点受不了,干脆一跺脚,拉着云霜和梅香走了。 相宜被折腾了一整宿,本来就是“残躯”,哪里受得住“白日宣淫”,说好要等皇帝回话的,却被折腾得昏昏睡起。 中途撑开眼皮,她喘着气,连打李君策的力气都没有。 “父皇若是宣召,你,你叫我怎么……” 李君策吻着她的手,满嘴好话:“你睡你的,若有宣召,我替你去。” 哼! 数他最坏! 相宜实在没力气了,挠痒痒一般打了他两下,便放松呼吸,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天黑。 恍惚间,有人进来汇报,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却听到贵妃和皇上的字样,登时一个激灵转醒。 再一看,身边已没人了。 她想起李君策说要替她的话,以为真是皇帝宣召了。 “来人!” 外面脚步声传来,听着不像是梅香的,因为不够轻。 相宜正疑惑,却见是李君策穿着中衣从外间走进来。 她登时明白,他是出去听小太监回话了。 她披上衣服,瞪了他一眼,“出去也不知道换身衣服,传出去又闹笑话。” 李君策笑着回来,揽她入怀,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咱们床榻前的事,若是都能传出去,那这东宫岂不是漏成筛子了?” 相宜想想也是。 只不过,他还有脸说呢。 她抬起头,咬牙瞪他。 李君策自知理亏,赶忙岔开话题:“方才父皇传旨,降了贵妃的位分,为贞妃。” 相宜已经料到,她问:“什么理由?” “父皇口谕,说是贵妃行事不仁,又喜好奢侈,为着皇嗣,不忍苛责,所以只降位。” 相宜说:“贵妃倒是舍得自污。” 她直起身,后腰酸得差点坐不住。 李君策见状,识趣地替她揉按。 相宜轻哼,闭上眼道:“想来,父皇还留在贵妃宫里吧?” 贵妃自请降位,还让皇帝对外这般责备她,在皇帝那里,只怕说的是,为了让皇后出气,皇帝此刻不知要怎么心疼呢。 李君策对贵妃和皇帝那点事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一个贵妃,到底能不能替他们拿回另一半行盐权。 “贵妃腹中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或是妹妹。”相宜琢磨了下,还是问他,“你想如何处置?” 李君策停下动作,抓住她的手,说:“在你我掌天下大权前,孤没有兄弟姐妹。铮儿,仁君仁君,是要先做了君,才有机会施仁政的。否则,死在仁字上,后世只会说一句——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第622章 各司其职 相宜点头,“我明白。” 贵妃所做一切,不只是为了保住孩子,更是为了太子之位。 他们和贵妃,只能你死我活。 “想来今晚后宫得有无数人睡不着了。”相宜往后躺下。 “那咱们也不睡,我陪你做些旁的事?” 相宜一下子睁眼,防备地看着他。 李君策失笑,捏着她的鼻子道:“我说的是,咱们聊聊行盐权的事。” 哼。 当她傻呢,他才不是那么正经的人呢。 相宜爬起来,说:“先传膳,我饿了。” “好。” 李君策起身,披上外套后,抱上相宜往外去。 外头桌上早有饭菜,且还添了个锅子,相宜老远就闻到香气了。 “如今才刚入秋,哪来的锅子吃?” “孤是太子,若是连吃个锅子都得到日子再吃,那孤早点退位让贤好了。”李君策嚣张道。 “也对。” 相宜只顾着吃碗里的,李君策专心伺候她,只把最好的都夹到她碗碟里。 “贵妃降了位,母后心里会舒坦点,想来,不会再阻挠祭天。明日我就得上朝了,到时必定有一堆事要忙,东宫要托付给你了。”李君策说。 相宜早做好打算了,他们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于连身家性命都捆在一起,李君策若是有事,她第一个没活路。 “你放心,我自然能处置好。” “我信你。” 相宜抬头,又问一句:“那位姚侧妃不日就要进门了,我不会对她太温和,到时候你可别心疼,那我不依的。” 李君策往她嘴里塞了块肉,笑道:“这话你先别对说,先告诫你自己,别到时候看人家年纪小,你先怜香惜玉起来,又心慈手软,放她一条活路。” 相宜皱眉,“倒也不必连活路都不给她。” 李君策抬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相宜说得头头是道:“她母族既是世家,又是开国重臣,父亲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她若是不明不白断送在东宫,你能脱身干净?别到时候反惹一身骚。” 李君策惬意地喝了口酒,笑着看她,“反正咱们说开了,东宫一切由太子妃说了算,管得好,功劳算太子妃的,管得不好,太子去御前请罪。” 相宜满意了。 她在桌下踹他一脚,“这还差不多。” 李君策目不斜视,准确用双腿夹住了她的腿。 相宜啧了声,想要抽出腿,却怎么用力都没用。 没法子,她只能去掐他的手指。 李君策早有防备,熟练地收回手。 相宜眼神警告:“东宫里太子妃说了算,太子妃要打你,你还敢躲?” 李君策笑了。 他松开她的腿,挪到她身边,把脸凑给她,“来,太子妃,打吧。” 相宜瞪大眼。 她一咬牙,拧他的耳朵。 “不要脸,堂堂储君,把脸交给自家夫人打。” “我又不曾给旁人的夫人打,为何不要脸?” 相宜:“……” 绕不开她的歪理,她哼了声,干脆靠在他身上,耍赖道:“我好累,连用膳都没力气,你们家怎么这么多事,我都想打道回府了。” 第623章 面圣 “回府?”李君策捏她的脸,“回什么府,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懂是不懂?还想往回跑?” 相宜闭着眼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她是真的累,明明才睡了好甜的一觉,刚说了会儿话,就又困了。 “都怪你,我明日肯定要面圣,若是精气神不好,让父皇不放心将行盐权交给我,我拿你是问。” 李君策低头亲了她一下,轻声道:“今晚不动你了,还不好?说得这么可怜,让人心疼。” 相宜得意。 说好要聊盐略的,相宜吃完饭,却已经睡着。 李君策将她抱回内室,自己独自去了书房。 新婚燕尔的,他是有使不完的力气,这要是跟她同床共枕,保不齐要食言。 让她骂两句倒没什么,真累得她对闺房之事生了厌,那是大大的不值。 所谓循序渐进,方能长久,太子殿下对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相宜睡了一个整觉,次日一早,天刚亮,黄嬷嬷就来叫她了。 不比昨日,李君策今日要去上朝,早已经不在昭宁殿。 相宜琢磨着时间,换了身轻便的宫装。 果然,前面刚下朝,皇帝就有宣召,让她立即去乾元殿。 相宜命人将她整理好的盐略细节都搬出来,然后便独自往乾元殿去。 殿内,唯有皇帝一人。 相宜心里有数,必定是要先将贵妃的事弄明白的。 “儿媳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日太子便要上朝了,你执掌东宫,可有把握?” “儿媳年轻,诚惶诚恐,幸而有淑母妃留下的手册,儿媳已经细细读过,想来应有所长进。” 皇帝点头,“淑妃一向稳妥,你若是学她的,也好,至少能不犯错。” “太子乃是储君,东宫的一切,天下无不瞩目,如今你是东宫的女主人,更要谨言慎行。” “是。” 皇帝又说:“朕听说,你派人去了张家,免了那张三姑娘的罪,还说要做媒人,给张三姑娘赐婚?” 相宜点头,解释道:“她虽出言不逊,惹恼太子,但是到底年纪小,网开一面也情有可原。何况张家也是有功于大宣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何必寒了老臣的心呢,那样于朝政也是无益的。” 皇帝眼里已有赞赏,却道:“既如此,你为何要遣散那些宝林?倒惹得外头流言纷扰,说你善妒凶狠,更叫太子担了个糊涂的名声。” 相宜说:“母后赏的人,德言容功自然是好的,只是太子同我说,总觉得东宫不太平,有人往外传递消息。查来查去,也就那几个宝林还没查清楚。太子本说,要细细查了,再做定夺。儿媳觉得,太子公务缠身,已是疲惫至极,何必再去为几个宝林头疼呢。” “旁人说我善妒也就罢了,儿媳不在乎,把这些眼线清理干净了,太子能安心务政,儿媳便心满意足了。” 向来东宫有眼线,那都是常事,有时候,皇帝都有可能安插。 皇帝挺诧异,相宜竟会实话实说。 第624章 好儿媳啊 “你倒是坦诚。”皇帝说。 相宜从容道:“殿下常在儿媳面前说,您不是寻常帝王,从不似前人那般防着儿子,多年来对他悉心教导,无微不至,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君父。他从小到大用功努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答父亲的恩情。强我大宣,是您毕生之愿,他愿意穷尽一生,为您的皇图霸业献身。” “哪怕最终,登上皇位的不是他。” 皇帝心头震动。 相宜这番话其实是犯上的,尤其是最后一句,却莫名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他与太子间的父子之情好像一下子就淡了。 如今想来,实在可惜。 太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当年内忧外患之际,无人可以信任,唯有身前小小孩儿是他作为一个帝王、一个父亲,心里唯一的慰藉和期待。战场之上,父子相护,太子几次三番舍命相救,何其真心。 换做是别的皇子,哪个能跟太子比,更不要说贵妃腹中尚不知男女的孩子了。 皇帝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实心眼儿。” 相宜默默低头。 皇帝摆手,示意在一旁坐下。 “儿媳不敢。” 皇帝说:“坐吧,你与旁人不同,乃是君策的发妻。朕与你,也是至亲。” 相宜面露感动,仿佛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 她随即跪下,“父皇大恩,儿媳感激不尽。” 皇帝心里更不是滋味,说:“快起来,坐下说话。” “谢父皇。” 相宜抹掉眼泪,端庄地在一旁坐下。 皇帝沉淀了下情绪,终于说到正事。 “你去看贵妃,说了什么?” 相宜说:“儿臣斗胆,要贵妃自请降位。” 皇帝已经知道这件事,只不过想看看相宜会不会说实话,毕竟贵妃在他面前,是一个字也没提相宜。 相宜实话实说,反倒让他更另眼相待。 “你是想平复皇后的仇恨?” “是。”相宜点头,“说起来,陈嬷嬷到底是被谁毒死的,儿媳心里也犯嘀咕,纵然毒是在贵妃送的人参上的,可贵妃在宫中多年,不说和淑妃娘娘一般谨慎小心,也是有历练的老人了,儿媳不愿相信,贵妃会做这种傻事。整件事看下来,倒更像是旁人栽赃陷害,要贵妃与母后互相残杀,让您的后宫不得安宁,好找机会浑水摸鱼的。” 此话正中皇帝下怀。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正说在了点子上。依你看,谁最可疑?” 相宜想了想,仿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开口:“儿媳问过贵妃,那人参……仿佛是崔夫人送的。” 皇帝皱眉,“崔夫人?” “是,若非贵妃送给了皇后,说不定那人参就是贵妃自己吃了。” 闻言,皇帝脸色大变。 “放肆!” 相宜赶紧起身,“父皇息怒。” “崔氏,又是崔氏!他们好大的胆子,贵妃怀着龙胎,他们都敢谋害!”皇帝怒道。 相宜叹气,“贵妃虽是崔氏女,却一心为父皇,崔氏大约是容不得她。” 第625章 全部行盐权 皇帝原本还犹豫,之前林氏献上新盐方,后来太子又带回另一份新的,两边都有功,为了平衡,他才将行盐权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基本是给了贵妃背后的势力,如今贵妃却说,要将行盐权收上来,全交给太子夫妇,这让他生了疑心。 现在他才明白,贵妃分明是知道了娘家的狠毒,心寒了,所以才有此决定。 他一面觉得贵妃妇人之见,当初处置行盐权就太草率,如今更是。可转念一想,又心疼不已。 想她一个世家女,背叛了家族,如没有他这个皇帝相护,哪里还有活路? 相宜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基本已经成了。 果然,皇帝说:“崔氏实在可恶,跟随崔氏的人也都是不忠之辈,行盐权交给这些人,必定祸国殃民。朕决定,将行盐权交给你和太子,你意下如何?” 相宜赶紧跪下,“儿媳惶恐,全部的行盐权关系天下命脉,还请父皇三思,分开为好。” “不必!”皇帝听到“分”字便头疼,权力分下去容易,收上来却难。 与其关键时刻难以调动,还不如交给最信任的人,太子是他的亲儿子,是他一手教大的,忠孝两全,绝不会背弃他。 更何况,若是连太子都背弃他,天下又还有谁可信? “太子忙碌,身上担子重,这行盐权恐怕要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不过,朕相信你能办好,你薛家曾富可敌国,想来你深谙商贾之道,盐,乃是国税的根本,交给你,是最合适不过了。” 相宜若有所思,又道:“儿媳资历尚浅,若是贸然接了这差事,只怕外人要说父皇您任人唯亲,儿媳不愿有损父皇英名。” “谁敢胡言?”皇帝冷哼,“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儿媳说错话了。” “好了,你不用推辞,朕说你能做好,你便是能。”皇帝一锤定音,“更何况,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懂盐的,你慢慢做,做得不好,要懂得反省,将来自然有所长进。” “是。” 相宜跪下,“父皇如此隆恩,儿媳不敢推辞,日后一定兢兢业业,绝不让父皇失望。” 皇帝满意了,“你能这么想是最好。” “不过——”皇帝顿了下,“你既然要做女官,东宫后宫的事只怕你管不过来。” 相宜料到会有这出,并没有立即反驳。 皇帝见状,对她又满意几分。 “你连张宝林都能施恩,必定是个纯善的好女子。明日姚家姑娘就要进东宫了,你务必要善待她。她出身颇高,是个才女,想来日后也能做你的左膀右臂,替你管好东宫。” 相宜点头,又说:“父皇说姚姑娘好,儿媳自然是信的。只是那姚姑娘太年轻,现在叫她管着东宫只怕不妥,儿媳原本想着,先叫崔良娣管着,她入东宫有段日子,一向谨言慎行,又是贵妃正经的族亲,母后也喜欢她。” 皇帝闻言,略有思索。 “崔氏也还不错。”他顿了顿,“既如此,先叫崔氏管着,日后再说。” 第626章 崔莹担忧 “一切听父皇安排。”相宜恭敬道。 皇帝满意点头,不过接着又道:“说到东宫后宫之事,朕还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是。” 皇帝说:“皇后虽是中宫,却不够聪明敏锐,这些年一直都是淑妃在从旁协助,也算还好,不曾出过岔子。但近些日子,八皇子时常病痛,淑妃分身乏术,又要去照顾皇后,更是应接不暇,淑妃便自请交出协理六宫之权。正好,你与太子大婚已过,说起来,有你掌管后宫,也算名正言顺。” 相宜赶紧道:“儿媳惶恐,母后尚在,后宫之事怎轮得到儿媳?” “皇后就不必提了,后宫交到她手里,就没有一日安生的。”皇帝毫不掩饰厌烦,转而又叹了口气,“贵妃到底年轻,又遇上陈嬷嬷的事,刚被降了位,若是将权柄交给她,更是不合适。” 相宜若有所思,说:“既如此,旁的娘娘……” “不妥。” “妃位上原本是有三位,如今多了崔妃,四妃刚好齐全。但她们都是名门淑女,平日里虽恭敬谦卑,但到底不曾管过事,要她们代掌后宫,只怕事情出的更多。” 相宜拧眉,仿佛遇上了难题。 许久后,她才说:“父皇的难处儿媳都明白,只是母后毕竟尚在,儿媳实不便插手后宫之事,依儿媳看,不如依旧叫淑妃娘娘管着,再添上两位娘娘从旁协助,做些小事,若是有官员任免,或是大项银子支出的事,须得儿媳与几位娘娘同时加印,想来这样也就无碍了。” 皇帝略作思考。 “也好。” “这样既能给淑妃减负,也能让后宫的事多几道门槛,省得底下人越发不拿银子当银子,一味的只往自己荷包里塞。” 相宜应是,“儿媳虽不懂这些,但也必定尽心。” “你能如此想最好。”皇帝招来李泰,对相宜道:“你先回去吧,朕的圣旨晚些到。” “是。”相宜恭敬后退,“儿媳告退。” “去吧。” 想要的都到了手,相宜走到殿外,不由得舒了口气。 什么豺狼虎豹,什么惊涛骇浪,尽管来吧,东宫之中,她夫妇二人联手,她就不信,压不住这群宵小! …… 比圣旨先到的,是相宜命崔莹代管东宫中匮的口谕。 崔莹听完,心生疑惑。 小丫头们乐得不行,跪地贺喜不断。 老嬷嬷看出崔莹的担心,将小丫头们都打发走,关上门问:“姑娘,你是觉得太子妃不怀好意?” 崔莹赶忙抬头,“这话要谨慎。” 老嬷嬷赶紧低声:“那您是担心……” 崔莹叹气,“我如今身份尴尬,明明是皇后赐下来的,人人都说我是要做太子妃的,再不济,也该是个侧妃,可我如今只是个良娣。明日那位姚妃就要进东宫了,我尚且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太子妃忽然要我来管中匮,你说,那位姚妃妹妹,见了我,能与我好好相处?” 老嬷嬷道:“她尊贵,您也是世家贵女,不比她差!” 第626章 主仆谋划 崔莹无奈一笑,“嬷嬷,你还是不懂。” “这……” “同样是贵女,姚妃的身后是皇上的肱骨重臣,我的身后顶天了不过是一个太医令,两相对比,我已经落了下风。更何况,我还姓崔。” “可皇后娘娘喜欢您,已经不在意您是崔家的女儿了呀。” “皇后娘娘不在意,皇上在意,太子更在意。”崔莹走了两步,“如果我没有猜错,皇上和太子对世家的忍耐都已经到了极限,他们一定会对世家出手。” “无论如何,太子都不会有一个出身世家的太子妃!” 老嬷嬷变了脸色,一拍手道:“这太子妃心思真是深,她是怕东宫的权柄落在姚妃手里,干脆就把烫手山芋丢给您,反正您也没机会。” 崔莹不愿这么想相宜,但换位思考,她如果是相宜,她一定这么做。 老嬷嬷心疼她,说:“您来东宫这么多日子了,一次太子的宠幸都没得到过,等姚妃入了东宫,只怕太子更不会宠幸您了。” 崔莹何尝不知道呢。 “我又有什么办法?”她无望地坐下来,“就这么出东宫,嬷嬷,你甘心吗?嫁过储君的女人,又有几个人敢去,便是我心狠,敢终身不嫁,我又如何在族中立足?” “太子不是说,会给您一个好前程吗?” 崔莹苦笑:“太子他不是女子,怎懂女子的艰难?你看朝堂便知了,现在哪还有个正经女官,太子顶多封我一个县主,这个爵位看似贵重,可我身后有没有一个做亲王的爹,这爵位对我来说,不过是每月多拿些俸米罢了,又有何意义呢?” 老嬷嬷叹气。 “姑娘,这可怎么是好?” 崔莹看着桌上的中匮令牌,眼眸里映着簇簇火光,举棋不定。 老嬷嬷想了想,说:“姑娘,既然您此刻没有主意,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如今这权柄已经到手,便是日后真没有宠爱,那也有所依仗。您看淑妃便知道了,她从前也没有宠爱,后来不是成了皇上的贤内助?如今皇上对她,比对皇后还敬重呢。” “依老奴看,想要在帝王身边长久,空有美貌是不够的,非得有用才行。外头都说太子妃是狐狸精,迷住了太子,老奴却不这么觉得,太子妃既懂医术,又通商贾,实在是个厉害女子,太子利于风口浪尖,会喜欢这样的女子,那才是正常的啊。” 崔莹若有所思。 “嬷嬷你说的有理。” 老嬷嬷笑了,继续劝说:“太子妃瞧着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或许您恭敬些,耐心些,时日久了,她也能像皇后对淑妃那样对您呢?如今太子对太子妃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您自然插不进去,可您是不知道,这皇上当年对皇后,那也是宠上天的,如今呢?还不是抛到一旁了?” “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男人家,都是馋嘴猫似的,就喜欢新鲜,您如此美貌,又蕙质兰心,老奴不信,天长日久,太子能真一眼都不看您。” 第628章 新婚第三晚 相宜不管崔莹怎么想,目前来看,崔莹是不愿出东宫了,她也不想像处置张宝林一样,随便打发了崔莹,一来崔莹不是宝林,不能随便打发,二来,她觉得崔莹才华斐然,不该被埋没。 李君策晚间归来,见她在案前看盐略,便赖着不走,讨嫌地惹她说话。 “你就这么放心,把中匮大权给她了?” 相宜头都没抬,说:“算不得什么大权,不过是准许她调度些许银钱,说起来,还算是苦差事,我若是她,还未必肯接呢。” 李君策挪到她身边,单手撑着头,说:“你就不怕她成为下一个淑妃?” 相宜瞥他一眼,“你这是为自己成为下一个父皇在做铺垫吗?” 李君策:“……”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看了眼她面前的奏疏,讨好地道:“在写什么,我替你写。” “用不着,我自己写着挺好。” “这两日你累着了,后日便是祭天大典,你且歇着吧。” 相宜勾唇,像模像样地叹气:“可不是嘛,后日才是祭天大典,要换做别的太子妃,明日就能去祭天了,偏我特别,要后日去。” 李君策察觉危险,轻咳一声,不敢多嘴。 相宜轻哼,咬了咬牙,拿起手里奏疏,在他额前敲了一下。 “我一个太子妃,倒要给侧妃进宫让步,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了!” 李君策知道她不是真心计较这些,但他细想想,换做是谁,都不会高兴的。 “把祭天大典推迟一天,也不全是为了姚氏,主要是咱们办婚礼匆忙,礼部筹备祭天更是匆忙,饶是现在这样,后天才办,恐怕今晚礼部也要通宵忙碌,不知有多少人正焦头烂额呢。” 相宜自然明白。 她舒了口气,放下笔,说:“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李君策把她揽到怀里,轻声道:“我自然知道,太子妃宽宏大量,怎么会跟我计较?” 相宜嗔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刚才打他,好像碰到他的玉冠了。 “累了一天,这冠子戴着重吗?” 李君策早已习惯,被她提及,只觉得心里熨帖。 “那你给我除了吧。” “好啊。” 相宜起身,拔去固定冠子的玉簪,小心避开头发,将玉冠摘了下来。 “行盐权我已经拿到手了,这几日便要着手收权,等下面的权力都收上来,我恐怕就要上朝了。”相宜道。 李君策拉着她坐下,说:“这你不用担心,没有不妥,等你上朝,大大方方穿着官服上殿就是了。” 相宜想想那画面,便觉得更有精神。 “那我今晚不睡了,早早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李君策一听不乐意了,“咱们才新婚呢,你这样日夜忙碌,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相宜勾唇,故作不知他的真实意图,转过身,对着烛光写字。 李君策眼神一转,忽然动手,快速拿走她手里笔的同时,将她抱了起来。 相宜惊呼,“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第629章 崔莹立威 “那些事都不重要,你先给大宣生个皇太孙,比较重要。” 李君策抱着她,大步往内室走。 相宜脸色臊红,咬牙打他。 “胡说,朝堂上的事重要多了!” 李君策不管,胡乱地吻上她。 俩人还没到浴池,便在中途双双倒在睡榻上,褪尽衣衫。从睡榻到浴池,再从浴池到床榻,半夜又叫了一遍水,这新婚的第三晚,相宜过得又是乱七八糟,七荤八素。 次日一早,她醒得早,李君策还没走。 外头梅香等人都在,李君策却没叫人进来伺候穿衣,他知道,相宜不喜房中事被人窥探,大清早,她还没穿衣服呢。 “来,我帮你整理。”相宜见他弄不好外裳,主动开口。 李君策匆匆扣好扣子,坐到床边让她检查。 相宜帮他前后整理,他搂着她说:“今日姚氏入东宫,我已经以公务繁忙之说,推脱了宫门口迎亲,一切礼仪,比照崔莹当时的办,你不要太上心,应付过去就是。” 相宜趴在他肩头,闭着眼道:“你倒是做了甩手掌柜,扭头跑了,我这个主母可是要坐着吃她的茶的。” “你若是不爱吃,便不要吃。” 相宜笑:“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 外头太监催促:“殿下,得去上朝了。” 相宜不再多说,推了李君策一把。 “好了,我自然分寸,你安心做你的事,不用担心我。” 李君策在她额头落在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刚走,各司女官便陆陆续续过来,大事小事一箩筐,相宜一概不见,全让她们去找崔莹。 崔莹特地来了一趟,表示会好好办,相宜拉着她说了会儿话,便让她去了。 上午还好,过了午后,姚妃的轿子便进东宫了。 相宜的大婚流程已经简化,姚妃的更加简单,比礼部规定的太子侧妃进门的排场足足少了三分之二,不像是侧妃进门,倒像是个良娣、良媛。 相宜在房中处置事务,云鹤鬼鬼祟祟进来,瞪着眼睛说:“那姚妃好大的脾气,刚进琼华殿,就自己掀了盖头,还把两个劝说的女官给打了。” 相宜皱眉,“她跟女官动手?” “是,听说崔良娣过去,被她好一顿奚落,她还要崔良娣跪到外头请罪呢,说是崔良娣筹办琼华殿的摆设不上心!” 相宜抬头,“崔良娣怎么说?” 云鹤眼睛更亮,绘声绘色地描述:“崔良娣压根儿没给她行礼,把中匮令牌摆了出来,一口一个妹妹,坐着跟姚妃把话说完了的。完事儿后,不仅没给姚妃好脸,还把她身边陪嫁丫头给打了,然后让女官们重新给姚妃上妆,把红盖头又给盖了回去。” 相宜失笑,“姚妃也愿意?” “自然不愿,可崔良娣把女则女训都搬出来了,对姚妃说,若是她再不规矩,便要叫人趁着宾客都还在姚府内,去问问姚夫人,到底会不会教女儿,连乖乖坐着等夫君掀盖头都不懂。” 相宜喝了口茶。 这个崔莹,果然有意思。 第630章 姚妃不安分 李君策晚间归来,相宜依旧在整理盐权之事,她将文书交给传话的太监,说:“送到詹事府,即刻下放。” “是。” 小太监恭敬退出去,夫妻俩见面,李君策熟练地坐回相宜身边,说话间便要拉她的手。 相宜轻啧一声,打开他的爪子。 “还没净手呢!” 李君策也不恼,等着梅香等人端着温水上来,他净了手,坐在她旁边。 梅香聪慧,将饭菜端了上来,方便相宜不用挪动。 “明日便是祭天大典。”李君策给相宜夹菜,“今晚不要看太久,早点歇息,咱们可是要早起的。” 相宜说:“无妨,我起得来。” “你看你,总是逞强。” “新婚第二日我都起得来,点灯熬油写点东西,自然不在话下。”相宜意有所指。 李君策笑而不语,对自己犯下的旧账很识趣地不多说。 相宜叹气,跟他说白日的事。 “陈嬷嬷的遗体已经挪动,白日便要下葬了,母后不满意,还是要彻查,被父皇训斥了。” 李君策点头,“这我知道。” 相宜说:“御史台也是,揪着不放,连父皇说陈嬷嬷是年纪大了,虚不受补才致骤亡,他们也有意见。” “御史台向来如此,不必放在心上。” “盐权已经下放,想要收回来,还得一段日子。边关也好,淮南也好,最好还是要安抚,不要生出事端来。” 李君策附和:“太子妃言之有理。” “底下有人上折子了,就我之前的女官身份做文章,要父皇给个准话,我如今究竟算什么,父皇让人来传了话,我已经回复,说祭天大典后,收回盐权,我便要上朝了,父皇已经同意。” “这是好事。” “还有……” 李君策轻咳一声,凑近看她。 “东宫就没事?” 相宜轻哼,总算说到重点。 “怎么没有,殿下那位年轻貌美的侧妃娘娘,一进东宫,就闹得人仰马翻,幸亏崔莹聪明,她才消停了点,要不然,只怕要打到臣妾的昭宁殿呢!”她咬重了臣妾二字。 李君策挑眉,“崔莹只是良娣,不好处置她,太子妃在上,没有旨意?” “人家是名门贵女,我倒是想有旨意,我敢吗?” 李君策直起身,把梅香叫了进来。 梅香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叫黄嬷嬷带上人,去姚妃殿里,把姚妃拖出来,打上三十大板。” 相宜震惊。 梅香也傻了。 旋即,相宜回过神,用力推了他一把。 “胡说!” 李君策笑了,把她揽过来。 “你看,你又舍不得打。” “我那是舍不得吗?”相宜瞪他一眼,又看向梅香,“没有的事,你出去忙吧。” “是。” “等等。”相宜忽然又叫住她。 梅香疑惑,“娘娘?” 相宜想了想,说:“叫外头人都候着,殿下用膳结束,说不定要去姚妃娘娘那儿呢。” 梅香看看李君策,觉得不太可能。 李君策不说话,挥手让小丫头出去,转而便低头捏住相宜的脸。 “你比我还会胡说。” 第631章 妾侍没有合卺之礼 相宜轻哼。 她从李君策怀里出来,正了正脸色,说:“好了,没跟你说着玩,你好歹去挑个盖头,否则也实在不给姚家面子。” 李君策不以为意:“下旨之前,孤已经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要,非要赌一把,这脸面孤便是不给,他们也无可奈何。” 他每次耍储君威风,就开始自称“孤”了。 相宜自然不希望他跟姚妃有什么,只是她舍不得姚家的助力。 想到这儿,不由得想骂姚家人,明明一家子男人都在前朝得力,可以名正言顺地再做一朝的重臣,却偏偏要走歪路,把女儿送进东宫,给他们添堵。 “你去一趟吧。”她真心劝李君策。 李君策不听,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肉。 “不去,咱们新婚燕尔,没得为了忌惮姚家,还得委屈自己。” “可……” “你不必说,我不走。” 李君策说着,端起碗自顾自吃饭。 相宜心情复杂,既高兴他果然没有别的心思,又担心他树敌太多。 她默默夹菜,放进他碗里。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叹,把凳子拉近一点,依旧是揽着她,跟她说白日的苦事,抱怨朝堂那些老头的酸腐。 俩人说着话,气氛又好起来。 “等会儿睡下,我给你好好按按。” 他贴着相宜耳边,不知是真心的,还是打坏主意。 相宜勾唇,说:“不劳烦殿下,我正经睡一觉就好了。” “我伺候你还不好?” “命小福薄,受用不起。” “胡说。” 俩人你来我往地磨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梅香低着头走进来。 李君策扫过去一眼,“怎么了?” “回殿下,崔良娣派人来请示,殿下是否要去姚妃娘娘那儿,洞房合卺的礼数还不曾周全,姚妃娘娘还在等着。” “哪来的洞房合卺?”李君策不悦,“孤跟一个妾侍,合什么卺?” 梅香哑口。 大宣的老规矩,太子的两位侧妃位置尊贵,都是以匹嫡之礼迎娶,就是为了太子妃若有意外,东宫不会没有主母,就好比皇贵妃位同副后一般。 合卺酒,自然也是应该的。 不过李君策爱重相宜,她们都看在眼里,本就在背后打赌,李君策肯定不会去。 梅香轻声道:“奴婢……这就去回话。” 相宜见梅香出去,对李君策道:“这位姚姑娘不是善茬儿,恐怕不会忍了这口气。” 李君策冷笑,“她要是忍了,东宫还有她一口饭吃,不忍,送她回姚家便是,孤也没求着她来。” 相宜不说话了。 话说多了,显得她这个主母恶毒。 自然了,她本就是“恶毒”的,姚氏女非要进门,既如此,安生了便好,若是不安生,她也有法子应付。 小两口又说了会儿话,相宜还想熬夜,被李君策给强硬地拖去歇息了。 红帐中,正是温情渐暖的时候。 外头传来匆匆敲门声,相宜一惊,李君策赶紧抱住她,拉起被子将她盖住,然后怒气冲冲下床。 “谁在外面!” 第632章 她图的是李君策 “殿下,姚妃娘娘将殿里东西都砸了,正在哭闹呢,崔良娣去劝,被打了一个耳光,崔良娣过来问话,她能否处置姚妃娘娘。”梅香小心的声音传进来。 相宜静静听着,原本以为,崔莹或许是想借刀杀人,没想到崔莹是来要权的。 她笑了笑,撑起身子。 “君策?” 李君策脸色铁青,听到她的声音,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见她光着手臂探出身子,赶紧坐了回去。 相宜偎进他怀里,对梅香喊话:“叫人在外头等着,殿下马上就去。” “孤不去。” 相宜在男人唇上亲了下,“反正也被搅合了,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这位姚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儿?” 李君策对姚妃的模样毫无兴趣,但兴致被搅合了,他一肚子火却是真的,恨不得打姚妃一顿板子才好。 他亲自拿过衣服,一件件给相宜穿上。 已经要歇息了,相宜没大妆,只在发间点缀两朵绒花,便跟着李君策出了殿。 东宫灯火通明,他们大婚时的摆设都还在。 往姚妃的殿里去,一路上更喜庆些,大约是崔莹着意又添了点,相宜细细观察,发现都是些小东西,既没有逾越规制,又大方得体,实在是费了心思的。 “崔莹果然不错。” 李君策无奈,“她到底给你下什么蛊了,你这般看中她?” 相宜莞尔:“我怎么听着,这么酸呢?” 李君策轻哼,越发牵紧她的手。 “一点儿没错,就是酸,不管男女,你都不要太上心,孤就是个醋缸。” 相宜忍俊不禁。 哪有他这样的,都不给自己留颜面。 到了姚妃殿外,还没进门,里面哐哐哐的动静便传了出来。 相宜听那动静,十分肉疼,这大晚上的,姚妃肯定不会开箱砸自己的嫁妆,必定都是砸的东宫的陈设啊! “太子殿下到——!”太监高声喊着。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 不多时,崔莹领着一群人出来,相宜定睛一看,她脸肿了半边。 不等崔莹行礼,殿内匆匆跑出一穿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她在人群之后站定,竟然没第一时间跪下行礼,而是痴痴地看着李君策。 许久后,才渐渐跪下,然后,未语泪先流。 相宜:“……” “臣妾给殿下请安。” 小姑娘嗓音沙哑,听着怪可怜的。 相宜没说话,等着李君策先开口。 “想来,你便是姚妃了?”他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 姚妃抬头,破涕为笑,说:“臣妾小字纯轩。” 相宜提了下唇,忽然明白了。 想来,这姚姑娘非要进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李君策。 她暗自看了眼李君策,眼神打趣。 李君策是储君,见惯了主动往上扑的女人,最烦不识时务的。 再深情,不是他要的,对他来说,都不值得同情。 “深更半夜,你不好好歇息,在殿中撒什么泼?” 姚妃愣住。 想来,她没料到,李君策对她如此冷淡。 不等她开口,李君策又问:“崔良娣的脸是你打的?” 第633章 再给她一次机会 姚妃一时哑口。 旁边嬷嬷爬出来,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崔良娣对姚妃娘娘不敬,娘娘气急了,才打了她一耳光。” “不敬?”李君策沉声,“怎么个不敬法儿?” 老嬷嬷闻声,头压得更低。 姚妃见状,主动说:“臣妾今日头一天到东宫,本该有洞房合卺之礼,崔氏却三推四推,说您不愿意来,羞辱臣妾,臣妾……” “你一个妾侍,哪来的合卺之礼?”李君策打断她。 姚妃仿佛被掐住喉咙的猫,声音全部卡住,瞪大了眼看李君策。 李君策不悦更甚,“孤派人过来传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崔良娣执掌东宫中匮,乃是太子妃亲自下的旨意,她的话,便是太子妃的话。你对她动手,是打她,还是打太子妃的脸?” “殿下息怒——!” 众人齐齐磕头。 相宜静静看着,姚妃的小脸都白了,看着李君策,仿佛十分陌生。 不多时,她便流下眼泪。 “臣妾是侧妃……” “侧妃也是妾侍!”李君策丝毫不留情面,“你父母难道没有教过你?便是没有教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这点道理也不懂?” 姚妃张了张嘴。 李君策不再看她,“来人!” “在!” “姚妃对太子妃不敬,实是身边人提点不周的缘故,将她的陪嫁嬷嬷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李君策话音刚落,太监们熟练地出来,将方才替姚妃说话的老嬷嬷拖了出来。 姚妃吓傻了。 直到听到老嬷嬷的哭喊声,她才跪着往前,“殿下!殿下!纯轩知错了,嬷嬷与此事无干啊,你要罚,便罚我!” 李君策毫不理会,牵着相宜进殿,让相宜在主位上坐了,他才在一旁坐下。 外面老嬷嬷的求饶声不断,姚妃跪倒在李君策面前,连连磕头。 李君策随意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足足二十板子,一下都没少。 他从容抬头,对太监道:“人要是死了,送去乱葬岗埋了,没死,送回姚家去。” “是!” 姚妃闻言,瘫坐在地上。 崔莹小心进来,跪下道:“臣妾执掌东宫不周,臣妾有罪。” 李君策随意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有罪,太子妃把中匮权交给你,是对你寄予厚望,你倒好,瞻前顾后,连教训几个奴才都要孤和太子妃亲自来。” “臣妾惶恐!” “好了。”李君策摆手,“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孤姑且记你一笔,日后行事,多用些心,不要再出差错。太子妃要管着前朝大事,日后还要诞育皇孙,已是分身乏术,若非要你分担,那你也没必要留在东宫了。” 相宜注意到,崔莹额头都出汗了。 “臣妾明白,望殿下放心,日后臣妾一定尽心打理东宫。” “你能明白便好,起来吧。” “是。” 应付完崔莹,李君策又看向姚妃。 “当日圣旨下来之前,孤曾去过姚家,给过你姚家机会,今日看在你父亲的份儿上,孤还给你一次机会。” 第634章 死也是东宫的鬼 姚妃抬头,看向李君策的眼睛里浮现一丝亮光。 李君策恍若未见,说:“你若是现在想回头,孤可以送你回府,今日婚事作罢。” “殿下!”姚妃脸色大变,“我已是东宫的人,您如此做,是要臣妾去死吗?” 李君策最烦女人要死要活,皱眉道:“孤会下旨,言名婚嫁之事,乃是孤的过错,与你无关。你只要回府,孤和太子妃会赏你一份嫁妆,你可以风光再嫁,朝中青年才俊任你挑选,便是你看中了云景,孤也可以请旨,让皇上为你赐婚。” 相宜看了李君策一眼。 他这时候想起云景了。 李君策没看她,一本正经。 姚妃白了脸,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她凌乱摇头,忽然坚定拒绝:“不!” 李君策拧眉。 姚妃落下泪来,跪着看他,“殿下,臣妾入东宫,不是为了攀附东宫富贵,乃是因为仰慕殿下,只愿意嫁给殿下。” 相宜叹气,果然如此。 李君策不为所动,低头看她。 “这么说,你是心仪孤,所以执意不改?” “是……” “那你只有老死东宫了。”李君策打断她,旋即拉起相宜的手,“与你一般,孤对太子妃也是情深不悔,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她,谁也瞧不进眼里。” 相宜嘴角微动。 他,说这个干什么。 但这话却是扎心,姚妃浑身一颤,这才看向相宜。 只一刹那,相宜从她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无数种情绪。 不甘,怨恨,嫉妒,不解,还有……羡慕。 说起来,这姚姑娘倒是比那几个宝林像话,至少她是为着真心,并非图谋前程。 可惜,为错了人。 相宜没说话,李君策既然开了口,就有主意了,她没必要给自己拉仇恨。 “孤再问你一次,是回府,还是在东宫老死?”李君策问姚妃。 姚妃僵在原地,一时没有言语。 她身边,崔莹脸色也很难看,只是更镇定而已。 许久后,姚妃抬头,硬着头皮问李君策:“殿下,臣女敢问,太子妃究竟有何处好?” 相宜抬眸,眼神微冷。 李君策也心生不悦,她一个侧妃,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不过,他没斥骂姚妃,而是淡淡道:“情之所钟,没有理由。太子妃在孤眼里,样样都好。” 相宜:“……”啧。 一旁,云鹤和云霜疯狂使眼色,兴奋溢于言表。 梅香小脸红扑扑的,也替相宜高兴。 姚妃跪在下方,一身红嫁衣,方才还艳丽如霞,此刻却像枯死的鲜花,毫无生机。 她瘫坐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姚妃娘娘,太子殿下在问话呢。”黄嬷嬷严厉地开口。 姚妃一个激灵转醒,却是仰头,直直地看着李君策。 相宜看她那神色,像是魔怔了一般,眼里只有李君策。 忽然,少女依旧跪着,腰背挺直。 “殿下,我既已进东宫,生是殿下的人,死,也是殿下的鬼。姚家女,绝没有出嫁回头的道理。” 相宜被她的神色震到,不由得看向李君策。 如此佳人,如此真心。 他,真的不动容? 第635章 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 李君策毫不动容,“你出身颇高,虽无亲生父母,却锦衣玉食,尊贵得宠,不想着回报养父母,倒为了个男人昏头,叫自家人丢脸。” 姚妃茫然。 她如此美貌,这般真心,换做任何男子听了她这话,都得动容。 怎么太子…… 相宜听着想笑,却又释怀明白。 李君策看人,一向是高高在上的,无论男女,他都瞧不起不知变通的。 “殿下……”姚妃有些无措。 她还想开口,李君策已经没了耐心。 “孤已经给过你机会,你既然不愿意要,那便罢了。” 他起身,向相宜伸出了手。 相宜将手放在他掌心,缓缓起来。 二人并肩,底下奴才跪了一地。 李君策道:“今日之事,便算给你们一个警醒,东宫便是东宫,除了孤,便只有太子妃是这儿的主子,你们不愿意回姚家,非要来东宫做奴才,那是你们自己不识好歹。从今往后,崔良娣掌管东宫中匮,她说的话,便是太子妃的话,谁若再敢逾矩,拖出去乱棍打死,不必来报孤了。” 最后一句,是说给崔莹的。 崔莹连忙磕头,“臣妾明白。” 李君策没看呆楞的姚妃,视线落在崔莹身上。 “太子妃看重你,孤便随了太子妃了,你要耳聪目明,替太子妃管好东宫,也管好自己,记住了吗?” “是。” “时辰不早了,这里交给你处置,孤和太子妃回去安置了。” 崔莹点头,赶忙让开。 殿内寂静无声,直到出殿,相宜全程都没说一句话,坏人都让李君策当了。 他们刚走到长廊上,殿内便传来女子哭声。 “想来是姚妃。”相宜提醒。 李君策皱眉,厌烦不已。 “有那么好的出身,不想着回报父母,精忠报国,满脑子男男女女,蠢物。” 相宜:“……” “她一个女子,没了父母,好生过日子已是不易,还如何精忠报国?” 真是的。 他对人要求也太高了。 李君策不服气,说:“你,崔莹,淑妃,哪个出身有她高?又有哪个如她这般无用?” “殿下也不用这么瞧不上人家,说不定哪天人家幡然醒悟,非要出东宫,到时候您跪下抱着人家大腿,都拦不住人家。” 李君策说:“真要如此,孤还给她机会,重赏她。” 相宜还要再说。 李君策一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身后众人,赶忙后退到拐角后。 李君策说:“不为别的,就为她愿意腾地儿!” 相宜咬唇,用手戳他额头。 “这么多人呢,你是真不要脸了。” 李君策在她脸上亲了下,“太子和太子妃相亲相爱,要是传了出去,那也是百姓中争相效仿的佳话。” 他脚步加快,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留。 烦人的姚氏,今夜就幡然醒悟才好呢。 相宜听他嘀咕,觉得好笑,也不管丢不丢人了,抱紧了他的脖子。 …… 姚妃殿里,少女哭泣不止。 崔莹缓缓起身,在一旁坐下。 “来人。” 第636章 祭天完成 崔莹一声令下:“扶姚妃娘娘起来,给她整理嫁衣,重新盖上盖头。” “是!” 姚妃回过神,瞪大眼,“你想干什么?” 崔莹道:“按照东宫的规矩,便是太子妃进门,也得由太子亲自揭盖头。” “殿下已经来过了!” “殿下便是来过,也不曾揭盖头。” 姚妃颤抖着起身,指着她道:“你想羞辱我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殿下今晚已经不可能再回来,我还盖着盖头等,你是要我枯坐到天亮吗?” “殿下是储君,你既然进了东宫,就该明白,等待是所有后宫女子的宿命。殿下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如今又怪的了谁?”崔莹脸色不变,提高了声音,“动手!” 宫女嬷嬷们一听,齐齐动手,将姚妃从地上扯起来,三五个人一起,把她压到了喜床上,强行盖盖头。 “良娣,姚妃娘娘还在挣扎!” 崔莹充耳不闻,“那就烦你们看着了,她挣扎一夜,你们按一夜,等到天亮了,再揭盖头。” “是。” “崔莹!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姚家的女儿,姚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崔莹冷笑。 姚家? 在崔家面前,姚家算什么。 她违背崔氏的命令,被崔氏抛弃,贵妃明里暗里不知为难过她多少次,她还不是活下来了? 月色如霜,她踩着银色出门。 老嬷嬷跟在她身边,低声道:“从今夜的事看来,太子对这姚妃是一点心思都没有,全心全意都在太子妃那里呢。” 崔莹如何看不出。 她说姚妃那些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她还有权力在手。 …… 姚妃殿里闹了一夜,相宜这边却睡得安稳,晨起,外头已经忙碌开,老嬷嬷们站了一地,云霜几个都只能站在外面看着,毕竟祭天是大事,就连衣裳首饰上的小小细节,也都至关重要。 李君策要陪着一起去,所以也是正装。 小两口早起忙碌,早膳也没怎么吃,便上了车,往天坛方向去。 车比辇好,私密性高,相宜便靠在李君策身上休憩。 只是她头上横七竖八插了一堆,便是靠着李君策,也不能完全放松。 路途不近,绕了整个京城呢。 落地后,一应繁琐礼节,相宜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 幸而,不曾出差错。 这还是李君策提早准备的好处,宫里宫外的敌人,他都盯了一遍,确定没人闹幺蛾子才放心。 从早上到天黑,祭天大典总算完成。 云鹤等人高兴不已,也跟着松了口气。 “祭天大典结束了,姑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 黄嬷嬷闻言,提醒道:“不可再叫姑娘了,要叫娘娘或是主子。” 云鹤虽然嘴贫,也不敢跟黄嬷嬷拌嘴,吐了吐舌头,小心应了。 相宜满意笑了。 她跟李君策在天坛歇脚,勉强吃了点东西,又上车往回赶。 刚到宫门口,李泰在外面等着,说:“皇上在皇后娘娘宫里,等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一同用晚膳。” 第637章 让她去巡盐 皇帝跟皇后一起用膳,已经是奇事了。 还邀请相宜一起,那更是怪事。 相宜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鸿门宴。 李君策握着她的手,对李泰道:“容孤和太子妃回去更衣,否则太失礼了。” 李泰看了眼俩人身上正式的大妆,不由得腹诽,再没有比这更正式的衣裳了,哪里会失礼,分明是嫌衣服首饰太重,委屈了太子妃了。 “奴才先去回话,还请殿下速来。” “去吧。” 相宜被牵着重新上车,有点担心,“母后在等着,咱们去晚了,她又该不高兴了。” 李君策说:“咱们便是天不亮就在她宫门口守着,等着吃晚膳,她也照样不高兴。陈嬷嬷死得不明不白,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咱们何必委屈自己呢。” 相宜想想也是。 再说了,有李君策呢。 她安下心,跟着李君策回东宫,卸下钗镮,换了一身松快的,才往凤栖宫去。 不出意外,皇后脸臭得能吃人。 倒是皇帝,仿佛已经习惯了皇后的脸,比前几次坦然多了。 李君策带着相宜行了礼,皇帝便让他们入座了。 “祭天大典过去,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日后更要谨言慎行,辅佐太子。” 相宜应声,“儿媳明白。” 这种训话,本该是皇后做的,却让皇帝代劳,要不是李君策得力,皇后的国母宝座恐怕真要保不住了。 “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事要同你们夫妻俩商量,正好,朕也有段日子没见皇后了,过来瞧瞧。”皇帝说。 皇后冷笑,“皇上只知道惦记贵妃,还知道后宫有臣妾吗?” 皇帝仿佛没听见,只说:“行盐权的事我已经交给太子妃了,只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不知那么轻易就愿意交权的,朕打算派个巡盐御史,下去好好整治一番。” 皇后敏锐起来,“难道又让太子去?” 上次的亏,她吃过一次,绝对不吃第二次! 皇帝知道她怕什么,说:“这事做得好,乃是大功一件。” “天大的功劳也轮不着太子去!”皇后不悦,“朝中的文武百官难道是死的,怎么一有事就盯上太子?” 皇帝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朕也是……” “我看,不如让太子妃去!”皇后抢了皇帝的话,冷笑一声,“皇上不是刚把行盐权交给她吗?她又是未来的国母!如此贵重身份,下去巡盐,岂不事半功倍?” 皇帝眼神微转,“太子妃巡盐,有失体统。” “皇上都找了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做太子妃了,还怕别人议论体统?” 皇帝啪一下放下筷子。 “商贾商贾,你没完了!” “陈皇后生前有言,士农工商,个个都于朝有功!设立女官制度,更是鼓励天下女子要走出去,你稳稳坐在凤座上,不想着为百姓做什么,一心就盯着这些没出息的话琢磨!” 皇后瞪大眼。 皇帝道:“你以为朕不敢让太子妃去吗?朕告诉你,朕既然敢用女官,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第638章 朕废了你! 相宜忽然觉得,李君策那腹黑的性子,多半是从皇帝那儿得来的。 分明就是有意让她去巡盐,却要逼着皇后说出来,这下皇后想阻拦也没理由了。 “好!”皇后尚未察觉,“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女人,能做成什么事!” 相宜沉默。 李君策拧了眉,看了眼愚蠢的母亲,再看向得逞的父亲,他放下了筷子。 相宜怕他阻拦,在桌下用脚碰了他一下。 李君策略有停顿,虽然不愿意她去巡盐,还是忍了。 “父皇要太子妃去巡盐,可曾跟朝中几位重臣商量过?” 皇帝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自信道:“虽未曾说过,但你的太子妃在朝中名声颇好,想来也没人会反对。” 皇后第一个笑出声,“她在朝中名声好?只怕几位大人是不好意思说,她一个商贾之女……” 啪!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 皇后愣住。 皇帝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有了怒意。 “泼妇一般,疯疯癫癫!” 皇后震惊,“皇上,你说什么?” “朕说你疯疯癫癫!一口一个商贾之女,你倒是出身尊贵,可曾为大宣做过什么?薛家虽是经商,却是儒商,义商!太子妃的祖父临终前,还曾将全副身家献给国库!对比之下,你为国母,实在不堪!” 皇帝也是忍够了,猛地起身,说:“朕今日把话放这儿,你若是脑子还清醒,就不要整日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更不要觉得太子得力,你这皇后宝座就稳坐泰山了!太子虽然是你生的,但后宫所有女人,都是他的母妃,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朕废了你,立淑妃为后,她本就是太子养母,太子照样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皇后脸色煞白,险些摔倒。 李君策离得近,一把搀住她,她唇瓣发抖,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君策开口道:“母后!” 皇后一惊,看向儿子。 李君策道:“您是皇后,对父皇说话应当顾忌些。” 皇后后知后觉,因为多年夫妻,她跟皇帝说话已经习惯忽略君臣礼节,事实上,她平时的所作所为,很多都是犯上的。 皇帝见她安分了,冷哼一声,对相宜道:“封你做巡盐御史的圣旨稍后便会去东宫,你接了旨,快速收拾一下,即刻便动身吧。” “是。” 皇帝甩袖而去。 相宜起身,跟李君策对视一眼,李君策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李君策扶着皇后入内。 相宜在凤栖宫外等了有小半个时辰,李君策才出来。 “怎么不回去等我?” 相宜说:“回去也是惦记你,不如等你一起回去。” 李君策舒了口气,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相宜注意到,他胸口湿了一块。 “母后哭了?” “嗯。” 相宜想了想,说:“陈嬷嬷死得骤然,母后独自一人在凤栖宫,寂寞焦躁也属正常。” 李君策撑开眉心,“不说了,我已叫人去请淑妃,母后自有人照顾。倒是你,外出巡盐,我不大放心。” 第639章 说不定已经怀了 相宜说:“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好歹是太子妃,难道他们还敢刺杀我不成?” 闻言,李君策眉目沉了沉。 相宜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她挽住李君策的手臂,说:“这你不必放心,我到了那边,会抢占先机,一月之内,必定将事情弄清楚,将盐权尽数收回。” 李君策挑眉,“这般自信?” “山人自有妙计。” 李君策勾唇,他便是欣赏她身上这股劲儿,是旁人身上所没有的。 小夫妻回到昭宁殿,梅香已经命人又上了一桌晚膳,在皇后宫里,几乎等于没有吃。 相宜和李君策边吃边说,早将祖宗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抛到爪哇国去了。 “你这次所去扬州,乃是崔氏祖籍所在,扬州知府更是杨氏子弟,那里可谓是世家盘踞最重之地。”李君策给相宜夹菜,认真提醒她,“不比之前咱们去的那些地方,这回是你到了敌人的地盘,一不小心,就要被卡住咽喉了。” 相宜点头,“我明早会上书,向父皇要五百精兵护卫,我先去,精兵后去。” 李君策略作思索,明白了她的意思。 “多吃点。” 相宜摸了摸肚子,说:“吃的已经够多了,我都觉得撑到嗓子眼儿了。” 话题轻松起来,李君策搬着凳子挪到她身边,说:“旁的也就罢了,务必保重自己,事情查不清也没什么,不要觉得丢人。” 相宜笑,“你放心,我若是没有那本事,自然不会强揽事。” 李君策眼神一转,搂住了她的腰。 相宜猜测,他有悄悄话要说。 果然,他压低声音,说:“好歹小心点,你这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有咱们的小宝贝呢。” 相宜愣了愣,旋即回神,她耳后快速热起来。 低头看向平坦小腹,她嗔了他一眼,轻声道:“哪那么容易就有了?” 李君策却说:“你我身体康健,又没有隐疾,怎会没有?” 相宜用帕子擦着嘴角,被他说得心里没底。 按照常理,若是不吃避子的汤药,如她这般年纪,有了夫妻之实,的确容易怀孕。 她抿了抿唇,拉着李君策的手,说:“你放心吧,我是大夫,会好生关照自己的身子的。” 李君策叹气,也不管有没有人在,懒洋洋地抱住她。 “实在不愿你离京,还是一个人,我留在东宫,哪里还吃得下、睡得着?” 相宜勾唇。 她戳戳他的脸,说:“你不要说好话哄我,别等我一走,你就封个宝林,抬个美人,等我一回来,家里多一堆姐姐妹妹。” 李君策闭眼失笑,他亲了下她脸颊一下,说:“怎么到了今天,还这样不信我?” 相宜轻哼,说:“来日你我合葬,同墓同穴,我才信你呢。” “那完蛋了,且有的等呢。” 李君策长叹一口气,忽然,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我扮成你的护卫,随你去江南?” 相宜笑出声,她看了看他,说:“护卫不行,我有护卫了。” “那……” “不过,我的丫鬟倒是缺一个。” 第640章 点兵出发 “好啊,你竟然让孤做丫鬟。” “这不是你非要跟着嘛,我提个好建议,做丫鬟还不引人注目,晚上你还能进我房里给我守夜呢。” “还说。”李君策一把摸在她腰上,“看孤怎么收拾你。” 相宜受不住,笑个不停。 一屋子丫鬟嬷嬷,早就已经识趣地退干净了。 小夫妻满殿里胡闹,最终还是相宜落败,被李君策抓住,拦腰抱起。 她笑得小脸通红,被抓到也不恼,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连连亲了好几下。 李君策愣住。 相宜看着他,笑出了声。 李君策很快回神,凑到她面前,重重地吻住了她。 殿内静下来,只剩下唇齿相依的暧昧动静。 李君策抱着相宜,一步步往里走去。 殿外,云鹤等人竖着耳朵听,直到听不到动静,也知道里面怎样了,全都红着脸低了头。 云鹤日常吐槽:“殿下也太不节制了,姑娘明早还要出远门呢。” 梅香悄悄捂耳朵,只当没听见。 云霜捂脸。 黄嬷嬷老脸通红,也是装傻。 太子妃亲自去巡盐,次日一早,相宜还没收拾好,圣旨一到,朝堂上先炸开了锅。 虽然有女官制度在,陈皇后当年别说巡盐了,战场都上过,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的臣子们哪里见过那阵仗,只觉得不和体统。 尤其是御史台,几乎是全体出动,严辞抗议。 这回没用李君策站出来,皇帝先大怒,对为首的御史当庭杖责,坚决要让相宜去巡盐。 相宜在后宫听到此事,心里明白,皇帝是怕将来动了兵戈,国库空虚,盐粮被敌人控制,但她又不由得好奇,皇帝这些天好像格外清醒。 贞妃之前对皇帝到底做了什么,最近为何又不做了。 她心中担忧,留下一封书信,让人转交淑妃,请她盯着贞妃。 “恐怕等您回来,贞妃娘娘就又是贵妃了。”云鹤小声吐槽。 相宜不置可否。 若是不出意外,贞妃自然有那个本事。 但,世上的事,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呢。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 相宜清点了一遍行李,然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照样是戴了袖箭,然后往詹事府去。 除了跟皇帝要精兵,她还跟李君策商量,要带走一批东宫的文官。 绕到詹事府,两列官员已经整齐站定,她站在台阶上,将底下人扫了一遍,忽然,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孔临安? “孔大人。” 听到她的声音,孔临安从容站了出来。 “参见太子妃娘娘。”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和相宜的关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便底下安安静静,相宜也能嗅到空气中众人各异的心思。 她皱眉道:“你也要去扬州?” “是。” “太子命你去的?” “回娘娘,是微臣自荐,上头长官同意了。” 相宜扫了眼身后老臣,并非是爱拨弄是非的人,想来是觉得孔临安也算有些才干,在东宫无所事事有些可惜。 第641章 到达扬州 此去扬州必是麻烦不断,相宜也不能将东宫的精兵强将都调走,否则是本末倒置,孔临安也算有些才干,跟去做个文书自是绰绰有余。 “既是李大人看中你,你便跟着本官一同前去吧。”她淡淡道。 孔临安顿了顿,拱手应了。 相宜回到堂上,将人员又清点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让人准备出发。 李君策还没回来,云鹤问:“姑娘,要等殿下回来吗?” 相宜看了眼滴漏,时辰已经不早,再拖着不出发,只怕要影响歇脚的时辰。 “不必,命令车架出东宫,咱们出发。” “是!” 相宜点了詹事府的一众人,皇帝还选了朝中几人给她,其中便有云景。 “这云公子真是全才,哪儿都有他。”云霜赞道。 相宜赞同,云景之才,的确不同凡响。 车架出了东宫,进了皇城外圈,渐渐有百姓在道路两旁围观,下拜行礼。 云鹤说:“咱们这么大阵仗,岂不是通知了扬州那些小人,万一他们提前准备法子应付咱们,岂不是坏事?” 她眼神一转,立刻兴致勃勃地劝相宜:“姑娘,要不咱们微服私访,骑马抄小路,突袭扬州?” 相宜淡淡看了她一眼。 云鹤不解。 云霜虽然觉得她胡闹,但觉得有点道理,不明白相宜为何不允。 黄嬷嬷在一旁听见,敲了下两个丫头的脑袋。 “胡说什么,娘娘是女子,怎可和太子殿下一般,随便微服私访?” “可……”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娘娘刚新婚,说不定腹中已经有小皇孙,这要是随便出门,身边没有宫女太监相伴,将来有人质疑小皇孙的出身怎么办?” 云鹤恍然大悟。 云霜意识到事情重要性,连连摇头。 “那还是不要了,姑娘,咱们就大张旗鼓地去吧,最好让百姓都看见您身边全是眼睛,那才好呢。” 相宜莞尔。 黄嬷嬷也笑了,“你们这两个丫头,想一出是一出。” 从京城到扬州,若是快马加鞭,也得十日。 相宜不能骑马,前后算定,怎么也得二十日。 黄嬷嬷又叹道:“咱们这一走,没两个月只怕回不来。” 云鹤和云霜同时看向相宜,相宜却很从容,她和李君策已经相知相许,若是连这两个月的分离都不放心,那日后几十年的光阴,岂不是都要在猜忌中煎熬度日? 她在车上看文书,累了便休息,到了驿馆或是行宫,便点灯熬油,更加倍努力地看。 途径其余数城,若是时间早,更要亲自接见当地盐局的官员,若是来不及见,便将账本都拿走,有问题的,叫人快马加鞭回去禀告皇帝。 于是不过六七日,京城收到她的弹劾书便有十几封,因为被弹劾的官员位置不高,到不了皇帝跟前,三省六部一合计,只要合理的,全部现发现办,绝不姑息。 到扬州那日,还落在世家手中的盐权已有一小半被收了上来。 云鹤虽不懂,却知道相宜一路都很顺利。 “还以为巡盐多难,没想到这么简单。” 第642章 知府使坏 相宜失笑。 简单? 只怕前头都是开胃小菜,正菜还没登场呢。 太祖曾经巡幸扬州,所以扬州有行宫在,相宜虽然顶着巡盐御史的名头,到底是皇室女眷,住在驿馆不合适,扬州知府早早将行宫打扫干净,恭敬地等她入住。 在行宫门口,她连车都没下。 黄嬷嬷试探道:“这扬州知府乃是世家子弟,背后人物颇多,娘娘,咱们不下去见见他吗?” 相宜歪着身子,闭目养神,“本宫乏了,先安置吧。” “……是。” 她如此说,黄嬷嬷等人自然不敢置喙。 只是到了行宫,刚刚安置好,云鹤便进来禀报:“娘娘,杨知府带着底下人,还等在外头,说要给您磕头请安。” 相宜睁开眼,懒懒道:“让他们都回去吧,不必请安磕头了,这都是虚礼。本宫虽是太子妃,如今却领着巡盐御史的差事,自然是公事在前。想来杨知府早就命盐局准备好账簿了,让他将账簿放下,待本宫看过以后,再做定夺。” “是。” 云鹤一进一出,果然带回小山般的账簿。 云霜开了眼,说:“这扬州不愧是富庶之地,连盐都比旁的地方卖得多,所以账本也多。” 相宜随手翻开一本,便笑着丢开了。 什么账本,瞧着是仔细,可也太仔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上写,别说她只带了东宫的中层官员,便是把整个詹事府和户部都搬过来,没个十天半月也查不清。 “娘娘,今夜可是点灯熬油看账簿?”黄嬷嬷问。 相宜让人传话下去,叫孔临安带着人进来领账簿,先去行宫的办事所看。 云鹤看着人进来搬账簿,结果搬了半天,也就只把那座小山搬去一个角。 “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带的人绝对不够啊。” 相宜不慌不忙,问她:“东宫的人是不够,可咱们家的人呢?” “啊?” 云霜一拍手,难得脑子比云鹤快:“咱们家铺子遍地,要算账的人,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云鹤明白过来。 “那……” 相宜拿了腰牌给她,说:“放机灵点,把这些账簿分批送出去,核实完了,找个院子锁起来。” 云鹤应了,立刻去办。 来扬州第一晚,相宜安心睡了个好觉。 次日,她刚梳洗完,云鹤便来汇报:“娘娘,孔大人来了,说有要事汇报。” “让他进来。” 不多时,云鹤领着孔临安进来。 孔临安大约是一夜没睡,脸色十分之差。 “有事?”相宜问。 孔临安行了一礼,黑着脸道:“这扬州知府实在不像话,送来的账本琐碎冗余也就罢了,甚至有的还敢不用官话,多用俚语,咱们带来的人根本看不懂。” 相宜皱眉,“有多少?” “昨夜拿走那些,总有十之二三。” 相宜想了想,说:“这样,你如实告诉杨知府,让他给你安排当地的文书先生,帮你们看。” “什么?”孔临安仿佛听了笑话,“找杨知府帮忙?他如何会真心帮?” 第643章 去盐场 相宜笑了,“他当然不会真心帮。” “那你还让我找他?” 相宜无奈,仿佛看幼稚孩童一般看孔临安。 孔临安被她盯着,逐渐有些不自在。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相宜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外放时,做出的那些功绩,难道都是林玉娘的功劳?” 闻言,孔临安瞪大眼,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他正要开口反驳,黄嬷嬷出声提醒:“孔大人,不可直视太子妃娘娘,更不可你啊我啊的,您这已经是逾矩了。” 孔临安哑口。 相宜懒得与他多说,她对孔临安的脑子还抱有一丝希望,相信多给点时间,孔临安还是能反应过来的。 “你先下去吧,等杨知府给的人到了,你好生筛选可靠的人,把账簿查清楚就是了。” 孔临安已经有点回过神,瞥了眼旁边黄嬷嬷,不自在地弯腰行礼。 “是。” 等他一走,黄嬷嬷立刻嫌弃道:“这个孔大人,外头还说他才华斐然,依老奴看,他根本就是个榆木脑袋,您这么明显的意图,他都看不透。” 相宜来了兴致,“嬷嬷看得透?” 黄嬷嬷张口便说:“杨知府刁难咱们那是必然,您让那些人看账簿,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难道非得把账簿查得清清楚楚,才能处置那些不安分的人?查账,不过是麻痹那些小人罢了,识相的便乖乖交权交钱,否则等陛下给您的精兵到了,有敢不听话的,您大可以处置了。” 相宜满意地笑出来。 “嬷嬷,您在后宫处理杂事,实在是委屈了。依我看,你该在朝堂上,同那些男人们争争高低。” 黄嬷嬷瞪眼,“那怎么行,那帮子臭老头子,老奴看着就心烦。” 相宜笑得更高兴了。 黄嬷嬷见状,吩咐人上些点心,嘱托她多吃点。 相宜说:“一路上不走不动的,已吃了许多了,再吃,只怕要成出栏的猪了。” “乱说。”黄嬷嬷嗔她一眼,“您这腹中说不定已经有小皇孙了,多吃点,总没有坏处。” 相宜哭笑不得,“怎么你和太子都这么笃定?” 黄嬷嬷:“您和太子殿下都血气方刚的,又没有什么隐疾,自然是要快快有子嗣的。” 说着,压低了声音告诉相宜:“如您这般年纪,正是生育的好时候,有个一回两回便有孕,那是寻常事。” 相宜听着耳后发热,嘀咕道:“您这是哪儿听来的,我这个大夫都不知道。” “老奴在宫里伺候那么多小主娘娘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黄嬷嬷说着,视线将相宜扫了一圈,乐呵呵道:“你这身形一看就好生养,必定是要子孙满堂的。” 相宜听着欢喜,面上做出正经模样,轻咳一声,“青天白日的,嬷嬷不要乱说。” 黄嬷嬷知道她是害羞,也就住了口。 正好,外头有人来禀报:“娘娘,车架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去盐场。” “去盐场?”黄嬷嬷诧异。 相宜放下点心,拍了拍手,“走吧,嬷嬷,叫上几个丫头,本宫带你们出去放放风,见见世面。” 第644章 又见杨氏女 相宜要去盐场,并没有知会任何人,但她刚坐上车驾,外头杨知府安排的人就到了,恭恭敬敬地说要为她做导引。 云鹤呸了一声:“胆子真大,连太子妃都敢监视。” 相宜唇角略动,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些人会阳奉阴违,对她多加监视,那是意料中事。 “让他们带路吧,本来咱们也是人生地不熟,有人带路也好。” “是。”外头人应了。 相宜闭目养神,很快便到了江县。 她还没下车,外头人行李问安的声音已经传进来。 “外面是谁?” “微臣杨复之,携中等县江县县令杨玄同等人,恭请太子妃娘娘千岁金安。” 相宜在车内道:“杨家果然人在辈出,这杨县令是杨知府的晚辈吧?” 杨知府笑道:“让娘娘见笑了,确实是我杨氏族人,只不过微臣与杨县令只是远房亲戚,算不得亲近。当初杨县令也是来了许久,微臣才知道竟是自家人。” 相宜说:“虽然要避嫌,但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只要是真正有才能干的,是谁家出的,又有什么区别呢。想来杨知府是怕旁人说闲话,所以刻意疏远。本宫倒觉得,这样反而不好,耽误了人才不说,也疏远了亲戚。” “娘娘说的是,娘娘当真体贴下属。若换做旁的大人,只怕要猜忌我杨氏自成一党,官官相护呢。” “这便是扯远了,崔、杨两家为大宣做出的贡献,又岂是寻常人能轻易置喙的?”相宜声音缓缓,“云鹤,扶本宫下车。” “是。” 云鹤清了清嗓子,摆足了贴身侍女的架子,恭敬扶着相宜下车。 虽是盐场附近,但杨知府早已驱散闲杂人等,为着相宜是内命妇,他还特地叫了自家女眷在旁等候。 相宜没有戴面纱,直直地下了车。 一时间,千岁金安之声不断。 “都起来吧。” “谢娘娘——!” 杨知府起来,相宜这才有空打量他,看着四十许人,斯文儒雅的样子,完全是杨家人的行事做派。 “我也是江南出身,祖父又是商贾发家的,自小没少来扬州,这扬州也算我的半个家乡了。”相宜道。 杨知府躬身行礼:“能让娘娘如此说,是扬州的荣幸。” “不必如此拘谨。”相宜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几个女子,“想来,这是杨大人家的几位千金吧?” 杨知府闻言,赶紧侧身,给相宜介绍几个年轻女子。 “娘娘见笑了,小女浅陋,本不配娘娘亲自过目。” 相宜笑了笑:“那里的话。” 她认真打量了几个女孩子,的确是温婉动人,且自有一股书卷气。 比起当初的杨良媛,又多了两分稳重。 “可曾许配人家?”她问杨知府。 “都还不曾。”杨知府说。 相宜携了其中最高挑纤细的女子的手,细细打量:“真好。” 说罢,随手摘了手腕上的玉镯,便顺到了那女孩手腕上:“可有小字没有?” 女孩受宠若惊,脸上红扑扑的,结舌道:“……臣女小字映萱。” 第645章 制盐法有问题 “本宫没有妹妹,此番来扬州,身边也没有个可心的人。”相宜拉着小姑娘的手,看向杨知府,“杨大人,不知可否让映萱在本宫身边几日,本宫正缺个读书写字的人。” “小女粗笨。”杨知府面露喜色,“只怕误了娘娘的事,又叫娘娘心烦。” “杨大人过谦了,令嫒一看便是机灵聪慧的。”相宜依旧拉着杨映萱,毫不掩饰喜欢。 杨知府立刻道:“娘娘抬举你,还不谢恩?” 杨映萱也是欣喜不已,当即跪下谢恩。 相宜拉着她起身,也不管杨知府夫妇了,带着她往前走,一面问她平时都读什么书。 杨映萱是庶女,今日本是打着做陪衬的主意来的,没曾想会被相宜看中,自然是不愿放过机会,端着十二万分精神小心说话。 扬州盐场不比之前相宜和李君臣所去之处,多数是以存盐为主,今日因得了新盐方,才开始正经制盐。 因为相宜过来,盐场今日停工。 相宜走进去,里头干净整洁,就连工人也跟那新出的宣纸一般,干净齐整。 相宜不动声色,只问杨映萱:“想来平日里,你也不曾来过这里。” “娘娘睿智,臣女等久居深闺,若非娘娘恩典,今日哪有机会来着民生重地。” 相宜笑笑,倒是个会说话的。 走了一圈,制盐之法,的确是规矩严苛,并没有丝毫错处,相宜便转去一间整齐空房,让盐局的长史和少史前来回话。 皇帝要相宜收权,但制盐权,终究是要下放到各层的,总不能都从京城做好了,再运往各地,别说京城制不了盐,便是能制,也太费运输人力。 所以若是地方上的盐局能担事,她倒是愿意用旧人,毕竟新手需要时间历练。 长史年长,大约四十来岁,少史更年长,估摸着倒像是有六十。 相宜心里有数,便问:“盐局进来如何?” 这话问得笼统,更像是外行,那长史笑着回话:“回娘娘,一切都好。” 问得敷衍,答得更敷衍。 相宜笑了笑,抬眸间,发现那少史仿佛有话,她放下茶盏,说:“张少史觉得呢?” 听她点名,张少史立刻站出来,说:“微臣觉得崔氏制盐法恐有不妥。” “胡说什么!”黄长史下意识斥责,“陛下钦点的新盐法,岂会有不妥?” 相宜嘴角压了压,“黄长史,本宫面前,人人可畅所欲言。” 黄长史噎了一下。 相宜重新看向张少史:“你觉得有何不妥?” 那张少史已经老迈,下跪都比别人慢半拍,磕磕绊绊道:“陛下钦点的两套制盐法,一套是崔氏,一套是薛氏,比之从前是能多出盐,但崔氏制出来的盐,若是大量吃,便会有些涩苦。微臣家的牲畜吃了一段时日,总比旁人家的虚弱些。” 相宜挑眉:“你家的牲畜吃盐?” “为着能清楚明白盐的好坏,微臣家常年养着一匹牲畜,专门试吃盐的。” “这倒是奇了。”相宜想了想,眼神一转,“那你可有记录,吃了新盐后,这批牲畜的每日反应?” 第646章 糊弄 “有有有!”张少史立即回应,“微臣记了,好几本呢。” 相宜点头:“既如此,你将你所记载的,交上来便好,本宫抽空会看。” “多谢娘娘。”张少史十分激动。 相宜问完这事,又对黄长史道:“本宫昨日看盐局账簿,虽然记得仔细,但冗长繁琐,不如请黄长史为本宫解答,五年来,盐局收益如何。” “是,微臣这就给您细说。” 黄长史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套说辞下来,滴水不漏。 相宜听完,一言不发:“这么说,扬州盐局也是连年入不敷出?” 黄长史叹气:“扬州看着繁华,可到底要顾着地下各州县不是?这年年国库的税银也得交,交完之后,实在所剩无几。” “黄长史今年多大了?”相宜忽然问。 黄长史愣了愣,旋即道:“微臣三十有九。” “可有孙子了?” 屋内寂静。 黄长史嘴角微抽:“娘娘说笑了,微臣二十上才得一子,如今方才成婚,微臣哪有福气抱孙子呢。” “想来是黄长史辛苦,以至连家事都不能好好打理。”相宜貌似动容,话锋一转,“黄长史没想过歇息一段日子,也好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以黄长史这般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说什么颐养天年,不知情的,听了只怕要笑相宜肚子里没墨水,乱用成语。 黄长史脸色有些不好,却也没有戳破,只说:“微臣所有,都是陛下恩赐,如今盐局连年亏损,微臣恨不能日夜守在盐局,好为朝廷做些事,哪来还顾得上颐养天年。” “太子妃若是可怜臣,便再给臣几年光阴,让臣再为扬州百姓出点力,臣也就感激不尽了。” 相宜笑而不语。 杨知府从旁站出,说:“娘娘,不看功劳也看苦劳,臣治理扬州,自然知道扬州艰难,黄长史打理盐局不容易,你只看他头上白发便知。如此老臣,若是不得重用,一来可惜了人才,二来,叫底下人不安呐。” 相宜仿佛被说动:“杨大人说得不错。” “不过。”她笑了声,“本宫是好心,想着叫黄长史多歇歇,也好叫底下青年才俊上来做些苦力活,便好比杨县令这般年富力强的,你说,是不是?” 杨知府神色恭敬:“娘娘说的是,只是盐局不比旁的地方,还得是黄长史、张少史这样的老马才识途啊。” “言之有理。” 相宜起身,视线重新放回张少史身上。 “今日天气好,不如本宫去张少史府上看看,顺便瞧瞧那些牲畜。” 张少史有点茫然,没想到话题落回他身上。 杨知府也懵了,赶紧说:“张少史家中不慎宽敞,只怕委屈了娘娘凤驾。” “什么娘娘,什么凤驾。”相宜收了笑,“本官来扬州,是受皇上所托巡盐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说着,她转向张少史:“张大人,你说呢?” 张少史老迈的脸上浮现亮光,说:“微臣这就回去知会我那老婆子,将家里打扫干净,迎接御史大人。” 第647章 盐里少了什么 对于相宜执意要去张少史家,杨知府等人显然不大乐意,因为张少史那个家,根本不算府邸,不过是民巷中一处简单民房,巷子口太小,连车架都进不去,相宜只能下车步行。 更因巷道狭窄,不允许多人并行,杨知府等人只能走在后面老远。 相宜由杨映萱扶着,边走边听张少史说话,无非都是些平日里养鸡鸭鹅的经验。 起初,黄长史还会挤到前面,偶尔凑上几句话,听来听去都是关于牲畜家禽的,他也就慢慢闭嘴了。 到了张少史家里,他夫人也已年迈,几个女儿都已出嫁,仅有一个儿子,因在衙门办差,早早带着妻儿住到衙门后的民巷中了。 老两口居家度日,十分清贫。 “张大人倒是清廉。”相宜轻声道。 杨映萱听见了,恭敬回应:“这是全扬州都晓得的,张大人从前做长史时,便是如此过活。” 相宜看过扬州官吏升迁履历,张少史是从长史贬下来,她隐约有记忆。 “娘娘,您坐。” 进了院中,张夫人束手束脚地请相宜坐。 相宜微微一笑,只叫人在后头等着,她跟张夫人说话。 张夫人口齿并不伶俐,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 相宜却很有耐心,吃了两盏茶,才起身出院子,要去屋后看牲畜。 她为了出门,虽然穿得轻便,但终究是宫里带出来的衣裳,再轻便也是纱衣罗裙,繁复精致,落在泥土里,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惜,杨映萱便小心替她托着裙摆,不叫裙子沾一点泥。 院外,除了杨知府还在尝试忍受屎臭,想要靠近羊圈,其余人早已躲得远远的,反正相宜看上去好说话,也不像是讲究排场的,大约也不会多怪罪他们。 闲杂人等少了,相宜跟张少史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依你看,这崔氏制盐和薛氏制盐两种法子,各有何不妥?”相宜轻声问。 张少史言简意赅:“论产量,自然都比先朝的制盐法好,只是这崔氏制盐法所出之盐,里头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 “是,具体少什么,微臣说不上来。但若是长期吃这盐,且又不吃蔬菜、海带之类,人便容易乏力。” 相宜看着羊圈中的羊,若有所思。 “不吃蔬菜的人,也少有。” 她仿佛是无心一说,张少史想了想,老迈的声音压得更低:“平日里自然没什么,但若是大军征战在外,没有蔬菜供给,那恐怕就麻烦了。” 相宜微顿。 “娘娘,杨知府过来了。”杨映萱忽然开口。 相宜停了话音,忽然又瞧了眼身边的少女,不由得笑了。 倒是懂规矩,在她跟前,连父亲也不叫了。 “娘娘,此地腌臢不堪,您实在不宜久留,还是先到前头去吧。”杨知府脸憋得通红,眼神恳求。 相宜觉得好笑,面上不显:“也好,咱们出去转转。” 杨知府松了口气,赶紧迎她上去。 只是没想到,相宜回了张家的院子,又对老民巷起了兴致,非要往里走,看看百姓生活。 第648章 犯懒 “女人就是女人,就算是太子妃,也是满脑子逛逛买买的小心思。” “可不是么,咱们这么多人,净陪着她闲逛了。” “她倒是不累,有车架坐,咱们这脚可都要走废了。” 人群中,底层官员窃窃私语。 有人听见了,转身提醒:“小点声,别胡言乱语,小心惹火烧身,这位可不是一般女人,在京里也是吃得开的,怎可能是为了那些小女人心思,才到处闲逛?” “王县尉,我看你就是想多了,这太子妃也就是商贾人家的出身,能有什么大见识。依我看,也就是太子年过弱冠还没见过女人,这才让她拿捏住了,否则……” 说话的人看看左右,几人都暧昧地笑了。 王县尉见状,也懒得多言,有道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前头,相宜到了田里,正跟老乡民聊着今年的收成。 云鹤悄然走过人群,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相宜微微一笑,只说:“本宫知道了。” “娘娘,时辰不早了,只怕您走路累着,不如先回行宫歇息?”杨知府提议。 相宜这回没拒绝,绕了这大半天,她也的确累了。 “那便回吧。” 杨知府松了口气。 相宜又说:“只是令嫒我要留下,好歹在行宫陪陪我才是。” 杨知府喜形于色:“那是自然,这是娘娘抬举,臣全家都不胜荣幸。” “好。” 相宜满意一笑,带着杨映萱回了行宫。 用了晚膳后,有人过来回话:“您要的五百精兵已到城外,按云大人的吩咐,全都乔装打扮成商队,傍晚已经进城。” 相宜点头:“如此甚好。” 她将热毛巾丢开,起身去椅子上歪着,说:“传话下去,本宫要亲自督看账簿,所有人都不得来行宫打扰,等本宫看完了,自然会叫人来回话。” “是。” 殿内静下来,相宜躺在床上,睁开眼,盘算着那一日动手。 忽然,黄嬷嬷推门进来。 “娘娘晚膳怎么只吃这么点?” 相宜说:“白日里路走多了,身上累得很,懒得吃东西。” 黄嬷嬷眼前一亮:“懒得吃东西?” 相宜闻言,笑出了声:“嬷嬷,人会犯懒,那是常有的事,并非只有孕妇才会。” 黄嬷嬷说:“这可不一样,那懒人是天天都懒,女子有喜,是骤然的。” 说罢,她走到相宜床前,满眼期待:“您是神医,怎么不给自己把把脉,这一把脉,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相宜失笑。 “哪有那么快。” “不快了,咱们从京城出来,已经近一月了。” 相宜算算日子,好像是。 她是觉得不太可能,如果这么容易,那皇帝后宫早就孩子泛滥了,那些娘娘也不用整日喝坐胎药折腾自己。 “娘娘?”黄嬷嬷眼神央求。 相宜没法子,只好点头。 “好了好了,我给自己把把脉就是了。” “这就是了!”黄嬷嬷笑。 相宜闭上眼,只当是和平时一样把着玩儿,左手搭上了右手。 “如何?” “我还没有……”相宜话音顿住。 第649章 我有身孕了 相宜呼吸一顿,有点不可思议,冷静下来,再度按上脉搏。 黄嬷嬷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着碰碰运气,见相宜脸色紧张,她不由得瞪大眼,惊喜万分:“娘娘,难道……” 相宜傻眼,抬手道:“嬷嬷,你先别说话,我再给自己好好把把脉。” “哎哎哎,您把,您好好把。”黄嬷嬷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相宜不太相信,真的能说什么来什么。 她连着把脉三次,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滑脉。 喜脉。 怎么会呢? 她跟李君策…… 想到新婚那几日,俩人连着夜里都是折腾着过的,她脸上涨红得厉害,后知后觉的喜悦才疯狂地涌上来。 然而平时再多的自信,这会儿也有点不稳当了。 她张了张口,有点想让黄嬷嬷去找个大夫来,确认一下。 但念头一出,又很快让她压了下去,这里是行宫,恐怕到处都是耳目,她怀孕的消息一旦泄露,不知道要惹来多少苍蝇。 “娘娘?”黄嬷嬷小心叫了声。 相宜按捺激动的情绪,转头朝她微笑,并且点了点头。 “哎呦!”黄嬷嬷大喜,连连后退,先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十来声,然后扑通一下给相宜跪下,“老奴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相宜有点不好意思,说:“妈妈快起来吧,不过月余,我也不一定就把得准,还得回了宫,再找太医确认。” “哪用得着啊。”黄嬷嬷起身,笑得脸都红润了,“您是女神医,连疫病都能治,怎么会把不中脉呢?这真是老天保佑,保佑您,保佑太子,保佑咱们大宣呐。” 相宜也是万分高兴,但还是说:“此事先压着,嬷嬷不要外传,连两个丫头都不必说,我过两日就该来葵水了,到时候嬷嬷替我处理近身的事,不要让旁人察觉。” “老奴明白,打今儿起,您的饮食起居,老奴会格外当心的。” 相宜说:“也不必太当心,反而惹人注意。” “是是是。”黄嬷嬷左右看看,想做点什么,又发现连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您说说,这天大的喜事,倒无人可说了。” “等回了宫,自然有人同贺。” “是,等小太孙出世,说不定陛下还要大赦天下呢,到时候是普天同庆呢。” 相宜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想起和李君策分开已有月余,虽能收到他的信,但也都是隔了好几日才收到的,她怀孕了,想要告诉他,又怕他在京中担心,到时候再乱了分寸。 这么一想,她对黄嬷嬷说:“你去把云大人请来,我在行宫议事厅见他。” “哎!” 黄嬷嬷连忙去办。 相宜撑着疲惫的身子起来,叫云鹤进来给她换衣裳。 不多时,她换了身更得体繁琐的宫装,摆足了派头才往议事厅去。 云景早早等候在外,见她如此,眼神略转了转。 相宜说:“账房的账理得有些日子了,本宫有心,请云大人一同去看看。” “下官遵旨。” 俩人同行,既是光明正大,合乎理法,又无人能偷听。 相宜轻声说:“我有身孕了,恐要提早动手。” 第650章 先斩后奏 云景愣了愣,旋即轻声道:“恭喜。” 相宜微笑,“多谢。” “若你想提前动手,我吩咐人准备下去,三日后可好?”云景提议。 相宜盘算了一遍,点头道:“可以。” “你怀孕了,身体要紧,有些事可以由我代劳。”云景说。 相宜知道他指什么,但她这次要做的事,杀戮太重,后果更重,若非她亲自做,云景日后会得罪许多人,仕途也会堪忧。 “无妨,我自己来。” 云景默了默,也没有多言。 重要的事说完,两人刚好走到账房。 刚到门口,里面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便已经传出来,等到有人通报,里头人才匆匆忙忙起身迎接。 孔临安主管账簿查算一事,首先出列,向相宜汇报情况。 当着众人面,他说:“有几十处乃至上百处谬误,但都不是大事。” 相宜料到了,能从账本上算出来的,自然不会是大事。 “没别的了?” 孔临安想了想,将一本账簿交给她。 “下官已经将谬误整理成册,大人可以细细查看,若有问题,下官等再仔细比对。” 相宜翻开账簿看了一页,便知道是自己想到的,孔临安果然不完全是个饭桶,也是有点机敏在的。 她随意地将账簿交给黄嬷嬷,又坐下问了许多查账的问题。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嬷嬷怕她累着,小声提醒,她才起身回去休息。 回到殿内,她让人熄了外殿的灯,只在帐边点了两盏灯,翻看孔临安递过来的账簿。 贪墨也好,私收回扣也罢,这些事在各地盐局都是常见的事,即便查出来,也不能拿那些人怎么样。 但是! 贩私盐,在赈灾款上做假账,那就不一样了。 孔临安的这本账簿是做足功夫的,重点就在赈灾款上,他抽丝剥茧,找出一堆细节。至于贩私盐,相宜早就派人去查访,前两日就已经有结果。 扬州盐局这帮胆大包天的,竟然有九成官吏都参与了。 没参与的,基本都是张少史手下的人。 相宜合上账簿,起身下床。 她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其中有口大箱子,一直放在内室近处。 外人都以为是衣裳首饰,实则……是上方宝剑。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皇帝虽被崔妃迷惑,到底还是对李君策与众不同,连带对她这个儿媳也另眼相看。 当然了,也说不定是想借她的手除掉眼中钉,再除掉她。 相宜开了箱子,将镂刻宝石的宝剑拿了出来,宝剑出鞘,寒光凛凛。 剑的下方,压着一张纸,是临行前,李君策写的一张纸。 ——放手去做。 相宜展开纸张,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心里熨帖又安定。 他们夫妇一体,来者不惧。 她将剑放回去,啪一下合上了箱子。 …… 隔日,她吩咐下去,要在行宫宴会厅,宴请扬州官员。 消息一出,扬州官场议论纷纷,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她来扬州这些日子,连女眷设宴都不参与,怎么忽然主动宴请了。 第651章 鸿门宴 相宜当晚换了一身官服,除了黄嬷嬷,只带了司礼官,其余太监宫女一应没带,领着孔临安等人,浩浩荡荡进了宴厅。 碧霞岛建在水中央,除非有小船来接,否则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 一众官员早已等候,见相宜进来,纷纷跪下行礼。 “免——!”司礼官高喊。 官员们都还没跪下去,便被免了礼,有些摸不着头脑,再一看相宜身上的官服,登时明白了一切。 太子妃驾临,他们自然该行跪拜大礼,但若是相宜只是巡盐御史,他们没有跪拜的道理。 杨知府已在首席下方位置坐好,等相宜上座,他率先走出来,恭敬笑道:“大人爱惜赐宴,是我等荣幸,只是要您破费,我等实在心有不安,该是我等请您共饮扬州桂花酿才是。” “都是为了朝廷做事,这些年扬州一向安泰无事,这也是助威的功劳。本官来扬州这些日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今晚请你们来吃两盏酒水,也是替陛下犒劳诸位。” 一听这话,杨知府脸上表情松快了点。 “谢大人。” 底下众人整齐附和,声音压过了湖上的丝竹之声。 相宜微笑,命孔临安等人入席。 她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由司礼官开口,上酒上菜,然后她亲自端着“酒水”,下去招呼杨知府等人。 纵使她穿着官服,也改变不了她是太子妃的事实,杨知府等人惊了一下,赶忙下座,躬身行礼。 相宜一饮而尽,他们也不敢造次,比起相宜,喝得只多不少。 但即便如此,相宜放眼望去,这帮文官是真能喝,酒水上了两轮,他们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她喝下黄嬷嬷递过来的汤,不动声色饮下,脸上很快浮现薄粉色,露出微醉的样子。 底下人看她回到座位上,只一个劲儿跟云景说话,不由得窃窃私语,交换眼神。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放松,连杨知府等人也渐渐放下戒备,推杯换盏,喝得彻底。 相宜撑着下巴,满意地看着一圈人。 她掐着时间,对云景道:“劳烦你了。” 云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提醒她:“小心些。” “放心。” “皇上有赏——!” 司礼太监的声音飘过全场,喝得醉醺醺的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见有美婢捧着东西上岛,众人才回过神,又惊又喜。 皇上竟然有赏赐? 杨知府也不免心动,放下酒杯,准备迎上去。 然而不等他上前,眯着眼定睛一看,却发现美婢们手里捧着的东西有点眼熟。 是……书册? 不对,皇上怎会赏书呢? 杨知府心里转过一堆念头,不久,东西便到眼前了。 他打眼一看,顿时,酒全都醒了。 账簿! “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相宜笑着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扬州的好东西,扬州的特产,本官已经尝过了,觉得甚是有趣,所以给诸位留了一些。” 她眼里笑意冰冷,声音放缓:“只怕各位是见惯了,反而要瞧不上,觉得本官是没见过世面。” 第652章 算账 “娘娘,您……”杨知府一时语塞,见相宜脸色不对,赶紧改口,“不等微臣等何处侍奉不周,让娘娘不悦?” 说着,直接跪了下来。 他一跪,后头众人纷纷效仿。 相宜早料到这帮人会嘴硬,冷笑道:“杨大人,我既然把你们都请来了,就是已经把事情都查清楚了。我是看在你出身杨氏的份儿上,看在扬州上下多年也算为国尽忠的份儿上,给你,也给扬州上下一个机会。你可不要会错了意,再辜负了本官,也辜负了陛下!” 杨知府面色不变,恭敬道:“娘娘……” “本官是巡盐御史!” 杨知府顿了下,改口:“薛大人!” 相宜冷脸看他。 他不疾不徐道:“纵然大人是巡盐御史,奉旨而来,也该依法办事,扬州上下,若是有谁违了大宣律,大人大可查办,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倒弄得人心惶惶,上下不安。” 相宜笑了:“只怕我真将违法之人都办了,这扬州官场也就没人了。” “你这是何意?” 不等杨知府开口,底下一绿袍小官抬头,盛怒道:“难不成在你眼中,我们扬州的官员全都是酒囊饭袋,违法犯罪之辈?” 话一出,底下议论纷纷,众人齐齐喊冤。 杨知府面露哀戚,对相宜道:“大人,您初次巡盐,辛苦万分,咱们都看在眼里,只是陛下既然将巡盐的重担托付于您,您也该体谅体谅下官等,若是为了交差,便平白诬陷了臣等,岂非有失皇家风范?” “放肆!”孔临安开口,“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识趣地交代清楚,也能落个轻判!” “孔大人何必如此激动,是真为国为民,还是替薛大人出头?”绿袍小官道。 “你!” 那小官冷笑,讥讽道:“薛大人如今已不是孔夫人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孔大人可不要走错了路,如今已是赔了夫人,再一意孤行,只怕要连兵也赔了!” 孔临安脸色难看。 他不是听不出,对方是在要挟他,提醒他世家势大,不要选错了路。 相宜神色不变,将视线落在那小官身上。 “李县尉,好胆量,好口才啊。” 对方微愣,没想到相宜认得他一小小县尉。 接着,相宜抬了抬手。 司礼太监走出来,高声朗读:“李县尉,年三十二,永春三年中举——” 从中举到为官,再到升迁贬谪等等经历,无一不清楚明白。 等太监念完,底下官员纷纷屏气凝神,连杨知府也小心谨慎了点。 那李县尉眼神转动,不明相宜的意思。 相宜说:“为官十数年,以李县尉的才华,还只是小小的县尉,实在是屈才了。” 李县尉觑着她的表情,口吻收敛了点:“大人说笑了,官大官小,都是为百姓办事,微臣才疏学浅,能做个县尉,已经是天恩浩荡。” 相宜笑:“到底是天恩浩荡,还是罗张县油水肥厚,李县尉舍不得离开?” 第653章 她真的敢先斩后奏 “你休要血口喷人!”李县尉猛地起身! “放肆!”司礼太监尖声怒斥,“太子妃娘娘面前,你怎敢随意起身?” “她口口声声自称本官!”李县尉冷笑着拱手,“那我等就只好尊她是巡盐御史,不是什么太子妃!朝廷有法纪,她一个巡盐御史,还没到能受我百官跪拜的尊贵地步!” “李县尉!”杨知府出声训斥,“你酒喝多了,胡言乱语什么!” “杨大人,你放心,下官酒量还不至于那么差,此刻脑子清醒得很。”李县尉神色得意,抬头看相宜,“要处置我们,也得证据确凿!你张口闭口便诬陷我等贪赃枉法,证据呢!” “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我不仅要参你,还要进京去告御状,如你这般无知妇人,怎配做未来的国母?”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跟着响应:“不错,我等虽然位卑言轻,但也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管,绝不受此等无端屈辱!” 相宜脸上笑容放大,缓缓抬手,给李县尉鼓掌。 “好,好好好,如此胆量,做个县尉真是可惜了。” 李县尉冷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相宜旋即勾唇:“等本官治了你的罪,要了你的项上人头,必定为你选一块风水宝地,保你来生大富大贵,位极人臣才好。” 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哗然。 杨知府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 “薛大人,你这是喝意,难不成想用死刑,先斩后奏不成?” 相宜面色冷峻,没有反驳。 杨知府抬手,想要斥骂她。 一旁,司礼太监高声喊:“请陛下尚方宝剑——!” 杨知府脸色大变。 底下众人惊住,回过神,还以为是听错了,找到机会悄然抬头,才发现两个穿着铠甲的卫士,抬着放尚方宝剑的架子走进了院子。 见尚方宝剑,如见皇帝。 杨知府和李县尉回过神,也赶忙跪了下来。 顿时,整齐的万岁声响起。 相宜高坐台上,纹丝不动。 她略微抬手,孔临安将一本账册交给她。 “拿给李县尉!” 相宜将账册丢在了地上。 黄嬷嬷会意,捧起账册,绕过杨知府,走去了李县尉面前。 看到尚方宝剑,李县尉脸上已经有点土色,接过账册,迟迟没有翻阅。 黄嬷嬷说:“大人,快些看吧,迟了,恐怕就要做糊涂鬼了。” 李县尉瞳孔放大。 他强作镇定,冷哼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黄嬷嬷根本没有走开,仿佛是在算着时间,等李县尉看到一半,她毫不客气地拿走了账册。 相宜说:“给杨知府也看看,没得等会儿杨知府觉得冤望,又要替不值得的人喊冤了。” “是。” 黄嬷嬷弯腰,将账簿递给杨知府。 杨知府额头已经出了汗,接过账簿,他只是翻了几页,便动作僵硬地停下了。 “杨大人,如何?”相宜问。 杨知府僵了片刻,忽然给相宜磕头。 “薛大人,念在李县尉效力年久的份儿上,还请高抬贵手,法外开恩!” 第654章 斩首示众 “法外开恩?”相宜目光凌厉,“杨知府要本官怎么个法外开恩法?” 杨知府说:“李县尉虽然贪墨,但到底……” “不是贪墨。”相宜打断他的话,“杨大人,是贩卖私盐,克扣赈灾款。” “这两样该是什么罪名,杨大人应该知晓吧?” 说罢,相宜看向李县尉:“李大人,想来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李县尉心中惶恐,但他出身世家,又娶了崔氏女做妻子,虽然只是个县尉,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在扬州地界上,他就不信,有人真敢杀他! 他挺直腰杆,说:“这些证据根本就是伪造的,你不过是看中了扬州的行盐权,对我等是欲除之而后快,何必啰嗦这许多。既觉得证据确凿,便递上去便是,只要三省议过,便是判我死罪,那我也认了!” “只不过,薛大人,李某提醒你,我等都不是贱民出身,容不得你肆意诬陷凌辱!” 蠢货! 杨知府咬牙闭眼。 相宜笑道:“杨大人,你听见了?” “娘娘……”杨知府淡定不再,换了称呼,“你不要跟李县尉一般见识,他是酒喝多了!” “他是酒喝多了,但本官是没空等他酒醒了。” 相宜起身,看着下方众人,“不止是他,其余人也是。看在你们曾经龙门中选,有不少还曾是天子门生的份儿上,本官仁至义尽,送行酒也送了,也叫你们做了明白鬼,既如此,安心上路吧。” 底下一片哗然。 李县尉白了脸色。 相宜话锋一转,不容置喙道:“将李仁甫拖下去,即刻送去刑场,点燃火把,叫醒全城百姓围观,斩首示众!” 杨知府愕然。 “遵命!” 金甲卫士高声回应,随即走下台阶,直奔人群中的李县尉! 李县尉慌了神,步步后退,高声嚷道:“我是崔家的女婿,你敢动我!” “崔家的女婿?”相宜笑容讥讽,“本官再明白告诉你一句,别说你这个崔家的女婿,便是崔家本族人士犯了今日这般大罪,本官也照杀不误!” “来人,拖下去!” 院中灯火随着相宜一声厉呵,灼热明亮到了极致,落下的灯油仿佛都滴落在杨知府等人的心上,烫得人心肝滋滋发响。 碧霞岛四面都是水,杨知府等人只带了几个家丁护卫,而相宜却早在不知不觉间,将穿着盔甲的精兵调了上来,一时间,杨知府等人连通风报信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李县尉被拖下去,众人只能跪下,整齐划一地求饶! “大人!” 年轻的杨知县站了出来,主动说:“下官才疏学浅,今日见了这些账册,更觉自惭形秽,这些年来,对扬州百姓毫无贡献,实在无颜忝居知县之位!请大人开恩,准我辞去知县之位!” 相宜挑眉。 果然,还是年轻一辈的识趣。 “杨知县乃是青年才俊,说如此话,本官都替你可惜了。” “不可惜,是臣不配。” 杨知县说着,当即摘下了官帽。 第655章 崔老尚书求见 “本官遍阅账簿,这些年来,杨知县洁身自好,为百姓所做实事颇多,你这样的能臣干臣,却要辞官,本官替陛下可惜,只怕陛下知道了,也要扼腕痛惜啊。”相宜叹气。 杨知县说:“下官不过是一小小知县,如何配得到陛下过问,大人明察秋毫,下官这些年虽然干了些事,但也顶多是些苦劳,功劳实在算不上,细细想来,惭愧万分。还请薛大人准我所求,下官回去后,必定三省吾身,再去田间多多历练,若是日后还有天恩,下官再为百姓鞠躬尽瘁。” 相宜一脸感动,给了旁边司礼太监一个眼神,司礼太监会意,亲自下阶将杨知县扶了起来。 “既如此,本官也不勉强你,你要辞官一事,本官还得替你转达上级,等上头批复了再说。” “多谢薛大人。” 杨知县起身,但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恭敬站到了一旁。 相宜早知他的出身,虽然不是杨氏嫡系,但也是旁系中最显赫的那一支,果然,世家族中最受重视那一批人,眼界手腕都不是寻常人可比。 觉得不对,立刻辞官,如此魄力,杨知府年长了十来岁,也是不能比的。 随着杨知县的辞官,底下寂静一片,众人大气不敢喘。 相宜喝了口茶,扫过下方众人,说:“如李县尉那般的黑心之辈,世上可是不少啊,像杨知县这样谦虚爱民的,确实少之又少,你们……” “大人!” 人群中,又有一人站出来。 相宜微笑,放下茶盏:“黄长史?” 来人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下来:“下官……” “启禀大人!”卫士前来禀报,打断了黄长史的话。 相宜估计是有不速之客来了。 “何事?” “崔老尚书来了,刚刚登岛,在外求见您。” 闻言,底下明显有所躁动,甚至传来窃窃私语声。 相宜勾唇:“崔老尚书是一个人来的?” “是。” 杨氏那个老狐狸,倒是耐得住性子。 难怪,杨知县会那么识趣。 相宜身子后靠,说:“让老尚书进来。” “是!” 随着卫士转身,不多时,穿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穿过拱门,身后跟着两列卫兵。 江南崔家的家主,有养两百私兵之权。 相宜缓缓起身,等着对方走到阶下。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行礼。 论品级,她和崔行延不能比,但崔行延早已不在朝堂,如今身上并无实职,她不但有官位在身,更是皇室中人,又有尚方宝剑在手,实在不适合向崔行延行礼。 自然,崔行延也没向她行礼。 “这么晚了,老尚书怎么来了?” 崔行延面色冷沉,说:“老夫若是不来,薛大人是打算血洗扬州官场吗?” 相宜微笑:“老尚书何出此言,本官方才处置了一个李县尉。” “一个李县尉?”崔行延冷哼,“薛大人说得好轻巧啊,李县尉虽不是朝廷大员,但也是正经朝廷任命的,怎可随意处置?更何况,还是斩首示众!” 第656章 薛大人怕了 杨知府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道:“老尚书明鉴,李县尉虽然有错,但罪不致死,便是罪该万死,还是逐级上书,让上头判下来才好。” 说着,他又看向相宜:“大人,卑职斗胆,请您看在老尚书的面子上,暂缓行刑,还是命人多加查验,免得冤枉了李县尉,到时候李县尉可惜了,大人自己岂不也可惜了?” 相宜负手而立,没看杨知府,只是看向崔行延。 “想必老尚书来之前,已经替本官着想,让人去阻拦行刑了?” 崔行延道:“老夫知道,薛大人手持尚方宝剑,代行皇命,但你终究不是陛下,年轻气盛,难免行差踏错,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屠戮扬州官场,反而袖手旁观。” 相宜低头,看了眼官服下拜,露出淡淡微笑。 “那本官还得多谢老尚书了?” 崔行延冷哼:“谢字不敢当,还请薛大人法外开恩,暂缓行刑,将这刑罚判决之事,交给办这差事的人去办,以免错杀忠良。” 相宜不曾反驳,叫来了离她最近的卫士。 “大人。” 相宜说:“如何行事,想来你明白了?” “是。” “那就动作快些,把人从老尚书那儿接走,不要劳烦了老尚书。” “卑职明白!” 卫士速速转身,仿佛生怕李县尉被斩杀了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相宜怕了,暗自松口气的同时,又渐渐挺直了腰。 前面,相宜又说:“来人,加座,请老尚书坐。” 杨知府面上喜色压都压不住,起身的同时,亲自请崔行延坐。 相宜站在台阶上,笑而不语。 崔行延却没给她好脸,落座后,立刻便说:“薛大人说账簿有问题,可曾将账簿都看完?” 相宜说:“自然是看完了的。” 崔行延皱眉:“扬州出盐量庞大,十年来的盐税账簿堆山码海,就这几天功夫,薛大人带来的人如何能看完?” 说着,他用眼神扫了下底下的账簿。 “就凭这些东西,薛大人就想定人的罪,要朝廷命官的头?” “崔大人。”相宜面色不改,出声提醒,“我要杀李县尉,并非为了盐税。” “便是账簿没看完,李县尉贩卖私盐,克扣赈灾款,这些都是有人证物证的,难不成老尚书觉得,是本官造了假证据,蓄意诬陷?” 崔行延默了默。 杨知府打圆场:“李县尉或许真做错了事,但还是那句话,薛大人上书参他便是,何必如此着急杀他呢,这知道的,是明白您痛心疾首,忍无可忍,不知道的,只怕要多心,以为您是有不可高人的秘密,急于杀人了事。” 相宜点头:“杨知府说得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众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相宜忽然笑道:“不过,便是不周,也是没法子了。” 杨知府不解。 湖上传来丝竹之声,相宜对崔行延道:“老尚书匆匆过来,想来疲乏了,不如先歇了,听完这一曲,咱们再说不迟。” 崔行延觉得曲声极佳,一时放松了戒备。 第657章 阎王点名 曲声悠扬,仿佛将岛上的肃杀气氛逐渐消融,底下众人也在相宜的让步之下,纷纷起了身。 歌舞升平,重现碧霞岛。 相宜坐在上首,仿佛也沉醉在乐声中。 忽然,卫士匆匆走进庭院,高声汇报:“骑兵大人,罪犯李仁甫已经押往菜市口,于半刻钟前斩首示众!” 全场寂静。 接着,崔行延猛地回神,站起了身。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相宜。 相宜微微笑:“崔老尚书,得罪了,我的人腿脚太慢,没能拦住行刑。” 崔行延脸色铁青,瞪着相宜,一时没说出话来,等到他想要开口,相宜已经冷然收回视线,对身边卫士道:“将岛上所有非陛下所赐的兵士,全部羁押,等本官了结了今晚的事,再做定夺。” “是!” “薛氏!”崔行延大怒。 相宜目不斜视:“请崔老尚书坐。” “你不用对老夫……” 崔行延话还没说完,相宜骤然拔出了尚方宝剑。 顿时,被吓傻的众人,全都跪了下来。 崔行延看着泛着泠泠寒光的宝剑,脸色越发难看,按理说,他也应该下跪,然而对着相宜一个女流之辈,他实在弯不下膝盖。 相宜勾唇微笑:“老尚书,你是世家的大家长,又是陛下仰仗的肱骨重臣,还是坐下为好,否则本官一个不小心,若是伤着了您,实在是没法儿跟陛下交代。” “你有本事,就用手中宝剑,杀了老夫!” “尚方宝剑之下,不杀倚老卖老、不知廉耻之辈。”相宜口吻寻常。 崔行延震惊。 “你,你说什么?” 相宜笑容不改:“我说,老尚书酒喝多了,还是去后堂休息为好。” “你……” “来人!” 相宜一声令下,守在外头的精兵快速冲进来,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样子,去菜市口是麻烦了些,诸位都是爽快人,既如此,咱们也不必啰嗦了,账簿也好,证据也罢,本官这儿都有。” “可惜了,只有杨知县领本官的情。” 相宜叹了口气:“本官虽是女流之辈,今夜也被诸位大人逼得要大开杀戒了。” “薛大人!”杨知府惊愕。 相宜微笑:“怎么,杨知府也要辞官?” 杨知府语塞,眼神转动间,却明显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性命和荣华,唯有二选一。 崔行延见状,怒不可遏,仗着自己的身份,他竟想走上台阶靠近相宜,可卫士早已经防着他,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将他强行拖了下去! 崔氏在江南举足轻重,家主比封疆大吏还有话语权,崔行延就这么被拖下去了,一众官员看得瞠目结舌,更是腿肚子发软。 杨知府犹豫的功夫,已有几人上前,整齐地扑通跪下,说是要辞官。 相宜耐心已经消耗结束,之前给他们机会,他们磨磨蹭蹭,如今还想全身而退,却是不能了。 她放下茶盏,让太监将这几人所犯之罪细数,然后当场带走下狱! 一时间,众官员是辞官也不是,装傻也不是。 相宜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如同阎王念生死簿一般,挨个点名。 第658章 他的信来了 相宜本意是只夺权,牢牢掌控盐事,但没想到,扬州官场腐烂至此。 有道是矫枉不可不过正,既然做了,那就做得彻底! 她杀了李仁甫,当晚将扬州官场上下,下狱近四分之一。 直到天蒙蒙亮,她实在熬不住了,才将处事权交给云景,让他来收尾。 来不及回行宫休息,只是回到后院,相宜便已经累瘫在座椅里,黄嬷嬷吓得不轻,恨不得当场叫郎中来。 相宜说:“本宫没事,你们守好门户,叫云霜进来,代我写书信送回京。” 黄嬷嬷知道她的性子,是绝不会在这时候休息的,只能硬着头皮伺候她。 吃食很快送进来,相宜端着粥碗,一边吃,一边口述信件。 扬州如此模样,京里必得有措施,最好是外放一批官员,补一补扬州官场的缺。 想来,皇帝忌惮世家,等这个机会也很久了,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她的台。 云霜写完,拿给她检查了一番,相宜盖上印鉴,便叫人快马加鞭,即刻送回京城。 “娘娘,歇会儿吧。”黄嬷嬷说。 相宜点头。 她实在是疲惫极了。 被两个丫头搀扶到床上,闭上眼,不多时便睡着了。 再睁眼,已是黄昏时分。 “嬷嬷怎么不叫我,睡这么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黄嬷嬷说:“您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本就比平时嗜睡,昨夜又这样忙碌,多睡一会儿是好的,晚上若是睡不着,老奴给您按按头,保您能安睡。” 相宜笑笑。 她起身用膳,刚好听云景汇报白天的事。 “崔老尚书一回去,本想带着私兵来要说法,被杨知府给拦住了。” 相宜哼笑:“杨知府这人倒是有意思。” “不能来找你算账,只怕崔行延是写了无数封信,上京告御状了。”云景提醒。 相宜喝下碗里的粥,说:“随他们吧,此刻先将盐权收到手,将新人安插到扬州,免得世家盘踞交错,生生不息。” “此番除了崔氏,其余几家倒是安分。”云景想了想,又道,“明显上的敌人还算好对付,不叫的狗却是最会咬人的。” 相宜点头,正是这话。 她说:“还劳烦你将证据整理成册,如今下狱的不少,这些人背后势力复杂,只怕等咱们回京,还有一番啰嗦。” “我明白。” 正说着话,外头黄嬷嬷进来,欣喜道:“娘娘,殿下的信到了。” 相宜心中欢喜,下意识看过去。 黄嬷嬷赶紧奉上。 相宜接过,发现是厚厚一沓,一只信封都没够放,分了两个。 她拆了上面的,只见头一页上言简意赅,写了朝堂上的情况,告诉她放手去做,不必拘泥。 后面便都是私心话,想来他当时还没收到她怀孕的消息,信中还在说:“切莫伤身,说不定咱们的皇儿已来了,大宣未来的储君金贵着呢。” 相宜心想,就知道皇儿,也不想想她。 结果往下一看,李君策说:“自然了,太子妃更金贵。” 这句话边上,他还画了一只趴着的小懒猫。 相宜笑了出来。 第659章 但愿我的缘分并非出自你之手 闻听笑声,云景不经意抬眸看了一眼相宜,见她眉目含情,便知她没了心思谈论正事。 “微臣告退。” 论身份,他品级和相宜差不多,唯有相宜是太子妃时,他才该用微臣二次。 相宜回神,不由纳罕,这个云大公子,一言一行真是无可挑剔。 她压下好奇,暂时没看李君策接下来说什么,而是对云景道:“有件事,一早就想问你,一直也没机会。” “娘娘但说无妨。” 相宜说:“你我也算故交,从前虽只有数面之缘,你却对我帮助良多,我一直心怀感激。殿下常常在我跟前说,要给你赐婚,因为不知你是如何想的,便替你回绝了殿下。现在想想,也是对你不公平。所以想问你,于婚姻大事上,究竟作何想,若是殿下为朝堂计,给你赐婚,你可愿意?” 云景默住,大约是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件事。 相宜怕冒犯他,连忙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怕自己多事,误了你的姻缘。云大哥,你才华斐然,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若非世间绝佳的女子,我总觉得可惜了。” 云景略作思索:“娘娘谬赞了,所谓盛名,也不过是外头人凑趣罢了,云景也不过是一凡夫俗子。” “婚娶之事,但求缘分所致。” 相宜点头:“是,缘分最重要。” 云景拱手,后退一步:“世上的缘分有千万种,微臣但愿,自己的缘分并非出自太子妃之手。” 相宜微愣。 云景道:“还请太子妃代为转告太子,臣谢太子天恩,区区小事,不敢劳烦太子。” 说罢,他接连后退,礼数周到。 “微臣告退。” 相宜张了张口,想要挽留,他已经到了门口,转身离去。 黄嬷嬷刚好回来,见状,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娘娘,云大人这是怎么了?老奴瞧着,倒是有几分落寞之色?” 相宜哑口,神色讪讪。 是她鲁莽了。 云景的婚事,旁人可以开口,她却不可以。 当日云景提亲,她虽意外,但对他的心意却是一清二楚。 她开了口,太伤他了。 她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拿着李君策的信往内室去。 李君策洋洋洒洒,事无巨细,轻而易举扫空了相宜的忧虑和疲惫,她看完了一遍,觉得太短,又看了两遍,直到都能背出来了,才意犹未尽地捧着信靠进床里。 归心似箭,原是此种滋味。 本就是新婚燕尔,她也不想在外头太久,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不敢再外逗留。 她想了想,最终决定将手头的事再抓紧些办完,速速回京。 休整了一夜,她便召集众人。 云景面色如常,仿佛昨日的事并不曾发生,依旧是敏锐地提出有用的建议。 为此,相宜暗自松了口气。 但不知为何,孔临安竟然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异样,打着有要事禀报的幌子,直接来问相宜:“你与云景是怎么回事?” 相宜愕然。 黄嬷嬷在侧,瞪大了眼:“孔大人,你说话要知道分寸!” 第660章 三人成虎 孔临安反应过来自己言行有失,赶紧躬身,给相宜行了一礼。 然而不等相宜叫他起来,他便直起了身,然后煞有其事地看了一圈相宜身边人,暗示相宜屏退左右。 相宜觉得好笑,他到底是因何产生的错觉,觉得他们的关系竟然如此亲近? “孔大人,本宫提醒你一句,作为朝廷命官,不仅得时刻记住自己肩上的责任,还有一条,便是记得自己的身份,尤其是臣子之身份。” 孔临安微愣。 相宜道:“本宫乃是太子妃,别说是你,便是朝中一品大员,见到本宫也得恪守章程制度,你倒好,竟当面诘问本宫。” “难不成,在你心里,本宫还是当年守着你孔家后宅,做活寡妇的可怜弱女?” 孔临安震惊,他没想到相宜主动提当年,自从相宜入了东宫,宫里宫外,上上下下,没有不避讳她曾嫁过人这件事的。 黄嬷嬷听得傻眼,大受惊吓,赶紧提醒相宜:“娘娘!” 相宜面色如常,说:“本宫若有做得不对的,自然有言官指摘,孔大人不守在自己的位置,反倒越俎代庖,管起本宫来了。本宫劝你,回去用凉水好好洗洗脸,让脑子清醒一些,免得再净说些胡话。” 说罢,她一眼都不看孔临安,绕道而走。 徒留孔临安在原地,满脸涨红。 回到后院,黄嬷嬷拍着胸口道:“我的祖宗,有些话怎可在外头说,虽说这行宫里多是咱们带来的人,但难保没有眼线,万一传出去个一句半句,人多口杂,一句两句闲言碎语,都能将您淹死。” 相宜说:“嬷嬷想多了。” “老奴可没有吓唬您。” 相宜笑道:“我自然知道您说的是实话,我是说,便是有再多闲言碎语,也是淹不死我的。” 黄嬷嬷哑口。 她看相宜云淡风轻,不由得头疼:“咱们还是赶紧回京吧,您身份特殊,如今怀了皇嗣,还逗留在外,只怕要给有心之人话柄。” 相宜当然知道,但不仅是这次,便是以后,只有她还在朝堂一日,便必定还会有出巡视察的事,只要她踏出宫门,就注定要有风波,再小心也是避免不了的。 “嬷嬷不必紧张,虽说我身边都是宫人,可老百姓如何知道宫里的规矩,他日若是有画本子,说本宫是在外与人偷情才有孕,只怕十个人看过,十个人都信以为真。” 黄嬷嬷一听,脸都白了。 “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顺其自然啊。”相宜喝了口茶,“只要想造谣,什么故事编不出?” 她用手敲击桌面,眯了眯眼道:“只要时机够成熟,便是有人造谣,当今圣上是妖孽,也会有人信,也会有人跟随叛乱,清剿陛下。” 黄嬷嬷不敢听了,赶紧上手来捂相宜的嘴。 “好主子,您可别再说了,老奴快被吓死了。” 相宜失笑:“好,我不说了,那嬷嬷也放宽心,去收拾行李吧,三日后,咱们回京。” 第661章 启程返京 一听要回京,黄嬷嬷喜得无可无不可,赶紧召集底下人准备着。 次日,相宜放出话去,只说扬州官场罢免之人过多,她要回京述职,闭口不提有孕之事。 幸好,一切顺利,善后之事都安排妥当。 皇帝派人日夜兼程,将补空的名单送了过来,虽然各部官员未到,但一切都尘埃落定,即便牢狱里那些人是清白的,位置也是保不住的。 相宜留下了云景和孔临安,让他们确认官员上任后再走。 事实上,相宜有意将孔临安留在扬州,一来孔临安还算有些才华,回到东宫做个小卒,实在是浪费,二来孔临安不安分,他在京城一日,她的过去就一定会被人颠来倒去地说,她倒是不介意所谓流言,但此刻她跟李君策在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惜,相宜不过提了一嘴,孔临安就跟那被迫出嫁的大姑娘似的,摆出了宁死不屈的态度。 总之,他要回京。 相宜无语,没精力与他饶舌,干脆留下他协助云景。 一切安排好后,她又做了个让人瞠目的举动,她打算带杨映萱回京。 黄嬷嬷头一个反对:“老奴瞧着,那杨姑娘不是省油的灯,留在行宫这几日,虽说看似安分,但实则是个有主意的,说话做事,一丝错儿都没有,她生得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有几分颜色,娘娘何必带她回宫,说不定以后要坏事的。” 说着,她顿了顿,提醒相宜:“您如今还有了身孕,可是伺候不了太子的。” 相宜失笑:“我带她回京,本就是瞧上她的机灵劲儿了。” “啊?” 相宜靠进车里,闭眼微笑:“不过,不是让她去伺候太子的。” 黄嬷嬷摸不着头脑。 她不知,相宜要杨映萱入宫,乃是瞧上她一手好字,还有满腹诗书、博古通今,这样的女孩子,就该用在官场上才是,留在扬州,随便嫁人,可惜了。 而且,她这回得罪了不少人,但终究没有动杨知府,就是不想毁了扬州官场的根基,免得后来人难做,到时候伤害的还是百姓。 杨知府本是战战兢兢,或许还有怨恨,但她提出要带杨映萱走,杨知府却是一百个同意,对着她比来时还恭敬。 所谓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虽然老套,但也的确有效。 相宜有了身孕,想要快速回京,只能走水路。 黄嬷嬷担忧,只怕她害喜难受。 相宜起初还自信,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一点害喜的迹象都没有。 没曾想,上船不过两日,她便开始又晕又吐,每日吃的,还不如吐的多。 “再这么下去,皇嗣可就难保了。” 相宜也后悔,不该草率决定。 此刻若是改走陆路,又要劳师动众,只怕还要被人盯上。 黄嬷嬷破口婆心:“娘娘,小皇孙要紧啊。” 没法子,相宜思索再三,还是命令船队靠岸,在距离京城不远不近的吉县落脚。 吉县是上县,十分富庶,知县又是寒门子弟,乍一看,倒叫人十分安心。 第662章 害喜严重 “章知县安排得倒是十分妥帖。”黄嬷嬷看着下榻之处,十分满意。 相宜说:“这么短的时间,也是为难他了。” 黄嬷嬷赞同:“若非这吉县富庶,恐怕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了。” 相宜浑身发酸,连眼皮都不想撑一下。 “您歇着吧,老奴算着时间,叫您起来用膳。”黄嬷嬷说。 “好。” 相宜浑噩睡去,梦里却不安稳,不知何时坠落到一处丛林,前方狼吼声不断,她恐惧地一直往前跑,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听到李君策叫她,她大喊一声:“君策!” “娘娘?” 旁边传来黄嬷嬷的声音,相宜瞪大双眼看上方的如意穗,喘着气转脸。 黄嬷嬷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您别怕,只是噩梦。” 相宜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屋内已经上了灯,时辰不早。 黄嬷嬷说:“本是看您睡得熟,老奴便没叫您,要是知道您做了噩梦,老奴便叫您了。” 相宜摇头:“这怎么能怪你……” “章知县送了肉燕汤来,您要不要尝尝?” “肉燕?”相宜好奇。 黄嬷嬷说:“这是福州的名点,听说章知县的夫人有一奶母是福州人,极擅烹饪肉燕,章夫人怕您旅途劳累,嘴里没味道,便将她的奶母给派了过来,专门给您做晚膳。” 相宜扯动唇角:“她有心了。” 黄嬷嬷扶着她到暖阁,饭食的香气弥漫,相宜不由得食指大开,等着黄嬷嬷盛汤的时候,相宜问:“两个丫头呢?” “我打发他们去歇着了,云鹤还好,云霜丫头也是个旱鸭子,一路晕船呢。” 相宜笑了笑:“云霜的父母都不是江南人,乃是北方逃难过去的,这丫头大约像她父母,从前在家就死活不肯学浮水的。” 说话间,黄嬷嬷已经把肉燕端给了相宜。 相宜嗅了一嗅,便觉肉香浓厚,诱人无比。 她正要吃,忽然想起一事:“可曾叫人验过?” “娘娘放心,您的饮食和在宫里一样,老奴从不掉以轻心的。” 相宜这才放心。 然而她刚张口,肉味只往喉咙里钻,忽然一阵反胃恶心就涌了上来,前一秒还颇有食欲的东西,忽然变得可恶起来。 “呕——!” 黄嬷嬷吓了一跳,赶紧给她顺背。 “娘娘,怎么了?” 相宜喘着气摇头:“快,将这东西拿远一点。” 黄嬷嬷明白过来,赶紧把桌上的肉菜都给撤了。 “老奴这几日便担心您害喜,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您还便就怕吃肉,这女子怀孕本就辛苦,您要是吃不下肉,这不是要亏了自己和孩子吗?” 相宜缓过神来,勉强道:“劳烦嬷嬷,去给我下碗素面吧。” “好好好。”黄嬷嬷连忙说,“老奴别的不行,做汤饼却是拿手,娘娘您好生歇着,老奴去去就来。” 相宜闭眸应了。 不多时,黄嬷嬷便带着素面回来了,后面跟了个面生的老嬷嬷。 “这是……” 相宜刚问出口,对方便在门口跪了下来。 第663章 酸枣糕 “这是做什么?”相宜不解。 黄嬷嬷说:“这是章夫人送来的秦嬷嬷,专给您做肉燕汤的,方才我说,您闻了肉腥味儿不舒坦,她便慌得什么似的,磕头碰脑地要来给您谢罪,生怕您怪罪了她家夫人。” 相宜失笑:“不值当的,让她起来吧。” “老奴也这么说呢。”黄嬷嬷将东西整理好,转身叫了地上的老妇人,“贵人叫你起来,安心去做你的事吧。” 那老妇人应了一声,旋即磕头不止。 毕竟是生人,黄嬷嬷虽然心善,但警惕得很,并没有让对方靠近。 老妇人磕了头,正要起身,又跪了下来,不知说着什么。 云鹤刚好进来,凑近听了,说:“姑娘,这老嬷嬷说,若是您晕船难受,她会做些酸枣糕,最是开胃,还能治晕船后的眩晕和呕吐。” 相宜本想着吃两剂药,但又怕抓药太点眼,且她现在有了身孕,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吃为妙。 闻言,她略作思索,对云鹤道:“叫这老嬷嬷去小厨房做,做完了,给她点赏钱。” “哎!” 云鹤将人领了下去。 黄嬷嬷说:“还是尽快回京好,这吉县虽然富庶,比起咱们家里,还是偏僻之地,到底缺东少西,还累得您瞻前顾后,真是好不麻烦。” 相宜点头。 一桌素菜,她虽不觉得恶心了,却没什么食欲。 过了许久,淡淡的酸甜香从外头飘进来,她才觉得食指微动:“这是什么味道?” 黄嬷嬷闻着也觉得香,正想出去询问,云鹤已经端着一笼糕点跑回来,乐呵呵道:“姑娘快尝尝,这秦嬷嬷做的东西,果然酸甜开胃。” 相宜闻着便觉得舒服,尤其是胃里,那阵酸楚很快被压了下去。 正要动手,她看了眼黄嬷嬷。 云鹤说:“不必担心,奴婢守在灶前,已吃了小半碟了,您瞧,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相宜失笑。 黄嬷嬷也笑了,说:“这云鹤姑娘比云霜姑娘可有精神多了,坐了这一路船,老奴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她倒好,能吃能喝能走动的。” 云鹤神色骄傲。 相宜伸手,拿了一块糕点。 入口之前,她细细闻了闻,再三检查,确定没有伤胎的东西,这才入口。 果然,酸甜香软,很是开胃。 云鹤说:“秦嬷嬷还会做旁的糕点,听说她做的野菜包子,章夫人最爱吃了,我已叫她做上了,等会儿便给姑娘端来。” 相宜勾唇:“算我平日没白疼你,不光自己吃了,还惦记着我呢。” “那是。” 云鹤将东西放下,又跑去厨房盯着了。 黄嬷嬷笑着说:“这姑娘……行事跟一阵风似的。” “她向来如此。” 酸枣糕吃多了也不好,相宜有意控制,便只吃了两块。 她身子懒怠,依旧是回床上歇着。 只是睡了半晌,便觉胸闷气短,仿佛房子要压下来似的。 她给自己把了脉,断定是近日忧思过甚和晕船的缘故,于是便叫了黄嬷嬷,想出去走一走。 第664章 被刺杀 天色已暗,黄嬷嬷看着漆黑的夜空,总觉得不安,便劝相宜:“娘娘走上一圈,还是回屋里去吧,夜里凉。” 相宜在廊下坐着,看着庭院里的花,胸口舒服多了。 空气里弥漫着酸甜香,她又有点想吃东西了。 “嬷嬷,派人去厨房看看,还有酸枣糕吗?”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黄嬷嬷不敢离开相宜,叫了两个小丫头去。 不多时,小丫头们领着秦嬷嬷回来。 黄嬷嬷有点不高兴,只问两个丫头:“拿着糕点回来就是了,怎的还把人带到娘娘跟前儿?” 两个小丫头赶紧跪下,年纪大点的说:“这嬷嬷说有事求太子妃,一个劲儿给咱们磕头,我……我瞧着……” “胡闹!”黄嬷嬷斥责。 相宜也觉得两个小丫头糊涂,这么随便把人往她跟前带,万一是刺客,她们俩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不过这两个丫头是东宫带出来的,虽然年纪小,但忠心得很,比起梅香虽差了点,但也是相宜眼熟的。 “罢了,你们起来吧。”她说着,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 黄嬷嬷上前,对那秦嬷嬷道:“先前已告诉过你,太子妃不会怪罪,怎的你这么晚还在厨房逗留,又嚷嚷着要见太子妃?” 话音刚落,秦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相宜皱眉。 “究竟所为何事?” 秦嬷嬷说:“太子妃恕罪,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想求太子妃救命。” 相宜疑惑:“你是章夫人的奶母,在这吉县,还有谁能欺了你不成?” “不不不,无人欺负老奴。” “那你为何求救命?” 秦嬷嬷哽咽道:“老奴有一女儿,年方二八,尚未许下人家,上个月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请了多少郎中也不行,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了。老奴听说,太子妃是神女下凡,有一身好医术,所以才求了我家夫人,让我碰碰运气,或许能求得您天恩,给我家丫头看上一看。” “胡说,太子妃千金之躯,怎能随便给人看诊?”黄嬷嬷斥道。 “嬷嬷。”相宜叫了一声。 黄嬷嬷便知她是心软了,叹气道:“娘娘,您身子不好,咱们还是早日回京为上。” “不急。”相宜伸出了手。 黄嬷嬷赶紧过去,扶着她起来,相宜便对秦嬷嬷道:“本宫后日上午走,明日晚间,我随你去看看你家姑娘吧。” 闻言,秦嬷嬷大喜。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相宜叹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起来吧。” 秦嬷嬷一边磕头,一边艰难起了身。 相宜说:“时辰不早,你也早些……” 哐当! 她话音未落,房梁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动静,紧接着,一道寒光自斜上方逼近,以电闪雷鸣的气势,直冲她而来。 当此时,退无可退。 “娘娘!” 噗! 刀子扎进人身体的声音。 相宜定在原地,只见秦嬷嬷挡在她身前,被长刀从腹部捅穿。 下一刻,刀子被抽出。 秦嬷嬷的身体如同秋风落叶一般,旋转半圈,吐出的血如同寒雾一般,喷了相宜一脸。 第665章 见红 寒光再度劈来! “娘娘!” 黄嬷嬷尖叫着上前拉相宜,相宜本就没站稳,被秦嬷嬷的挺身相护惊到,又被黄嬷嬷一拉,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眼看长刀要劈下来,砰得一声,一柄长剑从旁边飞来,打在了墙壁上,刚好拦住刀刃。 相宜回过神,连忙撑起身后退。 与此同时,卫队听到动静,已经全部冲进来。 “保护太子妃!” 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相宜很快被拉到“战地”之后,黄嬷嬷将她上下看了一遍,确定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相宜见状,命令她开道,先回她住的小院。 “告诉卫队长,活捉刺客。” “是是是!” 相宜一边走,一边往后看:“让人把秦嬷嬷救出来,我要给她做急救。” 长刀穿腹而过,又是那么一把年纪,能活命的可能几乎没有。 但可能性再小,相宜也要试试。 身后刀光剑影,打得好不热闹。 回到小院,前前后后,里外三层的守卫,云鹤云霜也都起来,赶着来守护相宜。 相宜忍着心头焦急,命令她们准备急救的物件儿。 不多时,秦嬷嬷便被抬到了外头。 可惜,相宜只出去看了一眼,心便全凉了。 那刀上,竟还有毒。 秦嬷嬷嘴里不停往外吐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相宜看着不忍,给她扎了两针,吊着气,勉强能说话。 “除了女儿,你可有旁的牵挂,我替你办。”相宜承诺。 闻言,秦嬷嬷流泪不止,勉强挤出声音:“一儿……一女。” 相宜闭了闭眼,登时明白。 “好!你放心,你的一双儿女,本宫一定好生安顿。” 秦嬷嬷一口气上不来,嘴里鲜血喷涌,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浑身剧烈抽搐,然后没了动静。 云鹤大着胆子试了一下她的鼻息,旋即对相宜摇了摇头。 相宜深恨,扶着黄嬷嬷的手起身,然后命令道:“先抬下去,等明日本宫见过她一双儿女,再做安置。” “是!” 黄嬷嬷扶着相宜入内,忽然,她倒吸一口凉气。 相宜察觉不对:“怎么了?” 黄嬷嬷脸色煞白:“娘娘,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奴看你裙子后头,见……见红了。” 相宜这才后知后觉,小腹阵阵下坠,痛得隐秘。 她是行医的,自然知道这是为何,一时间,心头大乱。 早知妇人怀孕艰难,头三个月务必小心,没想到只是摔了一跤,就这么不好。 她咬紧牙,强行冷静,先坐下给自己把脉。 确定是胎气震荡,顾不上消息走漏,她赶紧开了药方,让云霜云鹤去抓药熬煎,同时又给自己扎针。 幸好,两针下去,腹部疼痛明显减少。 “娘娘,这……要不老奴去找郎中?”黄嬷嬷试探。 相宜摇头:“我自己有数,嬷嬷,你不要慌,替我看着时辰,只要止住见红,万事好办。” 黄嬷嬷连连应声,盯着滴漏不放。 很快,云鹤和云霜把药也送过来了。 相宜一口气灌下去,然后躺下,指导云鹤帮她扎针。 第666章 李君策赶到 云鹤的针灸是三脚猫功夫,但按着相宜所说,倒是一针针扎得准确,等到喝完药半个时辰,相宜再给自己把脉,便觉情况已经好转。 可惜,她不能给自己做检查。 若是有女医在便好了。 “娘娘,您觉得怎么样?”黄嬷嬷小心上前。 相宜闭眸缓神,许久后才睁开眼:“没事,应当是稳住了,你去写信回京,让殿下火速派一个女医过来,我要在吉县修养。” 闻言,黄嬷嬷便知情况不好,否则相宜绝不会愿意在此时滞留在外。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黄嬷嬷转身出去,相宜盯着上方床帐,想着外头秦嬷嬷的尸体,还有那穿过肉体的寒刀,便觉浑身冰凉,一时间气愤涌上心头,恨不能立刻好起来,将背后之人抓出来。 她还没捋清思绪,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本以为是刺客之事已平,卫队长前来汇报情况,相宜正要让云鹤出去听情况,不料,那急促脚步声竟直奔内室,往她床边而来。 她带来的人,断然不会如此无礼。 纵然身边有人,相宜还是第一时间警惕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匕首,准备起身。 “铮儿!” 相宜惊住。 下一秒,床帐被掀起,她日思夜想的人犹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了她床边。 “殿下——!” 李君策一身月白便服,风尘仆仆,身上明显有沙尘气息,见相宜神色苍白,他顾不上许多,在相宜身边坐下,按着她肩膀让她躺好,便急着叫人:“秦司医!” 相宜诧异。 他突然出现,已经让她意外,没想到他还带了秦司医! 不等她相问,秦司医小心谨慎地进来,给她磕头请安。 李君策道:“莫要啰嗦,过来给太子妃把脉。” 相宜下意识缩了手。 她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满眼心疼,低声道:“莫怕,例外都是咱们的人,秦司医也是可信的。来日你若是生产,她也是要出力的。” 相宜这才放心。 只是下一秒,她便想起:“殿下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 “你写的信,孤一收到,便快马加鞭往扬州方向来了。” 相宜心生感动,说:“我不是说了要回去了,你不必来的。” 李君策握住她的手,给了秦司医一个眼神,秦司医跪到近处,搭上相宜的脉,他才压低声音,轻声道:“听说你怀孕,我如何能在东宫等你?与其在东宫煎熬担心,不如来扬州接你。” 相宜喉间酸涩,热了眼眶:“京里事多,你是储君,不该乱跑的,外头不安全。” “正因不安全,才担心你。” 李君策说着,看向了秦司医。 秦司医紧张不已,被他一看,赶紧说:“太子妃方才胎气大动,此刻已经安稳许多,但龙胎仍有下坠迹象,容微臣为娘娘检查一番,然后再同娘娘商量,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子可用。” 李君策一听,脸色顿沉。 秦司医吓得不敢说话。 相宜说:“殿下,你先去外面等着,替我将刺客的事处置了吧。” 第667章 是她的保命真神 闻言,李君策脸色缓和了些,温声道:“你好生歇着,外头的事有我在。” “好。” 李君策起身出去,却也并没走远。 秦司医长舒一口气,对待相宜更加谨慎小心。 相宜见状,扯动唇角道:“秦大人,不必如此拘谨,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一切如旧便好。” 秦司医眼里闪过光,但旋即更加恭敬道:“微臣不敢,娘娘如今贵为太子正妃,又怀有小皇孙,更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何等尊贵。” 相宜失笑。 秦司医虽如此说,但显然比方才要轻松得多,命令小丫头们伺候相宜起身,然后帮相宜做妇人的检查。 相宜虽然给自己把过脉,但没有给自己检查过,具体如何,心里也没有底。 检查完,她立即问:“如何?” 秦司医如实相告:“不十分好,也不十分坏,微臣开个药方,娘娘看看,还要加什么。或者,还需扎两针,您来说,微臣来扎。” 这结果和相宜预想的差不多,她也松了口气。 “如何?”外头传来李君策的声音。 秦司医用帕子擦了擦汗,赶紧看向相宜。 相宜本想瞒着,转念一想,他们做底下人的,若是此刻瞒着,将来出了事,便是她苦苦相劝,李君策也难保不迁怒他们,不如让他们实话实说。 “你去回禀殿下吧。” 秦司医连忙应了,神色感激。 只听外面传来言语声,相宜已经穿好衣裙,不多时,李君策重新回来,小丫头们赶紧退避。 他掀开珠帘,本是冷眉冷眼,见相宜看过来,登时变了脸色,坐回相宜身边,又轻声哄道:“铮儿,你不要怕,孤带够了人手和药,定然保住咱们的孩子。” 相宜心生暖意,示意他坐到自己身后,李君策赶紧照办,给她当靠枕的同时,抱住了她。 “你简直是我的保命真神,怎么就这么巧,知道我今晚要遇刺,不但带了女医,就连药品都带了。” 李君策知道,她是怕他发怒,再牵连了底下的人,她如今这样,他也不好对着卫兵发脾气,到时候又累得她多思。 “你孤身在外,我没有一日是安心的。” 男人用唇瓣贴着她额角,长舒一口气:“方才见了黄嬷嬷,听闻你遇刺,我的心都要飞出来了。” 说到这儿,相宜仰头看他:“今日多亏了那位姓秦的老嬷嬷,可怜她一把年纪,与我非亲非故,只因我应了为她女儿看诊,便舍身为我,白白去了一条性命。” 李君策想到黄嬷嬷说的过程,也是不寒而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更是万分感激。 “逝者已逝,你我尽力弥补便是。”他只怕相宜过于惦记,“明日我亲自登门,带着秦司医去看那老妇人的女儿,听闻她还有个儿子,到时我赏她儿子一个小官做,也就是了。” 相宜想想,也只能这样了。 李君策低头,抚着她的小腹,说:“倒是这个小家伙,是咱们的心肝宝贝,你好好的,莫要多思,才能保住他平安。” 第668章 不如他们先下手为强 有李君策在,相宜的心安定下来,身子也放松许多。 一晚上过去,秦司医再来把脉,她的脉象已经基本平稳,胎气也十分安定。 李君策大喜,当即厚赏秦司医。 秦司医连连磕头,表示都是应当的。 李君策没心思听她说什么,大手一摆,令她下去,然后便守在相宜身边不愿离去。 “铮儿,你听到没有,孩子没事了。” 相宜温柔点头:“听到了。” 李君策双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长舒一口气道:“你不知道,昨夜我基本没睡着,每每听到你深呼吸,心里都要揪紧。” 相宜劝他:“有些事看缘分,便是这孩子真留不住……” “胡说。”李君策打断她,“怎么会留不住,他父王是太子,母亲是大宣首富,如此福泽他难道还舍得不要,定然是要留下的。” 相宜莞尔。 孩子暂时保住了,那就要考虑正事了。 相宜靠在他怀里起身,说:“旁的暂且不论,殿下,你去趟秦嬷嬷家里,先把她那一双儿女安置了。” “这是自然。” 李君策冷静下来,想到那秦嬷嬷身上的伤口,比昨夜还要后怕。 那一刀如果是捅在相宜身上,他此刻恐怕杀光世家的心都有。 将心比心,秦嬷嬷的家里人不知如何痛心呢。 他万分感激那老妇人,将相宜安顿好,便说:“我这就去看看,你不要挂心,好生歇息。” “好。” 说是不挂心,实则是满心愧疚,寝食难安。 李君策走后,相宜也睡不着,干脆把底下人叫进来,询问昨夜的刺客如何了。 “一共八人,已经全部擒获,其中四人自尽了,其余四人都还活着,殿下下令,无论如何要他们吐露真话,供出幕后主使。” 相宜闻言,攥紧了手。 幕后主使是谁,其实已经不重要,她和李君策的敌人就那几个,总之都是要除掉的。 淮南王,崔贵妃,江南世家。 本来她还愿意循序渐进,既然他们这么不留余地,那就不要怪她心狠了。 她命李君策的人下去,同时让黄嬷嬷呈上笔墨,写信给京中的几位管事和孔熙,询问兵工厂进展如何。 她算是明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与其等淮南主动开战,等世家按耐不住,和淮南蛇鼠一窝,不如他们抢先下手,先攻打淮南。 只是兹事体大,她还要跟李君策商量。 头一条便是皇帝,究竟是跟皇帝商量,还是请皇帝退居太上皇,以李君策为重,都是要先考虑的。 她定下心神,快速安排了事。 晌午时分,李君策带着人回来了。 “如何?” 李君策说:“莫急,等我一一说来。” 相宜看他脸色便知不好,果然,李君策道:“那秦嬷嬷的儿子还好,身强体壮,年富力强,我打算带他回京,送去军中历练历练,将来好许他前程。” “那女儿呢?” 李君策皱眉,摇头:“据秦司医说,是痨病,只有一成的活路,只怕一个弄不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第669章 命悬一线 相宜立即道:“让我给她看看。” “不行。”李君策毫不犹豫拒绝,“别说你如今怀有身孕,就算没有,你连日劳累,如何能近身得了痨病的人?万一过了病气,你叫我如何办?” 相宜急道:“将她带到这里来,提前用药草熏过屋子,我再戴上面罩,也就万无一失了,哪里就会染上病气呢?” 李君策坚决不肯。 相宜知道硬的不行,只好抱住他,哽咽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为我死?纵然那秦嬷嬷是有所图,可人家是真真切切地替我挡了刀子,我如今就为了怕一点半点的病气,便食言违诺,不管人家女儿的死活了,那我成了什么人?老天爷知道了,还会护佑咱们的孩子吗?” “铮儿。”李君策拧眉,“胡说什么?” 相宜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长舒一口气,实在是拿她没法子,“好,好,孤投降了还不成吗?” 相宜破涕为笑,使劲抱住他。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总要图个心安,否则怎么能好好养胎呢?” 李君策无奈,小心地抱好她,抚着她的后背说:“罢了,只要你安心,孤为你准备妥当就是。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看了,那秦家姑娘的确没救了,你也不准放在心上,有道是生死有命,她母亲虽为你送了命,但你也已经兑现诺言,不能救她性命,乃是天定,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 相宜点头:“我明白。” 知道她着急,李君策不敢耽搁,当即便让人去办。 当天下午,那秦家姑娘便被挪进了隔壁院子。 黄嬷嬷亲自领着下人打扫,熏艾焚香,将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干二净。 相宜走进那院子,都有点担心会把好好的人给熏坏了。 但事实上,她是多余担心了。 因为那位秦姑娘的确病入膏肓,命悬一线。 兄妹俩只差一岁,哥哥是个魁梧汉子,见他妹子病了,母亲又没了,哭得像个孩子,见到相宜便磕头不止,只重复道:“贵人开恩,贵人开恩,救救草民的妹子!” 李君策紧张相宜,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底下人赶紧把汉子搀了起来。 “好了,娘娘要给你妹子把脉,你安静些。” 听闻是娘娘,那汉子当即眼前一亮,便知是闻名天下的女神医。 相宜看他满眼期待,不由得愧疚,想人家本是圆满的一家,虽说他妹子身子不好,但到底他老娘康健,如今为了她,倒弄得人家家破人亡。 她叹着气,坐到了女孩床边。 搭脉一看,好吧,比肉眼所见还要严重。 所谓命悬一线,都是说得轻了。 只怕此刻一阵风吹来,说不定就把这姑娘的命带走了。 她搜索枯肠,再三琢磨,决定以针刺药,赌一赌这姑娘的命。 秦司医闻言,头疼道:“您的法子是好,只是这针刺法我不如您,若用此法,非得您亲自来,恐要一日三四回,持续七八日,还不一定有效,这不是熬您的身子吗?” 第670章 东宫要散伙了 “不行!” 李君策听说了,毫不犹豫反驳。 相宜早有预料,试图跟他说理。 他先一步道:“你将针刺法写出来,交给旁人,由旁人去治。” “此法要多年功底,秦司医不如我。” 李君策头疼,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耐心道:“我知晓你的心思,知恩图报,乃是人间正理。但报恩,也要分清情况。若是要以你的身子换她的身子,或是以咱们孩子的命换她的命,这叫什么报恩?这分明是交易,明码标价!” 相宜握住他的手,尽量心平气和:“我向你保证,此刻我的身子坚持得住,别说会伤到孩子,便是我自己,也受不了多大的苦。” 李君策脸色渐渐淡下来。 他沉默良久,松开她的手,坐去了她对面。 “你只顾着报恩,可曾想过我?” 相宜默住。 李君策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只是想你和孩子安好,如今却要看你受累冒险,去救一个十有八九要死的人!” 相宜无奈。 她已经把过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有了解,不至于扎个针,就伤了自己。 相顾无言,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僵凝。 相宜平心静气,独自琢磨了半晌。 孩子她要,人她也要救。 若是不救,她这一生都会愧疚。 “李君策,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她忽然开口。 李君策愣住,拧眉盯着她看。 相宜说:“你是我的夫君,这时候不同我站在一处,为我做事,免我后顾之忧,反而磨磨唧唧,同我在这里磨牙,我要你有何用?” 李君策瞪大眼,一下子站起了身。 相宜:“当初成亲之前,也不知是谁,说得天花乱坠,千好万好,却原来都是骗人的!” 她不看男人的脸色,直接把黄嬷嬷叫了进来。 黄嬷嬷一直在外头听着,听到相宜那几句话,已经是满头大汗。不得不进门,全程都是低着头,生怕惹到李君策。 相宜却跟她反其道而行之,大声道:“去!准备针刺的用具,本宫两个时辰之后就要给秦家姑娘治病、用药!” 黄嬷嬷看了眼李君策。 相宜:“看他做什么?他是只会说嘴的,百无一用,还不如你实在呢!” 黄嬷嬷:“……” 李君策快被气得吐血了。 奈何相宜看上去真生气了,他竟一时被震住,狠话到了嘴边也不敢说,生怕伤了彼此的情分。 黄嬷嬷不动,相宜便更生气:“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只有太子殿下的话才作数吗?” “娘娘……” “好!”相宜一摆手,“你不动,我叫云霜和云鹤来,再不济,我自己来!” 黄嬷嬷吓了一跳。 李君策也是倒吸一口气,见她脚步匆匆往外走,更是心惊胆颤,哪还顾得上什么颜面,当着黄嬷嬷的面便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相宜的去路。 “薛铮!” “做什么!”相宜吼得更大声。 李君策深呼吸,闭了闭眼。 “你吼什么?”他话锋一转,态度完全变了,口吻又气又委屈,“叫外面听见,以为东宫要散伙了呢!” 第671章 吃死他了 噗嗤。 相宜笑出了声,黄嬷嬷也没绷住。 李君策拉拉着脸。 相宜哼了声,瞋目瞪他:“谁说要散伙?当日说得好好的,要许我一世无忧的,你如今想赖?” 李君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几次愣是没挤出话来回她。 实在不行,他叹了口气,央求道:“祖宗,便算我求你了,好歹顾一顾自己!” 相宜耐下心,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 黄嬷嬷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两人,相宜眼神微转,走上前去,主动环上了男人的脖子。 四目相对,李君策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搂紧相宜的腰,低头与她额头相碰,口吻无奈:“非要如此吗?” 相宜眨眨眼,说:“你放心,我一定保重自己,先紧着自己,再紧着咱们的心肝宝贝,然后再想着旁人。” 李君策一本正经轻哼:“嗯,就只有你,还有心肝宝贝,没有我!” 相宜忍俊不禁。 她悄悄捏捏他耳朵,声音放软:“我晓得的,你过来一趟不容易,你不知道,我一睁眼瞧见你,我有多高兴。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不怕了,有你在,你就是我的天。” 李君策被她说得舒坦,转念一想她的人品,觉得要她见死不救,也是太为难她。 “也罢。” 相宜勾唇,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好殿下,等会儿你便去忙你的,等我给秦家姑娘扎完针,咱们一道用膳。” “我自去忙我的?” “嗯!” 李君策斜了她一眼,又捏她鼻子。 “亏你说得出,你如今这样,我怎放心让你离开我的眼皮子底下。” 相宜笑:“那你总不能给我做小药童吧?” “你都给我想好差使了,还有什么不能的?”他咬咬牙,蹭了蹭她的额头,“薛铮,你最好一辈子这么吃死孤的。” 相宜挑眉:“要不然呢?” 他哼了声:“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相宜笑容放大,面露得意。 “殿下放心,薛铮一定好生努力,保证——”她拖长了腔调,在他唇角亲了下,“一辈子吃死你。” 李君策唇角上扬。 屋内气氛说好就好,外头黄嬷嬷竖着耳朵听,确定大约没事了,才敢小声提醒:“娘娘,秦司医都准备好了。” “来了。” 相宜用手搓了搓李君策的脸,与他轻声道:“我要去了,你乖乖地去办事,不准太惦记我。” 李君策真心想陪着她,妇唱夫随,但想着一大堆事情堆着,他不做,还是她来,到时候她反而辛苦。 他想了想,将黄嬷嬷叫进来,反复叮嘱,又看着相宜戴上面纱,这才放她去隔壁。 走廊上,相宜跟黄嬷嬷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声。 黄嬷嬷说:“您方才胆子太大了,老奴听着都害怕,真担心殿下恼了呢。” 相宜说:“若为这点子事,他就恼了,那东宫我不回也罢了。” 这话她敢说,黄嬷嬷都不敢听。 但转念一想,这位太子妃连殿下的名字都是说叫就来,这种话从她嘴里出来,那也不足为奇。 第672章 姚妃妹妹伺候殿下可还好? 那秦姑娘的确病重,相宜围着她转了两日,都未见好转,不过是吊着她一口气。 所幸李君策看相宜当真上心,虽然担忧,但也没有再拦着她,他忙完外头的事,还要应付京里,处置各种密奏,但只要有空隙,必定去看望相宜。 相宜除了给秦姑娘扎针,不是被丫头嬷嬷伺候着,就是被李君策亲自照料。 “来,再吃一口。” 晚间,李君策亲自喂她吃甜汤。 相宜嘴里苦,吃这甜汤是叫嘴里好受些,却也不敢多吃,孕期多吃甜的,容易得消渴症。 “我不吃了,你吃吧。” 李君策觉得她吃的太少,他将碗里剩下甜汤吃了,又叫来黄嬷嬷:“叫人去煮碗阳春面来,再煎炸一些猪排鱼肉来,要辛辣酸甜的。” 相宜本不想吃,听他一说,忽然坐起了身。 李君策转身,正要哄她等会儿再吃点,忽然,相宜靠近他,在他嘴角亲了下。 李君策茫然,但也惊喜。 “怎么了?” 相宜笑着环住他脖子,说:“难怪人家说秀色可餐,我本是不想吃的,看着殿下如此美貌,忽然又觉得饿了。” 黄嬷嬷和云霜几个交换了下眼神,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君策心情大好,心甘情愿坐到她身后,给她当靠枕。 “你别说好听的哄我,又想明日继续给那姑娘扎针。” 相宜失笑:“瞧你说的,我就那么坏,连说两句好听的实话,也是有所图的?” 李君策勾唇,低头看她,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铮儿?” “嗯?” “你听话,明日再给那姑娘扎一日针,若是留不住她,便就此收手吧,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不说,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你得回京述职,否则又得给人钻空子。” “更何况,那姑娘也的确难以回天。” 相宜明白。 她想了想,点头:“明日若是没有好转,便是我想强留,也留不住她了,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别太愧疚。”李君策怕她伤着自己,“若是留不住她,我们往后,多多补偿她哥哥,也算对得起她母亲了。” 也只能这样了。 “对了,宫中如何了?”相宜仰头,“我算着月份,崔妃有孕也快四个月了。” 李君策点头,说:“我离京之前,父皇已经下令,命崔夫人进京,看顾崔妃生产。” 相宜想起崔行延,扯了扯唇角:“那岂不是崔家的家主和家主夫人,很快就都在京城了?” “不错。” 相宜思索片刻,忽然提醒:“这次的事,崔氏上蹿下跳,可那杨氏一族个个都是贼狐狸,跑得干干净净不说,就连家主也没露面。” 李君策刮了刮她的下巴,说:“无妨,不必太紧张,咱们虽然与世家不两立,可也没必要非要一网打尽,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会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相宜点头。 忽然,她眼神一转,问他:“我离京这么多日,姚妃妹妹,想必把殿下伺候得很好?” 第673章 万一是女儿呢 李君策故意虎起脸,捏住相宜的两腮:“好啊,你不听话,我已经一让再让,没收拾你,你反倒来戏弄我了。” 说着,他要挠相宜痒痒肉。 相宜赶忙抬手指他:“小心啊,我这肚子里可揣着个大宝贝呢。” 李君策忍俊不禁,收了手,又只好捏捏她的脸,拎拎她的耳朵。 “你等着的,等你好了,我总得收拾你。” 相宜闭上眼,笑道:“等我把大宝贝生下来,便有人给我撑腰了。” “他给你撑腰?”李君策笑了,“等他出生了,不知多少师父等着他,他每日应付功课就够头疼了,只怕见你的时间都没有。” 相宜一听,不乐意地爬起来。 “你怎知是个儿子,不是女儿?” 李君策顿了下,接着快速反应:“公主就不要上书房了?她娘是个厉害的,她总不能赖在闺中做米虫,将来怎么也得是个女相,或是女将军。” 相宜莞尔。 算他聪明。 她重新靠回李君策怀里,摸了摸肚子。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一万件。”李君策低头亲了她一下。 相宜仰头,抚着他的脸,说:“我知道,皇家最重子嗣,但生男生女,非人力所能左右,若这一胎不是男孩儿,你也要真心爱护她,疼她。” 李君策搂紧她,态度越发温柔:“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还年轻,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你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若一直没有……” 李君策吻住了她的唇,“不要胡思乱想。” 相宜也很无奈。 与他成亲之前,她有一阵胡思乱想,如今成亲了,有了孩子,她又这样了。 果然,人都是一样的。 “若将来我没有儿子,你要纳妃,我也不怪你。” “胡说还认真起来了。”李君策搂着她躺下,“你我身体康健,你又精通医术,便是有人暗害,也难有机会,咱们日后是一定会子孙满堂的。” 相宜握住他的手,抿了抿唇。 虽不知将来如何,有他这番话在,总是安心的。 两人正温存,外头传来敲门声。 黄嬷嬷急道:“娘娘,那秦姑娘忽然呕吐不止,高烧又起,不知是何原因,秦大人过去看了,也说不出个好歹来。” 相宜立刻坐了起来。 李君策看得心惊,扶住她身子的同时,叫人进来拿衣裳。 相宜已经预判几种可能,边穿衣,边听黄嬷嬷细说情状,她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到了隔壁,屋里人忙着收拾秦姑娘吐出来的污秽,气味实在不好,李君策一把拉住相宜,不准她靠近。 “等里头清理干净了。” 这时候,他态度强硬,不给相宜丝毫余地。 相宜没法子,只能回到隔壁去等。 黄嬷嬷知道她急,亲自去盯着人收拾,很快将隔壁收拾干净。 李君策又陪着相宜过去,见他进门,屋里整齐跪了一地。 相宜直奔那姑娘床前,搭上了她的脉。 片刻后,她面上露出喜色,然后跟秦司医对上一眼。 秦司医也笑了,说:“这姑娘命真大,九死一生的险运,让她给撞上了。” 第674章 人言可畏 李君策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据他看,那姑娘脸色发青,吐得昏天暗地,分明就是离死不远了。 怎么到了相宜和秦司医嘴里,反倒是有救了? 他怕相宜哄他,实则是想稳住他,再继续给那姑娘治。 回了房里,相宜听到他的试探,忍不住笑:“岐黄之术便是如此,有些病症,看着平稳,实则是大凶,有些时候,看着不太好,其实是由危转安。” 她在床边坐下,反问:“除了中毒,殿下见过哪个濒死之人,能吐出那么许多,还好好地喘着气儿的?” 李君策一想,还真是。 如此一来,他大大松了口气。 “也罢也罢,总归是救了她一条命,如今你可以安心回京了吧?” 相宜笑,靠近他怀里。 “多亏了咱们殿下,君子仁心,感动上天了,所以护佑你的子民。” 李君策反驳:“分明就是太子妃医术超绝,可通天地。” 相宜勾唇,满意地闭上眼睛。 秦姑娘那里有秦司医照料,次日一早,果然缓过气儿来。 相宜等人不能再耽搁,便留下许多钱财,又准她哥哥留下照顾她,等她病好,再去军营报道。 在吉县逗留数日,总算能走了。 黄嬷嬷等人都是高兴不已,云霜和云鹤更是喜形于色。 这回他们走陆路,李君策舍不得相宜受苦,一切以他们母子为重。 马车上,相宜还是不舒服,吃进去的东西,有一半都吐出来了。 为此,李君策坚持不先回京城。 “你这个样子,离了我的眼,叫我如何放心?” 相宜喝下温水,喘着气道:“殿下你早早回去,将事情安顿好,我心里踏实了,说不定就好了。” 李君策搂着她,给她顺着气。 “你莫要哄我,我不在你身边,你必定夜里睡不安稳。” 相宜沉默。 她如今有了身孕,又被刺杀过,差点送命,夜里总是噩梦不断,也就是他在身边,她才稍稍安心。 只是—— “咱们如此逗留,父皇必定不悦。” 李君策说:“我离京之前,已经将你有孕的事告知父皇。” 相宜仰头:“你不怕父皇为了崔妃,与咱们有了嫌隙?” “之前会,往后不会了。” 相宜略做思索,便知道他已经布局,将他们之前说好的事提前做了。 “你说,父皇会信吗?” “铁证如山,为何不信?”李君策亲了亲她,“更何况,事关皇家血脉,任何人坐在父皇的位置上,都无法容忍。他必定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相宜闻言,背后一寒。 她忽然想起一事,暗自琢磨后,貌似玩笑地对李君策说:“我带着这么多人离京,两个丫头还说呢,阵仗太大,我说,若是没这么大阵仗,日后我有了身孕,恐怕有嘴也说不清。” 李君策拧眉:“谁敢说你?” 相宜勾唇:“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孤的宝剑更可畏!” 李君策没好气,低头看她,忽然又啧了声,用力捏了下她的鼻子。 “越发会胡思乱想,竟试探孤?” 第675章 崔妃偷人 车内传出笑声,黄嬷嬷听着,内心直呼哎哟,生怕旁人多想,特地叫驾车的跟前面队伍隔开距离。 在吉县已经有过刺杀,且刺客还有活口,回去的路上,十分顺利。 相宜说:“想来,他们此刻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赶紧将刺客灭口,再不济,想将咱们一锅端了呢。” 李君策对于那些人敢刺杀相宜,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回京,他一刻也等不了,将刺客直接带回东宫地牢,命人严加逼供。 出门一个多月,总算是回来了。 踏进东宫大门,相宜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骨头架子都要松散了。 回到殿内,她顾不上旁的,命黄嬷嬷在外头守着。 “先容我睡个踏实吧,其余往后再说。” 黄嬷嬷一心惦记她的身孕,自然是一万个同意。 相宜被伺候着躺下,总算是睡了个囫囵觉。 只是中途起身,喝了碗温茶,外头便传来通报,黄嬷嬷把来人说了一通,但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黄嬷嬷竟然急匆匆回来,脸色十分难看,凑到相宜耳边说了两句话。 云霜和云鹤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相宜早有预料,但还是装出震惊神色,说:“怎会如此?” “这事情是叫她身边人给抖落出来的,如今皇上封锁了消息,将她困在宫里,只有揭发的杨婕妤和淑妃娘娘去了,皇上不愿意叫太医,便命您亲自过去一趟,给崔妃诊脉。”黄嬷嬷利落说完。 相宜皱眉:“只怕父皇要大怒,你快拿我衣裳来,我这就去崔妃宫里。” “是。” 黄嬷嬷不敢耽搁,迅速伺候的相宜起身。 路上,相宜坐在辇轿上,已经知道所有事情。 崔妃有孕,本是令皇帝龙颜大悦的,这些日子,也都是宠着她,连带着崔氏也渐渐受了皇帝青眼。 可谁曾想,今日她刚回来,杨婕妤便去向皇帝检举,说崔妃宫里有男人,皇帝大怒,差点把杨婕妤当场处决了,但杨婕妤冒死说完,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帝只能亲自去看。 没想到,竟真在崔妃宫里发现男人。 只是人刚被抓到,便当场自尽了。 崔妃的贴身宫女举报:崔妃之前是假孕,如今找这男人进宫,是想借种生子! 皇帝听完,差点当场晕厥。 幸好,李泰去请来了淑妃,淑妃将现场打理得有条有理,消息封锁,这才没闹得人尽皆知。 “娘娘,到了。”黄嬷嬷提醒。 相宜应声,扶着黄嬷嬷的手下去。 崔妃自从有孕,便是宫里独一份的宠爱,她宫里所有,便是一花一草,都是价值连城。 只是花草有情,似乎也预料到主子气数将尽,所以满宫都是颓废气息。 相宜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到最后,气息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到了正殿,皇帝高坐其上,底下跪了一地,便是淑妃也是恭敬站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皇帝猛地朝相宜看来,眸光冷厉。 “儿臣参见——” “不必多礼,太子妃,你去,先去给那个贱人把脉!” 第676章 宠妃落难 相宜敢说,如果皇后听到皇帝对崔妃的称呼,恐怕能当场笑晕。 她面上不显,恭敬起身。 虽说皇帝对崔妃态度转变,但相宜入了内室,见了被五花大绑丢在床上的崔妃,态度一如往昔。 “将娘娘的手解开。”她对跟进来的嬷嬷说。 “是。” 嬷嬷上前,将崔妃手上束缚解开。 一月之前,风光无限的女人,此刻面色惨白,挣扎呜咽,只能死死盯着相宜。 相宜从容搭脉,片刻后,缓缓起身,回外头去复命。 地上众人虽然都跪着,但相宜能确定,他们的耳朵都是竖着的。 “如何?”皇帝目光凌厉。 相宜行礼道:“回禀父皇,假孕一事,儿臣以为不可成立。” 淑妃眸色微动。 杨婕妤猛地抬起了头:“太子妃,你没把错脉?” 皇帝狠狠瞪了杨婕妤一眼,然后匆匆下了台阶,死死盯着相宜:“这么说,崔妃是被冤枉的?” 相宜摇头。 “你这是何意?”淑妃皱眉。 相宜略作思索,不疾不徐道:“娘娘如今腹中空空不假,但据儿臣看,她的确曾有身孕,只不过不幸小产了。” 殿内静下来。 皇帝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发话。 杨婕妤反应却快,跪着上前,哭道:“皇上,真相就在眼前啊,崔氏虽非假孕,但她必定是不幸小产,又不舍得丢了您的宠爱,所以才不顾您的颜面,不惜秽乱宫闱,也要找人借种,再怀有孕。” “胡说!”淑妃斥责,“崔氏有孕已经数月,便是匆匆有孕,也难以掩饰。” 杨婕妤道:“等她借种成功,再向皇上禀明,不是正可以保住恩宠?” “她已有身孕,皇上自然不会临幸她,后面再有孕,如何自圆其说?”淑妃不悦。 杨婕妤哑口。 皇帝脸色却难看起来。 相宜估计,崔妃前不久,刚引诱过皇帝,且成功了。 淑妃这两句话,正好点醒皇帝。 只听—— “贱人!” 果然。 皇帝大怒,对身边嬷嬷道:“去!把那贱人拖出来,先打五十大板,再送进慎刑司,严加审讯,务必将整条线上的所有人都给朕揪出来!” 事关皇嗣,更牵扯到皇帝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什么宠爱,什么真心,也是一点都不剩了。 御前的人从没见皇帝如此盛怒,一声不吭,立即照办。 内室,崔妃呜咽挣扎。 皇帝更怒:“让她闭嘴!” “是!”嬷嬷们连连应了。 相宜身为晚辈,这种时候识趣地退去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 下方,最得意的莫过于杨婕妤——她是揭发检举的大功臣。 殿内气氛恐怖,皇帝雷霆之怒未减,抬手便道:“将这宫里所有人都送往慎刑司,全部严刑逼供,等他们吐干净嘴里的东西,尽数处死!” 相宜拧眉。 帝王一怒,果真是浮尸千里。 她默默闭眼,叹了口气。 现场无人敢反驳,御前的人动手极快,连一声求饶都没传出来。 崔妃被从里面拖出,立即便要行刑。 忽然,李泰从外头进来,低头禀报:“陛下,一品夫人崔王氏求见。” 第677章 男人不爱了的模样 “养出这种不守妇道的女儿,她还有脸来求见朕!”皇帝大怒,“让她滚!” 李泰说:“崔王氏捧着您宣她进京照顾崔妃的圣旨,说崔妃娘娘有孕,恐睡眠不安,她请了民间神医,为娘娘制了安胎定神的好方子,请您务必准她见一见娘娘才好。” 皇帝冷笑:“她以为朕是瞎了吗?她分明是在宫里安插了眼线,知道朕打算处置崔妃,特地来救她那不要脸的女儿的!” 果然,男人只要不爱了,脑子立刻就清醒了。 相宜低头,嘴角弧度讥讽。 皇帝显然对崔妃厌恶至极,恨不能立刻处置了,一点也不想让崔王氏来掺和。 可圣旨是真的,崔王氏在妇人圈中地位隆重也是真的。 更何况,崔氏满门都是厉害角色。 想到这儿,皇帝脸色越发阴沉。 相宜明白,在崔妃失宠这一刻,皇帝对崔氏的隐忍与好感就都化作了泡影,之前有多厌恶,如今就是十倍百倍的厌恶。 “父皇,不如让崔夫人进来。”相宜站了出来,“崔妃到底是崔家女,若是无声无息处置了她,只怕不能叫崔氏服气,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不可!”淑妃看了相宜一眼,“此是宫闱丑闻,若是告知外人,皇上的颜面要被置于何地?” 淑妃的话一出,皇帝眼里杀意更重。 相宜只怕他一怒,当场就将崔妃处置了,到时候才是麻烦。 她躬身行礼:“父皇,此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想那崔夫人也是明白人,只需叫她进来看一看,知晓内情,她总不至于将崔氏所有女眷的名声视若无物。只要她对处置崔妃没意见,不煽动世家在朝堂上闹事,旁人又怎么多事?崔妃是您的妃子,您要处置一个妃子,御史台也不会多嘴。” 这话还算在理。 只是—— 皇帝眼里闪过狠厉,说:“将崔妃拖下去,把她身边人都带上来,崔王氏一到,你们立刻与她讲明缘由,朕疲乏得很,无意与她多费口舌。” 淑妃说:“陛下不如先去内殿,容臣妾和太子妃向崔夫人细说。” “也好。” 皇帝起了身。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往里走时,他又停下了脚步。 “贱人寝殿,朕一步也不愿踏足,若是进去,还如何能休息!” 相宜腹诽:当初你日夜流连,可不是这副嘴脸。 淑妃说:“那皇上去暖阁歇着吧,臣妾等速速将事办好。” 皇帝摆了摆手,的确疲乏至极。 等他离开,殿内众人才松了口气。 淑妃看了眼相宜,相宜后退一步,将主事权交给了淑妃。 淑妃说:“都起来吧。” “是——” 一时间,殿内气息都清爽不少。 杨婕妤抬起下巴,脸色和方才大不相同,得意非常。 不多时,外头传来通报:“一品夫人崔王氏到——” 淑妃在上首坐下,又对相宜道:“你才回来,想来也累得很,坐下吧。” “多谢母妃。” 相宜话音落,崔夫人也已经到了殿内。 第678章 崔夫人说动皇帝 崔夫人按理说已经年逾五十,但据相宜看,不过三十许人,且容貌艳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相较之下,崔妃虽美,却算是逊色的了。 入了殿,不见崔妃,她露出诧异神色,向淑妃、相宜等人行礼后,便大大方方询问。 “臣妇斗胆,敢问娘娘,怎不见崔妃娘娘?” “你还有脸问!”杨婕妤先声夺人。 相宜挑眉。 淑妃倒是仿佛早有预料,坦然坐在上方。 崔夫人愣了愣,旋即皱眉,不卑不亢道:“杨婕妤此话臣妇不懂,还请婕妤明白告知。” 杨婕妤道:“你养的好女儿,为了争宠,竟然偷人,意图有孕,混淆皇室血脉!” 崔夫人仿佛一时没回过神,旋即瞪大了眼。 “放肆!” 她气势凌然,倒生生压过了杨婕妤,更像是宫中的高位娘娘。 杨婕妤愣住,一时竟被她吓住。 崔夫人道:“崔妃娘娘虽然已经不是贵妃,但好歹是我崔家女,是陛下亲封的正二品大妃,更是未来皇子、公主的生母,你怎可污言秽语,污蔑娘娘!” 相宜不由多看崔夫人两眼,不说旁的,单论气势,崔夫人也算拿得出手了。 杨婕妤脸上青白交换,但很快便缓过来,冷笑道:“你还敢在这里逞威风呢,你那好女儿,早已经被皇上人赃并获,你若是不来,皇上便要将她送去慎刑司了!” 崔夫人面色不改,摇头道:“绝不可能,崔妃娘娘一定是被冤枉的,别说我崔家家教甚严,便说娘娘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对皇上是一片真心,为了皇上,连性命也是可以不要的,怎会为了荣宠,而作出有损皇帝天威之事?这必定是有人栽赃,意图损伤娘娘和龙胎!” “龙胎已经没有了。”淑妃冷冷开口。 崔夫人脸色发白,仿佛受了刺激,身形摇晃,险些摔倒。 幸而,她身边侍女扶住了她。 淑妃一如既往的平和,并没有踩她一脚,反倒是叫侍女好生伺候,又说:“如今是人证物证都有,崔妃是无论如何抵赖不得,崔夫人,你是崔家的家主夫人,皇上念在你和崔老尚书对朝廷的多年贡献,不愿意多加追究,为此,才许你入宫,一是叫你明白缘由,二来,皇上也并不想要了崔妃的性命。” “不!” 崔夫人想都没想,“若是没有清白,要性命有何用?” 她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哭求:“皇上,娘娘必定是被冤枉的,前些日子,娘娘写了家书回家,还说龙胎康健有力,怎会说没就没了,刚刚好,又有男人出现在娘娘宫里,皇上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臣妇请皇上明察,准许臣妇见一见娘娘,也见一见那些所谓证人,免得冤枉了娘娘啊!” “皇上,娘娘对您一片真心啊!” 暖阁距离正殿不远,相宜已经隐约听到皇帝的咳嗽声。 想来,崔夫人所言,已经令皇帝动容。 毕竟,崔妃曾经的舍身相救是真切的。 果不其然,李泰从暖阁过来,弯腰对淑妃耳语。 第679章 崔氏改口 “皇上仁慈,看在你和崔老尚书劳苦功高的份儿上,便允了你所求。”淑妃看了眼崔夫人,便对底下人说,“去,将崔妃和她身边侍女一同带来!” 崔夫人急道:“尤其是出首之人!” 淑妃微笑:“夫人放心,出首之人,便是崔妃身边侍女!” 崔夫人脸色难看,却是风度不减,恭恭敬敬地向淑妃行礼:“娘娘仁善,贤德之名远播,想来会秉公问询,有您在,臣妇便放心了。” “陛下在,皇后娘娘在,如何轮得到我说话,不过是仗着陛下天纵英明,大宣律法严谨,按照法度办事罢了。若崔妃无辜,陛下自然要揪出幕后之人,为崔妃平反,更要补偿她,但崔夫人该知道,人无完人,便是崔家女,也未必就不会犯错,还望夫人冷静,若是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也要接受为好。”淑妃娓娓道来。 崔夫人态度平静,依旧笃定:“崔妃娘娘是我爱女,更是我一手带大,她的人品我最相信,依我看来,要么是有人陷害,要么是刁奴蓄意害主!” 淑妃笑而不语。 杨婕妤冷哼:“死到临头,不知悔改!” 崔夫人只当没听到。 相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崔妃和她身边人还没带到,崔夫人就将视线落在了相宜身上。 “太子妃安好?” 相宜诧异,旋即点头:“夫人有礼了。” “臣妇身边有一嬷嬷,颇通妇婴之术,耳濡目染,臣妇便也学了些皮毛,观娘娘面色,倒像是有孕了?” 相宜挑眉。 虽说医道讲究望闻问切,但她自问还没有本事能仅靠看脸色,便能判断一人是否怀孕。 她也不信,有人能做到。 什么颇通医术,只怕是眼线颇多吧。 她微微一笑,说:“夫人说笑了,本宫虽然身子有些不适,但并非有孕。” “娘娘乃是太子妃,未来国母,还是要当心身子。” “多谢夫人关心,等事情了了,本宫自会请太医诊治。” 崔夫人说:“若娘娘当真有了身孕,那真是我大宣的福气,殿下成婚不过月余,娘娘您又外出巡盐多日,这么快便有了身孕,必定是上天垂怜。” 相宜淡淡道:“借夫人吉言。” 说话间,崔妃和她身边一干人等已经尽数带到。 崔妃一身素衣,头上毫无装饰,哭得双眼通红,被人重重甩在地上,狼狈至极。 崔夫人见状,赶紧跪下去扶。 “我的儿——!” “母亲!”崔妃哭得嗓子发哑,“母亲救我,女儿是被冤枉的!” “娘娘,你糊涂啊,既是龙胎为人所害,就该早早禀明,为何要隐瞒,反倒是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崔夫人痛心道。 崔妃连连点头,又在殿内四处张望。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 “皇上可不愿意见你!”杨婕妤面色不屑,“你以为随便两句话,就能洗脱罪名,那男人是在你宫里找到的,你与他衣衫不整,被皇上当场抓获,还敢抵赖!” “你敢污蔑本宫!”崔妃咬牙,“那男子不过是民间大夫,夏禾特地请进宫来,为本宫治下红之症的!” 第680章 本宫乃是无辜的 皇帝抓住崔妃时,也曾给过崔妃辩驳的机会,只是当时她吓傻了,来不及多言,那男子又当场自尽,她更是百口莫辩。 皇帝见状,更认定她是做贼心虚,所以才勃然大怒。 如今崔夫人来了,崔妃也冷静了,倒是能编出说辞了。 只是,说法不甚高明。 杨婕妤冷笑:“你当咱们是傻子,皇上英明睿智,也看不穿你的诡辩?” “本宫说的是实话!” “既是民间大夫,大可以大大方方进宫来,何必遮遮掩掩?”淑妃问。 崔妃瞪了她一眼,说:“臣妾的龙胎没得不明不白,必定是宫中太医与人勾结,暗害臣妾,臣妾再蠢,也不会再用宫中的太医!” “就算是大夫,你又为何一身素衣,连外裳都脱了,那男子为何也衣衫不整?”杨婕妤讥讽道。 崔妃脸上涨红,旋即看向跪在她身后的侍女,大怒道:“全是这个贱婢所害,请来游方术士坑骗本宫,说什么祖传针灸之法,必须要褪去厚重衣物!我虽觉得不妥,但一心想着早日止住下红之症,或许还能再有孩子,所以便应允了!谁知我躺在帐中,那贱民竟然脱了衣物!皇上又刚好进来!” 她说着便哭了,转向崔夫人:“母亲!女儿百口莫辩啊!” “我可怜的孩子!”崔夫人抱住她,母女俩恸哭不已。 杨婕妤翻了个白眼,厌恶至极。 相宜全当看戏,毫无动容。 淑妃漠然。 等那母女俩哭够了,淑妃说:“你如此说辞,可与你的贴身侍女所说大不相同,且她有你的手信为证,可比你空口白牙有说服力多了。” 崔妃立即停下,恨道:“这丫头颇有才气,更擅丹青,会模仿我的字迹又有何为奇?” “照你这么说,这件事你毫不知情,全是这个丫头一人所为?”杨婕妤反问。 “自然是!” “素闻娘娘御下严明,怎的连一个侍女都管不住,不仅连宫里腰牌也许她随意支取,连手信家书也都许她过目?”杨婕妤阴阳怪气,“这话也太站不住脚!” “杨氏!”崔妃怒而起身,“你我同出身世家,你只不过是杨氏旁枝庶女,本宫知道,你知道嫉妒本宫,不服本宫,但你我同为女子,又都是皇上妃嫔,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该拿女子的名节,皇上的颜面作赌,你何其恶毒!” 杨婕妤掩唇,笑出了声。 “娘娘。”她转向淑妃,“您听听,这话多么可笑!倒好像是臣妾蓄谋,与她的侍女一同暗害她一般!” “事实如此!”崔妃眯起眼,恨得咬牙切齿,“否则的话,你如何得知消息,又如何来得那么巧?” “那是你罪有应得,老天要灭你!” 杨婕妤冷哼,指了指下面被五花大绑、说不出话的侍女。 “你要人家替你办诛九族的事,却苛待人家,你自己瞧瞧,将这丫头折磨得还有人样吗?别说你秽乱宫闱,丢了皇家颜面,便是没有此事,你如此恶毒,也是该死!” 第681章 太子妃是幕后主使 “等等!”崔夫人忽然止住哭声。 杨婕妤面露防备:“崔夫人,你有何话说?” 崔夫人擦了擦眼泪,看向上方的淑妃,说:“崔妃娘娘入宫多年,她身边的侍女也换了好几拨,有些人臣妇是不认得的,但这个丫头,臣妇却记得!” 淑妃眼神微转:“哦?这丫头有过人之处?” “她并非崔氏本家家奴,有何过人之处,臣妇自然不知,只是前些年入宫来看娘娘,臣妇便多留了个心。毕竟,这后宫争风吃醋之事不少,纵然陛下英明,难保女子嫉妒,娘娘身边的人,必须要来路干净。” 崔夫人说着,起身走向跪着的夏禾。 她眯起眼,神色骤然凌厉,转向淑妃道:“这个丫头,乃是孤女出身,娘娘看她可怜,自打她被分到贵妃宫后,便对她宠爱有加。杨婕妤说娘娘苛待她,实在是令人寒心。” “试问,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宫女,能成为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之一,是何等的荣耀和宠信?” 杨婕妤翻了个白眼:“如崔夫人所说,这丫头是猪油蒙了心了,不要这无上的荣宠,反倒卖主求荣?” “猪油蒙了心,只怕是假,替她背后的真主子卖命,才是真!”崔夫人道。 淑妃皱眉:“崔夫人,你说的是谁?” 崔夫人停顿片刻,忽然,视线落在了相宜身上。 相宜微顿,倒是有些始料未及。 “崔夫人,你该不会说,这丫头背后的主子是本宫吧?” 崔夫人不语,径直给淑妃跪了下来:“娘娘容禀。” “你说吧。” 崔夫人看了眼夏禾,说:“臣妇知道娘娘身边有此人后,日夜不安,便找了人去她的家乡,详查她的身世,这才知道,她并非孤女,而是有个妹妹,一直寄养在一户富庶人家!” 相宜心中微凝,警惕起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梅香。 果然,崔夫人接着就道:“巧合的是,这丫头的妹妹,在今年也入宫了。” 淑妃面色严肃:“在谁宫里?” 崔夫人缓缓开口:“东、宫!” 杨婕妤倒吸一口气,看向相宜。 淑妃余光扫动,也转向了相宜的方向:“太子妃,此事你可知晓?” “儿臣不知。”相宜放下茶盏,声音缓缓,“我还要问崔夫人,东宫的哪个丫头是这宫女的妹妹,若真属实,也好叫他们姐妹团聚。” “太子妃何必装傻呢。”崔夫人面无表情,“人人都说,东宫宫规严明,便是太子养的鹦鹉,都比别的鹦鹉管得住嘴,更何况是一个宫女?” 相宜笑:“如崔夫人所言,倒是我安插了这丫头在崔妃娘娘身边,等待时机,好揭穿娘娘?” “太子妃怎么这么单纯?”杨婕妤冷笑,“崔夫人此话是说,只怕这丫头一直都是您的人,守在崔妃娘娘身边,就是为了暗算崔妃娘娘,然后再故意引狼入室,好陷害崔妃娘娘的。” 相宜闻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淑妃离得近,作势要扶她:“这是怎么了?” 第682章 姐妹情深 “太子妃必定是被气着了。”杨婕妤上前,关切得给相宜顺气,又瞪了眼崔夫人,“平白无故的,被人这么污蔑,又是刚巡盐回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相宜觉得好笑,想当初,为了做皇后的刀子,这杨婕妤也曾对付过她,如今倒是处处为她了。 她叹了口气,握住淑妃的手,说:“母妃,我受些委屈不要紧,只是太子的名声不容诋毁,还是叫这出首的宫女好好说清楚,若是她所言不实,赶紧该查的查,该拷问的拷问!” “你这分明就是急了!”崔妃大声质问,“若说你不知道那丫头的身份,说出去,又能取信于何人?你是太子妃,对于身边人的底细,如何能不一一查清!” “照崔妃娘娘所说,我是太子妃,便要将身边人查得一清二楚,您曾贵为贵妃,对身边人更该仔细,为何身边人却也出了岔子?”相宜顿了顿,又转向崔夫人,“更有趣的是,崔夫人既然爱女心切,就该万事小心,既然知道娘娘身边有我的人,为何不早早提醒,非要等事发了,才来禀明?” 崔夫人面色一凝。 “不错!”杨婕妤面露得色,“依我看,这两个丫头是否是亲姐妹,还得两说,倒是崔夫人你用心不纯,十分可疑!” 崔夫人说:“杨婕妤,你说话要放尊重些,臣妇好歹是皇上钦封的一品夫人!” “你今日若是解释不清,只怕这一品夫人也保不住了。” 淑妃冷下脸,“崔夫人,太子妃问你话呢,你倒是先说说,为何不早早禀明,再来耍你一品夫人的威风吧。” 崔夫人只迟疑片刻,便从容道:“臣妇有意提醒,可到底远在宫外,若是写手信,又唯恐说不清楚,反倒叫娘娘误会,到时候再害了娘娘身边的人,是以提心吊胆,总想着要当面来说与娘娘听。正好,娘娘有孕了,臣妇便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城。” “没想到啊。”她低头擦泪,“到底是晚了一步。” 她愤怒地指向夏禾:“这个贱婢,竟然已经害了娘娘!” 淑妃给身边人使了眼色,身边人拔掉了夏禾嘴里的干布。 夏禾立即磕头,大喊道:“娘娘,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淑妃皱眉:“有话好好说,你再这样哭喊咆哮,便是你揭露主子罪行有功,本宫也要将你丢去慎刑司,好好学学规矩。” “是……”夏禾止住了哭,旋即重重给淑妃磕了个头,“回娘娘的话,奴婢方才对陛下所言,句句属实,那手信也确是我家娘娘所写。娘娘于月前小产,日夜悬心,急于求子,所以才命奴婢去民间找精壮男子,送进宫来,确保她能一次便有身孕。” “奴婢处处听闻时,只觉骇人听闻,也曾求过娘娘,万万不要一时糊涂,反遭天谴。可是娘娘说,奴婢若是不做,之前所犯滔天大罪,也是难逃一死!奴婢想到自己还有妹妹在宫外,便一时糊涂,为娘娘办了!” 第683章 欺君罔上 杨婕妤敏锐追问:“除了通奸外男,你还替你家娘娘办了旁的杀头死罪之事?” 夏禾神色僵住。 崔妃回过神,扑过去打她:“贱婢,死到临头,你竟然还敢污蔑本宫!” “按住她!”淑妃猛地起身。 崔夫人想要拦着,旁边几个嬷嬷已经动手,这几个嬷嬷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她们可不管什么一品夫人不夫人的,像崔夫人这种身份的诰命,她们也没少见! 崔妃被按住,仍想要挣扎。 淑妃不悦道:“你如今还是待罪之身,皇上看在你父母面子上,才暂时将你放出来,你竟还如此不知检点!来人,将她的嘴堵上,按到一旁去,等本宫问明白这贱婢,再做定夺!” 崔夫人白了脸:“娘娘!” “好了,夫人,你还是先听听这贱婢说什么吧。” 淑妃说完,视线落在夏禾身上:“你速速说来,究竟还替崔妃办了什么欺君罔上的事,若是所言不虚,看在你出首有功的份儿上,本宫饶你不死,若是不然,凌迟处死也有你的份儿!” 夏禾闻言,吓了个半死! “娘娘!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她连连磕头,快速看了眼崔夫人,仿佛是心有余悸,但很快又咬了咬牙,下定决定:“淑妃娘娘,奴婢所言,都是实话!” “说!” “崔妃娘娘的龙子之所以没了,也是意料中事,只因她的龙子是用了不当的法子来的,既损了她的身子,又损了陛下的身子。而且——”夏禾咬唇,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她一心要取代皇后,更要她的孩子,取代太子和陛下。为达目的,早在小半年前,她便找来海外秘方,给陛下下毒!” “什么!”杨婕妤瞪大眼,“你所言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 “一派胡言!”崔夫人怒,“崔妃娘娘为了救皇上,不惜以身挡刀,怎会谋害皇上!” “夫人何必装傻呢?”夏禾哭了出来,“此事奴婢知道,夫人难道就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淑妃眯起眼,“难道以身挡刀也有内情?” “何来以身挡刀,不过是崔妃娘娘和娘家密谋,做戏给皇上看罢了!当日羽林卫众多,崔家安排的刺客难以接近皇上,便是接近了,也难以一刀将皇上毙命,所以才刺向了娘娘,其实,当时事发突然,若是陛下和诸位娘娘冷静想想,便知那把刀根本捅不到皇上的,是崔妃娘娘自个儿迎上去的!” 崔夫人唇瓣发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淑妃和杨婕妤同样震惊,一个震怒,另一个指着夏禾,催道:“这么说,以身挡刀是假,骗取皇上信任是真,等皇上日日流连崔妃宫中时,她便趁机给皇上下毒?” “不错!” “全是胡言!”崔夫人终于挤出声音,“宫中太医众多,个个都是国手,皇上中毒,岂能瞒天过海?” “自然能!”夏禾忽然气愤,“只是要牺牲奴婢的命而已!” 相宜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684章 究竟是谁容不下龙胎 “太子妃是女神医,可曾听过有种毒,炮制之人会死,带毒之人不会,而接近带毒之人的人,却会病得无声无息,缓慢而亡?”夏禾问道。 相宜沉默。 古书上记载的奇毒数不胜数,她也不是神,自然不能样样都知道,更何况,还是海外秘方。 “你且细细说来,这毒你是如何炮制的,又是如何令崔妃沾上的,再是如何令皇上中毒的。”相宜说。 “是!” 崔夫人的态度,让夏禾更下定决心,人也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细枝末节,无一遗漏。 原来,崔妃所用之毒,不可长久保存,必须现做,做完之后,抹在头发上,皇帝与崔妃接近,尤其是行欢好之事时,那毒便会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皇帝身体。 “奴婢每日炮制那发膏,只以为真是为娘娘养护头发的,直到奴婢发觉自己手指溃烂,头发掉落,甚至有呕血迹象,奴婢才觉得不对!奴婢大着胆子询问娘娘,娘娘当时哄了我,说不碍事,夜里却命人来要我的命。若非我早有准备,将那秘方给吞了下去,娘娘怕没人为她炮制发膏,只怕奴婢当晚便见了阎王了!”夏禾哭诉。 杨婕妤怒不可遏:“可恶,实在可恶!” 她转向一旁被压着的崔妃,斥道:“皇上对你不薄,你竟然如此黑心黑肺,要皇上性命!” 崔妃死命挣扎,却只发出呜咽声。 夏禾重重地磕头:“请淑妃娘娘明察,奴婢实在是害怕,担心皇上龙体受损,更怕皇室血脉被混淆,所以才找上杨婕妤,揭发此事!请娘娘看在奴婢悬崖勒马的份儿上,只赐死奴婢便是,不要牵连奴婢那多年不曾谋面的妹妹!” 说着,她又给相宜磕头。 “奴婢不知,妹妹竟然已经到了东宫,求太子妃娘娘开恩,万万不要因为我,责罚了小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你说的话,尚且没有证实,本宫如何应你?”相宜道。 “不错!”崔夫人抓住机会,“这贱婢满嘴谎言,尽是不实之说!” “她可是崔妃身边的人,更何况,也并非没有证据,崔妃给她的出宫令牌,崔妃命她送往娘家的手信,可都是写得明明白白,别的暂时不论,单论这几样,崔妃通奸的罪便是辩无可辩。”杨婕妤冷笑一声,又转向崔夫人。 “夫人,你不用这么急着要这丫头死,便是她死了,想来她房中还有制毒的器皿,还有崔妃的头发,皇上体内的余毒,每一样都是铁证!倒是——” “杨婕妤想说什么,想同这丫头一起,污涂我崔家忠心吗?” 崔夫人扑通一声跪下,看看相宜,又看看淑妃,忽然高声开口。 “请陛下明察,我崔氏满门,无一不忠君爱国,为了陛下,崔氏儿郎个个都能肝脑涂地,绝不会作出伤害君父,天理难容之事!” “这丫头说得振振有词,背后必有人指使!请陛下三思,究竟是何人容不下娘娘腹中龙胎,容不下崔氏!” 第685章 赐死崔氏 容不下龙胎,容不下崔氏。 这就差指着太子的鼻子说,是太子在背后陷害了。 皇帝当场捉奸,又有崔氏的手信在,还有夏禾的证词,皇帝对崔妃和崔氏必定恨之入骨。 相宜怕的是,皇帝虽然会处置崔妃,甚至会调查崔氏,但或许也有可能怀疑李君策。 帝王年迈,最是多疑。 父子相争,乃是皇家必然的宿命。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便是杨婕妤,也知道此刻不能多嘴,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淑妃冷眼看着下方的人,也是沉默不语,等待皇帝发话。 暖阁离正殿不远,皇帝便是不有意听,身边人也早传话去了。 此刻,皇帝必定也在挣扎。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崔夫人明显冷静下来,看向相宜的眼神里,充斥着不甘和得意。 崔家注定不能独善其身,能把太子拉下水,也不枉她牺牲一个女儿! 相宜明白她的意思,略作思索后,相宜起身,走到下方,和崔夫人一样跪了下来。 她高声道:“崔夫人所言,句句指向太子,儿臣恳请父皇,将我和崔妃一同送入慎刑司,严刑拷问!” 崔夫人震惊。 淑妃猛地起身:“这怎么行?” 相宜磕头,声音笃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儿臣和太子虽新婚不久,却知晓他心性,他嫉恶如仇,孝顺明达,对父皇母后,只有敬意,从无半分不轨之心。若是因为有心之人的挑拨,损了陛下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儿臣实在舍不得。” “是以,请父皇同意,让儿臣与崔妃同入慎刑司!” “太子妃言重了!”杨婕妤硬着头皮开口,“这,这事与你和太子不相干啊,便是你身边有个丫头,可能是这贱婢的妹妹,那又如何,空口白牙,谁知道真假?更何况,这贱婢所犯之事,她妹妹如何知晓?难不成,就因为这点子事,便将这几桩大罪,都栽在你和太子头上。” “若真是如此,那有些人欺君罔上,谋逆不臣,可是有凭有据的,岂非要即刻满门抄斩?” “杨婕妤!”崔夫人怒斥,“你不要污蔑我崔氏!” “你崔氏之名无需人污蔑!”淑妃开口,满眼厌恶,“若要治你们的罪,有的是证据,陛下仁厚,准你来见崔妃,你倒好,不思回报陛下,反倒兴风作浪,污蔑陛下爱子,中伤储君!” 崔夫人冷笑,说:“臣妇忘了,淑妃娘娘乃是太子养母,自然是向着太子说话!” “你不必阴阳怪气,陛下天纵英明,自有决断!” 淑妃刚说完,李泰匆匆走了进来。 相宜闻声,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众人都起身,紧紧盯着李泰。 淑妃问:“如何?陛下有何吩咐?” 李泰挺直腰板,冷声开口:“陛下口谕:赐崔氏白绫一条。明日午时三刻,冷宫执行!” 众人震惊。 相宜沉默,等着后面的话。 崔夫人想要辩驳,李泰果然道:“崔氏涉嫌谋逆,即刻将一品夫人崔氏押往大理寺受审,并逮捕崔家其余有关人等!” 第686章 皇帝倒下 “不可能!” 闻言,崔妃用尽力气,挣脱束缚,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陛下是最疼我的,怎会要我的命?” “怎么不会?”杨婕妤痛快不已,“你辜负陛下的天恩,秽乱宫闱,罪该万死,陛下还准你用白绫,留你一个全尸,已经是仁慈至极!” 说罢,她催促一众嬷嬷:“快,快些将这妖妇带走,省得玷污了后宫的地板!” “是!” 崔夫人瘫坐在原地,尚且没有回神。 “不,这不可能!” 她爬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去抓李泰的袍子:“陛下礼遇崔氏,更是厚待我们夫妇和娘娘,绝不会轻易赐死娘娘,更不会不信崔氏的忠心!” 李泰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小太监上前,将崔夫人给拉了下去。 他冷冷道:“崔氏受陛下恩怨,满门荣耀,却不思回报。崔妃秽乱宫闱是小事,你们夫妇策划刺杀陛下,犯上作乱谋逆,才是罪该万死!如今事发,不求陛下饶命,还敢大言不惭,中伤太子和太子妃!” “来人,将崔王氏拉下去,送往大理寺!” “是!” 崔夫人脸色煞白,还没等人将她拉起来,她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杨婕妤不屑:“还以为她是运筹帷幄,却原来也是绣花枕头,经不起吓的。” 淑妃毫无反应,而是下座来,亲自扶相宜起来。 “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陛下还没发话呢,你就急着要去慎刑司,殊不知,陛下与太子父子情深,怎会怀疑太子?” 相宜知道,这话不过是说给皇帝听的。 刚才那一瞬,皇帝一定怀疑过他们夫妇。 杨婕妤也说:“太子妃啊,是对太子太真心了,有道是关心则乱,要我说,太子这正妻真没选错,患难才见真情,多令人感动啊。” 相宜:“……” 她对杨婕妤微微一笑,转向淑妃,正要说话。 忽然,暖阁处传来喊声:“快!传太医!传太医!”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淑妃和杨婕妤脸色大变,回过神,赶紧往暖阁去。 相宜紧随其后。 到了暖阁,淑妃先一步到床边,想起相宜是大夫,她又赶紧将位置让给相宜。 相宜快速给皇帝把脉,淑妃在旁边问李泰:“究竟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忽然晕厥?” 李泰虽然跪着,但还算冷静,说:“陛下方才就不大舒服,只是在气头上,不准奴才等宣太医,赐死贵妃后,陛下默默良久,忽然叫了奴才一声,便直直往后倒去了!” 杨婕妤急道:“难道是气急攻心?还是陛下惦记那妖妇,心有不忍?” 淑妃看了她一眼,面露不悦。 “太子妃还没把完脉,你不要急着下定论。” 杨婕妤这才察觉自己失态,赶忙住口。 相宜把完脉的功夫,外面已经传来匆匆脚步声,太医院来了人,皇后也来了。 “陛下如何?” 一进暖阁,皇后便急切询问,声音高昂。 相宜无奈,将位置让给冯署令,然后给了淑妃一个眼神。 第687章 皇后失言 淑妃安慰皇后:“姐姐,你先不要急,皇上这段日子身体一向康健,不会有事的,先让太医好好看看,咱们去前殿等吧。” “你这是什么话?”皇后不悦地看了眼淑妃,“皇上都这样了,本宫怎么能离开,必得守着他才行。” 说着,她看了眼冯署令。 冯署令避开视线,专心把脉。 皇后没法子,只能看向相宜。 “你方才给皇上把脉,觉得如何?” 相宜说:“回母后,儿臣以为,父皇没有大碍,只是急火攻心,吃两贴药就好了。” 皇后松了口气,随后又看向冯署令。 冯署令刚好把完脉,起身对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拘泥这些虚礼。” “谢娘娘。”冯署令直起身,“据老臣看,太子妃说得不错,皇上的确是急火攻心,不大严重。” 皇后这才放心。 “那还等什么,还不去开方抓药?” “是!” 冯署令发了话,其余太医自然不能再上前。 皇后看着一屋子人,烦躁不已,她在皇帝身边坐下,同时对淑妃道:“那个贱人呢?” 淑妃叹了口气,说:“已被压去冷宫了。” “去什么冷宫!”皇后气愤不已,“传本宫的话,立即处死!” 淑妃顿住。 她暗自瞥了眼相宜,相宜回看她一眼,不曾说话。 皇后见状,说:“还不去?” “是,姐姐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冷宫传旨。” 皇后脸色稍转。 淑妃走了出去。 不多时,皇帝的药熬好,李君策也赶了过来。 见到儿子,皇后的急性子好了许多。 “来,你来给你父皇喂药。” 皇后说着,忽然又问相宜:“这药喂下去,皇上多久能醒?” “得有个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皇后皱眉,“不是急火攻心吗?你不能给皇上扎个几针,让他即刻醒来?” 相宜面露难色。 李君策接过药,对皇后道:“母后,你不要跟着添乱了,这里自有太医照料,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诚惶诚恐,如何还能专心看诊?” 皇后白了他一眼,直言道:“你不要一口一个大道理,分明是为了替你的太子妃说话!” “太子妃无辜,我自然要替她说话。” 李君策理了下袖子,对皇后身边嬷嬷说:“皇后娘娘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皇后瞪眼。 相宜暗叹。 李君策如今是演都不演了。 自从陈嬷嬷没了,皇后的性情便愈发暴躁,此番是因为有日子没见太子,才又温和了些。母子间说了几句话,又将关系给闹僵了。 相宜本想说和两句,皇后忽然便怒道:“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不将我同你父皇放在眼里了,难不成崔氏说的是真的,你这个储君,已将自己当作皇帝了!” 李君策动作一顿。 相宜愕然。 满殿皆惊! 皇后身边的嬷嬷直接白了脸,猛地跪下,求道:“殿下饶命,是老奴的过错,不曾照顾好娘娘!” 皇后自己也吓着了,对上李君策冰冷的眼,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688章 去冷宫见崔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嬷嬷也只敢磕几下头,见李君策没有回应,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相宜上前,对李君策道:“先喂父皇吃药吧。” “嗯。” 李君策将药递给她,然后亲自坐到皇帝身边,将皇帝扶了起来。 夫妻俩配合,一个掰开皇帝的嘴,一个往里喂药。 幸好,皇帝还能吞下药。 冯署令开的药,并非是针对急火攻心的,而是紧急解毒的,旁人没有数,相宜却知道,这药根本没法让皇帝醒来。 把药喂完,她给了李君策一个眼神。 李君策头都没抬,淡淡道:“送皇后娘娘回宫。” 皇后这才回神。 恐惧散去,想到儿子对她如此冷淡,她又要开口,然而李君策沉沉看来一眼,吓得她浑身一震,竟愣在原地。 嬷嬷们不敢耽搁,趁着皇后走神,半强迫地将她扶了出去。 淑妃回来,命令李泰将崔妃宫周围都清理干净,不准任何人靠近。 “怎么样?皇上如何?”她问相宜。 相宜说:“急性毒,想来解药也只有崔妃才有。” 淑妃恨得咬牙:“这个毒妇,竟然如此恶毒,害死陛下对她有什么好处!” 相宜略作思索,直起了身。 “依我看,她大约没急着要父皇死,尤其是她没了孩子,正需要父皇,怎会给父皇下毒呢。” “那……” 相宜猜测:“大约是父皇中毒已久,忽然慢性毒的毒源消失,身体一时受不住。” 淑妃:“没有毒侵入,也会有损身体吗?” “会,身体最怕的就是变故,好的,坏的,都是变故。” “那怎么办?” “崔妃呢?”相宜问。 淑妃说:“已经安置在冷宫了,我安排了人盯着,绝不会让她出事。” 相宜点头,转而对李君策道:“我去一趟冷宫,见一见崔妃。” 如今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李君策想了想,叫来李泰:“安排最得力的人手,护送太子妃去冷宫,务必保证安全。” “是。” 事从权益,哪怕相宜怀有身孕,也不得不劳累。 皇帝昏迷,崔氏被下狱,不知多少人今晚要睡不着,李君策做为太子,比相宜要忙得多。 夫妻俩没有多言,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天色暗淡,相宜踏进冷宫,里里外外,全是太监护卫。 崔妃坐在荒僻的空屋中,形同疯妇,不过一日的功夫,整个人便已大变样。 相宜走进去,站在门口停顿了会儿。 察觉有人进来,崔妃敏锐抬头。 她以为是淑妃,定睛一看,发现是相宜,眼里流露出失望,但很快,又迸发出恨意,如同离弦的箭,疯了一样朝相宜冲过来。 “是你们!是你们联手害我!” 太监们早有准备,迅速将她控制住。 相宜在破旧的桌前停下,命令太监将她放开。 “娘娘,这妖妇发了疯,不能放开她,否则恐怕会伤了您。” 相宜略作思索,对崔妃道:“你若是想求个明白,不如安分些,我知道什么,都告诉你。” 第689章 崔妃怨恨 闻言,崔氏果然冷静下来。 相宜抬手,示意旁人放开她。 小太监们试探着松开,但也不敢离得太远。 相宜有孕在身,不敢太放松,对几个太监道:“你们都出去吧,让黄嬷嬷她们进来伺候。”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转头看见黄嬷嬷体格健壮,想来是能拉住崔氏的,这才点头称是。 等人都走了,崔氏冷笑道:“果然是今非昔比了,一个商户贱女,也能在皇家发号施令了。” “放肆!”黄嬷嬷怒斥,“你已是阶下囚,还敢对太子妃不敬。” 相宜无奈,黄嬷嬷过于忠心,也叫人头疼,受不了主子受一点委屈。 崔妃撑着地面,勉强起身,抬着下巴,倨傲道:“太子妃?” “呸!”她重重地啐了一口,“若非李君策那个小畜生色迷心窍,她想进宫来做个扫地丫头,都没宫里要她!” 黄嬷嬷气得瞪眼,当即要上去动手。 相宜叫住了她:“嬷嬷,罢了,崔妃娘娘到底出身世家,我在她面前,的确不是什么尊贵人。” “娘娘!” 崔妃冷哼。 相宜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不过细论起来,崔氏祖上又是什么尊贵人吗?” 崔妃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崔家祖上难道就是天神下凡,天生的尊贵?”相宜笑里含讥,声音缓缓,“不过是站在百姓的骸骨上,吃着民脂民膏久了,也忘了自家当年的苦,自命不凡。” “你个贱民懂什么!”崔妃冷笑,仰起脸,擦干脸上灰尘,眼里闪过对往日辉煌的痴迷回忆,“想当年,太祖皇帝登基,三请我祖父,我祖父才勉强来参加开国大典。开国四十一爵,我崔家占了十一位,但凡军国大事,太祖皇帝哪一桩不要问问我祖父?” “自打我出生,便是崔氏最尊贵的女儿,别说是贵妃,就算是皇后,那也是皇帝高攀了我!” 难怪呢。 相宜点头:“这么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怨怪皇帝,觉得他配不上你?” “他当然配不上!”崔妃瞪大眼,“我今年不过二十六,大好年华,他如何配得上?” 相宜失笑,说:“以你的年纪,若是瞧不上陛下,那又有何人能配你,你年长太子六岁,总不能做太子妃吧?” 听到这儿,崔妃脸上浮现扭曲的怨恨。 她眯眼看相宜,咬牙切齿:“细论起来,我只年长太子四岁多!” 相宜顿住。 黄嬷嬷瞪大了眼睛,震惊道:“你这妖妇,竟敢觊觎太子殿下!” 相宜:“……” 倒也算不上觊觎,她只是单纯瞧不上年老的皇帝。 “陛下虽年长你不少,但你进宫这十年来,陛下一直厚待你,你难道没有片刻动容?”相宜试着问。 “厚待我,他何曾厚待我!”崔妃情绪激动,“为了防着我,他封我为贵妃,宠幸我的日子却少之又少,少也就罢了,他还命人在我饮食中动手脚,让我长久无子!” 相宜意外。 第690章 死个明白 “若非皇后那老妇失宠,他怕太子篡位,我又巧施妙计,为他挡了一刀,只怕就算到我死,他也不会想到我!”崔妃尖锐控诉,“我最好的十年年华,全都葬送在他的猜忌中了!” 相宜沉默。 作为女子,崔妃的确可怜。 但—— “你受家族恩惠,自小千尊万贵,难道不知道,他们送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崔妃眼里闪过灰败之色,她身形摇摇欲坠,扶着废弃的桌子勉强坐下,喘气也喘得厉害。 “我当然知道,我不过是父亲母亲手里的棋子和筹码。他们送我进宫,本就是进可攻,退可守。若我得宠,生下皇子,他们便扶持我的孩子,若我不得宠,没有子嗣,他们便要我做眼线,替淮阳王做事。” 相宜说:“你既然明白,自然也该知道,皇帝防着你是必然。” “可我已几次三番向他示好!”崔妃打断相宜,“我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只要他肯信任我一点点,我便可放弃崔家,甘心为他所驱使!可他始终不放心,十年了,还是不愿停了我饮食用的避子药!你知道吗?我吃那药吃了多年,再吃下去,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相宜自是明白。 皇权之下,苦命人太多。 她看着崔妃癫狂的脸,揣摩着有几分说服崔妃的可能。 设身处地想想,她若是崔妃,只怕此刻只想屠尽天下人。 “你出身世家,想来胸中有丘壑,当知事已至此,悬崖勒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相宜温声道。 崔妃冷笑,血红的眼里氤氲出泪水。 “你跟淑妃那个贱人联手,打掉了我的孩子,还有脸说我还有一线生机?” 相宜面不改色:“我和淑妃没有动你的孩子。” “你休想骗我!” 黄嬷嬷忍不住,说:“你流产之时,太子妃尚在扬州,如何害你?” “她早就谋划好了!”崔妃声音尖锐,目光死死盯着相宜,仿佛要将相宜生吞活剥了,她眯着眼道,“难怪呢,上回来本宫面前花言巧语,诓骗我自请降位!原来是早就想好了,先哄得本宫放下戒备,再打掉我的孩子!” 相宜叹气,面色真诚:“我可以向天发誓,绝没有害你的孩子!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吃了十年的避子汤,或许早就不适合孕育孩子,会流产也是正常。更何况,你已经有孕,却还依旧以身载毒,与皇上多次行房,焉知不是你自己不当心,伤了龙胎?” 崔妃眼神闪烁,重新跌坐回去。 她心神动摇,一个劲儿摇头:“不,不可能,必定是你们害我!”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狠手辣?”黄嬷嬷冷哼一声,“太子妃最是仁善,即便是与你争斗,也不会害你的孩子!” 相宜不动声色看了眼黄嬷嬷。 崔妃似乎被黄嬷嬷说动,眯着眼看相宜,半信半疑:“你当真没动我的孩子?” “没有!” “那那个男人是哪儿来的?” 相宜直言:“你派人去宫外找男人,被淑妃发现了,这件事的确是她办的。” 第691章 皇权之下皆苦命 “我就知道,是你们害我!”崔妃脸色大变,冲上来想要打相宜。 黄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安分些,否则立刻叫人进来,赐你白绫!” 崔妃眼里闪过恐惧,旋即又哈哈大笑,一副疯了的样子。 “赐我白绫?”她眼神疯魔,盯着相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来找我要解药的?若是我死了,那老不死的也得给我陪葬!” 相宜皱眉:“陛下死,你死,对你来说,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又有何意义?” “图一个痛快!”崔妃怒吼,“凭什么只有我痛苦,你们个个都能得偿所愿?本宫便不许,便要你们也尝尝我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老皇帝一死,朝中必定动荡,我姑父说不定也得反,还有边境。”崔妃大笑,拍案叫好,“就算太子有三头六臂,你薛家有金山银山,也是摆不平的!” 相宜静静地看着她,说:“那么你呢?” “什么?” “你这一生值得吗?”相宜起身,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家族抛弃你,父母也抛弃你,孩子没了,你还要亲手杀害曾经宠爱你的夫君,到头来,你还剩下什么?” 崔妃定住,瞪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逐渐浮现复杂的悲凉和哀戚。 “是……”她麻木点头,“我什么都不剩。” 相宜趁机走近,劝道:“只要你愿意回头,将解药交出来,我保证你平安无事,便是皇上要清算你,我和太子保你。日后太子登基,照样尊你为贵太妃,让你安度余生。” “或者,你不愿意在宫里,太子可以以你救驾有功之名,为你在你喜欢的地方建造行宫,准你离开京城,去看大好河山,去做你想做的事。” “本宫为什么要离开皇宫?”崔妃怒目而视,“只有你这样自甘下贱,明明贵为太子妃,却还要出宫去,同一群男人抢生活的蠢货,才会想要离开。难不成,你觉得本宫会瞧得上那所谓的女官之位?” “别做梦了,那不过是太祖皇帝送陈皇后的梦!” “只要皇帝是男人,天下男子就是高女子一等。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就是皇后,是太后!什么贵太妃,你以为本宫会放在眼里?” 相宜不知如何说了。 一个执意装睡的人,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的。 更何况,女官制度到底有没有意义,当世说不清楚,是非对错,也只有百年千年后,让后人去评说了。 “你既瞧不上贵太妃,难道想做皇后,皇太后?”她问崔妃。 崔妃反问:“你的太子能废了他的母后,让我这个妖妇做一国之母吗?” “自然不能。” “那你我就没得谈,你走吧!” 相宜见此,长舒了一口气。 “也罢。” 她看向黄嬷嬷,说:“叫人进来吧,将白绫准备好。” 崔妃愕然。 黄嬷嬷也愣住了。 相宜对崔妃道:“皇上已经病入膏肓,太子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对我而言,你给不给解药,都没有区别。” 第692章 威胁 “贱婢!装得贤良淑德,其实也是心狠手辣的!”崔妃咒骂相宜,“你以为皇帝死了,你就能稳坐国母宝座?本宫告诉你,你的将来,不会比今日的皇后好!区区商贾之后,也配做国母?等太子过了一时兴致,你会死得很惨!” 相宜充耳不闻,径直往外走。 夜幕降临,整个皇宫都陷入沉寂,似乎就连花草树木都知道,他们的皇帝不久于人世。 相宜给皇帝把过脉,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今晚没有解药,皇帝的大限就在这两日。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走回崔妃所在的那间屋子。 “崔妃娘娘,据我所知,你娘家有个小妹,十分受你宠爱。” 崔妃愣了一下,随即愤起挣扎。 “贱人,你要做什么!” 相宜面无表情,说:“把解药叫出来,否则我保证,明天崔七小姐就会出现在教坊司。” “你好歹毒!”崔妃震惊,“她只是个孩子!” 相宜说:“你的小妹是孩子,难道旁人家的就不是?你害了陛下,不知各地要起多少祸事,多少百姓要因你一念之差流离失所,又有多少孩子,会在一夕之间失去父母?” “你少说冠冕堂皇的话!”崔妃怒不可遏,“薛氏,你若是敢动我小妹,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活着都拿我没法子,死了,难道就能救你小妹?” 相宜转向黄嬷嬷,“去,跟底下人说,不管怎样,今夜之前,将崔七小姐带出来。” “是!” “薛氏!”崔妃尖声喊叫,“别动她,别动她!” 相宜深呼吸,缓声道:“娘娘,我无意跟崔七姑娘过不去,如你所说,她不过是个孩子,不该被牵扯进这场漩涡中,但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要拿来解药。” 她扫了眼桌上的白绫,说:“你若是将解药交出来,我保崔七小姐无事,也保证娘娘你不会死。” 崔妃大口呼吸,气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相宜给了一旁太监一个眼神,示意给崔妃一口水喝。 太监赶忙去办。 不多时,崔妃喝下水,总算缓过劲儿来。 她眯着眼看相宜:“就算我给出解药,难道你就敢用?” “只要你不怕崔七小姐死于非命,大可以写假方子。”相宜声音冰冷,“反正不用多久,整个崔氏就都会去地狱里陪你,崔七小姐早点去,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放屁!我妹妹大好年华,凭什么给崔家那些混账陪葬。” 相宜暗自松了口气。 “既如此,便请娘娘写吧。” 太监很乖觉,将笔墨纸砚迅速准备好。 崔妃被请到了桌前,左右站着太监。 相宜站在门边,没再进去。 崔妃握着笔,眼里仍是不甘的愤怒。 她咬牙切齿:“就算有解药,老东西也没几天活头了,想必你给他把脉也能把出来,你不过是想装装样子,替你和太子博一个贤德孝顺的好名声!” 相宜随她怎么说。 崔妃见她没有反应,便边写边骂,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第693章 做最坏的打算 崔妃写完后,太监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立即便将药方拿走,呈给了相宜。 相宜拿过一看,皱起了眉。 崔妃冷笑:“小门小户的,就是胆小怕事,恐怕这药方就算到了你手上,你也未必敢用。” 十六味药材,九味有毒,的确不是一般人敢用的。 相宜将药方递给黄嬷嬷:“去,吩咐下去,按方抓药。” 崔妃诧异。 相宜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明早天亮后,皇上能醒来,那你和崔七小姐就都能平安,否则的话,后果你自然明白。” “崔妃娘娘,这药方用的险,该害怕的不是我,是你。” 崔妃默住。 相宜带人离开。 崔妃回过神,大喊着跑出来:“薛相宜!你放本宫出去,放本宫出去!” “呸!”黄嬷嬷朝后面啐了一口,“胆敢毒害皇上,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想出去!” 相宜停下脚步,说:“叫人去请太医院众人,再将女医署的人都宣进宫,让他们看看方子,确定能用再给陛下服用。” 黄嬷嬷诧异:“娘娘,您不是已经吩咐人熬药了吗?” “那不过是做给崔妃看的,本宫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琢磨她给的方子究竟有几分可信度。” 黄嬷嬷露出担忧神色:“听她方才说,那方子上全是毒,这要是一个弄不好,皇上出了什么岔子,那罪名可就落在您和太子身上了啊。” “是啊。”相宜长叹一声,仰望夜空,“今夜若是不能妥善处置,明早只怕是满国风雨。” 想到这儿,她不再耽搁,往崔妃宫里去。 皇帝还被安置在崔妃宫里,没有挪动。 李君策守在床前,相宜进去时,他正听李泰汇报乾元殿的情况。 “几位老王爷想来是听到了风声,一起进宫,说要向皇上请安。” 李君策毫不犹豫:“拿上孤的令牌,命九城兵马司看好京城各处,王爷也好,重臣也罢,若有形迹可疑者,即刻逮捕。” “是!” 李泰奉命退下。 李君策看了眼相宜,上前来扶她。 “如何?” 相宜摇头,表示自己还好,趁着没人,把药方的事说了。 李君策很从容,说:“事已至此,是大宣有此一劫,也是父皇自己造就的苦果,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让太医署尽快斟酌,一个时辰内给父皇进药。” 相宜思索片刻,也点了头。 “好。” 李君策想让她去歇歇,她反而握住李君策的手。 夫妇对视一眼,李君策长舒一口气,低声道:“铮儿,别怕。” 相宜点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李君策抚了下她的脸,说:“从前在战场上,我只有孤军反战,好也罢,坏也罢,总是无人可说的,如今有了你,已是上天垂怜,不论此番如何,我都没有遗憾。” “别说这样的话,父皇还需要你撑着,大宣也需要你。”相宜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话,“事已至此,便做最坏的打算吧。无论进退,我陪着你。” 第694章 皇帝醒来 相宜在扬州大刀阔斧,重伤世家,本就在朝堂上引起腥风血雨,正是要安抚人心的时候,若是此刻皇帝有事,那一定会有大动荡。 看着李君策给皇帝喂药,相宜心中焦灼,只能祈祷而已。 纵然她在医术上颇有天赋,也不能精通天下所有奇毒,崔妃所给的药方,她也只有七八分把握。 冯署令说:“若是陛下服药后,两个时辰内安好,大约就能暂且无碍。” 李君策放下碗,又给皇帝擦了擦脸,便命所有人都下去。 “你也歇会儿吧。”相宜劝道。 “不必了。”李君策看着皇帝,目光复杂,“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跟父皇好好说话了。” 相宜暗叹。 若非这一年来事多,想必他们父子之间会跟从前一样亲密。 皇后一向是糊涂的,李君策几乎是皇帝亲自教养长大,其亲密程度,远胜一般皇家父子。 相宜说:“父皇会好的,你不要太担心。” “纵然是好,也不会同从前一样。”李君策收回视线,看了眼窗子的方向,月色透进漆黑处,撒出银辉一片,他仿佛陷入深深的回忆,“我记得第一次跟父皇上战场,他虽然在人前对我不闻不问,只说要放手让我历练,却在无人处,教我一定要穿好护心镜,万不得已,一定要保住性命。” “那年我头一回受伤,独宿营帐,他半夜里忽然悄悄过来,与我挤着一张床,叹气说,母后若是看见我受伤,不知要如何哭呢。” 年少光景,总是叫人眷恋的。 相宜想起祖父在时,每一日她都觉得是好的。 如今午夜梦回,却不敢见祖父,只因无论如今多好,都不如从前好。 她默默按上了李君策的肩膀。 长久的沉寂后,忽然,皇帝咳嗽了两声。 相宜靠在一旁的软榻里,闻声,骤然惊醒。 李君策已经起身,小心给皇帝顺气的同时,叫了李泰进来。 “宣太医!” “是!” 一时间,太医们鱼贯而入,将皇帝围了个紧实。 相宜同冯署令站在一起,斟酌皇帝病情。 冯署令觉得事有转机,忙请相宜给皇帝扎针,相宜两针下去,皇帝竟然醒了。 殿内众人都是满脸喜色,李君策淡漠的眼里也浮现亮光。 “父皇!”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又转而看床边众人,忽然,皇帝面露惊恐,厉声质问李君策:“你这是做什么?叫这些人来围着朕,是要逼宫吗?”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李君策的眼神暗淡下去。 相宜叹了口气。 还是李泰上前,说:“陛下,您糊涂了,天黑前,您忽然晕倒,太子殿下紧急召了太医给您诊治,才知是崔妃给您下毒,亏得太子妃找来解毒药方,太子亲自服侍您用下,您这才好转过来。” 皇帝半信半疑,看李君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防备,连带着看李泰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强撑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刚张口,忽然瞪大眼,面露痛苦之色,猛地呕出一口血! 第695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陛下!” “陛下!”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相宜见李君策脸色大变,赶忙上前,将他拉出了重围。 刚刚站定,李君策便握住了她的手。 相宜会意,匆匆道:“你别急,我去看看。” 说罢,不等李君策回应,她重新回到皇帝床前。 皇帝呕出一口血,便昏死过去。 冯署令把脉结束,悄悄给了相宜一个眼神,相宜上去搭脉,顿时心凉了大半截。 解药恐怕是真的,但皇帝身体已经虚透,纵然解毒,也是无力回天。 “如何?”李君策问。 相宜不曾多言,叫出冯署令带来的小太医,当场报出药方:“去,速速抓药!” “是!” 冯署令听了药方,看了一眼相宜,但到底没有说话。 李君策站在一旁,已经明白一切。 “等会儿我给父皇再扎两针,你同父皇说说话。”相宜轻声道。 事已至此,李君策也只能强作镇定,闷声应了。 相宜动作快,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皇帝便清醒了。 和刚才相比,他眼神清明,显然是理智不少。 见李君策坐在床前,他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如今也是说一不二了,便是父皇不在,想来也能控制住局面。” 李君策看他一眼,说:“父皇不怕我篡位了?” 皇帝愣了下,旋即笑了声。 李君策又道:“殿前司指挥使是父皇的亲信,如今他就在外头,可要儿臣叫他进来?” 皇帝闭了闭眼,缓和过来,借着明亮的烛光,看到了一旁的相宜。 “他如此心性,还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只怕日后要劳烦你,与他相互扶持,同心同德。” 相宜听得出,皇帝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体如何,她不由得觉得凄凉,屈膝行了一礼:“父皇放心,儿臣和太子结发为夫妻,自然是要相扶相持一辈子的。” “结发为夫妻啊——”皇帝喃喃这一句,眼里似有悔恨。 停顿片刻,他对李君策道:“你母后呢?” “母后向来是不能主事的,让她在这里,叫她心急不说,还容易误事。”李君策实话实说。 皇帝点头,皇后的性子他自然清楚。 “我儿放心,父皇还没那么快驾崩,你且同太子妃去安置朝政吧,将你母后叫来,为父要见见她。” 李君策迟疑片刻。 相宜按上他的肩膀,悄然提醒,皇帝的情况虽然糟,但也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好。”李君策终于点头,“儿臣这就派人去接母后。” “去吧。” 李君策起身,下意识去搀扶相宜。 皇帝的视线落在相宜身上,忽然说:“太子妃有了身孕了?” “是。” “好。”皇帝露出欣慰神色,“总算朕驾崩之前,还能知道皇孙的消息。” 相宜想了想,说:“父皇莫要心焦,您的身体还没差到那地步,儿臣和冯署令等尽心医治,必保您好的。” 皇帝笑了。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他勉强抬手,声音嘶哑,喘气声如同风箱,呼呼呼的。 “你们去吧。” 第696章 结发夫妻 崔妃宫里,皇后很快就来了。 见皇帝身边空无一人,她哭着扑到皇帝床前,便开始埋怨:“这些奴才实在放肆,皇上您都这样了,竟还敢偷懒耍滑!” 皇帝叹气,安抚她道:“他们是朕叫出去的,朕想同你说说话。” 皇后愣住。 他们夫妻已经很久没单独说过话了,每次对着她,皇帝总是不耐烦的,恨不得叫上无数人作陪,早早结束与她相对无言的时刻,何时主动提出要与她单独说话。 皇帝看着她,眼里懊悔更深。 “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急三火四的,若是朕不在了,你可如何是好啊?” 闻言,皇后立刻落下泪来。 “皇上,你别这样说,太医都在外面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谁也逃不过的。你们都说朕是天子,可朕自己知道,天子也不过是天之子,终究不是天,也是要死的。” “皇上——!”皇后一下子崩溃,扑到皇帝身上。 皇帝抚着她的背,轻轻拍着。 “青青,不哭了,是朕对不住你。” “这些年,朕忙于国事,又被美色所迷,实在是冷落你了。” 皇后没想到皇帝忽然跟她说这些,少年夫妻,心里藏了无尽的恩义真心,纵然有多年的埋怨,在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我没怨你,真的。” 皇后直起身,用帕子擦眼泪:“我晓得的,这些年我脾气不好,总惹你生气,又给太子惹麻烦,你们父子在前朝和战场上都不容易,我实在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也不是个好皇后。” 皇帝眼眶发热,也是落下泪来。 皇后见状,赶紧给他擦眼泪。 “皇上,你不要想这些,安心调理好身子才是正道。” “没用了。”皇帝握住她的手,长吁一口气,“朕没多少日子了。” “皇上……” “青青,朕叫你来,是有事要嘱咐你。” “皇上,你说,臣妾一定都记着。” “好!”皇帝拍了拍她的手,“来,扶朕起来。” 皇后空前冷静,小心将皇帝扶起,轻声问:“皇上,要纸笔吗?” “不必。” 皇帝闭上眼,缓了缓气,“你还记得乾元殿底下的密道吗?” 皇后愣了愣,忽然重重点头:“臣妾记得!” “这些年,朕连淑妃都没告诉过。”皇帝说。 皇后哽咽:“当年你刚登基,总怕有人暗害我和皇儿,便不许我带着皇儿住在后宫,说若是有事,我们母子便能从密道脱身。” “是啊,这一晃都快二十年了。”皇帝感慨。 皇后擦了擦眼泪:“皇上,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皇帝喘气,说:“朕会给你留一道虎符。” “虎符?”皇后震惊。 皇帝说:“朕早命人选拔了一千太监,秘密培养,如今他们潜伏在皇城各处,有专人统领,若有一日,皇城危难,皇儿又不在,你要拿出虎符,保护咱们的孙儿。” “可——”皇后慌乱不已,“臣妾向来不懂这些,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如还是交给淑妃妹妹?” 第697章 牝鸡司晨 皇帝无奈:“人心隔肚皮,淑妃终究不是君策的生母,更何况她有儿子。万一有一日,她野心膨胀,也生出私心呢?” 皇后哑口。 她想了想,忽然一咬牙,又说:“那……那还能交给太子妃啊。” 皇帝笑了:“你不是不待见她吗?觉得她是商贾之女,配不上太子。” 皇后顿了下,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说:“她虽是商贾之女,但也的确是个厉害的,臣妾听说,她在扬州连崔家的人都敢杀,想来不是软柿子。且她是太子正妃,总不会害了君策吧,君策若是有事,她也没有容身之处的。” 皇帝无奈笑:“那你之前怎么还为难她?” 皇后哽咽道:“这些年,策儿是越来越不亲近我了,从前还好,自打这个薛相宜出现,他几次三番顶撞我,你叫我如何能忍?” 皇帝摇头:“你啊——” “我知道,我的脾气不好,只是他到底是我亲生的,为何却不与我一条心呢?”皇后委屈道。 “他怎会不与你一条心?”皇帝叹气,“这些年,他在前朝那么努力,在沙场上拼命搏杀,还不都是想保你在后宫平安?” 闻言,皇后越发哭出声来。 她抱紧皇帝,央求道:“皇上,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们母子。” “朕也想啊,可惜错已铸成,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帝闭上眼,缓和了一阵,又握住皇后的手,说:“若是朕去了,你为太后,还务必要记住一条。” “我不要做什么太后……” “这是傻话,你要记住朕说的。” “你说,我,我一定记着。” 皇帝这才说:“不管旁人如何撺掇,你都不要掺和朝政。这些年你养尊处优,根本就不懂朝政,朝政的事,就留给策儿夫妇两个。” 皇后有点茫然:“交给他们夫妇两个?” 皇帝点头:“太子妃是个有见识的,她心胸开阔,尤擅经商,将来国库交到她手上,必定会比陈皇后在时更加稳妥。” 皇后有点迟疑:“可她终究是女流之辈……” “这你不用担心,她扛得住。” “我不是怕她扛不住,是怕她太扛得住,万一牝鸡司晨,她贪心不足,妨碍了咱们的子子孙孙,那如何是好?” 皇帝陷入沉默。 “陛下?”皇后叫了他一声。 皇帝点头,再度紧握她的手。 “是,你提醒朕了,朕还要再防备她。” 皇后擦了擦眼泪:“或者将策儿叫来,叮嘱一二?” “他怎么会听呢?”皇帝叹气,“如今他信任太子妃,只怕比信任你我还多。” 皇后默住。 片刻后,她又喃喃自语:“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若是,若是薛氏与太子能真心相扶相持,也算是难得。” “不。”皇帝面色冷静下来,“朕赌不起。” “陛下?” “虎符,朕会叫人送到你手里,你收好了,密道的秘密也要藏好。”皇帝说着,拍了拍皇后的手,“其余的,等过两日咱们再说吧,你先回你宫里去。” 第698章 风雨欲来 相宜跟着李君策回了东宫,俩人简单用了两口,便相顾无言。 黄嬷嬷进来,问相宜:“主子,要不还是请个太医过来给您把把脉,确定没事儿再歇不迟。” 李君策看了过来。 相宜说:“不必了,我同殿下一道歇会儿,你也下去吧,叫小丫头们守着就行。” 说着,她又想起一件事:“你带着梅香,去一趟慎刑司,见一见夏禾。” 黄嬷嬷有点犹豫:“主子,那夏禾到底是崔妃身边的人,就算出首有功,也是谋害皇上的帮凶,只怕是活不成了,要不然还是别告诉梅香了,免得那丫头难受,日后在您身边也留不住。” 她顿了下,又加一句:“依老奴看,还是让梅香出宫,或是调往别处为好。” “不必。”相宜口吻淡淡,“你照我说的做,我自有分寸。” 黄嬷嬷虽然嘴碎了点,但对主子的话向来是遵从的,闻言,立刻应是,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相宜这才走到内室,与李君策同坐在榻上。 李君策搂住她,将手放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确定不会冷着她,才将手放在了她肚子上。 “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着呢。”相宜抱住他,轻声安慰,“你不要惦记我,好好歇一会儿,咱们等会儿再去看父皇。” 李君策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将下巴压在她肩膀上。 “铮儿,我晓得的,父皇他不久于人世了。” 相宜默住,她没有跟他讲什么生老病死的大道理,那些话谁都会说,她只是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 李君策越发将她抱紧,许久后,又将她从榻上抱起,放到了床上。 小两口不曾多言,相拥而眠。 相宜也困了,没多久便睡着了。 只是她醒来时,发现李君策已经睁开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调整了下呼吸,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今夜很安静。”李君策说。 怎会不安静呢,崔妃入冷宫,崔氏又被清算,皇帝好坏不明,宫里宫外都紧张不已,宫内的太监宫女只怕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 相宜说:“乾元殿那边没有消息,父皇应该尚好。” 李君策不语,平整地躺好。 他大约已经从悲伤中抽离,整个人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说:“新岁在即,天也冷了,若是父皇有事,各地十有八九要趁乱找事,尤其是淮南王,父皇刚处置了崔氏,他此刻起兵,最能得到世家支持。” “淮南气候温暖,冬日起兵,对他们并不利。”相宜说。 李君策应了声,说:“但边境的越氏却不同,他们最擅长在恶劣天气作战,往年同他们的几次缠斗,也都是发生在冬日,咱们常常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越氏不安分,早晚要成为心腹大患。”相宜撑起身子,“但若是两边作战,总是不妥的,攘外必先安内,不如先控制住世家,处置了淮南,再回头来对付越氏,一次性将他们打疼了才好。” 第699章 皇帝召见相宜 “只是如何稳住越氏,倒是个大麻烦。”相宜渐渐安静。 李君策也陷入沉思。 忽然,相宜坐起了身:“越氏与淮南勾结,是必定的了,只是不知他们是与谁来往的。” 李君策明白她的意思,便道:“若非淮南王正统,只怕他们瞧不上,也不信任。” 相宜转脸问他:“除了赵旻,淮南王当真没有其他子嗣吗?” 李君策想了想,说:“淮南王坐下有一青年才俊,名叫赵奇,今年不过三十,但颇受淮南王器重,几乎算是淮南的二号人物,便是嫡出的赵旻,也得相让一二,外面都传,说赵奇可能是淮南王的私生子,因为畏惧王妃,所以才不能叫赵奇认祖归宗,只能假称孤儿,给他权柄。” “这么巧?”相宜笑了,“那倒是送上门的妙宗了。” 李君策勾唇:“你想假借赵奇的名义,跟越氏合作,告诉他们,等我们和淮南王两败俱伤时,再一举出手,瓜分天下,实则是拖住越氏动手的时机,容我们速速消灭淮南,是吗?” 相宜十分满意他们之间的默契,又补充道:“只有赵奇自然不够,我们这边,也要给越氏传话,告诉他们,若是能提供新式武器,等到朝廷大胜,便将边境几座城池都割让给他们。” “越氏贪心,收到三方合作密函,必定会踌躇不前,坐山观虎斗。只要他们多等上几天,对咱们来说,就是大大的好时机。待你浇灭淮南王,除掉越氏,那是易如反掌。” “不错!” 李君策坐了起来,“我这就起草密函,叫人送往边境。” 最头疼的事暂时解决了,内室的气氛也放松许多。 相宜想着李君策刚才没怎么吃,便想叫人进来,拿些点心,不想,黄嬷嬷竟然不等喊,擅自闯了进来。 “娘娘?” 隔着珠帘,相宜听到动静。 她皱了皱眉:“何事?” 黄嬷嬷急道:“皇上宣召,要您即刻去乾元殿。”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让我一个人去?” “是!宣旨的李公公已经在外面等着,辇轿也备下了。” 李君策闻言,立刻下了床。 “孤与太子妃同去。” 黄嬷嬷说:“皇上口谕:太子若是要来,便在殿外等着,朕要同太子妃说两句话。” 李君策皱眉。 “殿前司何在?”他问道。 黄嬷嬷说:“大约都在乾元殿外守着呢。” 相宜沉默。 皇帝已经清醒,乾元殿外,都是皇帝的亲信,若是皇帝要对她不利,那她恐怕进去就是个死。 但若是不去…… 她看了眼李君策。 “我去。” “我替你去。” 两人异口同声。 相宜笑了笑,反倒是坦然了。 “不必,殿下,你在外头等我吧。想来,父皇也只是有两句话叮嘱我,不会有事的。” 李君策皱眉,不置可否。 见他迟疑,相宜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黄嬷嬷立刻将她的外裳拿了过来。 相宜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没什么可怕的,任何结果,我都接受。” 第700章 皇帝警告 相宜到乾元殿时,刚好碰上淑妃从里面出来,淑妃手里拿着一个明黄的匣子,看到相宜,她也没遮遮掩掩,将东西交给身边侍女,擦着眼泪道:“皇上也叫你们来了?” 相宜点头,说:“太子在外面,未得宣召。” 淑妃仿佛并不意外,哽咽道:“陛下是不放心咱们,要一个个叮嘱,这不,他不放心我和小八,将京郊两处皇庄先给了我。” 相宜不经意瞥了眼那盒子,倒像是能放下地契的大小。 “母妃不要太伤心,还是要注意身子。”她温声关切。 淑妃深呼吸一口,往殿外看了看:“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生老病死,没有人可以躲得过的,只是陛下他正值盛年,总是可惜的。” “父皇自登基以来,一直励精图治,如今天下也算安定,百业兴盛,想来在百姓眼里,父皇必定是一位明君。”相宜淡淡道。 淑妃轻笑,又看了她一眼,说:“这些话,你进去以后,说给皇上听吧,他会欣慰的。” “儿臣是实话实说。” 淑妃没有多言,带着侍女离开了。 相宜在李泰的带领下,往乾元殿内室去。 按理说,她和皇帝是儿媳和公公,虽是至亲,但到底要避嫌,不该单独见面。 但此刻不同平时,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见了皇帝,相宜恭敬下拜。 皇帝靠在床头,精神倒像是好多了,看了她一眼,便将李泰给遣了出去。 “你有身孕,不要拘礼,起来吧。”皇帝说。 相宜谢恩起身,轻声关切道:“父皇吃了药,可觉得好些吗?” “多亏了你,朕好多了。” 相宜说:“儿臣不过是做些琐碎事,能药到病除,还是太医们的功劳。” 皇帝笑了笑:“你倒是个实诚的,不与底下人争功劳。” “父皇耳聪目明,儿臣不敢在您面前耍小聪明。” “你这样是好的,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因为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非要争荣夸耀所致。你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原配,日后是要做国母的,务必要记得,对上对下都要宽容,这样是给你自己积攒福报,也是给前朝增添助益。” 相宜恭顺点头:“儿臣受教。”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用朕多说,一点即通,只是朕今日为何召你来,你可知道吗?”皇帝声音淡下来。 相宜思索片刻,越发恭顺:“方才在外头看见淑母妃,她同儿臣说了会儿话,儿臣大约知道,父皇是太关心咱们,要一一叮嘱些话。” “你是太子妃,于朕而言,本该是没什么可教你,教导你的,应当是皇后,或是淑妃。” 相宜沉默,脑子里快速琢磨皇帝这话的意思。 殿内沉寂,片刻后,皇帝忽然说:“但朕觉得,你不是一般女子,只怕日后便是淑妃,也是压制不住你的。” 相宜眼神一闪,毫不犹豫跪了下来,仿佛没听懂皇帝的深意,立刻说:“且不说太子对淑母妃敬重有加,儿臣也是一样的,日后必定孝敬顺服,绝不叫母后和庶母们不安,请父皇放心。” 第701章 发毒誓 皇帝沉沉看了眼跪着的人,停顿片刻,说:“朕担心的,并非你对淑妃和皇后不敬,朕说了,你是个聪明孩子,必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自然不会留话柄给旁人。” 相宜略作思索,说:“儿臣斗胆,父皇容禀,儿臣孝敬母后和淑母妃,并非为了图个好名声,而是出于真心,母后是太子生母,淑母妃是太子养母,他们都对太子恩重如山,自然也是有恩于儿臣,儿臣不敢不孝顺。” “只怕若是你为国母,也是没有功夫孝敬皇后和淑妃的。”皇帝话锋一转,“你志向远大,太子也信任你,只怕等太子一登基,你权柄之盛,会远超昔日的陈皇后。届时你大权在握,整日抉择杀伐之事,尚且分身乏术,又如何还有时间,去看皇后和淑妃?” 相宜后背出了汗。 她没想到,皇帝在临终之前,不去琢磨边疆的隐患,更不去想如何处置淮南和世家,反倒是担心她牝鸡司晨,把持朝政。 帝王心,果然难测。 她再度磕头,真心下拜。 “儿臣已经身怀有孕,不久便会为人母,且太子与我,有三生约定,想来后宫也不会有三千佳丽,皇嗣为重,臣妾为人妻,自然知道,教养子女,绵延后嗣,才是我的首要职责。” “等前朝稳定,殿下不再需要我,我自然要退居后宫,安心奉养母后。” 皇帝盯着她,眼神锐利:“你当真这么想?” “儿臣不敢诓骗父皇。”相宜想了想,硬着头皮抬头,直视皇帝,“儿臣不过是商贾之女出身,能做太子妃,已经是祖上积德,更是蒙皇上天恩、太子错爱,这份幸运,儿臣万分珍惜,绝不敢越雷池半步,折了我和太子的情份,也损了自个儿的福报。” 皇帝似有动容,但接下来,又道:“朕观你行事,比陈皇后还厉害,不得不多思多虑,既是为了大宣,也是不想你误入歧途。女子在世,比男子艰难,若能嫁得如意郎君,安稳一生,便是大幸,实在没必要得陇望蜀,往血雨腥风里挤破头。” “儿臣明白。” “你虽明白,朕却不放心,你太年轻,今日所言,未必是你来日之心。朕已不久于人世,还是舍不得你们这些孩子,不如你对朕发誓,日后绝不染指朝政,否则必定天降雷霆,叫你不得好死,如此,朕也能安心了。” 相宜恐惧散去。 皇帝叫她发誓,必定是没有杀她的意思,否则直接处置她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不过,她面上却露出恐惧,忙不迭发誓:“我薛铮对天发誓,若来日不安分守己、孝顺母后,妄图染指朝政,必定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皇帝脸色缓和,抬了抬手:“好了,你也不必害怕,父皇不过是与你啰嗦两句,终究这天下是你和太子的,你得和太子相互扶持。” 相宜点头,哽咽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照顾好殿下,绝不叫殿下有后顾之忧。” 第701章 有意禅位 相宜说完,皇帝便叫她起来了,神色温和许多:“太子信任你,你也心疼太子,日后若是朕与皇后都不在了,你要好生辅佐太子,不要叫他腹背受敌,做了孤家寡人。”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定倾尽一生,报答殿下,与殿下白首偕老。” 白首偕老啊,多么美好的誓言。 皇帝闭上眼,似有感慨之意。 许久后,他抬了抬手,相宜想了想,说:“要叫李总管进来伺候吗?” 她话音刚落,李泰便已经现身:“陛下,要奴才做什么?” “把太子叫进来。” “是。” 相宜退到一旁,等着李君策进来。 不多时,李君策大步流星迈进殿内,见她完好无损,他才明显松了口气。 皇帝睁开眼,刚好看到这一步,忍不住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打趣。 “守在外头这么久,生怕为父生吞了你的太子妃吗?” 李君策恭敬道:“儿子是怕父皇不好,太子妃独自一人,伺候不好。” 皇帝笑了笑。 他这个儿子,难得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不过挺好的,即将要做皇帝的人,是应当擅长冠冕堂皇的。 他不说话,向李君策伸出了手。 李君策走近,握住了皇帝的手。 父子对视,皇帝说:“淮南是不是不安生了?” 李君策实话实说:“据可靠消息,淮南王已经在集结兵力。” 皇帝不慌不忙,只是看着李君策:“一帮乌合之众而已,我儿英武睿智,对付他们,不过是如同探囊取物。” 李君策不语。 皇帝问他:“若是淮南王真的谋反,你想派谁去平叛?” “自然是儿子亲自去。” “你若是太子,去了自然无妨。”皇帝摇头,“可御驾亲征,太过冒险。” 李君策愣了下。 相宜也默住。 接着,两人同时走到正中间,跪了下来。 皇帝看着他们跪在一起,倒是世间难得的般配。 “这是做什么,忽然给朕行礼?” 李君策说:“父皇,您方才玩笑开大了。” “什么玩笑。”皇帝扯了下唇,“你是太子,是储君,朕驾崩之后,你即位是名正言顺。” 相宜俯首,耐心道:“儿臣会和太医院好生斟酌,父皇放宽心,莫要多虑,您的身子还没那么坏。” “便是没有那么坏,朕也已经决定,禅位于太子。”皇帝说。 殿内寂静。 相宜原本想,皇帝若是驾崩,李君策登基是顺理成章,但她没想到,皇帝会想要禅位。 李君策静了静,说:“父皇若是好起来,尚可坐镇京师,儿臣外出征战即可。” “为父做了太上皇,也能为你坐镇京师。”皇帝没有改口的意思,他看了看李君策,话锋一转,“倒是你,应当明白,为父的身子拖不了那么久。你若是当真御驾亲征,还需要选定监国的人选,那样才是万无一失。” 说话间,皇帝已经将视线放在相宜身上。 相宜想起皇帝刚才的警告,一时拿不住,皇帝究竟是希望李君策要她监国,还是不希望。 第703章 皇后监国 短暂的沉寂后,李君策说:“若是父皇执意禅位,儿臣身为储君,没有推脱的道理。” 皇帝眼里露出欣慰:“那由何人监国呢?” “皇后。” 李君策抬眸:“儿臣的皇后。” 相宜屏住了呼吸。 皇帝第一时间没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将视线投向相宜。 略作思索后,他说:“太子妃在扬州做的不错,的确是治国理事的一把好手,且与你情深意重,由她来监国,自然是好。” 他顿了下,又问相宜:“太子妃,你说呢?” 相宜在脑中快速思考后,说:“国事为重,儿臣虽没有历练过,又是女流之辈,但殿下出征在外,绝不能有后顾之忧,陛下若是放心,将殿下交给儿臣,儿臣一定拼尽全力,护住殿下的江山,叫殿下安心作战。” 皇帝沉默片刻。 “也罢吧。” 他又看了眼相宜:“该说的,朕方才已经叮嘱过你,想来你也听进去了,有你替太子守着的京师,朕也能放心。” 说完,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禅位之事你们夫妻商量着办,要快,朕时日无多,若是不幸离世,必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皇权再蛊惑人心,到了这一刻,父子亲情终究还是重的。 相宜亲眼看着,李君策红了眼眶,皇帝也低头拭泪。 “好了,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以后不要再这样。朕已经同你的太子妃说好,日后有她伴着你,为父也就放心了。” 皇帝朝李君策伸出了手。 李君策起身,在龙榻边坐下。 父子对视,皇帝长叹一口,拉住了李君策的手。 “我儿天资聪慧,仁善睿智,将来一定是名垂千古的明君。” 李君策皱眉,低头调整了下情绪。 “父皇,您这一生已经做得很好。” 听到儿子的夸赞,皇帝脸上闪过喜色,但闭上眼,又摇了摇头。 “父皇糊涂了,比不得你皇爷爷,也比不得你。” 说着,他忽然紧握李君策的手,再度强调:“策儿,记住,皇位之上没有小事,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系到民生大事。百姓的生死存亡,皆在你一念之间,来日你行事务必谨慎,不要意气用事。” 说到这里,皇帝貌似无意地看了眼相宜。 相宜方才跟着李君策站起,此刻正站在一旁。 皇帝没有点她的名,她也就没出声。 李君策不知听懂没有,反正是应了。 皇帝看他的模样,便知他无意防着相宜,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皇能说的,就这些了,其余的,都要看你的造化,看大宣的国运。” 李君策点头称是。 “好了。”皇帝疲惫至极,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 李君策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许久后才起身,跟着相宜一起退了出去。 夜色已深,从乾元殿出来,李泰已经将玉玺等物捧给李君策,李君策坦然接了,却只是交给身边人,然后牵着相宜的手,缓步走向东宫。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不住在那里了。 第704章 侧妃娘娘,请回 今夜皇城注定无眠。 相宜和李君策刚回到东宫,黄嬷嬷便上来说:“姚妃娘娘来了,说是做了新制的糕点,想请殿下和太子妃尝尝。” 相宜觉得有趣,这姚妃也学会做面子功夫了,给李君策做糕点,竟还舍得给她带一份。 可惜—— “让她走,孤现在没心思看她。”李君策没好气,径直往书房请了。 黄嬷嬷没法子,只能看向相宜。 相宜疲乏至极,也没空去管。 “让她回去吧,殿下累了,本宫也要休息。” 大半夜的,吃什么糕点。 黄嬷嬷本就看姚妃不顺眼,李君策将她给了相宜,她便一心一意,只盯着相宜一个主子,其余人都是不放在眼里。 “您放心,奴婢这才打发她走。” 相宜点头。 她正要往书房去,忽然,想起来一人。 “崔良娣没来?” 黄嬷嬷没想到她有此一问,赶紧道:“来了的,您和殿下刚走,崔良娣就来慰问了,她担心您身子不适,听闻您是受陛下召见,也没多留,赶着就回去了,连走个场面,说给您请安的虚活儿,都没做。” 相宜听得出,黄嬷嬷对崔莹印象不错。 不过也对,相比起姚妃,崔莹对上对下的确做得不错。 “本宫去看看殿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 黄嬷嬷刚应完,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不善的声音:“娘娘这是往哪儿去?” 她转头一看,发现是气冲冲从昭宁殿出来的姚妃。 “姚妃娘娘想做什么?” 黄嬷嬷立刻挡在相宜身后。 相宜缓缓转身,因着她比黄嬷嬷高,是以很容易便看到姚妃的怒容。 “夜深了,姚妃不在自己殿里待着,跑到本宫这里做什么?” 姚妃拉着脸上前,重重地屈膝行礼,阴阳道:“臣妾想着太子妃回宫,忙碌了一日,必定是疲乏了,所以做了新制的点心,给太子妃和殿下品尝,没想到太子妃如此不通人情,连这点亲近您的机会都不给我。” 相宜忍不住笑。 “这么说,糕点主要是给本宫的?” 姚妃皱眉。 相宜对黄嬷嬷道:“既然是给本宫的,嬷嬷,收下吧,本宫回头再吃。” “是。” 姚妃傻眼。 不等她开口,黄嬷嬷已经上前,动作有些粗鲁地从她的侍女手中,一把夺过了糕点盒子。 “姚妃娘娘,太子妃已经收下了你的孝敬,夜深了,您请回吧,太子妃还有要事要与太子相商。” “你!” 姚妃气得瞪眼,差点抬手给黄嬷嬷一耳光。 幸而,她还记得黄嬷嬷原来是李君策的人。 抬眸,对上相宜平静却凌厉,仿佛能将她完全看穿的眼神,她有片刻迟疑,攥紧了手,站在原地没动。 说起来,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儿。 进东宫,也只是因为仰慕李君策。 相宜想起崔妃的悲剧,不忍心为难她。 “殿下已经疲乏至极,今日没空见你,你过两日再来请安吧。” 姚妃面有不甘,还想上前。 相宜淡淡转身,黄嬷嬷也顺势拦住了姚妃的脚步,不容置喙道:“侧妃娘娘,请、回。” 第705章 杨映萱送上门 黄嬷嬷刻意咬重了侧妃二字,姚妃死死咬牙,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相宜没有回头,但听动静,也知姚妃脸色不会太好。 她没多管,此刻火烧眉毛的事太多了,她哪还有功夫去琢磨一个小女孩的心思。 到了书房,李君策坐在书案后,正盯着一方玉璧出神。 相宜走近,看那玉璧的尺寸,大约是孩童佩戴的。 她想了想,问:“这是父皇赐的吗?” 李君策点头:“这是我七岁那年,父皇亲手雕刻的。” 说着,他看向相宜,将她拉到身边,视线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口吻认真:“铮儿,你一定要平安生下我们的孩子,等他出生,我一定像一个寻常父亲那样,爱护他,疼爱他,将一切好的都给他。” 相宜笑道:“哪有你这样溺爱孩子的啊,他就算不是储君,也是寻常皇子,或是公主,肩上是担着社稷天下,可不能让你给疼成纨绔了。” “怎么会?”李君策一脸认真,“咱们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乖巧。” 虽是玩笑话,但相宜怕他真这么想,对孩子的期待太高,以至于来日失望。 她张了张,想描补两句,不料,李君策先一步改口:“不过,便是不聪慧乖巧也无妨,只要对社稷苍生无碍,他健康长大便是。” 相宜心头熨贴,接着便觉得手心被塞入一样东西,她打开手一看,是李君策将那方小玉璧放在了她手里。 “等孩子出生了,便用这块玉璧给他保平安。” “好。”相宜仔细端详,笑脸温和,“爹爹戴过的,皇祖父亲自雕刻的,必定能保佑他。” 李君策无声地点头。 他闭了闭眼,趁机片刻后,忽然伸手,抱住了相宜。 相宜没说话,只是同样抱住了他。 皇帝病重,做为人子,他自然是难过的。 小夫妻俩谁都没说话,不多时,李君策顾及相宜身体,抱着她回了昭宁殿。 知道不日便有大事要做,相宜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她担心淮南王,担心越氏,但也担心世家,如今崔氏一门的重要人物都在京城,但杨氏却还逍遥在外。 晨起,李君策已经去上朝,皇帝已经下诏,命他监国。 “娘娘,那杨姑娘在外头求见。” 听到杨姑娘,相宜还愣了下,接着才猛地抬头。 对啊,她从扬州可是带回一个地地道道的杨家人的。 这么一想,她脑子里忽然有了主意。 “去,让她进来!” “是。” 不多时,杨映萱进门,礼数十分周到地给相宜行礼下拜。 相宜赶忙叫人把她扶了起来。 “来,到本宫身边坐。” 杨映萱受宠若惊,她是个庶女,当初被相宜瞧上,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相宜为何高看她一眼。 “用过早膳了吗?”相宜问。 杨映萱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不由好奇:“娘娘早膳便只吃这些?” 相宜眼神转动,说:“本宫这两日不知怎么了,总是容易犯恶心,所以早膳就吃得清淡些。” 第706章 她为何主动给他纳妃 杨映萱闻言,立刻压低声音,跟相宜贴耳:“娘娘,你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相宜露出温和笑容,说:“哪就那么容易便有了?我跟殿下成亲不过数月,有大半的日子都是在外头,哪里顾得上呢。” “娘娘福气深厚,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比的。”杨映萱比初见会说话得多,她继续轻声,“我那嫡母当年怀上长兄时,便也是成婚后一月的事!” 相宜露出诧异神色:“是吗?” “臣女不敢胡言。” 相宜眼神一转,说:“虽如此说,本宫未必有这个福气。更何况,便是有,此刻怀上,也算不得什么福气了。” “娘娘何出此言?” 相宜叹气,往外努努嘴:“想必你也知道,东宫还住着一位侧妃,一位良娣,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本宫忙着前朝的事,已经是分身不暇,若是现在有了身孕,岂不是越发让她们钻了空气?” 杨映萱沉默。 “娘娘说的也是。”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若是担心底下人不安分,不如想法子,主动给殿下放两个人,毕竟是自己人嘛,总比出身高贵的姚妃和崔良娣好。” 相宜嘴角略提,握住了她的手:“要不说本宫喜欢你呢,你真是个贴心的姑娘,三言两语,便说到本宫心坎儿里去了。” 杨映萱脸上红了红,说:“臣女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娘娘说这些话,实在是没有规矩,娘娘不要觉得我少教才好。” “怎么会呢?”相宜笑容越发加深,“本宫是真中意你,方才你说,选两个可心的人放在殿下房里,我想来想去,眼前便有一个,只是不知你怎么看?” 杨映萱疑惑。 相宜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 许久后,杨映萱反应过来,她似是吓了一跳,赶忙起身,给相宜跪了下来。 “娘娘,您太抬举臣女了,臣女不配。” 相宜叹气,赶紧叫黄嬷嬷将她扶起来。 “你莫慌,本宫不过是随便说一句,到底愿不愿意,还得看你的意思,否则的话,本宫岂不是成那强买强卖的人了?” 黄嬷嬷也说:“姑娘放一百个心,我们娘娘是最好性子的人了,绝不会亏待了你。再说了,姑娘想想太子殿下,多少女子做梦都想进东宫呢,你想想那姚妃就是了,出身那么高贵,还不是硬着头皮接近太子呢?” 杨映萱红了脸,咬着嘴巴不说话。 相宜笑着,又拉过她的手,像极了温和慈爱的长姐。 “你别怕,回去想清楚,若是愿意便告诉本宫,你放心,本宫不委屈你,不会让你做什么宝林美人,至少也要封你个良娣,或者直接让殿下册封你为侧妃,跟姚妃平起平坐。” 杨映萱瞪大了眼。 相宜笑容加深:“你看如何?” 杨映萱眼神转动,显然陷入了纠结。 想了半天,她说:“婚姻大事,臣女还需请示父母,请娘娘容我两日,写一封家书回家,问问父亲母亲。” 第707章 甘做棋子 杨映萱一走,黄嬷嬷立刻走到相宜身边,低声道:“娘娘,依老奴看,这杨姑娘不像是安分的,您便是想要在殿下身边放人,也不该选她啊。” 相宜笑了,“在嬷嬷眼里,我竟如此大方?” 黄嬷嬷诧异:“您不是要杨姑娘做殿下的人吗?” “我没这个意思。” “那您……” “我是要杨氏一族伤筋动骨。” 黄嬷嬷愣住。 相宜说:“等殿下回来,你把他请来,我有话说。” “是。” …… 蒹葭阁 杨映萱快步回去,坐在床边,许久都没回神。 小丫头见状,轻声询问:“姑娘,您怎么了?” 杨映萱不语,直到她的奶娘张嬷嬷走进来。 “姑娘?” 杨映萱见是她,立马如同见了主心骨,命小丫头外出看着,然后拉着张嬷嬷的手,把方才相宜说的话都给说了。 “什么?”张嬷嬷震惊,“太子妃说,要封您为妃?” “嗯!” 杨映萱眼里充满热切,急道:“嬷嬷,依你看,太子妃是试探我,还是真有此意?” 张嬷嬷瞪大眼。 “姑娘,您当真了?” 杨映萱茫然:“为何不当真?” “哎呦,我的姑娘哦!” 张嬷嬷靠近了,小声说:“你也不想想,太子妃善妒,这可是满皇宫都知道的。她进东宫之前,想尽法子,让太子把宫里大大小小的宝林,全给赶出去了,要不是为了面子,她连崔良娣都容不下!如今有个出身显赫的侧妃在卧榻之侧,日日对太子献殷勤,只怕她早就恨得牙根痒痒了,怎还会真心为太子纳妾封妃?” “可……” 杨映萱迟疑片刻,仍旧是十分动心。 “嬷嬷有所不知,太子妃极为怜爱我。” “那都是假的!”张嬷嬷着急,“您也不想想,京中贵女无数,听话的,聪慧的,不知有多少,难道太子妃身边还缺人,她何必千里迢迢,挑一个咱们杨家的女儿放在身边?” 杨映萱沉默下去。 张嬷嬷一针见血道:“依我看,太子妃是要借刀杀人,让您和姚妃自相残杀,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虽如此说,杨映萱还是没死心。 她搅动手里帕子,咬着唇瓣,挣扎许久后,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姑娘?” 杨映萱仿佛疯魔了,拉住她的手,说:“嬷嬷,我是个庶女,这些年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姨娘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知道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步登天的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姑娘,这哪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这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不!”杨映萱摇头。 她走下木踏,走到梳妆镜前,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脸,忽然心头升出一股澎拜。 “嬷嬷,你觉得,是我美,还是太子妃美?” “姑娘!得不得宠,跟美不美,没有关系!” “怎么会?”杨映萱不服气,“太子妃虽美,但也不是独步天下,我比她年轻,比她出身好,太子能喜欢她,为何不能喜欢我?” 第708章 封杨氏女为侧妃 李君策回来,相宜便将打算告诉了他。 “封她做侧妃吧,封妃当日,命杨氏族人进京,让杨家家主为你们证婚,然后在半路,将人截下来。” 李君策当即明白:“栽赃给淮南王?” 相宜点头:“对外就说,崔氏一族获罪,是杨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成之后,你父子厚待杨氏,才会将一个庶女封做太子侧妃,淮南王得了消息,心中不忿,所以派人截杀!” 李君策靠进座椅里,说:“然后咱们再派兵剿灭?” 相宜微笑:“不错,这样才算师出有名。” 李君策多看了她一眼,略微挑眉:“好生歹毒。” 相宜不介意担个歹毒的名声,走到他身边坐下,说:“如今是火烧眉毛,咱们自己都顾不得了,自然不能再心慈手软!” 李君策一向欣赏她,见她这般“歹毒”,心里更加喜欢,尤其是见她竟然主动想到利用杨氏女,更加觉得她与众不同。 “那杨氏女如何处置?” 相宜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殿下的侧妃,怎么要我处置?” 李君策勾唇,将她捞了过来。 “之前那个侧妃,是父皇丢给我的,这回这个,可是你丢给我的,你不处置,谁处置?” 相宜眼神一转:“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让咱们这对豺狼虎豹一番利用,日后还能有什么前途,不如殿下好心,当真将人收了?” 李君策刮了下她的鼻子:“口是心非,我若真有此心,恐怕你要将我剐了。” 相宜抬手,指着他道:“这么说,你果然这么想!” “天地良心,我连杨氏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相宜立刻朝外面喊话:“黄嬷嬷,快,将杨姑娘叫过来,让殿下瞧瞧!” 李君策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 相宜眼里闪过促狭,静静看他。 李君策落败,只能捏捏她的脸,凑近了道:“等事成之后,许她提要求便是,咱们给她的,绝对不比她失去的少。” “那人家万一就非要留在东宫呢?” “那就是她不懂事,自寻死路。” 相宜想了想,说:“咱们也忒坏了。” “你我如今是在谋算天下。”李君策搂过她,跟她脸颊相贴,“若是还要顾及一人之前途喜怒,如此心慈手软,那不如趁早下台,叫旁人来坐这天下的主吧。” 相宜笑了。 她本就没把自己当好人,利用杨氏女,她是给过杨氏女机会的,若是对方不愿,她也不会勉强,但对方若是愿意,她也不会客气。 棋子甘愿入局,本来就是个赌徒,她这个坐庄的人,何必可惜一个赌徒呢。 正想着,黄嬷嬷的声音传来。 “娘娘,杨姑娘到了。” 相宜挑眉:“这么快?” 她看看李君策,故意道:“殿下就不用回避了吧,日后总要见面的。” 李君策捏了下她的鼻子,说:“孤还有一堆事要处置呢,你早早料理好她,咱们得尽快下手。” 相宜明白,皇帝的身子已经拖不得了。 她舒了口气,眼看李君策从后门离开,便对外面道:“让杨姑娘进来。” 第709章 利用 杨映萱换了身湖蓝色的宫装,看上去高贵雅致,却又温和大方,不落下风,却也没有喧宾夺主。 相宜看见她那一刹,便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 也好,省得她费事了。 “这么晚来见本宫,可是你考虑好了?” 杨映萱没说话,脸先红了。 她跪下磕头,行了大礼。 相宜轻笑,立刻让黄嬷嬷扶她起来。 黄嬷嬷虽不知相宜和李君策的计划,但也察觉出,相宜是有深意的,便主动上前,对杨映萱道:“姑娘真是好福气,我们娘娘可是还没看上过哪家的贵女呢!” 杨映萱咬着嘴唇低下头,一言不发。 相宜给黄嬷嬷使了个颜色,黄嬷嬷退去了一旁。 “你来,本宫同你说两句话。”相宜说。 杨映萱轻轻回应,然后走到了相宜面前:“娘娘……” 相宜拉住她的手,说:“嬷嬷说你有福气,那的确是,方才我跟殿下已经说了,殿下念你出身杨氏,又性子温和,想来日后也能成大器,所以同意了我所请,要封你做侧妃,和姚氏平起平坐。” 杨映萱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相宜。 相宜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拍拍她的手:“如何,高兴傻啦?” 杨映萱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殿下和娘娘厚爱,臣女和杨氏一族,万死难以报答!” “说什么死不死的,也不怕不吉利。”相宜将她拉起来,再度压低声音,“你我是要做姐妹的,本宫便不再瞒着你,实话实说,本宫的确已经身怀有孕。” 杨映萱愣了下,但接着便真心道谢,看那模样,倒是十分高兴。 相宜勾唇,又说:“如今陛下身子不好,说不定哪一日便有大事,你嫁入东宫的事,必须尽快办,免得夜长梦多。” 杨映萱红着脸道:“全凭娘娘做主。” “对了,你说要写家书给家里,可曾写了?”相宜说。 杨映萱眼神一转,说:“本是要写的,只是我是带了奶娘的,我的奶娘乃是嫡母所给,便如同我的长辈一般,她说好,我自是无有不应的。” 相宜笑:“那便好。” 杨映萱再度下拜行礼。 相宜拉住她,说:“别的就算了,你封侧妃,不是小事,且不说你出身杨氏,并非寻常女子,就说如今东宫已经有一位侧妃,她又出身名门,是皇上亲自选的,你的婚事若是办得简陋了,日后总是要被她压一头的。” “那……” “本宫已经向殿下请示过,为着要给你增光,殿下准杨氏家主进京,亲自为你主婚!”相宜说。 杨映萱有些迟疑:“家主身份尊贵,这些年不常出门,便是在扬州,也是很少露面的。” “所以啊,他若是来,你岂不是脸上有光?” 杨映萱有些迟疑。 相宜低声道:“本宫是为了你好,你晓得的,如今崔氏获罪,若是杨氏一族能大力支持陛下,日后自然有功,你是杨氏女,由你做纽带,将皇室和杨氏捆在一起,这功劳岂不就是你的?” 第710章 姚妃来闹 杨映萱略有犹豫:“这件事我未必能做主,恐怕还要写信给家里。” 相宜知道,她这回没有撒谎,的确需要她父母的支持。 “自然了,婚姻大事,必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你和殿下这桩婚事,陛下会赐婚,但到底要告诉你父母一声。” 听说还是皇帝赐婚,杨映萱面上喜色放大,再度给相宜跪下。 “娘娘对臣女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将来,将来必定报答娘娘!” 相宜笑了,拉着她起来:“还一口一个臣女,再过些日子,你就该跟本宫姐妹相称了。” 杨映萱面露羞赧。 相宜眼神微转,说:“你此刻便去写信吧,写好了,让人加急送出去,明日,陛下便会下旨,封你为妃,届时便得按部就班,安排你和殿下的大婚了。再迟,恐怕好事就得推迟个一二年了。” 听明白相宜的暗示,杨映萱心里着急。 皇帝若是驾崩,太子是一定要守孝的,到时候肯定不能再立侧妃。 时间一长,再板上钉钉的话,恐怕都会生变。 这么一想,她连忙对相宜行礼:“娘娘,臣女这就回去写信!” “好!” 眼看着杨映萱离开,相宜脸上笑容收敛,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转身,李君策走到她身后,从书架上拿密函,同时说:“好一对天造地设的……豺狼虎豹啊。” 相宜挑眉:“殿下自己要做豺狼,怎么还带上我呢?” 李君策转身,压着她的椅子俯身,忽然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跟你比起来,孤都算是良善人了。” 相宜只当他在夸奖自己,抬起了下巴。 看她如此,李君策只觉得欣慰,他低下头,看向她的肚子。 “咱们这样手把手教他,想来来日他一定青出于蓝!” 闻言,相宜才露出懊恼神色,说:“完了完了,忘记他了,将他教坏了可怎么好?” “教坏了才好呢!” 相宜失笑,仰脸看他。 “你看你,还装良善人呢。” 李君策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再看看手里的密函,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安静踏实。 忽然,他低头看她,问:“铮儿,依你看,父皇还能撑多久?” 相宜知道,他其实是很难过的,只是如今风雨飘摇,由不得他为皇帝的即将离世伤心。 “我会尽全力,保父皇撑过一月。” 一月…… 数十年父子恩情,只剩不到一月了。 李君策整理好情绪,闭上眼,点了下头。 忽然,外面传来动静。 黄嬷嬷说:“娘娘,姚妃娘娘来了。” 李君策皱眉,不悦道:“她不在自己殿里好好待着,整日里乱走什么?” 相宜拉了他一下,说:“只怕是因杨映萱来我殿里多了,她琢磨出味儿来了。” 果然,黄嬷嬷低声道:“老奴看姚妃娘娘面上焦急,大约是为了杨姑娘的事来了。” 李君策面色更沉,说:“杨映萱如何走动,她怎么知道,终究是东宫的舌头要好好理一理!” 第711章 太子妃有孕 相宜安抚道:“好了好了,这些小事不用你操心,你去忙你的,这些事自有我料理。” 李君策提醒她:“门户之事,没有小事,自打咱们大婚,东宫进了一批新人,你我都忙,还没腾出的手料理呢。” “这些事哪轮得到你?”相宜笑了笑,“黄嬷嬷早就吩咐几个嬷嬷,明察暗访过了,的确有几个不老实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发落。” “既如此,便趁今日,一并发落。” “好好好。” 相宜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裳,“我的殿下,去忙你的吧,这些事有我呢。” 李君策看她脸色一般,又忍不住心疼,后悔道:“也不算什么大事,你都丢给黄嬷嬷吧,你自己回去歇着。” “我没事,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相宜长舒一口气,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巴上亲了下。 “你我分工,各司其职,好不好?” 李君策知道,此刻是特殊时候,有许多事,他也只能交给她做。 “好。” 相宜见状,微微一笑,送他从后门离开。 “叫姚妃进来。”她接着便说。 “是。” 黄嬷嬷应了,命人去请,然后侍候在一旁。 姚妃气势汹汹进门,只是匆匆给相宜行了个屈膝礼,便自己起了身。 相宜面不改色,黄嬷嬷已经狠狠瞪足了眼睛。 “你来见本宫,所为何事?”相宜淡定问。 姚妃冷笑:“娘娘心里有数,何必问妾身呢?” 相宜神色冷下来,端起面前的蜜茶,浅浅喝了两口。 姚妃见状,问:“娘娘是不是要给殿下纳妃?” 相宜不语。 姚妃怒气更甚:“当初妾身进宫,娘娘蛊惑了殿下,连新婚夜也不准他来见我,如今又想博贤良的名儿了?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打量着那杨氏虽出身尊贵,却是个庶女,必定是个好拿捏的,是吧?” 相宜不曾接话。 姚妃瞪眼,直接冲上前。 黄嬷嬷早就等着她了,猛地拦住她的去路,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姚妃被打得头晕目眩,跌坐在地! 她在家中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黄嬷嬷,声音颤抖。 “贱婢,你敢打本宫!” 黄嬷嬷冷脸,说:“太子妃娘娘面前,也有尔等自称本宫的地儿?” “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太子侧妃,与她位置相差无几,为何不能自称本宫?” “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共坐东宫,乃东宫之主,方才能自称一句本宫,你算什么东西!”黄嬷嬷怒斥,“尊卑不分,对娘娘行礼便是敷衍,如今还敢蓄意冲撞娘娘!” “若非老奴拦着,你这贱骨头若是冲撞了娘娘,或是叫娘娘受了惊吓,腹中的小皇孙有个什么,只怕便是赔上你姚氏满门,也是不够的!” 姚妃瞪大眼,猛地看向相宜。 相宜神色从容,淡淡道:“黄嬷嬷拦着你,是为你好。姚妃,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姚妃愣住。 自打进了东宫,相宜还没对她说过重话。 第712章 痴情的姚妃 姚妃回过神,还是不敢置信:“你怀孕了?” 相宜面色冷漠:“本宫看你是越发昏头了,果然是从前本宫对你太过宽厚,以至于你连尊卑嫡庶都分不清了。” 闻言,黄嬷嬷立刻会意,斥道:“姚妃娘娘,对着太子妃娘娘,你这个字,也是您该用的吗?” 姚妃瞪了黄嬷嬷一眼,仍旧是不服气。 “太子妃不用吓唬我,我不是那等出身下贱,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不至于被三言两语吓到。” 相宜点头:“自然,三言两语,如何能吓到你?” “你什么意思?” “黄嬷嬷,传本宫的令,将姚妃身边奶妈,并所有贴身侍女,杖责四十,与她通风报信,告知杨姑娘行动去向的,你速速去查出来,不用来回禀本宫,杖杀了吧。” “是!” 姚妃听到杖杀二字,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头,对上相宜波澜不惊的眼,她才恍惚明白,之前错看了相宜。 “你好生歹毒!” 相宜:“掌嘴。” 话音刚落,早就等在外面的云鹤兴奋地跑进来,对她行了一礼。 “娘娘,是掌姚妃娘娘的嘴吗?” “嗯。” 不等相宜多言,云鹤立刻叫人进来动手。 所谓掌嘴,并非是扇耳光,而是用三指宽的模板,抽打嘴部,几扳子下去,牙齿都有可能被打落。 姚妃看到那粗厚的扳子,脸瞬间白了。 相宜不与她废话,淡淡道:“动手吧。” “是!” 云鹤应声,抬起木板便抽打下来。 啪! 只一下,姚妃那娇嫩的脸便受不住了。 云鹤虽然早就想教训姚妃,但到底心善,一扳子下去,便有点下不去手。 “娘娘,打多少?” 相宜看她一眼,便知她不忍心。 正好,相宜也没想多打。 她给了云鹤一个眼神,命令云鹤离开。 云鹤松了口气,站去了一旁。 姚妃被打得头晕眼花,即便没人钳制,她也承受不住,趴了下去,自然,多数是被吓的。 “如今宫中事多,本宫和太子都是分身乏术,不求你和崔良娣一般,替本宫管着东宫,约束上下,只求你安分守己,不要生事,没想到竟连如此简单的要求,你也难以做到。” “殿下尚未临幸你,今日本宫做主,再问你一回,到底要不要留在东宫,若是不愿,今日你便回府吧。” “不!”姚妃立刻清醒,“我不走!” 相宜默住。 姚妃直起身,狠狠瞪她:“你便是打死我,我也是殿下的人,你想将我赶出东宫,独占殿下,做梦!” 相宜一时无言,心情复杂。 若不是共事一夫,姚妃如此痴情,她倒是会感慨两句。偏偏,这女人爱上的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她暗自抚摸肚子,面上平静,略作思索后,说:“你既深爱殿下,就该为殿下着想,此时此刻,殿下要的是人分忧,不是拈酸吃醋的女人,给他找事。” “你少说好话哄我!”姚妃愤愤不平,“你嘴上说为了殿下好,还不是让杨氏进门?不过是怕孕期臃肿,失了殿下宠爱,叫我得了好! 第713章 风雨前夕 “娘娘!您与她多费口舌做什么?”黄嬷嬷气愤不已,“好说歹说,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云鹤重重点头,她都后悔了,刚才打得轻了。 相宜神色淡淡,对黄嬷嬷道:“将她带下去,禁足在她殿里,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人去探望。” “你凭什么管我!”姚妃态度激烈,“我是皇上亲自封的太子侧妃,与你乃是平妻之分!” “呸!”黄嬷嬷啐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攀上太子妃了!大宣向来只有一夫一妻,哪来的平妻之说,什么侧妃,不过是说出去好听,都是妾!” “黄嬷嬷。”相宜打断,她已经没有耐心啰嗦,“送她出去吧。” “是!” 姚妃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云鹤找到机会,将帕子狠狠塞进了她嘴里。 只听一阵呜呜声后,姚妃被拖拽下去。 黄嬷嬷很快料理清楚,又查明白是谁最快,按照相宜的命令,在外头当众行刑,叫众人好好看看,敢在东宫多嘴,这就是下场。 不多时,黄嬷嬷回来禀报相宜:“娘娘,都妥当了。” 相宜淡淡应了,接着道:“姚妃被禁足的消息,封锁起来,若是姚国公府里来打听,只管叫姚国公夫人来探望,免得叫外头以为,本宫将姚妃怎么样了。” “是。” “另外——”相宜舒了口气,“你去开库房,拿些贵重之物,赏赐崔莹,带句口信给她,要她主持杨氏册封之事。” 黄嬷嬷有点迟疑:“娘娘,崔良娣虽然安分守己,打理东宫上下也很妥当,但到底是良娣,若是她知道,无望再做侧妃,不知会不会从中作梗?” 说到这儿,黄嬷嬷煞有其事道:“她可是崔氏的女儿啊。” 相宜笑了,说:“你放心,崔莹是明白人,只怕此刻,她宁愿咱们记不起她,也不会想着往侧妃的位置上去。” 黄嬷嬷闻言,只能应下。 将东宫里的事处置了,相宜便将封侧妃的圣旨写好,玉玺就在她手边,她想用就用。 写好圣旨,她又拿出李君策的令牌,召出了暗卫,布置他们劫下杨氏族人。 “娘娘,若是杨氏一族龟缩不出,是否要我们潜入扬州,将杨氏灭门,栽赃给崔氏?”暗卫首领建议。 相宜莞尔。 “这倒不用,但凡杨氏家主脑子没昏,自然会进京主持这场婚事。” “只怕他谨慎小心,不敢来。” 相宜说:“如今崔氏出事,杨氏独大,若是不依附新帝,赌一把,将来淮南王坐上王位,皇后是崔氏女,太子更是崔氏女所生,哪里还有杨氏的位置?” 首领一听,心里有数,坚定道:“娘娘放心,此事交给我们,必定万无一失。” “去吧。” 将这桩事也安排好,相宜也没闲下来,皇帝将玉玺都给了他们,自然是连禅位安排也要他们来做。 除了诏书,必须有中书省来出,其余的,她都得提前安排。 尤其是京中大员,若有危险的,提早就得处置了,免得节外生枝! 第714章 杨氏遭难 封杨氏为皇太子侧妃的诏书,很快颁布天下。 杨氏家主杨文勋收到信件,领着族中耆老,快马加鞭往京中赶,为杨氏女映萱筹备婚嫁。 皇帝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李君策日日前去侍奉,回来时总是面色灰败,虽在人前没有显露,对着相宜,却是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这天早晨,相宜坐在床边,看着侍女伺候李君策穿衣洗漱,她有孕初期便过度劳累,最近更是怎么睡都不够,李君策见她脸色不好,便不准她早起,更不许她去詹事府了。 “你去前朝忙吧,过会儿我便起身,跟着太医院一起去父皇那儿,看看父皇如何了。” 说到皇帝,李君策眉心略收。 他看了眼相宜,说:“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了。” “无妨。”相宜下了床,走到他面前,亲自给他带上玉佩,温声叮嘱,“城外有田亩争斗之事,户部请旨,要你亲自去看看,我觉着不好,如今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少外出为上。虽说京城门户严,但这时候,难免会有习作进来,伤着你就不好了。” 李君策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如今有了身孕,我是有妻有子的人,自然不会贸然行事。外出查看的事,我已交给陈鹤年了。” “那便好。” 小两口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哭闹声。 相宜心下有数,抬头对李君策道:“想来是杨氏,你先去上朝吧,我来应付她。” 李君策又抱了抱她,才转身离去。 相宜命人拿来披风,便往暖阁去。 不多时,黄嬷嬷领着杨氏进来,杨氏仓皇失措,见到相宜,快步上前,重重地往下一跪。 “娘娘救命!” 相宜皱眉,连忙看向黄嬷嬷:“这是怎么了,还不把人扶起来?” “是!”黄嬷嬷搀起杨氏,“侧妃娘娘,您有话好好说,太子妃如今有了身孕,可经不起惊吓啊。” “无妨,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相宜看着杨氏,“妹妹,怎么了?” 杨氏捂脸痛哭,无力支撑,又再度跪下去。 “杨氏家族带着族中耆老进京,我父母也在其中,可不知哪里窜出一伙贼人,竟对他们一顿胡乱砍杀,亏得我爹爹与父母走得快些,不曾与家主在一起,所以不曾有事,可其余人就不行了,我族内叔伯死伤无数,就连家主也受了重伤,生死未必啊!” 相宜面色大惊:“怎会如此?” “娘娘!为我杨氏做主啊!” 相宜气得浑身发抖,扶着云鹤的手,对黄嬷嬷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快,去禀告殿下,派禁卫军出去巡查,给本宫务必将人绳之以法!” 黄嬷嬷赶紧上来劝:“娘娘,您冷静些,莫气,小心惊动了胎气啊!” 杨氏正在抽泣,抬头见相宜白了脸色,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娘娘!娘娘,您保重自己啊!” “侧妃娘娘莫要说了,快扶娘娘坐着,等太医来吧。” 杨氏哪敢不听,连忙照做。 第715章 抓到匪寇 相宜受惊吓病倒,太医紧急赶到,昭阳殿上下都紧张起来。 没过多久,李君策虽在忙中,不得脱身,皇后和淑妃便都知道了,然后皇帝也知晓。 不出一个时辰,朝野上下皆知。 杨氏一边守在相宜床前,一边在无人处小声抽泣。 相宜暗中看着,见她虽有些私心,但还算良善,趁着无人时,便多加宽慰。 “幸而你父母没事,否则本宫这个做媒的,只怕要惭愧死了。” 杨氏连忙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臣妾受您看重,乃是臣妾一家,乃是杨氏全族的荣耀,出了这档子事,是那些恶人的罪过,如何能怪到娘娘身上。” “娘娘心善提下,但也要保重自身才是,如今多事,殿下心里必定难受,若是您能平安诞下皇子,那岂不是能大大地宽慰殿下吗?” 相宜一脸欣慰,握住她的手道:“亏得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这件事发生在天子脚下,陛下和殿下绝不会轻轻放过,便是他们不在意,本宫也一定不肯,就算跪到乾元殿门口,本宫也一定给你求得公道。” 杨氏大为感激,跪下磕头不止。 黄嬷嬷见状,连忙扶她:“侧妃娘娘可不要多礼,虽说洞房之礼未行,但陛下的圣旨是实打实的,咱们娘娘可是真心要与您做姐妹的。” 杨氏抹了抹眼泪:“我何其有幸,得娘娘这般对我。” “先坐吧。” 相宜刚说完,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小太监恭敬地进来回报:“殿下已经知道杨氏一族的事,刚下朝便去了大理寺,正亲自审问那落网的匪徒。” “有人落网?”相宜和杨氏异口同声。 小太监说:“是,有三个,都是在附近的山户人家找到的,他们原本还想藏匿,但大理寺派出去的人一眼察觉不对,便将他们抓捕,才拷打了几句,便有人咬舌自尽,剩下两个原本也是要死的,大理寺的人动作快,才给拦住了,后来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府印,大理寺卿觉得非比寻常,便速速上报了。” 杨氏怒道:“府印?那必定是谁家养的私兵!” 说着,她看向相宜:“娘娘,您说呢?” 相宜点头,又露出疑惑神色:“陛下登基之初,就已经严令禁止培养私兵,便是崔杨两家,也只有家主能养几十人,那也是为示恩宠,如今又有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养私兵?” 杨氏想都没想:“除了淮南王,还能有谁?” 相宜脸色大变,立刻抬头,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黄嬷嬷会意,让传话的小太监出去,又把殿内其余人叫走。 杨氏不解,相宜皱眉道:“后宫不得干政,你身上无官无职,并非女官,说话要谨慎一些,更何况是妄言淮南王之事。” 杨氏一想,立即跪了下来。 “娘娘——!” 相宜叹气,朝她伸出手:“好了,起来吧,本宫不过是提醒你,在宫里要谨言慎行,要知道,祸从口出,轻易便要了命了。” 第716章 亲征淮南 闻言,杨氏对相宜感激涕零,哭道:“娘娘待我这般好,臣妾实在无以为报。” 相宜叹了口气,叫来云鹤:“先送杨姑娘回去,晚些时候,殿下回来了,再请她来听案件办得如何。” 杨氏哭声停住,看了一眼相宜,哽咽道:“那……臣女先告退。” 相宜点头。 等杨氏一走,黄嬷嬷立刻过来,说:“这杨氏倒是乖觉,是个会看眼色的,不像西边那个,蠢得哪里像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姑娘。” 相宜笑笑,说:“聪明有聪明的好处,笨有笨的好处,只盼她们能省事些,莫要在这关口上,给我和殿下使绊子。” “她敢!”黄嬷嬷冷哼,“娘娘放心,老奴一定把人看好,绝不叫她有丝毫的可乘之机!” “有嬷嬷在,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主仆说着话,黄嬷嬷又扶着相宜入内休息。 不多时,李君策虽没回来,他审讯匪寇所得的口供,却是传遍朝野。 那几人宁死不屈,仅存的活口在最后关头松口,说是淮南王派他们来的。 一时间,朝野震动。 不等相宜命人去请,杨氏便已经过来,跪地哭诉,求他们为杨氏伸冤。 相宜耐心地安慰,终于,李君策回来了。 虽然圣旨已经下来,杨氏做侧妃,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她见李君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骤然见到李君策,原本哭哭啼啼的人,连忙擦了脸,小心地跪在一旁。 李君策匆匆入内,见相宜歪在软塌上,不由得紧张:“天越发冷,你怎么不在暖阁歇着?” 相宜道:“哪里就这么冷了,而且不知为何,自打有了身孕,我格外想吃冷的。” 黄嬷嬷张了张口,想说两句话。 杨氏忽然抬头,说:“娘娘不必担心,臣女的姐姐有孕时,也是爱吃冰的,有大夫说是姐姐身怀男胎,所以阳气旺盛,才会如此。果然,后来姐姐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均安。” 李君策闻声,朝她看去。 相宜微笑,也看了过去。 杨氏仿佛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告罪:“臣女有罪,不该在殿下和娘娘说话时胡乱插嘴。” 相宜眼神一瞥,见黄嬷嬷翻了个大白眼,不禁莞尔。 她忽然笑出声,杨氏不明就里,一时紧张起来。 李君策扫了眼黄嬷嬷,便已经知道原因,搂过相宜的同时,对杨氏道:“起来吧。” 杨氏早闻他对相宜情有独钟,本是冒险开口,想着露个脸,见他沉默看来,以为他要发火,没想到竟是平安度过,不由得心里砰砰跳,喜出望外。 相宜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还命黄嬷嬷给杨氏看了座位。 接着,李君策便道:“事情已经明了,的确是淮南王动手,想断了世家和朝廷的联系,好截断财路和盐粮!” 杨氏恨道:“殿下,他们实在狠毒,臣女求您,一定要严惩!” 李君策没看她,而是握住了相宜的手。 “事已至此,只怕孤要亲征淮南。” 第717章 天子禅位 御驾亲征,本是相宜早知道的事,骤然听闻确信,还是不由得心头一紧,距离李君策上回出战,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暗自握紧李君策的手,也顾不上杨氏在旁了。 杨氏愕然,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快,人不过刚刚吐供,李君策便要出征。 她出身世家,便是再迟钝,心里也生出疑惑,只是念头一出,便浑身打了个寒战,再一抬头,发现相宜正朝她看来,她心神一凛,不由得坐直了。 “殿下所说,乃是军政大事,臣……臣女没有官职在身,不便多听。”杨氏起身,主动请辞,“娘娘,殿下,臣女告退。” 李君策淡淡应了声:“去吧。” “谢殿下。” 眼看杨氏离去,相宜舒了口气,转而抬头看李君策:“传位圣旨何时下?” “明日一早。” 相宜细算时日,就算再加紧办理,想要名正言顺,登基事宜也得三日,京中不稳,淮南必定早留下眼线,只怕此刻消息已经八百里加急,早早往淮南去了。 “既然如此,你就该连夜整兵,准备出发了。”相宜道。 李君策点头,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说:“明日下旨,三日后我便要出发,如今你身怀有孕,留你在京,我心里甚是不安。” “不必担忧我。”相宜温和安慰他,“等登基大典后,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便是哪日真苍天无眼,让乱臣贼子进了帝都,也没人敢轻易动我,否则,便是万夫所指。” “我明白,只是想着你辛苦,总放心不下。” 相宜想了想,握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他如今还小呢,你早早料理了淮南,平安归来,咱们一起等他降生。” 说到孩子,李君策眼神更柔和了两分。 “但愿他是个有福气的,保佑父皇早早归来,别叫母后日夜空等着了。” 相宜勾唇,抬手点了下他的额头:“他才豆丁大,哪能保佑你,倒是你啊,做父皇的,可不能食言,要给他做个好榜样,在外征战,务必小心,不准受一丝一毫的损伤,平平安安地归来。” 李君策舒了口气,将她搂到怀里。 “铮儿,你放心,孤一定平安回来。” 相宜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唯有闭上眼,主动抱住他,给他力量,也给自己力量。 “好,我和孩子在京中等你。” 他们夫妇将私房话说尽,次日一早,李君策便早早动身,相宜一睁眼,外面便是喧闹声不断,黄嬷嬷领着人进来,浩浩荡荡跪成一片。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相宜心里早已经有数,对黄嬷嬷道:“父皇身体不适,你叫他们下去,安顿好上下,不要得意忘形,叫人拿住话柄。” 黄嬷嬷一听,便知她是知道的,连连应是,又起来扶她:“娘娘放心,老奴只是带着心腹人来贺喜,圣旨一到东宫,老奴便叫底下人关门闭户,等着殿下回来,再做处置。” 天子禅位,这可不是小事! 第718章 是你我的天下了 相宜对黄嬷嬷大为赞赏,不等李君策回来,先对心腹人做了私下赏赐,叫他们小心行事。 不多时,司礼监便来人,将一应礼服送到,告知相宜,禅位大典已准备就绪,就在当日下午进行。 一时间,东宫上下,全都忙了起来。 黄嬷嬷毕竟是老人,见过世面,一边给相宜梳妆,一边提醒她诸多礼仪,云霜和云鹤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已经手忙脚乱,只能听吩咐做事,更不要说年纪更小,且刚经历过亲姐死里逃生之事的梅香了。 人来人往间,李君策已经回来。 他出门穿的是朝服,如今回来,东宫里已是龙袍在等着他。 夫妇俩见了面,话不多说,按部就班,更衣入朝。 “东西都是备好的,流程也都简化了,你若有不适,必要告诉我,不要强撑。”李君策私下说。 相宜对镜看自己的装扮,从容道:“事已至此,总不能叫人说闲话,我没什么难受的,便是有,也是能坚持的。你盯着前朝,做好你的事,不要总担心我们娘俩,后宫这么多人呢,总能照看我们。” 李君策这才不多言。 正午未到,奉他二人去太和殿的辇驾到,虽外头山呼的依旧是千岁,帝王尊严已经扑面而来,相宜不禁握紧了李君策的手。 李君策在她耳边道:“自今日起,便是你我的天下了。” 相宜抿唇含笑,与他靠了靠肩:“你我小心治理,必定能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有你在,太平盛世怎跑得了?” 相宜看他一眼,说:“是有陛下你在,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又能做什么?” 李君策笑了:“贼妮子,都到今日了,还在试探孤。” 相宜笑而不语。 辇驾高抬,她隔着帘幔看四周,虽没有万民朝拜,但所到之处,都是跪拜的宫人,所谓君临天下,万人之上,便是如此。 从小,祖父便告诉她,若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经商是行不通的,非得入仕,可怜她又生了个女儿身,女官制度已经凋零,到她这一辈,只怕女子没有出头之日了。 谁曾想,峰回路转,会有今日。 相宜握住袖中的手,心里暗自发誓。 有生之年,必用尽所知所学,要天下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她薛氏一族名扬四海。 远处,震动天地的礼乐声传来。 司礼监大太监在外头提醒:“殿下,娘娘,太和殿到了,请两位下来受礼。” 说罢,亲自跪下,扶着脚凳,伺候李君策和相宜下辇。 当日阳光极好,相宜站到地面上,仰望天空,眼睛难以睁开。 大太监在旁低声道:“真是皇天护佑,昨日夜里还起了风,今早圣旨一下,这风便停了,还是如此一个艳阳天,想来必是上苍感知,有名主降临。” 相宜想笑,这太监真能巴结,只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若是李君策不孝不仁,或许还会受用他的马屁,偏偏李君策为着父亲的身体,江山黎民的安慰,正是日夜悬心。 第719章 迁宫 大典在即,李君策自然不会跟一个太监计较,但事后,这种人绝对不能再留在近处,并非为他见风使舵,而是此人太蠢,连察言观色都不懂,早晚坏事。 此刻,李君策牵着相宜走过大道,直奔太和殿正殿。 皇帝撑着病体出现,脸色看着比前几日好多了,若非亲近人,只怕都不会觉得他生了重病。 禅位大典,不是封后大典,按理说,相宜是不用参加的,但皇帝传了口谕,要她出席,便是当场封后,免得再多一道手续,给淮南王时机。 站在高处,身后人山人海,跪着的都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相宜感受着权力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心里越发平静。 她后退一步,让李君策上前受礼。 随着圣旨被宣读,皇帝亲自为他加冕。 原本繁琐的典礼,被一再删减,最后只剩下核心流程。 相宜站在一旁,只觉身上礼服厚重无比。 终于,在山呼万岁中,李君策走向文武百官,接受叩拜。 不多时,便是相宜走向李君策,封后,乃是新帝的事。 她本想按照礼节跪下,李君策却快速扶住了她,然后叫捧着凤冠的李泰走近一点,他亲手捧起了凤冠。 不远处,皇帝和皇后等人将一切收入眼底。 皇帝静默不语,皇后略微皱了眉。 李君策将凤冠给相宜戴上,又小心询问:“重不重?” 相宜轻声道:“无妨,我受得住。” “那便好。” 在司礼监的引导下,相宜上前给太上皇和太后行礼,完成了封后初步仪式。 太上皇没为难她,只是在众人听不到的地方,说了句:“别忘记,你答应过朕的话。” “父皇放心。” 相宜默默起身,重新走到李君策身后。 这时,文武百官再度跪拜,叩见大宣新的帝、后。 相宜紧握着李君策的手,眯着眼睛,扫遍全场,将所有人的位置、官职都记下,内心已经下定决心,要助李君策开创盛世河山。 禅位大典说起来繁琐,其实是禅位过程中最简单的,因为按照流程,真正麻烦的,是昭告天下。 为了让各州县都知道消息,须得提前几个月,派人下去宣旨。 李君策如此匆匆继位,真正麻烦的,是在背后千里奔袭的信使。 所以虽然京城里看着安宁,底下各州县早就已经炸了锅了,别说是百姓,就连一品大员,也得日夜忙碌,先确认信息真假,再赶紧确认行程,能上京的,得赶紧上京,不能的,也得安排百姓,做新帝登基的准备。 但这些,相宜和李君策都顾不上了。 三日后,李君策必须出征。 禅位大典结束后,太上皇便不太好,李君策前去处理朝政,相宜赶去乾元殿。 到了门口,淑妃正在安排太监们搬东西。 相宜疑惑:“这是做什么?” 淑妃说:“禅位大典已完,你与皇帝得挪进后宫,太上皇和我们自然也得换住处了。” 相宜觉得太麻烦,且皇帝的身体也不方便折腾。 正要劝阻,里头传来喊声:“陛下不好了!” 第720章 太上皇帝驾崩 相宜没想到,太上皇这么快就不行了,在她的计划里,太上皇至少还能撑半个月。 她匆匆入内,给太上皇把了脉,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淑妃何等聪慧,只跟她对视一眼,便默不作声,封锁上下消息,迅速请了李君策过来。 乾元殿中,昔日帝王走到了命运尽头,口不能言,见到继承人过来,才用尽全力,抓住了他的手。 “我儿……越发英武。” 极细微的声音,却吐字清晰,听上去十分骄傲。 饶是李君策见惯世事,早已将情绪修炼得炉火纯青,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太上皇后早已经哭得不能自己,淑妃也没了往日冷静,低头垂泪。 相宜上前,伸手搭上了李君策的肩膀。 太上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君策,眼含热泪地闭了闭眼。 李君策说:“父皇,你放心,儿臣已经整装待发,京中有皇后坐镇,我夫妇同心,必定将淮南安稳收下。” “好……” 说完这简短的几个字,太上皇帝彻底没了力气,只剩下胸膛的细微起伏,能证明他尚且活着。 相宜带着太医们上前,为他做了最后的续命之举。 然而终究是人力不能胜天,数个时辰后,在位二十年的大宣高宗驾崩。 事情发生太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禅位仪式不再需要,因为皇帝驾崩,新君可立即灵前继位。 北风大作,京城的天气一夜之间冷了下来。 本是三日后的计划,如今可以提前,仿佛是皇帝为了儿子和天下所做最后的努力,去得时间再恰当不过。 新君灵前继位,淮南王屡屡犯上,罔顾苍生,为社稷着想,新君决定御驾亲征,命皇后监国。 消息一出,虽朝野震动,有一二不平声音,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李君策行事,比先帝刚杀伐果断,无人敢有妄议。 当晚,李君策已经入主乾元殿,相宜还没进后宫,本是暂居东宫,但李君策出征在即,两口子公事私事一堆,自然要住一起,相宜干脆住进了乾元殿的偏殿。 正是特殊时期,也没人敢说什么。 更何况,李君策一走,相宜监国,本来也是要住乾元殿的。 “你身子如何?”李君策最关心这点。 相宜坐在一堆奏折里,抬头朝他微笑:“无妨,你不必担忧我,我到底身在安逸中,身边不知多少太医在,倒是你,出征在外,凡事要当心。” 说话间,云鹤回来。 相宜当即命她进来,只见云鹤捧着一件金光璀璨的东西,小心放在了台面上。 “娘娘,东西拿来了。” “你去吧。” 李君策不解,站在原地,等着相宜说话。 相宜将东西拿起,展现给他看,倒像是衣裳。 李君策见多识广,自然立刻想到:“金丝软甲?” 相宜点头,亲手替他宽衣,说:“这东西是一个海外商人赠与我祖父的,祖父收着无用,便丢在了一旁,我早叫人试过,的确是刀枪不入的好东西,你穿着它出门,也好叫我安心些。” 第721章 御驾亲征 李君策看着相宜,目不转睛。 相宜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男人张开双臂,由着她给自己穿上金丝软甲,然而还没系上扣子,他便抱住了相宜。 “从前出征,总是只想着杀敌,如今有了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我这心里总惴惴不安,一时都后悔御驾亲征了。” 相宜知道他是说玩笑话,他断然不会将儿女私情放到家国天下前面,但作为妻子,听到他这么说,她自然是感动的。 “别这么想,我在后方平平安安的呢,倒是你,冲在前线,身边危机四伏,应当小心。” 李君策将下巴压在她肩膀上,说:“哪有你说得那么轻松,在外头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你在后面管着朝堂,才是要小心再小心,免得被人暗算了去。” 说到这儿,他松开相宜,神色认真:“我将云景留下。” 相宜诧异,没想到他忽然说到云景。 李君策显然不乐意,但不得不说:“他有手腕有家世,又颇有君子之风,你可以重用他,于你在朝堂上而言,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 他向来跟云景不对付,提到云景,总是孩子气地说一些嫉妒发酸的话,如今出征在即,却愿意将云景留给她,更是把江山托付给她和云景。 相宜心中动然,说:“你放心,我必定小心守好后方,孝敬母后。” 李君策面露无奈,靠近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怎么总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相宜茫然:“什么?” 李君策:“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还没明白。” 相宜略作思索,忽然想起来。 果然,他说:“最重要的是你,不管怎样,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相宜心中一暖,用力抱住他。 “陛下,我的陛下,你向来是用兵如神,此次出征,千万珍重,不要冒进,也不要因我而多虑,凡事为你自己考虑,我自然能保全自己。” 李君策勾唇,亲了她一下。 “遵命,皇后殿下。” 相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明日将皇帝的棺木送到天坛,他便要在灵前领兵出征,只剩下一夜相守的时间,相宜不愿意再去多想,只守在李君策身边,替他周全。 时间流逝,天很快就亮了。 外头哭声动天,一片缟素。 有道是哀兵必胜,新君即位,又是御驾亲征,想来这一战必定是无往不利。 可喜的是,之前相宜提出混淆视听,拖延边疆的越族,果然起了成效。那越族如今首鼠两端,正在观望,并没进犯边疆。 皇太后的母家陈氏一族镇守边疆,尚且安定。 晨起,随着哀乐起,相宜起身换妆,往后宫去,今日大行皇帝移灵,皇太后是一定要出面的。 到底是结发夫妻,大行皇帝一去,皇太后仿佛老了十岁,见了相宜也只是摆摆手,便说:“随你们去做吧,凡事顾着皇帝的安危,先紧着战事,至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等皇帝还朝再说。” 第722章 出发 相宜真心道:“母后慈心,儿臣感激不尽,只是皇上今日便要出征,皇上向来孝顺,除了忧心国事,想必最在意的,便是母后的安康,还请母后思念父皇之余,多多顾念自己的身体。” 闻言,皇后多看了她一眼,态度比先前大好。 “你怀着身孕,又要照看前朝,不必太在意哀家,哀家自会顾好自己,若有什么,也会去找你要的。” 相宜屈膝行礼:“是。” 婆媳俩说着话,外头太监进来禀告:“娘娘,一切准备就绪,大行皇帝灵柩便要启程了。” 太后当即直起身,双眼含泪:“快,扶我起来。” 陈嬷嬷没了之后,她身边宫人大多不是她信任的,生怕行差踏错,所以一时不敢上前,相宜暗自叹了口气,亲自上前扶起太后。 见她如此,太后落下泪,靠着她的身子起了身。 不多时,李君策赶到。 他已经换上戎装,面上只有上阵杀敌的冷静,丝毫没有悲戚。 “母后,儿这就要出发去淮南了,皇后有孕在身,诸事不变,还请母后体谅、关爱,多多照看她,不要让人欺负了她。” 若放在从前,他这么惦记相宜,丝毫不问亲生母亲,太后早就不乐意了,此刻却平静非常,应了他的请求。 “你放心出门便是,母后虽愚钝,但到底有些年纪,照看有孕的女子还是足够的。等你回来,皇后必定安然无恙。” 李君策听着,忽然跪了下来。 “皇帝!”太后惊诧,“你这是做什么?” 李君策道:“儿不在身边,还请母后顾念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分伤心。” 太后落下泪来,伸手扶他,连连点头。 “皇儿放心,母后晓得轻重。” 话已至此,时辰不早,出发之前,李君策还得动员三军,实在是一时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相宜抬眸,正对上李君策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说:“我与孩子在京中等你,你万事小心。” “好。” 外头太监已经探头多次,显然是时辰紧张,相宜给了李君策一个眼神,他微微点头后,便先一步外出。 相宜伺候着太后跟在后头,外头哭声更震,淑妃等一众大行皇帝遗孀都跪拜在灵前,悲痛万分。 “多派人手,盯着太妃太嫔们,乃至后宫那些身份地位的妃嫔,不要叫她们作出不吉利的事来。”相宜吩咐黄嬷嬷。 黄嬷嬷道:“娘娘放心,为着前朝的例子,老奴一早便吩咐人去了各宫,免得那些黑心肠的,为了给家族挣脸面,逼自家的女儿自尽殉葬。” 相宜点头。 她跟着太后坐车,一路到了东华门,然后往天坛去。 大行皇帝停灵在此,从太后起,所有妃嫔都要在此守灵。 按道理说,相宜作为皇后,也该在此守灵三日,但此刻特殊,皇帝不在朝中,皇后自然得在宫中。 是以李君策领兵出发后,相宜便要回到宫中。 哀乐结束,外头传来军号。 相宜有孕在身,不能亲上城楼,只能远远地为李君策祈祷:一起平安。 第723章 请旨册封 隆庆二十一年,皇帝驾崩,皇太子于灵前即位。 淮南王狼子野心,趁新旧交替之际,纠结兵马,意欲图谋不轨。 新帝为稳固江山,安定黎民,不惜己身,御驾亲征。 “娘娘,如此写可好?”礼部尚书询问。 乾元殿中,李君策出发当日,相宜便已住进正殿,代行皇命。 “尚可。”她淡淡回应,“你即刻宣召吧,动作要快,明发各州县,不要耽误了陛下在前线的进程。” “是!” 礼部尚书离开,天色已暗。 黄嬷嬷进门,轻声询问:“殿下,是否要传膳?” “不必了,本宫不饿。”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声音:“娘娘不饿,也该顾及腹中的小皇子,好歹吃一点。” 相宜抬头,发现是崔莹。 只见年轻女子一身鹅黄宫装,头上只插着一支翠玉步摇,她身形高挑,如此打扮,显得清丽雅致,又不失贵重。 数日不见,相宜放下手里奏折,说:“你替本宫管着后宫,已经十分忙碌,怎么这时候还过来,天坛那边有什么事吗?母后可还好?” 崔莹给她行了礼,同时命人传膳。 “臣妾正要禀报,天坛一切都好,有淑妃娘娘在,自然是一点岔子都没有。” 相宜点头,正要说好,忽然皱眉:“皇上匆匆登基,便是封后大典,也不过是草草了事,母后是父皇正妻,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便是册封大典尚未举办,也没什么,倒是其余的母妃名分未定,总还称着旧号,实在不合规矩。” 崔莹说:“臣妾正是为这事来的,太妃们身份未定,私下里总有些龃龉,淑妃娘娘也就罢了,自然没人越过她,旁的几位却不同,身份相近,平时还好,此刻只怕是谁也不服谁,若是一个不小心,要闹出事来,再者,那些身份低微的才人美人,如何守灵,也成了问题,毕竟前头守灵的人也是有定数的,若是身份不够,连守灵都不好去。” 相宜若有所思,片刻后,她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做?” 崔莹说:“皇太后册封大典自然要慎重,得等皇上回来,亲自下旨操办,淑妃等高位嫔妃,又有皇子的,到时候一并封了太妃便是,倒是其余人,若是身份不够,又少有恩宠的,不如便先将她们都安置在康华宫,省得与后宫嫔妃冲撞,到时候,谁给谁行礼,都是头疼事。” 相宜笑笑。 这话虽然小家子气,却是一点不假。 “旁人不说,若是要姚妃给父皇的美人们行礼,只怕她要头一个不乐意。” 崔莹没有点评姚妃,只说:“若是此刻由太后下旨,给这些美人才人太嫔的名位,倒是名正言顺,后宫也能尊卑有序。” 相宜看了她一眼,已经琢磨出她的真实来意。 求封太嫔是假,询问东宫后院的名份才是真。 不过,相宜也不怪她。 说起来,她倒是觉得愧对崔莹。 “封太嫔事小,本宫明日便向母后请旨,倒是皇上的后宫,该有个说法。” 第724章 如何封赏 崔莹立即起身:“臣妾没有为自己求封的意思,还请娘娘明鉴。” 相宜笑道:“你为本宫忙碌,安定六宫,德行出众,便是头一个封你为妃,也是正常的,你又何必这么紧张?” 崔莹愣住,脸上闪过诧异。 相宜说:“只是如今皇上后宫人数不多,姚妃与你,都是先帝赐婚,已经走了明路的,杨氏虽也是先帝赐婚,却还不曾真正入宫,名不正言不顺,一时半刻,有侧妃之名,却无侧妃之实,若是叫她与姚妃平起平坐,似乎不大合理。” 崔莹若有所思,垂眸片刻,顺着相宜的话往下试探:“可如今陛下出征在外,沿途都要各族人士的支持,此番淮南王袭击杨氏,已经让杨氏一族大受损伤,若是不封杨妃,只怕杨氏族人心中不安。” “是啊,所以封与不封,都是头疼事。再者,淮南王虽然与崔氏来往密切,但依本宫看,崔氏也不是全族都有罪,就好比你这一脉,不是一直都忠心耿耿嘛,来日陛下还朝,自然还是要重用你们的。” “娘娘慈心,臣妾感激不尽。”崔莹立刻起身,跪拜下来,声音哽咽,“为着淮南王妃是崔氏出身,陛下要征讨淮南的事一出,臣妾的父母日夜不安,族中许多人也是日夜忧心,惟恐陛下降罪。” “你们多心了,陛下虽痛恨崔氏族长一脉,但还不至于厌恶所有崔氏族人。” 崔莹擦着眼泪,略有停顿后,主动说:“臣妾出身崔氏,蒙娘娘眷顾,还能帮着娘娘料理后宫的事,已经是天大的荣宠,实在不敢奢求过高的名位。方才娘娘所说杨氏一事,臣妾以为,此刻为了稳固人心,还是尽快册封杨氏为妃,还有姚妃,虽说此次陛下出征,姚国公不曾随行,但姚家必定是功勋卓著,姚妃更是先帝亲封的侧妃,封她为妃也是应当的。” “至于臣妾,只求在娘娘身边伺候,便是只做个美人,臣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相宜静静听着,然后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黄嬷嬷会意,赶紧扶起崔莹,说:“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既然叫您打理六宫的事,怎会只叫您做个美人呢?” 崔莹连忙道:“嬷嬷不要抬举我,我怎么当得起您一句娘娘。” “你当得起。”相宜接住她的话,“无论是才华德行,东宫之中,谁又能越过你?黄嬷嬷说得不错,你替本宫料理六宫,不能没有合适的权位。” “这样,你先回去,如何安置、册封,本宫明日便会下旨。” 崔莹擦了擦眼泪,又跪下给相宜磕头。 “臣妾告退。” “去吧。” 崔莹缓缓起身,看了眼旁边的晚膳,又说:“娘娘关心朝政,也要注意身体,不如臣妾留下,伺候您用了晚膳吧。” “不必了,六宫事多,你替本宫多加看顾,好过在本宫身边伺候。” “是。” 崔莹退了出去,黄嬷嬷立刻上前:“娘娘,您要如何封这几位?” 第725章 封妃 相宜喝了口茶,说:“嬷嬷如何看?” 黄嬷嬷想了想,说:“按照大宣后宫规制,皇后之下,设立皇贵妃一位,接着便是贵淑贤德四妃,皇贵妃为正一品,四妃为从一品,四妃之下,又设三位二品妃,二品妃的封号可有可无,有封号者为尊。二品妃之下,则是从二品的九嫔,九嫔之下设五位贵嫔,贵嫔为正三品。从贵嫔开始,方可算高位嫔妃,可以主一共事宜,且可称娘娘。” “如今陛下后宫的两位侧妃、一位良娣,都是先帝所赐,按理说,封四妃也不为过,可依老奴看,除了崔良娣外,另外两位实在算不上安分,姚妃就不必说了,杨氏看着温婉,可出身太好,若是封得太高,日后难以压制。更何况,杨氏还未和陛下行大礼,礼数上算不得名正言顺,比不得姚妃。若是杨氏在四妃,那姚妃至少得封贵妃才算说得过去。” 相宜点头:“你说的有理,只是若封赏太低,只怕她们有的闹。” “若是封太低,自然说不过去,可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尚且在前线与士兵同甘共苦,总不能后方大肆封赏,这也说不过去。”黄嬷嬷道。 相宜笑了笑:“这也有理。” “那娘娘您预备……” “传本宫懿旨。”相宜淡淡开口。 黄嬷嬷赶紧跪下,恭敬听诏。 相宜说:“如今陛下出征在外,大肆封赏后宫,不合时宜,但大行皇帝后宫诸妃,都是本宫和陛下的长辈,不能令她们不安,无处安置。是以本宫决定,依例颁号,贵嫔以下,皆为太嫔,名位高低,以先帝后宫名位为准,自贵嫔起,四妃之下,皆为太妃。淑妃执掌六宫,劳苦功高,特晋为皇贵太妃,依旧管着宫中诸位太妃、皇子教养之事。” “东宫侧妃姚氏,良娣崔氏,晋为姚妃、崔妃,杨氏女映萱,入住储秀宫,同封为妃。” “册封礼一律等到陛下还朝,到时喜上加喜,风光大办。” 她将手牌交给黄嬷嬷,说:“你去内务府,告诉他们,迁宫之事要小心,一律按规章制度办,谁敢拜高踩低,拿钱办事,怠慢了诸位太嫔,或是没有子嗣的太妃,本宫绝不姑息,一律重罚。” “是!” 黄嬷嬷拿着手牌,立即去办了。 相宜提笔,在面前纸张上写下各宫名位,心里盘算着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打算在安定之后,再行一次加封。 当然,那得是李君策亲自来。 黄嬷嬷快去快回,伺候着相宜用膳歇息,又说:“您这懿旨一下,今晚不知多少人要睡不着,安分守己的也就罢了,只怕姚妃一流,必定要闹事的。” “她自恃身份,又比杨氏先入宫,更名正言顺,自然要不服气。”相宜闭上眼,享受黄嬷嬷给她按捏肩膀,她哼了声,“但本宫就是要杀杀她的脾气,省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到如今了,还稀里糊涂,以为这后宫是她的。” 第726章 舒舒还在宫外 对于相宜忽然的强硬,黄嬷嬷头一个高兴,她早就看不惯姚氏,一个小小侧妃,仗着家世好,三番五次地不给正妻颜面,简直是翻了天了。 “娘娘这么做是对的,就该叫底下人知道,安分守己才有好处,像崔良娣,替您管着后宫,又从不多事,所以才能封妃。” 相宜点头:“崔莹是聪明人,只是崔氏出事,她到底要受牵连,你传话下去,叫底下人放聪明点,不要怠慢她,依旧要听她的话行事。” “娘娘放心,咱们东宫出去的人,自然是有眼力见的。” “那便好。” 黄嬷嬷见她露出疲惫之色,便道:“娘娘要歇着了,有一桩事,老奴还得跟您说道说道。” “嬷嬷说就是了。” 黄嬷嬷道:“老奴听两位姑娘说,您养了个丫头,还在从前的府里头?” 相宜唰得睁开眼。 她最近太忙了,都是焦头烂额的大事,竟然忘了这一出。 她的舒舒,还在府内! “嬷嬷不说,我都忘了。” 黄嬷嬷笑道:“那丫头虽然不是您亲妹妹,可好歹是您带回来的,又已被您认作义妹,按照规矩,也该找人好好教养,要么接到宫里,要么送到王府,请老王妃们照料。” 相宜摇头:“还是接到宫里为好,如今我尚未生产,身边也没个孩子吵吵闹闹的,舒舒性子又是好的,将她养在身边,不算费心事。” “那娘娘是封那孩子一个县主,还是郡主?” 相宜顿住,她倒是还没想过这问题,一来舒舒太小,二来大宣的女爵除非是出身王府,否则都得要立功才能封,就好比她当初受封县主,也是因为祖父的功劳。 “太妃们的封赏尚且低调,她一个孩子,如今大剌剌地封她做县主,只怕惹人非议,对她自身也没益处。总归她是养在本宫身边,有没有爵位在身,你们也不会怠慢她。至于是封县主还是郡主,将来再说吧,她若有造化和本事,本宫封赏她,也是名正言顺。若是没有,来日她成婚,本宫封她个县主,保她一世富贵便是。” 黄嬷嬷听了点头:“娘娘所言甚是,您放心,将小姐交给老奴,老奴最会带娃娃的。” 相宜笑:“嬷嬷也要顾着点自己,我肚子里这位将来还要托付给您呢。” 黄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说:“您肚子里这位,可是凤子龙孙,将来若是能让老奴伺候,那真是老奴祖坟冒了青烟,荣耀之极了。” 相宜莞尔:“您言重了。” 族谱俩说着话,相宜越发困倦,黄嬷嬷收了话茬,伺候她睡下。 李君策出门在外,又是上阵杀敌,相宜自然难以睡得安稳,她前几天还能睡三个时辰,今日却只睡了两个多。 晨起,外面还是蒙蒙亮。 她起身发出细微动静,云鹤守在外头,立马就过来伺候。 “叫两道小点心就好,送到书房里,我要看点东西。”相宜轻声道。 云鹤稳重不少,轻声应了,扶她起身。 第727章 淑妃到来 相宜起身没多久,刚看完两封折子,又将两封密信送了出去,督促掌管军工厂的人日夜开工,务必要在李君策到淮南之前,将火器辎重送往前线。 “姑娘,您怎么忧心忡忡的?”云鹤看出不对,轻声询问。 相宜扯了下唇,说:“陛下在外征战,我自然担心啊。” 那些火器是造出来了,也能及时送到前线,可李君策出发太急,士兵们根本没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想要在短时间内上手,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她派出不少心腹,亲往前线,教导士兵如何使用,却也担心时间不够,贻误战机。 云鹤说:“陛下可是战神,从前没有您,便是战无不胜,如今有了您,自然是越发神武,必定所到之处,人人臣服,那淮南王不过是乱臣贼子,成不了大气候的。” 虽说是宽慰人的话,但相宜听着也舒心些。 “你跟云霜从小就跟着我,如今我做了皇后,你们还做着宫女,实在是不应该。”她抓住云鹤的手,声音温和,“等陛下还朝,我给云霜和孔熙办了婚礼,便给你也选一位德才兼备的,让你们都好好地出宫去过日子。” “姑娘怎么又说这话?”云鹤皱眉,“我不愿出去,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这是孩子话,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 “姑娘你从前跟孔家和离时,不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辈子不嫁人的?” 相宜哭笑不得:“倒是我教坏你了?” 云鹤一本正经道:“姑娘是将我引上正道了,哪里是教坏。姑娘,我实话同你说,我最近常常念书到深夜,等陛下还朝,前朝后宫都稳定了,我便要去考女官,将来为国效力!” 相宜诧异,她一向知道云鹤性子刚强,却没想到她有如此抱负。 “当真?” “自然是,骗你做甚?” 相宜高兴不已,说:“你若真有本事通过女官考试,我便派你去底下州县,让你做个县令,不让你在京城窝着。” “真的?”云鹤眼前一亮,“我能下去做县令?” “为何不能,那些男人中举登榜,还都瞧不上做县令呢,你若是凭本事过了女官考试,下去做个县令是绰绰有余。” 云鹤双手合十:“姑娘,咱们可说好了,不能反悔,我回去必定日夜苦读,绝不姑父你的期望!” 相宜笑:“这些日子就罢了,你得替我盯着周围,等陛下还朝,你便是不来伺候我,日夜苦读,我也是没话说的。” “是!” 主仆俩说着话,相宜心情大好,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皇贵太妃来了。” 相宜诧异,淑妃此刻应该在天坛,怎么会突然回宫。 她眼神一转,便已经猜到大概。 “请皇贵太妃进来。” “是。” 相宜合上奏折,给了云鹤一个眼神,云鹤立刻来扶她,小心往殿外去。 到了殿门口,淑妃一身素衣,刚好进门,见相宜面色苍白,步伐艰难,严肃的脸立刻温和了起来。 “你有孕在身,怎么起这么早?” 第728章 借力打力 相宜随着淑妃入内,叹气道:“陛下出征在外,我放心不下,前朝也是一堆事,若是再贪睡,如何能做得完呢?” 淑妃闻言,面色复杂。 云鹤故意道:“皇贵太妃有所不知,娘娘既要处置前朝,又要安定后宫,咱们陛下在东宫时,虽然后宫人少,可两位侧妃并一位良娣,都是先帝所赐,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娘娘有心周全所有人,却也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耽误了陛下在外头征战的大事。” 淑妃瞧了她一眼,没苛责她多嘴,倒是点了点头。 到了殿内,她扶着相宜坐下,说:“虽说事多,但你也要注意身子,前朝后宫的事再重要,也比不上你肚子里那一位,那才是社稷的根本啊。” 相宜点头:“母妃教训的是,儿臣自然会爱惜自己,倒是母妃在天坛忙碌,既要周全守灵之事,又要侍奉母后,想来也是十分劳累,怎么还赶回宫里看望儿臣?” 淑妃略作思索,说:“你的懿旨到了天坛,上下一片哗然,我担心出事,便过来见见你,看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母妃觉得有何不妥?” 淑妃张了张口,相宜先一步道:“母妃千万不要推辞皇贵太妃的名位,且不说您生有皇子,又抚育过陛下,就说您这些年调度后宫,张弛有度,是实打实的有大功劳,我如今实在需要母妃您帮我,若非您做皇贵太妃,又有何人能弹压先帝的后宫呢?” 淑妃本是要说姚妃之事,没想到她先提皇贵太妃的封赐,到嘴边的话,只能先放一放。 “皇贵太妃的位置太过贵重,先帝在时,我连贵妃都不是,如今你这样推崇我,实在是有些过。” 相宜立即道:“母妃千万别这么说,母后不在,儿臣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以您的才华和功劳,便是做太后,也是名正言顺的。” “这话不可轻易说。”淑妃皱眉,“于理不合。” 相宜点头:“我正是知道您的心思,所以才只封您做皇贵太妃,等陛下还朝,只怕还不依呢,您倒好,连这退而求其次的位置也要推辞。” 淑妃面上露出笑意,叹了口气:“你这么说,倒叫我不好推辞。” 相宜说:“您可千万别推辞,不说儿臣心里觉得,您做皇贵太妃是实至名归,就说凡事讲究个名正言顺,先帝在时,您是淑妃,后宫里还有德妃与您平起平坐,那位母妃不是好相与的,若是没有皇贵太妃的名份,只怕她要事事置喙,岂不是要搅得天坛不得安宁?” 说到德妃,淑妃当即点头:“她的确多事,先帝在时,便多次要降她的位份,看在她生育子女颇多,才一次次隐忍。” “子女事小,德妃出自将门,兄长乃是殿前司副督指挥使,想来父皇也要多思虑一二。” 淑妃沉默,没有反驳。 相宜顺势叹气:“就好比姚妃,我如今也不敢给她过高的封赏,否则来日封无可封,越发助长了她的气焰。” 第729章 炸弹 淑妃是聪明人,听到这里,自然明白了相宜的真实意图。 “你不给姚妃高位也好,她性子的确跋扈了点,只是姚家功勋卓著,将来皇帝还用得到姚家,等皇帝还朝,还是得亲自给姚妃晋位,否则姚家终究心有芥蒂。毕竟,崔氏一族那么胡闹,近乎是谋反,她家的良娣却能封妃,对比之下,岂非要落人话柄,说你容不下姚妃?” 相宜淡淡听着,微微一笑:“母妃说的是,等陛下回来再说吧,左右此刻处处缩减开支,万事要想着前线,封妃不过是走个流程,先让各位姐妹有礼可循,不至于乱了套。” 淑妃点头,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的。 “姚夫人来天坛见哀家,虽然不曾提姚妃的事,却事事提醒,可见姚家对这个女儿的看重。”淑妃看了相宜一眼,“你如今贵为皇后,又和皇帝鹣鲽情深,更是怀有皇子,日后必定儿女双全,那姚妃不得皇帝宠爱,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你的,你不必担忧。” 相宜笑笑,没说什么,云鹤却听着不对。 淑妃没有多留,接着便走了。 等她一走,云鹤立即道:“淑妃娘娘什么意思?责备您善妒吗?” 相宜看了她一眼:“她如今是皇贵太妃了。” 云鹤撇嘴。 相宜坐下,说:“给本宫倒杯茶来。” 云鹤赶紧倒了杯温茶,看着相宜将整杯茶牛饮下去,她不由得心疼,忍不住说:“姑娘,奴婢多嘴一句,这淑妃……不……是皇贵太妃,仿佛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相宜自然知道,她淡淡道:“据你看,皇贵太妃和皇太后,哪个更配母仪天下?” 云鹤一时无言,思考片刻后,压低声音道:“以皇太后的本事,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没有陛下和陈家,她做个贵嫔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只怕,进宫当天,就得被杖毙。 相宜笑:“连你都这么想,皇贵太妃这么多年,难道就没动过这念头?” “姑娘你是说……” “她手里怕是有先帝遗诏,自然更加自诩不凡,相较从前的低调收敛,强势些也在意料之中。” 云鹤诧异:“先帝有遗诏?什么遗诏,为何给了淑妃?” 相宜眼神转动,想起那日她来乾元殿,最后听皇帝说那番话,却见到淑妃从里面出来。 那时候……淑妃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充满着防备。 “没事。”她从回忆中抽身,看了眼云鹤,“你去帮本宫收拾收拾,本宫要去军机处看看。” “是。” 兹事体大,云鹤分得清轻重缓急,伺候着相宜更衣,然后往军机处去。 相宜始终担心火器使用问题,所以当着军机处要员的面,将一种新型的炸弹拿了出来。 这帮臣子,连正经火器都没见过,如何知道什么是炸弹,直到相宜带着他们上校场,当场点燃一颗炸弹丢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后,全场皆惊。 “娘娘,这东西是哪来的,这是天物啊!” 相宜嘴角微抽,她看了眼云鹤,云鹤会意,走出来解释“炸弹”的制作方法。 第730章 天物 云鹤说到一半,军机处众臣便已经哑口,呆若木鸡。 云景并非军机处的人,但他作为相宜的“心腹”,跟随过来旁听,已经是众人能接受的事。 此刻,便是云景也皱了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相宜。 终于,有人站出来问:“敢问娘娘,此物是从何而来?” 相宜:“自是有人日夜钻研所得,难不成,还真有天神下凡,赐我天物?” 臣子:“……” 相宜起身,眯着眼睛看向硝烟弥漫的校场,说:“泱泱大宣,人才济济,并非只有科举及第,才算是荣耀,如鲁班之类的人,也照样能做大宣的不世功臣。” 云景站了出来,躬身道:“娘娘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您此刻将东西拿出来,是有何用意?” 相宜说:“陛下征战在外,这东西我早已经送往前线,不日便会用在淮南战场上,只是此物产量有限,为免意外,本宫要你们立刻选址建厂,日夜赶工,作出更多炸弹,火速送往前线。”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回应。 毕竟,谁都没见过这东西。 “娘娘,此物制作是否繁琐,需要多少银子,是否……” “便是一两黄金一枚,也得制。”相宜打断了对方的话,“早在多日前,本宫和陛下就已经得到过消息,淮南王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已经研制出火器,威力巨大,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更有红衣大炮,厉害万分。朝廷若是没有新东西拿出来,别说淮南拿不下,只怕不日京师也要告急。” “这……” 众臣沉默,没有接她的话,大约觉得她是危言耸听。 “火器?娘娘,何为……” 说话的人还没说完,外头传来太监急切的声音:“娘娘,四百里加急,前线战报!”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李君策出发不过两日,距离淮南尚远,应该还没遇上淮南的部队,哪来的战报。 “拿进来!” “是!” 太监匆匆送进来战报,便赶紧退了出去。 相宜拿起战报,快速扫了一眼,便交给云景,让他传阅众人。 “陛下还没到战场,苍州便已经沦陷,这是苍州知府的求救信!” “这信上所说,淮南多出奇兵,更有妖物!” 相宜皱眉:“那便是火器!乃是用铁器和火药相合所制!” 众臣哑口。 相宜拿回战报,又细细看了一遍。 苍州沦陷,已是三日前了,朝廷都收到求救信了,李君策在行军途中,必定也已经收到,此刻大概正赶往战场支援。 最晚明日,最早今天傍晚,李君策便会和淮南的军队正面交手。 战报中说,淮南军队中有一只奇兵,对“妖物”使用娴熟。 看来,淮南王为了避免消息泄露,也并没有给全军配备火器,只是训练了一支队伍。 如此……正好! 相宜不再犹豫,提笔给李君策写信,同时对面前众臣说:“全都不要回去了,本宫会将火器的图纸都给你们,立刻马上,去给本宫选址选人,日夜加班,督造火器与炸弹!” 第731章 整治钦天监 军机处众臣忙了起来,底下各部衙门自然也没得闲。 一时间,满朝文武,只要有些用处的,基本都被提了起来。 相宜不停歇地忙碌,直到天黑。 用膳时,云景低声问她:“娘娘和陛下是否早就有了兵工厂?” 相宜毫不避讳:“自然是有的,否则靠着临时抱佛脚,如何能应付淮南的军队?” 云集顿了下,不知想问什么,但都咽了下去,接着便道:“有这批火器和炸药,淮南的叛乱想必很快就能被镇压,倒是边境不稳,只怕也要所有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相宜点头:“这是自然。” 她现在真正担心的,是淮南还有底牌。 火器的图纸她是偶然所得,炸弹制作,更是她心血来潮,瞎猫碰上死耗子。可既然她能得到,她能碰上,不代表别人不能。 若是淮南也有火器和炸弹,甚至是更石破天惊之物,那李君策这一战就危险了。 想到这儿,相宜不禁叹气,若是这火器从来都没出现过也就罢了,朝廷兵强马壮,必定能赢。 往后,再有战端,便不再是兵马说话的年代了。 若是民间有反叛,更是容易。 云景说:“除此之外,等战乱结束,火药和铁器必得严加管控,只怕不能轻于盐、粮。” 相宜感慨,他果然心思敏锐。 火器的出现,对军队是一种加持,对皇权,却是一种看不见的冲击。 所以…… “下一道诏书,此物乃是天物,因淮南军队中出了妖物,天佑大宣,降下神兵,保我皇基业,不受乱臣贼子染指。” 云景点头:“臣这就去办。” 天色越发暗淡,只有整座皇城灯火通明。 不知何时,外面下了小雨,相宜想起火器是最怕水的,虽然不至于如火把一般,遇水则亡,但威力也会大减,不由得担心李君策。 她叫来钦天监,询问前线天气。 “娘娘放心,天佑我皇,前线必定……” 相宜看了眼只会说漂亮话的正使,面色冷淡,听了两句后,便让人退下,然后淡淡开口:“免了钦天监正使的官职,传本宫口谕,若有能预测天气者,为钦天监正使。” “是!” 消息传出去,云鹤进来伺候相宜,低声道:“外头流言四起,有说您趁着陛下不在,随意大兴土木的,还有说您发了癔症的,竟要钦天监预知天气!” 相宜没放在心上,从容地喝茶吃点心。 云鹤看了看她,悄悄问:“姑娘,奴婢从前只听说,钦天监的人有本事,能夜观天象,预知旦夕祸福,每年农忙收割,也是要看钦天监的,只是这天气如何,钦天监真能预知吗?” 相宜说:“从前祖父从一个南边来的游方道士手里收过一本书,里头便是记载了如何看天气的,我曾经根据书里所说试过,倒有一小半能蒙对。” 云鹤惊喜:“那书呢?” 相宜:“当时年幼,看完便丢了,且那书只能预测一小半,又有何用?” 第732章 首战告捷 云鹤叹气:“只怕钦天监那帮酒囊饭袋,连一小半也测不准。” 相宜笑:“连你都知道,钦天监尸位素餐,本宫怎么能容得下他们?” 打从先帝起,钦天监便成了神职,只负责算吉时,至于到底算得真不真,没人知道。 一年年的,俸禄这帮人没少领,用处却是没有。 相宜不在乎外人如何评价,只要打赢这一仗,万事好说。 这一夜,她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 不知为何,胸闷气短,心总是悬着。 “陛下大约已经遇上叛军,不出意外,明早便会有最新战报还朝。” 晨起,见到云景,云景冷静沉着地汇报情况。 相宜简单用了早膳,强压下心里担忧,对云景道:“一有消息,速速回禀。” “是。” 前朝有条不紊地进行,相宜却在傍晚起身途中,察觉身体不适,回宫一看,她见红了。 黄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娘娘!” “没事。”相宜深呼吸,扶着腰躺下,“有些胎气震荡,你去找两个信得过的女医,让他们贴身伺候本宫,再去把本宫准备好的药方拿出来,取出最上面那张,取药煎药。” 黄嬷嬷不敢耽搁,赶紧去做。 云鹤和云霜跟着相宜,寸步不敢离。 相宜靠在床头休息,盯着上方的大红如意结,心里并不是不慌的。 她只能暗自祈祷,不要让李君策有事,更不要让她的孩子有事。 幸而,一剂药下去,晚间时分,她不再见红。 黄嬷嬷守在她床边,念了一万句佛。 “胎气已经稳住了。”秦司医给相宜把脉,也是大大松了口气,“娘娘只需放宽心,龙胎必定能安然无恙。” 黄嬷嬷叹气:“您也瞧见了,娘娘日夜有心,前朝后宫都有得忙,哪里能放宽心呢?” 秦司医说:“龙胎要紧,娘娘,恕微臣多嘴,你还是要稍微放一放手里的事,总归有诸位大人在前头撑着呢。” 相宜点头。 炸药已经在连夜赶制,先前她屯的那些火器也已经陆续送往前线,朝廷上下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文武百官自然能撑住。 她摆了摆手,对黄嬷嬷说:“本宫见红的事不要传出去。” “娘娘放心,老奴明白。” 为免万一,秦司医并两个女医,都在偏殿留侍。 皇后有孕,这是最正常不过的流程,也不算太引人注目。 为了孩子,相宜逼着自己歇了一日,又喝了安神汤,整整睡了一夜。 天光微亮,外头传来不小的动静,她恍惚睁眼,便听黄嬷嬷欣喜的声音传来:“娘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相宜反应过来,撑起了身子。 “可是前线有战报?” “是!”黄嬷嬷起身过来,“四百里加急,捷报!陛下与叛军初遇,虽果然遇上叛军的妖兵,但咱们这边有神兵,打得淮南军队措手不及!现如今,陛下已经夺回苍州,正往淮南地界逼近!” 相宜心里高兴,悬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一趟军机处!” 第733章 秦姑娘到 李君策首战告捷,朝廷上下都是欢欣鼓舞,一连数日,宫里宫外都是喜气洋洋。 相宜终于能放下心,连着歇了好几日。 “这几日没了前线战报,也不知陛下如何了。”黄嬷嬷随口一说。 相宜正被伺候着宽衣,闻言,心里又担心起来。 云鹤聪慧,见状,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陛下自然是战无不胜,嬷嬷也忒心疼陛下,到底是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都有神兵相护了,嬷嬷还是放心不下。” 黄嬷嬷回过神,顺着她的话道:“我也是老糊涂了,除了几年前,陛下领兵出征,咱们在东宫守着,这已是许久,没见陛下出远门了。” 相宜神色温柔:“嬷嬷看着陛下长大,自然是疼他的。” 黄嬷嬷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感慨道:“娘娘您好好的,等陛下得胜还朝,用不了多久,这宫里啊,就又要有小太子了。” 相宜说:“他尚且未知男女,便是个皇子,也未必就是太子。” 大宣重嫡长,嫡长子为太子,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更何况,先帝是嫡长子,李君策更是,旁人自然深信,若相宜腹中是皇子,立为太子是早晚的事。 黄嬷嬷轻声道:“娘娘也太小心了,别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便是在外头,老奴说了这话,又有谁敢怀疑呢。您是皇后,陛下与您更是恩爱非常,远甚先帝与当今太后新婚之时,若您腹中是皇子,陛下是一定要立为太子的。” 相处多日,黄嬷嬷虽然是李君策的人,但如今早已跟相宜的心腹没有区别。 相宜没有瞒着,实话实说:“如今是这样,未必往后都这样。” 黄嬷嬷笑了笑,说:“您说的对,只是我看着陛下长大,知道他与先帝是不同的。您啊,放一百个心,如今如何,将来只会更好,万万不会有变的那一日。” 相宜提了下唇:“但愿如此。” 主仆俩说着话,相宜准备去前殿见大臣。 忽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启禀娘娘,宫门口有个姑娘,拿着吉县县令的官帖,说是与娘娘有旧交,特来拜见请安。” 旧交? 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黄嬷嬷眼前一亮,说:“想来必定是那位秦姑娘!” 相宜想起来了! 那位秦嬷嬷为救她才死的,她虽然救了秦姑娘的命,却还没把人安置好。 “带她进来。” “是!” 有救命的恩情在,相宜不愿吓着小姑娘,趁人还没进来,便叫云鹤备下一桌吃食,然后只穿着家常的衣裳,坐在暖阁里等待。 不多时,黄嬷嬷亲自出去,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进来。 相宜是见过秦姑娘的,只是当时女孩病得厉害,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模样如何,也看不太清。 如今一看,倒是个顶顶的美人坯子。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相宜一听,便连声音也动人。 想到对方孤苦无依,她心生怜悯:“黄嬷嬷,快扶起来。” 第734章 五娘 当时相宜给女孩治病时,只觉得她瘦弱,如今细看,发现不仅人美声美,便是性子也落落大方。 云鹤和云霜盯着人家看,人家不过脸红些许,却也不曾过于低头。 相宜说:“本该早早派人去接你,只是如今前朝事多,本宫太忙,一时也疏忽了,你不要见怪。” 女孩连忙跪下,紧张道:“娘娘怎么说这样的话,折煞民女了,娘娘对民女有救命之恩,陛下对哥哥更是有知遇之恩,我们一家受了天子的大恩惠,已是日夜感恩戴德了。” 黄嬷嬷听她说得真诚,倒不由得点了点头。 相宜微笑,温柔地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心,已是大好了。” 相宜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黄嬷嬷将人扶了起来。 女孩起身,对黄嬷嬷道了声谢,随即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轻声道:“本不该来打搅娘娘,只是哥哥已经离家,我独自在县令大人家,多有不便。夫人常常提及娘娘的恩惠,告诫民女,不能忘恩,所以叫人送了我上京,叫我带些乡下东西,来给娘娘您尝尝。” 相宜听明白了。 想来,这姑娘未必想上京。 倒是那县令夫人,觉得机会难得。 她母亲虽是县令夫人的心腹,但想必她母亲没了,县令夫人未必对她就有多好,多加礼待,也不过是想将来她上京,能给府里带来些实惠。 人性如此,倒也寻常。 相宜说:“便是你不来,过些时候,本宫也要安排人去接你。你身子不好,吉县是小地方,自然比不得京城,你留在京城养上一二年身体,才能消除病根,保得平安。” 那姑娘闻言,眼神微闪,大约没想到相宜竟真这么厚待她。 黄嬷嬷提醒:“娘娘一直惦记着姑娘,姑娘有什么要说的,不如告知娘娘。” 女孩立即起身,又跪了下来。 “民、民女……” 相宜哭笑不得,略抬了抬手:“你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跪,你这条命能救回来,实属不易,须得好好养着,否则便是保住性命,也难保你不吃苦。” 说着,相宜又问:“倒是本宫糊涂,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了咬唇,声音倒比刚才低了些,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民女叫五娘。” 相宜点头,念了一遍:“秦五娘。” “是……” 相宜在心里琢磨片刻,又看了看眼前青春靓丽的女子,她说:“本宫尚且不知你的心性,也不想耽搁了你,你哥哥如今已经去军营了,想必此番也能杀敌立功,至于你,不如就先在宫中住下,本宫有个义妹,年纪尚不足五岁,你便去照料她吧。等你熟悉了宫中规矩,或是有了想法,再来告诉本宫。若是你想嫁人生子,本宫收你做妹妹,好生为你寻个婆家,若是你想做女官,本宫也可安排你去念书。” 秦五娘感激不已,当即又要跪下。 黄嬷嬷眼尖,赶紧拉住了她。 “姑娘快别跪了,伤了身子,倒叫娘娘也心疼。” 第735章 她唯一的敌人 云霜性子好,亲自去安顿秦五娘了。 云鹤留下伺候,轻声道:“姑娘,这秦姑娘生得可真美,便是奴婢见过的几位娘娘、美人,也比不上她。” 相宜点头:“的确。” 黄嬷嬷说:“娘娘叫她去伺候小姐,倒是明智之举,小姐所住的地方,距离皇后的凤栖宫很近,但距离皇上的寝殿却远,将来陛下回来了,这秦姑娘也冲撞不到陛下。” 相宜失笑。 黄嬷嬷哪里是怕秦五娘冲撞到李君策,只怕是觉得秦五娘太美,将来被李君策瞧上。 “这些都是后话,陛下还朝,总还要一段日子。倒是嬷嬷你要留心,叫得力的人教导她规矩礼仪,不要让她落人话柄,反倒叫人训斥责骂。” 黄嬷嬷说:“老奴明白。” 云鹤道:“如今宫里也就三位娘娘,秦姑娘可是姑娘你的人,谁敢动她?” 相宜笑笑:“只怕不尽然。” 说到这儿,她说:“本宫这几日忙着前朝的事,来不及去后宫看看,你们也该把凤栖宫打扫打扫,本宫该住进去了,也该见一见妃嫔们。” 黄嬷嬷说:“娘娘身体不适,还是过些日子吧,崔妃娘娘和杨妃也就罢了,那姚妃至今都没消停呢。上回,姚国公夫人去天坛,在皇贵太妃跟前嚼舌根,结果皇贵太妃在您这儿也没讨到好,姚妃依旧是姚妃,她正憋着火呢,这几日虽然没大吵大闹,但也是整日打骂宫女太监,没一日安生的。” 相宜皱眉:“她随意打骂宫人?” “可不是嘛。”黄嬷嬷唏嘘不已,“好歹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老奴原本以为,她不过是跋扈一些,谁知竟那么心狠手辣,昨日她宫里一个丫头,不过是擦桌子时动静大了些,她便赏了四十大棍,差点把人打死!” 相宜默了默,说:“你传本宫的话,日后这般凌厉的刑法,须得由慎刑司裁定、实施,人命关天,除非本宫,或是协理六宫的崔妃,谁都不能擅自下令。” 黄嬷嬷有点犹豫:“姚妃毕竟是在妃位,按理说,自贵嫔起,就能随意处置自己宫里人了。” 相宜说:“宫女太监虽然是奴婢,但也是爹生娘养的,罚自然可以罚,但岂能随意打杀?自贵嫔起,便能恣意妄为,往上还有那么多人,便是每人每年只处置一两个,你细算算,宫女太监得死多少?” 黄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每年得有多少新鬼。 她说:“娘娘说的是,您宅心仁厚,如此做自然是好,老奴是怕娘娘们记恨您。” “本宫正位中宫,真正的敌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谁?” 相宜微微一笑:“嬷嬷说呢?” 黄嬷嬷想了想,明白了。 “是。” 云鹤云里雾里,悄悄问相宜:“姑娘,咱们的敌人是谁?” 相宜戳了下她的额头,说:“笨蛋,这都猜不出。” 云鹤疑惑。 相宜笑笑。 皇后的敌人,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若李君策永远和她统一战线,六宫妃嫔再如何用尽心机,都是做无用功。 第736章 舒舒落水 秦五娘入宫,只是前朝后宫诸多杂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相宜本以为,在这个当口上,所有人的眼睛和心思都在李君策能否得胜还朝这件事上。 不料,数日后,她正在等候前线战报,黄嬷嬷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道:“娘娘,您快去看看,舒舒小姐和秦姑娘,怕是要不成了!” “胡说!”相宜猛地起身,“本宫昨晚还看过她们,还和舒舒一起用过晚膳。” 黄嬷嬷怕她动了胎气,连忙道:“不知出了什么事,今早秦姑娘带着小姐一起出去,说是去喂鱼,中途,跟着的小陈子回去拿鱼食,再回头,就见秦姑娘和舒舒小姐浑身湿透躺在岸上,几乎快没气息了。” 相宜心里重重一沉。 秦五娘才不到十五,舒舒才刚过五岁生辰! 她丢下手里东西,即刻往后宫去。 舒舒所住拥翠阁,是凤栖宫后面一处小阁,从前是三公主的住处,后来三公主大了,嫌弃拥翠阁小,就换了宫殿。 相宜本想着拥翠阁虽小,却离凤栖宫近,且里头陈设都是三公主小时候的,无一不是精品,正合适舒舒如今这个年纪住。 没想到,倒是埋下了隐患,御花园的千里池,就在拥翠阁后头! “皇后娘娘到——!” 小太监一声通报,围在床边的太医全都退了开来。 相宜走上前,见床上的舒舒脸色青白,几乎就是没了气息,再看一旁软塌上的秦五娘,情况也没好多少! 太医正在极力救治,她如今有孕在身,能帮的上忙的不多,只能稳住心神,盯着那只扎针的手。 忽然,只听两声咳嗽,舒舒和秦五娘同时吐出两大口水。 相宜倒吸一口气,总算缓过神来。 黄嬷嬷连连拜佛:“好好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太医起身,向相宜汇报情况。 床上,舒舒见到相宜,哇的一口哭了出来。 相宜没介意她浑身湿透,俯身去抱她。 “舒舒乖,不哭,姐姐在呢,没事了,啊,没事了。” 黄嬷嬷看得紧张,赶紧找来薄被,将舒舒先裹了起来。 不料,舒舒挣脱她的怀抱,一下子扑到相宜怀里,满脸都是恐惧。 “姐姐,有人要淹死我!” 相宜脸色一变,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字不敢说。 这民间来的小丫头,虽说出身不尊贵,却是当今皇后认下的妹妹,谁敢要她的命,岂非是不要自己的九族了。 只是——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后宫的几位娘娘。 相宜成为皇后,两位侧妃,连四妃都没挤上,岂不是要怀恨在心? 相宜也想到了这点,她后背一阵发寒,问舒舒:“你告诉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舒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有人推了我下水,我起不来,他还按我的头。” 黄嬷嬷震惊:“好生歹毒!” 相宜强压怒气,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秦五娘。 秦五娘接收到她的视线,踉踉跄跄爬起,跪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没保护好小主子!” 第737章 找凶手 相宜对黄嬷嬷道:“快搀起来。” 黄嬷嬷看那秦五娘身子弱,听她扑通一声跪下,心都跟着一颤,得到命令,自然亲自扶人。 “姑娘,你好好说,娘娘在这儿,必会为你和小姐做主的。” 秦五娘惊魂未定,看了看相宜,欲言又止。 相宜说:“你只管说,不管是谁,便是太后身边的人,本宫也为你做主。” 她话音落下,屋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秦五娘想了想,说:“我正站在小姐身后,看着她呢,却不料,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相宜皱眉:“你也被推了?” “不!”秦五娘摇头,“对方是一起推了我和小姐,我和小姐是一起落水的,只是我身量重,落水之后,沉得快些。” 相宜若有所思,接着道:“这么说,你看见是谁按舒舒的头了?” 秦五娘点头:“我恍惚间看到一个太监,用力把小姐往水里按,本想叫嚷,想起来时的路上没遇到人,叫出来未必有用,只能先装溺水。那太监压了小姐一会儿,便走了,我是懂水性的,憋着一口气把小姐给捞上了岸。” 相宜看她身子瘦弱,不由得觉得不容易。 舒舒被吓坏了,哭得一抽一抽的。 相宜看一大一小如此狼狈,怒火中烧,当即问道:“你可看清那太监的脸了,是生人吗?” 秦五娘立即道:“我认得那太监,前几日在路上见过,只是我不知他是哪个宫的!” 相宜点头:“见过便好!” 说着,她对黄嬷嬷道:“传本宫的话,叫各宫的太监都放下手里的活,全都来拥翠阁,按照一宫一队,进来给秦姑娘认!” 黄嬷嬷皱眉,略有犹豫:“娘娘,宫里太监成千上万,怕是不容易找。” 相宜说:“能让五娘在路上瞧见,自然不会是下等太监,至少也是太医院或是御膳房的,一个个找,总能找到。本宫倒要看看,是谁不要自己的脑袋了,敢在宫里,对本宫的妹妹下手!” “是!” 黄嬷嬷不再多言,亲自去安排。 舒舒哭累了,半晕过去。 相宜心疼不已,赶紧叫人给她更衣,再灌下热热的姜汤。 至于秦五娘,她也是命人一样的照顾。 “奴婢有罪,没能……” “好了。”相宜打断少女重复的自责之言,“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你安心养病就是。” 拥翠阁中一片安静,谁也不敢乱说话。 不多时,崔莹第一个到。 “给皇后娘娘请安。” 相宜说:“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二小姐出事,特地过来看看。”崔莹跪了下来,“是臣妾管治后宫不善,才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你先起来。”相宜神色淡淡,“此事是有人包藏祸心,就算你有心防范,也未必能确保无虞。” “臣妾有罪。” 相宜说:“罪不罪的,以后再说,你且想想法子,把那太监给本宫揪出来。” 崔莹盈盈下拜,说:“臣妾没有法子,但有个人,恐怕有法子。” “谁?” “杨妃妹妹。” 第738章 杨妃的绝技 相宜皱眉:“杨妃?” “是。”崔莹行了一礼,“臣妾听闻,杨妃妹妹擅长丹青,且有一手绝技,可以只听人描述,便绘出极其相近的画像。” 这种本事,相宜只在民间听说过,一些在衙门办案多年的老捕头,可以做到。 不过,崔莹不是睁眼说瞎话的人,相宜没有犹豫,对黄嬷嬷道:“宣杨妃过来!” “是!” 黄嬷嬷匆忙出去,没多久,杨妃便被带了过来。 见拥翠阁内都是人,崔莹早早赶到,杨妃赶紧跪下,说:“臣妾有错,娘娘的妹妹伤着了,臣妾竟没第一时间过来看望。” 相宜说:“这些都是小节,你便是不来,也算不得你有错。” 杨妃松了口气。 相宜说:“你先起来。” “是。”杨妃起了身,看了看崔莹,又走上前来,“好可怜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失足落水?” 相宜盯着她的脸,说:“并非失足,是有人存心,推了五娘和本宫的妹妹落水!” “什么?”杨妃震惊。 相宜观察她的脸,判断这份惊讶有几分真。 杨妃对上她的眼,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怀疑,连忙跪了下来,苍白着脸道:“娘娘明察,臣妾是有了您的抬举,才有今天的位置,心里都是对您的感激,是万万不会鬼迷心窍,对您的妹妹下手的。” 相宜也觉得不像她,思索片刻后,相宜说:“你先起来,叫你来,并非是疑心你,只是五娘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崔妃说你会描人像,本宫叫你来,是要你就着五娘的描述,画一张人像来。” 杨妃如释重负,接着,她看了眼崔莹,又扯了下唇:“崔妃姐姐太瞧得起我了,我不过是平时随便画画,哪里能描绘人像?” 崔莹说:“妹妹莫要自谦,你那一手绝技,本宫身边的宫女亲眼见过,上回你喜欢路边一宫女身上的香袋,不就是亲自描了人像,叫人去内务府找的吗?” 杨妃哑口:“那香袋是妹妹的宫女献的,哪只竟不是她做的,她说了是谁,我也就想起来,曾经见过那宫女的,所以照着记忆,画了出来。” 崔莹笑道:“那更好了,便让五娘描述,说不定妹妹也是见过的,更能画好。” 杨妃无言以对。 相宜没了耐心,直接让人准备绘画工具。 “你只管画,像与不像,不与你相干。” 杨妃没了法子,只能点头。 秦五娘撑着起身,描述那人的特征。 杨妃平日看着话少,算不上过分伶俐,问起话来,倒让相宜另眼相看。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杨妃画出两张画像,拿给秦五娘辨认。 众人好奇,不知到底崔莹所说是真是假。 第一张,秦五娘摇了摇头。 相宜皱眉,有点失望,众人也觉得崔莹言过其实。 杨妃咬唇,反倒来了好胜心,不再藏拙,将第二张画加工了下,再拿给秦五娘看。 这一回,秦五娘眼前一亮:“不错,就是他!” 相宜抬眸,眼神凌厉地看去。 第739章 二妃相争 相宜不认得画像上的小太监,倒是黄嬷嬷说:“看着眼熟,必定是东西六宫中的。” 相宜问秦五娘:“你确定吗?” “确定。”秦五娘声音坚定,“奴婢虽然当时要故作溺水,但到底没有真溺水,看得真真的!” “那便好。”相宜看了眼杨妃,“你果然厉害,能画得如此精准。” 杨妃面露微笑,不经意多看了崔莹一眼,抬着下巴道:“臣妾的外祖家以丹青诗书传家,母亲颇通丹青之事,自幼时起,臣妾便被教授各种作画技巧。” 相宜点头,接着便命令黄嬷嬷:“将画像拿出去,遍发各宫,若是有自首的,本宫饶他不死,只要他供出幕后主使。若是没有,所有宫女太监都可以揭发检举,出首者,赏白银千两!” “是!” 黄嬷嬷带着人去办,相宜压着心头的火,命人好生看顾舒舒和秦五娘。 她起身出门,崔莹和杨妃便都跟了出来。 “娘娘别担心,舒舒已经被救上来了,想来也没有大碍,多多修养就是了。”崔莹说。 “是啊。”杨妃出声应和,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幕后之人实在歹毒,竟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若非那宫女懂得浮水,岂非要遭大祸?臣妾以为,还是要尽快抓到真凶,否则舒舒在宫中也不能真的安全。” 相宜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穿着宫妃的服饰,头上翠玉环绕,虽然不至于眼花缭乱,却也和从前有了大不同,原本只算小有姿色,这么一打扮,倒是贵气十足,美艳无匹。 察觉到相宜的眼神,杨妃抚了抚鬓角,笑道:“陛下出征在外,臣妾想着,不能太素净,得避讳一二,所以才穿得鲜亮点,也算是讨个好彩头,但愿陛下平安归来,大败敌军。” 相宜眼神微转,点了头:“你这么做是好的,陛下在外头,咱们在宫里,若是不能为陛下尽心,就该打理好自己,等着陛下回来,否则若是心不静,便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也叫旁人心里不安。” “是了。”杨妃笑意盈盈,又看了眼崔莹,“臣妾无能,不能像崔妃姐姐一样,为娘娘你分忧,自然不敢不顾好自己,再叫娘娘担心。” “妹妹何必自谦呢。”崔莹浅浅一笑,“你刚才那一手绝技,已叫人叹为观止,哪里是无能,不过是藏着本事,不愿意献于人前,倒是让做姐姐的,有了献丑之地了。” 杨妃掩唇,笑道:“姐姐这是说哪里话,都是给娘娘办事,只要娘娘有吩咐,咱们不都得尽力而为嘛。好比姐姐执掌六宫,也是为了叫娘娘宽心,否则姐姐只在妃位,自然不会惦记着越俎代庖,是不是?”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温和,实则夹枪带棒。 相宜对杨妃的性子有了解,她不算是厉害的,甚至有点浅薄,但崔莹不同,在她眼里,崔莹一直都是聪慧内敛的。 今天,倒是不一样。 她不动声色,等到回宫,才听黄嬷嬷说了缘由。 第740章 千万别是姚妃所为 “杨妃挤兑崔莹?”相宜诧异。 黄嬷嬷点头:“可不是嘛,那杨妃娘娘先前在东宫时,那是多乖巧啊,如今刚被封妃,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虽说照样是温和待人,但遇到宫里宫外的事务,那是一点不让人,别说是日常宫份,便是一饮一食,一件衣裳,一件首饰,也是必要和崔妃娘娘争的。” 云霜插嘴:“奴婢听说,前几次崔妃娘娘发落了几个宫女,人刚拖到外头,准备当众行刑,杨妃娘娘就带着人到了,说了好一车轱辘的话,明里暗里,不准崔妃娘娘动手。” 相宜抬头:“后来可曾动了?” “动了!”云鹤开了口,眼睛发亮,“要奴婢说,崔妃娘娘行事作风,真叫人佩服,前头笑着跟杨妃打马虎眼儿,转头就变脸,一步不让,命人行刑。” “崔妃娘娘有代掌六宫的权力,自然能处置几个宫女。”黄嬷嬷低声说着,“老奴听说,当时杨妃脸色就不好,回了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花瓶便不知砸碎多少。” 相宜撑着脑袋,说:“你们怎么不告诉本宫?” “娘娘前朝事多。”黄嬷嬷接过云鹤递过来的甜羹,喂到相宜嘴边,“老奴哪敢用这些小事烦您,左右后宫的事有崔妃娘娘呢,老奴瞧着,她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自然能将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您就放心吧。” 相宜点头:“崔莹的确有本事。” “只是今日舒舒出事,背后之人,无非就那么几个,若是把人揪出来了,姑娘,你可怎么发落啊?”云鹤说。 相宜看了她一眼,心里欣慰。 这丫头嘴上说要做女官,她还犯嘀咕呢,总觉得云鹤太冲动,现在看来,是她平日疏于看顾她们几个,忘记了,这几个丫头也在成长。 她没立即发话,而是问云鹤:“你觉得该怎么发落?” 云鹤说:“若是崔妃娘娘干的,或是杨妃娘娘干的,都好说,只怕是姚妃娘娘所为。” 云霜不解:“杨妃娘娘是咱们姑娘亲自封的,崔妃娘娘更是姑娘一手提拔,如今还帮姑娘管着六宫,她们都是自己人,若是她们所为,岂不令人寒心?” 云鹤看了她一眼,神色无奈:“傻子,杨妃娘娘和崔妃娘娘再与咱们姑娘亲近,也顶天是交好,算不上自家人,更何况,她们一个是族中一团乱麻,族长还没选出来呢,一个是全族都获罪,便是崔妃娘娘的父母,也难免要受牵连,两位放在一起,也是没有威胁的。姚妃娘娘则不同,她可是出身姚国公府,如今陛下出征,虽然还没用到援军,但援军一直都是整军待发的,到时候用到战将,姚家满门男丁都是精通兵法的,自然要用到他们!这个时候,姑娘如何能动姚妃?” 云霜听得目瞪口呆。 黄嬷嬷也愣住了,没想到云鹤能想到这一层。 相宜更加满意,笑着鼓掌:“说得不错,这些年逼你念的书,到底没有白费。” 第741章 李君策遭伏击 云霜傻乎乎的,后知后觉:“难怪方才听两位娘娘说话,夹枪带棒的,那杨氏一族受重创,乃是崔氏和淮南王所为,崔妃娘娘也是崔氏女,想来杨妃娘娘也是记恨她的,所以处处跟她对着干。” 云鹤无语:“你才想到这儿。” 相宜笑笑:“你们都是聪慧的,既然说到这儿,不如说说,若是姚妃,本宫该怎么处置?” 云霜沉吟片刻,说:“只能忍了,一切要以前方战事为重啊。” 云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不甘地点了头:“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无论如何,是不能动姚妃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若是有了证据,也不能轻易放过。” 相宜笑着看她:“怎么说?” “娘娘若是轻易放过,只怕那姚妃要得寸进尺,以为娘娘怕了她。不如按着证据不动,且拿捏她几日,等着姚国公夫人亲自登门,替女儿说情,娘娘再让一步。” 云霜疑惑:“为何是姚国公夫人,姚妃娘娘自己不来求饶吗?” “笨蛋,以姚妃娘娘那个性子,怎会求饶?” “也对。” 相宜对云鹤的长进十分满意,再三点头:“话虽如此,也未必就是姚妃。” 云鹤道:“除了姚妃娘娘,奴婢想不出第二人。” 这话不假,便是相宜,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很快证据就来了。 傍晚时分,黄嬷嬷带着人近来汇报:“那小太监找到了。” 相宜问:“人呢?” “老奴已把人交给慎刑司,想来马上就能有结果。” “哪个宫的人?” “是御膳房的小奴才。” 相宜冷笑:“他们倒是不怕费力气,绕这么大弯子。” 奏折堆积如山,相宜没急着追究一个小太监。 刚好,前线密报传来。 相宜早和李君策有约定,不到必要,不用秘密战报。 如今李君策传了密报回来,她当即心里咯噔一下,更没心思管后宫那点杂事。 打开密报,她一目十行。 黄嬷嬷伺候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对,试探着问:“娘娘,陛下可还好?” 相宜放下密报,说:“陛下遭敌军埋伏,险些陷在阵中,幸而有炸弹开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啊?” 黄嬷嬷白了脸,“这,淮南的军队竟如此厉害?” 相宜把密报烧了,面色沉重:“淮南王准备多年,养兵之数,远超咱们预估。陛下匆忙出征,所带兵马不算多,各地驻军不曾提前收到圣旨,也难以及时响应。纵然有神兵开道,在淮南的险恶地势下,也难免吃尽苦头。” “那如今陛下如何?” 相宜:“陛下信中说,所带兵马已折算三成,若无援军,只怕前路凶险,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淮南。” 黄嬷嬷僵住,回过神,当即扑通一声给相宜跪下。 “嬷嬷,你这是做什么?” 黄嬷嬷抓住相宜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娘娘,赶紧宣姚国公等人吧,别的先别管了,出动援军,保陛下完全才最重要,便是淮南一时攻不下,也不能让陛下有事啊!” 第742章 证据确凿 黄嬷嬷虽然说的是私心话,对大局来说,却也是最正确的。 李君策刚登基,若是他在淮南出事,天下必定大乱。 更何况…… 相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是她的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啊,她自然希望他平安,若有可能,她恨不得立刻亲自去前线陪着他共进退。 “娘娘?”黄嬷嬷小声唤她。 相宜回过神,说:“嬷嬷放心,我不会让陛下有事的。” “那……” “天色已晚,若是此刻急召,只会让朝野猜测,明日再宣召吧。” 黄嬷嬷有点不放心,相宜想了想,说:“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宫一趟,将本宫的手谕和兵符交给云景云大人,叫他连夜赶往湘城,调动那里的驻军,并带上本宫在那里所屯的火器炸药,先一步赶往淮南,支援陛下。” “湘城驻军?”黄嬷嬷有点糊涂,“娘娘,湘城驻军不过三五千啊。” “三五千已经足够。”相宜把东西递过去,“那些兵马是本宫早和陛下留意过的,那边的兵工厂里的管事,乃是本宫前不久派去的心腹,叫做孔熙,他必定早已经训练过厂中民夫,那些民夫也可去前线,方便教导将士们如何使用火器。” 黄嬷嬷一听,这才明白。 “娘娘放心,老奴这就出宫。” “小心点。” 黄嬷嬷将兵符揣好,补上一句:“老奴便是死,也会将兵符好好地交到云大人手里。” 相宜扯了下唇:“嬷嬷不要紧张,皇城脚下尚且安全,你早去早回,本宫等着你。” “哎。” 眼看黄嬷嬷出门,相宜靠进座椅里,沉默着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云鹤那丫头白天所说,竟然一语成谶。 无论姚妃如何,她都不能动姚妃了。 皇太后的娘家陈氏一族驻扎在边关,是万万不能动的,云景等人都不是宿将,不能带主力部队,若要支援,军队还是要交给姚国公等一干老臣。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放心将动辄十几万的大军交给一人,否则若是姚家反水,那便是害了李君策。 这么一想,她快速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位老将的名字。 将前后布置都捋明白,她命云鹤去慎刑司,带回了那个小太监。 “怎么样?他怎么说?”相宜没直接见小太监。 云鹤道:“那东西已经招供了,姑娘,果然是姚妃指使得他!” 相宜皱了皱眉:“你亲自去问过话了?” “奴婢也是不放心,所以多问了两嘴。”云鹤面色认真,“不过照奴婢看,的确是事实,那姚妃是万万抵赖不得,自然了,她大约也不愿抵赖。” 相宜冷笑:“是了,她根本无所畏惧。” 云鹤哼道:“也不知是无所畏惧,还是太蠢,行事竟然留下这么多漏洞,一点都经不住查验,奴婢知晓结果后,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若非前后证据实在严丝合缝,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了。” 相宜放下笔,喝了口温水。 “你把人带回来,没有走漏风声吧?” “姑娘放心,至少得明天早上,姚国公府才能得到消息呢。” 第743章 姚夫人进宫 黄嬷嬷很快回来,确保将兵符已经送到云景手中。 “云大人接了旨,已经连夜出京了。”黄嬷嬷说。 相宜对云景的办事能力充满信任,但琢磨着后续,总是充满担忧。 援军的大部队,还得姚国公牵头。 “娘娘,您歇息会儿吧,等天亮了,还得见姚国公夫人呢。”黄嬷嬷劝道。 相宜睁开眼,点了点头。 她的确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全靠一股精神撑着。 肚子里的孩子是个贴心的,大约知道娘亲辛苦,越发安稳,竟没再有任何不适。 相宜睡到天亮,起来用了早膳。 太阳刚刚起来,云鹤便进来禀报:“娘娘,姚国公夫人来了,说要给您请安。” 相宜心里松了口气:“请她进来。” “是。” 姚国公夫人看着四十上下,比当年崔家的夫人却要老上一些,美貌也比不上,更多的是一股从容。 相宜在乾元殿正殿见了她,她虽诧异,但进了殿,面色不改地跪下行礼。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相宜坐在龙椅上,命令黄嬷嬷:“赐座。” “是。” 乾元殿不是后宫居所,乃是皇帝的起居殿,便是前朝重臣,也不能赐座。 闻言,姚夫人赶忙跪下:“臣妇不敢,谢娘娘厚爱,臣妇站着回话就是了。” 相宜说:“你又不是前朝那些老夫子,给本宫出谋划策的,不过是好心来给本宫请安,又何必为难自己,让自己辛苦呢?” 姚夫人愣了愣。 相宜给黄嬷嬷使了个眼神,黄嬷嬷上前,亲自扶着姚夫人:“夫人放心坐吧,咱们娘娘是再随和不过的,如今没有外人,您别和娘娘客气。” 姚夫人诚惶诚恐地坐下,一抬头,发现相宜坐在龙椅上,吓得立马站了起来。 “娘娘!您……!” 相宜仿若不知:“怎么了?” 姚夫人看着她,质疑的话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半晌后,黄嬷嬷不冷不热地提醒她:“夫人莫怕,皇后娘娘受陛下所托监国,手掌大宣国玺,见娘娘,本就如见陛下,娘娘坐一坐龙椅,也是无妨的。” 姚夫人嘴角微抽,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相宜微笑:“时辰还早,本宫还没上朝,怎么夫人先进宫了?” 姚夫人有备而来,垂眸恭敬道:“本该早早来给娘娘请安的,但想着娘娘事多,不敢打搅了娘娘。只是我家姚妃娘娘得您青眼,能封为妃,家里上上下下都高兴,我家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进宫给您请安,否则阖家上下,终究不能心安。” 瞧瞧,多会说话。 相宜露出诧异之色:“本宫只封了姚妃为妃,你们竟不心生怨恨?” 她问得直白,姚夫人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跪下。 “娘娘这是说哪里话,能够进宫,别说是伺候圣驾,只要是能陪伴在娘娘和皇上身边,便已经是我家女儿的福气了。” 相宜点头,叹了口气。 “夫人好家教啊,不过,依本宫看,姚妃果然不是你亲生的,倒是不像你。” 第744章 放姚妃一马 姚夫人愣了愣,接着脸色微白地起身:“娘娘此话何意,臣妇听不明白。” 相宜说:“夫人自然不明白,你们在宫外,姚家满门又都是忠心刚烈的,怎会想到姚妃会那般行事?” 黄嬷嬷也上前来,叹气道:“夫人,姚妃娘娘实在是糊涂了。” 闻言,姚夫人脸色缓和,当即跪了下来。 “想来是小女在宫中闯祸了,臣妇该死,不曾教养好子女,让那个孽障给您添麻烦了。” 相宜说:“夫人言重了,说到底,她不是你亲生的,有道是后娘难做,你连后娘都算不上,不过是伯娘,自然是难以教养她,只怕平时多说两句,都要被老夫人数落。” “娘娘真是慈爱人。”姚夫人神色动容,露出真切的感激,“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纵然我真心爱护,可都是隔着一层肚皮,她从小就主意大,在家里是从来不肯让姊妹们的,我偶尔说上一两句,家里家外,不知多少人劝我,看在她没有亲生父母管教的份儿上,不要跟她计较。” “娘娘您说,我哪里是要跟她计较,实在是真心为她好。” “本宫明白,夫人难做。”相宜垂眸,话锋一转,“不过,姚妃也太不像话了。” 姚夫人默住,仿佛当真不知晓,试探道:“娘娘,不知姚妃娘娘究竟犯了何错?” 相宜看了眼黄嬷嬷,黄嬷嬷立刻上前,说:“夫人有所不知,昨日我家娘娘的妹妹被人推下了水,后来经过查实,竟是姚妃娘娘指使人做的!” “什么?”姚夫人脸色一白,身形晃动,大有要两眼一闭晕过去的意思。 黄嬷嬷离得近,赶紧把人扶住。 姚夫人稳住身型,艰难跪下,连着磕头。 “娘娘恕罪,臣妇实在罪该万死!” 连求证都不求证,果然是“忠臣”。 相宜心里轻哼,却也足够满意。 有些事,实在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彼此心里知道,各退一步,各取所需就够了。 “夫人,您先别激动,万幸是我家小姐没事,娘娘把那动手的小太监扣下了,还没昭示六宫、处置姚妃娘娘。”黄嬷嬷说。 姚夫人缓过神,嘴里说着感激的话。 “那孽障犯下大错,实在是该死。娘娘慈悲,若是能留下她的性命,臣妇一家感激不尽,姚家的男儿一定誓死效忠,至死不敢忘娘娘大恩的。” 相宜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本宫倒不是为姚家的男人想,说到底,他们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的难处,也只有咱们女人知道。姚妃若是有事,她是夫人亲自教养的,夫人你焉能全身而退,只怕阖家上下都要在背后议论你。” 姚夫人抽泣不止:“娘娘,臣妇感激不尽!” 相宜对黄嬷嬷说:“扶姚夫人起来吧,姚妃的事她着实无辜,本宫也不忍心的。” “是。” 黄嬷嬷将姚夫人扶了起来,姚夫人擦擦眼泪,再抬头看相宜。 “娘娘,您这么慈心眷顾臣妇,臣妇也要多说一句,娘娘也要保重自己啊。您瞧,您的脸色也太差了。” 第745章 姚夫人主动开口 相宜叹气:“本宫也想好好养着,同是女子,夫人儿女双全,自然能体恤本宫,这可是本宫与陛下的头一个孩子,别说本宫,便是陛下和太后,也是关心记挂,可如今这情形夫人也看见了,本宫是前朝后宫两头忙,哪里都分身乏术。” 姚夫人又擦了擦眼泪:“都怪臣妇家那个孽障,叫娘娘您忧心了。” “罢了。”相宜抬了下手,“亏得小妹没事,虚惊一场,看在夫人的份儿上,本宫也不愿追究姚妃。” “多谢娘娘。” 姚夫人刚说完,外头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娘娘,前线密保。” “娘娘。”姚夫人赶紧起身,“臣妇告退。” “不必。”相宜看了她一眼,“夫人坐着吧,本宫倒喜欢跟你说话,前线密保,想来都是好消息,这些日子陛下在前线打的都是胜仗。” “是,陛下英武,做太子时便有战神之名,如今有了娘娘您,自然是双剑合璧,无所不能为。” 相宜笑了笑,命人将密保拿进来。 黄嬷嬷笑着给她展开,说:“老奴早准备好赏钱了,只等陛下大胜,咱们可得好好热闹一番,叫六宫的人都跟着沾沾喜气。” “这话说的是。”相宜展开了密报。 殿内寂静下来,姚夫人一声不吭,尽量站到阴影里。 黄嬷嬷还在说笑,相宜一目十行,忽然变了脸色。 “娘娘?”黄嬷嬷唤了一声。 不料,相宜匆忙撑着桌子起身,却又难以支撑,竟重重地跌坐回去。 “娘娘!” 黄嬷嬷大惊,姚夫人闻声,赶紧走了上去。 “娘娘,这是怎么了?” 相宜大口喘气,强力克制情绪:“陛下在前线遭受伏击,所带兵马,已经折损两成!” “什么?”姚夫人震惊,“这估摸着,陛下还没到淮南境内,怎能折损这么多兵马?” 相宜一脸痛色:“乱臣贼子早有野心,屯兵数量之巨,令人心惊,本宫和陛下也是始料未及。” “这可如何是好?”姚夫人急道。 相宜闭了闭眼,仿佛不堪打击:“如今朝中战将虽多,但能做前锋,领兵超过十万的却寥寥无几,本宫尚未摸清他们的脾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谁。” 黄嬷嬷擦着眼泪:“无论如何,得先援助陛下啊。” “本宫何尝不知,只是……” “娘娘。”姚夫人跪了下来,“娘娘若是信得过臣妇一家,不如便让我家老爷去吧,他虽是个粗人,算不得多精通兵法,可心里是一万个忠心,无论如何,都会将兵马带到前线,支援陛下!” 相宜看了看她,似有疑虑。 姚夫人说:“娘娘善待姚妃娘娘,对我姚家恩情深重,娘娘放心,臣妇是真心感激!” 相宜说:“老国公年事已高,本宫也不忍劳烦他。” “那便让犬子去!”姚夫人毫不犹豫,“他虽不如他父亲,但年轻力壮,也是跟着陛下上过战场的,且为人稳重,不是那轻敌冒进的!” 相宜本就是这打算,如今姚夫人开口,她自然是同意。 第746章 投靠 “夫人这般忠君爱国,实是令人钦佩。”相宜亲自弯腰,将姚夫人搀扶起来,“本宫记在心里了,将来陛下还朝,一定在陛下面前,为夫人请封,非要加封夫人为护国一品夫人才好。” “娘娘言重了,臣妇怎敢?”姚夫人小心起来。 相宜勉强缓和过劲儿,虚弱道:“本宫要叫几位大人来议事了,夫人请回吧,若是真需要令郎上战场,本宫会再下令的。” “是……” 姚夫人面色迟疑,退了出去。 等殿门关上,黄嬷嬷才赶紧查看相宜的情况:“娘娘如何了,方才可真吓着老奴了,你那么重重地坐下去。” 相宜笑着摆手:“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无妨。” 黄嬷嬷给她递茶,又疑惑道:“娘娘既然有意施恩,为何却不要姚国公,反倒要姚公子?” 相宜说:“姚家长子姚锦年本就是朝中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文武全才,他上战场,未必比其父差。姚国公已经位至国公,将来若是得胜还朝,也难封赏他,更何况,陛下出征这么多日,他都不曾上折子,主动上前线,显然是对之前陛下只封姚妃为侧妃之事耿耿于怀,只怕还在等着陛下和本宫迁就他呢。” “可姚公子也是……” “姚夫人乃是继室。”相宜淡淡道了一句。 黄嬷嬷顿了下,想起来了。 “先头那位姚夫人留下一位公子,据说体弱多病,没几年活头了。这几年姚国公府内为着谁继承宗祠,吵得不可开交呢,那大公子有个小儿子,听说老夫人一直主张由长子继嗣,将来留给那小曾孙。” 相宜点头:“可不是,如此一来,整个国公府便和姚夫人母子没关系了,想那姚夫人何等人物,怎会甘心?” 黄嬷嬷说:“现在想想,先前姚夫人替姚妃娘娘奔走,想来也是想将来依靠姚妃,可结果她事没办成,姚妃未必给了她好脸,加上姚妃与她不亲近,更亲近姚老夫人。她今日进宫,只怕早就已经想好了,就是来投靠娘娘您的。” 相宜心里明白,没有多说。 “不管她图什么,如今她所要的,跟本宫所要看到的,都是一致的,那咱们就是一路人。嬷嬷,你去将那小太监安置好,留着他的性命,将来有用。至于姚妃那里,不要再多说一个字,且等陛下平安归来再说。” “是!” “娘娘。”黄嬷嬷思索后开口,“这件事咱们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相宜知道她要说什么,便道:“舒舒的事是本宫考虑不周,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孩子,留在宫中,所受宠爱如同公主,却没有名位,别说姚妃,只怕那些宫女太监,心里也是不服气。” “娘娘的意思是……” “传本宫懿旨,册封舒舒为嘉禾县主。从今往后,分例按照嫔妃所出公主给,也不要住拥翠阁了,你带人去,将她娜进本宫的凤栖宫。” “那秦五娘呢?” “先做舒舒的大宫女,过些日子再封她做个掌事吧。” 第747章 姚妃被打 黄嬷嬷说:“依老奴看,还是早点给秦姑娘封个女官,不拘什么闲职,让她有个名号。” 相宜琢磨了,心里有所猜测:“嬷嬷是怕她心里不平衡?” “她母亲为您而死,如今千里迢迢进宫,若是只做个宫女,只怕长此以往,会心生怨念。”黄嬷嬷顿了下,“自然了,若是论起恩情,娘娘您对她也有救命之恩,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的。” “可这人啊,终究是贪心的。若是您不允她入宫,一开始就为她在宫外择婿,让她安安稳稳的,那或许没事,可如今她既然入宫,见了宫里的富贵,难免不被迷了眼睛,若是有一日她鬼迷心窍,做出一点半点错事,岂不是辜负了她母亲的一条命?娘娘您到时候,是处置她,还是不处置她呢?” 相宜感念不已,拉住黄嬷嬷的手。 “嬷嬷,这样的话,除了你,再没有能细心想到,便是想到,也没人跟本宫说了。” “娘娘是国母,老奴被陛下拨到您身边起,便决定要效忠您,说句大不敬的,便是此刻陛下要我做事,我也得先问问您的意思呢,何况是说两句真话的小事?” 相宜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点了头。 主仆俩说话间,前来议事的几位大臣都到了,相宜将密保上的事说了五六成,听了他们的意思,便将调兵遣将的安排说了下去。 她执掌朝政数日,风格一向是说一不二,起初还有人置喙怀疑,有些不长眼的被她处置了以后,异样的声音便都消失了。 何况,她所做处置都没问题。 “臣等这就去办。” “去吧。” 等一众大臣离开,相宜又开始批折子,前线战事要紧,后面的民生也不能松懈,否则粮草断绝,才是要了军队的命。 天已经渐凉,风吹进屋内,相宜拢了拢身上外裳,往外看去。 她内心祈祷:上苍啊,千万要庇佑我的陛下,他必定是个好皇帝,会善待百姓的。 腹中孩子大约也察觉她的紧张,小幅抽了一下。 相宜放下笔,自己给自己把脉,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 “儿啊,你乖一些,在娘亲肚子里好好的,要不然娘亲分身乏术,正要难以支撑了。” 话音落下,微痛散去,竟然真好了。 相宜精通医术,自然知道这是她胎气不稳的缘故,但此刻也只能自己哄自己,说是孩子在体贴她,转头又让黄嬷嬷捡最昂贵的保胎药给她。 封舒舒为县主的事很快传出去,后宫里不出意外,闹出一场风波。 姚妃不知是心虚,还是真没有脑子,竟然冲进乾元殿,要相宜给个说法。 相宜没理会她,下了一道旨意,命令姚家老夫人进宫。 她姚家的蠢货,自然得她姚家人来教,她如今忙得很,没空为他们管教女儿。 果不其然,当天姚妃就安分了。 黄嬷嬷回来,十分畅快道:“老奴派人去打听了,那老夫人果然厉害,竟然给了姚妃娘娘一耳光!” 第748章 姚老夫人 相宜倒是没想到,这老夫人如此雷厉风行。 “她倒是舍得。” 黄嬷嬷说:“您要姚二公子出征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老夫人能不着急上火吗?不急着来拜见您就不错了,见了姚妃,姚妃还一个劲儿地哭哭啼啼,那老夫人自然要动手。” 相宜丢开奏折,闭目养神:“只怕还有的闹呢,这位老夫人不是寻常命妇,是跟着她丈夫一起上过战场的,从太祖一朝始得封号,先帝一朝便是累次升封,便是封无可封,也是不住地给她赐号,只怕宗室里有些老王妃,都未必有她尊贵。” 黄嬷嬷说:“正是这话呢,如她这般的老妖精,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是在您这儿走不通,必定要去找太后,或是皇贵太妃。” 相宜越发赞赏黄嬷嬷,到底是在宫里半辈子的,耳聪目明,常常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 “先帝驾崩,太后伤心欲绝,所有心思都放在祭礼上,哪有功夫听她啰嗦。”相宜眯了眯眼,“倒是皇贵太妃,向来是会管事的。” “娘娘可得小心防范。” 相宜叹了口气:“她到底是养过陛下的,陛下对她,是真有母子之情,若非不得已,本宫真不愿与她动心机,以致来日无法相见。” “没法子,若是皇贵太妃不与您一心,您也只能釜底抽薪。” 相宜摆了摆手:“罢了,先看看那姚老夫人要如何吧。” “是。” 后宫里,姚妃所住的储秀宫内,正传来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四个大宫女依次跪着,正被用木板掌嘴。 姚妃坐在一旁,看着贴身侍女脸颊高高肿起,一张脸已经毁了大半,脸色恐惧苍白。 “姑娘,救命啊!” 听到求救声,姚妃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给上坐的祖母跪下。 “祖母饶命,竹山她们已经知错了,往后孙女也不会轻信人言,会小心行事,请祖母看在这里是宫里,这些宫女不好脸上难看的份儿上,饶了她们吧。” 姚老夫人七十有余,面冷心狠,闻言只不过淡淡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硬是等到该掌的嘴都掌完了,才握着龙头拐杖起身。 “今日看在姚妃娘娘的面子上,留着你们的命,往后在娘娘身边当差,如果还不知道规劝娘娘,只知道煽风点火,就别怪我狠心,将你们都处置了!” 几个丫头已经被打得口不能言,还是连连磕头,生怕老夫人再怒。 姚妃看着不忍心,给了其余宫女眼色,把几个丫头拉了下去。 等殿里干净了,她才亲自端着茶上去,跪下请姚老夫人喝。 “祖母,您受累了,先吃盏茶吧。” “嗯。”姚老夫人冷冷应了声,接过茶尝了一口,旋即皱眉。 姚妃心里惴惴不安:“祖母,这茶不好吗?” “好。”姚老夫人将茶放下,“茶好,你烹调的手法也好。” 姚妃松了口气,接着,老年妇人苍老的声音传下来,冰冷道:“你既然还记得在家时我教你的,怎么到了宫里,竟如此不长进?” 第749章 要她去讨好那商户女 “祖母,孙女也有孙女的难处。”姚妃咬唇,“您不晓得,陛下他鬼迷心窍,他只喜欢那个商户贱女!” “住口!”姚老夫人怒斥,“她如今已经是皇后了!” 姚妃愕然:“祖母……” 姚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道:“我教过你多少次,要喜怒不形于色,你看看你自己,哪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姚妃委屈不已,“我是为了陛下才进东宫的,可陛下对我不仅视若无物,还对那个……对薛氏宠爱有加,我百般哭求,也是无用。” “蠢货!”姚老夫人气得不行,“帝王的宠爱若是能求来,这六宫之中还会有失意的人吗?那些才人美人出身低微,哪个不比你懂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可你见他们都得到圣宠了吗?” 姚妃眼神转了转,忍着屈辱,抓住了姚老夫人的手。 “祖母,求你教我。” 姚老夫人闭了闭眼,失望至极。 “你父母不争气,我将你养在你大伯母膝下,一来是要提高你的身份,二来便是要你学学你大伯母的本事,你瞧瞧,她出身也不高,却能把持全家,养的儿子也那么有用,你若是学到她一星半点的本事,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她那是狐媚……” 姚妃刚说到一半,对上老祖母严厉的眼神,当即把后半句话给咽了下去。 “祖母,您的意思是……” “要想获得陛下的宠爱,你就得学学你大伯母的忍耐和等待时机,当初你大哥的生母没了,你大伯伤怀数年,王氏虽然进了门,但一月里也难得见上几次面,她得到的宠爱,比你先头大伯母留下的通房都不如,可你看,她后来却是专房之宠,以至于你大伯这些年都快只听她的,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那祖母,她是如何做的?” 见她还愿意听话,姚老夫人眯了眯眼,冷哼道:“她可比你聪明,先是放话出去,让人以为她不好生养,没有威胁。私下里却对你大哥极好,以至你大哥也依赖上她,后来你大哥屡遭病痛,大夫说是因为没有生母在身旁,所以心内恐慌,你大伯一听,便着意给你大哥找养母。你说,除了你大伯母,还有谁最合适?” 姚妃沉了下来。 姚老夫人继续道:“她养着你大哥,又日日将屋内布置得如同你先前大伯母所在时一般,你大伯先是对她愧疚,日子久了,焉能不对她那么一个知书达理的美人动心?后来她陆续生产,儿女双全,仍旧对你大哥好得找不到错处,你大伯渐渐对她也就没了戒心,对她之好,早就超过前头那位了。” 姚妃渐渐坐了下去,想明白关窍,可又觉得不甘心。 “祖母,你是要我向那商户女低头?” “不是低头!”姚老夫人纠正她,“是你要去讨好她,接近她,哪怕是端茶倒水,贴身伺候!” “祖母!”姚妃不敢置信,“这如何使得?太丢家中的脸了。” 第750章 她必定要做皇后的 姚老夫人气道:“你一辈子做个二品妃,老死宫中,才是真丢了姚家的脸!” 姚妃张了张口,话卡在了嘴边。 姚老夫人看着她,心里越发失望,只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苦口婆心:“她一个商户女,尚且能坐到皇后宝座上,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在陛下跟前做小幅低,用尽手段。你出身比她高,见识自然也远超她,岂不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得要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可是祖母,孙女多次顶撞她,只怕就算我如今做小幅低,她也未必容得下我。” 姚老夫人哼道:“她不敢容不下你,如今你二哥已经上了战场,正是得重用的时候,她虽怀孕,但腹中孩子尚未知男女,无论如何,让陛下平安归来,对她才是最有利的。” 姚妃皱眉道:“祖母,你有所不知,那商户女狡猾至极,她笼络了崔氏女不说,就连那杨妃也听她差遣,堂堂世家贵女,如同巴儿狗一般。” “这正是人家聪慧之处!”姚老夫人气得不行,“那杨妃比你小两岁,人家都能分得清这里头的轻重,你却不能!” 姚妃不敢再顶撞,只是为难道:“如今崔妃执掌后宫,杨妃又是她的心腹,只怕我难以接近她。等陛下回来,她也必定是先举荐崔妃和杨妃,断然不会先想到我的。我这么贸然上门,只怕是白白被她羞辱。” 姚老夫人听得心口疼,她想过这个孙女蠢,却没想到这么蠢。 “陛下宠谁,怎会只看她的心意?”她没好气地解释,“你看看当今皇太后,还有先前的崔贵妃便知道,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即便如今崔氏获罪,杨氏式微,可他两家纵横大宣近百年,家族之盛,岂是一朝一夕能变的?先帝压制崔氏,将兵权一直给太子的母家,就是为了制衡。” “咱们姚家,和曾经的陈家是一样的,武将出身,又对皇上忠心耿耿,还跟世家没有往来。你这个出身,是最好的皇后人选!” 姚妃眼前一亮,扶上祖母膝头:“祖母,我还有望做皇后?” “那就要看那薛氏女到底有多大的运气了。”姚老夫人冷哼,“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无非是陛下的宠爱,一旦陛下的宠爱没了,她也就跟无根的浮萍一般了。” 姚妃一想,确实有理。 “那我……”她眼神一转,下了狠心,“等祖母您回府,孙女便带着人去向她请罪,坦白推那小贱种入水的事,免得她一直心怀芥蒂,否则便是我示好,也是做无用功。” “这才是我姚家的女儿!”姚老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你要知道,祖母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你不仅要坐上皇后之位,还得向今日的皇贵太妃多学学,既要有皇后的尊荣位分,也要抓住权力,在后宫中有话语权!” 姚妃想想皇太后的窝囊样,心里便有了计较。 “祖母放心,孙女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第751章 姚妃请罪 舒舒身子好了以后,相宜不似前几日一般忙碌,便搬回凤栖宫住,到底后宫比前朝清静些,方便她养胎。 “姐姐,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阳光下,舒舒将一副红梅拿过来。 相宜笑着接过:“好,比前些日子大有长进,我们舒舒果真聪慧。” 小丫头笑着咧开嘴,跑到她的软榻前,用小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姐姐,小外甥在你肚子里,乖不乖?” 相宜捏捏她的小脸,说:“乖,他啊,跟舒舒一样乖。” 舒舒笑,又昂起脸:“等他出生了,我要带着他一起玩儿。” “好,再有大半年,他便能出生了。” 舒舒算了算时间,小眉头皱起:“那还有好久呢。” 相宜笑了笑。 姐妹俩说着话,秦五娘捧着水果盘从廊下过来,小心给相宜行礼:“娘娘,吃些果子吧,这些都是奴婢小心择的。” 相宜看那果盘切得精致,心内温柔,看着秦五娘道:“难为你想着,又做得这么细致。” 舒舒立即道:“五娘姐姐可厉害了,昨日还带着我做风筝呢。” “是吗?” “嗯!她还会做好多好吃的!” 相宜点头,对云鹤道:“等会儿去开了库房,那两匹外头进贡的好段子,给舒舒裁制新衣,也给五娘做两身。” 秦五娘赶忙跪下:“奴婢不敢,县主是娘娘的妹妹,奴婢怎么配跟县主穿一样的料子。” “你且起来吧。”云鹤将她扶起来,“娘娘虽说还没给你封女官,可心里是很疼你的,只等你学会规矩,再多念些书,就给你封官呢,你别一口一个奴婢,反倒作贱了自己。” 秦五娘面露赧色,嗫嚅道:“我怎么配……” “配不配的,是要靠自己争的。”相宜静静地看她,“你照顾舒舒,一向是心细的,本宫盼你把这份心思也用到规矩和书本上,等你学成了,本宫自然不会薄待你。” 闻言,秦五娘激动地跪下,连连谢恩。 相宜正要叫她起来,云霜从外头进来,说:“娘娘,姚妃娘娘来了。” 相宜挑眉:“她来做什么?” 云霜瞪大眼道:“她是一身素衣,头发散落,连一丝簪环都没有戴着来的。” “脱簪待罪?”云鹤诧异。 “大约是吧。” 相宜笑了。 这姚老夫人果然是个人物,能把一块朽木逼得开窍。 她撑着身子起来,对云鹤道:“你们去请她进来,不要让她在风口上站着,免得人多口杂,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呢。” “是。” 云鹤正要转身,相宜又道:“等等,你们去把崔妃和杨妃请来。” 云鹤一听,眼前亮了又亮。 “是!” 等云鹤一走,云霜立即上前,说:“娘娘,姚妃娘娘十有八九是来低头示弱的,咱们叫上崔妃娘娘和杨妃娘娘,岂不是让她没脸?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和谐,只怕又要打水漂了。” 相宜说:“若只为这点脸面,她便忍不住,那本宫倒希望她忍不住,也省得日后事多。” 第752章 顶罪 相宜没别的意思,只为她也有一点小脾气,偶尔也得出口气。 姚妃几次三番出言不逊,这次更是心狠手辣,对舒舒一个孩子出手,她实在忍无可忍。可如今李君策出征在外,她再不能忍,也不得不忍。 但姚妃想仗着家中有人在战场上,就在她这里无往而不利,那也是做梦。 要示弱,就该付出点代价。 否则,日后但凡是有点家世的,在她这个皇后面前,都敢无法无天了。 黄嬷嬷不在,梅香和云霜伺候着相宜起身,秦五娘抱着舒舒退到了一侧。 崔莹和杨妃来得很快,姚妃还站在前院,她们二人便已经从后门进了凤栖宫正殿。 相宜说:“都坐吧。” “多谢娘娘。” 随着崔、杨二妃落座,云霜请了姚妃进来。 姚妃素衣进门,手里还捧着戒尺,她大概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来的,面上没了往日的骄纵,只有一片平静,然而即便如此,在看清殿内的崔莹和杨妃时,她脸色还是变了下。 停顿数秒后,她跪下给相宜行礼。 “罪妇姚氏,特来向娘娘请罪。” 相宜高坐上方,面露疑惑:“姚妃,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都是一宫的姐妹,皇后娘娘向来大度,便是咱们有些不妥当的,娘娘也都是宽恕咱们的,姚妃姐姐这是怎么了,竟对娘娘行这么大的礼?”杨妃拍拍胸脯,“姐姐向来气势汹汹,不是将门之风,如此行事,倒是吓了我一跳。” 姚妃没有看她,面上已经绷紧。 崔莹也说:“是了,这倒是奇事。” “好了。”相宜开口,“想来不过是小事,只是姚老夫人家教严,日前老夫人进宫,想必对妹妹说了不少话,妹妹便过于自省了。” 她往下看姚妃:“不过妹妹聪慧,本宫也一向喜欢你,你又能犯多大的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倒叫本宫也吃了一惊。” 姚妃深呼吸,抬起头,说:“娘娘大度,但臣妾做错了事,却不敢不说。今日过来,不求娘娘原谅臣妾,便是娘娘大怒,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臣妾也自愿领受,免得长夜漫漫,臣妾心有不安。” 相宜皱眉:“你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妃顿了下,看向一旁的舒舒和秦五娘。 “嘉禾县主已经痊愈了,也算臣妾的罪孽少了两分。” 闻言,相宜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妃态度夸张,捂着嘴道:“天哪,姐姐,难道小县主被推入水,是你做的?” 崔莹皱眉:“若非那宫女会水性,小县主只怕性命难保,姚妃,你究竟是为什么,如此狠毒?” 姚妃强行忍耐,没有理会她二人,只是对相宜说:“臣妾有罪,但请娘娘明鉴,此事臣妾并不知情,实在是事发之后,才知道身边人背着臣妾,做下这等天理难容的事!” 她话音刚落,身边侍女便跪了下来。 众人视线转移,这才注意到,那宫女脸颊高高肿起,整张脸都已经不能看,整个人身形摇晃,连站着都艰难。 第753章 两种说法的区别 “皇后娘娘恕罪!”宫女连连磕头,“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因为前些日子撞见小县主和身边侍女肆意攀折娘娘心爱的花,又不加爱惜,奴婢出言制止,反倒被小县主身边的小丫头奚落,所以才一直怀恨在心。” “你胡说!”舒舒开口,“我没有折你的花!” 相宜看了眼舒舒,又看了眼秦五娘。 秦五娘倒是眼神转了转,似有抽搐之意。 片刻后,她主动站出来,说:“娘娘,前几日奴婢和荷儿几个确实为小县主摘过御花园里的花,当时并不知是姚妃娘娘所有,后来荷儿几个出门采摘,回来时说,与人起了争执,奴婢不知,她们竟是与姚妃娘娘身边人起了争执。” “这么说,便没有小县主的事。”杨妃开口,口吻不屑,“这丫头犯下如此大错,还敢胡言乱语,实在可恨。” 崔莹看了她一眼,说:“妹妹此言差矣,这丫头既然没跟小县主接触过,那她又为何会对小县主怀恨在心呢,可见所言太虚,前言不搭后语。” 杨妃回过神,立即道:“姚妃姐姐,该不会是你自己所为,却拉了身边侍女顶罪吧?” “杨妃娘娘!”那宫女抬头,言辞犀利,“还请不要侮辱我家娘娘,我家娘娘虽比不得您和崔妃娘娘,出身世家,但也是国公府的贵女,怎会有那么糊涂的心思。为着奴婢这点事,娘娘日夜难安,老夫人一来,娘娘便都和盘托出。我家老夫人最是正直,当即便命人彻查,不仅是我,便是娘娘身边其余人,也都受了重罚!” 说着,她重重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奴婢实在是心疼我家娘娘,想着她一个出身民间的女娃娃,竟然受着比公主也不差的待遇,还敢命底下人胡乱攀折娘娘的爱物,所以才想给她一个教训!” 杨妃听着不痛快,论出身,她和崔莹虽然是世家女,但也并非嫡支,尊贵程度自然比不上京城贵女姚妃。这侍女却反过来说,分明就是嘲讽她们! “你是姚妃的人,总归你的所作所为跟她脱不了干系,如今那出手的太监已经皇后娘娘抓住了,他自然也有证词,岂能容你一介奴婢,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娘娘。”姚妃依旧举着戒尺,看向上方相宜,“杨妃说的是,纵然臣妾没有指使,底下人做了这样的事,臣妾难辞其咎,请娘娘依律惩戒,臣妾甘愿领受。” “依律惩戒,也得先审问,再定罪判刑。”崔莹开口,“姚妃妹妹脱簪待罪前来,是要领这宫女认罪,叫娘娘处置她,再定你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呢,还是直接认了谋害皇后义妹的罪,愿意承担一切?” 相宜多看了一眼崔莹。 眼前这几位妃子里,也就崔莹最耳聪目明,不可小觑。 杨妃也算机敏,立刻便说:“是啊,这两种说法区别可大了,姚妃姐姐最好还是说清楚,否则不清不楚,不能洗刷姐姐的冤屈,也委屈了小县主。” 第754章 二妃争执 姚妃说:“此事是我的人做的,与我做的又有何分别,我百口莫辩。” 杨妃翻了个白眼,转而笑着看相宜:“娘娘,您听听,连京城的贵女都学会耍无赖了。” “杨妃!”姚妃怒而开口,“我是来向皇后娘娘请罪的,你不要多事!” “姐姐是来请罪的吗?”杨妃掩唇笑,“我看姐姐这么振振有词,倒觉得姐姐是来兴师问罪,要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的。” “你!” “好了。”相宜出声阻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姚妃冷脸闭了嘴,杨妃叹了口气,对相宜道:“臣妾失言,娘娘不要生气,臣妾实在是为小县主鸣不平,豆大点的孩子,便不是您的妹妹,是民间的小孩儿,也正是被父母含在嘴里的时候,哪里经得起溺水那样的折磨?这么大的事,推在一个侍女头上,实在是说不过去。” 姚妃忍无可忍,冷眼看去。 她正要开口,相宜先出声:“姚妃。” “娘娘。”姚妃强忍脾气,挤出恭敬的笑。 相宜说:“你既然说百口莫辩,那么就你来看,应当如何处置你和你的侍女?” 姚妃眼神转动,略作思索后,说:“请娘娘便当作是我所为,以宫规处置便是。” 相宜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崔莹:“你执掌六宫,便代本宫告诉姚妃和杨妃,依照宫规,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是。”崔莹起身,看向姚妃,“依照宫规,嫔妃也好,宫女也好,谋害皇后亲妹,都是重罪,宫女自然是枭首,至于嫔妃,如何处置得看陛下或是皇后的意思。” 她话音刚落,跪着的宫女便浑身都如筛糠,然后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姚妃倒像是真心疼,赶忙查看,然后看向相宜。 相宜无动于衷,对姚妃道:“你姚家对国有功,你也是入宫不久,本宫念在你是初犯,加之舒舒出事时,尚未得本宫懿旨册封,你所谋害的,算不得贵女,但即便是无故打杀宫女,你身在妃位,也是难逃责罚。” 姚妃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相宜问崔莹:“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姚妃和杨妃都是一愣,没想到相宜将处置权交给崔莹。 姚妃心内紧张,杨妃则是高兴,在她们看来,崔莹只要脑子没病,就一定会主张严惩! 殿中安静片刻,崔莹声音温和平缓:“据臣妾愚见,一来,如娘娘所说,事发时,小县主相切没有身份,算不得皇室贵女,姚妃所犯之罪,当以蓄意谋杀民女为是,然小县主平安无恙,也算她侥幸,不至于犯下大错。因此,臣妾觉得,宫女有错,必得杖杀,以儆效尤,至于姚妃,娘娘不如罚她闭门思过。” 姚妃诧异。 杨妃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只是闭门思过?” 崔莹看了她一眼:“妹妹有何高见?” 杨妃说:“谈不上高见,只是敢问姐姐一句,若是以后嫔妃谋杀宫女,最后都拉出一个替死鬼来,是不是就都能逃脱责罚?那往后这六宫中,还有何纲纪法度可言?” 第755章 观刑 崔莹沉默片刻,对相宜道:“娘娘恕罪,臣妾浅薄,杨妃妹妹所言确实有道理。” 杨妃轻哼。 相宜拧眉,看了眼下方强忍怒乎的姚妃,说:“若是依杨妃所言,重罚于你,你可心甘情愿领受?” 姚妃眼神颤动,迟疑了片刻。 崔莹提醒相宜:“若要重罚,那便是轻则打入冷宫,重则枭首示众了。” 姚妃不敢置信地抬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她冷静下来。 不会的,薛氏不敢,她是姚家的人,就算是当今皇太后,也未必有胆量直接赐死她,更何况是枭首示众。 她深呼吸一口,说:“事情是臣妾的人做下的,臣妾身为其主,难辞其咎,请娘娘责罚。” 相宜再度看向崔莹和杨妃,道:“你们说的都有理,本宫也不想赶尽杀绝,更何况,姚妃是自首,舒舒也没事,便是打入冷宫,也算是重罚了。” 姚妃松了口气。 崔莹行礼,说:“娘娘圣明。” 杨妃虽心有不甘,但想了想姚妃的身份,也觉得想要她死,太过为难相宜了。 “那娘娘打算如何办?” 相宜扶着凤座起身,面色严肃:“正如杨妃所言,谋害本宫亲妹,乃是大罪,更何况,陛下刚刚登基,后宫中人理应一团和气,这样阴毒地要人命的手段,绝对不可助长,因此本宫决定,杖杀为首者!” 姚妃瞪大眼:“娘娘!” 相宜冷眼看她,说:“姚妃,你虽然说不知情,但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我心里都有数,如今既然有人认了这桩重责,本宫与你也一起侍奉皇上,自然愿意相信你的话。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也如你所言,你是她的主子,她做了这等丑事,你难辞其咎。所以本宫今日罚你,降位于贵嫔,你可服气?” 杨妃前一秒还在失望,闻言,眼睛大亮。 崔莹沉默,多看了一眼姚妃。 姚妃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最后结局会这么惨烈。 侍女被杖杀她已经足够心痛,但一个侍女,如何比得过她的位分和体面,二品妃已经足够羞辱她,如今让她做个三品贵嫔,屈居两个世家旁枝女之下,简直是将她的脸面尽数踩在了脚底下。 薛氏女,好狠! 她已经难以忍耐,但抬头看到杨妃得意的眼睛,再想想祖母的话,硬是咬紧牙关,忍住了。 “娘娘圣明。”她俯身磕头,“臣妾愿意领受。” 相宜内心轻呵,更加佩服那姚老夫人了,竟然真能将一块顽石雕出些许花样来。 只是不知,这点子花样到底能不能让顽石提高些身价。 她说:“你既甘愿领受,便带你的人回你宫里,稍后行刑的人会去你宫里,本宫要你亲自看着行刑,更要后宫众人都去观刑!” “是……” 相宜又对崔莹和杨妃说:“你们二人如今身份尊贵,便代本宫去监刑吧,结束之后,代本宫将姚妃降位的旨意宣读,然后再来向本宫复命。” 崔莹从容以对,杨妃已经喜形于色。 第756章 重罚 “娘娘,您这么重罚,只怕那姚妃心里要恨死您了。”黄嬷嬷提醒。 三妃已经尽数离开,相宜靠在凤栖宫的暖阁里,闭眸养神。 “本宫本来也没指望她真心拜服,只不过是希望她最近能消停些,本宫也好借坡下驴,用一用姚家旁的人。等她耐不住性子了,陛下在前线的仗也打完了,她若动手,本宫也好同她算账!” 黄嬷嬷笑道:“娘娘聪慧,这样的女人心如蛇蝎,实在不宜留在眼皮子底下,将来您若有了皇子,她必定是要谋害的。” 相宜摸了摸肚子,想到姚妃那个性子,丝毫不怀疑,她会对孩子出手。 “是啊。”她沉吟片刻,“本宫不能不防,否则日后难以收场。” 云鹤和云霜都去看行刑了,梅香胆小,留下伺候相宜。 黄嬷嬷看了眼不大说话的梅香,叹气道:“自打她姐姐的事被捅破,便是娘娘您留了她姐姐一条命,还许她继续留在身边,又让她姐姐去行宫当差,她这性子也沉下来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说说笑笑的。” 相宜说:“人总要长大的,她现在这样,本宫与你都无可奈何,只盼她能再快些长大,明白外头的流言蜚语都是无用的,留在本宫身边才是最实在的。” “娘娘说的是,梅香是个实在孩子,若非如此,便是您心里慈悲,执意要留下她,老奴也是不肯的,她姐姐毕竟是崔贵妃的人,崔贵妃死前做了那么多错事,细细想想,桩桩件件,那一样不叫人胆寒,若是她姐妹俩也有异心,留在你身边,那真是养虎为患了。” 相宜点头。 她当初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重用梅香,还把梅香放出去好几天,后来私下观察,这孩子的确没坏心眼,便把她留在了身边。更何况,她姐姐的事,相宜从头到尾都知道,崔贵妃的事,她和李君策更是参与了一多半,梅香的确是无辜的。 正想着,云霜从外面进来,跌跌撞撞,碰到门槛,一个不小心,摔趴在地上。 梅香离得近,呀了一声,赶紧把人扶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 只见云霜脸色苍白,眼里难掩恐惧。 黄嬷嬷一眼便明白了,无奈道:“叫你别去看,你非要逞能,瞧瞧,被吓成这样。” 云霜颤颤巍巍起身,哆嗦道:“云鹤还在看呢,她,她竟是一点都不怕。” 相宜笑道:“她志向远大,将来要做女官,还想做一方父母官呢,怎会害怕行刑?” 云霜听不清了,什么官不官的。 “都是血。”她手脚乱抓一气,语无伦次,“姚妃娘娘起初还能看着,后来便晕倒了,杨妃娘娘也没看到最后,还是行刑结束,崔妃娘娘出来宣读旨意,姚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出来跪接的。” 事情在相宜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可惊讶的。 黄嬷嬷哼道:“这样也好,不仅姚妃能消停,想来那杨妃娘娘也会知道怕,在陛下回来之前,后宫且有安宁日子过呢。” 第757章 好消息 处置完姚妃后,相宜大力调兵遣将,前后派遣三批人去前线,耗时数月,终于在年前,得到了战场传来的好消息。 李君策大破淮南主力,擒获淮南王父子,不日便可回京! 得到消息时,相宜正在皇太后宫里,一月前,皇太后结束先帝祭礼,终于愿意回宫里居住,只是总也不愿意见人,今日不知为何,兴致极好。 崔妃和杨妃得了信,也赶来凑趣,姚贵嫔跟着相宜,如同侍女一般,伺候在侧。 闻听消息,太后在床上直起身,激动非常。 “当真?” “军情大事,臣妾自然不敢说谎。”相宜将密信拿给了皇太后。 皇太后赶忙拿过,一目十行看完前两张,便已经热泪盈眶。 “好好好,如此顺利,先帝在天之灵,也必定能安息了。” 相宜亲自上前,给她擦擦眼泪:“母后可不能再哭了,父皇殡天之后,您是日哭夜哭,身体已经熬坏了,再这么下去,非把眼睛弄坏了不可。” “是啊,太后,可得保重身子。”杨妃说。 皇太后笑着点头,抓住相宜的手,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更是高兴。 “你如今身子越发重了,还是不要日日到哀家这里来,一来辛苦,二来哀家久病缠身,若是过了病气给你怎么好?” “母后言重了,您是伤心过度,以至于心病,哪来的病气?” 皇太后叹气:“虽如此说,哀家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说着,她看看杨妃和崔妃:“便是你不在,还有她们在,你放心,哀家有的是人伺候,你好好养胎,等皇帝回来。” “母后这么说,儿臣自然遵命,只是太不孝了,只怕陛下回来怪罪。” 皇太后笑:“你啊,嘴是越来越甜,皇帝是我亲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他嘛,只怕他回来,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你,若是知道哀家日日将你拘在这儿,只怕不知心里要添多少怨气呢。” 相宜莞尔:“哪能啊,陛下心里,母后是最重的。” “依臣妾看,陛下心里,太后与皇后都重。不过,还是让臣妾等伺候太后为好,这样等陛下回来,见太后康健,皇后得闲,皇子一切安好,自然就高兴啦。” 皇太后注意到她,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杨妃最会讨彩头,每每你穿得鲜亮来本宫宫里,总有好事发生,看来你是个福星呢。” 这话可不轻,杨妃眼中一喜,立即道:“太后这么说,岂不是太抬举臣妾了,臣妾每每来太后宫里,打扮得鲜亮些,不过是想叫太后看个新鲜,图你一笑罢了。陛下得胜还朝,这么大的功劳,怎能叫臣妾占去,自是太后你诚信感化上苍,皇后娘娘调遣有度,陛下在前线英明神武的缘故。” 相宜勾唇,论说话,杨妃越来越厉害了。 果然,皇太后笑出了声,看她的眼神更加温柔。 忽然,一旁老嬷嬷提醒她:“太后,您还有一页信没看完呢。” 第758章 后妃嫌隙 “哀家都高兴糊涂了。”皇太后闻言,低头继续看信。 杨妃还在一旁跟崔莹说笑,这一向姚贵嫔伺候相宜得当,她二人关系已好了不少。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皇太后的脸色沉过一瞬。 “太后,皇上信中可曾说了几时回来?”杨妃问。 皇太后将信件给了相宜,貌似寻常地道:“皇上还得在淮南留下时候,处置叛乱官员,打扫战场。” “是。” “好了。”皇太后摆手,“今日你们都高兴,便都先回宫吧,好好把自己宫里打扫打扫,也装点装点自己,不日皇帝回京,自然是要见你们的。” 她特地看了一眼姚贵嫔:“你伺候皇后多日,妥帖得力,哀家都看在眼里,虽说你之前有错,但也算将功折罪了,等皇帝回来,哀家会跟皇帝说,让他酌情恢复你的位分。” 姚贵嫔面上露出喜色,跪下磕头:“臣妾多谢太后娘娘。” “嗯。”皇太后命她起来,又转向崔莹和杨妃,“你们一个是最早入东宫的,一个是皇帝走后才封妃,都还不曾受过皇帝宠幸,这次皇帝回来,要格外上心,务必要让皇帝高兴,这样皇嗣充盈,你们自己也能终身有靠。” 崔莹还好,杨妃闹了个大红脸,轻声细语地应答。 “好了,哀家再和皇后说说话,你们都回去吧。” “是。” 眼看几人离去,皇太后对相宜道:“皇帝在信里说,姚家老二颇为得力,倒是姚国公几次三番贻误战机,有刻意之嫌?” 相宜思索片刻,说:“这件事还得等陛下还朝论功行赏时,才能细细查问,如今陛下尚在淮南,还是要稳定人心,免得出什么岔子。” 自打先帝驾崩,李君策出征淮南,皇太后已经性情大变,虽说还是不够耳聪目明,到底愿意听相宜的话。 “你说得不错,自然是皇帝重要。” 相宜说:“既如此,母后这两日便复了姚妃的位分吧,也算是安抚姚家。” “好。” 时辰还早,相宜低头剥着橘子,亲手递给皇太后,宽慰道:“皇上就快回来了,母后也要放宽心,把身子养好才是。您瞧皇贵太妃,打从天坛回来,她虽一人独居,却从不灰心,日常教养先帝诸位未成年的皇子,或是养养花,琢磨琢磨医术,儿臣前几日看见她,倒觉得她比先帝在时还要年轻几分。” 皇太后哼笑:“她是心宽,哀家从前只知道她聪慧,无意争宠,如今陛下去了,看她这样子,哀家才算真看明白,她哪里是无意争宠,是知道有皇帝在,有陈家在,她的八皇子又年幼,争了也无用,所以才甘心抚养太子,辅佐哀家。” 相宜眼神转动,面上寻常,说:“母后多虑了,皇贵太妃对您一向是敬重的,有她在,您也少费心思不是?” “今日不同往日。”皇太后摇头,“从前哀家还愿意信她,如今皇帝年轻,尚未有皇子,她既有皇子,又有人望和手段,实在是需多提防她些。” 第759章 姚氏打听战报 从寿康宫出来,黄嬷嬷便低声对相宜道:“也是奇了,皇贵太妃比从前还恭顺静默,太后娘娘反而要提防她了。” 相宜扶着后腰,说:“人到了一定年纪,或许总能更看得清楚些。” 黄嬷嬷思索片刻,疑惑道:“难道娘娘也觉得皇贵太妃不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或许她没有异心,但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也不得不叫本宫防备她。” 黄嬷嬷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有胡乱插嘴。 相宜说:“罢了,先不提皇贵太妃,皇上就要还朝了,一时半会儿,皇贵太妃也不会多时,或者是咱们多虑了,皇上年富力强,一个旧居后宫的太妃再有本事,又能如何呢?” “是了。”黄嬷嬷扶着她往前,“依老奴看,倒是那姚贵嫔有意思,伺候了您这几个月,愣是把性子给磨平了,方才您没出来,她还要在寿康宫外头等您呢。” 相宜笑得意味深长:“她是学到姚老夫人的真传了,本宫却不敢再叫她伺候了。” “可不是,娘娘您有孕近四月,再往后月份大了,身子只会越来越重,身边人若是有异心,不单是害了皇子,只怕连您自己都难以保全。” “是啊。”相宜扶着腰往前走,“所以有些人,若是还不恭顺,本宫就该收拾她了。” 相宜悠哉回了凤栖宫,不远处的储秀宫里,姚贵嫔刚回宫,便跟在外头判若两人,她宫里冷得跟冰窖一样,宫女前前后后端着热水进来,不知道的,只怕以为她要沐浴,殊不知,她只是更衣洗手。 “娘娘,已经够干净了。”老嬷嬷劝说。 女人仿佛听不见,用力搓揉手,恨不得将一层皮都搓下来。 她出身尊贵,忍辱负重,日日伺候那商户贱女,这双手脏得很! “娘娘……”侍女拿着帕子走近,将头压得极低,生怕被她注意。 自从上次当众晕倒后,姚氏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便是她身边的人也不敢多嘴,生怕说错一句话,便要送掉半条命。 这时,储秀宫的大太监从外头进来,小心禀报:“回娘娘,皇后从寿康宫出来了,看样子,并没什么大事。” “蠢货!”姚氏怒骂,“她有什么事,难道会写在脸上吗?本宫要你们去打听,是要你们接触太后身边的人,打听陛下那封密函上到底写了什么?” 当她瞎吗?皇太后看完那封信,明显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中防备,根本就不是赞许和放心! 太监不敢多言,只说:“娘娘,那毕竟是太后宫里,都是积年的老人了,实在是打听不出来啊。” “无用!”姚氏变了脸,“什么老人不老人的,只要银子够多,你们会办事,谁会不动心?更何况,没有皇太后,还有皇贵太妃!这宫里这么多人,自然有人能告诉咱们,皇上在前线究竟如何了!” “是……” 姚氏在上首坐下,沉吟片刻后,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太监,“罢了,废物,指望你们也没用,速速带话出去,问问祖母,有没有大伯的信,看前线有没有变故。” 第760章 有意除掉姚氏 相宜回了凤栖宫,先提笔给李君策回信,详细询问他在前线如何。 姚氏也好,姚家也罢,如今淮南的战事平息,要怎么处置都是后话,她只想知道,李君策是否平安。 他的信里只说一切都好,可她却有直觉,哪有出征多日,毫发无伤的。 “娘娘。”黄嬷嬷进来送点心,“太后娘娘身边的许嬷嬷来了。” 相宜放下笔,说:“让她进来。” “是。” 陈嬷嬷去了后,太后身边接连走了好几位嬷嬷,这位许嬷嬷原本只是太后的陪嫁的八位侍女之一,论起在太后身边的分量,是怎么也算不到头一位的,没想到临了了,她前面的人死的死、去的去,她反倒成了太后身边头一号人物了。 不过,相宜倒是挺喜欢这许嬷嬷,没别的原因,耐得住寂寞和冷落的人,自然比别人知道好歹。 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日夜痛哭,也是这个许嬷嬷在身边开导,可谓是一等一的功臣了。 许嬷嬷走进内殿,恭敬地给相宜行礼问安。 “本宫一切都好。”相宜笑意温柔,“倒是嬷嬷怎么过来了,可是母后那里有什么吩咐?” 许嬷嬷说:“太后一切安好,老奴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皇后娘娘,免得出岔子。” 相宜眼神微转,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嬷嬷但说无妨。” 许嬷嬷说:“今日娘娘刚从寿康宫离开,贵嫔娘娘身边的人就开始活络,千方百计往寿康宫凑,想从咱们口中,探知陛下最新的密函里说了什么。” 相宜心中安慰:“嬷嬷是明白人,本宫谢你深明大义,特地来告诉本宫。” “娘娘言重了,老奴虽然年纪大了,跟着太后多年,也不如先头陈嬷嬷得力,但也知道好歹,更明白事情轻重。您孝敬太后,老奴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姚贵嫔如此上蹿下跳,实在不是一个妃嫔该有的模样。老奴来多嘴两句,也是免得她日后生事,给娘娘添烦心事,毕竟娘娘您还怀着龙胎呢。” “好。” 相宜点头,给了黄嬷嬷一个眼神,“别的也就罢了,本宫知道许嬷嬷不喜金银这些俗物,不过今日得知,许嬷嬷的儿媳生产了,本宫便赐她白银千两,让她好好养胎吧。至于嬷嬷,你等会儿回去,将我给母后准备的点心带回去,都是我宫里新制的,让母后吃个新鲜吧。” 许嬷嬷淡漠的脸上浮现笑容,真心跪下,给相宜磕头。 “娘娘放心,老奴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好太后。” “那本宫便放心了。” 黄嬷嬷出来,亲自送走许嬷嬷。 片刻后,黄嬷嬷回到殿内,问相宜:“娘娘,姚贵嫔又要不安分了,您打算如何应对?” “如今陛下已经平定淮南,立下大功的是姚家二公子,姚国公反倒战绩平平,将来论功行赏,本来姚家长房就不占优势,她倒好,在本宫跟前装了这些日子,临了了,又来找死。” “也罢,将这么个祸害放在眼前,终究是后患无穷。”相宜摸了摸肚子,“便将她处置了,保我儿高枕无忧。” 第761章 云景还朝 李君策未归,云景先带着数千人马回京,提前做战后扫尾布置,毕竟除了收拾战场,李君策出征期间,大宣上下,有小动作的人不少,如今新帝回京,自然要好好算一算账,理一理朝纲。 晚间,相宜正在吃药,黄嬷嬷便来回禀:“云大人已经归京,此刻正在乾元殿,等着见您呢。” 相宜说:“时辰不早,你让他先回府内休息吧,行军辛苦,他并非军旅中人,此番实在是为难他了。” “云大人说了,有两件要紧事要汇报,说完就回府。” 相宜笑道:“这个云景,说到公事,谁也没他上心。” “云大人为国为民,将来一定是国之重器。” 相宜又匆匆吃了两口,这才往乾元殿去。 路上,云鹤提醒她:“总有眼睛跟着咱们,盯了一路了。” 相宜冷哼。 就这点脑子,也敢算计她,姚氏真是活腻了。 “别理他们。” “是。” 到了乾元殿内,相宜见了云景,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人,你这……” 云景黝黑的脸上浮现些许不自在,拱手道:“让娘娘见笑了,微臣这般模样,实在不应该这么晚还来见驾。” 相宜失笑,说:“淮南的太阳竟这么厉害吗?大人那么俊一张脸,如今成了这样,明日走出去,叫人瞧见了,不知道多少名门淑女要扼腕叹息呢,只怕要有人在背后抱怨本宫,怎么竟将你派上战场了。” 云景扯了下唇:“娘娘说笑了。” 笑归笑,相宜见天色不早,他脸上虽然精气神很足,但的确瘦了不少,想来必定辛苦。 “大人坐,有事尽管说。” “是。” 云景将一封密函拿出来,呈给了相宜。 相宜展开一看,立刻笑了。 “姚家竟然这么大胆,用家书传递前线战况?” 云景说:“这是微臣在回京途中截获的,虽说如今淮南大败,报一报喜也不算什么,但姚国公这封家书里写的战况太过详细,就连淮南王被关押在何处,何事转移淮南王,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不叫人提防。” 相宜眯着眼琢磨片刻,抬眸看他:“你觉得如何?” 云景说:“依臣看,姚家三代功勋,不至于和淮南有勾结,倒是此番姚国公在战场表现不佳,为了再立战功,姚家想把消息传出去,让淮南王的残部救人,再整顿淮南战场,也是有可能的。” “哼!做梦!”相宜怒拍桌子,“陛下赢了这一仗,极其不容易,他们若是为了立功,便罔顾陛下安危,更不惜损坏大宣的利益,本宫和陛下绝容不下他们!” “娘娘圣明。” 相宜压下怒火,说:“你先出宫去吧,本宫会细细思量,这件事不会被轻易揭过。” “是。” 云景拱手行礼,后退一步,忽然又开口,“不知娘娘近来身体如何?您有孕在身,月份渐大,身体可还康泰?” 相宜没想到他还想着她的身体,心中既安慰又感激。 “多谢大人,托大人的福,本宫一切安好。” 第762章 深夜送礼 “微臣在前线时,见证了炸弹和火器的威力,深感娘娘大才,将来必定造福万民,所以还请娘娘保重自身,为自己,为陛下,也为天下。”云景说。 相宜笑道:“大人说笑了,本宫不过是爱琢磨些小玩意儿,那些东西能派上大用场,还要多亏你们这些在前线的人。大人辛苦了,等陛下回来,本宫一定请他论功行赏,绝不辜负大人。” “为陛下做事,为百姓做事,都是臣的本分,便是没有赏赐,臣也甘之如饴。” 旁人说这话,相宜会觉得是客套,但云景说这样的话,相宜相信,必定是真心的。 “娘娘,臣还有句话要多嘴。” “你说。” “此番陛下征战淮南,孔大人也去了前线,且立了不小的功劳。” 相宜诧异:“孔临安?” “是。” “他连赈灾都要依靠林玉娘,竟然能在战场上立功。”相宜笑了笑,“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云景见她不甚在意,便没有多说,躬身离开。 等他出了门,黄嬷嬷来请相宜去休息。 相宜说:“你派个人,亲自送云大人出宫,另外,再从本宫的私库里选出些珍宝,连夜送到云大人府上。” 黄嬷嬷不解:“连夜?” 相宜点头:“你亲自去送,送到之后,若是云大人推辞,你便告诉他,本宫有事相求,请他暂且收下宝物,等事成之后,他若不喜,可以上缴国库。” 黄嬷嬷脸上疑惑更重,但也没有多嘴,立即道:“等您回去歇息,老奴这就去办。” “嗯。” 李君策即将还朝,相宜心里安定,连睡觉都安稳许多。 而后宫之中,却是处处不太平。 崔莹住在承乾宫,跟杨妃的长春宫相邻,为着李君策即将还朝,她命人多加准备,没想到又与杨妃起了争执。 “您让装点御花园南道,分明是因为那里靠近皇后娘娘的凤栖宫,陛下回来必定是要过去的,杨妃娘娘倒好,不帮着您就算了,背地里嚼舌根,竟说您是有私心,所栽种花木都是跟咱们承乾宫相配的芍药,必定是要陛下想起您的好,好以此邀宠!”宫女忿忿不平道。 崔莹面色不改,说:“她一向都是这个脾气,数月下来,你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 “奴婢是替您委屈。” “有什么可委屈的,她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同她计较,根本是浪费时间。”崔莹摘了耳环,看了眼身边嬷嬷,“御药房新进那批药材有问题,本宫要你亲自去盯着,查出背后是谁在贪污,可曾弄明白了?” “娘娘放心,不是什么难查的事,只不过几位太妃牵扯其中,老奴担心,这件事捅出来,会给您惹麻烦。” 崔莹淡淡道:“几个昨日黄花,有何为惧?更何况,她们胆大包天,明知皇后娘娘有孕在身,需要好药材,竟还敢如往常一般,以次充好,从中谋利,本宫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向娘娘交代?” 第763章 姚氏要作妖 老嬷嬷劝崔莹:“娘娘,您终究是皇上的妃嫔,还是要以子嗣为重,陛下马上就回来了,不如把心思撇开些许,您看那杨妃娘娘,整日都在想着,如何讨好陛下。” 崔莹冷笑:“先前皇上在东宫时,姚氏女难道就没讨好皇上吗?结果如何?” “这……” “虽说新欢旧爱,左右逢源,可皇上皇后新婚燕尔,又有共担风雨的情份,十年之内,只怕陛下都离不开皇后,咱们这些人注定要受冷落。”崔莹道。 “十年?”嬷嬷脸色沉了下去,“不至于吧,陛下血气方刚的。” 崔莹说:“你看先帝便知道了,他与皇太后的情份,尚且不如陛下和皇后,还不是和皇太后恩爱数年,专宠不说,还只让她一个人生孩子。” “当今皇上与先帝更不同,他对皇后之心,远胜先帝对皇太后,我说十年,都是侥幸之语。依我看,只怕陛下这一生,都会只有皇后一人。” “怎么可能呢?”老嬷嬷不大信,“别说皇上是天子,就算是寻常百姓之家,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钟情于妻子一人,那不过是话本里所说的故事。” 崔莹扯了下唇:“但愿如此。” “娘娘如此灰心,只怕在心气儿上就输了,如何还能跟杨妃争呢?”老嬷嬷担心。 崔莹说:“嬷嬷以为,我的敌人是杨妃?” “难道不是?” “皇后娘娘的敌人是陛下,不是我们,至于我的敌人,只是我自己,并非姚妃。”崔莹起身,“抱住皇后这一胎,安心做个‘女官’,才是我在陛下面前的生存之道。否则来日,我的下场不会好过姚贵嫔。” 老嬷嬷说:“姚贵嫔也不过是被降位,此番陛下得胜还朝,必定要嘉奖姚氏一族,说不定姚贵嫔不仅会被复位,还得晋位呢。她本就是陛下做太子时的侧妃,位列四妃都不为过。” 崔莹淡淡一笑:“那是要姚家脑子清醒,她自个儿也拎得清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有的好命。” 以姚氏的脑子,绝不可能。 “好了。”崔莹打断老嬷嬷,“明日几位留守天坛的老太妃和皇贵太妃就都回来了,你且去一趟杨妃和姚贵嫔宫里,告知她们时辰,让她们准时与本宫一起去请安。” “是。” 老嬷嬷恭敬退了出去,先往杨妃处去。自打知道李君策要回来,杨妃便开始美容养生,早早便入睡了,所以老嬷嬷也没见到杨妃,只是留下了话。 倒是进了储秀宫,姚氏还没休息。 “贵嫔娘娘安好。”老嬷嬷行了礼,将崔莹的话带到。 姚氏看了看她,说:“你家娘娘越发老陈周到,要我说,便是皇后娘娘,也不如她会打理后宫。” 老嬷嬷一听,心里警惕起来,脸上笑道:“娘娘说笑了,我家娘娘再好,如何比得上皇后娘娘呢。” “你们主仆都一样厉害,人前人后,滴水不漏。”姚氏摆了摆手,“罢了,你且去吧。” “是。” 老嬷嬷正要离开,姚氏的宫女进来说事。 第764章 她终于等到机会 “这倒是奇了。”姚氏笑着起身,“皇后娘娘眼高于顶,只瞧得上云景云大人,也不算什么奇闻,毕竟云大人圣明在外,莫说皇后娘娘,但凡见过其人的京中贵女,又有几人不心生仰慕?不过,这大半夜的,悄悄地叫人去送这么多奇珍异宝,也有点说不过去。” “是啊。”宫女笑着帮腔,“就算要论功行赏,也得等陛下回来,怎么娘娘先赏赐上了?” “自然是云大人与别不同。”姚氏说着,忽然看见崔莹的嬷嬷还没走,仿佛这才察觉,“哟,李嬷嬷,还在呢?” 李嬷嬷回神,连忙道:“老奴这就退下了,不打搅贵嫔娘娘歇息。” “去吧。” 眼看老嬷嬷离开,姚氏看了眼身边宫女:“消息当真吗?” “千真万确!”宫女眼睛发亮,“娘娘您是没看见,那价值连城的宝贝,有好多奴婢都没见过,整箱整箱地往外搬,全都送进了云大人的别院。有一小匣子东西,黄嬷嬷亲自捧着,连碰都不叫人碰一下,想来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姚氏眯了眯眼:“她竟然这么大胆,公然与臣下来往密切?” “依奴婢看,皇后娘娘跟云大人根本就不清白,奴婢听说,当初太后娘娘逼皇后嫁给淮南王世子,云景大人曾经派人上门提亲,想要保下皇后。” 姚氏当即起身:“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胡言,这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皇后正位中宫,陛下又对她多家疼爱,没人敢说罢了。”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您想想,若非有私情,怎么皇后娘娘一做太子妃,就立即重用云大人,之前巡盐也是云大人陪着去,细算起来,她跟云大人朝夕相处的日子,比跟皇上都多。” 姚氏眼神热切,连连点头:“不错!” “娘娘,咱们要不要给老夫人报信,抓住这次机会?” 姚氏琢磨片刻,起身道:“祖母为人谨慎,断然不会让我冒险。” “可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只怕陛下还朝之后,论功行赏,只会大肆封赏杨妃,毕竟杨氏一族还在,那崔妃是皇后心腹,说不定也能晋封,娘娘您虽然忍辱负重,伺候了皇后娘娘多日,可她对您也不过尔尔,未必会替您说话啊。您可是先帝亲自封的太子侧妃,做贵妃都委屈了您,至少得是皇贵妃,如今却只能做个贵嫔,岂不可惜?” “还用你说?”姚妃沉下脸,“本宫日日忍辱,便是为了有朝一日,等陛下回头,等上天眷顾本宫!” 宫女怯怯地闭了嘴,接着又硬着头皮说:“娘娘,事在人为。” 姚妃沉默片刻,点了头。 “不错,事在人为。” “那咱们……” “方才的话,崔莹也会知道,咱们不急。”姚妃略作思忖,“看看她什么反应,若能与她联手,咱们的胜算也会多上两分。” “对了。”她看向宫女,“给皇贵太妃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娘娘放心,一切妥当。” 第765章 再见酥山 “姚贵嫔在李嬷嬷跟前说了一通,想来那李嬷嬷回了承乾宫,必定也告诉崔妃娘娘了,不过崔妃娘娘那儿却没什么动静。” 次日晨起,黄嬷嬷给相宜梳妆,低声说着昨晚的事。 相宜笑道:“崔莹何等聪慧,怎会看不透她借刀杀人的把戏?” “这姚贵嫔也实在是蠢,这样的人,竟然是出身国公府的姑娘,真是叫人吃惊。”黄嬷嬷不屑道。 相宜说:“想来此刻她们迎了众位太妃回宫,都在皇贵太妃宫里说话喝茶呢吧?” “是,娘娘可也要去一趟?” “本宫忙碌,连皇太后宫里都不能日日去,哪有空去拜见什么太妃?”相宜扯了下唇。 黄嬷嬷笑道:“娘娘这话说的是,您是国母,便是先帝留下的诸妃,也不过是妾侍,皇贵太妃又如何,她若是对您好,您敬着就是了,若是不好了,您也不用客气,否则来日,宗室中那么多有资历的老王妃,必定个个都要蹬鼻子上脸,给您摆脸色了。” 相宜月份渐大,脾气也大。 “本宫如今只想顺心,谁要本宫不顺心,也不能怪本宫不留情面了。”她扶着妆台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的阳光,“陛下回来之前,宫里只怕还得热闹一番,也罢,本宫就再忙几日。” 说着,她摸摸肚子。 “等你爹爹回来,娘亲再跟他算账。都是他不好,留下这一堆坏人,欺负咱们娘儿俩,是不是?” 黄嬷嬷垂头,只当没听见。 相宜吩咐她:“你去命人将藏书楼打开,自今日起,每日傍晚,叫云大人去给本宫抄两卷书,他的字好,本宫看着舒坦。” 黄嬷嬷虽然不明白,但向来知好歹,不明白的,相宜不解释的,便不多嘴。 “是,老奴这就去办。” 黄嬷嬷刚走,梅香从外头进来,乖巧道:“娘娘,皇贵太妃身边的酥山姐姐来了。” 相宜诧异,皇贵太妃派人到她这里来不稀奇,但怎么派了酥山呢。 “本宫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她了。”相宜淡淡喝了口茶,“叫她进来吧。” “是。” 梅香回应后,出去将酥山领了进来。 相宜初见酥山时,只觉得这姑娘温柔可亲,又对李君策忠心耿耿,自从李君策将她放逐,相宜便很少再见她,更不要说这几个月,相宜见不到皇贵太妃,自然也见不到酥山。 多日不见,酥山走进来,相宜倒是吓了一跳。 “怎么瘦成这样?”相宜皱眉,“可是陪着皇贵太妃守灵,过于劳累?” 酥山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眼里闪过微亮,跪下行礼:“多谢娘娘关怀,是奴婢无福,跟着皇贵太妃守灵,原本不是什么苦差事,不过是奴婢自己不中用,病了两个月,所以才这副模样,让娘娘见笑了。” “两个月?”相宜想了想,“如今可大好了?” “是,已经不咳嗽了。” “御药房刚来了不少好药材,本宫叫人拿一只老山参,你带回去补补。”相宜说。 第766章 她与云景旧情未了 酥山受宠若惊:“奴婢犯下大错,娘娘还肯如此垂怜,叫奴婢怎么受得起?” 相宜叹气,觉得她也是可怜人。 事实上,论忠心程度,这丫头绝对没话说。 当初她帮着淑妃为难她和李君策,也是一时糊涂,与其说是她背叛李君策,倒不如说是她不够聪明,被人撺掇两句,便不知到底什么是对李君策好了。 “你不要多心。”相宜宽慰她,“皇上虽然将你拨到了皇贵太妃身边,但心里并没有怨怪你,只是你太糊涂,皇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越是亲近的人,他越是要求严苛,他是受不了,你这么亲近的人,竟不曾惟他的命是从。” 酥山含泪点头:“奴婢知道,皇上仁慈,否则以奴婢所为之事,换作旁人,早就将奴婢赶出宫了。” 相宜见她明白,更觉可惜。 “好了,你也不要多想,好好在皇贵太妃身边伺候。日后若有机会,本宫替你说两句好话,说不定皇上会允许你回来伺候。” 酥山当即磕头:“若真能如此,奴婢一定粉身碎骨,报答娘娘大恩。” 相宜无奈一笑:“其实在皇贵太妃身边也好,你又何必一直惦记着回皇上身边呢?” 酥山沉默片刻,说:“奴婢从小就跟着皇上,皇上对奴婢来说,便是一切。娘娘放心,奴婢没有异心,也没想过要做个美人才人的,只想在皇上身边好好当差。” 相宜说:“本宫明白,否则也不会对你说这番话,你起来吧,跪久了对身子不好。” “谢娘娘。” 相宜对她道:“坐吧。” 酥山愣了愣,迟疑片刻,将头压得更低,还是梅香搬了凳子到一旁,她才束手束脚地坐下。 “皇贵太妃那里今日想必事多人忙,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要帮着理事,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儿来?”相宜问。 酥山起身,将身边食盒拿上来。 “诸位娘娘都在皇贵太妃宫里,太妃没瞧见娘娘,担心你的身体,便叫奴婢送些点心来。” 相宜眼神转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打开食盒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特别寻常的点心,各宫都有,根本不值得送到她这儿来。 “替本宫多谢母妃,等本宫闲下来,再去看望母妃和皇弟。” 酥山应了声,迟疑一瞬,还是开口:“娘娘,恕奴婢多嘴一句,不知娘娘是否与云大人过从亲密?” 相宜眸色一顿,抬眸静静看她:“这话从何说起?” “并非奴婢胡言乱语。”酥山用词小心,“今日回了宫,奴婢虽还没走遍各宫,但一上午忙着安顿诸位太妃,也走了许多宫室,不过两个时辰,便已经抓到两个小太监,偷偷背后议论您和云大人。” 相宜皱眉,故作不悦:“他们议论什么?” 酥山欲言又止。 相宜说:“你只管说,本宫恕你无罪。” “是。”酥山起身,行了一礼,“仿佛是为了娘娘您昨夜送东西给云大人,底下人都说,您和云大人是旧情未了,趁着陛下不在,暗度陈仓。” 第767章 处置多嘴之人 “放肆!”相宜大怒,“是谁这么说的?” 酥山连忙上前:“娘娘,您息怒!您怀着身孕呢,不可这样大怒啊。” 梅香赶紧来扶相宜,壮着胆子开口:“娘娘,您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奴婢叫太医?” 相宜仿佛气得不轻,闭着眼重新坐下,喘息道:“不必了,本宫缓缓就好。” 酥山自责不已:“都怪奴婢多嘴,娘娘,您可千万别有事,否则,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了!” 相宜舒了口气,说:“你是个忠心的,本宫谢你好心提醒,否则日后谣言四起,本宫都不知如何死的。” 酥山这才松了口气:“娘娘,这件事可大可小,好在如今不过是底下人嚼舌根,你只需要让崔妃娘娘理一理后宫的舌头就是了,可千万别大动肝火,为了那些小人不值得。” 相宜闭了闭眼,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先去吧。”她对酥山道。 酥山应声:“是,奴婢告退,娘娘您千万保重。” “嗯。” 眼看酥山退了出去,相宜松开梅香的手,说:“你将点心都拿下去,让黄嬷嬷进来伺候。” “是。” 梅香小心翼翼出门,相宜接着便直起了身,面色如常。 意料之中的事,她自然没什么可生气的。 倒是皇贵太妃,倒是有意思。 叫人送这盘点心过来,是关心她,好心借酥山的嘴提醒她呢,还是警告呢。 相宜叹气,提笔给李君策写信。 李君策啊,你快些回来吧,宫里有好多坏人等着欺负我呢。 洋洋洒洒数页纸,她翻阅检查时,发现自己也就写了这么一句话。 相宜想:她大概是想李君策了。 将信装好,她抚着肚子,跟小家伙说话:“你父皇不知道何时才回来呢,但愿他别太晚,要不然啊,他可就不知道,咱们娘儿俩在宫里吃了多少苦了。” 小家伙没什么动静,不过相宜感受到肚子的凸起,还有一日日变粗的腰,自然知道,这孩子在她肚子里正一日日长大。 不多时,黄嬷嬷回来。 “娘娘,要奴婢做什么?” “你去一趟崔妃宫里,叫她好好理一理宫里的舌头,将那些爱说闲话的,全都派去做粗活!” 黄嬷嬷不明就里,但见她面有怒色,一句也不敢多问。 是以当天傍晚,崔莹亲自在女官署坐镇,将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不仅是那些爱背后生事,还有冗余的宫女太监,能放出宫的放出宫,不能的,全都派去守皇陵。 一时间,宫里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崔莹行事雷厉风行,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得彻底。 一连数日,从相宜宫里开始,到皇太后和诸位太妃宫里,全都被裁撤不少人。 杨妃知道是相宜的旨意,没敢多嘴,倒是那些太妃先不乐意,全都跑去了皇贵太妃宫里。 这天,相宜在太后宫里,四下无人时,太后问她:“宫里最近不太平,你可知道?” 相宜将茶端给太后,温声道:“儿臣自然知道,母后安心养病才是,这些事权当听个笑话吧。” 第768章 夜会云景 “哀家身体不好,也是懒得管后宫的事,只是耳边风刮久了,哀家怕影响你的心境,你如今有孕在身,最忌讳心烦意乱,还是安心修养为上。”太后说。 相宜点头:“儿臣也是这样想,所以趁着腹中孩子还小,便将那些闹事的处置干净了,等将来孩儿降生了,也好放心地在六宫玩耍。” 太后多看了她一眼,不知有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深意,总之最终摆了摆手,说:“你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心里明白,那就随你处置吧,若有什么要哀家做的,再来找哀家。” “多谢母后。” “哀家要午睡了,你且也回去歇着吧。”太后说。 相宜恭敬应了,起身对几个嬷嬷叮嘱了两句,便在云霜的搀扶下出了寿康宫。 刚出来,黄嬷嬷便上前道:“按照您的吩咐,老奴将几个老翰林留下了,都在藏书楼顶楼整理书籍,另外,还调了几个年长的女官过去,旁人都不知晓的。” “好。” “娘娘,咱们回凤栖宫吗?”云霜问。 相宜抚了抚鬓角,笑道:“先回去吧,容本宫沐浴更衣,咱们再出去走走,上藏书楼看看夕阳和京城的夜色。” “是。” 云霜懵然不知,只一心伺候相宜。 黄嬷嬷则按照相宜所说,秘密去将云景请进了宫。 “娘娘,几位太妃都还在皇贵太妃宫里呢。”黄嬷嬷提醒。 相宜说:“德太妃也在吧?” “是,今日可奇了,德太妃一向不服皇贵太妃,您一纸凤诏下去,让皇贵太妃压了她一大头,她一直都不痛快,平日里,是绝不去皇贵太妃跟前的,免得要向皇贵太妃俯首行礼。”黄嬷嬷道。 相宜笑了笑:“平日不去,是不想吃亏,如今去了,自然是知道不会吃亏,还有好处了。” “只怕不然。”黄嬷嬷轻哼,“皇贵太妃是何许人也,只怕德太妃连带那些太妃一起,也是算不过皇贵太妃的,不过是一群傻子,平白做了别人的刀子罢了。” 相宜转脸道:“姚贵嫔呢?” “在她自个儿宫里呢,她下午去给丽太妃请了安,便自称身子不适,回自己宫里歇息去了,一直闭门谢客。” 相宜笑了:“这才是真奇了,咱们的贵嫔娘娘,竟学会耍心眼了,自己置身事外,让别人赴汤蹈火。” 黄嬷嬷说:“她也算想得美了,那些太妃纵然不如皇贵太妃精明,又有哪个是真傻的,不过是借坡下驴,趁机出手,若是情况不对,还不是拉她出来顶包?” 相宜照了照镜子,其中人物光彩明艳,看着不过二八年华,只是眼角眉梢间,多了些许妇人家的妩媚成熟。 黄嬷嬷赞美道:“娘娘美貌,岂是姚氏那等人可以比的,这套衣衫首饰虽不是新制的,您却也不能穿过,如今这么一装扮,比外头挂着的美人图还好呢。等陛下回来,必定倾倒。” “嬷嬷打趣我呢。”相宜勾唇,合上首饰盒,“你去看看,云大人到了没有。” 第769章 见到徐太嫔 黄嬷嬷已经看穿相宜的意思,小心提醒:“咱们还是晚点去为妙,或者叫人顶替了您去吧,否则终究是男女有别,纵然清清白白,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难免陛下不多心。” 相宜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然而下一秒,她又笑了笑:“若为这些许小事,陛下便要多心,那往后我还如何在陛下跟前立足,索性不如早早叫他多心,我也好早早少操些心!” 黄嬷嬷哭笑不得:“您这是孩子话,老奴在宫中多年,虽然没有成亲嫁人,却也知道,男女之间,尤其是夫妻间,想要永葆恩爱,少不得要辛苦经营。您看皇太后便知道了,当初她和先帝新婚燕尔,那也是如胶似漆,先帝为了她,连一个侧妃都没有,以至太子都五六岁了,还没个兄弟姊妹呢。可后来又如何呢?太后性子张扬浅薄,年纪渐长,自然不如年轻时候明媚可爱,先帝也就渐渐有了内宠。” “不过短短十年,原先鲜妍靓丽的太子妃,成为后宫中无人问津的皇后,先帝呢,儿女成群,既有年轻貌美的三千佳丽,又有淑妃娘娘那样的红颜知己,和德妃、丽妃、崔贵妃那般的宠妃。” “嬷嬷您是真心话。”相宜抬头看她,“我明白的。” “老奴看您和陛下,觉着与先帝和太后不同,是因为陛下为人,的确端正,只是这人啊,不会永远不变的。”黄嬷嬷说。 相宜琢磨了下,笑着点头。 “您说得不错。” “那……” 相宜转头,将头上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拿下,换上了一支精致的赤金镶宝的步摇。 黄嬷嬷诧异:“娘娘?” 相宜:“既然将来结果都一样,不如本宫及时行乐,趁着陛下不在,打扮得更漂亮些,去见见京中最富盛名的美男子。想来陛下如今疼爱我,便是知道了,也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再过些年头可就不同了,那时候本宫年老色衰,遇到同样的事,只怕陛下要废了我呢。” 黄嬷嬷哎呦一声:“我的祖宗哎,您怎的想到这儿了?” 相宜看黄嬷嬷一脸菜色,忍不住掩唇笑,说:“好了,嬷嬷,不必多心。将来的事咱们难以预见,如今且顾眼前吧,畏畏缩缩,反倒为难自己。” 黄嬷嬷拿她没了法子,重重叹了口气,说:“那老奴去安排小轿,您慢些出来。” “好。” 黄昏时刻,晚霞落幕。 皇城渐渐进入黑夜,相宜坐着小轿出了凤栖宫,趁着暮色,走了一条没有人烟的小路。 路上,云霜不明就里,有点害怕。 “娘娘,这条路好黑啊,平时咱们竟不知道呢。” 相宜在里头闭目养神,说:“明日你派人来,在附近多点两盏灯,免得住在周遭的太嫔们行事不便。” “是。”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年轻女孩行礼问安的声音。 相宜睁眼:“谁?” 云霜小声提醒:“娘娘,是玉霞阁的徐太嫔带着宫女在外头,想来是晚膳后消食的。” 第770章 见到云景 自从先帝驾崩,相宜下旨,按照旧例,将太妃太嫔们安置到老宫室去。但因为大宣开国虽久,但也不过历经三朝,先前太祖皇帝留下的妃嫔还有人在,将她们挪去哪里,一时又成了问题。 前朝事多,相宜自然先紧着前朝忙,所以如徐太嫔等先帝时的低等妃嫔,便都被迁到了西六宫外偏一些的居所。 相宜记得这位徐太嫔,也算是个可怜人,不过比她年长两岁,先帝驾崩前两年才入宫,容貌算是一等一的,又颇有才情,可惜上头压着的人太多,后面追上来的年轻貌美的更多,以至于先帝不过宠幸她几个月,封了他一个婕妤,后来便不再理会。 “扶本宫下来。”相宜开口。 云鹤应了声,立刻来扶她。 外头月色如醉,相宜出了轿子,果见一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水蓝色宫妆,正笑容浅浅站在一旁,见她下来,恭恭敬敬行了半礼。 相宜颔首回应,说:“听黄嬷嬷说,太嫔前几日身子不好,今日看着气色倒好,想来应该好转了?” 徐太嫔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小事,面露感激,主动上前来扶她。 “托皇后娘娘的福,太医用药及时,哀家才能好这么利落。” 相宜近距离看她,只觉她貌美远胜姚妃杨妃等人,且气质温润,盈盈笑意下,眉目如画,当真可惜了。 “此处偏远,想来与养病不相宜,太嫔若是不喜这里,本宫倒是可以为你换一处居所。” “不必了。”徐太嫔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要处理朝政,已是琐事缠身,我怎好再令您生烦恼呢?” “太嫔言重了,算不得什么烦事。” 徐太嫔摇头:“此处虽然偏僻,却很安静,哀家很喜欢这里,只是苦了日日来看诊的太医,要劳烦他们多走两步。” “太嫔果真心善。” 相宜话音刚落,前方已快到藏书楼,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身着月白长衫,正站在高塔之下,默默向她这里看来。 “云大人真好看。”云霜忍不住说了一句。 徐太嫔诧异,看了眼相宜。 相宜说:“太嫔忙吧,本宫便不打搅了,还有些许事要与云大人商量。” “是。” 徐太嫔屈膝行礼后,让开了路。 相宜没再上轿,而是由云霜扶着,一步步往云景的方向去。 云霜往回看,悄悄询问相宜:“姑娘,这么晚了,咱们出来见云大人,恐怕于理不合,您怎么还跟徐太嫔说话呢,万一她口风不紧,到处乱传,岂不是麻烦?” 相宜笑着叹气,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她的脑袋。 “你啊,日日同云鹤在一起,长进却不如她,怎么到今日,还是笨头笨脑的?” 云霜红了脸,揉揉额头:“奴婢不明白,姑娘不教导我就罢了,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相宜笑:“等孔熙回来,你不准去见他,给我好好留在宫里念书。” “啊?” 相宜越发笑开,转而打趣地看她一眼。 云霜回过神,脸上涨红:“姑娘如今变得跟云鹤一样坏了。” 第771章 准备捉奸 主仆俩说着笑,渐渐走到云景面前,云景恭敬地对相宜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月色不错,本宫有两本好书,想请大人一同品评。”相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景眼神略有诧异,但略作思索后便点了头。 “娘娘请。” 相宜走在前头,只带了云霜一个,其余人都吩咐他们从小路回去。 月色朦胧,云景走在相宜身后,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近日宫中似有变故,微臣听说,自几位太妃宫里开始,裁撤了不少人。”云景说。 相宜余光往后,淡淡一笑道:“大人耳聪目明,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是娘娘没想着瞒,否则以你的本事,自能瞒天过海。” 相宜说:“大人谬赞了。” 到了藏经阁,云霜上前推开门,一股子书香飘下来,里头静得落针可闻。 相宜走进去,云景跟上。 虽说是布局,但相宜的确找到两本好书,便让云霜在楼上窗边泡了茶,与云景聊聊天。 藏经阁本就建在高处,跟观星楼遥遥相望,到了夜晚,外面点上灯笼,美得犹如天上之物,若是此刻下雪,景色会更加美丽。 云景话不多,只跟相宜谈论书。 自然了,他心知肚明,相宜在等人。 至于等谁,只怕那些人也正忙着赶过来。 事实也如他所料,郁宁宫里,德太妃收到小太监的传信,立刻哼了声,气势汹汹起来,对尚在她宫里的几位太妃说:“你们瞧瞧,皇后可真是好本事,将咱们身边的人裁撤了,原来是为了方便她自己行事。” 众人面面相觑,接过了纸条细看。 丽太妃忿忿不平:“她一个商户女出身,能做到当朝皇后,不想着感念先帝恩德,如今先帝刚走几个月,皇上还在外未归,她竟然就敢行此丑事?” 其余人没急着问,恂太妃谨慎道:“德姐姐,这消息属实吗?那商户女再糊涂,也不至于那么大胆放肆,她可是颇受皇帝宠爱的,就算云景再风华绝代,她也不至于这么把持不住,更何况,她还怀着孕呢。” 丽太妃道:“谁知道她肚子里龙种还是野种?” “丽姐姐,这话可不能胡说。”恂太妃掩唇。 丽太妃本就瞧不上她,小门小户的出身,先帝在时,连二品妃都不是,只不过是九品之末的修容,如今倒是和她平起平坐了。 “妹妹怕是受了人家恩惠,怕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荣华富贵,所以连话也不敢说了吧?” 恂太妃面上从容,干脆起了身,对德太妃行了一礼:“德姐姐,丽姐姐的话你也听见了,怎么说,我也是受了皇后恩惠的,今日的事我就不参与了,德姐姐德高望重,比皇贵太妃也差不了多少,论起品德资历,你是当仁不让的众妃之首,这件事便托赖您来成全了。” 说罢,她看都没看丽太妃,径直走人。 德太妃皱眉:“恂妃!” 恂太妃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丽太妃当即站起,骂了一句。 “呸!什么东西!” 第772章 她们该提点一下皇后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以为咱们没了她,便不能成事了吗?”丽太妃气急败坏,转而又讨好德太妃,“德妃姐姐,皇后如此行事,咱们总不能不理会,恂妃这么不懂事,咱们往后便当没有她!” 德太妃淡淡看了她一眼,内心暗骂一句蠢货。 她本来就没想亲自去捉奸,有恂妃在,她自然要让恂妃牵头,现在恂妃走了,其余人位置不够,去捉奸也是枉然,至于丽妃,位置倒是够,好歹在先帝朝时,是正经的二品妃,可她脑子不够,只怕别说皇后私会云景,就算真把皇后和云景捉奸在床,这个蠢货也难把事情办成。 她歪在了椅子上,说:“哀家终究不是皇后的亲婆婆,论起地位来,也不如淑妃,如今人家可是皇贵太妃,皇后如何行事,自然轮不到我说嘴。” “德姐姐!”丽太妃着急,“你说这话就是糟践自己了,先帝在时,你和她都是四妃,如今她不过高你一级,细说起来,姐姐你出身丞相府,可比她高贵多了。” “若非皇后想巴结她,这皇贵太妃的位置,怎么能轮到她?” “是啊,德姐姐也是四妃之一,与她并不差什么。” “德姐姐,咱们如今是被她冷落在这儿,您若是不振作起来,给姐妹们鼓口气儿,这往后大宣后宫,岂不是都让那些武将和商户人家的女儿糟践了?”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德太妃纵然心里明白,却也深恨起来。 先帝朝时,她虽然位列四妃,可前头有贵妃、淑妃,她这个德妃是四妃之末! 原本以为,先帝驾崩,新帝会顾虑她丞相府的势力,可没想到,李君策那么快出征,后宫全交给了那个商户女!小门小户的女子,就是没有眼界!竟然为了捧淑妃,反而踩她一头。 按理说,先帝驾崩,后宫妃子基本都要循例提升一级。 她是德妃,就算不封皇贵太妃、贵太妃,无论如何,也该给她加双封号,可那商户女竟然不仅没给她提位份,还丝毫不改她的封号,就连她的母家也没受到赏赐。 相比之下,淑妃和她平起平坐,不但封了皇贵太妃,就连儿子也拿了亲王俸禄。 如此厚此薄彼,叫她如何能忍? “德姐姐?”丽太妃叫了她一声。 德太妃回神,面上从容,心里已经有所动摇。 她若是不主动出手,给那商户女一点颜色看看,只怕日后还有的被打压。 更何况,这次的消息,是姚氏给的!若是出了事,自然有姚氏做垫背的! 这么一想,她对丽太妃道:“丽妹妹,我到底年长,有些话不好说,这样,这事情我做主了,咱们这就去看看怎么回事,只是到了皇后跟前,姐姐嘴笨,你可得多说两句。” “这是自然!” “不过妹妹也别说太重的话。”德太妃叹气,“皇后到底年轻,做错一星半点也是有的,咱们主要是去提点她,叫她心里有点数,别真传扬出去,那对太后和陛下的名声也不好。” 第773章 给她一点教训 丽太妃本就是对相宜怀恨在心,德妃不晋封也就罢了,谁让她没有养大的孩子,她可就不同了,先帝在时,对她多有宠爱,她虽没有皇子,却有两位公主。 四妃位置有限,她也不指望跟淑妃德妃平起平坐,但好歹该给她单独的宫室!那商户女倒好,非但没有晋封,还把她从储秀宫挪了出来,跟云妃、景妃之流挤在一起! 她自小娇养,别说进宫做了娘娘,就算曾经在家里,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今天好不容易抓到那商户女的把柄,无论如何,她要出一口恶气,或者唬她一把,要点好处。 想到这儿,丽太妃亲自去扶德太妃,小心恭维:“姐姐,咱们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德太妃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内心冷哼一声,没有戳穿。 就凭这蠢货,也想利用别人。 哼。 有好儿就算了,若是没有,反正她没接触过姚氏的人,罪责也落不到她头上。 “去藏书楼!”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消息很快传到皇贵太妃处。 “主子,德太妃是冲着皇后去的,咱们要不要给皇后娘娘送个信儿?”侍女问。 皇贵太妃正在伏案写字,闻言,头都没抬。 “皇后此刻在哪儿?” “藏书楼。” “是她自己走去的,还是旁人将她绑了去的?” 侍女琢磨了下,心里已经有数。 皇贵太妃这才停笔,淡淡道:“到底是先帝高瞻远瞩,知道即便是皇后,只要手握权柄,就有可能染指神器。她这段日子监国,独揽大权,也够风光了,只是如今皇帝都要回来了,她还不知收敛,岂不是把自己把绝路上逼?” 侍女说:“皇后娘娘就算夜会云大人,也未必是为私情。” “自然不是为了私情。”皇贵太妃口吻笃定,“她跟皇帝感情正笃,又已经有了孩子,怎会糊涂到跟臣下有私情?只是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如此不分轻重,天黑时分去见人,就是失了分寸,合该要她吃点亏,才能记住教训。” “那咱们坐视不管?” “自然不能。”皇贵太妃叹气,“去准备辇轿,哀家去看看太后。” 侍女立刻明白,纵然皇贵太妃位置尊贵,但如今太后在,皇后也在,协理六宫的权力在崔莹,无论如何,说话办事,是轮不到皇贵太妃的。 若是闹起来,皇后牵涉其中,必定要皇太后出面,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奴婢这就去。” 藏书楼里,相宜跟云景认真讨论,战后如何制定规章制度,严格把控国内上下的火药制作。 顶楼上,几位翰林都在写字,偶尔小声讨论两句。 相宜说:“就先按这么办吧,让李大人他们写出来,等陛下回来,咱们再商量得细致点,派发到各郡县。” 云景应了。 天色愈暗,他作为外臣,再作停留已经十分不合规矩。 正要提醒相宜,楼下传来匆匆脚步声。 云鹤推门而入,仰头道:“娘娘,德太妃带人来了,非要进来查看!” 第774章 谁敢动本宫的人? 相宜淡淡道:“本宫与云大人在此商讨要事,不是已经说过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见,你又进来通报什么?” 云鹤心知肚明,眼神一转,狡黠得一本正经:“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出去把他们驱赶走。” “嗯。” 云鹤转身,相宜面对云景,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咱们继续。” 云景说:“事情都谈得差不多了,微臣也该出宫回府,娘娘更是该回去歇息了。” 说着,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几位翰林中有年事已高者,实在不宜过度劳累,最好是让他们也回去。” 相宜莞尔:“今晚是拖累云大人了,不过大人既然来了,还是送佛送到西比较好。” 云景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 相宜笑容加深,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云景看了她一眼,说:“恕微臣僭越,多嘴一句。” “你我名属君臣,实为挚友,有话不妨直说。”相宜道。 云景:“你身怀有孕,且月份越发大了,这些琐事实在不该放在心上,若是真过不去,交给皇太后或是皇贵太妃处置就是了,如此大费周折,哪怕目的达成,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更何况,那些作乱的小人,不过都是些无名之辈,等皇上回来,一句话便能将他们处置干净,如何需要你这么劳心劳力?” 相宜叹气:“哪有那么容易?这满宫里的女人,有哪一个是真的无名小卒?不说出身世家的那些人,只说眼前这位德太妃,出身侯府,父兄都是先帝重用的大将,虽比不得皇太后母家陈氏一族,也是差不离了。她要与我做对,皇上回来,也不能随便处置她。” 云景陷入思索,眉心不由得收拢。 忽然,外面传来不小的喧闹动静。 他脸色冷了下来:“你是皇后,你的贴身侍女,在宫中的地位非比寻常,她在外头阻拦,竟然还有人敢硬闯?” 相宜习以为常,说:“我出身商贾,自然比不得名门世家的女子,便是坐上后位,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震慑那些小人的。” 云景:“那就杀一儆百。” 没错,是该杀一儆百。 相宜往楼上看了一眼,嘴角弧度上扬。 “云大人稍作,本宫去去就来。” 云景看了眼她凸起的肚子,张了张嘴,想要阻拦,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立场,只能不甘地闭嘴。 “微臣就在这里,娘娘若有需要,叫微臣便是。” “好。” 相宜扶着腰,一步步小心下楼。 她刚到门边,边听外头女人冷声道:“你一个小小贱婢,竟敢阻拦哀家与德太妃?来人,张嘴!” 相宜冷下脸,缓缓开口:“本宫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来处置了?” 话音落下,楼上楼下,门内门外,全都静了下来。 小太监们懂事地上前,将双开的大门拉开。 一时间,内外灯火交映,相宜站在正中央,身后是藏书楼的万卷藏书,面前是德、丽二妃带来的浩荡人马。 第775章 里面有云景云大人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相宜目不斜视,跨出门槛。 她微微行了一礼,看着德太妃道:“这么晚了,太妃不在宫中休息,怎么来藏书楼了?” “这么晚了,皇后不在宫中休息,怎么也来藏书楼了?”丽太妃先一步问。 相宜皱眉:“本宫受皇命坚果,召见几位翰林大人来此商议要事,难道还想先向丽太妃禀报一声吗?” 德太妃神色淡淡,说:“皇后,你也不用多心,我跟你丽母妃过来,不过是听到两句闲话,怕你名声有损,特地来看一趟。” 相宜面不改色:“德太妃这话什么意思,说得我好生糊涂。” “你糊涂?”丽太妃冷笑,看向她身后,“哀家问你,里面是谁?” “前朝的几位大人。” 丽太妃冷哼:“可是云景云大人?” 相宜眼神微转,下巴略抬:“是。” 丽太妃愣了下,德太妃也愣住了,其余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她竟敢承认? 德太妃脑子转得快,立刻察觉有异样,丽太妃却不同,她略作思考,便觉得相宜这是故布疑阵,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你好大的胆子,深更半夜,竟然在此私会外男!”她出声训斥,“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竟然如此不知检点!” 德太妃暗骂了一句蠢货,她们来捉奸,虽说是要找相宜的麻烦,其实还是想拿捏相宜,把话说得如此难听,接下来哪还有台阶可下? 果然,云鹤开口:“放肆!就算你是先帝妃嫔,也不能对皇后娘娘出此秽言!” “贱婢!”丽太妃震惊,“你竟敢教训哀家?你知不知道……” “好了。”相宜开口阻拦,转而看了眼云鹤,“越大越没规矩,太妃娘娘也是你能教训的?” “奴婢是替娘娘您不平,您为了前朝后宫的事,日夜辛劳,有些人不帮着您就罢了,还在后宫兴风作浪!陛下临走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们伺候好您和小皇子,若是您听了这些话,有个什么好歹,陛下回来了,岂不是要摘了我们的脑袋吗?” 她说完,一圈宫女太监跪得更小心,头都不敢抬。 几位太妃都低了头,有点后悔跟着来。 李君策宠爱相宜,那是人尽皆知的。 今日的事属实也就罢了,若是错个一点半点,恐怕她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德太妃也有点后悔,她本就没有亲自插手的意思,让丽太妃撺掇了两句,恂太妃又不在,她不得不来。 如今看相宜坦然处之的模样,她往楼里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没有底气。 众人之中,只有丽太妃稳住心神,丝毫不慌。 “你不要拿皇帝来压咱们,我们都是先帝留下的人,便是皇帝在,也要叫我们一声母妃,更何况,我们深夜前来,乃是为了皇帝的颜面!” “薛氏,你敢再说一遍,这里面有谁吗?” 相宜微微笑道:“太妃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里面有云景云大人。” 第776章 打赌 “不知廉耻!”丽太妃训斥,“你私会外男不说,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放肆!” 这一声不是云鹤说的,而是匆匆赶来的黄嬷嬷所言。 她毕竟年长,是伺候过皇太后,又照料过李君策的老人,说话份量远超云鹤这样的小丫头。 丽太妃眼神闪避一瞬,但也没有被吓退。 “黄嬷嬷,哀家等敬你是宫里的老人,又是伺候过皇太后的,所以对你格外尊重,你可不要因为私心,便袒护皇后!” 黄嬷嬷站在相宜身前,斥道:“你不过是先帝的一个二品妃,先帝在时,已经鲜少见你,便是驾崩之前,也没准你踏进乾元宫,如你这般寻常的身份,皇后娘娘看在你有点年纪的份儿上,把你当正经长辈对待,那才是大度!你倒好,狗拿耗子,不知死活,来羞辱国母了!” 丽太妃瞪大眼,没想到她一个奴仆,竟然敢如此大胆。 正要开口斥责,黄嬷嬷道:“皇后娘娘请了云大人,还有几位翰林院的老大人,来此商议国事,岂是你们可以打搅的?” 她说得义正言辞,看着不像是撒谎,丽太妃一时哑口,心里开始打鼓。 一旁,德太妃心里突突地跳,愈发后悔。 “哀家和你丽母妃也不过是听了两嘴闲话,担忧你声誉受损,这才漏夜前来,并不曾想到处宣扬。如今看来,大约是误会,皇后,你不要多想,可千万别误会了哀家和你诸位母妃。” 相宜唇角笑意冰冷,盯着她道:“母妃是从哪里听的闲话,好生有趣,不如细说与我听听,也让我一同乐一乐。” 德太妃顿了顿,眼神转动,没有立即开口。 丽太妃沉默片刻,看着相宜始终挡在门口,反而觉得不对,觉得相宜主仆是在虚张声势。 “你既然说里面除了云大人还有别人,那么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笑话!”黄嬷嬷瞪了她一眼,“皇后娘娘与几位大人商讨的是国事,你不过区区后宫妇人,岂能进去查看?” “黄嬷嬷!”德太妃开口,“你虽然是照顾过陛下的人,但也是奴婢,怎么能一再以下犯上,如此出言不逊?” “黄嬷嬷所言,乃是代替本宫。”相宜淡淡开口。 德太妃默住。 丽太妃见状,觉得她真是无用,平时的威风都是花架子,到了这时候,还得她来对付这商户女! “这老贱奴如此大胆,看样子就是仗了皇后的威势!这些日子皇帝在外征战,皇后把持前朝后宫,想来威风也是耍够了!今夜哀家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你糊弄了事,说不得要让咱们进去看一看!若是真耽误了国事,等皇帝回来,哀家亲自去领罪!” 相宜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笑了笑,说:“太妃说要领罪,是领何罪?” “自然是……” “太妃敢不敢与本宫赌上一局?”相宜打断丽太妃的话。 丽太妃愣住,有点茫然:“赌什么?” 相宜侧身,看了眼身后。 “本宫让你们进去搜,若是只有云大人,本宫立即跟你们去见皇太后,领罪就死。” “反之——” 第777章 她要除掉所有人 “若是这里头有其他人,丽太妃,只怕你要免去一切封诰,做一个庶人,去给先帝守皇陵。”相宜淡淡道。 丽太妃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对上她平静的眼,竟然十分恐惧。 这时,后头走来一小宫女,贴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她眼前一亮,然后明显舒了口气。 相宜勾唇,眼里闪过嘲讽。 丽太妃毫不犹豫,说:“哀家跟你赌,只是若你输了,看在皇帝的颜面上,哀家不会大肆宣扬今日之事,只要你去先帝皇陵三年!” “丽姐姐!”后头有人提醒,“这件事只怕还要跟皇贵太妃和皇太后商量。” 皇太后也就罢了,丽太妃最听不得皇贵太妃这几个字,先帝在时,她位分就比淑妃略低,可淑妃执掌六宫多年,她在淑妃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如今新帝登基,她好歹也是有公主的,却什么都没捞着,平白比淑妃又低了一级,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哀家和德妃姐姐也是后宫的老人了,德妃姐姐更是先帝在时的四妃之一,难道还做不了这个主?” 德太妃轻咳一声,说:“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请皇太后和皇贵太妃一同来评评理为好。” 丽太妃瞪大眼,没想到她“临阵倒戈”。 德太妃转脸,却是给了她一个隐晦的眼神。 她立即明白过来。 对!皇后可是皇太后的儿媳,就让皇太后亲自来看看,她的好儿媳做出的好事! 到时候,把处置权交给皇贵太妃,她不是一直擅长理事吗?就让她来断一断,皇后私会外男,该当何罪! “好!那就请皇太后和皇贵太妃过来!” 相宜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说:“太后身子不好,只怕已经睡了,不要去打搅,把皇贵太妃请来就是了。” “是!” 黄嬷嬷退下,亲自去请。 周遭静下来,德太妃抬眸,和相宜对视一眼,暗自点了下头。 相宜轻哼,这老东西,倒是脑子转得快。 她撺掇丽妃闹事,事到临头,觉得不对劲,干脆就添一把火,让丽妃来做出头鸟。 难不成,她以为她是那么好的性子,看在她这一把火的份儿上,能只处置丽妃,对她网开一面,或是格外厚待。 呵! 先帝后宫那一盘污水,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正好,将她们养在宫里,要费银子不说,还要时刻提防她们对她的孩子不利。毕竟,后宫中皇子不少,德妃和丽妃没有皇子,其余几人却有,德妃作为这群人的领头羊,敢如此放肆,也是因为把持着几个皇子的缘故! 自然了,这几个乌合之众她要处置,姚氏那个蠢货,她也不会放过。 她的孩儿降生之前,后宫中干干净净的才好。 最好,连皇贵太妃也迁出去。 这么一想,她抬了抬下巴,说:“丽太妃是想现在查,还是等皇贵太妃来了再查?” “哀家不急。”丽太妃踱了两步,一脸势在必得,“藏书楼后门已锁,该在里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 第778章 赏了她一耳光 “皇贵太妃到——” 云景在里头看书,听到这一声高昂尖锐的通传,不由得皱眉。 在他的印象中,皇贵太妃是个低调且有智慧的女人,替太后掌管先帝后宫多年,一直都是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差错,更没有任何逾矩。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精心喝茶。 楼下,门槛之外,皇贵太妃下轿,众人纷纷行礼,相宜也略微屈膝。 “母妃。” 皇贵太妃看了她一眼,说:“哀家本已经要休息了,没曾想,你身边的嬷嬷过来,说太妃们在藏书楼前为难你,这是怎么一说?” 相宜微笑:“母妃问几位太妃便是,儿臣自说自话,没有根据,反而让母妃听得糊涂。” 皇贵太妃抿唇,淡淡看向德太妃几人。 德太妃纵然冷静,看见她这张脸,心里不服气的心思翻腾,那点理智也有点动摇。 “淑妃妹妹来得好快,果然是掌管六宫多年,耳聪目明。” 皇贵太妃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德太妃,不要错了规矩,哀家如今是皇贵太妃,你也已经受封太妃,应该自称哀家,更应当向哀家行礼。” 德太妃瞪大眼,没想到她这么不留情面。 众目睽睽,丽太妃想着刚才德太妃装哑巴,一时间也没立即帮她说话,反倒是作壁上观。 德太妃脸上火辣辣的,没有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行礼。 “是,皇贵太妃。” “你来说,怎么回事?”皇贵太妃指名丽太妃。 丽太妃见她口吻强势,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一副对待小宫女的口吻,脸上青白交加,比刚才德太妃脸上还难看。 德太妃轻哼,睨了她一眼:“丽妹妹妹,皇贵太妃问话你,你可要好好回话。” 回! 自然是要回的! 丽太妃毫不犹豫,冷哼道:“皇贵太妃怎么倒来问咱们,你可是执掌六宫多年的人,而且又是当今陛下的养母,说起来,也算是皇后的养母。皇后做了什么,你不仅应当听到,更应当能猜到!” 皇贵太妃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丽太妃:“姐姐,你就别装腔作势了,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即便有奴才在,也是不敢胡言乱语的。皇后深夜私会外男,妇德不修,是怎么也抵赖不得的。你身为太妃之首,本就有教导后妃的指责,依我看,不仅皇后要被重罚,你也该领罪!” “放肆!”皇贵太妃开口,她身边嬷嬷立刻上前,一巴掌打在丽太妃脸上。 众人愕然。 这下除了德太妃,其余几个太妃也跪了下去。 “你敢打本宫!”丽太妃震惊。 张嬷嬷冷脸已对:“皇贵太妃面前,你也配自称本宫?皇后乃是国母,你竟然凌辱国母,皇贵太妃只是掌你的嘴,还是看在你养育公主的份儿上,否则,早就让人将你送去慎刑司发落了!” 丽太妃气得气息发颤,回过了神,当即便要反击。 黄嬷嬷眼疾手快,立刻和几个宫女一起,上前将她按住。 德太妃见状,怒道:“你们做什么?” 第779章 谁也跑不了 “淑妃,你不要欺人太甚!”德太妃大怒,“丽妃不管怎么说,都是先帝的妃嫔,公主的生母,就算你贵为皇贵太妃,也没资格这么羞辱她!” “更何况,你这个皇贵太妃,不是先帝遗诏所封,更不是新帝封的,不过是皇后所封!论身份地位,你跟我们,不过都是一样的人!” 皇贵太妃面无表情,看向了相宜。 “皇后,你怎么说?” 相宜淡淡一笑,说:“德太妃此言,不知是觉得儿臣这个皇后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觉得新帝没资格叫儿臣监国,连册封太妃这种事,也说了不算。” 皇贵太妃冷笑,又看向德太妃:“德妃,你听到了?” 德太妃说完就后悔了。 她仗着先帝在时的位份,可以跟淑妃一较高下,平起平坐,可却不能质疑相宜,相宜的太子妃之位是先帝亲封的,当今皇帝更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质疑皇后,质疑皇帝,跟叛逆无异。 但要她此刻俯首称臣,承认淑妃的位置,或是跪下叩头请罪,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她只能狡辩:“皇后自然名正言顺,有皇帝的圣旨在,自然有权监国,封赏六宫,但皇后年轻,未必就不会因私情而出错漏。宫里头谁不知道,皇后刚刚进宫时,颇得淑妃照顾,难保皇后不会因为当日情分,高看淑妃你一眼!” “这么说,你是觉得皇后有错漏,更觉得哀家德不配位?”皇贵太妃反问。 德太妃冷笑:“你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嘴一问。” 皇贵太妃不急不忙,给了身边嬷嬷眼神,示意她们放开丽太妃。 丽太妃惊魂未定,怒意更盛。 “淑妃!你如此羞辱我,就不怕将来见了先帝,无颜以对吗?” “好了!”皇贵太妃冷下脸,“哀家有没有颜面见先帝,不是你一个二品妃可以评价的,你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今日你羞辱皇后,带着众人出来闹事,丢尽了先帝的颜面,哀家无论如何都要惩办你!” 说着,她看向德太妃,德太妃立即要开口,皇贵太妃却道:“德妃,你虽位列四妃,却曾是先帝几次三番斥骂,差点要被降位的人,要不是念在你娘家得力,你的位置恐怕还不如丽妃!今日在小辈面前,哀家给足你颜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刻哀家跟丽妃说话,你最好是闭嘴。等事情捋清了,若是与你们无干,你自然能回去,安享晚年,若是与你们有关系,丽妃要去守皇陵,你也跑不掉!” 德太妃脸色煞白,唇瓣颤动,话到嘴边,已经挤不出声音。 一旁,丽太妃眼神转动,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她看了眼相宜,发现相宜笑容浅浅,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 难道,里面真的有除了云景以外的人? “来人!”皇贵太妃冷声开口,“去里面搜,看除了云景云大人以外,是否还有旁人。” “是!” 几个嬷嬷还没踏过门槛,里面便传来脚步声。 第780章 众妃倒戈 云景带着几位翰林大人从里面走出,恭敬地向皇贵太妃行礼。 德太妃和丽太妃见状,脸色瞬间白了。 不等她二人说话,旁边几位太妃全都跪了下来,连声说:“臣妾糊涂,还请皇贵太妃恕罪!” 相依扯了下唇,眼里闪过讥讽。 皇贵太妃根本没理会那几人,而是将视线投向丽太妃和德太妃。 德太妃面如土灰,但想到刚才最嚣张的是丽妃,她对相宜还算客气,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她争相如何转圜,身边丽妃忽然跪了下来。 “淑妃姐姐!是我糊涂,我罪该万死,竟然听信谗言,冤枉了皇后!” 德太妃震惊。 黄嬷嬷冷笑,提醒道:“丽太妃,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旁人的身份了?” 丽太妃愣了下,接着猛地磕头。 “皇贵太妃恕罪!” 她不惜力道,一个头磕下去,咚得一声,听得人心慌。 相宜轻咳了一嗓子:“快,去看看太妃娘娘,这头磕这么重,若是伤着了可怎么好?” 云鹤哼道:“娘娘真是好心,若要奴婢说,这帮犯上作乱的人,别说是先帝遗妃,便是先帝的皇子公主,敢凌辱国母,罔顾陛下的圣旨,便是把头磕坏了,那也是活该。即便是不把头磕坏,也该重重地惩罚她们,否则日后后宫哪来的纲纪法度而言?是个阿猫阿狗,都敢来蹬鼻子上眼,质疑皇后了!” “放肆。”相宜淡淡训斥,“皇贵太妃面前,你怎能如此多嘴?” 云鹤立刻低头:“奴婢多嘴了。” “她也不算多嘴,倒是她年纪轻轻,能想到纲纪法度四个字,算是挺聪慧的了。”皇贵太妃淡淡开口,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德太妃身上。 “丽妃言之凿凿,如今却凡说自己有罪,受人蛊惑,德妃,你又如何说?” 德太妃一时无言,但也绝对跪不下去。 见她如此,丽太妃眼神一转,当即说:“皇贵太妃,是她,是她串通了姚贵嫔,蓄意撺掇了咱们姐妹,为的就是要害皇后!” “丽妃!你!”德太妃愕然,没想到身边这个蠢货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竟敢血口喷人,诬陷哀家?” 丽太妃想都没想,直接问身边众人。 “你们说,是不是德妃姐姐将咱们聚起来的,咱们还没说两句话,她就说皇后的不是,说皇后秽乱宫闱,皇贵太妃纵容,是不是?” “丽妃!” 几位太妃面面相觑,想到从前德妃和淑妃就不对付,丽妃好歹有公主,淑妃说不定会放丽妃一马,却不一定放过德妃。 于是,几人停顿片刻,便都整齐应和丽妃。 “淑妃姐姐,事实就是丽妃所说,臣妾等也都是糊涂了,您晓得的,从前德妃就擅权跋扈,咱们受她欺压多年,自然是唯命是从,哪里就敢多嘴呢?” “是是是,是德妃的错!” 皇贵太妃冷笑,看向德太妃。 “德妃,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污蔑皇后!” 第781章 如何处置姚氏 “皇贵太妃恕罪啊!”德太妃的嬷嬷跪下求饶,“我们太妃是被人蒙蔽,今日之事,都是姚贵嫔撺掇的!否则她安居后宫,何必污蔑皇后娘娘!” “放肆!”皇贵太妃皱眉,“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老奴……” “嬷嬷!”德太妃将老嬷嬷一把拉起,“不必求她,今日之事,究竟真相如何,她心知肚明!如今脏水都泼到我头上了,她要处置便处置!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处置我这个德太妃!” “娘娘!” 皇贵太妃冷笑:“你是先帝封的德妃,又是新帝封的德太妃,我自然没有资格处置你,但方才丽妃所说的惩罚,她逃不掉,你自然也逃不掉!” 德太妃瞪大眼:“你要废我为庶人,让我去守皇陵?” “你口口声声提自己的身份,那就应该明白,你的身份都是先帝给的。既然如此,你去给先帝守陵,报答他的恩情,也是理所应当。” “淑妃,你好歹毒的心!” “歹毒两个字,哀家万万承担不起,倒是你们,欺辱皇后年轻,污蔑皇后,损毁先帝英明和新帝的体面,别说哀家容不下你们,皇太后更是容不下!” “淑妃姐姐!”丽妃忍不住了,爬着去求饶,“今日之事,我们真是无辜的,都是那个姚贵嫔挑唆的,也是她派人来告知我们,说皇后在这里夜会云大人的!咱们姐妹安居后宫,向来不问世事,便是先帝在时,也是安分守己的,若非那姚氏撺掇,我们如何会犯糊涂啊!” 皇贵太妃面色厌恶,她身边嬷嬷动作利落,一把将姚妃拉开。 其余太妃磕头不止,都是在求饶。 皇贵太妃看向相宜:“皇后,今日之事,你是苦主,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相宜走出藏书楼,扫了一眼狼狈的几位太妃。 “虽说几位太妃糊涂,但她们口口声声说是受姚氏撺掇,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如今陛下快回来了,出了这档子事,儿臣以为,不如趁此机会,肃清宫闱,也免得陛下回来,看着心烦。” 皇贵太妃多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要处置姚贵嫔?” 相宜淡淡道:“有母妃在,儿臣自然少操些心,这姚氏是否处置,还得看母妃问完话,看究竟这几位太妃说的是不是真话。” 皇贵太妃略作思索,说:“时辰不早,在藏书楼前面啰嗦,实在是有失体面。” 说着,她对云景等人道:“宫闱丑事,让几位大人见笑了。” “皇贵太妃言重了,是臣等有错,不该在宫中久留。”为首的翰林躬身请罪,然后对相宜行了一礼,“娘娘,典籍太多,咱们一时半会儿整理不出来,只怕要明日再来。皇宫重地,时辰不早,还请娘娘恕罪,容臣等先行告退。” 相宜点头:“这是自然,几位大人慢走。” “谢娘娘。” 云景跟着众人离开,期间,没有跟相宜说一句话。 相宜暗赞他的周全,抬眸却见皇贵太妃在打量她,她微微一笑,说:“母妃,恐怕要去您的宫里,细说今日这桩公案。” 第782章 夜审 “你既然请了哀家来,哀家自然要将这件事捋清楚。”皇贵太妃扫了眼面前众人,“将她们都带回哀家寿安宫,另外,派人去将姚贵嫔也一并请来。” “是!” “皇后,你身子重,小心些吧。”皇贵太妃对相宜道。 相宜盈盈一拜:“多谢母妃关切。” 皇贵太妃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相宜扫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几人,眼里毫无怜悯,给了云鹤一个眼神,便在黄嬷嬷的搀扶下,上了辇轿。 从藏书楼到寿安宫路途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相宜下了辇轿,走进了寿安宫。 比起皇太后的宫殿,这座皇贵太妃宫,显得低调许多,然后只要细看,便知道里面的陈设无一不是精品。 先帝驾崩,群芳凋零。 淑妃纵然受宠,曾经那些年轻新鲜的摆设,基本也都是不能用了。 那如今这些东西,自然就都是底下人或是内务府孝敬的。 如此可见,皇贵太妃在前朝后宫,都颇有人缘呐。 相宜想到李君策年轻,她和李君策又尚未有子嗣,边疆不稳,李君策只怕还有不少仗要打,这要是李君策在外面有事,她膝下又没子嗣,那皇贵太妃的八皇子,只怕就是金疙瘩了。 她抚了抚肚子,心想,儿啊,你还没出生,这宫里就有许多有趣的事呢。 淑妃是养育过李君策的,李君策对淑妃也的确有母子之情,若非不得已,她绝对不会对淑妃出手。 今日这件小事,正好也可试探淑妃一番。 “皇后,坐吧。”皇贵太妃道。 相宜笑:“多谢母妃。” “时辰不早了,去传些点心过来,让皇后垫垫肚子。”皇贵太妃道。 “是。” 德太妃等人一一被押进殿内,丽太妃等人磕头不止,哭哭啼啼地求饶,反倒是皇贵太妃不动如山,只关心相宜的身子。 “依皇帝信中所言,估摸着,这两日他便能回京了,你身体康健,他看见了,也会欣慰的。” 相宜点头:“此番陛下出征,儿臣虽然担着监国的名头,但若不是母妃和崔莹在后宫中忙碌,儿臣早不知出了多少纰漏了。” 皇贵太妃笑:“你啊,嘴巴越来越甜,哀家除了管管先帝灵前的事,哪里还出过力气,你要谢,也只能谢崔莹,可她是你一手提拔的,只怕谢来谢去,你反而要先谢自己慧眼识珠呢。” 相宜掩唇:“母后说笑了。” “启禀皇贵太妃,皇后娘娘,姚贵嫔已经带到。” 皇贵太妃收了笑,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 姚氏进殿,她一身浅粉色宫装,姗姗来迟,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看见殿内情景,面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这是怎么了?” 不等相宜和皇贵太妃说话,丽太妃扑上去打她:“贱人,你还有脸问,竟敢编造鬼话,诓骗我们!” 姚妃始料未及,被她迎面打了一个大耳光,脸上立刻红肿起来。 皇贵太妃大怒:“放肆!来人,给哀家按住丽妃!” 第783章 姚家的蠢货不蠢了 “淑妃!淑妃姐姐!”丽妃大声求饶,“你要信我,我没有骗你,一切都是姚氏所为,我们只是中了她的圈套,做了她的刀子!” 皇贵太妃面色冷下来,看了眼姚贵嫔,又看了眼德太妃。 “德妃,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从外头到里头,走了这么久的路,德太妃虽然是被按进辇轿的,但也早已经狼狈不堪,钗横发乱。她出身名门望族,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 闻言,心里那点求饶的意思也都消失,只恨不得将上面的黄袍女子拉下来,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挺直背脊,没有丝毫低头的意思,“姚氏陷害也好,旁人撺掇也罢,如今我和丽妃是主谋,又有丽妃亲口所说的赌约在前,你还不是想怎么处置我们,就怎么处置?” “你方才说了,以你的身份,哀家可处置不了你们。” 德太妃冷笑:“你是没资格,先帝在时,你也不过是淑妃,我与你平起平坐,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可这后宫谁人不知,淑妃娘娘手段了得,当初就能把持后宫,架空皇后,如今眼前的新皇后,恐怕也不够你玩的,这整个后宫,还不照样是你说了算?” “放肆!”掌事嬷嬷站出来,“你做下恶事,竟然还敢污蔑皇贵太妃!” “老刁奴,你是不要命了,不过是个奴婢,竟敢指责哀家!你家主子本事大的很呐,教得你们一个个的,嚣张跋扈,敢蹬鼻子上脸,凌辱主子了!” “你!” “好了。”皇贵太妃开口,示意嬷嬷住口。 德太妃冷笑。 “看样子,你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愿轻饶了自己。”皇贵太妃冷笑,又看了眼丽妃,“既如此,哀家也不为难你们,就按照丽妃先前所说,等皇帝回来,哀家会为你们奏请,让你们去为先帝守陵。” 丽妃绝望,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德太妃虽然强撑身子,但也身形一晃,险些晕死。 皇陵那种地方偏僻阴森,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人。 她和丽妃虽然不算青春貌美,却也还不算年老,如今这么被送去皇陵,这一生就算是毁了! 皇贵太妃不理会她的想法,视线接着落在姚贵嫔身上。 “丽太妃说,皇后与云大人私会的谣言,乃是你传的。你可有什么要申辩的?” 姚贵嫔道:“臣妾不明白,为何要申辩?” 相宜挑眉。 数日不见,姚家的女儿长进了,看样子,让姚老夫人进宫,还真是有用,所谓宝刀未老,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皇贵太妃皱眉:“你不申辩?” 相宜说:“母妃,那些话终究是丽太妃一面之词,要扯到姚贵嫔身上,好歹也要有人证物证吧?” 皇贵太妃沉默,她执掌后宫多年,自然明白。 问姚贵嫔,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和相宜一样,她也觉得诧异。 姚家的蠢货,竟然不那么蠢了。 这么想着,姚贵嫔已经跪了下来。 “皇贵太妃明察,臣妾确没有做过丽太妃所说之事,所以无从申辩。” 第784章 各怀鬼胎 “丽妃。”皇贵太妃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丽太妃,声音缓缓,“看在你是公主生母的份儿上,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既然说,姚贵嫔害你,那你可有证据?” “有!”丽太妃仿佛忽然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高昂,“淑妃姐姐,你信我,我断不会胡言的。今晚这毒妇遣人来传话,我留了个心眼儿,叫人半道上把传话的宫女拦住扣下了,现下人就压在我宫里!” 相宜挑眉,没想到丽太妃还真有后手。 她放下甜汤,对德太妃说:“德太妃呢?您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见多识广,想来行事之前,多有思量,应当比丽太妃准备充分吧?” 德太妃脸色难看。 她哪有什么准备,她的准备是让恂妃领头去,自己置身事外,跟着丽妃胡闹,亲自涉险,那是一时头脑发热,谁曾想,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哀家没你们那么多歪心思!事情是我做的,我认便是,何必如此啰嗦!” 相宜笑笑:“德太妃不愧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好生有骨气。” 德太妃冷笑:“自然是比一些商户女有骨气些!” 云鹤闻言,瞪大眼睛,立刻要上前说话。 相宜拦住了她,淡淡一笑:“德太妃如此振振有词,却要去皇陵了却残生,本宫看着,着实不忍,我家世代经商,旁的没有,唯有银子而已。云鹤,等会儿去取几两碎银子,交给太妃身边人,也算本宫的一片孝心,权当太妃上路的一点盘缠吧。” “是!”云鹤大声应答,“娘娘,十两可够?” “哪里用得着十两?” “哦,是了,奴婢忘了,德太妃如今是太妃,等去了皇陵,便是庶人,比奴婢的身份还不如,是用不着领月钱的,二两银子,就够太妃吃一年的了。” “你!”德太妃涨红了脸,“贱婢,你竟敢羞辱哀家!” “好了。”皇贵太妃开口,“她说的也没有错,如今你也不用一口一个哀家了,毕竟出了哀家这寿宁宫,你还不如她尊贵。” 闻言,德太妃不过是气愤,丽太妃却是支撑不住,一个劲儿叫冤。 皇贵太妃看了她一眼,命令底下人去她宫里。 “丽太妃消停些吧,冤不冤的,皇贵太妃自有定夺。”黄嬷嬷冷笑,“您那宫里啊,最好是有那么个人,否则,您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自然是有!”丽太妃下意识道。 可她刚说完,眼神注意到旁边从容的姚氏,心里立刻没了底。 殿内寂静,姚贵嫔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主动上前,伺候相宜用参汤。 “娘娘,小心烫。” 相宜看了她一眼,说:“你涉及此案,倒是一点不慌。” “若要人不知,必须己莫为。既知己莫为,又何怕人知?”姚贵嫔说得头头是道,又叹了口气,“臣妾之前虽然糊涂,给您添了许多烦恼,可前些日子祖母进宫,教训了臣妾许多话,臣妾早已改过自新了,又怎会传您的谣言呢?” 第785章 刁奴背主 相宜笑了笑:“你倒是听劝。” 姚贵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不孝。臣妾自幼没有父母爱护,幸得祖母照拂,伯父伯母疼爱,他们对臣妾,比生身父母还要恩重如山,祖母有言,臣妾不敢不从。” 相宜多看了她一眼,说:“这些日子,你在本宫身边,尽心伺候,实在是辛苦了。等陛下回来,本宫一定如实告诉他,让陛下亲自为你复位,或是晋封。” “臣妾不敢。”姚贵嫔行了一礼,“伺候娘娘也是臣妾的本分,先前在东宫,是臣妾年轻不懂事,猪油蒙了心,对娘娘多有得罪,如今想来,愧悔难当,只恨不能多在娘娘身边尽心才好。” “假仁假义!”丽太妃出口驳斥,立刻看向相宜,“皇后,切莫听她花言巧语,她虽年轻,实则是心肠歹毒,你若是听了她的,日日叫她在身边伺候,只怕她图谋你的恩宠,伺机接近皇帝!” 相宜挑眉。 姚贵嫔面色僵了一下,下意识要斥骂,想到这是在人前,生生是咬牙忍了下去。 她对相宜道:“娘娘,丽太妃所言,实在是冤枉臣妾,臣妾哪里敢有那般心思,便是有,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对您真心一片,眼里只有您,臣妾便是凑到皇上跟前,也只有讨嫌的命,哪里能图谋什么恩宠呢?” 说着,低头擦眼泪。 相宜叹气。 人是比从前聪明了,可惜了,跋扈惯了,这学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是差了一些,若是换做杨妃,必定是我见犹怜。 “好了。”皇贵太妃开口,“日久见人心,你若是真心孝敬皇后,时间久了,皇后自然会明白,又何必担心丽太妃污蔑你。反之,你若是真有异心,便是今日丽太妃所言为虚,在她宫里找不出那传话的宫女,日后你的真面目,也是藏不住的。” 相宜微笑,低头喝茶。 淑妃为人,滴水不漏,说话办事,也总是叫人意犹未尽。 姚贵嫔愣了愣,随即面色尴尬地停止哭泣,屈膝说了一句“是”。 忽然,外头传来通报。 丽太妃眼里燃起希望,立刻转身去看。 相宜放下茶,擦了擦嘴角。 皇贵太妃道:“可找到人了?” “启禀皇贵太妃,皇后娘娘,奴才等带人去丽太妃宫里找了一圈,根本没见什么宫女,丽太妃宫里的嬷嬷和宫女、太监也都被咱们叫了起来,都说没见过宫女。” “你胡说!”丽太妃惊得起身,“明明就有!” 说着,她快速看身边人:“嬷嬷,你说,是不是有?” 那老嬷嬷在藏书楼外时,还挺身为她说话,这会儿却扑通一声跪下来。 “太妃,您就认了错儿吧,咱们宫里,哪有什么姚贵嫔的宫女啊!” 丽太妃瞪大眼。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姚贵嫔神色淡淡,下巴微抬。 德太妃闭了闭眼,知道大势已去,只能暗道一句“蠢货”。 片刻后,丽太妃发狂地打向身边嬷嬷:“老刁奴,连你也背叛我!” 第786章 处置助威太妃 “娘娘,老奴怎敢背主,实在是不忍看您一错再错啊!”那老嬷嬷任由丽太妃打,甚至还转头,对相宜和皇贵太妃磕头不止,“皇贵太妃,皇后娘娘,我家太妃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污蔑皇后,请两位看在公主的份儿上,看在先帝的份儿上,千万宽宥她吧!” “放屁!”丽太妃彻底失态,“你还敢污蔑我!” 主仆俩一哭一闹,搅得寿宁宫如同菜市场一般混乱。 相宜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皇贵太妃怒斥:“放肆!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由得你们这么闹?” 丽太妃回过神,连忙跪到她面前,慌乱辩解:“淑妃姐姐,淑妃姐姐!你看看我,我们一起伺候了先帝十几年,你可曾看我害过谁?你明察秋毫,千万不能信这刁奴所言,我是冤枉的啊!” 皇贵太妃冷冷道:“天黑时分,去藏书楼外大闹,说皇后私会外男的,是不是你?” 丽太妃哑口。 皇贵太妃继续道:“跟皇后打赌,若是输了,便要去给先帝守陵的,是不是你?” 丽太妃面色惨白,跌坐了下去。 皇贵太妃毫不留情,给了她最后一击:“口口声声说姚贵嫔撺掇你,且有宫女被你扣下的,又是不是你?” 丽太妃总算知道捅了大篓子,她哭着爬到皇贵太妃脚边,连连求告:“姐姐,我是糊涂了,我是被人所害啊,你网开一面,饶了我这一次吧!” “宫规森严。”皇贵太妃看都没看她,旁边人会意,上来将丽太妃拉走,“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做事不计后果,胡乱攀咬,那将来后宫岂不是乱套了?” “姐姐,我的七公主还小,她不能没有生母照拂啊。” 皇贵太妃说:“你这个生母糊涂愚昧,让你来照顾先帝的公主,那才是荒谬。你放心去吧,七公主自有哀家照料,再不济,后宫中还有她许多母妃,她是凤子龙孙,自然不会有人敢薄待了她。” 丽太妃闻言,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旁边几个太妃见状,吓得全都愣住,接着纷纷哭着求饶。 皇贵太妃毫不留情,素手一挥,便叫人全都拉了下去。 轮到德太妃,她说:“德姐姐,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人拉你?” 德太妃冷哼,整理衣襟,说:“哀家与你平起平坐,轮不到你来处置我!” 说着,自己转身。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两个嬷嬷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瞪大眼,猛地转身质问皇贵太妃:“淑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丽妃要去守皇陵,是她要求你,你与她同罪,自然脱不了干系,哀家看在你是先帝时的老人的份儿上,对你客气三分,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这两个嬷嬷会护送你回宫,等过了这两日,陛下回了宫,去先帝灵前尽了孝道,先帝的棺椁便能入皇陵了。到时候,你就跟丽妃一起去吧。” 德太妃咬牙,想要挣扎,却也知道没有胜算,只能认了! 第787章 姚妃复位 相宜对皇贵太妃道:“母妃行事果决,叫人佩服。今日这事牵涉人太多,若非母妃出手处置,儿臣作为晚辈,还真不知如何办。” 说着,她缓缓起身,对皇贵太妃行了一礼。 皇贵太妃看了她一眼,神色意味深长:“方才哀家忘记问你,你叫人进宫议事,自然是光明正大的,为何丽太妃他们不曾得到消息,竟不知里头还有几位翰林大人?” 相宜知道她起了疑心,面上丝毫不改,叹道:“此事也怪儿臣,早早将几位翰林叫去了藏书楼,是以他们傍晚便不曾出宫,并非是儿臣临时召进宫的,想来丽太妃他们只听到云大人天黑后入宫的消息,所以才信誓旦旦,气势汹汹而来。” 皇贵太妃皱眉:“这么说起来,也有你办事不周到的缘故。” 相宜没有反驳。 一旁,姚贵嫔却跪了下来,说:“皇贵太妃此言差矣。” 相宜挑眉,转而看了她一眼。 “放肆,母妃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皇贵太妃抬手:“让她说。” 姚贵嫔道:“皇后娘娘叫几位翰林大人留在藏书楼,乃是合规矩的,并没有逾越本分,至于云大人天黑后入宫,走的也是上清门,上清门本就是方便重臣急召入宫的,那云大人所作所为,也并没有逾越宫规。” “至于丽太妃会误会,臣妾以为,乃是丽太妃自己个儿心术不正,所以才会多想。” “皇后娘娘身怀六甲,忙于前朝后宫的事,已是十分疲乏,还要应付这些异心之人,实在是不容易,她又何错之有呢?” 她说得有理有据,跟数月前在东宫整日吵闹的少女判若两人。 相宜垂眸,嘴角上扬,心中觉得十分有趣。 皇贵太妃略微沉默后,说:“你倒是个聪慧的,说话也入情入理,没因为皇后受宠便心生嫉妒,隔岸观火,先前哀家觉得你不懂事,却原来是哀家看走眼了,留你在皇后身边,倒是皇后的福气。” 姚贵嫔低头说:“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虽然年轻,但也不敢忘记妇德,作为妃妾,自是要好好伺候皇后娘娘的。” 皇贵太妃“嗯”了一声,然后对相宜道:“皇后,方才是哀家想错了,倒是姚贵嫔说的对,你这些日子受累了。” 相宜面露感动:“母妃说哪里话,都是为了大宣,儿臣不过是出些蠢力气,您才是劳心劳力。” “你啊,嘴越发甜了。”皇贵太妃笑了笑,忽然又转向姚贵嫔的方向,“旁的也就罢了,你敢站出来替皇后说话,足可见你的确悔过自新,也是真心忠于皇后的。皇帝虽然还没回来,但哀家不是赏罚不明的,皇后先前降了你的位分,哀家今日便给你复位,你要好好伺候皇后。若是将来皇后诞下皇子,皇帝自然会赏你,便是晋你为贵妃,也不算什么。” 姚贵嫔面露喜色,立刻跪下谢恩,谢完皇贵太妃,她立刻给相宜磕头。 “谢皇后娘娘!” 第788章 阳奉阴违 姚妃大获全胜,从容退了下去。 皇贵太妃喝了口茶,对相宜道:“哀家刚才多事,恢复了姚妃的位分,皇后可别多心。” 相宜笑道:“赏罚分明,是为上者应当做的。今日之事,姚妃便是不为儿臣说话,便说她这些天的确静心悔过,又在儿臣身边尽心尽力,儿臣也是要赏她的。” “你明白就好。”皇贵太妃面露欣慰,“她毕竟是姚家的女儿,虽说姚国公老了,但姚家的儿郎们个个儿出色,皇帝此番征讨淮南,已经是大获全胜,可将来边境还是祸患,终究是要用到姚家的,也不好太冷落人家的女儿了。” “母妃说的是。” 皇贵太妃看了眼她的肚子,说;“你这肚子刚四个月,等皇帝回来,正是你最辛苦的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母妃是指……” “皇帝身边总不能没人伺候。”皇贵太妃喝了口茶。 相宜笑了笑:“是,儿臣也想过了,等皇上回来,还是要提一提选秀的事儿,要不然这偌大的后宫,就儿臣和崔妃她们几个住着,那也太冷清了。”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皇贵太妃点头,“只是选秀有点太劳动了,加上皇帝大概也不肯,不如先在京城贵女中选上几位,或是你劝劝皇帝,好歹看看宫里这几位。” “不说旁的,那崔妃早早就进东宫了,如今后来的人都和她平起平坐了,她还没受皇帝临幸呢,这要是说出去,岂不是让外人议论?” 相宜点头:“母妃说的是。” “你既觉得哀家说的是,皇帝回来了,就该多多劝他。” “是,母妃说的是。” 皇贵太妃:“……” 一旁,云鹤低头,努力憋笑。 上方,皇贵太妃一时无言,身旁的老嬷嬷却对相宜露出了不满之色,只是皇贵太妃规矩严,身边人轻易不敢乱开口。 “罢了罢了。”皇贵太妃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皇帝并非哀家亲生的,连皇太后都不着急,哀家又何必多事。” “皇后啊,今日时辰不早了,哀家就不留你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谢母妃。” 相宜说完,便扶着黄嬷嬷的手走了出去。 她刚走,老嬷嬷便对皇贵太妃道:“老奴可算见识了,这皇后娘娘从前来咱们宫里时,那是何等温顺,怎的如今这么不能容人,对您也是阳奉阴违!” 皇贵太妃道:“从前她不过是皇后封的小小县主,说起来是有封诰在身,其实不过是一无所依仗的商户女,最大的筹码不过是太子喜欢她。便是本宫都觉得,她顶多进东宫,做个良媛,了不得了,做个良娣,谁能想到,她能成为太子妃,又成为皇后?” “如今凤袍加身,一朝尊贵无匹,自然不用再将哀家这个太妃放在眼里了。” “她也太猖狂了。”老嬷嬷不忿,“当今陛下好歹是您养大的,对您颇有孝心的!” “再有孝心又如何?终究不是亲生的。” 第789章 皇贵太妃的心意难测 老嬷嬷叹气:“太妃也别这么说,咱们八皇子还小,将来总归是要靠兄长扶持的。陛下对您,只要比对旁人孝顺,那就总归是好的。” 皇贵太妃面色冷淡:“但愿如此吧。” 主仆俩静了会儿,皇贵太妃忽然说:“你多派一些人手,盯着德妃和丽妃,不要让她们出了岔子。” “娘娘是说,怕她们寻短见?”老嬷嬷笑了,“这怎么可能呢,德妃也就罢了,天生要面子,说不定为了争口气,能做出那等狠事儿来,可丽妃就不同了,那是个银样蜡枪头,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便是真把刀子放到她手里,她也没胆子自尽的。” “话虽如此,谨慎些总是好的。” “您放一百个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嗯。” 皇贵太妃起身,望着外面那轮明月叹息:“皇帝总算要回来了,宫里都这么不太平,更不要说宫外了,皇后再好,也不是皇帝,总让她监国,时间长了,一定会出岔子的。” “上天庇佑,想必陛下就快到京城了。” 皇贵太妃闭上眼,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寿宁宫外,相宜坐上了辇轿。 云鹤靠得近,低声道:“皇贵太妃的心思真深,从前对姑娘你好,自打姑娘你做了太子妃,她跟咱们疏远了一些,等姑娘你做了皇后,她对咱们更是冷淡了。今日这事分明姚贵嫔牵涉其中,两位太妃指证她,说什么她都逃不开干系,可皇贵太妃非要什么证据,生生是让姚贵嫔给逃脱了!” 相宜纠正她:“是姚妃娘娘。” 云鹤冷哼:“说到这个就让人生气,纵然没有证据,德太妃和丽太妃说得那么清楚,旁边几位太妃也都是人证,难道她们是事先说好的,一旦事发,就都推到姚妃娘娘身上?但凡是个明白人,都得扣下姚妃,好好审查一番,皇贵太妃倒好,反而三言两语的,说她有功劳,愣是恢复了她的妃位。” 相宜很欣慰,这丫头看人看事越来越清楚了。 走在路上,云鹤不敢胡言,越发压低声音:“姑娘,这皇贵太妃如此做派,别是心里有了别的心思,也盼望着咱们陛下没有子嗣吧?” 相宜骤然睁眼,眸色冷厉。 她沉声道:“不要胡说。” 云鹤顿了顿,说:“奴婢也就是随便猜猜,要么就是皇贵太妃年纪大了,想着要为八皇子铺路,所以也想拉拢陛下后宫的妃子,好让将来有人替她开口说话?” 相宜说:“大约吧。” “若真是如此,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还没回来,您就好心封了她一个皇贵太妃,她倒好,转头就想联络后宫中其他美人,来分姑娘你的宠。” 相宜没有反驳,略作思索后,说:“你吩咐下去,让人好生看着德、丽两位太妃。” “那两位在皇贵太妃那里呢。” “我自然是要你悄悄地办,难不成,咱们还大张旗鼓地去要人?” 云鹤点头:“奴婢明白了。” 第790章 德太妃威胁 姚妃宫里,一众宫女整齐跪下。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姚妃嘴角略提,说:“有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个妃位,更何况,还有崔氏和杨氏跟我平起平坐。” 更不要说,那个商户女还坐在皇后宝座上。 想到这儿,她心情急转直降,不悦道:“都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宫女太监们不敢耽搁,赶紧退下。 大宫女跪在姚妃身边,为她捶腿:“娘娘别不高兴,虽说只是妃位,配不上您,可今日皇贵太妃都站在您这边,依奴婢看,倒是比做贵妃或是皇贵妃都重要。” 姚妃这才面露得意之色,说:“皇贵太妃到底出身正经官家,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给那商户女几分薄面,心里指不定多瞧不起她呢,自然更愿意亲近本宫。” “娘娘说的是。” 主仆俩正得意,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在外头说:“娘娘,外头有人求见。” “什么人?” “一个脸生的小太监。” “放肆!”大宫女起身怒斥,“小张子,我看你是差事当腻了,什么人也敢往娘娘跟前领?” 姚妃也沉下了脸。 小张子赶紧跪下,说:“奴才哪敢啊,实在是对方手里拿着德太妃宫里的令牌,说有要事告知娘娘,所以请娘娘务必见他。” “一个小太监,也敢让娘娘务必见!” “好了。”姚妃眼神一转,提高声音,“让他进来。” “是!” 大宫女疑惑:“娘娘,德太妃今日可是在咱们这里吃了大亏的,这个时候派人来见咱们,指定没好事。” 姚妃说:“她若是有本事使坏,咱们不见她,难道就能防得住?还不如见见,看看她到底耍什么鬼把戏,也好见招拆招。” “娘娘睿智,奴婢佩服。” 姚妃下巴轻抬,歪在了贵妃榻上。 不出片刻,一个身形矮小的太监走进来,低着头,脚步轻得犹如鬼魅。 姚妃不喜欢太监,更不喜欢这样畏畏缩缩的太监。 “你家太妃让你来见本宫,所为何事?” 小太监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我家太妃说了,只要娘娘看了这样东西,就会明白她的意思。” 姚妃心中不屑,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大宫女立刻会意,走下去将小太监手中的纸张给拿了上来。 “娘娘。” 姚妃漫不经心接过,将东西缓缓打开。 她起初只是随便扫两眼,然而看到一半,忽然脸色大变,猛地直起了身。 “娘娘,怎么了?”大宫女疑惑。 姚妃眸光颤动,盯紧了下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似乎早就猜到她的反应,低头道:“我们太妃说了,她如今陷在寿宁宫里,出来不得,要是姚妃娘娘想见她,恐怕得废一番大功夫,不过比起她要为娘娘做的,这些都是小事。还请娘娘千万要思量清楚,否则若是她将事情说出去,不但娘娘要身败名裂,整个国公府都得成为京城的笑话。” 说罢,没等姚妃开口,他便不动声色后退,悄然离开。 第791章 骗人骗己 相宜正要休息,云鹤忽然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她睁开眼,略微挑眉:“当真?” “千真万确。”云鹤轻哼,“这德太妃还真是不安分,还有那姚妃,原本以为她总算是长脑子了,没想到,竟还是这么蠢。” 相宜问:“可知道德太妃那信上写了什么?” “这奴婢倒是不知,那小太监是德太妃的心腹,断然是收买不了的,若是轻易靠近,只怕还会坏事,所以奴婢只是派人盯着德太妃身边的动静。” 相宜点头:“你做的好。” “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相宜略作思索,说:“找人把消息传给皇贵太妃,随她处置吧。” “皇贵太妃说不定也知道呢。”云鹤蹲下,给相宜捶腿,“依奴婢看,以皇贵太妃的性子,说不定也知道德太妃搞鬼,正想着暗中观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相宜笑:“自然了,咱们的人都能进去,更何况寿宁宫是皇贵太妃的地方?叫人暗中提醒一句,是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要看看,这位皇贵太妃究竟是真想后宫安宁,还是伺机而动,等着抓我的把柄。” 云鹤眼神转了一圈,当即明白了过来。 “奴婢这就去办。” “做得隐蔽些,不要暴露咱们。” “是。” 夜深露重,寿宁宫外,姚妃穿着粉色披风,由宫女带着,穿过大片花海,到了寿宁宫后门。 德太妃早就派人在后门接应,所以姚妃主仆很快就到了德太妃所住的永熙堂。 永熙堂是寿宁宫最偏僻的住所,淑妃成为皇贵太妃后,入主寿宁宫,一直没用上这里,今夜刚好用来关押德太妃。 此刻,门外的宫女竟低头沉睡,连姚妃走近了,宫女都没醒来。 姚妃松了口气,等小太监开了门,她毫不犹豫迈步入内。 深夜时分,德太妃只点了几支蜡烛,烛火微弱,照映得整个永熙堂如同灵堂,叫人背脊发汗,尤其是对面的霜雪居里,关着丽妃几人,正在呜呜咽咽地哭闹,引得周遭更加吓人。 小宫女看了一圈周围,小声提醒姚妃:“娘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个时候过来,实在是冒险啊。若是让皇贵太妃发现,咱们……” 姚妃猛然回头,凌厉视线穿透黑暗,如同尖锐的刀子,直扎人心脏,吓得小宫女立刻噤声。 “放心,哀家虽然落魄了,但还不至于连见个人的本事都没有。”德太妃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姚妃眯了眯眼,对身边小宫女道:“你出去侯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进来。” “可是……” “还不快滚?” “是!” 小宫女赶忙走了。 德太妃冷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两人相见,隔着摇曳的烛火,如同两只地狱里的女鬼,终于在人间相会。 姚妃道:“你写那些胡话污蔑本宫,到底想做什么?” 德太妃笑了。 “污蔑?” 她眼神讥讽,面色冷了下去:“姚妃娘娘,骗人可以,骗自己可就没意思了。” 第792章 姚妃身世 姚妃低声斥道:“你一个罪妃,不思悔改,竟然还敢污蔑本宫的身世,你信不信,等本宫告诉皇贵太妃,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德太妃顿了下,旋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瞧瞧,山鸡的种子在凤凰窝里还真学出几分模样来了,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姚妃脸色煞白,紧盯她的方向,仿佛要立刻将德太妃吞吃了。 德太妃冷哼,走到桌边,又点上一盏灯,然后悠哉道:“你也不必给予否认,哀家既然敢告诉你,又叫你前来,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当年,你母亲偷情有了你,本想偷偷打掉,不料,被小妾说漏了嘴。你那祖母看似厉害,实则也是个糊涂的,还欢欢喜喜进宫来请太医给她诊脉。” “竟然是太医诊脉,那又怎会有错?”姚妃急切地打断德太妃,“你休想胡言乱语!” “果然是母女,这蠢笨的模样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德太妃口吻不屑,她转脸看了一眼姚妃,“自打你父亲去世,你母亲去家庙修行,就基本没见过你吧?你进宫之前,她忽然归家,叫你一定要对后宫的太妃们恭敬孝顺,你就不疑惑?” 姚妃愣住。 德太妃所言,确有其事。 只不过,她自诩长房嫡长女,早就不把常年在家庙修行的母亲当一回事,所以也从来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 “当年,去给你母亲诊脉的太医,是本宫的心腹。本宫看在你母亲曾和我同在闺中,又曾拜同一人学真女红的份儿上,命令太医,替她谎报了怀孕日子。否则,她当年就该被家法处置了!”德太妃冷冷道。 姚妃僵在当地,像是一直被掐住脖子的高贵天鹅,试图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你……” “想说哀家没有证据?”德太妃眼神讥讽地反问她。 姚妃盯着她的脸,陷入长久的沉寂。 德太妃说:“当年哀家曾身怀有孕,你母亲怀孕时,我已经快临盆了,若非后来被贱人所害,本宫的皇子没了,如今你也不配站在哀家跟前儿说话了。哀家帮你母亲,既是可怜她,也是为了我儿铺路,所以早早就命当年的太医,留下了证词和脉案!” “当然了,就算没有证词,只要把当年给你母亲接生的产婆叫来,再审审她身边的丫鬟仆妇,也就清清楚楚了。” “姚妃娘娘,你生得如此貌美,行事说话又这么振振有词,说不定你那生父比定国公府还有本事的,哀家真是不忍心,叫你明珠暗投。过几日,哀家就要和丽太妃等人去皇陵了,到时候这秘密岂不是要跟着哀家一道消散?不行,哀家不能对不住你。” “这样吧。”德太妃笑容加深,口吻平静,却带着见血封喉的狠劲,“咱们去见见你心心念念的皇贵太妃,把事情告诉她,叫她为你寻找生父,也好叫你认祖归宗呐。” 姚妃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太妃恕罪!” 第793章 利益交换 德太妃哼笑一声,下巴略抬,眼里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姚妃娘娘方才还振振有词,怎的如今又说自己有罪?倒是让哀家摸不着头脑了。” 姚妃磕下头,忍着羞辱道:“太妃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小女冒失,不知太妃竟是如此慈爱,当年您给了家母活路,便是我的再生父母,今日在皇贵太妃面前,我无知轻狂,竟然恩将仇报,如今想来,实在是愧悔难当,还请太妃治罪,只要您消气,小女便是死了也甘愿!” 德太妃心里不屑,转而扫了她一眼,扯了下唇角:“好了,哀家既然说了,和你母亲是旧相识,又怎会与你一个小辈计较?起来吧,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姚妃暗自松了口气,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这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德太妃面前,殷勤地给德太妃倒茶,然而扫到桌上的水果,她便立即皱眉:“这帮奴才也真是混账,竟然拿这些东西糊弄您!” 德太妃看了眼那早已不新鲜的果子,眼里闪过恨意,冷冷道:“哀家如今是虎落平阳,淑妃那个贱人,自然养不出什么好奴才,还不是怎么糟践哀家怎么来?” 她不称皇贵太妃,而是坚称淑妃,姚妃便知道她心里不服。 “太妃不要生气,小女知道,要您屈居淑妃之下,实在是委屈您了。” “委屈又如何,这后宫终究是人家的天下了,咱们再生气,也只能忍气吞声,受人侮辱!” 姚妃眼神一转,挤出一抹笑:“太妃别说这丧气话,这样吧,我先让人去准备些吃的,您也好垫垫肚子。” 德太妃摆了下手:“吃不吃都一样,总归是要被人赶出宫的!” “话不是这样说,有道是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太妃好歹是先帝的德妃,想当年,您初入宫时,那是何等风光,那时候淑妃还不过是贵嫔呢,当今太后也得被您压上一头,他们可都是您的手下败将,如今她们不过是一时侥幸,占了上风,您又何必如此灰心呢?” 德太妃道:“哀家不灰心也没法子,当今皇帝毕竟是太后亲生的,淑妃是他的养母,哀家又没有亲子,无论如何,都是赢不了人家的了。” “太妃此言差矣。”姚妃握住了德太妃的手,眼神恳切,“太妃虽没有儿子,却有我啊,我母亲是您救的,我便和您的亲生女儿一样的。旁的不敢说,若是将来我有了孩子,比起孝顺太后,我自然更要让他孝敬您的。” 德太妃眼前一亮,忽然起身,然后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不得不说,姚妃的确是美的。 皇帝如今喜爱皇后,不代表永远喜欢。 她握着姚妃的把柄,不怕姚妃日后反水。 更何况,若真有姚妃产子那一日,她自然有本事,能让皇帝将姚妃的孩子交给她抚养。 那么只要姚妃的孩子能做太子,这大宣的后宫,就还是她说了算!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794章 绝不会输给淑妃 “你既然有心,哀家自然把你当亲女一般。”德太妃扯动唇角,拍了拍姚妃的手,“不过如今哀家虎落平阳,自身难保,只怕也很难帮助你了。” 姚妃心里咯噔一下,大约猜到了德太妃的真实目的。 老妖婆,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消停! 想利用她,也不想想有没有那个命! “太妃不要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她扶着德太妃坐下,“我先叫人做点吃食来,您吃了东西,咱们好好盘算盘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您去皇陵的。” 德太妃要的就是她这句话,闻言,脸上浮现笑容。 对面,丽太妃哭闹不止,声音越来越大。 德太妃哼道:“蠢货!她也就这么点本事了!” “太妃莫要与她计较。”姚妃宽慰了德太妃两句,便出门去叫身边人,弄点热汤热菜来。 “你倒是有本事,在淑妃的宫里能来去自如,还能叫人送些吃的来。”德太妃看了她一眼。 姚妃叹气:“哪里是什么本事的,不过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纵然淑妃有本事,可她平日对下人太过严苛,身边人也就罢了,个个儿都受了她的蛊惑,对她忠心耿耿,可底下的人总要过日子,又如何能谁人都对她忠心呢?” 德太妃眼里闪过怅惘,随后又浮现一丝恨意。 “狗奴才们,眼里只有钱,没有上下尊卑!” 姚妃不知道,这老妖婆怎么突然帮着淑妃说话,一时间也不敢乱开口。 德太妃道:“当年,哀家也是有过皇子的,月份已经大了,眼瞧着就能足月生产,若非底下的狗奴才们贪财坏事,替傅昭仪那贱人毒害哀家,哀家如今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原来如此。 姚妃心道一句活该,面上却是叹了口气,抚着德太妃的后背劝慰:“太妃,莫要气坏了身子,总归先帝疼爱您,一定都把那些奴才处置了。” “没有!”德太妃忽然失控,满眼恨毒,“先帝当日和我一样震怒,要将傅昭仪那个贱人身边的奴才全部打杀,是淑妃多管闲事,说底下人无辜,不该一棍子打死!” “当日她年轻貌美,又擅笼络人心,先帝对她格外信任,竟然就同意了!可怜我儿,好好一个皇子,断送在那帮狗奴才手里,竟也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数年前,先帝曾下旨,追封夭折的皇子公主,我儿虽不曾降生,却是完整地落下来的,明明就该追封,享皇家香火!可恨淑妃歹毒,拟旨之时,竟不曾提到我儿只言片语!” 姚妃心想,一个都没降生的孩子,本就不该得追封,若是连胎死腹中的都要香火供奉,皇家陵园早就不够用了。 “淑妃的确恶毒,只是太妃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否则如何为小皇子找回公道呢?” “这是自然!”德太妃深呼吸,擦干眼泪,“我不会死的,也不会去皇陵,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跟淑妃斗到底!”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795章 凝香丸 “太妃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您去皇陵的。” 膳食到了,姚妃亲自伺候德太妃用膳。 德太妃长舒一口气,靠进了贵妃榻里。 “但愿吧。” 姚妃舀起一勺八宝甜粥,递到了德太妃嘴边:“来,太妃,您尝尝。” 德太妃见她殷勤,心中得意,当即撑起身子,张开了嘴。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她停下动作,猛地看向姚妃。 姚妃愣了愣,讪笑道:“太妃,怎么了?” 德太妃想了想,推开粥碗,说:“时辰太晚了,哀家不喜吃甜食,你去泡壶茶来,咱们娘俩儿喝两杯茶,吃点点心,也就罢了。” 姚妃面色一僵,想要劝说,但见德太妃态度坚决,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下去。 “好,太妃等着,我这就去泡。” “嗯。” 姚妃起身,亲自去泡茶。 对面丽太妃哭闹的声音终于停了,想来是折腾得没力气了。 德太妃冷哼,看着姚妃的背影,说:“丽妃那种蠢货,若非是有张好皮囊,便是给先帝提鞋都不配!” 姚妃背着她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若不是出身好,未必就比得上丽妃。 “太妃说的是,她如何能跟您相提并论呢?” 德太妃道:“不过她虽蠢,但在伺候皇上一事上,的确有些本事,当初本宫失子后失宠,若不是她给了本宫凝香丸,本宫也断断不能收回皇上的心,一举获封德妃。” 姚妃动作一顿,夹着茶叶的手不由得收紧。 德太妃扫了她一眼,嘴角上扬,貌似漫不经心道:“哀家听说,你迄今为止,还没伺候过皇帝?” 姚妃故作镇定,端着茶壶和杯盏到她身边,跪下伺候。 “我福薄,怎比得上太妃呢,您福慧双修,便是没有丽太妃的法子,想来也能重获圣宠。” 德太妃笑了,忽然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你的话固然叫哀家高兴,不过哀家还是要同你说实话,若当初没有那凝香丸,哀家是决计要落败的。” 姚妃眸色晃动,心下已是万分动心。 “太妃……” 德太妃用手指描摹她的脸,感叹道:“瞧你,这么年轻貌美,比当年的哀家可强多了,皇帝就算再满意皇后,见着你,也难保不动心。” “臣妾无用,空有皮囊。”姚妃道。 “不。”德太妃打断她,“你只是缺了点运道。” 说着,她收回手,给了姚妃一个眼神,说:“凝香丸就在哀家寝殿的妆台底下,等到明日,你去叫人取出来,将那东西一半塞在肚脐眼里融化,另一半放在你喜爱的香料里头,等皇帝来时再点燃,哀家保证,皇帝必定在你身边流连。” 姚妃心跳砰砰的,不自觉问:“太妃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哀家还要靠你留在宫里呢。不过——”德太妃话锋一转,“你也应当知道,皇帝很快就归京了,若是淑妃心狠,这两日就要哀家去皇陵,那恐怕哀家日后也难帮到你了。” “太妃放心!”姚妃当即磕头,“我明日便叫祖母入宫求太后,保您留在后宫里!” 第796章 下毒 姚妃抬头时,德太妃已经在亲手倒茶,她立即说:“怎么能让您亲自来,让臣妾伺候您。” 德太妃已经将茶倒完了,并且端起来一杯。 “你也别太客气,哀家既然说将你当作亲生女儿,就必定对你真心。” 说着,她将姚妃拉起,“如今哀家是虎落平阳,连自己的寝殿都回不去,这茶叶虽然是次等货,但也算咱们娘儿俩头回交心的茶,你务必喝了,往后咱们就是亲母女了。” “是!”姚妃面露红晕,一把将茶端起,“那女儿就以茶代酒,敬母亲一杯。” “好,乖女儿。”德太妃笑容放大。 姚妃对上她的眼,心里想着能依靠凝香丸获得李君策的宠爱,已经是激动异常,所以毫不犹豫将整杯茶一气饮下。 德太妃十分高兴,连连点头:“好,不愧是将门之女!” 姚妃擦了擦嘴唇,作出些许不好意思的姿态。 德太妃却没喝茶,而是施施然放下了茶杯。 “哀家刚才还没问你,你叫你祖母进宫,是打算让她联合朝中命妇,为哀家求情?” 姚妃本就是随口一说,既然已经知道凝香丸在哪里,又何必再跟这老妖婆虚以委蛇,更何况,她已经做好准备,必定要让这老妖婆命丧今夜,那她身世的秘密也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哦,对了,还有那不知死活的太医,也不知还活着没有,若是活着,也得一并处置了。 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身世绝对要清白干净。 这么一想,她重新起身,将两样还算清甜的糕点拿过来。 “母亲先吃些点心,容女儿细细说来。” “好——”德太妃拿起糕点,放在鼻前嗅了嗅,“果然是你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糕点应该不是御膳房的东西,难不成是你身边人亲自做的?” 姚妃眼里一闪,说:“哪里啊,我身边人笨手笨脚的,做不出这东西来。这点心乃是宫外所制,前些日子祖母进宫,带了一些给女儿,女儿一直舍不得吃。” 德太妃一听,将糕点放了回去。 “再香甜的糕点,若是不是现做现吃,那也少了滋味了。” 姚妃见状,心里焦急:“母亲不要小瞧这糕点,虽已放了两日,但女儿都是命人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断不会走了味道。” “油纸?”德太妃皱眉,“那哀家更不能吃了,想来这东西油多,这么晚了,吃这个容易长胖。” 姚妃捏紧了手,强压不耐,说:“那母亲想吃点什么,我再叫人做。” 德太妃眼神一转,说:“倒是有些日子没吃饺子了。” “饺子?”姚妃提高了音量。 德太妃挑眉:“怎么?” 姚妃嘴角微抽,勉强道:“这时辰御膳房里人手少,若是叫人过去,大剌剌要一碗饺子,只怕太点眼了。” 德太妃看着她,目光审视,忽然笑出声。 “是太点眼了,还是怕劳师动众,最后下了毒,却又到不了哀家的嘴里?” 姚妃愣了下,接着瞳孔一震! 第797章 姚妃死了 姚妃面色难看:“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女儿,女儿听不明白。” 德太妃冷笑一声,忽然端起茶杯,将一杯热茶倒在了她脸上。 “贱货,还敢跟哀家装蒜!” 姚妃瞪大了眼,猛地站起了身! “老妖婆你!” 她话音未落,忽然觉得一阵剧痛在腹部炸开,喉咙仿佛也被一只手给掐住了。 “你……你!” 德太妃眼看她痛苦地跪下去,吐出大口鲜血,脸上笑容更冷,哼道:“贱皮子,跟你那偷人的母亲一样,就该千刀万剐!哀家给你脸,才让你来,你倒好,反倒想毒死哀家!” 说着,她抬起脚,狠狠在姚妃肚子上踹了两下! “哀家在后宫多年,岂能看不出你这点小把戏?贱货!敢对哀家下手,哀家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姚妃痛苦难当,吐血不止,满脸恐惧,想要求生,却又难以开口,眼看死亡在即,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狠狠瞪着德太妃。 德太妃低头看她,挑眉道:“是想不通吧,怎么中毒的是你?” 姚妃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浑身抽搐。 德太妃低头,悠悠地打开茶壶盖子,然后舀起一勺甜粥的汤,倒进了茶壶里。 随后,她笑着看向姚妃,姚妃眼睛瞪大,什么都明白了,却是为时已晚。 德太妃讥讽道:“下辈子叫你妈给你长个脑子,要做坏事,好歹把狐狸尾巴藏好,别叫人看出来了。” 姚妃挤出声音:“老,老妖婆,你别得意,我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德太妃忽然笑:“我自然脱不了干系,你深夜受淑妃之命而来,说要取我性命,没想到,竟然自己误食了茶水,等明日你祖母进宫为你收尸,哀家还要替你喊冤呢。” “乖女儿,你不仁,母亲却不能对你不义啊。” 姚妃气得浑身发抖,却已是说不出话来了,用力挣扎之间,吐血更加严重。 德太妃冷眼旁观,然后缓缓坐下,竟然轻哼起小调。 她看向窗外,神色幽幽,对一条生命即将逝去毫无悲悯,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陛下啊,你总说兰儿唱曲儿好听,可惜了,你去得早,兰儿再也不能给你唱了。兰儿便送您一个年轻的好嗓子吧,她说话动听,模样儿也好,虽说是新帝的人,但新帝还没动过,您宠幸她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儿,她越发高声唱起。 姚妃撑着一口气,一点点爬向小桌,试图搞出一点动静,吸引外头的婢女,可惜只差一点点,她一口气断绝,刚刚摸到小几边缘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片刻之间,香消玉殒。 德太妃恍若未见,继续吟唱。 外头守着的宫女心急如焚,实在担心被发现,一咬牙,干脆躲了出去。 反正,皇后独大,自家姑娘也不聪慧,早晚要出事的,她可不想被姑娘连累。 于是,姚妃便这么死得无声无息。 咚—— 凤栖宫里,上夜的小宫女敲响了小铜钟。 相宜睁开眼,问云鹤:“什么时辰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798章 赶去寿宁宫 云鹤说:“姑娘,已经是丑时了。” 相宜撑起身子,说:“倒杯热水来,我有些口渴。” “哎!” 云鹤转身,立即倒了水来,相宜喝下去大半杯,正要抚一抚肚子,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谁?”相宜敏锐道。 黄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格外难看,她走到相宜跟前,压低声音道:“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姚妃娘娘殁了。” 相宜眯起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黄嬷嬷赶紧重复一遍:“事情的确是真的,老奴怕不真,刚才已经亲自去看过,皇贵太妃也已醒了,正召集寿宁宫中众人,询问缘由呢?” 相宜皱眉:“姚妃殁了,怎么又跟寿宁宫扯上关系了。” 说着,她不经意地看了眼云鹤。 云鹤不动声色,说:“那必定是姚妃娘娘不安分,深夜乱走了。” 黄嬷嬷听了她主仆的话,眼神一转,立刻便明白,姚妃去寿宁宫的事,相宜必定是知道的。 只不过,相宜没料到,姚妃会丧命。 “娘娘,皇贵太妃已经派人来问过了,老奴说您睡下了,来人没再说什么,已经回寿宁宫了。” 相宜起身,让云鹤去拿衣裳。 云鹤说:“事情出在皇贵太妃宫里,自然有皇贵太妃处置,娘娘您怀着身孕,这大半夜的,不如不去为好。” 黄嬷嬷立刻要反驳,但见相宜脸色不好,想到皇子为重,立刻点头:“云鹤姑娘说得不错,左右还得查问那帮奴才,又得折腾一夜,娘娘不如明早再去,也是一样的。” 相宜说:“皇贵太妃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宫若不去,只怕她要多心,以为本宫隔岸观火呢。” “皇贵太妃若是心胸坦荡,自然知道,您的身孕要紧,若是非要同您计较,便是您去了,她也会觉得,您是去看热闹的。”云鹤拿来衣裳,还是坚持,“依奴婢看,还是不去为好。” 相宜笑:“你这是孩子话,有些事,非得做了才知道结果。皇贵太妃虽然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但到底对陛下有养育之恩,我是陛下的妻子,自然要孝敬她。” 云鹤撇嘴。 黄嬷嬷看相宜坚持,便不再多言,一心一意伺候相宜穿衣。 “对了。”相宜忽然开口,“你们叫人去一样崔妃宫里,让她也往寿宁宫去。” “是。” 云鹤亲自去找崔莹,黄嬷嬷便伺候相宜外出。 路上,黄嬷嬷低声道:“娘娘让人去叫崔妃娘娘,此举甚好,有些话,娘娘自己不能说,崔妃娘娘却是好开口的。且崔妃娘娘聪慧,不像杨妃娘娘,小姑娘心性,不知轻重。” 相宜闭目养神,说:“若是个个儿都能同崔莹一般,本宫也能少费点心思。” “是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寿宁宫。 深更半夜,寿宁宫中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相宜扶着黄嬷嬷的手进里头,刚到正殿,便见皇贵太妃高坐主位,脸色难看。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799章 为难 相宜屈膝行礼:“母妃,儿臣听说姚妃出事了,是怎么回事?” 皇贵太妃皱眉,没有回答,片刻后,才看了一眼身边人。 大宫女说:“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宫里虽然关了丽太妃几人,但一个时辰前,张嬷嬷去吓唬了丽太妃一顿,人已经安静老实了。谁曾想,半个时辰前,后院荣宝堂的宫女忽然叫出声来,奴婢赶过去一看,才发现德太妃晕在贵妃榻上,姚妃娘娘晕倒在地,奴婢上前摸了一把,人已经凉透了。” 相宜拧眉,问道:“德太妃呢?醒了吗?” “醒了!”说到德太妃,大宫女气愤异常,“娘娘您是见过德太妃的,自然也知道她的脾气,平时已经够蛮不讲理了,更别提这会儿,奴婢进去问了三四回,她都咬死了不言语,非要见皇贵太妃,还要皇贵太妃急召老王妃和一品命妇们入宫,说是要伸冤。” 相宜冷笑:“姚妃死在她跟前儿,纵然她自己也晕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和她脱不了干系的,她倒好,还有脸提什么伸冤?” “奴婢也是这么说呢!” “好了,此刻说这个也是枉然!”皇贵太妃看向相宜,“姚妃殁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但不管怎样,总得通知姚家。” 相宜垂眸思索,旋即道:“定国公走在陛下后头,想来姚家大公子会跟陛下一同回来,此刻姚家掌家的是姚大夫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必定能理解咱们的难处。姚妃是怎么没的,按规矩查清楚就是了,若是意外身亡,自然要抚恤姚家,若是有人蓄意谋害,按宫规处置了,给姚家一个交代,想必姚大夫人也不会有异议。” 皇贵太妃面色没有缓和,说:“姚妃不是姚夫人亲生的,若是能给足抚恤,姚夫人自然不会多嘴,可姚老夫人岂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人在宫里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说到底,总归是咱们的不是,好好的一个年轻姑娘,便不是贵女,只是宫女,也叫人惋惜。” 相宜听出来了,这是责备她呢。 呵。 姚妃深夜来寿宁宫,她早就把消息传过来了,若真要息事宁人,拦着姚妃不找死也就罢了。 如今人死了,倒来装模作样。 想到这儿,不等皇贵太妃开口,她扶着腰,在一旁坐了下来。 皇贵太妃扫了她一眼,抿唇不语,身边的大宫女却瞪大了眼,仿佛相宜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惋惜归惋惜,但若是个糊涂人,害人终害己,那也没什么可惜的。人命重要,宫规律法更重要,姚妃深夜来见德太妃,行径本就可疑,纵然她是为人所害,也怨不得旁人。母妃心善,但也不能无缘无故责怪自己,否则伤了身子,陛下回来了,岂不是要心疼?”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 “启禀皇贵太妃,崔妃娘娘求见。” 皇贵太妃还没开口,她身边大宫女便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威望,不过在咱们娘娘这儿站了会儿,就有人来护驾了呢。”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800章 明里暗里 “放肆。”皇贵太妃冷眼看了眼身边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皇后说话?” “奴婢不敢!”大宫女立刻跪了下去,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是跟皇后娘娘开个玩笑……” “哀家看你是脑子被狗吃了!”皇贵太妃面色更冷,“皇后乃是国母,你一个奴婢,也敢跟皇后开玩笑?” 那丫头张了张嘴,再不敢敷衍,立刻磕头如捣蒜。 相宜笑了,说:“母妃不要当真,星止姑娘是您身边的老人了,别说是我,就算是到了母后面前,也有她的身份体面。更何况,她不过是爱说笑,也没什么坏心思,儿臣不会跟她计较的。” “星止姑娘,你起来吧。” 星止没有抬头,一动不动。 皇贵太妃道:“自己去慎刑司领罚,这两个月都不用回哀家身边了!” “是……” 星止身形摇晃,面如死灰,但还是坚定地走了出去。 相宜看她那模样,即便皇贵太妃要她去死,她都会立刻撞死的。 啧啧,真是忠仆。 “母妃别生气,这罚的也太重了,过两日还是让她回来吧。”她轻声劝道。 皇贵太妃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而是对底下嬷嬷道:“让崔妃进来。” “是。” 相宜勾了勾唇,毫不在意,转而给了云鹤一个眼神,云鹤悄然退下,然后给她沏了一壶茶来。 不多时,崔莹穿戴整齐走了进来。 纵然是深夜,她一言一行也是完美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儿。 “给皇贵太妃请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起来吧。”皇贵太妃面无表情,“你深夜过来,想来是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是,臣妾已经听说了。” “皇后有着身子,哀家也上了年纪,后宫如今有你管制,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崔莹毫不犹豫,先跪了下来:“后宫在臣妾手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臣妾难辞其咎。” 皇贵太妃:“你的确有错,这么晚了,姚妃出了宫,到了哀家宫里,你都懵然不知!但如今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哀家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事情妥善安置了。否则皇帝回来,哀家头一个处置你!” 崔莹面不改色,俯身磕头,声音清晰道:“臣妾谢太妃。当务之急,是得先查清姚妃的死因,如今是深更半夜,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不可劳累,太妃守灵多日,也要多休息,臣妾请旨,亲自去查姚妃之事,天亮之前,必定将事情弄清楚,给您和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天亮之前?” “是。” 相宜说:“距离天亮也就两个时辰了,这也太为难你了,这样吧,本宫再宽限你两个时辰,如何?” “谢皇后娘娘!” 皇贵太妃提了口呼吸,对相宜的“独断专行”仿佛并不在意,只是对崔莹道:“查清姚妃的死固然重要,封锁消息更重要,你已经失察,若是再让消息轻易走漏,哀家可真要治你的罪了!” 崔莹道:“请太妃放心,臣妾这就去办!” 第801章 人心易变 崔莹刚刚退下,皇贵太妃便对相宜道:“时辰太晚,皇后深夜前来,想必身子也撑不住,不如就现在哀家这里歇息吧,等他们问清楚了,咱们再仔细听听。” 相宜说:“想必白天还有的忙呢,儿臣也就罢了,母妃还是早早休息吧,否则明日没精神,儿臣先回自己宫里,等会儿若是崔妃问完话,儿臣也好先听一听。” “崔妃是你一手提拔的,她的能力你自己清楚,只是事情虽然发生在哀家宫里,但姚妃到底伺候了你这么些日子,她也算你身边的人,有关她的事,还没弄清楚之前,你最好也要避避嫌,不要私下去听崔妃的审查内容。” 相宜扯了下唇:“多谢母妃提醒。” “嗯。” 皇贵太妃起身,看了眼窗外夜色:“骤然出了这样的事,德太妃一行是不能立即送去皇陵了,倒是便宜丽妃几个,哭了一夜,折磨了旁人,自己反得了实惠。” 相宜道:“母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丽太妃几个虽然糊涂,但好歹不害人,怎比得上有些人,看上去慈爱和善,实则是心肠歹毒,叫人防不胜防。” 皇贵太妃看向她,说:“你指的是德太妃?” “儿臣性子直,虽执掌国事有些日子,但到底比不得母妃耐得住性子,依儿臣看,德太妃是万万脱不了干系的。”相宜道。 皇贵太妃仿佛没听清她的讥讽,淡淡点了头,随即又道:“虽如此说,事情到底如何,还得等查清楚了再下定论,有些时候,看似是一眼到底的真相,其实蜿蜒曲折,须得好好用心才能看得清。” “母妃说的是。” “哀家乏了,皇后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 眼看皇贵太妃出去,云鹤几不可闻地哼了声,然后扶着相宜往外走。 刚到外头,云鹤低声道:“从前皇贵太妃还是淑妃时,奴婢只觉得她睿智心善,又妥善周到,如今做了皇贵太妃,心竟然也这么狠起来,姚妃死在德太妃跟前儿,她能一点动静都不知道?为了把后宫的水搅浑,给姑娘你找茬点儿,竟连人命也不顾了。” 相宜淡淡道:“她未必能料到,姚妃会死,就好像咱们,虽然猜到姚妃去见德太妃是不怀好意,德太妃要见她,也是包藏祸心,可咱们也没想到,她们会闹个你死我活。” 云鹤轻哼:“虽说一条人命可惜,但那姚妃娘娘也是死有余辜!” 相宜长舒一口气,闭上眼往后靠去。 姚妃是个会惹事的,她有意除去,但人就这么没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这么想着,她抚上肚子,轻声呢喃:“儿啊,你可要好好的,为了让你出生后舒舒服服的,娘亲可也做了一回恶人了。” 云鹤听见了,小声道:“姑娘怎么说这糊涂话?那姚妃娘娘没安好心,如今死了,也是她自己招来的祸事,与您何干?难不成,她要同您争、同您抢,您还得发善心救她?” 第802章 他要回来了 “姑娘少说两句吧,还在外头呢。”黄嬷嬷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云鹤看了眼周围,悄然噤声。 回到凤栖宫,黄嬷嬷亲自伺候了相宜入内,等到罗帐放下,相宜淡淡道:“怎么了?” 黄嬷嬷面露喜色,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才刚加急送进来的,是陛下的亲笔手信。” 相宜心中一喜,强作从容,接过了信件,连护着肚子都忘了,匆匆转身,一屁股在床边坐下。 黄嬷嬷看得心惊,哎呦一声,赶紧用手护着她。 “娘娘,信就在这儿,大约就是陛下快到京城了,左右信和人都是跑不掉的,您这么急做什么?” 相宜脸上微热,抬眸一本正经训黄嬷嬷:“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也说这不着调的话,跟那帮小蹄子似的。” 黄嬷嬷丝毫不慌,笑道:“老奴啊,是怕您太急了,再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说着,她亲自捧灯。 “娘娘慢慢儿看,不着急的。” 相宜勾唇,缓缓展开信。 果然,是李君策已到京城附近,大约明日就能进城。 “他也真是,天子驾临,怎么能一声招呼都不打,若是不提前告知,等他到了京城外,底下人不知道多忙呢。” 相宜嘴上说着抱怨,眼睛却是一刻不离信纸,三四张纸,她看了三遍,又从头看起,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话。 黄嬷嬷看破不说破,说:“陛下啊,不过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好叫您高兴高兴的。” 相宜自然是高兴,然而身处如今的位子,行事怎能莽撞。 “你吩咐下去,叫人准备着接驾。” “可陛下信里不是说,不要大张旗鼓吗?” “不大张旗鼓是好的,然而规矩礼仪不可废,更何况,他打了胜仗,百姓们自然要一瞻龙颜,否则岂不可惜了百姓们的付出?” 黄嬷嬷点了头,相宜将信放在了枕下,眼神一转,说:“不过要明早悄悄地去办,就别惊动内宫了,让礼部的人按照规程,在京城外守着就是。” “是。”黄嬷嬷立刻明白,“明儿一早,怕是崔妃娘娘就能把话问明白了,娘娘先休息吧,天一亮,且有的闹呢。” 相宜松了口气,说:“陛下就要回来了,由着他们闹吧,本宫自有说法。” “是,陛下一定是向着娘娘您的,由他们折腾,等陛下回来,必定狠狠收拾他们,谁叫他们不长眼,您怀着身孕呢,还敢冲撞您。尤其是姚家那祖孙两个,小的没了,那老的且有的作死呢,明日必进宫来倚老卖老的。” “随她来吧,她不来,这场戏还唱不下去呢。” 相宜静静躺下,心却再也不平静。 李君策一去多日,终于要回来了。 她连日劳累,面容憔悴,前几日不在意,这会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竟在床上坐了起来。 “嬷嬷?” “娘娘,怎么了?” “你进来瞧瞧,看本宫脸上可是生痘了?” 黄嬷嬷静了下,旋即笑出声:“娘娘,您多虑了,你貌若天仙,更胜从前呢。”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803章 必定是陛下要回来了吧? 虽然黄嬷嬷那么说,相宜还是没怎么睡,主要是高兴得紧,肚子里的小东西不知是不是也知道父皇要回来,连着闹腾不休。 等到天亮,她刚有睡意,黄嬷嬷便来唤醒了她。 “娘娘,崔妃娘娘来了。” 相宜迷糊转醒,皱眉道:“出什么事了,她这么早来?” “崔妃娘娘说,昨夜她去问德太妃的话,事情已经有了些许眉目,只是德太妃所言,牵涉众多,她不敢胡乱报给皇贵太妃,所以来请您的示下。” 相宜撑起身子,说:“不必了,她既然奉旨查案,就该秉公处理,本宫到底是让姚妃伺候过的,又刚和德太妃有过龃龉,不该干涉太多。” 黄嬷嬷想了想,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两句。 相宜皱眉:“她亲口说的?” “是,德太妃一口咬死,说姚妃娘娘来看望她,是受皇贵太妃指使,她本是看在皇贵太妃曾经的好名声上,才没有设防,没想到皇贵太妃如此狠毒,竟然借姚妃之手,要她的性命。” 相宜扯了下唇:“此话漏洞百出,崔莹也信?” “崔妃娘娘说,各种细节,德太妃应答如流,一时间没有点眼的漏洞,若是要详查,没个三五日断断不能成事,且此案重点在德太妃身上,德太妃虽然获罪,但毕竟还是太妃,她不好用刑,更怕动作大了,事情传扬出去,对皇家名声不利。” 相宜点头:“也是难为她了。” “那……” 相宜:“你去跟她说,她忙了半宿,大概也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等到了时辰,将德太妃所言一一呈上去,本宫和太后、皇贵太妃自有公断。” “是。” 黄嬷嬷退了出去。 相宜扶着肚子,叫了云鹤进来,让云鹤垫了个靠枕在身后。 “姑娘,再歇歇吧,您昨夜都没睡好。” 相宜叹了口气:“这么多事,哪里能睡好?” 云鹤道:“依奴婢看,您尽管安心睡,如今是事多,可日后未必就会事少,您是一国之母,要将事做得尽善尽美,自然有无穷无尽的事要做,若是日日都这么苦着自己,那身子岂不是早晚要垮了?不如趁现在,好好锻炼自个儿,管他有事没事,先睡个好觉才是。” 相宜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你这丫头,越发厉害了。” “那奴婢给您盛一盏甜汤,你吃了再睡一会儿?” “也好。” 相宜安心应了,等云鹤盛了甜汤上来,便随意吃了两口。 “云霜呢?” 云鹤答:“姑娘这是怎么了,连云霜的手艺都尝不出了?” 相宜微愣,这才想起来,手里端着的,正是云霜最擅长的玉山蜜乳羹。 云鹤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姑娘这么没了魂儿一般,难不成,是陛下要回来了?” 相宜暗赞这丫头心细,又忍不住用手戳一下她的脑门儿。 “满嘴胡沁,我看,果然要先给你寻一门亲事,再给你论前程。” 云鹤笑得得意:“果叫我说中了,姑娘恼羞成怒呢。”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804章 崔莹是个妙人 主仆俩混说一气,等到日上三竿了,崔莹也没派人来请,更没去皇贵太妃处禀明情况。 黄嬷嬷给相宜按着腿,说:“这崔妃娘娘真是妙人,明明一早就问明白了,换作旁人,必定要早早禀明,好叫上头人知道她本事大,能理事的,她倒好,不到正午绝不开口,到现在还在德太妃宫里呢。” 相宜闭着眼勾唇:“她是要叫本宫多歇会儿,也顺便看看姚家的反应。” “是了。”黄嬷嬷压低了声音,“这姚妃娘娘昨夜没了,按理说,姚老夫人那么会打探消息,必定在宫里有人,如今还没主动进宫来兴师问罪,显然是怕宫里知道她安插眼线,又或者在家里琢磨阴谋诡计呢。” 相宜睁开眼,说:“她有再多阴谋诡计,如今姚妃没了,对她来说,后宫这盘棋也是输了。若想翻盘,唯有借姚妃的事,替她那病弱长孙争取到爵位,又或者,再送一位美娇娘进来。” 黄嬷嬷哼了声:“教出这等不省事的孙女来,不乖乖进宫里叩头请罪,还敢想尽办法生事!” “她是想做兴风作浪的龙,可惜了,本宫偏不能让她如愿。” “她自然不能,陛下都要回来了,有她的好果子吃呢。” 主仆俩说着话,相宜抬手,让黄嬷嬷不必捶了。 “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准备准备,本宫要往皇贵太妃处去了。” “是。” 相宜想了想,又吩咐道:“本宫有两日没去给太后请安了,你们先把备好的果子茶点送去,问问太后近日口味如何,等姚妃的事处置完了,本宫便去伺候太后用午膳。” 黄嬷嬷道:“老奴亲自去?” “自然要嬷嬷亲自去,太后那个脾气您还不知道嘛,若是派小丫头子去,只怕太后要多心。” “娘娘多虑了,自打先帝驾崩,太后为人处事与从前大不相同,人前人后对您不是亲近许多了吗?” 相宜点头。 黄嬷嬷道:“这上阵啊,还得是亲父子。太后娘娘终归是您的亲婆婆,不像皇贵太妃,隔了一层肚皮的。” 相宜笑了笑,不置可否。 果然,等她更衣结束,崔莹便派了人来请,要她往皇贵太妃宫里去。 上了辇轿,云鹤道:“这件事有意思了。” 相宜勾唇,故意考她:“哪里有趣?” “按理说,崔妃娘娘把事情查明白了,应该立即回禀皇贵太妃与您,往皇贵太妃宫里去,也该是皇贵太妃看了口供,再派人请您。怎么现下反而是倒过来了,崔妃娘娘来请您?” “你觉得是何原因?” 云鹤笑道:“自然是德太妃所言,对皇贵太妃不利,崔妃娘娘担心皇贵太妃不叫人来请您,所以自作主张,先请了您去,再当面禀明,省得到时候单独当面地得罪皇贵太妃,叫她难办。” 相宜越发满意,不动声色点头。 “你这么聪明,不如再说说,若是与皇贵太妃有关,今日的事会如何发展?” 云鹤若有所思。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第805章 攀污 云鹤说:“纵然有天大的祸事,只要陛下还认皇贵太妃这个养母,谁开口,都是没有用的。” 相宜满意点头:“不错。” “自然了。”云鹤压低声音,“对姑娘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陛下站在您这边,您便是不用计谋,也是稳赢不输的。” 相宜不语。 话是这么说,然而将输赢寄托在旁人的信任上,就算这个人是她的枕边人,她也不愿意。 “娘娘,前头就是寿宁宫呢。”小太监提醒。 相宜淡淡应了声,由云鹤扶着下轿。 正是午膳前,阳光好得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然而花草繁盛的寿宁宫,却是头一回有了骇人的寂静,廊下站着的宫女大气也不敢喘,只敢轻声行礼。 相宜心里有数,走进正殿,果然见皇贵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走下台阶,啪一下扇在了崔莹身边宫女的脸上。 “一派胡言!命你们审问那妖妃,你们倒好,帮着她一起把脏水泼到皇贵太妃头上了!” 崔莹的宫女爬起来跪好,虽然口里说着恕罪,身子却没有任何颤栗。 相宜对崔莹的欣赏又增加几分,迈步进去。 “这是怎么了?” 见她来了,凤座之上,皇贵太妃撑着头,勉强睁开了眼。 不等皇贵太妃开口,大宫女便道:“皇后娘娘可算来了,您荐了崔妃娘娘办理德太妃的事,本是大家都信服的,谁知这崔妃娘娘竟是个糊涂人,把那罪妇的胡言乱语当了真,还说到皇贵太妃跟前儿,污了太妃的耳朵!” “金枝!”皇贵太妃开口,“你越发放肆了,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皇后?” “奴婢也是为太妃您抱不平,自从您侍奉先帝,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相宜心想,终先帝一朝,皇贵太妃虽然协理六宫,但也不过是个淑妃,久居皇后之下,怎么会少受屈辱,如今做了皇贵太妃,反倒娇贵起来了。 她给皇贵太妃行了一礼,说:“母妃不必动怒,有道是忠仆,便是如此。” “她是太放肆了。”皇贵太妃看了一眼金枝。 金枝会意,立即跪下,自顾自开始掌嘴。 相宜笑笑,也没给她求情,反正打的又不是她的云霜或是云鹤。 数十下掌掴声后,相宜对崔莹道:“想来是你的宫女不会说话,回禀得不清不楚,不如你起来,亲自为本宫和皇贵太妃说明情状吧。” “是。” 崔莹撑着地面,面不改色地起来。 相宜注意到她姿势艰难,心里不由得不痛快,她最烦这样细碎的折磨人的功夫,更何况,崔莹是公事公办,何必为难她呢。 崔莹屈膝行礼,说:“臣妾奉旨询问德太妃,德太妃起初不愿意说,将臣妾并身边人骂了个遍,后来臣妾说,愿意为她夭折的皇子请封,她才渐渐开口。据他所说,姚妃深夜到来,乃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崔莹毫不犹豫:“皇贵太妃。” 相宜皱眉,看了眼皇贵太妃,接着便道:“这老罪妇,真是该杀,到这一步了,还敢攀污母妃。” 第806章 圣女藤 皇贵太妃道:“你是皇后,事情还没查明,不该如此讲话。” 相宜淡淡一笑:“还用得着查吗?母妃为人,宫中谁人不知,岂会是德太妃一流?” “知人知面不知心。”皇贵太妃直起了身子,“就好比哀家现在,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姚妃去见德太妃,还死在德太妃跟前儿。”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是谁做的,她自然心里有数。”相宜转而面向崔莹,“你既然奉旨查问,那应当已经弄明白了,怎么样,姚妃究竟因何而死?” 崔莹说:“各种情由,容臣妾细细禀明。” “你说就是了。” 崔莹道:“依德太妃所言,姚妃来看她,她是没想到的,本来她还心生防备,但想到皇贵太妃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会用阴私手段害人的,所以她才放下了些许防备,加之姚妃主动提起亲生母亲,德太妃想起当年在闺中,曾与其母有些许交情,心生怜悯,便更加放下心来。” “姚妃既然是受皇贵太妃之命前去,又到底是奉什么命呢?”相宜问。 崔莹:“德太妃说,姚妃前来,是皇贵太妃托她,劝她回头,或是将背后指使之人说出来,也好将功折过。” 相宜扯了下唇:“倒也算过得去。” “是。”崔莹点头,“那姚妃坐下说了许多话,见德太妃的桌上连像样的糕点都没有,便命人去御膳房要了些许点心。德太妃见她诚心,本来都要吃了,因忽见她神色慌张,便故意打碎了点心,让姚妃去捡,她则是趁机换了二人的茶,姚妃不察,于是误喝了有毒的茶。” 相宜冷笑:“这倒是自食恶果了?” “若德太妃所言不虚,那便是如此。”崔莹娓娓道来,忽然顿了一下,“臣妾已经命人查验毒茶中的毒,数位太医共同辩证,确认那茶中所放的毒,乃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毒草——圣女藤。” 说到这儿,她暂停了话。 相宜故作疑惑:“怎么不继续说了?” 崔莹不言,皇贵太妃淡淡道:“圣女藤乃是外邦进贡所来,当年一共只有三株,先帝全都赏赐给了哀家。” 相宜默住。 皇贵太妃道:“先帝驾崩后,哀家将储秀宫中的生女藤全都移栽到了寿宁宫,如今这时节,正是圣女藤开花结果的时候。” 她刚说完,金枝便朝着相宜跪了下来,“皇后娘娘容禀!” “你说。” 金枝道:“那圣女藤的确是皇贵太妃所独有,可若是真剧毒的东西,当年先帝又怎会赐给皇贵太妃?事实上,那藤蔓的果子是有些许毒,但极其微弱,且只有生果子才有,若是熟透了,半点毒素也没有的,前几年,开花结果后,便是先帝也亲口尝过的!姚妃娘娘轻易便被毒死,还是死于圣女藤,奴婢是至死都不信的。” 相宜点头,看向崔莹:“太医们如何说?” 崔莹道:“太医说,圣女藤生果有毒,若要夺人性命,需要数十斤果子,捣汁烧炼,只得那么一小瓶。” 第807章 张嬷嬷 相宜喝了口茶,问金枝:“除了皇贵太妃宫里有圣女藤,其余人宫里,就没有摘下的陈年果子?” 金枝说:“那果子难得,也不好存放,每年一开花一结果,都叫几位小殿下分了,年年都不够的,哪里有积年的旧果呢?” 崔莹说:“生果并不难存放。” 金枝顿住,转而看了一眼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看向崔莹:“你是怀疑,哀家年年存下部分生果,用来制毒?” 崔莹屈膝行礼,说:“皇贵太妃多虑了,臣妾不敢这么想,只是这圣女藤虽然生在储秀宫中,却并非时时有人把守,臣妾听说,开花结果时,果子累累,如同葡萄一般,想来若是有人趁人不妨,摘走一串两串,也是无人知晓的。” 相宜疑惑:“一串两串的,又有何用呢?” “娘娘有所不知,这东西虽然不好存放,但将之压榨出汁,烧沸成浆,可以保证数年毒性不散。” 相宜沉默了下,说:“难不成,有人年年炼毒,一年年的存放着?” 崔莹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相宜皱眉:“好生歹毒,幸而只是死了一个姚妃,若是用在皇子公主身上,或是谁生出叛逆之心,用在太后、陛下身上,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说着,她看向皇贵太妃:“母妃,是否要彻查,肃清宫闱?” “你想怎么彻查?”皇贵太妃问。 相宜略作思索,说:“严审德太妃和姚妃身边的人,弄清楚这毒究竟从何而来,否则消息一旦传出去,宫里必定人心惶惶。” 皇贵太妃沉默不语。 崔莹主动道:“德太妃一夜未眠,刚刚晕倒,臣妾已经命人救治,方才苏醒。至于姚妃身边的人,已经全部控制住,跟着姚妃去见德太妃的,乃是姚妃的陪嫁丫鬟——素英,此刻正被严刑拷问,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吐露些许线索。” “屈打成招,岂会有用?”皇贵太妃皱眉。 “这些奴才嘴硬得很,若是不拷打她们,臣妾也没有法子了,德太妃毕竟是先帝遗爱,臣妾作为晚辈,是晚晚不敢拷打她的,若是皇贵太妃有命,臣妾自当照办。” “哀家虽然是皇贵太妃,但也比德太妃高贵不到哪儿去,此等命令,你要哀家如何给你?” “是臣妾放肆了,只是若无您的首肯,只怕是皇后娘娘,也未必敢对德太妃动刑,更遑论臣妾?” 皇贵太妃抿唇,没反驳这话。 忽然,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太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来了。” 闻言,皇贵太妃立即道:“请进来。” “是。” 不多时,一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领着人进来,气度十分高贵,相宜将人打量一番,发现对方至少到古稀之年,她之前从没在皇太后身边见过的。 于是在皇贵太妃起身时,她也站起了身。 果然,皇贵太妃态度恭敬:“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张嬷嬷道:“老奴进宫来看望太后,听闻太妃处有为难事,便替太后来传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