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我,嬴政!开局面壁穿越者》 第2章 大秦,二世而亡 陈尧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鲜血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不断渗出来,左手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隐约能看见手指后面的青砖纹路。 嬴政的问题还悬在头顶。 “大秦,后来怎么样了?” “陛下……”陈尧的声音嘶哑,“臣说了,您一定要让臣先为您施药。” “说。” 就一个字,嬴政靠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丹砂的毒素仍然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的眼神死死锁住陈尧,没有丝毫退让。 陈尧咬紧了牙。 他知道这是始皇帝,两千年后的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这个人的性格刚烈如铁且疑心重如山,他不会相信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 除非先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回答就没有然后了。 陈尧深吸一口气。 “史上记载,陛下驾崩之后……”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 “赵高扣下遗诏,伪造圣旨,赐死公子扶苏。”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 “扶苏接到假诏,在上郡自刎而死,蒙恬被囚,后被赐死。” 嬴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赵高立公子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昏庸无道,赵高独揽朝政。” “指鹿为马,杀尽忠臣,天下大乱……”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贵族复辟,楚将项羽率军入关……”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低。 “咸阳被破,咸阳宫被焚,大火烧了三个月。” “秦三世子婴在轵道旁向刘邦献降。” 陈尧停了一下,他不敢看嬴政的脸,但他必须说完。 “大秦……” 陈尧的最后四个字用尽了全部力气。 “二世而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呼吸声都没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二世而亡,扶苏自刎,蒙恬被杀。 赵高矫诏,胡亥…… 胡亥是他最小的儿子,那个跟着赵高学律令的孩子。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陛下!”陈尧突然提高了声音。 嬴政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胸口传来撕裂的剧痛。 一口黑血涌上喉咙,他偏过头吐在了被褥上,黑血里带着碎块,腥臭刺鼻。 “陛下。”陈尧膝行了两步,“您不能再激动了,丹砂之毒已经侵入心脉,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个时辰!” 嬴政抬起头,嘴角挂着黑血,脸色惨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说你能为朕续命?” “能!” 陈尧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管状物,管子不长且食指粗细。 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烛光下液体微微发光。 “这是回元注射剂。”陈尧举着它,手在剧烈颤抖。 “后世两千年的医术全压在这一管里了,专门针对陛下的丹砂中毒配制,注入体内可以清除毒素,修复受损脏器。” “为陛下续命……至少五年。” 嬴政盯着那管液体,五年,他沉默了。 殿外有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 “朕的第二个问题......” “你为何要给朕续命。” “朕与你素不相识,你跨越两千年冒死而来图什么?” 陈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扯起来就被血糊住了,但眼睛里头是亮的。 “陛下,在臣的时代,每一个华夏子孙从小就知道一个名字。” “始皇嬴政。”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 陈尧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哭,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把背挺直了。 “两千年来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过陛下做的事,一个都没有。” “陛下是华夏的祖龙,您是我们所有人的……” “秦始皇。” 秦始皇...... 这三个字砸进嬴政耳朵里,他从未听过这个称号。 他给自己定的称号是皇帝,亦或是始皇帝。 但后世的人,在前面加了一个秦字。 秦…… 秦朝的秦,大秦的秦。 嬴政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不是一个人来的。”陈尧深吸一口气。 “臣是祖龙计划派出的第一人,在臣之后还会有人来。” “每一个都和臣一样倾尽所有,只为陛下……活下去。” 嬴政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左手已经透明到手腕、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两千年后有人记得他。 不止记得,还派人来了。 片刻后。 嬴政抬起下巴,“施药。” 陈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膝行到龙榻边,用颤抖的右手撕开注射剂的封装。 动作很快但步骤极稳。 手在抖,但每一步都没出错,这套动作他练了三千遍以上。 “陛下,可能会有些疼。” 嬴政没吭声,针头刺入颈侧。 冰凉的液体随着推注涌入血管,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颈部蔓延开来。 先是喉咙堵塞的气息被疏通,呼吸骤然通畅。 然后是胸腔,那阵灼烧了他整整三天的剧痛正在退去。 不是消失,是被一点点刮走了。 很慢,但很稳。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手,枯槁的皮肤下,血管重新鼓胀起来,有力的搏动着。 他握了握拳,有力气了。 这种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药效会在三日内完全发挥。”陈尧靠在龙榻边喘着粗气。 “三日后,陛下的身体应当能恢复到五年前的状态。” 嬴政活动着手指,目光落在陈尧的左臂上。 透明的范围已经蔓延到肘部了,整条小臂都快看不见了。 “你怎么回事?”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时空反噬。”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活人逆流回两千年前,时空法则不允许,从臣进入这个时代的瞬间,就开始被排斥了。” “原本预估臣能在这个时代停留七日......”他顿了顿,“但看起来可能会短一些。” 嬴政看着他透明的手臂,“你知道这个结果,还来?” 陈尧抬起头,“陛下,臣是军医,上了战场的军医,没有退路。” 嬴政没再问了。 他见过不怕死的人。 但这个人不一样。 那些人不怕死,是因为不知道死是什么。 这个人知道,他全都知道,还是来了。 陈尧伸出还完好的右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两本书,放在龙榻上,一本厚的,一本薄的。 “这本叫上下五千年,里面记载了大秦之后两千年的历史。” “这本是臣手写的,祖龙计划的全部内容,未来为什么要派臣来,后续会来什么人全在里面。” 嬴政的手按在书上,纸张的质地和他见过的任何竹简、帛书都不一样,轻薄,但密密麻麻全是字。 “陛下今夜看完这两本书,就会明白一切。” 陈尧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向旁边倒去,嬴政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触到他肩头的时候,嬴政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 “臣……需要……先休息一下……”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意识正在模糊,但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嬴政的脸。 两千年后的教科书上始皇帝的画像模糊不清,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此刻他就在眼前,活着的,真的,这是他们的祖龙。 “陛下……赵高……一定要杀……但别急着杀……” “他是一把刀……先用来替陛下找出所有暗中的蛀虫……” “细处都写在书里了……陛下一看便知……还有……李斯……” 陈尧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了,眼皮终于合上,彻底昏了过去。 嬴政将他放在榻边的地上看了他一眼,然后取了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 嬴政很久没有亲手给别人盖过东西了。 然后他转身,拿起了那本上下五千年。 翻到秦朝那一章,一行一行看下去。 赵高矫诏,扶苏自刎,胡亥登基...... 指鹿为马,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 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 刘邦入咸阳,项羽火烧咸阳宫,大火烧了三个月...... 嬴政翻页的手指停住了,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三个月,烧了三个月。 他住了三十七年的咸阳宫,三个月就烧没了。 他看见了下一行字. 秦亡后,后世儒生将暴秦之名加诸始皇帝。 骂其焚书坑儒,残暴不仁。 千年骂名不绝。 嬴政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千年骂名,暴秦。 他合上了书,没有摔,没有骂,他只是合上了。 殿外。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嬴政听清了每一个字。 “……陛下龙体怕是撑不过今夜了……公子胡亥温厚仁善,素来敬重丞相,不若……” 嬴政把书放在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陈尧,又看了一眼那本手写的祖龙计划,然后他站了起来。 双脚踩在青砖上。 凉的。 嬴政走向殿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 第3章 火种已至,祖龙当兴 嬴政站在龙榻前。 双腿踩在冰冷的青砖上,稳稳当当。 这种从脚底传上来的踏实感,已经离开他将近一个月了。 第五次巡游以来。 他的双腿一天比一天虚软,最后十天甚至已经无法独自站立。 现在,他站住了。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老人斑还在,皮肤仍然松弛,但手指能攥紧了。 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骨节咔嚓作响,力量从前臂传到拳头,结结实实。 药效还在蔓延,那股温热的力量仍在体内游走。 沿着经脉逐寸推进,将丹砂淤积的毒素一点一点的绞碎,排出。 嬴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有力,呼吸正在变得深沉。 他转身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陈尧,年轻人蜷缩在外袍底下,呼吸微弱但稳定。 左臂的透明没有继续蔓延,昏睡似乎让时空反噬的速度暂时减缓了。 嬴政收回目光走向案前。 他坐下来,没再看那本上下五千年,其实相对于后世的发展,他更想知道这些所谓的后人究竟为何会来到两千年前。 接着,嬴政拿起那本祖龙计划,打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用的是后世的简体字。 许多字嬴政不认识,但连蒙带猜能读懂七成。 第一段写的是缘由,华夏历四七三六年,公元二一八五年…… 嬴政不知道公元是什么计年法,继续往下看。 “地球遭遇高维文明入侵,常规武器全部失效,华夏科学院与玄学研究院联合推演得出结论......” “华夏文明气运之源在于大秦,在于始皇帝嬴政。” “若始皇帝能突破沙丘之劫,延寿数十年,将大秦国运推至巅峰。” “则华夏两千年气运根基将彻底改变,文明气运暴涨,足以抵御高维入侵。” “故倾举国之力,启动祖龙计划!” 嬴政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高维文明,地球,气运...... 他读不懂太多细节,但他读懂了核心,两千年后的华夏,遇到了无法抵抗的劫难。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他嬴政身上。 嬴政翻到下一页。 穿越者名册:第一批。 001号:陈尧,男,二十六岁。 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主治军医,携带物资,回元注射剂一支。 上下五千年一册,祖龙计划手册一册,预计存活时间,五至七日。 002号…… 嬴政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002号后面的名字,携带物资,预计抵达时间。 003号、004号…… 一个接一个,名单很长。 嬴政粗粗扫了一眼,至少有数百个人。 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专业,携带物资,预计存活时间。 但却没有一个人的预计存活时间,超过一个月。 嬴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翻到最后一页,陈尧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段话。 陛下若读到此处,臣恳请陛下务必注意以下三件事。 “第一,赵高必须死。但请陛下不要急着杀他。”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还活着,赵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反。” “这一点陛下比臣清楚。” “但赵高不敢反,不代表他身后的网是干净的,历史上赵高能矫诏成功,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 “中车府令经营十余年,从宫中到地方,从郎中令属官到地方郡守。” “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多少人与他有过暗中往来,多少人在等陛下驾崩的那一天站出来分一杯羹。” “这些人的脸,赵高知道,陛下未必知道。” “现在杀赵高,只是拔掉一根明面上的毒刺,他身后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会立刻缩回泥土里,再也找不到。” “臣斗胆建议,让赵高活着,让他以为陛下仍在病重......” “让他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联络,串通,拉拢。” “他每多喘一天气,就会多暴露一个同党。” “等陛下回到咸阳,先不动声色的把这张网摸清楚,然后一日之内,全部铲除。” “连根拔起,不留一个活口。” “这样......才能让陛下安稳的发展大秦国力,不用为朝内蛀虫的存在而忧虑!” 嬴政的目光停在这段话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极微的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审视过后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医术,还懂帝王之道。 他继续翻下去。 “第二,李斯可用。” “李斯此人虽在原本的历史中参与了矫诏之事,但其本心是保全自身权位,并非真心拥立胡亥。” “若陛下能让李斯看到更大的利益,此人会立刻成为陛下最锋利的刀。” “李斯之才足以治天下,杀之可惜,用之无穷。” “第三,蒙毅绝对可以信任,但也不用着急召其回来,以防赵高有所警觉。” “第四,陛下万不可将穿越者的存在暴露给任何不信任的人,哪怕心中只有一点点疑虑。” “至少在陛下能完全消化臣告知的事情之前。” “陛下此刻最大的优势不是身体恢复。” “而是所有人都认为陛下命不久矣。” “这层误判,是比任何兵器都锋利的刀。” 嬴政合上了手册,殿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脚步声。 感受到有人正在朝正殿走来,嬴政迅速起身。 他先将两本书藏入龙榻的暗格里,然后走到昏迷的陈尧身边,将他拖到了龙榻的内侧。 沙丘宫的龙榻宽大,内侧靠墙,帷幔垂下来可以完全遮住。 嬴政拉好帷幔,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龙榻上躺下来,刻意将身体蜷缩成虚弱的姿态,呼吸压的又浅又弱。 陈尧说的对。 所有人以为他在等死,这是最好的猎网。 殿门被推开了,赵高探进半个身子。 殿内昏暗,烛火摇曳。 嬴政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赵高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进来。 赵高走在前面,步子很轻,他凑近龙榻,低头去看嬴政的脸。 嬴政半闭着眼,维持着虚弱的呼吸,赵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和三个时辰前相比。 嬴政嘴唇上的青紫色似乎淡了一些,但殿内光线昏暗,他并不确定。 “陛下……”赵高试探着叫了一声,嬴政没有反应。 赵高转头看向李斯,李斯的目光也落在嬴政的脸上。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掩盖了。 “还在昏睡。”李斯压低声音。 赵高凑的更近了,他的手伸向嬴政的腕部,想要试探脉搏。 就在手指刚碰到嬴政手腕的瞬间…… 第4章 三千万!死难同胞三千万! 赵高的手指刚碰到嬴政的手腕。 嬴政睁开了眼。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的一下,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赵高的手僵在原地,动不了。 殿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两个人对视,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但气势上高下立判。 嬴政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赵高。 赵高的后背先出了汗。 他不敢把手收回来,收回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也不敢继续摸脉,嬴政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像一块石头压着他,动弹不得。 李斯站在稍远的地方,脚步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住了。 “坐。” 嬴政开口,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但赵高的膝盖先他脑子一步弯了下去,噗通跪在青砖上。 李斯跟着跪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没有人去扶他,他自己撑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赵高。 “深夜,丞相和中车府令,一同来朕的寝殿。” 他顿了顿。 “何事?” 赵高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跪在地上把头压的很低。 “臣......担忧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嬴政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在地上,正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收的很干净,看不出任何东西。 嬴政看了他片刻。 “朕的药......”嬴政开口,声音平静。 “今日可曾备下?” 李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 “回陛下,夏无且今日......”他顿了一下,“今日已将汤药备下,只是陛下一直昏睡,太医令不敢擅自叫醒陛下。” 嬴政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去取来。” 李斯应声,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嬴政和赵高。 赵高跪在地上,头压的越来越低。 他听见嬴政重新靠回了枕上,听见衣料摩擦被褥的轻微声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就这么躺着,让赵高跪着。 一刻钟。 赵高的膝盖开始发麻,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嬴政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又要昏睡过去了。 “陛下......”赵高试探着开口,“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 “嗯。” 嬴政鼻子里应了一声,没睁眼。 赵高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出寝殿,把殿门重新带上。 门一合上,他直起腰,脸上的恭敬收了干净。 李斯站在廊下等他,两人对视。 不需要说话。 赵高在李斯眼底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赵高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今夜的事......” “无事发生。”李斯平静打断他。 四个字,清清楚楚。 赵高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去。 ...... 偏殿里,案上还压着一张绢帛。 赵高把那张绢帛拿起来,在烛火上点燃了。 火苗从边角往上窜,绢帛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的被烧掉。 胡亥温厚仁善,素来...... 继承大统,上顺天意...... 一句一句,化成灰烬。 赵高把最后一角也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透,才转过身去。 外面派去值守的心腹躬身进来。 “陛下寝殿的灯,还亮着。” 赵高皱了皱眉。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嬴政是昏睡的状态,被他叫醒,又重新闭上了眼…… 寝殿的灯,一直没灭? “几更了?” “三更。” 赵高站在火盆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长,他没有说话,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 一个将死的人,三更不灭灯。 “继续盯着。”赵高开口,声音压的很低,“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心腹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归于安静,赵高坐在案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 寝殿里,嬴政确认赵高走远,睁开了眼。 他在榻上坐起来,侧过身,掀开帷幔看了一眼昏迷的陈尧。 还活着。 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左臂的透明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肘。 嬴政重新放下帷幔。 他看完了那本祖龙计划后,才又从枕下取出那本上下五千年来。 烛光昏黄,他翻开秦朝之后的篇章。 刚才他并未仔细看,这次他又从秦朝之后开始翻看起来。 汉高祖刘邦。 那个在大泽乡,敢于起事的亭长。 嬴政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往后翻。 汉武帝刘彻。 北击匈奴,张骞出使西域。 嬴政在这一页上停住了,他手指按着那几个字,北击匈奴。 他的长城还没修完。 他往后翻,翻过三国,翻过两晋,翻过隋唐。 他在唐朝的篇章里看见了一个词。 丝绸之路。 他认识丝绸,认识路。 但丝绸之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贯通西域诸国的商路,把后世的华夏和遥远西方的土地连接在一起...... 嬴政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他继续翻。 翻的越来越快,但在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上写着四个字...... 近代屈辱。 嬴政慢下来,逐行往下看。 鸦片战争。 割地。 赔款。 他看见那串数字,白银两亿三千万两,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他继续往下看。 八国联军。 火烧圆明园。 他不知道圆明园是什么,但他知道火烧是什么意思,就像他知道项羽火烧咸阳宫是什么意思。 手指攥紧了书脊。 他翻到下一页。 抗日战争。 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三千万...... 死难同胞,超三千万! 嬴政合上了书。 他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寝殿里没有任何声音。 烛火烧了很久,一直没灭。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情绪。 他把书重新放回枕下,目光落在帷幔遮住的方向,陈尧还昏着。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们后世,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帷幔后面没有回应,陈尧还没有醒。 嬴政也不需要回应。 他看着烛火,自言自语一样开口。 “那就是说,朕要做的事,比朕以为的.......” 他停顿了一下。 “要多的多......” 第5章 两千年后,有人站起来了 烛火又矮了一截。 嬴政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那本上下五千年,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 前面的内容他是一页一页啃下来的。 从秦亡到汉兴,从三国到隋唐,从靖康之耻到崖山蹈海,每一页都在他胸腔里烧过一遍。 但真正让他慢下来的,是后面这些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有一页画着一个巨大的铁壳子浮在海面上,旁边注着四个字。 航空母舰。 嬴政不知道什么叫航空,也不知道什么叫母舰,但他认得那个海字,也认得旁边标注的数字。 排水量十万吨。 他不知道十万吨是多重,但他知道那个铁壳子上停满了铁鸟,铁鸟能飞上天空,能投掷火雷。 他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画的是一个圆球,悬在漆黑的虚空中,旁边注着两个字,卫星。 解释的文字他能看懂六成。 绕着地球飞行,可以从天上看清地面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个人的走向。 “地球……?” 嬴政的手指按在这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了自己修建的驰道和直道,想起了从咸阳到北地边塞的急报,需要跑死多少匹马。 而两千年后的华夏,可以从天上看见一切。 他继续往后翻。 有一种东西叫高铁,一日之间可以从秦地到齐地。 有一种东西叫互联网,不需要竹简不需要帛书,天下人可以在同一个瞬间知道同一件事。 有一种东西叫核武器,一颗就能把一座城池从地面上抹掉,连废墟都不剩。 嬴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因为困倦,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去消化每一个字。 这些东西距离他太远了,远到他甚至无法想象它们的样子。 但他能读懂数字。 他能读懂那些标注在插图旁边的产量,速度,射程,人口。 十四亿。 也就是十四万万。 这三个字出现在某一页的角落里,标注的是后世华夏的人口总数。 嬴政的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治下的大秦,算上六国遗民,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万人。 十四亿。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算不过来。 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间无法将这个数字和一个国家联系在一起。 但那就是两千年后的华夏。 他翻到了最后一章。 章节标题用粗重的黑字写着八个字。 华夏崛起,大国复兴。 嬴政把这一页展平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这一章的内容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写的是战争,是屈辱,是割地赔款,是三千万死难同胞。 但这一章写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被打趴下的民族重新站起来。 书里说,后世的华夏经历了百年屈辱之后,有一群人扛着最简陋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入侵者赶了出去。 书里说,建国之初一穷二白,连一颗铁钉都造不出来,但只用了几十年,就造出了那种能毁灭一座城的核武器。 书里说,后世的华夏人把铁轨铺满了整片国土,把桥架在了所有的江河之上,把路修进了最深的山里。 书里说,他们把人送上了天。 嬴政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送上了天。 不是方士吹嘘的羽化飞升,不是徐福骗他的蓬莱仙岛,是真的把活人装进一个铁罐子里,射到天上去了。 而且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嬴政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继续往下读。 最后几段话写的很短,不像前面那些章节有详细的年份和数字,更像是写书的人在最后留下的一段感慨。 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 经历过无数次灭顶之灾,被烧过,被砸过,被踩在脚底下碾过。 但从来没有断过。 每一次被打倒,都会有人站起来。 每一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站的更高。 嬴政合上了书。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帷幔后面传来陈尧极轻的呼吸声。 嬴政坐在龙榻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帷幔的一角。 嬴政的目光落在窗外。 沙丘的旷野在晨曦中铺展开来,干燥的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两千年后的子孙都能站起来,朕凭什么躺着!” 他把书收回龙榻暗格,压好机关,起身下榻。 双脚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 他走到案前坐下,从散落的竹简里抽出一卷空白简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不是诏书,不是批文。 是几个人名。 赵高。 李斯。 蒙恬。 扶苏。 每个名字后面,他留了一大段空白。 那些空白,是留给他接下来要填进去的东西。 用谁,杀谁,何时动手,如何布局。 墨迹未干,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搁下笔,将竹简翻面扣在案上,重新回到龙榻躺下。 ...... 殿门外,赵高的心腹正在和值守的郎卫低声交谈。 “灯呢?” “整夜未灭。” “可有人进出?” “一个都没有。” 心腹快步走向偏殿,推门进去时赵高已经坐在案前了,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睡。 “殿内灯火整夜未熄,但没有任何人出入。” 赵高端着耳杯的手顿了一下。 整夜不灭灯,一个将死之人,整夜不灭灯。 “太医那边怎么说?” “夏无且昨夜没再去请脉,说是陛下不许任何人入殿。” 赵高把耳杯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去查一件事。” “昨夜三更之前,有没有任何人靠近过正殿方圆五十步之内。” 心腹领命退出。 偏殿里安静下来,赵高坐在案后,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昨夜嬴政看他的那一眼,和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眼都不一样。 过去的嬴政看他,是帝王看臣子,居高临下,理所当然。 昨夜那一眼里多了一个东西。 赵高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往正殿方向看去。 晨光已经铺满了沙丘宫的屋脊,正殿的殿门紧闭,帷幔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偏殿的门被敲响了。 “谁?” “丞相求见。” 赵高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 “请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昨夜一样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个人隔着案几对视了一息。 李斯先开口了。 “昨夜陛下醒了多久?”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丞相问这个做什么?” 李斯走到案前坐下,声音压的很低。 “陛下让我去取药。” “我去了太医那里,夏无且告诉我,他已经三天没有给陛下配过药了。”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陛下说取药,太医三天没配药。” 李斯看着赵高的眼睛。 “这中间的空档,你我都没有填上。” 赵高沉默了片刻。 “丞相的意思是?” 李斯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中车府令,有些事我不想知道。” “但如果陛下想让我知道,那我一定会知道。” 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赵高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手指缓缓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第6章 还有人记得朕吗? 陈尧是被疼醒的。 左臂传来的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酥麻的感觉。 像整条手臂被泡在冰水里,骨肉正在一层一层剥离。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帷幔内侧的纹路。 视线模糊了两三息才逐渐清晰,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手臂。 而是嬴政。 他伸手拨开帷幔一角往外看。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正在写字。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执笔的手稳的没有丝毫晃动。 和昨夜那个躺在龙榻上吐黑血的垂死之人判若两人。 陈尧愣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眼眶同时泛红,鼻子一酸,整个人的表情又哭又笑,狼狈的不成样子。 嬴政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殿堂碰在一起。 嬴政搁下笔,说了三个字。 “你的手。” 陈尧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透明的范围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前臂中段。 皮肤完全消失,肌肉纹理隐约可辨,再往深处甚至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他用右手握了握左手的手指,还能动,但已经没有知觉了。 “还能活几日?” 嬴政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公务。 陈尧沉默了两息,从帷幔里爬出来,在龙榻边跪坐好。 “三日,也许四日……” 他的声音比昨夜稳了许多,可能是因为该交代的事都已经交代了,也可能是因为看见嬴政好好坐在那里,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嬴政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龙榻边坐下,和陈尧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昨夜陈尧跪着,嬴政躺着,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极限边缘挣扎。 现在嬴政坐着,陈尧也坐着,殿内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嬴政看了陈尧一会儿,开口了。 这一次他问的问题没有任何帝王的威仪,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疑。 “你们那个时代,还有人记得朕?” 陈尧抬起头。 他看着嬴政的脸。 这张脸和教科书上那幅模糊的画像完全不同。 轮廓更深,颧骨更高,眉骨压的很重,眼窝深陷但目光极亮。 是一张被权力和岁月同时雕刻过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威压,只有一个独坐了整夜的人在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之后,等待回答时的安静。 陈尧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认认真真的开口了。 “陛下,在臣的时代,没有一个华夏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嬴政没有说话。 “臣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学,翻开课本,历史篇的第一页就是陛下。” 陈尧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课本上写的是,秦王嬴政,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 “老师站在讲台上跟我们说,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后来的中国。” 嬴政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臣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理解课本是什么。” 陈尧顿了一下。 “就是后世所有的孩子从小必须读的书,天下统一编写,天下统一教授。” “十四亿人,每一个人,从识字开始就知道陛下的名字。” 嬴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十四亿。 他昨夜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数字,此刻从一个活人嘴里听到,份量又不一样了。 “不只是课本。” 陈尧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陛下的陵寝,在后世叫秦始皇陵,在临潼,就在骊山脚下。” “两千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陵墓,修了三十多年,征发了七十万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什么。 “为什么不开?” “因为后世的技术,还不足以保护里面的东西。” 陈尧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宁可让它封着,等技术成熟了再说,也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损坏陛下留下的一砖一瓦。”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说每年清明有人献花,什么意思?” “清明是后世的一个节日,专门祭奠故去之人。” 陈尧的声音低下来。 “每年清明,始皇陵前都会有人去献花。”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百姓自发去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军装的军人,也有普通的农夫和商贩。” “他们站在陛下的陵前,鞠躬,献花,有人还会烧纸。” “两千年来,从未断过。”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殿内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帷幔晃了一下。 嬴政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尧脸上。 “你说的这些,朕信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和昨夜的质疑已经完全不同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昨夜朕看了那本书,看到后面,有一段写近代屈辱。” 陈尧的表情变了。 “三千万死难同胞。”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朕看了一夜,这几个字看了不下十遍。” 陈尧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是军医,他在课堂上学过这段历史。 他在纪念馆里看过那些照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亲口把这些说给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听。 “那场仗后来怎么样了?” 嬴政问。 “书上写了结果,但写的太简略,朕想听你说。” 陈尧咬了一下嘴唇。 “打赢了。” “用了多久?” “十四年。” 嬴政皱了一下眉。 “十四年?” “是,从全面开战到最后胜利,十四年。” 陈尧的声音有点哑。 “对手比我们强太多,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我们什么都没有,最开始很多士兵连枪都分不到一支,三个人共用一把步枪上战场。” 嬴政听不懂陈尧口中的飞机,大炮和军舰是什么,但他并未打断陈尧的话。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怎么打赢的?” “拿命填。” 陈尧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阵地守不住就换一批人上去,再守不住再换一批,城池丢了就退进山里打游击,平原守不住就退到高原上去。” “退了半个国家的纵深,退到了最后面,然后开始反攻。” “一座城一座城的收回来,一寸土一寸土的往回打。” “打了十四年,三千万人的命,换来的胜利。” 殿内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嬴政靠在榻沿,右手无意识的攥着被褥的边角。 他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早晨的阳光越过沙丘宫的屋脊,照进殿内一小片地面上。 嬴政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陈尧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你今日不要出这间殿。” “帷幔里面待着,任何人来都不许出声。” “是。” 嬴政拿起笔,翻开昨夜扣在案上的竹简,在赵高二字后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批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 另一边,丞相行帐内。 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一口没动。 他整夜没有合眼。 昨夜从偏殿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去找赵高,也没有去太医那里,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行帐,坐下来,开始想一件事。 嬴政说的那个字。 “坐。” 不是坐下来回话的坐,不是赐座的坐。 嬴政昨夜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一个字,砸下来,赵高跪了,他也跪了。 但让李斯反复咀嚼的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嬴政说这个字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睁眼的速度太快了。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见过他在朝堂上雷霆大怒,见过他在军帐中通宵议事,见过他在巡游途中接到急报时的反应。 嬴政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先沉默三息,然后才开口。 昨夜没有。 昨夜他是眼睛一睁就盯住了赵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那不是一个昏睡之人被吵醒的反应。 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等猎物靠近。 李斯端起粟粥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 他在等什么? 他为什么要装睡? 他的身体,真的像夏无且说的那样,撑不过今夜了吗? 李斯把粟粥放回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 沙丘宫的方向,正殿的殿门依旧紧闭。 帷幔纹丝不动。 李斯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写给蒙毅。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 没有发出去。 但写了…… 第7章 骂朕的人,也没忘记过朕 日头升到殿脊正中的时候。 嬴政放下了笔。 他一个上午没有传任何人。 门口的郎卫试探着进来请示过一次膳食的事。 但嬴政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内侧就退下,不许入殿。 陈尧躲在帷幔后面,听见门开门合的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的极轻。 等外面的人走远了,嬴政起身走到食案前看了一眼。 粟粥,肉脯,一碟腌菜。 他端起粟粥喝了两口,把肉脯撕成小块,走到帷幔边递了进去。 陈尧接过肉脯的时候,整个人又愣住了。 始皇帝亲手给他递吃的。 这要是让后世那帮研究秦史的教授看到,估计能当场写三篇论文。 “别发愣,吃。” 嬴政的声音从帷幔外面传过来,语气和刚才批竹简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但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陈尧把肉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咸的,硬的,但吞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片。 嬴政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昨夜你说的那些,朕都记住了。”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含混的应声。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陈尧咽下最后一口肉脯,从帷幔边探出半个身子。 “陛下请讲。” 嬴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竹简上。 “你说后世有人给朕献花,有人记得朕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那些骂朕的人呢?” 陈尧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知道迟早会来,因为嬴政昨夜看的那本书里写的清清楚楚。 暴秦之名,千年骂名不绝。 一个看完了自己身后两千年骂名的人,不可能不问这个问题。 陈尧正了正身体,从帷幔后面爬出来,跪坐在龙榻边缘。 “有。” 他没有回避。 “骂陛下的人,从秦亡之后就没断过。” 嬴政的表情没有变化。 “汉朝的儒生骂的最凶,说陛下焚书坑儒,残暴不仁,把天下读书人都得罪完了。” “后来的朝代也跟着骂,骂了一千多年。”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 焚书坑儒。 他知道这件事。 焚的是六国史书和百家私学之书,坑的是那批在咸阳招摇撞骗的方士和妖言惑众的儒生。 但后世显然不是这么记载的。 “一千多年......” 嬴政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是。” 陈尧看着嬴政的侧脸。 “但臣想告诉陛下一件事。” 嬴政没有转头,但他在听。 “骂陛下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陛下。”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殿内,嬴政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不管他们怎么骂,骂暴君也好,骂残暴也好,他们写的每一篇文章,编的每一本史书,讨论的每一场学术争论,核心都是同一个名字。”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稳。 “也就是您,嬴政。” “两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做到这一点。” “有人爱陛下,有人恨陛下,但没有一个人能绕过陛下。” 嬴政把笔搁在案上。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去擦。 “后世那些帝王呢?” 嬴政开口问了一句。 “有比朕做的更好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较量意味。 不是虚荣,是一个缔造了第一个帝国的人,想知道自己的后来者做的怎么样。 陈尧认真想了一下。 “有几个做的很好的。” “汉武帝北击匈奴,把陛下没打完的仗打完了,追到了漠北深处。”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 “唐太宗李世民,后世公认的千古明君之一,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布衣,扫平群雄,驱逐胡元,再造华夏,功在千秋。” 嬴政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沙丘的旷野在正午的日光下铺展开来,干燥的风卷着黄土从远处吹过来,打在殿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背对着陈尧站了一会儿。 “他们做的那些事,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朕都做过了。” 陈尧在身后轻声应了一句。 “是,他们做的所有事,根基都是陛下打下来的。” 嬴政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窗缝看向远处。 沙丘之外是冀州的平原,平原之外是太行山。 太行山之外是他修了十几年还没完工的万里长城,长城之外是草原上的匈奴。 这些都是他的。 但昨夜那本书告诉他,这些远远不够。 两千年后的华夏疆域比他的大秦大了不止一倍,但仍然被人欺负了一百年,死了三千万人。 大不代表强。 他回身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陈尧身上。 “你是军医?” “是。” “那你只懂治伤救人,不懂打仗。” 陈尧点了点头,没有逞能。 “祖龙计划的名册上,第二个人是谁?” 陈尧的眼睛亮了一下。 “002号,沈长青,男,三十四岁。” “什么出身?” “农业大学教授,专攻旱地作物种植。” 嬴政皱了一下眉。 “种地的?” “对。” 陈尧的语速快了起来。 “他会带来一种作物,陛下从未见过的,叫土豆。” “一亩地的产量,是现在粟米的十倍以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十倍。 他治下的大秦,粮食是最大的命脉。 修长城要粮,养军队要粮,迁移百姓实边要粮,修驰道修灵渠要粮。 天下初定不过十一年,六国百姓还没有真正认同秦法,最大的原因就是赋税太重,而赋税重的根源就是粮食不够。 如果产量能翻十倍。 嬴政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到?” “按照计划,距臣抵达之后第十五日,时空通道会第二次打开。” “也就是说,还有十二天。” “他会从哪来?会跟你一样在朕身前落下吗?” 陈尧愣了一下,“据臣所知,因为时空通道的不稳定,所以只会落在陛下身处五里范围之内。” “臣这次之所以能直接传到陛下身前,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 “否则......也不会只能存活四到五日......” 嬴政在案面上轻轻叩着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接着这个话题聊了,转而又寻找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说时空排斥会让穿越者折寿,他能活多久?” 陈尧沉默了一瞬。 “预估,十五到二十天。” 嬴政的目光沉下来。 又是一个来送死的。 他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日光正盛,殿内被照亮了一大半,只有帷幔后面那片角落还笼在阴影里。 “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政没有转身。 “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陈尧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陛下觉得,用后世子孙的命来给自己续命,是一件很重的事。” 嬴政的背影纹丝不动。 “但陛下要明白一件事。” 陈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分。 “我们不是来给陛下送死的。” “我们是来给华夏续命的。” “陛下活着,大秦就能活着。” “大秦活着,两千年后的华夏就能扛过那场劫难。” “臣的命,沈长青的命,名册上每一个人的命,加在一起也换不来一个华夏。” “但陛下的命可以。”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始终背对着陈尧站在窗前,日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很宽,脊背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根嵌进地面的柱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嬴政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但他走回案前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卷写着人名的竹简重新翻开。 赵高二字后面的空白处,昨夜只批了一行字。 现在他又添了第二行。 墨迹还没干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郎卫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 “陛下,太医令夏无且求见,说是按丞相之命来为陛下请脉。” 嬴政搁下笔,侧头朝帷幔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陈尧无声地缩回帷幔内侧,拉好遮挡,连呼吸都收到了最浅。 嬴政重新躺回龙榻,调整好虚弱的姿态。 “让他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夏无且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三碗汤药。 他走到龙榻边跪下,低着头不敢抬眼。 “陛下,臣为陛下配了三副药,请陛下过目。” 嬴政闭着眼,呼吸放的又浅又弱。 “谁让你来的?” 夏无且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回陛下,是丞相,丞相说陛下昨夜醒过,命臣来请脉。” 嬴政在帷幔后面睁开了眼睛。 李斯。 他让夏无且来请脉。 不是关心,是试探。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夏无且跪在地上根本看不见。 “把脉吧。” 夏无且颤着手凑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嬴政的腕部。 脉搏跳动在指尖下传开。 夏无且的手指僵住了。 他又按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摸错位置。 脉象沉稳有力,虽然还带着虚浮之气,但和三天前那种时断时续的死脉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正在恢复的人的脉象。 夏无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 嬴政的声音从榻上传下来,慢悠悠的。 夏无且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的跟蚊子叫一样。 “陛下的脉象,比三日前,稳了许多。” “嗯。” 嬴政应了一声。 “药放下,退出去。” “出去之后,丞相问你什么,你就说朕的脉象仍然虚弱,和三日前无异。” 夏无且的身体一颤。 他把头压的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臣,遵旨。” “听清楚了?” “和三日前无异。” 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加重。 但夏无且跪在地上,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臣,听清楚了。” “退下。” 夏无且端着空了的漆盘退出殿外,殿门重新合上。 他站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凉透了。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丞相行帐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殿门纹丝不动,帷幔纹丝不动。 但夏无且总觉得,陛下正在透过木头和砖石看着他。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第8章 赵高的暗网?破解的方法 夏无且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没有急着从榻上起身。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廊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掀开被褥坐起来。 他按动龙榻侧面的暗格机关,取出那本手写的祖龙计划手册。 昨夜他通读了一遍,但只来得及看完大框架,后面的附录还没有细看。 手册最后十几页是一份详细的附录,标题写着四个字。 赵高暗网。 陈尧的字迹在这一部分明显比前面潦草,有些笔画甚至没写完就跳到了下一行,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状态下赶出来的。 但信息量极大。 嬴政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往下读。 附录把赵高十余年经营的关系网拆成了七个关键节点。 每个节点后面都标注了此人的官职、与赵高的利益关联、以及在原本历史中扮演的角色。 第一个名字,阎乐。 嬴政认识这个人。 咸阳令,赵高的女婿,日常负责咸阳城内的治安与刑狱事务。 手册上写着,此人在原本历史中,受赵高指使率千余人攻入望夷宫,逼杀秦二世胡亥。 嬴政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三息。 赵高的女婿他知道,但从未在意过,一个咸阳令而已,芝麻大的官。 然而就是这个芝麻大的官,在原本的历史中带人杀进了皇帝的寝宫。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阎乐二字,后面批了两个字,可杀。 第二个名字,韩谈。 宫中宦官,负责帝陵营建期间的物资调度与沙丘宫行宫后勤。 嬴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次巡游途中,行宫膳食和车马调配都是此人经手,事无巨细安排的妥帖,他还曾在心里夸过这人做事仔细。 手册上写着,此人是赵高安插在后勤体系中的核心棋子,掌握着沙丘宫所有物资出入的记录,包括谁的行帐在哪里、每日膳食由谁送入、郎卫换班的时间节点。 嬴政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一瞬。 他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太医们被拦在殿外,最后一个见到他的夏无且退出去之后再没回来。 夏无且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赵高说陛下不许任何人入殿。 而传达这道命令的人,就是韩谈。 嬴政在这个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待查,用。 此人可以留一阵,留着比杀了有用,等回咸阳再处置也不迟。 第三个名字到第五个名字,分别是中车府的一名属吏、郎中令下辖的一名军官、以及上郡蒙恬军中的一名负责粮草转运的都尉。 嬴政看到第五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蒙恬军中居然也有赵高的人。 他闭上眼回忆了片刻。 这个都尉他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在几次北疆战报中出现过此人的名字,负责从咸阳往上郡转运军粮的事务。 一个管粮草的都尉,品秩不高,但位置极要害。 粮草断了,三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饿殍。 嬴政在这个名字后面重重批了两个字。 必杀。 第六和第七个名字是两个地方郡守的亲信,一个在三川郡,一个在陇西郡。 手册上写的简略,只标注了此二人曾经手过赵高与地方势力之间的秘密通信。 嬴政看完全部七个节点,将手册合上,靠在引枕上闭目想了很久。 十一年。 他当了十一年的皇帝,自认为对朝堂上下的掌控无人能及。 但赵高就在他眼皮底下织了这么一张网。 或许是自己先前太过信任赵高,甚至丝毫都未曾怀疑过他的忠心。 七个人,分布在宫中、军中、地方,覆盖后勤、文书、军粮、刑狱。 不是一张能造反的网,而是一张在皇帝突然驾崩时能立刻截断所有信息通道的网。 矫诏的前提不是伪造一道圣旨那么简单。 矫诏的前提是让真正的遗诏传不出去,让该知道消息的人知道不了,让不该发声的人先开口定调。 赵高做的就是这件事。 帷幔后面传来轻微的动静,陈尧醒了。 嬴政听见他挣扎着坐起来的声音,还有压在喉咙里的一声闷哼。 “你的手怎么样了?”嬴政没有掀帷幔,隔着布料问了一句。 帷幔后面沉默了两息。 “左臂透明到上臂了,肩膀还没事。”陈尧的声音比昨天弱了一截,但语气还算平稳。 “能不能看东西?” “能。” 嬴政将手册翻到附录那几页,从帷幔缝隙递了进去。 “后面这些简体字,朕有几个认不全,你念给朕听。”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瞬。 嬴政能感觉到陈尧在翻页。 “这一段写的是赵高在中车府的文书传递系统里埋的后手。”陈尧的声音很轻,贴着帷幔往外送。 “中车府负责管理皇帝的车马出行和符玺文书,赵高以中车府令的身份,把文书传递的三个关键环节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第一个环节是拟文,负责将皇帝口述的内容誊抄为正式诏书。” “第二个环节是用印,负责在诏书上加盖御玺。” “第三个环节是传送,负责将诏书发出,交给驿站或信使。”陈尧喘了口气继续说。 “拟文和传送两个环节的属吏,是赵高早年一手提拔上来的,用印环节他自己就能经手。” “所以只要陛下驾崩的消息被封锁住哪怕半日,赵高就能在这半日内伪造一道遗诏,盖上真的御玺,通过他自己掌控的传送渠道发出去,谁也分辨不了真假。”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脑中已经在推演。 回咸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杀赵高,而是把这三个环节的人全部换掉,换成他亲自挑选的人。 不声不响的换,让赵高以为一切如常。 等网摸清了,一日之内收网。 “陈尧。” “臣在。” “你在手册里提到,后世把郡县制升级成了一套更细的体系,叫什么?”帷幔后面又翻了一页。 “省、市、县,三级行政体系。” “省管市,市管县?” “对,每一级都有各自的主官,逐级向上汇报,最终汇总到中央。”嬴政想了想。 “朕的郡县制是两级,郡守管县令,郡守直接对朕负责。” “是。” “分两级的弊端,朕在位时还压的住,但朕一旦不在了,郡守的权力就太大,一个郡守就能割据一方。”陈尧在帷幔后面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解释来阐述为什么三级体系比两级体系更稳固,但嬴政用两句话就自己推出了答案。 “陛下说的没错。”陈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感慨。 “后世之所以改成三级,核心就是分权,每一级的权力都不足以独自对抗中央,层层制衡,皇帝就不容易被架空。” 嬴政没有接话。 他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的很快,墨汁还没干就翻到下一栏继续写。 陈尧透过帷幔的缝隙看见嬴政写字的速度,心里升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嬴政消化新知识的速度,快的不像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 殿外的日光已经从地面爬到了墙根,午后的凉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殿内开始凉爽起来。 嬴政搁下笔,拿起案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丞相行帐内。 夏无且站在李斯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把嬴政交代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 “陛下的脉象仍然虚弱,与三日前无异。”李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夏无且的脸上,没有移开。 “无异?” “无异。”李斯端起案上的耳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太医。” “丞相。” “你进殿的时候,殿内可有异味?”夏无且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了,他来不及编任何说辞,本能的摇了摇头。 “没有。”李斯把耳杯放回案面。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夏无且可以退下了。 夏无且低着头退出行帐,脚步急促的消失在廊道尽头。 行帐内只剩李斯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了。 一个丹砂中毒深入脏腑的将死之人,殿内居然没有药味,没有腐气,没有任何一个垂死病人应该有的气息。 夏无且摇头的时候没有犹豫,说明他说的是真话。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第一种,嬴政的身体已经彻底衰竭,连服药的能力都没有了,所以殿内没有药味。 第二种,嬴政根本不需要药了。 李斯松开帐帘,走回案前坐下。 他的手指落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一下。 目光盯着案面上空无一物的地方,很久没有移动...... 第9章 一个亭长,凭什么灭秦? 入夜。 沙丘宫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了汉朝的部分。 白天他把赵高的暗网梳理完毕,竹简上该批的都批了。 现在他需要做另一件事:认识敌人。 大秦二世而亡。 亡在赵高和胡亥手里,但真正埋葬大秦的,是那些在大秦废墟上站起来的人。 刘邦。 泗水亭长,沛县人。 嬴政把这一页展平在案上,就着烛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书上对刘邦早年的记载不多,用的词颇为客气,但嬴政从字缝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此人年轻时不事生产,好酒好色,东游西荡,在乡里的名声算不上好。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段上划过。 若是十天前,他会对这种人嗤之以鼻。 一个游手好闲的亭长,在他嬴政的治下连个正经差事都算不上,县衙里最末等的小吏。 但这个人灭了他的秦。 嬴政往后翻,翻到楚汉争霸。 鸿门宴那一段他读了两遍。 刘邦带着一百多骑赴宴,走进项羽四十万大军的营地,见面就赔罪,姿态放得极低,低到项羽都不好意思动手了。 席间项庄拔剑起舞,剑锋直指刘邦,樊哙持盾闯入帐中,生啖猪腿,怒目瞪视项羽。 刘邦借如厕之机从小道逃走,留下张良善后。 嬴政把这一段在脑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此人能屈能伸,知进退,懂人心,非庸才。 紧接着又在下面写了另一行: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无帝王之器,鸿门不杀,优柔寡断。 嬴政搁下笔靠在引枕上。 他想的不是刘邦和项羽谁更厉害,他甚至没因为秦二世而亡而动怒。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世上,不管是谁,都翻不了天,这就是他嬴政的底气! 所以,他想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 大秦亡了之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最终胜出的不是六国贵族的后代,不是握有重兵的将军,而是一个泗水亭长。 凭什么? 他翻回前面几页重新看。 刘邦打仗不行,韩信替他打。 刘邦治国不行,萧何替他管。 刘邦谋略不行,张良替他算。 但韩信、萧何、张良,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嬴政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翻身的声音,他没有睡着,只是太虚弱了,动一下都要喘半天。 “陛下还在看书?”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句。 “刘邦此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瞬。 “臣在后世学过一个词,叫领导力。” 陈尧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刘邦自己什么都不会,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三个人都没有的。” “什么?” “他知道这三个人各自擅长什么,并且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陈尧顿了顿。 “后世管这叫用人之术,但臣觉得不够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他能让人相信跟着他有前途。”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灭六国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王翦要六十万兵,朕给他。” “李信说二十万够了,朕让他先去试,败了再让王翦上。” “李斯要废分封立郡县,满朝反对,朕力排众议让他做。” 嬴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朕没有做好一件事。” 帷幔后面没有声音,陈尧在听。 “朕没有让他们相信,大秦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书页,烛光在纸面上跳动。 他翻到汉朝建立之后的章节,看了几行关于萧何制定律法、张良功成身退的记载,然后合上了书。 他拿起竹简继续在刘邦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批注:此人在沛县,尚未起事,找到此人。 笔尖悬了一瞬,他又补了四个字:不必急杀。 杀一个亭长容易,但如果大秦的弊病不除,杀了刘邦还会有第二个刘邦,第三个刘邦。 刘邦不是病因,大秦自身的溃烂才是。 嬴政将竹简收好压在案角,吹灭了一支快燃尽的烛。 殿内只剩最后一支烛还亮着,光线暗了大半。 同一时刻,偏殿。 赵高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他白天派出去的心腹。 “查清了?” “查清了,昨夜三更之前,无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正殿五十步范围内,郎卫换班记录完整,无缺漏。” 赵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缓缓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没有外人。 那嬴政整夜不灭灯在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整夜不眠?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回光返照。 人临死之前有时会突然精神大振,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床走动,但那只是最后一次燃烧,烧完就灭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那嬴政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但赵高不敢赌。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命运交给概率的人。 “去请公子胡亥过来。” 心腹应声退出。 不多时,胡亥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走进偏殿,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老师,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赵高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公子,陛下龙体抱恙已有数日,公子身为人子,理应入殿侍疾。” 胡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 “父皇不是说不让人进殿吗?” “那是之前,陛下病重不愿被打扰,但公子与旁人不同,公子是陛下的血脉至亲,入殿侍疾是孝道,谁也说不出二话。” 赵高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嚼得很碎,方便胡亥吞咽。 “明日一早,公子就去正殿请安,不必多说什么,就在殿内待上半个时辰,看看陛下的气色如何,回来告诉臣即可。” 胡亥歪着头想了想。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高微微弯下腰,目光与胡亥平齐。 “公子替臣留意一件事,殿内除了陛下之外,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什么痕迹?” “多余的餐具、多余的被褥、陛下不可能用到的东西,任何与平日不同的细节,公子都记下来。” 胡亥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胡亥打着哈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高。 赵高站在案前,烛火从侧面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胡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偏殿的门合上之后,赵高独自站在原地。 他抬手拨了一下烛芯,火苗窜高了一截,将整间偏殿照得透亮。 赵高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微微摇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绢帛摊在桌上,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沙丘宫内现有的郎卫军官。 每个名字后面,他都注了两个字。 要么是“可控”。 要么是“待换”。 第10章 臣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陈尧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攥了攥手指。 他的左手完全没有知觉了。 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头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帷幔上的纹路透过手臂清晰可辨。 他睁开眼,翻过右手看了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出现了透明化的征兆,范围不大,只有指甲盖往下一截的距离,但已经开始了。 陈尧闭了一下眼。 军医的本能让他迅速完成了对自身状况的评估。 左臂功能丧失,右手尚可使用但透明化已启动,核心体温比昨天又降了半度左右,四肢末端持续发冷,心率偏快但节律尚稳。 他掀开帷幔往外看。 嬴政已经坐在案前了,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看竹简上墨迹干透的程度,至少已经写了一个时辰。 “陛下。”嬴政的笔停了一下。 “醒了?” 陈尧从帷幔后面爬出来,跪坐在龙榻边缘,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呼吸平稳下来。 “陛下,臣可能只剩两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报告一个患者的病情。 “比预估的短。”嬴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竹简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沉默持续了三四息,嬴政开口了,语气和平时批公文一样。 “那就别浪费时间,把该说的都说了。” 陈尧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是。”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仅剩的右手撑在膝盖上稳住身体,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语速比前两天快了很多,每一条信息都压缩到了最短。 “扶苏,陛下的长子,在上郡监军,与蒙恬共掌北疆三十万大军。” 嬴政的笔重新动起来,跟着陈尧的节奏在竹简上飞快记录。 “此人性格仁厚,这是优点也是致命弱点。” “原本历史中赵高矫诏赐死扶苏,扶苏接到诏书之后没有质疑没有核实,直接拔剑自刎。” “蒙恬当时就在他身边,劝他向咸阳求证,扶苏不听。” 嬴政的笔停了一瞬。 “蒙恬劝了他不听?” “不听。”陈尧的声音沉了下去。 “扶苏说的是,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殿内安静了几息。 嬴政没有出声,但陈尧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臣斗胆多说一句。”陈尧喘了口气继续道。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义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头灌软了。” “他不是不聪明,是被道德绑住了手脚,遇事先想的不是对不对,而是合不合礼法。” “这种人做太子可以,做守成之君也凑合,但做开创之主不行。”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扶苏二字旁边。 他想起了扶苏上一次惹怒自己的事,那一次朝会上扶苏当众替那批方士求情,说父皇不宜行此苛政,百姓会寒心。 他当时大怒,把扶苏发配去了上郡。 现在回头看,扶苏替方士求情,不是因为那些方士值得保,而是因为有人在他耳边说该保。 那些人的名字和脸,嬴政需要一个一个地记住。 “蒙恬。”陈尧切到下一个话题。 “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陛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此人性格忠直,对陛下的忠诚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不善权谋。”陈尧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 “蒙恬是纯粹的军人,给他三十万兵他能把匈奴打到漠北去,但让他在朝堂上和赵高李斯这种人过招,他接不住。” “原本历史中蒙恬被赵高设计囚禁,到死都没能翻盘,不是他没有兵权,是他根本没想过朝堂上有人会对他下手。”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划过,在蒙恬名字后面批了一行字。 他批完之后拿起竹简看了一眼,又添了几个字。 陈尧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但从嬴政添字时的速度来看,他应该已经在脑中形成了某种部署。 “赵高在咸阳宫内的暗桩。”陈尧切到第三个话题时声音已经很弱了,右手撑在膝盖上的力气也在流失。 “昨天臣念过中车府文书系统那一段,除了那三个环节之外,赵高在宫门防务上也有布置。” “卫尉属下负责宫门出入的几个中低级军官里,至少有两个和赵高有过私下往来。” “这两个人不一定是赵高的死党,但赵高一旦需要封锁宫门阻断内外消息传递,他们会配合。” 嬴政抬起头:“你说的这些人的名字,手册附录里都有?” “有,但只有代号和官职,具体名字臣也不完全确定,手册上是根据后世史料推断的,可能有偏差。” 嬴政点了点头:“朕回咸阳之后自己核实。” 他搁下笔站起身,走到帷幔边低头看陈尧。 陈尧跪坐在那里,整个人比昨天又瘦了一圈,脸色惨白到了透明的边缘,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 另一边,丞相行帐内。 李斯一夜未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写好的密信。 信不长,绢帛上只有八个字。 静候变局,不可妄动。 收信人是咸阳廷尉府中他最信任的属官。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封上火漆,交给候在帐外的心腹。 “快马送回咸阳,亲手交给冯劫,不许经任何人转递。” 心腹接过竹筒转身快步离去。 李斯站在帐门口,目送心腹的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回案前。 他从枕下取出两天前写给蒙毅的那封信,展开看了一遍。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八个字。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回枕下。 仍然没有发出去。 李斯坐在案后,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他在赌。 赌嬴政还能撑住,赌自己不需要走到赵高那条路上去。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正殿的方向。 帷幔纹丝不动,殿门紧闭。 但那扇门后面的人...... 此刻到底是在等死,还是在布局,李斯拿不准。 他拿不准的事情,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超过三件。 这......是第四件。 第11章 一颗土豆,能换多少条命 陈尧的右手指尖已经透明到了第一个指节,他把手藏进袖子里不让嬴政看见。 但嬴政的目光只朝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就移开了,没有多问。 嬴政翻开手册第十五页,手指点在002号穿越者的资料上。 “沈长青,农业大学教授,携带物资里写了土豆种薯三十斤,种植手册一份。” 嬴政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的很实。 “你先前说过亩产十倍于粟米,朕要听细的。” 陈尧撑着身子从帷幔后面挪出来,靠在龙榻边沿,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祖龙计划出发前,所有穿越者都接受了为期半年的集训,每个人除了自己的专业之外,还要背诵其他人携带技术的核心要点。” 他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土豆这个东西,陛下从没见过,臣也没法给陛下变一个出来,但臣可以把种植原理说清楚。” 嬴政搁下笔,转过身面对他。 “说。” “土豆是一种块茎作物,长在土里,收获的是地下的茎块。” 陈尧用右手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圆。 “种的时候不需要完整的种薯,把一颗土豆切成几块,每一块上面只要带一个芽眼埋进土里就能发芽,长出一株新的植株。” “一颗能切几块?” “看大小,小的切两三块,大的能切五六块,每一块都能独立成活。”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颗变五六颗?” “对,而且每一株成熟之后,地底下能结出十几颗甚至二十几颗新的土豆,大小不等但都能吃。” 嬴政沉默了两息,手指在竹简边缘无意识的摩挲着。 “对土地有什么要求?” “这是土豆最大的优势。” 陈尧的声音虽然弱,但说到这里明显带上了劲头。 “粟米需要肥田,需要灌溉,需要精耕细作,土豆不一样。” “沙地能种,坡地能种,贫瘠的荒地也能种。” “只要不是盐碱地,只要温度不是太极端,扔进去就能活。”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他治下的大秦,最大的难题不是敌人而是粮食。 关中平原的良田全部开垦完了还是不够。 北边要供三十万大军守长城,南边要供五十万人戍五岭,中间还有修驰道、修灵渠、修阿房宫的徭役大军张张嘴都要吃饭。 粟米的亩产在好年景也不过两三石,遇上旱涝就打对折。 “生长周期呢?” “三到四个月,比粟米短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一年能种两季?” 陈尧愣了一下,嬴政已经自己算出来了。 “看地方,关中的气候种两季有难度,但南方可以。” “亩产到底多少,给朕一个准数。” 嬴政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陈尧知道这个问题嬴政之前问过一次。 那次他给的是一个模糊的倍数,嬴政显然不满足。 “在后世的良田里,精耕细作加上化肥灌溉,一亩地能收三千斤到五千斤。” 嬴政听不懂化肥,但他听懂了三千斤到五千斤。 “大秦现在没有化肥,没有后世的灌溉条件,打个对折呢?” “打对折也有一千五到两千五。” 陈尧咬了一下嘴唇。 “再往下打,就算只有一千斤,也是粟米的五到八倍。” 嬴政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陈尧以为他在想别的事。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很轻。 “如果这是真的,大秦就不需要那么重的赋税了。” 陈尧听闻,眼眶一热。 他听懂了嬴政这句话里面的全部意思。 赋税为什么重? 因为粮食不够。 粮食不够,朝廷就只能把每一粒米都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用来供养军队和工程。 百姓交完赋税自己都吃不饱,遇上灾年就是死路一条。 大泽乡九百人为什么揭竿而起? 因为去渔阳戍边的路上遇到大雨误了期限,按秦律迟到者斩,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但如果粮食够了呢? 赋税可以降到百姓能承受的程度。 徭役可以缩短,戍边的军粮可以就地解决不需要千里转运。 百姓吃的饱就不会走投无路。 不走投无路就不会有陈胜吴广。 没有陈胜吴广六国贵族就掀不起浪来。 一颗土豆,从产量到赋税,从赋税到民心,从民心到王朝存亡。 一个两千年前的帝王,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把这条链路推完了。 陈尧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祖龙计划选中嬴政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皇帝,不是因为他的历史地位,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脑子配得上后世倾尽一切送来的东西。 嬴政重新拿起笔。 “第十五日,距今还有十一天。” “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按预想的来说,选地试种,先在小范围内验证产量然后逐步推广。” 嬴政在竹简上飞快写了一行字。 “选地的事朕来安排。” 他顿了一下。 “上郡是蒙恬的驻地,北疆苦寒土地贫瘠,如果土豆真能在那种地方活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陈尧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选择太精准了。 在北疆试种有三个好处,远离朝堂的耳目并避开赵高的监视网,蒙恬的军队可以提供保护。 而且一旦成功,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立刻解决,蒙恬就能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 “陛下英明。” 嬴政没有理会这四个字。 他继续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墨迹干了一行他就翻到下一栏,速度极快。 陈尧靠在龙榻边缘,体力正在急速流失,眼皮越来越沉。 “去睡吧。” 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陈尧挣扎着想说还有事没交代完,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歪倒在帷幔边,意识迅速模糊下去。 嬴政回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去把散落的外袍重新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继续写。 竹简上新添的那一行字墨迹还是湿的。 关中试种不可取,改上郡由蒙恬监督并秘密推行,不得走漏半字。 …… 偏殿内。 赵高坐在席上,看着身前跪着的心腹。 “一个时辰后十八公子入殿侍疾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了,辰时二刻,公子会去正殿请安。” “把随行的人换一下,不要用宫中常用的内侍,换两个机灵且眼睛尖的。” 心腹应声退出。 赵高独自坐在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的很长…… 第12章 以命换命,陛下,我们都是自愿的! 不知过了多久。 嬴政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动。 不是殿外的脚步。 是帷幔后面陈尧翻身时发出的闷哼,那声音压的很低,但嬴政听出了疼痛。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帷幔边掀开一角。 陈尧蜷缩在外袍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左臂已经透明到了肩膀根部。 连锁骨下方的皮肤都开始出现半透明的纹路,肌肉和骨骼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辨。 右手的情况也在恶化,食指和中指已经透明到了第二个指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出现了征兆。 “陛下……什么时辰了?” 陈尧的声音沙的厉害,每个字都在嗓子里磨了一道才送出来。 “卯时刚过。” 嬴政松开帷幔,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陈尧挣扎着坐起身。 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水碗,喝了两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嬴政看着他喝水的样子,没有说话。 等陈尧把水碗放下,嬴政在龙榻边坐了下来。 手里拿着那本祖龙计划手册,翻到了中间一个章节,指尖点着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一段,朕看了两遍没看懂,你念给朕听。” 陈尧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标题。 《时空反噬机制与生命能量转移原理》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某种做好了准备,但真到眼前时仍然需要咬一下牙的沉重。 “这是祖龙计划的科学家们写的技术说明,原文很长,臣给陛下念核心部分。” 陈尧把手册接过来,用仅剩的三根能动的手指翻到正确的位置。 “穿越者的肉体在进入目标时空后,会立刻遭到时空法则的排斥。”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吐字清晰。 “排斥的表现形式是肉体逐步崩解,从四肢末端开始透明化。” “先是手指和脚趾,然后向上蔓延到手臂和小腿,再到躯干,最后到头部......” “整个过程不可逆,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延缓。” 嬴政的目光落在陈尧正在透明化的右手上。 “崩解的速度因人而异,取决于穿越者自身的体质和意志力,但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陈尧顿了一下。 “整个人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就像臣现在这样......” 陈尧举起手苦笑。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往下念。” 陈尧翻到下一段。 “崩解过程中释放的生命能量,不会消散于虚空。” 他念到这里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的送出来。 “这些能量会被时空裂缝的锚点所吸收。” “锚点就是穿越者的目标对象。”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也就是陛下您。” 嬴政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穿越者从两千年后携带而来的生命力和气运,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会自动注入锚点体内。” “增强锚点的寿元,强化锚点的体质。” “此前臣为陛下注射的回元药剂,也只是强行吊命,最多只能续得五年寿元,并非长久之策。” “这也就是......以命续命的底层原理。” 殿内的空气安静到了极致。 连窗缝里灌入的风声都停了,秋天的早晨在沙丘宫外面铺展开来,但殿内的时间好像凝住了。 陈尧把手册合上放在膝旁。 嬴政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尧以为嬴政不会再就这个话题说任何东西了。 然后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缝,秋风裹着干燥的黄土气息灌进来,掀动了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头发。 嬴政背对着陈尧站着,脊背很直,肩膀撑的很开,从后面看去跟一堵墙一样。 陈尧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陛下,臣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 他的声音低但稳。 “但请陛下记住,这是我们自己选的。” 嬴政没有回头。 “没有人逼我们,每一个签下穿越协议的人都清楚自己回不来。” 陈尧的呼吸重了一些,说话开始费力,但他没有停。 “祖龙计划的招募通告发出去的那天,报名的人挤垮了三次服务器。” 嬴政不知道什么是服务器,但他听懂了挤垮这个词。 “最后入选的人不到三百个,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哪怕知道有去无回,也没有一个入选者退出。” 嬴政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臣出发前最后一个晚上,宿舍里没有人睡觉,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 陈尧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人说想再吃一碗老家的面,有人说欠了女朋友一个婚礼,有人说如果能带一部手机回去就好了,可以拍张始皇帝的照片发朋友圈。” 嬴政听不懂手机和朋友圈,但他听懂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 那是一群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死之前说的话。 他听过很多人说这种话,战场上垂死的士兵,刑场上等待行刑的囚犯。 但那些人是被迫的。 这些人是自愿的。 “臣不怕死,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臣怕的是白死。” “只要陛下能活下去,只要大秦能变强,臣死的......就有意义。” 嬴政关上了窗。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陈尧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嬴政写字的手很稳,落笔的力道比昨天重了许多。 嬴政写完之后搁下笔,抬头看着陈尧。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嬴政开口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 “你的人,朕接了。” “你的命,朕也收了。” “但朕不会让你们白死。” “谁的命换了朕多久的寿元,朕会一笔一笔记在这卷竹简上。” “等大秦真的站稳了那一天,朕会把这卷竹简封入陵寝最深处,让后世的人知道,有一群人从两千年后回来,用命撑起了这个天下。” 陈尧的眼泪砸在膝盖上,一滴接一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头低下去,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没有声响,额头轻轻触地,比第一次来时那个砸在砖上的重叩要轻的多。 但分量更重。 嬴政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催他继续说其他的事。 就让他跪着哭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日头从沙丘宫的东侧屋脊上升起来,把整间寝殿的地面照的通透...... 第13章 他走的时候,家里人不知道 陈尧的额头贴在青砖上,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在砖缝里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嬴政没有催他。 殿内只有陈尧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掠过的秋风。 过了很久,陈尧自己直起身来,用右手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掉,狼狈但不扭捏。 嬴政拿起搁在案角的竹简翻了一页,若无其事的继续批注。 但他的笔停了两行之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陈尧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尧的动作顿住了。 他歪在龙榻边沿,仰起头看着嬴政的侧脸,眼睛里带着茫然。 嬴政没有看他,执笔的手悬在竹简上方,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字上。 “朕问你,你在后世,家中还有什么人。” 陈尧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才把声音送出来。 “有父母,在安徽老家。” 嬴政不知道安徽在哪里,但他没有打断。 “我爹种了一辈子地,腰不好,弯久了站不直。” 陈尧的声音慢慢稳下来,说到家里人的时候,他的语调跟之前汇报军事情报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柔软。 “我娘在镇上的小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脚踝肿的老高。” 嬴政的笔尖落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住。 “还有一个妹妹,小我六岁,今年刚考上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 陈尧说到这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跟我一样,想当医生,我跟她说过当军医苦,她不听,说哥你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嬴政把笔搁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大学?” “你之前提过这个词,什么意思?” 陈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嬴政在问教育体系。 “就是后世的学堂,比陛下这个时代的太学要大的多,也复杂的多。” 他用右手撑着膝盖调整了一下坐姿,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 “后世的孩子六岁开始上学,先读小学六年,学认字和算术。” “然后初中三年,学更深的东西。” “再然后高中三年,这时候开始分科了,有的学天文地理,有的学算学格物。” “最后是大学,四年,学专门的技艺,比如治病,种田,造桥,打仗,每个人选一样,学到精通。”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这些学堂,谁能去?” “所有人。” 陈尧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前九年叫义务教育,朝廷强制推行,不管你是农户的孩子还是商贩的孩子,不管男女,全部必须入学。”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花钱。”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五息。 陈尧数的清清楚楚,五息,嬴政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全民识字?” 嬴政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 “十四亿人,人人识字读书?” “是。” 殿内安静了下来。 嬴政的大秦,两千万人口,识字的不到六十万,其中大半是官吏和贵族子弟。 帝国的政令从咸阳发出,到郡到县到乡到里,每一层都要靠刀笔吏转译,靠亭长传达,靠里正解释。 一道诏书走到百姓耳朵里的时候,意思已经拐了三四个弯。 郡守想歪曲政令就歪曲政令,县令想多收赋税就多收赋税,百姓听不懂看不懂,只能任人拿捏。 这是他治理天下最大的瓶颈,比赵高的暗网更深的瓶颈。 “如果人人识字,政令就不需要中间人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几乎在自言自语。 “百姓自己看的懂诏书,自己算的清赋税,谁也骗不了他们。” 陈尧靠在龙榻边沿,听着嬴政的话,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在两千年后的课本上学过,秦朝灭亡的原因之一是严刑峻法,百姓不堪重负。 但此刻他亲耳听到嬴政说出这番话,他才明白,这个人从来不是不懂百姓之苦。 他只是没有工具,没有方法,没有时间。 “你走之前,跟家里人说了吗?” 嬴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问所有问题都不一样。 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审视的冷静,就是一个普通的问句。 帷幔后面传出很轻的呼吸声。 陈尧安静了一瞬。 “没有。” 两个字,干干净净。 “说了的话,他们会拦着我。” 嬴政没有接话。 “我娘那个人,哭起来能把整条街都惊动。” 陈尧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回忆家人时才有的笑。 “我爹嘴上不说什么,但他会把家门堵上,扛着锄头站在门口不让我出去。” “我妹妹更不用说了,她从小就黏我,我读军校的时候她抱着我的腿哭了一个小时才松手。”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上面写着穿越者名册的批注,每个人后面都有携带物资和预计存活时间。 没有一个人超过一个月。 这些人的身后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以为你去哪了?” “计划组会安排,会告诉他们我执行保密任务去了,通讯中断,归期未定。”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会让他们知道真相。”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案上的竹简边角吹翻了一下,嬴政才伸手按住。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陈尧家人的事。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嬴政重新拿起笔,在名册最上方,陈尧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安徽人,父种稻,母营商,妹学医。 墨迹干透之后,他把竹简收进暗格。 偏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赵高在那边已经忙活了一个早晨。 嬴政侧耳听了片刻,脚步是朝正殿方向来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帷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尧无声的缩回帷幔最深处,动作比昨天迟缓了许多,右手撑地的时候手指打了个滑,好不容易才把身体挪进去。 嬴政拉好帷幔,回到龙榻躺下。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 不是赵高的步子。 “陛下,公子胡亥求见,说是来为陛下侍疾。” 郎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嬴政闭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两息。 胡亥。 他最小的儿子,赵高手里的那把刀。 “让他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嬴政闭着眼,听见那双脚步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步子不大,节奏带着刻意控制过的恭谨。 脚步声在龙榻前两尺处停住了。 第14章 朕的儿子,不像朕 胡亥跪下来的动作很标准。 双膝并拢触地,脊背微弯,额头缓缓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儿臣胡亥,叩见父皇。”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是那种听上去既悲伤又克制的调子。 嬴政半闭着眼,没有动弹。 “父皇龙体抱恙,儿臣寝食难安,日夜忧惧,今日斗胆入殿侍奉,望父皇恕儿臣不请自来之罪。” 一字一句,咬的极清楚,节奏感很好,该停的地方停,该重的地方重。 嬴政在心里把这段话倒过来念了一遍。 每一个顿挫都踩在点上,是背过的。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放的很弱,气息故意拖的断断续续。 胡亥抬起头,膝行半步凑近了龙榻。 嬴政透过半合的眼缝看着他。 殿内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斜斜打在地面上,照不到龙榻这个位置。 但嬴政看见了。 胡亥的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的极为齐整,边缘圆润光滑,连甲缝里都干干净净。 嬴政的其他儿子里没有一个有这个习惯。 但赵高有。 赵高每日修甲三次,这个习惯嬴政二十年前就知道。 “父皇可有哪里不适,儿臣去唤太医来。” 胡亥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个挑的幅度,角度,音调,和赵高在偏殿里说话时的腔调一模一样。 嬴政在心底叹了口气。 之前的他十分宠爱这个孩子,或许因为是最小的儿子,所以宠爱。 而在知道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打下来的泱泱大秦,是在胡亥的手里丢了之后。 他的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是一种比愤怒和失望都沉重的东西。 他的儿子坐在他面前,穿的是胡亥的衣服,长的是胡亥的脸,但骨子里住着的是赵高。 “朕无妨。” 嬴政微微侧了侧头,把声音压的更低。 “陪朕坐一会儿就好。” 胡亥点了点头,乖顺的跪坐在龙榻边,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 然后他的目光动了。 第一次,往帷幔深处瞟了一眼。 嬴政捕捉到了那个目光的轨迹,从龙榻帷幔的垂挂边角开始,沿着布料的褶皱往里扫了一下,在最深处的暗影上停了不到半息。 第二次,目光落在了案面上。 嬴政批注过的竹简已经收进了暗格,案面上只剩两卷空白简牍和一方墨砚。 但胡亥的目光在墨砚上停了一瞬。 墨砚里的墨还是湿的。 一个病的起不来身的人,墨砚里的墨不应该是新研的。 嬴政看着胡亥扫视案面的眼神。 那种扫视方式,先定位最可能存放信息的位置,再沿着周边环境做一圈扩展搜索。 和赵高进殿时的路线一模一样。 嬴政忽然开口了。 “胡亥。” 胡亥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低下头。 “儿臣在。”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胡亥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父皇,儿臣近日在随赵中车令研习律令,已将廷尉所编的秦律条文通读了两遍。” “读了两遍,可有心得?” 胡亥想了想,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儿臣觉得秦律严明公正,令行禁止,天下人各守其分,方有今日太平。” 嬴政没有接话。 这句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放在朝堂上甚至称的上体面。 但嬴政听出了这句话里缺的东西。 扶苏如果坐在这个位置,听到同样的问题会怎么回答? 扶苏会说,秦律虽严但民生维艰,百姓承受的赋税和徭役已近极限,是否可以酌情减免。 他的回答会惹嬴政不高兴,甚至会被嬴政训斥。 但那是扶苏自己的想法,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胡亥的回答里没有自己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在讨好。 “退下吧。” 嬴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对任何朝臣都轻。 声音极轻微,气息落在空处。 胡亥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起身后退,步子很轻很稳,退到殿门口时才转身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嬴政在榻上躺着,眼睛盯着殿顶的梁柱。 帷幔后面没有声响,陈尧藏的很好,连呼吸都收在胸腔里。 嬴政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搭在胸口,拇指和食指缓缓搓动着,反复摩挲,节奏很慢。 过了很久,他闭上了眼。 帷幔后面的陈尧把整个过程听的一清二楚。 他听到了胡亥进来时的话术,听到了嬴政简短的几个问题,听到了最后那句声音极轻的退下吧。 他还听到了嬴政搓动手指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辨。 陈尧不敢出声。 因为他意识到嬴政此刻不需要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安慰。 一个父亲看透自己儿子被人彻底驯化之后的沉默,不是旁人能介入的。 殿外,胡亥出了正殿直奔偏殿。 赵高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面上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胡亥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案前把刚才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压低了声音。 “老师,父皇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嘴唇没那么青了。” 赵高端杯的手悬在半空。 “你确定?” “灯光虽暗,但我看的真切。” 胡亥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父皇说话声音虽然弱,但吐字清楚,跟前些天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太一样。” 赵高将杯缓缓放回案面,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没有用药。 没有进食。 太医三天没有进殿配药。 身体却在好转。 赵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叩着桌面,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胡亥站在对面看着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公子先回去歇着。” 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明日不必再去了,让陛下安心静养。” 胡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偏殿的门合上之后,赵高独自坐在案后。 杯里的水热气已经散尽了。 他抬起手,把耳杯推到案角。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写了一半的郎卫名单,展开在面前。 上面可控和待换的字迹还没写完,他提起笔在最后一行名字下面留了一道空白。 笔尖悬在空白处,很久没有落下。 一个将死之人,没药没食,身体在好转。 赵高的笔尖在空中停了整整十息,墨汁聚成一滴落在绢帛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把笔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正殿的方向,殿门紧闭,帷幔不动。 赵高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的摸上了腰间的铜印,指腹在印面的刻纹上来回摩挲…… 第15章 火药,纸,钢 胡亥走后,殿门合拢的声响在寝殿里回荡了一阵才彻底消散。 嬴政没有立刻起身,他在龙榻上多躺了几息。 确认廊下再无脚步声,才翻身坐了起来。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陈尧试图自己爬出来,但挣扎了两下又歪了回去。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 陈尧半靠在墙根处,脸色比一个时辰前又白了一层,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 右手的透明范围已经从指尖蔓延过了第二指节,整只手在晨光下隐隐透着青砖的纹路。 “别动了。” 嬴政在帷幔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本祖龙计划手册,翻到后半部分的技术附录。 “这一段朕反复看了三遍,认得出的字凑在一起读不通,你给朕讲。” 陈尧偏过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火药。” 嬴政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对,火药。” 陈尧把后背往墙壁上靠了靠,右手撑着膝盖稳住身体,开始说话。 “火药的原料只有三种。” 他的语速比昨天慢了很多,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蓄一口气。 “第一种叫硝石,陛下的方士们炼丹的时候用过这个东西,白色结晶,舔一口有凉味。” 嬴政点了点头。 硝石他知道,炼丹的方士把它当作炼制仙丹的辅料,宫中药库里存着不少。 “第二种是硫磺,也是方士常用的东西,黄色粉末,烧起来有臭气。” “第三种最简单,木炭。” 陈尧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这三样东西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在一起研碎,就是火药。” “遇到明火会剧烈燃烧,如果把它装进密封的容器里点着,来不及往外泄气,就会炸裂。” 嬴政的笔已经提在手里了。 “比例是多少?” “臣只记得大概的数字,硝石占七成到七成半,硫磺占一成到一成半,木炭占一成半到两成。” 陈尧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陛下,臣的专业是军医,不是军工。” “这个比例是集训时背的,具体的精确配方在后续穿越者手里,他们当中有专门的火器工程师。” “但臣能保证方向没错,硝石多硫磺少木炭居中,这个框架是对的。” 嬴政把这串数字一笔一划写在竹简上,写完之后把竹简举起来给陈尧看了一眼。 “是这个意思?” 陈尧点头。 嬴政把竹简翻了一面。 “下一个。” 陈尧的呼吸重了两拍,右手在膝盖上挪了挪位置。 “造纸。” “陛下现在用的是竹简和帛书,竹简太沉,帛书太贵,都没法大规模使用。” 嬴政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个问题了,一道诏令从咸阳发到岭南,光是竹简的重量就要用掉一辆牛车。 “纸的原料比竹简便宜的多,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这些烂东西都能用。”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仍然咬的清楚。 “步骤有四个。” “第一步,把原料切碎泡在水里,泡烂。” “第二步,捞出来反复捶打,打成糊状的纸浆。” “第三步,用一张细网从纸浆里平平的抄起一层薄浆,沥干水分。” “第四步,揭下来晒干,就是纸。”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飞速移动。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说用细网抄起来,这个网用什么做?” 陈尧愣了一瞬,这个细节他在集训时背过但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竹篾编的,要编的非常密非常平,缝隙越细出来的纸越光滑。” 嬴政在竹简上补了这一笔。 “捶打多久?” “臣不确定,只知道越久越好,浆越细腻纸越结实。” 嬴政没有追问,把竹简翻到新的一面。 “第三个。” “炼钢。” 陈尧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右手差点从膝盖上滑开。 他咬着牙稳住了。 “大秦现在能炼铁,但炼出来的铁含杂质太多,脆,容易断。” “钢和铁的区别在于碳的含量,碳就是木炭烧剩下的那层黑灰,铁里面碳多了就脆,少了就软,只有在一个合适的范围里才是钢。” “要炼出好钢,关键是温度。” 陈尧的声音又弱了一截。 “铁矿石要完全化成铁水,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 嬴政停笔了。 “度,什么是度?” 陈尧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想好怎么解释。 “就是衡量冷热的尺子,水烧开了是一百度,铁化成水是一千五百度。” 嬴政在竹简上写下这个数字。 “大秦现在的土炉能到多少?” “最多一千度上下,差的很远。” “怎么提上去?” “鼓风。” 陈尧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个推拉的动作。 “往炉子里吹风,风越猛火越旺温度越高。” “后世用一种叫风箱的东西,就是一个密封的木箱子,里面有活塞,推拉之间把空气压进炉膛,温度能提高三四百度。” “加上用焦炭代替木炭做燃料,温度还能再升。” “焦炭是什么?” “把煤闷烧之后剩下的东西,比木炭密度大,烧起来温度更高更持久。” 嬴政在竹简上写了焦炭二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煤闷烧所得,密度高于木炭。 陈尧的声音断了一下,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透明的范围又往前推了半寸。 “陛下,这三样东西,臣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的侧脸。 “更精确的配方和工艺,后面的穿越者会带来。” “臣能做的就是让陛下先知道这些东西存在,知道方向在哪里。” “等他们来了陛下就能直接提问,不用从头听起。”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收进暗格,重新取出一卷空白的。 “你说你只剩两天?” “臣说的是最多两天。” 嬴政的动作停了一瞬。 “还有什么要说的,趁你还能说。” 陈尧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算不上笑,但嘴角确实往上扯了半分。 “冶铁的事臣说完了,但陛下要记住一点。” “造出钢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铸剑,是造犁。”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钢犁翻地比铁犁深三寸,深三寸意味着粮食增产两成以上,陛下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器是粮食。” 嬴政没有反驳。 他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钢犁先于钢剑。 殿外传来郎卫通报的声音。 “陛下,丞相李斯求见。” 嬴政搁下笔朝帷幔方向看了一眼。 陈尧已经在往里缩了,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整个人蜷进帷幔最深处的阴影里,用外袍把自己盖住,连呼吸都压进了胸腔底部。 嬴政拉好帷幔,走回龙榻躺下,把姿态调整成半昏半醒的样子。 “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比前两天正式,冠带齐整,步子不疾不徐。 跪在龙榻前行了完整的臣子觐见之礼。 “陛下,臣来议归程之事。” 嬴政闭着眼,声音拉的又弱又长。 “说。” “沙丘距咸阳两千余里,若走直道经邯郸过井陉入关中,最快需二十五日。” 李斯的语速不快,条理分明。 “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护卫轮换,但北线要过太行山道,路窄难行,臣建议改走南线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 嬴政在榻上微微侧了侧头。 “南线多几日?” “多七日,但道路平坦,陛下龙体可少受颠簸之苦。” “走南线。” 嬴政的回答很快,快到李斯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做决定不应该这么干脆。 但李斯没有表露任何东西,继续说下去。 “沿途郡县的治安臣已着人去查,三川郡和颍川郡近来有流民聚集的迹象,臣拟调郡兵加强沿途戒备。” “准。” “归程所需粮草车马已备齐,韩谈正在清点。”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韩谈,赵高暗网里的第二个名字。 “让韩谈把清单呈上来,朕亲自看。”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嬴政要亲自看后勤清单,这在过去十一年里从未有过。 “臣回去催办。” 李斯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慢悠悠的,像是随口想起了什么。 “丞相。” 李斯的脚停住了,没有转身。 “朕记得你当年写过一篇谏逐客书。” 李斯的后背绷直了,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攥住了袖口内侧的衣料。 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还只是一个客卿。 秦国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驱逐所有外来客卿的风潮。 他李斯身为楚国人,首当其冲在被逐之列。 他连夜写了那篇上书,递进了咸阳宫。 嬴政看了一夜,第二天收回成命。 留下了所有客卿,留下了他。 “朕那时候留下了你。” 嬴政的声音从龙榻的方向传过来,闭着眼睛,气息微弱但字字清晰。 “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李斯站在殿门口,整条脊背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瓢滚水,从尾椎一路烫到后脑。 他站了三息。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重重跪在门槛处,额头没有磕下去,但膝盖实实在在跪了。 “臣,谢陛下。” 四个字说完,他站起来,大步走出殿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殿门合上。 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目光盯着门板的方向。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极轻极轻的一声。 “陛下这一招,比臣手册上写的任何计策都管用。” 嬴政没有接话,他的嘴角没有动,但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叩了一下。 李斯是一把好刀,好刀不能只用威胁去驱使。 还得让它知道,握刀的人从来没忘记过它最锋利的那一天。 殿外。 李斯大步走在廊道上,秋风灌进袖口冻的手臂生寒,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满脑子只有嬴政最后那句话。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 紧闭,帷幔不动。 李斯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放慢了。 走回行帐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枕下那封写给蒙毅的信取出来。 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仍然没有发。 但他坐在案前,提笔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了新的四个字,陛下尚明。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绢帛折起来,塞进了衣襟最里层的口袋中。 第16章 帷幔内外,一实一虚 入夜。 沙丘宫的风紧了。 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气带着沙土味,帷幔被吹得微微晃荡,烛火在风里摇来摇去,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嬴政坐在帷幔外侧的龙榻沿上,手里没有拿笔,竹简搁在案上没有动。 帷幔里面,陈尧靠在墙根处,他已经坐不直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脊背弯着贴在墙壁上,脑袋歪向一侧。 他的左臂从肩膀开始就是透明的了,整条胳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衣袖都因为里面的手臂消失而塌陷下去,空荡荡地耷拉着。 右手的透明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五根手指只有大拇指还勉强看得出实体的颜色。 嬴政能看见帷幔上映出的陈尧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边缘是毛的,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形,像一幅没画完就被揉皱的画。 “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飘出来,很轻,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臣想跟陛下说点别的。” 嬴政没有转头。 “说。” 帷幔后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陈尧笑了一声,那声笑气力很弱,像是肺里只剩最后一口气被挤了出来。 “臣在军医大学念书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操。” 嬴政听不懂跑操是什么,但他没有打断。 “冬天的操场上,地面结着冰,呼出来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汗水浸透了内衣,贴在后背上冰得人想骂娘。” 陈尧的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但跑完之后回到宿舍洗个热水澡,浑身通透得很,早饭吃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觉得天底下没有比那更香的东西了。” 嬴政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臣第一次上解剖课,用的是一具真人标本。” 陈尧停了一下。 “就是死人的身体,泡在药水里保存好的,专门给学医的人练刀用。”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臣拿起刀的时候手在抖,第一刀划下去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旁边的教员骂了臣一句,你这手要是连刀都拿不稳以后怎么救人。” 陈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回忆时才有的柔软。 “后来臣的手稳了,刀法也利落了,毕业考核的时候全科第三。” “但臣第一次在急救室值班的那天晚上,进来一个被车撞的伤员。” 嬴政不知道车撞是什么意思,但他从陈尧的语气里听出了后面的话不会好。 “半个身子的骨头都碎了,送进来的时候还有呼吸,臣和三个同事在手术台上忙了四个时辰。” 陈尧的声音卡了一下。 “没救回来。” “心跳在第四个时辰的末尾停了,臣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线变成直的,什么都做不了。” 帷幔外面,嬴政搓动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臣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哭了半个时辰。” 陈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稳了。 “臣那时候想,当军医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拼尽了全力还是会有人死在自己手上。” “后来臣想通了。”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就记住,下次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殿内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 嬴政转过头看向帷幔。 纱帘上映着陈尧的影子,那个影子比一个时辰前又小了一圈,边缘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形状了。 “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臣做了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来,最好的一次急救。” 嬴政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帷幔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搭着的手上。 这双手杀过人,也握过笔批过万卷竹简,今夜它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听一个年轻人把最后几句话说完。 帷幔后面的呼吸声越来越浅。 嬴政在帷幔外面坐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烧掉了半截。 帷幔上的影子渐渐不动了,陈尧睡了过去。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放在帷幔边缘的地面上,以防他半夜醒来口渴。 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竹简,继续写。 ...... 同一时刻,偏殿。 赵高的房间里烛火通明,但门窗紧闭,帷幕全部拉了下来。 三个心腹站在案前,赵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绢帛。 “连夜出发。” 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到咸阳之后直接去中车府后院,找周章,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他手上,不经任何人转递。” 最前面那个心腹接过绢帛揣进怀里,低头应了一声。 “他看完信就会明白该做什么,你不需要多嘴。” 赵高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办完这件事之后不要回沙丘,在咸阳等着,等我的下一道指令。” 心腹转身往门口走,赵高又叫住了他。 “路上如果遇到任何人盘问,就说你是给丞相送公文的。” 心腹点头出去了。 赵高看向剩下两个人。 “你,从今夜起盯死李斯行帐出入的每一个人,他的信使用的是谁,走的是哪条路,带的是什么东西,我要知道。” 第二个人领命退出。 “你留下来。” 赵高对着最后一个人抬了抬下巴。 “说说今天的情况。” “丞相午后去正殿待了一刻钟。” 这个心腹的声音很快。 “出来之后神色有些异常,走路的速度比进去时快了很多,回帐之后没有再见任何人。” 赵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缓缓摩挲着木头的纹路。 “他进殿之前和出殿之后的脸色有什么不同。” 心腹想了想。 “进去之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出来之后,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咬着什么东西不松口。” 赵高的手指停住了。 咬着什么东西不松口。 李斯在殿内听到了什么? 赵高把耳杯端起来又放下,水一口没喝。 “退下,继续盯着。” 心腹退出之后,偏殿里只剩赵高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帷幕的缝隙往外看。 正殿的方向,灯火仍然亮着。 从第一夜到现在,那盏灯就没有灭过。 赵高的右手攥住腰间铜印,指腹在印面的篆文上来回摩挲,节奏越来越快。 他回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绢帛,展开铺在桌面上。 这份绢帛比刚才那份长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标题处没有写任何名目,只在右上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备案。 赵高提笔蘸墨,在备案的第三行字下面添了一句新的批注。 墨迹落在绢帛上,洇开来,黑得发亮。 第17章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天亮之前,陈尧醒了一次。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帷幔外面。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竹简又换了一卷新的。 陈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帷幔边地上放着的那碗水还在。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右手的透明已经漫过了手腕,向小臂延伸。 左肩根部的皮肤也开始出现半透明的纹路,衣领下面隐约能看到锁骨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脚还在不在。 陈尧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两次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陛下。” 嬴政停笔回头。 帷幔后面的陈尧撑着仅存的一点力气,把身体往外挪了一点,从帷幔缝隙中伸出那只已经大半透明的右手,手掌里托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祖龙计划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臣出发之前自己加的。” 嬴政起身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手册。 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和前面所有内容都不同。 前面的字虽然潦草但笔画完整,是经过培训的人抄录的标准格式。 最后一页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字的墨迹洇成了一团。 嬴政把手册举到烛火旁边,就着光一行一行往下读。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送出来,和纸面上的字同步。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嬴政的眼睛在纸面上没有移开。 “请陛下不要觉得亏欠我们。” 陈尧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像是反复练过很多遍。 “我们不是来还债的,是来报恩的。” 嬴政翻过手册看了一眼纸面上洇开的那几处墨迹。 不是墨洇的。 是泪水。 “两千年前您给了华夏一个统一的根基。”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慢。 “没有这个根基,就没有后来的汉唐盛世,没有丝绸之路,没有后世那十四亿人。” 嬴政的目光停在手册的最后一行字上,那行字写得最歪,最后两个字几乎要飞出纸边。 “臣今日来还这份恩,天经地义。” 殿内安静了。 嬴政把手册合上。 他走到案前,把手册放在竹简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案角只剩最后一截蜡烛了,火苗在蜡油里歪歪斜斜地烧着,随时要灭。 嬴政走到案角,从下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根新蜡出来。 他把旧蜡移开,把新蜡立在灯座上,用旧蜡将将燃尽的火苗把新蜡点着了。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得殿内通透了一些。 嬴政把旧蜡的残根放在一边,转身走回帷幔旁坐下。 他没有叫人进来做这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不需要亲手做这种事。 咸阳宫里有上千个内侍随时候命,他张一下嘴就有人替他做任何事,从吃饭到穿衣到点灯到铺床。 但今夜他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帷幔后面,陈尧看见了嬴政弯腰点蜡烛的背影。 他把脸埋进了右臂的衣袖里。 衣袖下面的手已经没有了实感,像是隔着一层空气在触碰布料。 但他的眼泪是实的,热的,一滴一滴砸进衣袖的布料里。 嬴政在帷幔外面坐着,没有掀帘子。 殿内只有陈尧压抑在袖子里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沙丘旷野的呜咽。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一个清晰如刻,一个正在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嬴政伸出手,隔着帷幔把那碗水推了进去。 帷幔抖了一下,水碗被接过去了。 很轻的吞咽声,两口。 水碗又被推了出来。 嬴政把水碗端回案上,坐下来继续写。 他在竹简最上方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标题。 火种录。 标题下面第一行写的是:华夏历四七三六年,001号陈尧,安徽人,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主治军医,携回元注射剂一支,上下五千年一册,祖龙计划手册一册,为朕续命五年。 他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句。 此人以命赴义...... 绝不可忘! 墨迹干透之后,嬴政把竹简收进暗格压好。 ...... 殿外,天将破晓。 沙丘宫以北三十里的驰道上,一匹快马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上的人是赵高的心腹,怀里揣着那封发往咸阳中车府的密信,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马蹄声在空旷的驰道上碎碎地弹跳着。 他的方向是正西,直奔函谷关方向。 几乎在同一刻,李斯行帐后面的小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竹筒,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翻身上了拴在帐后的那匹灰马。 灰马没有嘶鸣,蹄子上裹着厚布,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骑者催马出了行营北门,沿着一条小路拐上了驰道。 他的方向不是西,是北。 目的地不是咸阳。 是关中。 蒙毅在关中。 竹筒里只有一封信,绢帛上写着八个字。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这封信李斯在枕下压了三天,今夜终于发了出去。 但他改了收信人。 原本是写给廷尉府冯劫的,他改成了蒙毅。 灰马在驰道上越跑越快,夜风把骑者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的节奏急促如鼓点。 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方向,赵高的信使也在加鞭狂奔,两匹马一东一西,在夜幕下画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弧线。 到了沙丘以北约三十里处的一个三岔路口,两条路汇在了一起。 两骑快马在交叉点上擦身而过。 夜色太浓,风声太急。 谁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谁也不知道对方怀里揣着什么。 灰马往北,快马往西,分开之后各自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沙丘宫里,嬴政在案前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搁下笔,侧耳听了一瞬。 帷幔后面,陈尧的呼吸声又浅了一些。 嬴政转头看向窗缝外面,天际线上压着一道灰蒙蒙的光,介于黑与白之间。 他把竹简上的墨迹吹了一口,合上卷好,压在案角。 然后他起身走到帷幔边,弯腰把那件盖在陈尧身上的外袍往上提了提,遮住了他正在透明的肩膀。 嬴政的手指在外袍的布料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第18章 祖龙不死,天下不散 天光铺满了沙丘宫的青砖地面,嬴政把那卷写着火种录的竹简压进暗格,铜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吃力。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看见陈尧正试图用右手撑着墙壁坐起来。 但他的右手从手腕往下已经完全透明,撑在墙上的手掌穿过了砖面的缝隙,使不上劲。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手掌触到陈尧后背的瞬间,嬴政感觉到了,这个人的身体轻的不像一个活人。 陈尧靠稳之后喘了好一阵,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咧了一下嘴。 “陛下,臣的腿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说的根本不是有关自己的事情。 嬴政低头看去。 陈尧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彻底不见了。 裤腿的布料空荡荡的悬在半空,保持着腿部的形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裤脚下面是青砖地面,清清楚楚,连砖缝里的灰尘都看的见。 嬴政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那段空荡的裤管。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收回手,站起身。 “今天出来坐。” 陈尧愣了一下。 “出帷幔?” 嬴政没有解释,弯腰把陈尧从墙根处整个人抱了起来。 陈尧的身体极轻,轻到嬴政几乎没有费力。 他把陈尧放在龙榻上,靠着引枕坐好,又拿了一件外袍垫在他身后。 陈尧坐在龙榻上,从帷幔的阴影里出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下变的更加模糊。 躯干的下半部分正在失去实感,腰部以下的衣物开始出现塌陷的趋势,布料的褶皱里透着底下的龙榻。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尺。 陈尧的左臂早就透明到了肩根,右手也只剩大拇指还有一点肉色。 但他的脸还在,眼睛还在,瞳孔里映着从窗缝透进来的秋日晨光,亮亮的。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这个问题不在任何竹简的批注里,不在任何布局的清单中。 “你们那个计划叫祖龙计划。” 嬴政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问一件公务。 “为什么叫祖龙?” 陈尧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嘴角的弧度和他三天前跪在地上磕头时一模一样。 没有讨好,没有恭维,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因为后世有一个传说。” 陈尧的声音轻下去,每个字送出来都要蓄一口气。 “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坠于东郡,石上刻着一行字。”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三十六年,那是去年的事。 陨石坠于东郡,这件事他知道,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的内容。 “石上写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 陈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祖龙死而地分。” 殿内安静了,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祖龙死而地分。 这六个字他看过,在那块陨石被送进咸阳宫的那天夜里。 他看完之后大怒,下令将东郡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审问,石头凿碎销毁。 但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的脑子里,磨不掉。 “后世的人在史书里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把它翻过来理解。”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吐字仍然清楚。 “祖龙死而地分,意思是您一死,天下就碎了。” 他停了一拍,“所以我们要让祖龙活着。” 又停了一拍,“祖龙活着,天下就散不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灭过韩,灭过赵,灭过魏,灭过楚,灭过燕,灭过齐...... 这双手在天下间画出了第一张统一的版图。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就是那条龙。 祖龙。 不是后世加给他的谥号,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始皇帝。 不是千年骂名里的暴君。 是祖。 是龙。 是所有后来者回头看的时候,视线的起点。 嬴政把手合拢,攥成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话。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照到了龙榻的边沿。 陈尧靠在引枕上,呼吸越来越浅,但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殿外。 午膳的时辰早过了,今天没有郎卫来送膳。 因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 连夏无且都被挡在了宫门外。 偏殿里,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粟粥,他把粥碗放下了。 三十步,前两天嬴政还肯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内侧,今天连三十步都不让靠近。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要封殿? 赵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具盖。” 心腹愣了一下,外面是晴天。 “具盖。” 赵高重复了一遍。 心腹递上一柄绢伞,赵高撑开伞出了偏殿,沿着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 他走的不快,步子压的很轻,脚底几乎是贴着砖面滑过去的。 绢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躲太阳的内侍在廊下散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走到距离正殿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嬴政口谕的禁区边界再往外二十步的位置,不算违令。 赵高站在原地,把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 帷幔拉的严严实实,但窗缝里透着光,烛光和日光混在一起,在窗纸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明亮。 赵高看了片刻,然后他看见了,烛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殿内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不是拖着脚走的那种虚浮,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 赵高的手指攥住了伞柄,有人在走动。 嬴政三天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胡亥去侍疾的时候他还在榻上半死不活的躺着。 今天,有人在殿内走来走去。 是陛下吗? 还是殿里有别的人? 赵高在五十步外站了整整一刻钟,那个人影在窗纸上又晃了两次,然后消失了。 大概是走到了窗户照不到的角落。 赵高收了伞,转身往偏殿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帷幔不动。 但赵高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有人,在走动! 第19章 最后一盏灯 入夜。 沙丘宫的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呜呜的钻进窗缝,殿内仅剩的一支蜡烛被吹的摇摇欲坠。 嬴政伸手把蜡烛往里挪了挪,用手挡了一下风口,火苗重新稳住。 龙榻上。 陈尧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透明化从双脚开始的时候还很慢,但从午后开始速度骤然加快,大腿在一个时辰内彻底消失。 裤管塌下去,平铺在榻面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的摊在褥子上。 陈尧的上半身还在,胸口以上的轮廓还能辨认。 但肋骨的位置已经出现了半透明的纹路,衣襟下面的皮肤若隐若现。 两条手臂只剩下上臂还有一点颜色,前臂和手掌早就不存在了,袖子空空的耷拉在两侧。 只有头和脖子还是完整的,脸色白到了极致,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对面,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种死法,战场上刀砍斧剁的,刑场上五马分尸的。 牢狱中绝食而亡的,宫殿里鸩酒穿肠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 一个活人意识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段一段被擦掉。 不是流血,不是断气,是存在本身被一寸一寸的剥夺。 “陛......下......”陈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的很长。 “002号......沈长青......”陈尧的嘴唇在动,声带已经很难发出完整的振动,字句断断续续。 “十二天......后到......” “陛下.......一定要做好准备......” 嬴政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他带土豆种子......”陈尧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 “三十斤......种薯,够种......五到六亩地。”嬴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还有完整的......种植手册,从选地......到育苗到......收获,每一步都写了......”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琴弦绷到了极限,随时要断。 “003号......会在沈长青之后十日内抵达......”他努力把脖子转了一个角度,直直的看着嬴政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正在从边缘开始变的模糊,下颌线的轮廓已经不清晰了,像被水打湿的墨痕一点一点的洇开。 “陛下......”陈尧的瞳孔里映着烛火,那团火在他的眼底跳了两下。 “臣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嬴政没有接话。 陈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面对面坐着的人才能看见。 “臣的遗憾......就一个......”他的声音已经轻到了极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没能看到......大秦变成......后世预想的......那个样子......”嬴政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向前伸出去。 他想握住什么,但他的手伸到陈尧胸前的时候碰到的是空气。 陈尧的右臂已经不存在了。 袖子空荡荡的挂在肩膀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嬴政的手悬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停在陈尧残存轮廓的位置上。 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 一个实,一个虚。 殿外的风又紧了一阵,烛火晃了两下,影子在墙上乱跳。 陈尧的下巴也开始透明了,嘴唇的轮廓在光线中变的若有若无,只有一双眼睛还挂在那张正在消散的脸上,看着嬴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嬴政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是安心。 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在最后一刻看着自己保护的对象时,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 陈尧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没有声音传出来,但嬴政看懂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 活下去。 嬴政的手仍然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 丞相行帐内。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旧,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深深的嵌在布料里,是被反复折叠翻看过无数次的痕迹。 这是他三十年前写谏逐客书时的初稿。 从荀卿的兰陵学宫出来之后,他一路西行入秦,在咸阳住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上书的机会。 那三年里,他没有官职,没有俸禄。 租住在咸阳东市一个木匠铺的阁楼上,白天去客卿府排队递帖子,晚上就着油灯写文章。 这篇文章他写了七遍,前六遍全部撕掉了,不是写的不好,是写的不够狠。 第七遍,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话都说到了尽头。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腹摩挲着三十年前的墨痕。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这件事。 说留下他,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被夸过无数次,六国的使臣夸他文章写的好,朝堂上的同僚夸他政务干练。 就连赵高见了他都要堆着笑叫一声丞相。 但从来没有一句夸奖让他像今天这样,坐在案前整夜翻来覆去的想。 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几件事。 之一。 嬴政这辈子做对的事太多了。 灭六国,统天下,每一件都是前无古人的伟业。 而留下他李斯,在嬴政心里排的进那个行列。 李斯把绢帛重新折好压在枕下,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 夜色沉沉。 正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从第一夜到现在,那盏灯始终没有灭过。 李斯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写着陛下尚明四个字的绢帛。 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陛下到底在等什么? 第20章 001号,陈尧,完成任务!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 陈尧的脸从下颌到额头,一寸一寸的变得透明。 五官的轮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布上抹去。 鼻梁先没了,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眉骨,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悬在空中。 嬴政的右手悬在那双眼睛前面。 掌心摊开,手指微张,他握不住,什么都握不住。 那双眼睛看了他最后一息,然后烛火的倒影从瞳孔中消失了,整个人化为一团淡金色的光。 光芒不刺目,不炽烈,温温的亮了一瞬。 光从陈尧消散的位置升起,没有向四面扩散,而是顺着嬴政悬在空中的右手掌心,一股一股的涌了进去。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那股力量从掌心灌入手臂,沿着经脉向躯干蔓延。 和三天前注射回元药剂时的感觉不同。 药剂是冷的,是从外部灌进来的。 这股力量是热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每经过一处,那处的血管就剧烈跳动一下。 嬴政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 不是变快,是变重。 每一下跳动都像在胸腔里擂鼓,结结实实的砸在肋骨上。 手臂上的力量在往回涨,前臂的肌肉紧绷起来,手指攥成拳头时骨节咔咔作响。 呼吸深了。 深到每一口气都灌满了整个胸腔。 脊背直了。 不是刻意挺直,是身体里某根被压弯了很久的骨头重新撑开了。 这......就是以命续命。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两千一百七十三年的时空跨度。 一条完整的性命。 化作了此刻灌入他体内的每一丝热力。 嬴政睁开眼。 面前的龙榻上,陈尧坐过的位置空了。 只剩下一套深绿色的衣物整整齐齐的摊在褥面上,衣领扣的好好的,两只厚底短靴并排放在一侧。 还有一小摊干涸的血迹,在褥面上洇成了一片暗褐色的印记。 那是几天前陈尧从裂缝中摔出来时流的血。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套军装,看了很久。 殿外的风声停了,连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气都消了,秋夜忽然变得很安静。 嬴政弯下腰,他的手伸向那套衣物,先拿起了最外面的那件上衣,深绿色的布料,质地比他见过的任何丝帛都结实。 手感粗糙但极为厚实,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口袋,每个口袋的边缘都有细密的走线。 嬴政把上衣展开,两只手捏着肩膀的位置,在空中抖了一下,把褶皱抖平。 然后他把衣服从中间对折,袖子往里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他拿起裤子,用同样的方式叠好,压在上衣上面。 两只短靴鞋底对鞋底扣在一起,放在衣裤旁边。 他弯腰把那摊干涸血迹上方的褥面揭了起来,看着暗褐色的印记在烛光下泛出的暗光。 他没有让人来洗,他把褥面放回原位,用手掌抚平了褶皱。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写着火种录的竹简,展开在案面上。 第一行的字迹他今天天亮前就写好了。 华夏历四七三六年。 001号陈尧,安徽人,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主治军医。 携回元注射剂一支,为朕清除丹砂之毒,续命五年,携上下五千年一册,使朕知两千年兴亡,携祖龙计划手册一册,使朕知后世谋划。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这一行下面继续写。 三十七年,秋七月至沙丘宫。 存三日,以全部生命献祭于朕。 嬴政写到这里,笔停了一息,然后落下最后一行。 此人二十六岁,家有父母,有妹。 走时家人不知。 墨迹落完,嬴政搁下笔,把竹简举到烛火旁边。 等墨迹干透,他把竹简收好压进暗格,合上机关。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走到殿内西侧的立柱旁边,那根柱子是沙丘宫正殿最粗的一根承重柱,围可合抱,柱面刷着深褐色的漆,嬴政从案上拿了一把刻刀。 刻刀是他批阅竹简时修削简牍用的,刀刃不长但极锋利,他站在柱子前面,左手按住柱面,右手握刀,刀尖刺入漆面,一笔一划的刻下去。 木屑从刀锋下掉落,漆皮卷起,露出里面浅色的木纹,他刻了六个字。 001,陈尧。 字不大,刻在柱面靠下的位置,不抬头看不见,但刻的极深,每一笔都入木三分。 嬴政收刀,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柱面上的六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新鲜木纹的浅黄色,和深褐色的漆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把刻刀放回案上,走到龙榻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叠好的那套军装上面。 过了一阵。 他把军装连同短靴一起收进了龙榻底部的暗格里,和那两本书放在一起,暗格合拢,铜扣扣紧。 嬴政在龙榻沿上坐了很久,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碎碎的,换班的时候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殿门的门缝底部透着一线烛光,那线光在门缝里晃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光源前面掠过。 值守的郎卫凑近门缝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烛光恢复了正常。 他犹豫了两息,没有声张。 继续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但他在交班时多说了一句话。 “方才殿内好像有光闪了一下,不太寻常。” 接班的郎卫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两个时辰后,这句话传到了赵高耳朵里。 赵高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那个郎卫把看到的光描述了三遍。 光的颜色,光的持续时间,光出现时殿内有没有声响。 郎卫说,金色的光,只闪了一瞬,没有任何声音。 赵高把那个郎卫打发走之后独自坐在偏殿里,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叩着桌面。 金色的光,正殿里出现了金色的光。 他的手指叩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连续的颤动,然后他停住了,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漆黑,正殿的方向只有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高关上门,走回案后坐下。 他从备案的绢帛里翻出最后添加的那行批注,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在批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正殿异光,来源不明,疑有外人。 墨迹干透之后,赵高把绢帛折好塞进袖中。 …… 沙丘宫以北一百八十里。 一匹灰马在晨雾中停在了一座驿站前面,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浑身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大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走进驿站递给了里面等候的人,等候的人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封口,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鲜马,拍马往北去了。 竹筒里的绢帛上写着八个字。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收信人是蒙毅。 三天后,蒙毅关中驻地。 蒙毅拆开竹筒看完那八个字之后,皱着眉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八个字,仅仅只有八个字。 陛下的身体抱恙,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这句话前半部分不是重点,重点是后半部分。 恐有变数....... 是谁? 如果是李斯,他不会大费周章的通知自己。 而嬴政身边除了李斯,那么唯一一个可能会造成变数的...... 只有赵高! 想到这,他没有丝毫犹豫了,当即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名校尉。 “轻骑南下,走小路,不入驰道,不亮旗号,到沙丘宫外围看一看。” 校尉接令转身要走,蒙毅又叫住了他。 “沙丘宫附近如果有异常布防,有不该出现的暗哨或者不对劲的人员调动,不要打草惊蛇。” 蒙毅的声音压的很低。 “在三里外扎营,派人化装成商贩进附近集市打听,什么消息都要。” 校尉领命出帐。 蒙毅站在帐门口,看着校尉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目光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内,把李斯的信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压在了枕下。 他有些疑惑,为何陛下并未派人通知,反而是李斯特意派人前来。 难不成......陛下已经被赵高控制住了? 所以他并未打草惊蛇...... 第21章 空了的帷幔 殿内的烛火终于灭了。 蜡油烧干之后,灯座上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棉芯,歪歪斜斜的立着,散发出最后一缕青烟。 嬴政没有再点新蜡。 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够用了,灰蒙蒙的。 从东侧屋脊上翻过来,一寸一寸的铺过青砖地面,爬上龙榻的边沿。 嬴政坐在龙榻上,目光落在帷幔内侧那个角落里。 帷幔还挂着,垂下来的纱帘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外袍已经收走了,角落里空空荡荡。 只剩褥面上那一摊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嬴政看着那摊血渍,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帷幔前面,伸手抓住纱帘的边角,往两侧一拉。 帷幔被彻底拉开了,晨光毫无遮挡的灌进那个角落,照的每一块青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个年轻人靠过的墙壁上,还蹭着一点干涸的血痕。 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位置大概在一个人坐在地上时,肩膀能碰到的高度。 嬴政抬起右手,用袖口的布料按在那片血痕上,缓缓的擦了两下。 血迹干透了,粘在砖面上不容易擦掉,他又多擦了几下,布料上留下了一点淡褐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颜色,然后把袖子放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 嬴政蹲下身,双手捏住褥面的两个角,把整张褥面翻了过来。 血迹朝下扣住了,露出的是干净的另一面,浅灰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痕迹。 他把褥面的边角拉平抻直,用手掌从中间往两侧抹了一遍,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角落很小,不到两步宽,三步长,靠着墙壁的那一小片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褥,褥子旁边是空的。 三天前这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的世界摔进来,浑身是血的跪在他面前磕头,喊他始皇帝陛下。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嬴政弯腰,把散落在角落边缘的那只水碗捡起来,端到案上放好。 碗里还有半口没喝完的水,他没有倒掉,搁在案角的位置上。 他回到角落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痕迹。 衣物在暗格里,书在暗格里,竹简在暗格里。 柱子上的刻字在灯光照不到的低处,不弯腰看不见。 一切干干净净,这间殿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嬴政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第十五页,002号穿越者的那一栏。 沈长青,男,三十四岁,农业大学教授,专攻旱地作物种植。 携带物资:土豆种薯三十斤,种植技术手册一份。 预计抵达时间:001号穿越者进入目标时空后第十五日。 预计存活时间:十五至二十日。 嬴政的手指按在预计存活时间这一行上面,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十五到二十天。 又是一个来送死的。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期。 陈尧是三十七年秋七月到的沙丘宫,在这里待了四天,今天是第五天的清晨。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第二道时空裂缝会在某个地方撕开。 一个三十四岁的种地教授会从里面摔出来,背着三十斤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来教他怎么养活两千万人。 然后在十五到二十天之内,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嬴政把手册合上,收进暗格,压好铜扣。 他重新躺回龙榻,闭上了眼。 身体里的变化仍在持续,陈尧献祭的那股生命力,还在缓慢的渗透他的五脏六腑,经脉中的温热感比昨夜又深了一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往上涨,呼吸比昨天深了一截,心跳的力度也比昨天重了几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在所有人面前,他仍然是那个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的将死之人,这层皮不能揭。 嬴政的右手在被褥下面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他攥了很久,攥到手心发热才慢慢松开。 殿外天光大亮,日头越过了屋脊。 偏殿的方向传来开门的声响,然后是几个人低声交谈的动静,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赵高的声音在里面。 嬴政闭着眼,耳朵竖着。 偏殿的谈话持续了一刻钟左右,然后有脚步声朝正殿方向走来,走到三十步禁区的边缘停住了。 停了大约五息,又折返回去了。 那是赵高的脚步,嬴政听的出来。 步子很轻,节奏带着试探,走到边缘就停,停了就走。 嬴政的眼皮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 赵高越来越不安了。 金色的光,殿内的走动声,嬴政封殿三十步的命令,胡亥汇报的气色好转。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凑在一起就指向同一个结论。 嬴政的状态和他们预判的不一样。 嬴政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小到即使有人站在旁边也看不出来。 让他不安去吧。 越不安就越急躁,越急躁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偏殿方向又传来赵高的声音,这次声音压的更低了,只漏出几个字的碎片飘进正殿。 嬴政把那几个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下。 拼出来的大意是明日入殿。 嬴政闭着眼,右手在被褥下面重新攥紧了。 来吧。 ...... 偏殿内。 烛火还没灭,赵高的心腹站在案前,把今晨的情报一条一条的往外倒。 “正殿的灯,天亮前灭了,从今晨到现在没有重新点过。” 赵高端着水没有喝,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今晨有郎卫听到殿内有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走路,还有器物搬动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就安静了。” 赵高的手指在盏沿上叩了一下。 “确定是走路的声音?” “郎卫原话是,听见了脚踩砖面的声响,不止一次,前后走了好几个来回。” 赵高把水放到案面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坐在案后不说话,目光盯着桌面上那盏已经凉透的水。 “异光的事查了没有?” “查了,正殿附近当时无人靠近,殿门和窗户都是关死的,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 赵高的食指在案沿上缓缓的划了一个圈。 “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是。” 赵高的食指停住了。 殿内走动声,金色异光,封殿三十步,气色好转。 他把这四条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个序,排完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案角,案面上的耳杯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这个动作和他平时的沉稳截然不同。 赵高扶稳耳杯,理了理衣摆,走到窗前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紧闭,帷幔不动。 “备好夏无且的汤药,明日辰时,我亲自去送。” 心腹应声退出了偏殿。 赵高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攥住了腰间的铜印,指腹在篆文上来回搓了七八个来回才松开。 第22章 朕梦到了扶苏 辰时刚过,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郎卫换班的碎步,是一个人独自走过来的,步子压的极轻极稳,在三十步禁区的边缘停住了。 嬴政闭着眼躺在龙榻上,呼吸拉的又浅又长,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臣赵高,为陛下送药。” 声音从三十步外传过来,十分恭敬。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让那个声音在秋风里悬了五息,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进。” 殿门被推开了。 赵高端着漆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碗汤药,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步子不快,但眼珠子在动。 从殿门到龙榻,一共十二步。 赵高用这十二步把整间寝殿扫了一遍。 帷幔拉开了。 上一次他进殿时帷幔还是垂着的,遮住了龙榻内侧的角落。 现在纱帘被拉到两侧,角落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铺平的褥面和靠墙的一段空白。 赵高的目光在角落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案面很干净。 只有一方墨砚和两卷空白简牍,墨砚里的墨是干的。 嬴政靠在引枕上,眼皮半合,脸色蜡黄,嘴唇上还带着一层干裂的皮。 赵高跪下来,双手举起漆盘。 “夏太医今晨新配的汤药,臣亲自送来,请陛下服用。” 嬴政的眼缝里露出一丝浑浊的光,他费力的抬起右手,接过药碗。 碗很烫,他的手指碰到碗壁时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做的很自然,自然到赵高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嬴政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了眉。 “苦。” 赵高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臣让夏太医再加些蜜枣调……” “不必了。” 嬴政把药碗放在榻沿上,碗底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继续喝。 赵高跪在地上,目光从药碗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内。 帷幔拉开了,角落是空的。 案面是干净的,墨砚是干的。 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器皿,没有多余的被褥,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心腹说殿内有走动声,有金色的光。 但此刻殿内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皇帝和一碗没喝完的药。 赵高的目光往龙榻深处看了一眼。 榻面铺的很平整,引枕摆在正中,褥面没有多余的褶皱。 只有嬴政躺着的那一半有凹陷,另一半平平展展的,没有被人碰过。 赵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嬴政先说话了。 “朕昏了几日了?” 声音很弱,气息断断续续,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里醒过来,连时间都分不清了。 赵高的脑子转了一圈。 “回陛下,自陛下病重至今,已有三日。”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沉默了几息。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在自言自语,又在说给谁听。 “朕梦见了扶苏。” 赵高的指尖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极细微,如果不是嬴政透过半合的眼缝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嬴政看见了。 他看的清清楚楚。 赵高右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不受控制的弹了一下。 嬴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浅而缓慢,又要昏睡过去。 赵高跪在地上,膝盖压在青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梦见了扶苏。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陛下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真的做了梦随口一提? 还是在暗示什么? 赵高的后背开始出汗。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高的膝盖发麻,小腿开始发酸。 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嬴政闭着眼,胸口起伏极其微弱,看起来确实睡过去了。 赵高低声试探了一句。 “陛下?” 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刻钟,嬴政始终没有动静。 赵高缓缓直起身,膝行后退了两步,然后站起来,弯着腰一步一步退向殿门。 他的目光在退出去的过程中又扫了最后一遍。 帷幔拉开了,空的。 案面干净,墨干了。 榻面平整,碗在榻沿。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案角的位置。 案角上放着一只碗。 不是药碗,是一只普通的水碗,碗里还有半口水。 嬴政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三天来没有任何内侍被允许入殿。 那碗水是谁倒的? 赵高的脚跨过门槛时顿了半息,然后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 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偏殿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 他盯着殿门看了三息,然后目光移向案角那只水碗。 他忘了收。 嬴政的眉心拧了一下。 那碗水是他昨夜放给陈尧喝的,陈尧走后他把碗端到案上,想着等天亮让人来收。 结果赵高来的太早。 赵高看到那碗水了吗? 看到了。 嬴政确定他看到了,因为赵高跨门槛时停了那半息。 但一碗水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一个病人口渴自己倒碗水喝,天经地义。 嬴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是因为担心露馅,而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这样的疏忽。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龙榻内侧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帷幔拉开了,光照进来了,那个角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褥面干干净净,墙根处什么痕迹都没有。 三天前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躺平。 偏殿方向传来门开门合的声响,然后是赵高的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几个字的碎片飘过来。 嬴政竖起耳朵。 “……梦见扶苏……” “……什么意思……” “……遗诏……” 嬴政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咬钩了。 偏殿内。 赵高站在案前,面前铺着那份备案绢帛。 他的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绢帛上方,一滴墨汁缓缓聚成形。 梦见扶苏。 陛下在这个时候提扶苏,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在考虑把皇位传给扶苏。 第二种,他在试探赵高的反应。 如果是第一种,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扶苏远在上郡,诏书还没有发出,只要陛下驾崩的速度足够快…… 赵高的笔尖落在了绢帛上。 他在扶苏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墨迹干透之后,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走到窗前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紧闭。 帷幔不动。 但赵高总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人,此刻正睁着眼看着他的方向。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从另一个袖口里摸出一小截竹筹。 竹筹上刻着一个字。 急。 他把竹筹交给等在门口的心腹。 “追上去咸阳的那个人,告诉他……” 赵高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把周章手里的东西,提前备好。” 第23章 为接沈长青做好准备 赵高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嬴政在龙榻上又等了五十息,确认偏殿的门合上了,才翻身坐了起来。 他先看向案角那只水碗。 碗还在,半口凉水还在。 嬴政起身走过去,端起碗把剩余的水倒进了角落的铜盂里,碗底朝上扣在案面上。 然后他拿起赵高送来的那碗汤药,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药味正常,是太医常用的几味药材,没有异味。 但嬴政没有喝。 他把药也倒进了铜盂。 碗放回漆盘上,摆在原来的位置。 赵高下次进来看到空碗,会以为他喝了。 做完这些,嬴政走到案前坐下,按动暗格机关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第十五页。 002号,沈长青。 这一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今天他要看的不是沈长青的资料,而是资料下方一行他之前没太在意的小字。 时空通道开启坐标与001号穿越者进入时的锚点偏差不超过五里,具体落点无法精确控制。 五里。 嬴政的手指按在这个数字上,脑子里开始转。 陈尧是直接落在他寝殿里的,据陈尧自己说,那是付出了额外代价才做到的精准传送。 沈长青不会有这种待遇,他会落在嬴政所在位置的五里范围之内。 问题来了。 十天之后,他在哪? 嬴政拿起竹简,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南线。 李斯说走南线回咸阳需要三十二天,从沙丘出发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中。 今天是陈尧到达后的第五天,002号预计在第十五天抵达,也就是十天之后。 十天,走南线的话他大约在什么位置? 嬴政闭上眼,在脑中调出他巡游时走过的路线图。 沙丘往南,过邯郸,入魏地,经大梁,再往西入三川郡。 十天的路程,按照帝王銮驾的速度,每日行三十到四十里,十天走三百到四百里。 从沙丘到大梁大约是六百里。 十天走不到大梁,大概在邯郸以南一百五十里左右的位置,那里是漳水附近的平原地带。 嬴政在竹简上标注了这个大致方位。 漳水南岸,平原开阔,村落稀疏。 好地方。 地势平坦意味着容易观察周围有没有闲人,村落稀疏意味着不容易被百姓撞见。 但有一个问题,帝王銮驾行进的时候前后护卫绵延数里,五里范围之内全是人,沈长青从天上掉下来不管落在哪个位置都会被人看到。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方案。 扎营。 到了第十天前后,他下令銮驾在某处扎营休整,理由是龙体不适需要静养。 扎营之后他以封殿为由清退方圆百步内一切人员。 但这只能清出百步,不是五里。 嬴政皱了一下眉,又在旁边写了几行补充。 扎营地点选在河岸边。 河流的一侧是营地,另一侧是空旷的荒滩。 如果沈长青落在河对岸的荒滩上,就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 但如果他落在营地这一侧呢? 嬴政搁下笔靠在引枕上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去找沈长青。 一个绝对可靠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李斯,李斯太聪明,让他接触穿越者的事为时过早。 不能是赵高,原因不需要解释。 不能是夏无且,太医令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指望他去荒滩上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他自己先吓死了。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蒙毅。 他停住了。 蒙毅现在在关中,不在沙丘。 蒙毅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且陈尧在手册里写的很清楚,蒙恬蒙毅兄弟对始皇帝的忠诚没有任何问题。 嬴政在蒙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回程经过关中时再议。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看。 002号之后是003号。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叩了两下,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接应穿越者这件事不可能一直靠他自己来办,他必须找到一个可靠的接应体系。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把沈长青接到了再说。 嬴政合上手册收回暗格,重新取出那卷写着南线路程的竹简,在上面逐段标注沿途可以扎营的位置。 每一个标注的位置他都写了两条备注,一条是地形特征,一条是附近有没有郡兵屯驻点。 这些信息来自他五次巡游的记忆。 嬴政的记忆力极好,好到二十年前走过一次的路他都能记住沿途的山川走势。 他写了大半个时辰,把从沙丘到函谷关全程可用的扎营点标了十一个,其中有三个位于河岸边,地势开阔且人烟稀少。 第一个在漳水南岸的一片荒滩旁边。 第二个在大梁城西三十里的一条小河边。 第三个在颍川郡境内的颍水上游。 嬴政在第一个位置上画了个重点标记。 如果行程不出意外,第十天前后他正好走到那附近。 他把竹简收好,又取出一卷空白简牍,开始起草一道密令。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以龙体抱恙为由,要求回程途中每抵达一处扎营地点,方圆百步之内一切闲杂人等全部退避,仅留贴身郎卫四人在殿门外值守。 这道命令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病重皇帝的规矩大,不想被人打扰。 赵高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嬴政从到沙丘开始就一直在封殿。 李斯也不会多想,毕竟帝王巡游途中因病封殿是有先例的。 嬴政把密令草稿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不够自然,又改了两个字。 改完之后他把草稿压在简牍最下面,等合适的时机再正式下发。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 嬴政收好所有东西,重新躺回龙榻,把身体蜷缩成虚弱的姿态。 他闭上眼,呼吸放的又浅又弱。 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赵高刚才在偏殿里对心腹说了一个词,提前备好。 备什么? 周章是谁? 手册上没有提到这个名字,陈尧也没有说过。 但赵高让人追上去咸阳的信使,把周章手里的东西提前备好。 嬴政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周章。 此人在咸阳中车府后院。 赵高需要他提前准备的东西是什么? 嬴政想到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毒药。 第二种,伪造的诏书材料。 第三种,某种器物或信物,用来在关键时刻取信于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赵高在为自己驾崩之后的局面做最后的准备。 嬴政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他不急。 鱼已经咬钩了,线在他手里,什么时候收杆由他说了算。 殿外的日光已经爬到了殿门的门楣上方,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嬴政闭着眼,听见偏殿方向又有了动静。 是赵高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只有一两个字的碎片飘过来。 嬴政竖着耳朵。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听清。 他松开了绷着的耳朵,把呼吸调匀。 等。 等十天。 等那道裂缝再一次撕开。 第24章 沙丘外的眼睛 关中以北二百里,蒙毅驻地。 校尉走后的第三天,信使到了。 蒙毅正在帐中擦拭一柄旧剑,听见帐外通报声,搁下剑起身。 信使是校尉的副手,骑了两天两夜没合眼,嘴唇干裂出血,翻身下马时腿都软了,被两个亲兵架着进了帐。 蒙毅没让他行礼。 “说。”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递上去,竹筒上的火漆完好。 蒙毅拆开筒盖抽出绢帛展开来看。 绢帛上的字比李斯那封信多得多,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尺长的布面。 校尉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条理很清楚。 蒙毅逐行往下读。 第一条,天子銮驾停驻沙丘宫已有六日,远超正常巡游行程安排。 第二条,沙丘宫正殿三十步之内禁止任何人靠近,命令是陛下亲口下的。 第三条,正殿的灯火每夜通宵不灭。 蒙毅的眉头拧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中车府令赵高与丞相李斯频繁出入偏殿,有时深夜仍在偏殿议事。 第五条,十八公子胡亥曾入正殿侍疾一次,停留不到半个时辰。 第六条,太医令夏无且三日前被禁止入殿,近日方才恢复请脉,但每次入殿时间极短。 第七条,最关键的一条。 蒙毅的手指按在这一行字上。 集镇上有人看到一匹快马在三天前的深夜出了沙丘宫的侧门,往西走驰道方向,速度极快。 马上的人穿的是中车府属吏的衣服。 蒙毅把绢帛放在案上,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沙土从旷野上刮过来。 他背着手站在帐门口,半晌没有出声。 校尉在密报最后写了一句话:赵高的人连夜奔咸阳,走的是官驿的驰道,不是私路。 走驰道意味着沿途有驿站可以换马,速度最快。 从沙丘到咸阳走驰道大约十二天。 蒙毅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匹快马三天前出发,现在大约已经到了太行山东麓。 赵高往咸阳送什么? 蒙毅转身走回帐内坐下,把李斯的信和校尉的密报摆在一起。 两份东西并排放着。 李斯的八个字: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校尉的密报:赵高连夜派人奔咸阳。 蒙毅的右手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 他抬头看向信使。 “你回去的时候见到校尉,让他继续留在三里外,不要靠近沙丘宫,不要暴露身份。” 信使点头。 蒙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特别盯住一件事,从沙丘宫出去的信使,不管是谁的人,走哪条路,带什么东西,能截就截。” 信使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大人,截丞相的人倒也罢了,若是中车府令的人,会不会……” “我说截就截。” 蒙毅的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落在帐内跟铁块砸在地上一样。 信使不再犹豫,领命退出。 帐内只剩蒙毅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手指在沙丘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沙丘往南是邯郸,往西是太行山,往北是赵地旧城。 蒙毅的手指沿着驰道的线路划到咸阳。 赵高的信使已经在路上了,他的人追不上。 但赵高的信使到了咸阳之后要做什么,取决于信里写了什么。 蒙毅不知道信的内容。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高在陛下病重期间连夜派人回咸阳,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中车府令的职责是管理皇帝的车马和符玺文书,没有任何一条律令授权他在巡游途中向咸阳发密信。 除非他在安排后事。 但陛下还活着。 蒙毅走回案前坐下,从案角取出一卷空白简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给他的兄长蒙恬。 蒙恬在上郡,统领三十万北疆大军。 蒙毅很少给兄长写信,军务上的事自有公文往来,私信几乎没有。 但今天他写了。 兄长台鉴。 弟近日得李斯密信,言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弟遣人往沙丘查探,知銮驾停驻已逾六日。 赵高连夜遣心腹奔咸阳,意图不明。 弟以为陛下未必病危,但赵高已在布局。 兄长手握北疆三十万众,若咸阳有变,万不可轻信任何来自中车府的诏书。 弟蒙毅拜上。 蒙毅把信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直白了。 他想了想,在信末又加了一句。 凡事以亲见陛下为准,未见陛下手书真迹之前,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四个字他写的很重,笔锋把竹简的表面都划出了沟。 他把信卷好塞进竹筒封上火漆,叫来帐外的亲兵。 “走小路,送上郡蒙恬将军帐中,不入驰道,不过任何关隘,二十日之内必须送到。” 亲兵接过竹筒,翻身出帐。 蒙毅站在帐门口,看着亲兵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北门外的土路上。 风很大,沙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蒙毅没有眯眼,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的围栏看向南方的天际线。 沙丘在那个方向。 陛下在那个方向。 赵高也在那个方向。 蒙毅转身走回帐内,拿起刚才擦了一半的旧剑,继续擦。 剑身上的锈迹已经擦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寒亮的锋刃。 他擦的很慢,一寸一寸的,从剑脊到剑刃再到剑尖。 擦完之后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帐顶的光看了一眼。 锋利。 他把剑插回鞘里,挂在帐壁上。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收信人不是蒙恬。 是李斯。 信上只有四个字。 已知,勿忧。 翌日,辰时。 李斯来了。 他这次没有让郎卫通报,而是直接走到正殿三十步禁区的边缘站定,朝殿门方向拱了拱手。 “臣李斯,有要事禀报。” 嬴政的声音从殿内飘出来,有气无力的。 “进来。” 李斯推门进殿的时候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速度很快但什么都没放过。 帷幔拉开了。 案面干净,墨砚里是干墨。 昨天案角那只水碗不见了。 漆盘上的药碗是空的。 李斯跪在龙榻前行礼。 “陛下,南线归程的各项事宜臣已安排妥当,沿途郡县食宿和护卫轮换全部落实,随时可以动身。” 嬴政半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声音压得又低又虚。 “韩谈的后勤清单呈上来了吗?” 李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昨天嬴政让韩谈把清单呈上来,李斯回去催了,但韩谈说还没整理完。 “回陛下,韩谈说车马粮草的数目尚在核算,明日可呈。” 第25章 李斯的第二次试探 “回陛下,韩谈说车马粮草的数目尚在核算,明日可呈。” 嬴政的眼皮掀了一下。 “不必了。” 李斯抬起头。 “让韩谈不必呈了,换一个人管后勤。” 这句话落在殿内,安静了两息。 李斯跪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换掉韩谈。 韩谈是赵高的人,这件事李斯知不知道? 他知道一半。 他知道韩谈和赵高走得近,日常事务中韩谈总是优先向赵高汇报而不是向他。 但他不确定韩谈到底是赵高的什么人。 此刻嬴政要换掉韩谈,这意味着陛下对韩谈有了明确的不满。 一个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帝王,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出换掉负责后勤的人。 要么是韩谈做了什么被陛下看到了。 要么是有人告诉了陛下什么事。 李斯没有追问原因,因为帝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换人。 “臣遵旨,换何人接替?” 嬴政闭着眼想了一下。 他不能提一个和赵高有关的名字,也不能提一个从来没在后勤体系里待过的人,那样会显得太刻意。 “归程的后勤由丞相暂管。” 李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让左丞相管后勤。 这在大秦的制度里前所未有。 丞相是百官之首,管的是国政大事,粮草车马这种杂务历来由少府或中车府属吏负责,丞相插手这种事在朝堂上会被视为越权。 但嬴政说了。 “陛下,后勤事务繁杂琐碎,臣恐有疏漏……” “你连六国都灭了,管几辆马车还怕出疏漏?” 嬴政的声音虽然弱,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调侃。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臣领旨。” 嬴政的眼缝里看着李斯低头的样子。 他把后勤交给李斯,明面上是因为信不过韩谈,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 后勤清单里记录着銮驾所有的物资出入和人员配置。 掌握了这份清单,就掌握了整支车队的命脉。 赵高之所以安排韩谈管后勤,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截断信息通道。 现在这个通道从赵高手里转到了李斯手里。 赵高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想,陛下在削他的根基。 他会更急。 更急就好。 嬴政不说话了,闭上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李斯跪在地上等了五息,看嬴政确实没有别的吩咐了,起身后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丞相。” 李斯的脚停住。 “归程走快一些,朕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李斯转过半个身子看向龙榻。 嬴政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怎么看都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他刚才说的是走快一些。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应该怕颠簸,应该走慢一些,走南线就是为了避免太行山道的颠簸。 走快一些意味着嬴政有急事要赶回去。 或者意味着他的身体比看上去的要好得多。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息。 “臣明白。” 殿门合上。 李斯大步走出正殿的廊道,秋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 换掉韩谈,后勤交给他,归程走快一些。 三道命令,三层意思。 第一层,韩谈不可信。 第二层,后勤的控制权要从赵高手里拿走。 第三层,陛下急着回咸阳。 李斯在廊道上站了片刻,秋风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往后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 紧闭,帷幔不动。 李斯转身继续走,回到行帐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后勤交接,而是坐在案前把衣襟内袋里那块绢帛取了出来。 陛下尚明,且利。 他看了两遍,提笔蘸墨,在且利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且速。 陛下不仅清醒,不仅在行动,而且在加速。 李斯把绢帛折好放回内袋,起身走到帐门口,叫来候在外面的属吏。 “通知随行的后勤官吏,从今日起归程的一应粮草车马调度全部移交丞相府统管,韩谈移交完毕后调去后队管辎重车辆,不必再进中军。” 属吏愣了一下。 “这……韩谈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属吏领命快步离去。 李斯站在帐门口,目光越过行帐的顶部看向偏殿方向。 赵高的偏殿在正殿的西北角,和丞相行帐隔了大约二百步的距离。 韩谈被换掉的消息传到赵高耳朵里,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赵高会做什么? 李斯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走回帐内坐下,从案角取出那封写给廷尉府冯劫的密信展开来看。 静候变局,不可妄动。 八个字,写了好几天了。 他把信重新折好,叫来第二个心腹。 “这封信今夜送出去,走南线官驿,十天之内必须到咸阳。” 心腹接过信,转身出帐。 李斯坐在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封信他压了五天,今天终于发了。 因为嬴政今天的三道命令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在等死。 陛下在等回咸阳。 回咸阳做什么? 李斯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他闻到了风暴来临之前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必须提前把自己在咸阳的棋子稳住。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属吏匆匆走到帐门口,脸上带着紧张。 “丞相,韩谈那边出事了。”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韩谈听说要移交后勤,当场就去了偏殿找赵中车令。” 李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偏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李斯把帐帘放下来,走回案前坐好。 嘴角那道抿紧的线松开了半分。 就让他去找赵高。 赵高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是陛下的旨意,赵高敢拦吗? 他不敢。 但他会记住。 他会记住是谁接手了后勤,是谁拿走了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 李斯把案上的简牍翻开,开始逐条核对后勤物资清单。 他需要在赵高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数目和人员名册全部摸清楚。 案面上的竹简越摞越高,墨砚里的墨被反复研磨,从稠到稀又从稀到稠。 李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和每一笔数目。 帐外的日光从正午偏到了西斜,影子在帐壁上慢慢转了半圈。 他看到了一个数字,停住了。 粮草的数目和车马的数目对不上。 按照銮驾随行人员的规模,七天的口粮需要三百石,但清单上记录的存粮是四百二十石。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去了哪里? 李斯把这个数字用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 查。 第26章 换人 偏殿内,赵高端着一碗粟粥,筷子刚夹起一块咸菜。 郎卫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中车府令,陛下有口谕。” 赵高把咸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人进来。 传话的郎卫跨进门槛,躬身站定。 “陛下口谕,行宫后勤移交由丞相府属吏暂理,韩谈调去后队管辖辎重牛马,即刻执行。” 赵高的筷子停在半空。 粟粥的热气还在碗面上袅袅升腾,赵高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筷子尖上那一粒没夹稳的粟米上。 粟米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滴粥汤。 “知道了,退下。” 郎卫退出去,殿门合上。 赵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韩谈。 后勤体系里他经营了三年的棋子。 管着銮驾出行期间所有物资的出入记录,从每日膳食由谁采办到郎卫换班的时间节点,从车马草料的调拨到沿途驿站的住宿安排,每一笔都从韩谈手里过。 这个人被拿掉了。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个将死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换掉一个管后勤的内侍?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种可能,嬴政发现了韩谈和自己的关系。 不对。 韩谈和他之间的联系极其隐蔽,从来没有任何书面往来,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传达,中间还隔了一个人,嬴政不可能查到。 第二种可能。 嬴政只是病重期间疑心加重,对身边所有经手要务的人都不放心,随手换一个。 这种可能性最大。 嬴政这个人,赵高跟了他二十年,太清楚他的脾性了。 越是虚弱的时候越是多疑,当年荆轲行刺之后那半年,嬴政把咸阳宫里所有近身侍卫全部换了一轮,连伙房里烧火的都没放过。 回光返照期间本能地收紧身边的控制权,这完全符合嬴政的行事风格。 赵高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端起粟粥又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液从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谈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中车府令,这是怎么回事?” 韩谈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语速极快。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我调去管牛马?是不是丞相那边动了手脚?” 赵高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韩谈。 他的表情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 “中人莫急,坐下说。” 韩谈没有坐,站在案前攥着袖口,指节都在泛白。 “三年了,后勤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我一手打理的,从没出过差错,陛下为什么突然要换人?” 赵高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韩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病重,心思难免多虑,和你做的好不好没有关系。” 韩谈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我……” “去管牛马。” 赵高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分量。 “老老实实的去,不要有任何抵触情绪,不要跟任何人抱怨,见了丞相府的人客客气气的,该交的东西一样不少的交出去。” 韩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听中车府令的。” 赵高松开搭在韩谈肩上的手,退后一步。 “陛下的身子你也看见了,撑不了几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高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等这阵子过去,该回来的都会回来,你只管忍一忍。” 韩谈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他朝赵高深深弯了一下腰,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门合上之后,赵高独自站在原地。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摸出那份备案绢帛展开来,在韩谈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已调离,暂无风险,后勤通道中断。 墨迹干透,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 他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粟粥,慢悠悠的喝完了最后几口。 在他的盘算里,嬴政撑不过回咸阳的路程。 南线走到函谷关至少要三十二天,一个咳血的将死之人,能不能活过半程都是未知数。 韩谈调走就调走,等嬴政咽了气,什么后勤不后勤的,都是他赵高一句话的事。 但赵高不知道的是,嬴政换掉韩谈根本不是什么病中多疑。 那份祖龙计划手册的附录里,写的清清楚楚。 韩谈,赵高暗网的第二节点,掌握着銮驾出行期间所有物资出入的记录。 掐断赵高对回程物资出入信息的掌控,是嬴政回咸阳布局中的关键一步。 后勤清单移交给李斯之后,从沙丘到咸阳的每一辆车每一匹马每一袋粮食的去向,都在李斯眼皮底下。 赵高的手再也伸不进来了。 正殿内。 嬴政躺在龙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眼睛闭着。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来复命的郎卫。 “陛下,口谕已传达,韩谈已往后队报到。”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李斯那边呢?” “丞相已着手接管后勤事务,第一批物资清单正在清点。” “嗯,退下。” 脚步声远去了。 嬴政在龙榻上躺了片刻,侧过身,目光落在暗格的位置上。 暗格里有两本书,一套叠好的深绿色军装,一卷写着火种录的竹简。 还有十天。 沈长青还有十天就到。 嬴政翻过身仰面躺好,双目盯着殿顶的横梁。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回程的路线。 沙丘到邯郸,三天。 邯郸到大梁,四天。 大梁到函谷关,八天。 函谷关到咸阳,两天。 加上中途停留补给,最快十七天,最慢二十天。 沈长青在第十五日抵达,也就是说,他到的时候銮驾大约在大梁到函谷关之间的某个位置。 五里范围内。 手册上说穿越者会落在他身处五里范围之内。 五里之内如果是旷野,找起来不难。 但如果是在城池附近,人多眼杂,一个凭空出现的外来人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嬴政的手指在胸口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在沈长青抵达之前,想好一套完整的接应方案。 殿外传来换班的脚步声,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条。 嬴政闭上了眼,呼吸重新调整成虚弱的节奏。 有人在廊下走过,步子很慢,带着刻意的迟疑。 是赵高的步子。 走到三十步禁区的边缘,停了三息,又折返回去了。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急什么,朕还没回咸阳呢。 第27章 归程诏令 又过了两日。 嬴政下了第二道旨意,正式启程的日子定了下来。 三日后动身,走南线经邯郸过大梁至函谷关入关中。 诏书由李斯拟文,措辞简洁,就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归程令。 但盖印的事,嬴政特意让赵高亲自来殿内办。 辰时三刻,赵高捧着御玺走进正殿。 殿内帷幔拉开着,烛火没有点,全靠窗缝里透进来的日光照明,灰蒙蒙的。 嬴政半躺在龙榻上,引枕垫的很高,整个人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和两只搭在被褥外面的手。 赵高跪下来,双手举起御玺。 “陛下,诏书已拟好,请陛下过目。” 嬴政伸出手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两眼。 然后他咳嗽了。 第一声咳嗽闷在胸腔里,声音不大但沉重。 赵高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分。 第二声咳嗽比第一声剧烈,嬴政的身体弓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捂着嘴。 赵高跪着没动,目光紧紧锁在嬴政捂嘴的那只手上。 第三声咳嗽最猛,嬴政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的形状,脸涨的通红,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 他把手从嘴上移开。 掌心里有一摊血痰。 暗红色的,混着几丝亮红的血线,黏在掌纹里看的一清二楚。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脸上的表情淡的出奇,好像那摊血痰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拿过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把诏书递回去。 “没问题,盖印吧。” 赵高接过诏书,展开铺在膝上,从锦盒里取出御玺。 他蘸了印泥,对准诏书末尾的位置按了下去。 按印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目光却在往嬴政那边瞟。 嬴政靠回引枕上,闭着眼,胸口起伏急促,喘息声粗重。 血痰。 赵高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咳血了。 丹砂的毒素侵入心脉后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咳血,先是痰里带血丝,然后是整口整口的暗血,再然后人就撑不住了。 御玺在诏书上留下一方端端正正的印记,赵高把玺收回锦盒,双手举过头顶。 “印已盖好,臣告退。” 嬴政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赵高起身后退,步子很轻,退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窝在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急促而虚弱。 赵高转身出了殿门,把门带上。 他站在廊下,秋风灌进衣领吹的脖子发凉,但他感觉不到。 他在想那摊血痰。 暗红色,带着血丝,这不是装的出来的。 之前关于嬴政气色好转的消息,关于殿内有人走动的消息,关于金色异光的消息,在这摊血痰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赵高快步走回偏殿,推门进去的时候心腹已经候在里面了。 “陛下咳血了。” 赵高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高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备案绢帛展开铺在桌面上,在最新的一行批注下面又添了一句。 亲眼所见咳血,丹毒入心脉,时日无多。 墨迹干透,他把绢帛折好收起来。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在赵高的认知里,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政正在死。 银子还没出手,猎物自己就倒下了。 他只需要等。 偏殿的窗外,日光正盛。 正殿内。 嬴政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内侧的伤口,那是他在赵高进殿之前咬破的。 位置选在下唇内侧最薄的那一片黏膜上,只破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口子,但出血量足够。 混在喉咙里积攒的痰液中咳出来,暗红色带血丝,像极了丹毒侵心的症状。 他用布巾把嘴角残存的血迹擦干净,坐起身。 胸腔里暖洋洋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绵长通畅。 陈尧献祭的那股生命力仍在持续修复他的身体,今天他能明显感觉到两条腿的力量又恢复了一截,走路时膝盖不再发软。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步。 脚掌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的笃实。 他走到窗前,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偏殿的方向,赵高的身影刚从廊道上消失。 嬴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竹简,翻到记录赵高暗网的那一页。 韩谈的名字后面,他之前批了三个字,待查用。 现在他提起笔,把待查用三个字划掉,改成了两个字。 已废。 笔锋干脆利落,墨迹浓黑。 第一个节点拿掉了,赵高的后勤通道彻底断了。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 殿外传来李斯属吏的通报声。 “陛下,丞相呈上后勤清单第一份明目,请陛下过目。” 嬴政重新躺回龙榻,调整好虚弱的姿态。 “送进来。” 一卷竹简被恭恭敬敬的递到榻边,嬴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来,翻开扫了几行。 车马八十七乘,驮马一百四十二匹,粮草折合粟米九百石,饮水车十二辆。 随行郎卫六百人,分前军中军后军三部,轮换值守。 沿途补给点十一处,每处预存粮草三日量。 嬴政的目光在第七处补给点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个点在邯郸以南约两百里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十五日前后的行程范围内。 沈长青到达的时候,銮驾大概就在那附近。 嬴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把竹简合上递了出去。 “告诉丞相,清单无误,照此办理。” 属吏接过竹简退了出去。 嬴政躺在榻上,目光盯着殿顶的梁柱,手指在被褥下面一下一下的叩着。 八天。 沈长青还有八天就到。 他需要提前在那个补给点附近安排接应的人手。 不能用赵高的人,不能用现有郎卫中任何可能和赵高有关的人。 用谁? 嬴政的手指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他想到了一个人。 夏无且。 那个被他吓得三天不敢进殿的太医令。 夏无且不是赵高的人,这一点嬴政可以确定。 手册上赵高暗网的七个节点里没有夏无且的名字,而且当年荆轲行刺的时候,夏无且是拿着药囊砸向荆轲的那个太医。 这份忠心,二十年前就验过了。 嬴政闭上了眼。 夏无且可以用,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只需要让他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简单的事就够了。 比如,在某一天的傍晚,以采药为由,独自去营地五里之外的某片荒地转一圈。 如果碰到一个衣着古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把他带回来,交给嬴政。 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嬴政翻过身,面朝龙榻内侧,目光落在暗格的铜扣上。 铜扣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一动不动。 第28章 蒙毅收到密报 关中,蒙毅驻地。 帐外的秋风把营旗吹的啪啪作响,旗杆上的铜环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蒙毅坐在帐内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刚送到的帛条。 这是他派出的校尉寄回来的第二份密报。 字迹潦草,显然写的匆忙。 沙丘宫戒备异于寻常,外围郎卫增至双倍,换班频次从每四个时辰一次改为每两个时辰一次。 天子銮驾已在沙丘停留六日有余,远超此前任何一次巡游途中的驻留时间。 正殿封禁,三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太医令夏无且都被拦在宫门外。 偏殿方向,赵高与李斯频繁出入,日夜不断。 蒙毅把帛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了,只有这些。 他把帛条放在案面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盯着帐顶的油布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咔咔作响。 蒙毅的脑子里在推演。 第一种可能,陛下已经驾崩了,赵高秘不发丧。 如果是这样,赵高封锁正殿就说得通,太医不让进也说得通,偏殿频繁出入更说得通,赵高和李斯在商量如何处置遗诏和继位的事。 蒙毅的手指在帛条上收紧了一分。 第二种可能,陛下重病但还活着,赵高在趁机布局。 嬴政病重的消息他出发前就知道了,丹砂中毒侵入脏腑,夏无且把脉后脸色煞白退出去再没回来,这些情报他都有。 如果嬴政还活着但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赵高完全有可能在利用这段时间编织他的网。 蒙毅的牙关紧了紧。 第三种可能,陛下有自己的安排,故意封殿。 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蒙毅不敢排除。 嬴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跟了他将近二十年,见过他在所有人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翻盘,见过他在满朝反对声中独排众议。 封殿三十步,不许任何人靠近,太医都拦在外面。 如果陛下真的已经不行了,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是赵高假传的? 还是嬴政自己下的? 蒙毅把帛条折起来,压在案角。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营地里秋色正浓,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染了一层赤红色,驻营的三百亲兵正在各自帐前擦拭兵器。 蒙毅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 他从枕下摸出李斯那封密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八个字,他这几天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恐有变数。 李斯这个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他用了一个恐字,说明他自己也拿不准。 但李斯愿意冒险把这封信送到他蒙毅手里,说明李斯判断局面已经到了不能再不表态的地步。 李斯是什么人? 左丞相,跟了嬴政二十年的心腹重臣,一个把自身利益和嬴政牢牢绑在一起的人。 他不会平白无故给蒙毅通风报信。 除非他觉得赵高可能要干一件连他李斯都兜不住的事。 蒙毅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他在帐内来回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铺地的毡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停住了。 “来人。” 帐门外的亲卫掀帘进来。 “传周校尉。” 亲卫领命出去,不到一刻钟,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军官大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周彻,见过大人。” 蒙毅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周彻脸上。 “你带三百人,今夜出发,轻装简行。” 周彻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走小路,不入驰道,不亮旗号,不穿甲胄。” 蒙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的很实。 “对外的说法是我蒙毅代兄蒙恬回朝述职,沿南线行进。” 周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南线,天子銮驾回程走的也是南线。 “大人要去迎銮驾?” 蒙毅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粗布地图展开铺在两人中间。 手指点在沙丘宫的位置上,然后沿着南线的标注一路往西划。 “銮驾三日后从沙丘启程,走南线经邯郸过大梁至函谷关。” 他的手指在大梁以东约两百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从关中出发沿南线东进,在这个位置和銮驾相向而行。” 周彻盯着地图上那个圈,快速在脑子里换算路程。 “十日左右可以碰上。” “差不多。” 蒙毅收回手指,看着周彻的眼睛。 “到了之后我会以述职为由请求面见陛下,你带人在外围扎营,不要进銮驾的护卫圈,但要把周围三里之内的动静全部盯死。” 周彻的后背挺的更直了。 “大人是担心有人对陛下不利?” 蒙毅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灌进来照在他的半张脸上。 “备马,三百人全部骑兵,每人带五日干粮,多余的东西一律不带。” 周彻站起来抱拳领命。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蒙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周彻。” “属下在。” “路上如果遇到从沙丘方向来的任何信使,不管是谁的人,不管带的是什么东西,拦下来看一眼。” 蒙毅的声音顿了一拍。 “看完之后原样放走,不要扣人,不要声张,但内容记下来报给我。” 周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蒙毅独自站在门口。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格上的铜饰纹路。 不管陛下是死是活,他蒙毅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如果陛下还在,他就是回朝述职,规规矩矩的面君请安。 如果陛下不在了,赵高想做什么手脚,他蒙毅手里这三百人就是一根扎进赵高喉咙里的刺。 帐外的天色从赤红转成了灰紫,晚风从营地西面的山口灌进来,把营旗吹的猎猎作响。 蒙毅松开剑柄,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案角取过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浓墨,在一块帛布上写了几行字。 不是给任何人的信。 是写给自己看的。 兄长在上郡握三十万大军未动,弟在关中领三百亲兵南下。 若陛下安在,此行不过述职请安。 若有变故,弟当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墨迹干透之后,蒙毅把帛布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贴身内衣的暗袋里。 帐外传来马蹄声,周彻已经在集结人手了。 蒙毅吹灭了案上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从帐角的架子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火把通明,三百骑兵已经牵马列队等在营门口。 每个人都是轻装,没有甲胄没有旗帜,远远看去跟一群赶路的商队差不多。 蒙毅翻身上马,在队列前面勒住缰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三百人。 没有动员,没有训话。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三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夜色中碎碎的弹跳着,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消失在了关中平原的暮色里。 方向是东南。 沙丘宫的方向。 第29章 唐太宗李世民 启程前最后一夜。 沙丘宫的风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很,连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气都收敛了几分。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唐朝那一章。 白天他已经把归程的所有事务安排妥当了,密令草稿压在简牍最底下,后勤清单交给了李斯,韩谈调去后队,沿途补给点的位置全部核实过一遍。 该做的都做了。 但他睡不着。 他把书翻到贞观之治那几页,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之前粗略扫过一遍的内容,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起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唐太宗李世民。 书上说此人弑兄逼父,手段狠辣,但登基之后却成了后世公认的千古明君。 嬴政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贞观之治的核心不是军功。 是纳谏,用人,轻徭薄赋。 嬴政把这三条在脑子里想了想。 纳谏。 他嬴政这辈子杀过不少进谏的人,有些该杀,有些现在想想未必非死不可。 扶苏替方士求情那次,他当时发了大火,把长子发配去了上郡。 如果扶苏当时求的不是方士,而是某一条确实不合理的政令呢? 他会不会因为愤怒而错过一个正确的声音? 嬴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用人。 李世民用魏征,用的是一个曾经劝太子李建成先下手为强杀掉他的人。 嬴政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杀了他最合理,留下他最聪明。 因为一个敢在旧主面前说真话的人,换了阵营之后同样会说真话。 嬴政想到了李斯。 李斯在原本的历史里参与了矫诏,按陈尧的说法那是因为李斯要保全自身权位。 但李斯此刻的选择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还可以被拉回来。 嬴政在竹简上写下第一条,回咸阳后彻查赋税实况,每亩实际征收与律令规定的有多大出入。 这一条是从陈尧说的土豆引申出来的。 粮食增产是解决赋税问题的根本手段,但在土豆推广开之前,他必须先搞清楚现有的赋税体系里藏着多少猫腻。 律令规定的税率是一回事,地方郡守和县令实际征收的又是另一回事,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百姓到底被刮走了多少。 他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谈什么减税。 笔锋一转,他写下第二条,与李斯重新议定徭役制度,是否可以缩短服役年限或以工代役。 大秦的徭役太重了。 修长城,修驰道,修灵渠,修阿房宫,每一项工程都在从百姓嘴里夺命。 陈胜吴广为什么在大泽乡造反? 因为去渔阳戍边的路上遇到大雨误了期限,按秦律迟到者斩,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如果服役年限从三年缩短到一年呢? 如果误期的惩罚从斩首改成延期服役呢? 如果允许富户出钱免役,让贫户多得到些报酬呢? 嬴政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案沿上。 他知道这些改动在朝堂上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主张严刑峻法的人会跳出来说这是动摇大秦根基。 但大秦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是律法? 是军队? 是他嬴政一个人坐在咸阳宫里发号施令? 陈尧告诉他,大秦二世而亡。 亡的原因不是律法不够严,不是军队不够强,是天下人不认这个国。 嬴政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三条,派人赴沛县暗中调查刘邦及其周边人脉。 这一条他几天前就在心里盘过了。 刘邦现在还是一个泗水亭长,游手好闲,在沛县的名声不算好。 杀他容易,但杀了一个刘邦还会有第二个。 与其杀人,不如知人。 刘邦身边有哪些人? 他在沛县的交游圈是什么? 当地百姓对大秦的态度怎样? 六国遗民的情绪有没有在暗中发酵? 这些情报比一颗人头值钱的多。 嬴政把三条要点逐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将竹简收进暗格压好铜扣。 他站起身,走到殿内西侧那根承重柱旁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柱面上画了一道光斑。 嬴政蹲下身,目光落在柱面靠下的位置。 那六个字还在。 001,陈尧。 刻痕很深,新鲜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黄色,和深褐色的漆面对比分明。 嬴政伸出手,指腹贴在那个001上面,缓缓摸过去。 刻痕粗糙,木纹的纤维在指尖下一根一根的刮过,有一种扎实的触感。 他的手指停在陈尧两个字上,停了三息。 明天启程之后,这根柱子就留在沙丘宫里了。 没有人知道它上面刻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间殿里曾经有一个年轻人从两千年后摔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到出血,喊他始皇帝陛下。 嬴政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回龙榻。 他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帷幔彻底拉开后的角落里。 角落空空荡荡,褥面翻了过来,干干净净。 嬴政把那本上下五千年从暗格里取出来,抱在怀里,靠在引枕上。 他没有接着看,只是把书抱着。 窗外的月亮从东侧屋脊上升起来,在殿内地面上拖出一片银光。 嬴政闭上了眼。 明天就离开沙丘了。 陈尧,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住了。 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朕都在做。 你的人,朕接了。 你的命,朕收了。 朕不会让你白死。 夜风从窗缝里重新灌进来,吹动了帷幔的末梢,纱帘在空中摆了一下又垂落。 嬴政抱着书在龙榻上睡了过去。 这是他在沙丘宫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他被殿外的嘈杂声惊醒。 车马调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马蹄踩在夯土地面上咔咔作响,郎卫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嬴政把书收进暗格,把怀里揣着的竹简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 然后他躺回龙榻,重新摆出虚弱的姿态。 殿门外传来郎卫的通报声。 “陛下,车驾已备,丞相请示何时启程。” 嬴政的声音从龙榻上飘出来,虚弱无力。 “一刻钟后。” 殿门外的脚步声急急退去。 嬴政在龙榻上躺了一息,然后睁开眼。 他坐起来,双脚踩在青砖上,站稳。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殿。 帷幔拉开的角落,案面干净的书案,柱面上那六个看不见的字。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第30章 出发,返回咸阳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外面候着的两个内侍同时弯下了腰。 嬴政从门里出来,身体弓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 左边的内侍赶紧伸手来扶。 嬴政的右臂搭上了他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一压,内侍的膝盖弯了一截。 右边那个也凑过来托住嬴政的左肘。 三个人慢吞吞地沿着廊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嬴政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呼吸粗重而急促,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廊道两侧站着六个郎卫,笔直的像柱子一样杵在那里,目光全部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的带着紧张,有的带着困惑,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辒辌车停在正殿前方三十步的空地上,车身庞大,通体深黑色漆面,四面帷幕厚重垂地,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车门的帷帘被掀开,露出里面铺着软褥的卧榻。 嬴政被两个内侍架到了车门口。 他松开搀扶者的手臂,自己撑着车门框,一步跨了进去。 这一步迈得极稳。 但两个内侍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嬴政刚才差点踩空的那一脚上。 车帘放下来之后,嬴政松开了手臂上所有刻意绷着的力气,稳稳当当地坐正。 辒辌车的车厢比寝殿小得多,但空间足够一个人躺下伸直双腿。 卧榻沿着车壁铺开,上面垫了三层褥子,引枕靠在车厢尾部。 车厢的另一侧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搁着水壶和几个食盒。 嬴政从怀里取出那卷写着南线沿途信息的竹简,展开铺在矮案上,用水壶压住一角。 车队开始动了。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低沉而均匀,整辆车缓缓晃动起来。 嬴政从车窗的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沙丘宫正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屋脊上的瓦当反射着秋天的日头,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投在地面上。 那根刻着001的柱子就在那扇殿门后面。 嬴政看了三息,放下了帘子。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注竹简。 南线第一段从沙丘到邯郸,路程约一百二十里,走三天。 邯郸是赵国旧都,嬴政当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了最屈辱的童年。 他在邯郸二字旁边没有写任何私人的批注,只标了一行公务性的文字,邯郸郡守何人,郡兵几何,粮仓存量。 这些数据他需要经过邯郸时核实。 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单调而沉稳。 嬴政写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沙丘到邯郸之间三个补给点的情况全部标注完毕。 帘外传来赵高的声音,从后方第三辆车的位置飘过来,隔着风声听不真切。 嬴政竖了竖耳朵,只捕到几个零碎的字。 “陛下的车里,可有动静?” 前方某个郎卫的声音回了一句。 “没有,帘子放下来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高没有再问。 嬴政把竹简收好压在矮案底下,侧过身躺在卧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辒辌车是他回程中最安全的堡垒。 四面帷幕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车门帘从里面可以系死,不从里面打开谁也进不来。 七天之后沈长青抵达的时候,这辆车就是藏人的最佳位置。 他只需要让夏无且在营地五里外接到人,趁夜带回来,从辒辌车的后窗塞进来。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在那之前确保辒辌车周围五步之内没有赵高的眼线。 嬴政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停了一次,郎卫在外面换班,有人送来一碗粟粥和一碟肉脯。 嬴政从帘子的底缝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食盘,然后帘子重新落下。 他把粟粥喝了大半,肉脯吃了三块。 这是他五天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车队重新启动,阳光从帘缝里照进来,在车厢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条。 嬴政看着那道光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长青......还有七天....” 帘外的风裹着关东平原的泥土气息灌进来,掀动了车帘的一角。 第三辆车上,赵高端坐在车厢里,手里捏着那枚腰间的铜印,指腹在篆文上来回摩挲。 他的目光透过帘缝,盯着前方辒辌车的车尾,盯了很久。 那辆车里面的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赵高不知道。 但他必须在到达咸阳之前弄清楚。 车队行进三日,抵达邯郸郡境内。 天色将暗时銮驾在一处驿站旁的空地上扎营,前军的郎卫先行清场,划定了营地范围,中军的辒辌车被安置在营地正中央。 嬴政下了一道口谕,辒辌车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停留,膳食送到车门帘下便退走。 口谕传出去之后,值守的郎卫在十步开外站了一圈,谁也不敢靠前。 赵高的心腹在更远的地方蹲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回去复命。 “车内没有灯火,没有声响。” 赵高坐在自己的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 “膳食呢?” “粟粥喝了半碗,肉脯没动。” 赵高的手指叩了一下膝盖。 粟粥半碗,肉脯没动。 比在沙丘宫的时候吃得还少。 一个人吃得越来越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身体在恢复不需要那么多东西了,要么是身体在衰竭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高倾向于后者。 他嘴角那道线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继续盯着,吃了多少喝了多少,碗里剩了什么,一样一样记下来。” 心腹领命退出。 赵高独坐车厢,帘缝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关东平原特有的泥腥味。 他从袖中摸出那份备案绢帛展开看了一眼。 最新的批注是几天前写的,亲眼所见咳血,丹毒入心脉,时日无多。 赵高提笔蘸墨,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归程第三日,进食锐减。 墨迹干了,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口。 辒辌车里面的嬴政此刻正坐在矮案前,面前的食盘里粟粥只喝了半碗,肉脯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没少。 嬴政是故意的。 前一天晚上他吃了三块肉脯,已经补充了足够的体力。 今天开始他要逐步减少进食量,让赵高的人从食盘里读出一个垂死之人应有的轨迹。 嬴政把那半碗粟粥倒进了车厢角落的铜盂里,肉脯用布巾包好塞进了矮案底下的暗格。 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吃。 他拿起竹简继续批注。 车队启动后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嬴政从帘缝里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远处的邯郸城墙在秋阳下隐约可辨。 他在竹简上记下一行字,邯郸城东二十里处地势平坦,有河道一条,河面不宽可涉渡。 这是备用的扎营点之一。 帘外传来李斯属吏的通报声...... 第31章 驰道上的暗流 “陛下,丞相有事禀报。” 嬴政把竹简塞进矮案底下,声音拉的又弱又虚。 “让他到车门口说。” 片刻后,李斯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陛下,后勤清单臣已全部核对完毕。” 嬴政的嗓子里嗯了一声。 “有一处不对。”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粮草的总数与车马数不匹配。” 李斯的声音压的很低,贴着车帘在说。 “按随行六百人的编制和南线三十二日的行程计算,口粮应为三百石,但韩谈移交的清单上记录的存粮是四百二十石。” 嬴政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声音仍然维持着虚弱的调子。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 “是。” 李斯在车帘外面停了一息。 “臣调了韩谈经手的全部出入记录逐笔核对,发现这一百二十石粮草是在沙丘宫驻留的第三天入的账,调拨来源写的是邯郸郡仓,但邯郸郡守那边并没有接到过任何调粮的公文。”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没有公文的粮草多出了一百二十石。 “这批粮草现在在哪?” “在后队的辎重车上,韩谈调去管牛马之后这批粮没人动过,臣今天清点时发现的。” 嬴政沉默了三息。 一百二十石粟米,够三百人吃十二天。 韩谈为什么要多备三百人的口粮? 赵高的暗网有多少人,他已经知道了,七个关键节点加上外围的零散人手,撑死了不超过五十人。 三百人的口粮不是给赵高的人准备的。 那是给别人准备的。 什么人需要在銮驾回程途中被额外供养? 嬴政的脑子转了两圈,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赵高在沿途某处安排了一支人手接应,这批粮食就是给那帮人准备的。 “查一查韩谈在沙丘驻留期间有没有派人出过营地。” “臣已经在查了。” 李斯的声音停了一拍,接下来的话压的更低了。 “还有一件事。” 嬴政没有出声,等着。 “韩谈被调去管牛马之后,今天独自进了邯郸城。”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去了哪里?” “东市的一间铁匠铺。” 车帘外面安静了一瞬,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卷动了嬴政膝上的衣角。 “铁匠铺。” 嬴政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一个被调去管牛马的宦官,从后队跑到邯郸城东市的铁匠铺。 去干什么? 买刀? 取东西? 接头? 嬴政的脑中闪过赵高前几天对心腹说的那句话。 把周章手里的东西提前备好。 周章在咸阳中车府后院。 但赵高的信使还没到咸阳,如果赵高在沿途也布了接应点,铁匠铺就是其中之一。 “盯住韩谈。” 嬴政的声音忽然硬了半分,不再是垂死之人的气息了。 车帘外面的李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截。 嬴政随即把声音压回去,重新变得虚弱而断续。 “让你的人跟着他,不要打草惊蛇,他接触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 “臣明白。” 李斯的脚步声在车帘外停了两息,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等着。 “陛下。” 李斯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层。 “臣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谈被调走之后没有老实待在后队,反而冒险进城,这说明他在执行一道比管牛马更重要的命令。” 嬴政没有接话。 “这道命令不是陛下下的。” 李斯的语气极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十分凶险。 “能在陛下身边给下属下命令的人,只有一个。” 车帘内外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声音从车厢深处飘出来,虚弱而缓慢。 “丞相,朕记得你当年从荀子那里学完之后,西入秦关的路上走了多久?” 李斯的手指攥住了袖口。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突兀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嬴政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这种事。 “三个月。” “三个月走到了咸阳,然后又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上书的机会。” 嬴政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气息微弱但吐字清晰。 “那三年里你住在东市木匠铺的阁楼上,白天排队递帖子,晚上就着油灯写文章。” 李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嬴政连他住在哪里都记得。 “朕当年看完你那篇谏逐客书,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做了决定。” 嬴政的声音更低了。 “留你。” 车帘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从缝隙里在地面上跳了两跳。 “朕用了一个晚上做的决定,到今天二十年了,朕没有后悔过。” 李斯跪在车帘外面,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他没有说话。 嬴政在车厢里闭上了眼。 “韩谈的事你继续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不必经过任何人。” “那间铁匠铺,今夜派人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臣领旨。” 李斯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泥地上踩的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辒辌车的帘子在风中歪了一下又归位。 嬴政从矮案底下抽出那卷竹简,在赵高暗网的备注栏里添了两个字。 邯郸。 然后他在邯郸下面又写了一行。 铁匠铺,韩谈,来源待查。 墨迹没干,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空着,留给李斯今夜查明的结果。 车厢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线。 嬴政把竹简收好,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车帘外面的所有动静。 后队的方向传来马蹄声,有人在调度辎重车的停放位置。 然后是韩谈的声音,隔着几辆车的距离,隐隐约约。 “这几辆车往左挪一挪,不要挡了后面的路。” 声音平常的很,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 嬴政的手指在卧褥上划了一下。 你倒是沉得住气。 嬴政侧过身,目光落在矮案底下暗格的铜扣上。 暗格里有两本书,一套军装,一卷火种录。 还有四天。 帘外的最后天光消失了,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在车厢壁上投了一小团晃动的暖色。 嬴政从暗格里摸出那包肉脯,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在黑暗中慢慢嚼着。 第32章 韩谈的铁匠铺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把烧的只剩橘红的根部,风一吹就歪,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李斯的行帐里灯还亮着。 案前铺着三张帛条,分别是他今夜派出去的三个属吏带回来的消息。 第一张是铁匠铺的底细。 铺主姓齐,邯郸本地人,在东市开了六年铁器铺,做的是农具和车轴的买卖,门面不大,三间房。 但铺子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很深,进去之后还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间窑洞改的库房。 属吏没有进库房,因为门上挂了大锁。 他站在墙外听了一阵,里面没有声响。 但他注意到院墙角上有一个新搭的草棚,棚下拴着两匹马,马是好马,毛色油亮。 铁匠铺门口拴驮马倒也正常,但这两匹马不是驮马。 是快马。 李斯的手指在帛条上划过这一行,指腹停了两息。 第二张帛条是关于铺主齐某的家世。 齐某祖上三代做铁器营生,父辈从邯郸东郊搬到城内东市,经营至今。 但铺子的地契和税籍在三年前做了一次变更,原来登记在齐某名下的,变更后多了一个出资人。 出资人的名字叫郑勋。 李斯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郑勋,中车府书吏,负责中车府内部的账目核算。 这个人李斯见过。 三年前中车府向少府申请一批修造皇帝銮驾的木料,账目走的就是郑勋的手。 当时李斯签字核准的时候瞟了一眼数目,多报了两成。 他当时没在意,少府的采买里虚报两成是惯例,满朝上下都这么干。 但现在回头看,郑勋多报的那两成木料去了哪里? 第三张帛条最短,只有一行字。 韩谈今日午后进入铁匠铺后堂,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左手袖中鼓起一个硬物,形状方正,约两寸见方。 李斯把三张帛条叠在一起,压在案角的镇纸下面。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前方看了一眼。 辒辌车停在营地正中央,四周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十步之外站着四个值守的郎卫。 车帘纹丝不动。 李斯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 他端起案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从韩谈到铁匠铺,从铁匠铺到郑勋,从郑勋到中车府。 这条线串起来之后指向一件事。 赵高在邯郸有落脚点。 铁匠铺不是铸铁器的地方,是藏东西的地方。 韩谈取走的那个两寸见方的硬物是什么? 李斯想到了三种可能。 铜印。 某种信物。 或者一小块玺泥。 如果是玺泥,事情就复杂了。 玺泥是用来封缄诏书和公文的东西,御玺的玺泥只有中车府能调配,因为御玺归赵高管。 但如果赵高提前制作了一批盖好御玺印记的空白玺泥封条,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伪造一道诏书的封缄。 收信人拆开封条看见御玺的印记,谁敢质疑?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他必须在回咸阳之前弄清楚韩谈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能直接去搜韩谈的身。 韩谈虽然被调去后队管牛马,但他名义上仍然是中车府的属吏,李斯没有权力搜他的东西。 除非陛下下令。 李斯想了想,起身走出行帐。 夜风灌进领口,秋天的关东平原凉的渗人。 他沿着营地的边缘走了一圈,不快不慢,像是夜里散步消食。 走到后队辎重车停放的位置时,他放慢了脚步。 韩谈的帐篷搭在辎重车的旁边,帐帘合拢,里面有一豆灯光透出来。 李斯没有停留,脚步匀速走过。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韩谈帐篷门口的地面上。 潮湿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帐门口通向营地南面的马厩方向。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沙填平。 李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圈回到行帐,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信只有三行字,写给辒辌车里的嬴政。 韩谈入铁匠铺后堂取硬物一件,形方约两寸。 铁匠铺出资人为中车府书吏郑勋。 铺后库房锁闭,有快马两匹。 写完封好,他把信交给帐外候着的心腹。 “明日辰时送膳食的时候,把这个塞在食盒底部的夹层里,送进辒辌车。” 心腹接过信,低头应了一声。 李斯回到案前坐下,把案上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 他从案角取出那份后勤清单,翻到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粮草那一页。 一百二十石粮草。 邯郸铁匠铺。 韩谈袖中的硬物。 赵高深夜派往咸阳的信使。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越来越清楚了。 李斯把清单合上压在案面正中,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他闭上了眼。 帐外的风又紧了一阵,帐顶的油布被吹得啪啪响。 远处的马厩方向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李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他要亲自去看那间铁匠铺的库房里藏着什么。 辒辌车内。 嬴政早已醒了。 他侧躺在卧榻上,耳朵贴着车厢壁,听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 李斯散步那一圈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行帐方向出发,沿营地边缘走了一整圈,在后队辎重车附近放慢了速度。 然后折返。 嬴政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李斯在查。 不用他催,不用他暗示,李斯自己开始动手了。 这把刀果然好用。 嬴政从矮案底下抽出那卷竹简,摸黑在韩谈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字。 邯郸铁匠铺,韩谈取物,待李斯复命。 他把竹简塞回去,翻了个身面朝车厢内壁。 暗格就在他枕边的车板下方,铜扣在黑暗中散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暗格里的东西不能丢。 两本书,一套军装,一卷火种录。 那是陈尧用命换来的全部家当。 嬴政闭上了眼。 车厢外面的风声渐渐弱了下去,营地里最后一支火把也灭了,只剩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线。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日子。 还有四天。 第33章 路过赵地 辰时刚过,车队重新启动。 马蹄踩在驰道的夯土路面上咔咔作响,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低沉而均匀,一辆接一辆的车厢在晨雾中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西推进。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里捏着今早从食盒夹层里摸出来的那张帛条。 李斯的字很小,每一笔都收的干净利落,三行字挤在巴掌大的帛条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韩谈入铁匠铺后堂取硬物一件,形方约两寸。 铁匠铺出资人为中车府书吏郑勋。 铺后库房锁闭,有快马两匹。 嬴政把帛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多余的信息。 他把帛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矮案暗格里。 两寸见方的硬物。 嬴政的手指在卧褥上划了一下。 他在脑中把赵高可能提前准备的东西过了一遍。 如果是铜印,那是某种身份凭证,用来在关键时刻取信于沿途的暗桩。 如果是空白的玺泥封条,事情就要严重得多。 嬴政在心里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提了一格。 他需要在韩谈把那个东西用出去之前截住。 但不是现在。 车队经过邯郸城外时放慢了速度。 嬴政伸手挑开车帘的一角,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邯郸城的轮廓在晨光中展开,城墙高三丈,夯土筑基,上层包了一层青砖,是秦制统一之后重新修缮的。 城门朝东,门洞阔两丈,门板是新换的松木,铁皮包角,铆钉排列整齐。 嬴政的目光没有停在城门上。 他看的是城门两侧。 南侧的箭垛上站着两个郎卫,间距太宽,有三个垛口是空的。 北侧的箭垛上只有一个人,歪在垛墙后面,看姿势像是在打瞌睡。 城门口的盘查点只摆了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一个文吏,面前堆着一摞竹简,没有看见任何武装人员。 嬴政把帘子放下了。 邯郸城的城防烂到了骨头里。 六国灭了十一年,邯郸作为赵国旧都,驻军不足三千,城防松弛如此,如果有人在这里举事,城门都不用攻就能走进来。 他从矮案底下抽出竹简,在邯郸二字后面添了几行批注。 城防松弛,箭垛空缺,门禁形同虚设。 郡守治军无方,回咸阳后须换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顶部的位置,车队正在绕城而过。 帘外传来赵高属吏的声音。 “陛下,邯郸郡守遣人在前方驰道边设了行辕,备了膳食和热汤,请陛下停车歇息。” 嬴政闭着眼应了一声,声音压的又弱又碎。 “不停了,赶路。” 属吏应声退去。 车队加速通过邯郸郡境,没有停留。 嬴政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帘缝透进来的那道光条上。 邯郸。 他在这座城里出生。 母亲赵姬带着年幼的他住在邯郸的冷巷深处,战国纷争的年月里,一个秦国质子和他的母亲,日子过的连普通庶民都不如。 邯郸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他记得那些夜晚,母亲把仅有的一床被裹在他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嘴唇冻得发紫。 他记得巷口那群赵国孩子追着他扔石子的场景,他跑不过他们,石子砸在后背上闷响,他咬着牙不吭声。 他记得有一年除夕,别人家的灶烟从屋顶冒出来,整条巷子都是肉汤的香味,他和母亲啃了半块冷饼。 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他回来了。 二十三年前,他带着六十万大军回来了。 赵国投降的那天,他站在邯郸城头俯瞰全城,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条记忆中的冷巷找了出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房子已经换了主人。 今天他又路过了。 车帘外面,邯郸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渐渐缩小,城墙上那个打瞌睡的郎卫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方才有一个人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他三息。 嬴政放下帘子,把竹简收回暗格。 午后,车队在邯郸城西三十里的一处驿站旁扎营补给。 嬴政下了一道口谕,辒辌车十步之内照旧不许任何人停留。 口谕传出去之后他开始吃东西,从暗格里摸出昨夜存的那几块肉脯,一块一块慢慢嚼。 帘外传来李斯的脚步声,在车帘外站定。 “陛下,臣有事禀报。” 嬴政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用布巾擦了擦手。 “说。” “今晨臣派人回去查了那间铁匠铺的库房。”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锁撬开了,里面有两口木箱。” 李斯的声音贴着帘布往里送,极低极快。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铜器,臣的人清点了一下,大小铜饼三十六枚,每枚约半斤重。”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铜饼。 在大秦的货币体系里,铜饼不是流通货币,但可以直接铸造成半两钱。 三十六枚铜饼,约十八斤铜,够铸数百枚半两钱。 “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绢帛,四匹。” 李斯停了一息。 “不是普通绢帛,是中车府专用的诏书用帛。” 嬴政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被褥下面攥成了拳头。 诏书用帛。 大秦的正式诏书有两种载体,竹简和绢帛。 竹简用于日常政令,绢帛用于最高规格的诏命,比如册封太子,比如传位遗诏。 赵高在邯郸藏了四匹诏书用帛。 加上空白的玺泥封条,加上中车府内部能经手拟文和用印的人。 嬴政把这条链路在脑中走了一遍。 赵高已经把伪造遗诏的材料分散藏在了沿途。 他不是在等嬴政死。 他是在确保嬴政死的那一刻,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所有的材料,当场伪造一道遗诏。 “箱子里还有别的吗?” 嬴政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虚弱而断续。 “有一小块黄泥,方形,约两寸见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嬴政的拳头在被褥下面松开了。 不是玺泥封条。 是一块空白的印泥坯。 韩谈昨天取走的那个两寸见方的硬物,本来就是从这里拿的。 空白印泥坯的用途只有一个。 拓印。 用它在御玺上偷偷压一个印模出来,然后就能无限复制御玺的印记。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三下。 “这件事,丞相知道该怎么做了。” 帘外安静了两息。 “臣打算把箱子原样封回库房,锁重新锁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嬴政的嗓子里嗯了一声。 “韩谈手里那块印泥坯,找个机会拿回来。” 帘外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拿?” “他不是管牛马吗?” 嬴政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调侃。 “后队的辎重车明天该清点了吧?” 李斯在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脚步声退了开去。 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住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 嬴政等着。 “赵高今日又派了一个人出营,往西走的,用的是驿站换马的路线。”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叩了最后一下。 赵高的第二封信。 “知道了。” 李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嬴政独坐车厢,帘缝外面的天光从正午偏向了西斜,秋天的日头把驰道上的泥土晒得干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味。 他从暗格里取出竹简,在赵高暗网的那一页上补了两行字。 邯郸铁匠铺库房存铜饼三十六枚,诏书用帛四匹,空白印泥坯若干。 赵高已备伪造遗诏之全部材料,分藏沿途。 墨迹干了,他把竹简收回去。 帘外传来马蹄声,车队开始动了。 第34章 赵高的第二封信 入夜之后车队在漳水北岸的一片旷野上扎营。 秋天的漳水河面不宽,水声潺潺的从营地南面传过来,河风裹着水腥气灌进每一顶帐篷的缝隙里。 嬴政坐在辒辌车的卧榻上,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挂在东面的天际线上方,半圆,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营地的轮廓。 他选的这个扎营点在竹简上标注过,漳水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是大片荒滩,无村落无人烟。 再走三到四天,就到了他预估的那个位置。 沈长青应该落在五里范围之内。 嬴政在心里把接应的方案又过了一遍。 夏无且明天要叫过来了。 他需要提前给夏无且交代一件事,但不能说太多。 只需要告诉夏无且,在某一天的傍晚,以采药为名,独自外出五里。 如果碰到一个穿着古怪的陌生人,不要惊慌,把人带回来。 夏无且会照办吗? 那还用想吗? 帘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郎卫换班的碎步,是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的。 嬴政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辒辌车十步开外停住了,和值守的郎卫低声说了两句。 嬴政听清了那个声音。 是赵高的心腹之一,他在沙丘宫的时候听过这个人的嗓音,偏哑,带着一点喉音。 心腹和郎卫说完话之后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沿着营地边缘往西走,走的很快。 嬴政在黑暗中计算了一下。 从营地西侧出去,沿驰道往西走出三里就是最近的驿站。 赵高又在送信。 这是嬴政知道的第二封。 第一封信是在沙丘出发当天深夜送出的,收信人是咸阳中车府的周章,内容不明。 第二封信的内容,嬴政也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大致方向。 赵高在加速布局。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不是因为嬴政要死了,而是因为一旦嬴政撑到了咸阳,回到咸阳宫主场之后,赵高的操作空间就会大幅缩小。 赵高必须在回到咸阳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嬴政把帘子放下来,在黑暗中摸出那包藏在暗格里的肉脯,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咸的,硬的,但管用。 他的体力每天都在恢复,心跳比昨天又稳了一截,呼吸深长有力。 陈尧献祭的那股生命能量仍然在体内缓慢渗透,修复着他被丹砂侵蚀了多年的脏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一天的变好。 但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 帘外的月光透过缝隙在车厢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线,嬴政看着那道线想了一会儿。 赵高的两封信都是往咸阳送的。 他在咸阳的棋子是周章。 周章在中车府后院管什么? 手册上没有提到这个人。 陈尧也没有说过。 嬴政把这个名字在脑中翻了两遍,确认手册附录里没有这三个字。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周章是赵高暗网里更深层的棋子,深到连后世的史料都没有记载。 第二种,周章是赵高在原本的历史时间线之外新发展的人,因为嬴政还活着,赵高感觉到了压力,临时启用了一枚备用棋子。 不管是哪一种,周章这个人必须查。 嬴政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咸阳之后,第一件事查周章。 帘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从偏帐方向过来的,步子不快,节奏带着从容。 是赵高本人。 嬴政听见赵高在辒辌车十五步开外站定了,和值守的郎卫说了两句话。 “陛下今日进了多少膳食?” 郎卫回了一句。 “粟粥半碗,肉脯未动。” 赵高没有再问。 他站了几息,脚步声折返,往偏帐方向去了。 嬴政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 粟粥半碗没错,他只喝了半碗,另外半碗倒进了铜盂。 肉脯也没错,他确实没动食盘里的那几块肉脯。 因为他吃的是暗格里存的。 赵高看到的数据是递减的。 一个垂死之人的进食量应该越来越少,这符合赵高的预期。 嬴政把最后一块肉脯嚼碎咽了下去,用布巾擦干净嘴角,把布巾塞进暗格。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车厢内壁,闭上了眼。 赵高的第二封信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先接到沈长青。 粮食是一切的根基。 土豆。 一亩地最少一千斤的产量。 一旦在北疆试种成功,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就解决了。 不对,不光是那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是整个大秦的粮食问题。 嬴政的思路越转越清晰,身体虽然在卧榻上躺着,脑子却在咸阳宫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翻过身,从暗格里摸出祖龙计划手册,借着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是陈尧临走前提过的那一页,写着后续的续命方案。 嬴政之前扫过一眼就合上了,因为当时有太多更紧迫的事要处理。 现在他认真看了一遍。 页面上的字极其潦草,比附录那几页还要难认,好几个字写到一半就跳到了下一行。 但核心信息嬴政看懂了。 001号穿越者的回元药剂为嬴政续命五年,但这只是应急手段。 后续穿越者中,008号携带的一种叫做基因修复液的东西才是根本性方案。 基因修复液的效果不是续命几年,是从根源上修复嬴政被丹砂损伤的细胞结构,将他的身体状态恢复到壮年水平。 配合穿越者献祭的生命能量,理论上可以让嬴政多活三十到五十年。 三十到五十年。 嬴政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岁。 如果再活三十年,他能活到八十。 如果再活五十年,他能活到一百。 一百年。 够了。 够他把长城修完。 够他把直道铺到天涯海角。 够他把土豆种遍天下每一寸土地。 够他把那本书上写的近代屈辱从根子上掐灭。 嬴政合上手册收回暗格。 他重新躺好,双目盯着车厢顶部的木板。 月光从帘缝里射进来的那道线正在缓缓移动,从左往右,像一根时针在车厢内壁上走。 嬴政看着那道光走了一寸,又走了一寸。 他闭上了眼。 车厢外面,营地南面的漳水河岸上,赵高的心腹正将一只竹筒交给驿站派来的骑手。 骑手接过竹筒验了火漆,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拍马往西去了。 马蹄声碎碎的在夜色中弹跳了一阵,很快就被漳水的流水声盖住了。 竹筒里的绢帛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收信人。 咸阳中车府后院,周章亲启。 第二行是正文。 速备二物,不可延误,吾至咸阳前必须齐备。 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周章认赵高的笔迹,认了十二年。 快马消失在驰道的尽头,夜色重新合拢在它消失的地方。 漳水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地银片,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又聚。 营地里的最后一支火把也灭了。 辒辌车的帘子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帘子后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帘子后面的人吃了三块肉脯。 这件事,赵高不知道。 第35章 等陛下驾崩,这大秦的天下,就是我赵高说了算 天色微亮,关东平原的晨雾还没散尽。 营地里已经有了拔营的响动。 李斯站在行帐门口,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帐篷,精准的锁定了后队辎重营的方向。 清晨的冷风灌进他的宽袖,但他站的笔直,立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心腹属吏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开口。 “丞相,人手安排好了,马厩那边也动了手脚。” 李斯没有回头,眼神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做干净点,东西拿到手,立刻撤,不要留任何痕迹。” 李斯停顿了一息。 “若是他发觉了,不用管,他绝不敢声张。” 属吏抱拳领命,转身融入了灰白色的晨雾中。 后队辎重营,一片嘈杂。 役夫们正忙着往板车上装载粮草,牛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韩谈站在马厩旁,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他一个管着銮驾后勤的中车府红人,平日里,连那些郡守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现在倒好,被一道口谕打发到这里吃灰,清点这些满身腥臊的牲口。 但他不敢有怨言。 左臂的袖口里沉甸甸的,那块两寸见方的印泥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这是他昨天冒着极大的风险,在邯郸铁匠铺里取出来的。 赵高交代过,这东西比他的命都重要。 “都快点!磨磨蹭蹭的,误了拔营的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韩谈尖着嗓子骂道。 话音刚落,马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两匹拉车的烈马,受了什么剧烈的刺激,猛的挣断了粗壮的缰绳。 马眼通红,鼻孔里喷着粗气,发狂朝外冲了出来。 马蹄翻飞,泥水四溅,直奔韩谈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拦住!快拦住!” 周围的役夫吓的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韩谈两条腿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眼看着那两匹发狂的马,就要踩到自己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的草垛后扑了出来,重重撞在韩谈的腰眼上。 两人滚作一团,在满是泥泞的地上连续翻了三四个圈,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马蹄。 发狂的马匹擦着他们的头皮冲了过去,撞翻了两辆装满草料的板车,才被赶来的郎卫用长矛逼停。 属吏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身是土,连滚带爬的去扶地上的韩谈。 “中人受惊了!属下万死!” 韩谈被摔的七荤八素,头晕眼花。 他借着属吏的手站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搀扶,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哪来的疯马!查!给我往死里查!” 韩谈气急败坏的吼道。 属吏连连点头,躬身退入杂乱的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郎卫开始收拾残局,役夫们重新去套车。 韩谈拍了拍身上的烂泥,手下意识的往左边袖口里摸了一把。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袖口里空空如也。 那块两寸见方的硬物,没了! 韩谈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猛的低头,死死盯着刚才滚过的那片泥地,眼睛圆瞪着。 没有。 他在四周的草丛里乱翻,指甲里抠满了泥土。 还是没有。 韩谈的手控制不住的发着抖。 那东西不见了! 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出来了? 还是被那个扑过来的人顺手拿走了? 如果是掉了,被人捡到交上去,查出是一块空白的印泥坯,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如果是被人拿走了,谁会知道他身上藏着这个东西? 韩谈张开嘴,想要大喊封锁营地,搜查所有在场的人。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不敢。 这东西绝对见不得光。 他要是敢大张旗鼓的搜,丞相府的人马上就会介入查问。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连赵高都保不住他。 不,赵高根本不会保他,赵高会活剥了他! 韩谈咽了一口唾沫,把满嘴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丞相行帐内。 属吏双手捧着那块印泥坯,恭恭敬敬的呈到案上。 李斯拿起来,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擦过。 没有任何印记,方正,两寸。 大小和陛下随身携带的御玺分毫不差。 李斯的眼神冷到了极致。 赵高好大的胆子。 他居然真的敢准备这种东西。 只要往御玺上轻轻一按,就能拓出一个完美的印模。 以后想发多少诏书,就能发多少。 假传圣旨,操纵朝纲,全在这两寸见方的泥坯里。 李斯把印泥坯紧紧攥在手里。 他走出帐外,径直走向营地中央的辒辌车。 车队已经准备启程。 李斯站在车帘外,声音压的极低。 “陛下,东西拿到了。” 车厢里传出嬴政微弱而断续的声音。 “他声张了吗?” “没有,吃了哑巴亏。” “嗯。”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收好,那是催命的符。” 李斯后背一凛,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陛下远在辒辌车内,连面都没露,却能将赵高的心思算的死死的。 这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让李斯感到深深的敬畏。 “臣明白。” 李斯躬身退下。 车队重新启动。 第三辆车厢里,赵高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闭目养神。 车轮滚滚向前,车厢内却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他的心腹在帘外低声汇报。 “中车府令,后队刚才出了点乱子,两匹马受惊,差点撞了韩中人。” 赵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 “人没事吧?” “人没事,摔了一跤,受了点惊吓。” “让他机灵点。” 赵高冷哼了一声。 “丞相接管后勤,正愁找不到错处治他。让他把嘴闭严实了,别惹事。” “诺。” 赵高重新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心情很是不错。 嬴政的进食量还在锐减,连咳嗽都咳出了血。 韩谈虽然被调去管牛马,但人在后队,东西已经取出来了,随时可以派上用场。 咸阳那边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周章很快就会把需要的东西备齐。 李斯查后勤能查出什么? 那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粮草,就算查到邯郸郡仓没有调令,也只会以为是,下面的人逢迎拍马,私下多备的。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只要嬴政死在回咸阳的路上,这大秦的天下,就是他赵高说了算。 赵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斯啊李斯,你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大局早就定死了。 同一时刻。 关中往东的隐秘小路上,狂风呼啸,尘土飞扬。 三百轻骑在阴沉的天色下疾驰。 马蹄声沉闷,滚过干硬的土地,卷起漫天的黄沙。 蒙毅骑在最前面,满脸风霜,嘴唇干裂出血。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锐利无比。 战马的喘息声极其粗重,鼻孔里喷着浓烈的白气,体力已经逼近极限。 周彻策马猛追上来,声音在狂风中撕裂。 “大人!马快不行了!必须歇半个时辰!” 蒙毅猛的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三百骑兵齐刷刷的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只有战马沉重的喘息声在旷野上回荡。 蒙毅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地上的马粪和车辙印。 “距离銮驾,不足百里了。” 蒙毅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但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厉。 他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阴云密布,压的很低,一场秋雨即将落下。 “换马不卸甲!吃干粮,喝水。半个时辰后,继续追!” 周彻抱拳上前,面色凝重。 “大人,百里之距,若不顾马力,今夜子时便可追上,但若遇上外围郎卫盘问,如何应对?” 蒙毅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猛的一挑。 剑刃出鞘半寸,寒光在阴暗的天色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冷芒。 “挡我面君者,按谋逆论。” 第36章 朕的脉,怎么样了? 风刮在脸上。 关中以东的荒野上,三百轻骑没有点火把。 只有马蹄砸在夯土上的闷响。 蒙毅骑在最前面。 马的口鼻喷着白汽,大口大口的喘息。 周彻策马追上来,声音在风中被扯碎。 “大人!马不行了!再跑下去要炸肺了!” 蒙毅没有勒缰绳。 前方是一道缓坡。 “翻过这道坡,歇半个时辰!人吃干粮,马不卸鞍!” 队伍沉默的冲上坡顶。 蒙毅翻身下马,战马的脖颈上全是汗沫。 他拍了拍马背,目光看向东边的天际线。 天色极暗。 距离銮驾,不足百里。 李斯那封信上的八个字,烫在他胸口。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蒙毅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跟了陛下二十年。 当年荆轲在大殿上图穷匕见,他就在殿外。 他见过陛下怎么把六国踩在脚下,怎么把天下揉成一团。 陛下若是出了事,这天下就塌了。 他回想起出发前收到的密报。 沙丘宫封禁,赵高频繁出入,连夜派人回咸阳。 赵高算什么东西。 一个阉人。 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奴才。 他若是敢在这时候动歪心思,敢假传半个字的圣旨。 蒙毅的拇指抵住剑格,往上一推。 铮! 剑刃划过一道冷光。 “周彻。” “属下在!” “若是今夜见到了陛下……但陛下被赵高所挟。”蒙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杀穿銮驾。” “剁了赵高。” 他蒙毅手里的三百把刀,就是给大秦续命的刀。 同一时刻。 辒辌车内。 嬴政闭着眼,靠在卧榻上。 车外很静。 值守的郎卫站的极远。 忽然,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 不是温和的渗透。 是炸裂。 一股灼热直接塞进了五脏六腑。 嬴政猛的睁开眼,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那团淡金色的光,积攒了数日,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骨头缝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咔。 极低的一声。 接着是连串的爆响。 从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到双腿,再冲上双臂。 嬴政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 痛。 极致的痛。 骨头传来一寸寸碎裂又重新愈合的剧痛。 痛感过后,是麻。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松弛的皮肤在收紧。 干瘪的肌肉在膨胀。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虚弱的血,变得极为滚烫。 丹砂常年累月积压在脏腑里的阴寒,被这股火烧的干干净净。 整整半个时辰。 热流终于退去,归于气海。 嬴政松开手。 被褥上被他生生抓出两个大洞,粗厚的布料碎成了丝。 他坐直身体。 没有丝毫滞涩。 他伸出右手,借着帘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老人斑褪去了。 枯槁的肤色变成了紧致的古铜色。 他握拳。 骨节发出沉闷的爆音。 他随手拿起矮案上的一只漆木耳杯。 五指收拢。 咔嚓。 坚硬的漆木在掌心四分五裂,木刺扎在皮肤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嬴政把木渣扫进角落的铜盂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开阔,气息绵长。 这具身体,回到了他三十岁那年的状态。 横扫六合,气吞万里的状态。 千古一帝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几天前,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能徒手捏碎车轴。 但他不能现在就走出去。 赵高的网还没收。 伪造遗诏的材料还没完全暴露。 他要忍。 把这具巅峰状态的身体,重新套进那张虚弱濒死的皮囊里。 只为回到咸阳的那一天。 雷霆一击。 砸碎所有暗中作祟的鬼魅魍魉,然后再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变整个大秦!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体内残存的东西。 丹砂的毒素已经被清除了九成九,但还有最后一丝残渣,被他刻意留了下来。 他运转体内的那股力量。 将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丹毒,生生逼向了左手腕的寸关尺。 那是太医把脉的地方。 毒素被强行锁在那里,经脉瞬间凝滞。 原本强健有力的脉搏,瞬间变得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变成了油尽灯枯前的死脉。 做完这一切,天色亮了。 车队准备拔营。 嬴政靠在引枕上,把被撕破的被褥卷在身下,重新换了一床盖在身上。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浑浊,嘴唇咬出一丝青紫。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传……” 车外的郎卫立刻竖起耳朵。 “传太医令……夏无且。” 一炷香后。 夏无且提着药箱,两条腿止不住的抖动,跪在了辒辌车的车门外。 他不想来。 他真的不想来。 陛下这几天一直在封殿,连药都不喝了。 这时候传他,不是要交代后事,就是要让他陪葬。 他刚才还在后队熬药,听到郎卫的传唤,手一抖,差点把药罐砸了。 一路上,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赵高的人在看他,李斯的人也在看他。 每走一步,都觉得是在往鬼门关里迈。 “进。” 微弱的声音从帘后飘出。 夏无且哆嗦着掀开帘子,爬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沉闷的死气。 嬴政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嘴唇青紫。 夏无且跪在榻边,头都不敢抬。 “把脉。” 夏无且伸出颤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了嬴政的左腕上。 指尖刚触到皮肤。 夏无且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手腕上按了又按。 没有错。 脉象微弱到了极点。 时而停顿,时而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死人的脉。 这是回光返照之后,脏腑彻底衰竭的死脉! 夏无且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失去力气,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 药箱翻倒,药瓶滚落一地。 嬴政没有睁眼,虚弱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夏太医,朕的脉,怎么了?” 第37章 死人的脉,活人的局 夏无且的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嬴政的腕上,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信。 他把脉的位置挪了半寸,重新按下去。 还是一样。 脉象极微,三五息才跳一下,而且每一下都弱的几乎摸不到。 中间还有长达七八息的停顿,似是随时要断。 夏无且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行医三十余年,给数不清的将死之人把过脉。 这种脉象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临终。 真正的临终。 不是前几日那种虚弱但还有底力的状态,是脏腑彻底衰竭之后,心脉仅靠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搏动。 可是前几天他给陛下把脉时,脉象分明是沉稳有力的! 当时他还在心里惊叹,以为陛下的身体在好转,甚至回去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真实脉象告诉李斯。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好转。 那是回光返照。 夏无且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临终前忽然精神大振,脉象短暂恢复,甚至能下床走路吃饭说话。 旁人以为病好了,结果三五天后人就没了。 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 陛下前几天脉象忽然变好,封殿不让人进,殿内有走动声,甚至还能坐起来和人说话。 那全是回光返照! 而现在,回光返照过去了。 真正的死亡正在降临。 夏无且的手从嬴政腕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药箱翻倒,瓷瓶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嬴政半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朕的脉……怎么了?” 声音极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夏无且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 见过陛下暴怒时一剑劈断案几,见过陛下在咸阳宫里通宵批阅简牍,见过陛下巡游时连续骑马三天三夜不下鞍。 那个人是铁打的。 那个人不可能死。 “说话。”嬴政的声音沙的更厉害了。 夏无且的膝盖在木板上磕了两下,终于把声音从嗓子里逼了出来。 “陛下……脉象……”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脉象沉微欲绝……心脉间歇……恐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嬴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恐怕是什么?” 夏无且的额头磕在了车厢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臣……臣无能……”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夏无且压在胸腔里的喘息声。 然后嬴政开口了。 声音依然虚弱,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 “夏无且。”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臣不敢有半字虚言!” “朕还有几日?”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把全部的医术经验调出来,和刚才触到的脉象做了最后一次比对。 “三日……至多三日。” 这句话出来之后,夏无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嬴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五息。 “朕知道了。” 他的右手从被褥下面缓缓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 那是他刻意没有让药力修复的表面。 “你出去之后,不要声张。” 夏无且猛的抬起头。 嬴政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但赵高那边……让他知道。” 夏无且的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要声张,却让赵高知道?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矛盾的。 嬴政没有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断断续续。 “你是太医令……怎么让他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朕只要一个结果……赵高必须知道朕活不过三天……但这件事不能是你主动去告诉他的。” 夏无且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虽然是个太医。 但陛下的话他听懂了。 不能主动去说,但要让赵高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让赵高自己来问。 而他只需要在被问的时候,表现出一个太医在得知皇帝将死时该有的反应。 他不需要演。 因为他是真的绝望。 “臣……明白了。” 嬴政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 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的很慢,肩膀塌着,脑袋低着,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 他走过了三顶帐篷。 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赵高的心腹。 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盯了整整十息。 然后帐帘放下了。 不到一刻钟,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稳。” “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好像是在摔药罐子。”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追问第二句。 把水碗放在案上,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 他要亲自去问。 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不远,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 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赵高没有敲帐杆,直接开口。 “夏太医。” 里面沉默了三息。 帐帘从里面被解开,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 赵高看见了那张脸。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 “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 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龙体如何?” 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嬴政的话。 不要声张。 但让赵高知道。 不能主动去说。 赵高在问他。 这就不是他主动说的。 “中车府令……”夏无且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 他的手攥着帐帘的边角,指节都在泛白。 赵高等着。 夏无且低下了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备后事吧。” 这几个字砸在赵高耳朵里。 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太医令的意思是……” “丹毒入心脉,脉象沉微欲绝,时断时续。”夏无且的专业素养在绝望中勉强撑着他把话说完。 “前几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臣当时没看出来……臣该死……” 他的声音碎了。 赵高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还有多久?” 夏无且闭上眼。 “至多三日。”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帐门口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高的呼吸极其平稳。 平稳的不正常。 “太医令辛苦了。”赵高退后一步,语气温和。 “这件事不要对旁人提起,陛下的体面要紧。” 夏无且没有抬头。 赵高转身走了。 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步子不快,节奏匀称。 走出十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一拍的停顿,是他在忍。 忍住嘴角的弧度。 回到车厢坐定之后,赵高把车门帘从里面系死。 三天。 至多三天。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备案绢帛,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字。 夏无且亲口确认,脉象沉微欲绝,至多三日。 墨迹干透之后,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 他坐在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叩着。 节奏比平时快了两分。 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 到了那时候,遗诏在他手里,胡亥在他手里。 虽说仿制御玺不在手里,那根本无伤大雅了。 但还差一步。 李斯。 李斯不表态,一切都不稳。 他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他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朝堂的走向。 如果李斯不配合,就算他赵高拿出遗诏来,也镇不住所有人。 赵高必须在嬴政咽气之前,把李斯拉上这条船。 他在绢帛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 今夜,访李斯。 第38章 赵高觉得自己赢了,李斯觉得他蠢透了 子时刚过。 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值守的郎卫缩在各自的哨位上,秋风灌进甲缝里冻得人直缩脖子。 赵高从自己的车厢里下来。 没带随从。 没点灯。 一个人沿着营地边缘的暗处走,步子压得极轻极稳,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绕过了三顶帐篷,避开了两组巡逻的郎卫,在李斯行帐的侧面停了下来。 帐帘合着。 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李斯还没睡。 赵高没从正面进去。 他绕到帐侧,用指节在油布上轻叩了三下。 里面的灯光晃了一下。 帐帘从侧面被掀开一条缝,赵高侧身挤了进去。 李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后勤清单,笔搁在砚旁,墨还是湿的。 赵高进来的时候,李斯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中车府令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赵高没有直接坐下。 他站在帐内,先朝四周扫了一圈。 帐内只有李斯一个人,案上是清单和简牍,角落里堆着几个食盒。 没有多余的人影。 他走到案前,在李斯对面跪坐下来。 “丞相,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谈。” 李斯把笔拿起来蘸了蘸墨,继续在清单上批注,头也不抬。 “说。” 赵高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夏无且今天给陛下请了脉。” 李斯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了。 “我知道。” “丞相知道脉象如何?” 李斯终于抬起头,看着赵高的脸。 帐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歪歪斜斜的,光从侧面打在赵高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中车府令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高的嘴角动了一下。 “陛下……撑不过三天了。” 这七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高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嚼得碎碎的,送到李斯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在说一件坏事了。 倒像是在报一个好消息。 李斯把笔搁在砚台上。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砚池里洇开一个小圆点。 “你确定?” “夏无且亲口说的,脉象沉微欲绝,至多三日。”赵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分。 “前几天的好转是回光返照,丞相应当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斯没有接话。 赵高等了三息,继续往下说。 “丞相,陛下若崩于途中,你我要面对的局面,丞相想过没有?” 李斯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动不动。 赵高把膝盖往前挪了半寸,距离案几只剩一拳的宽度。 “扶苏在上郡,手握蒙恬的三十万大军。陛下若是留了遗诏传位扶苏,扶苏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李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扶苏素来推崇儒学,反对陛下的律法之道,他即位之后一定会废除陛下大半的政令,重用那些方士和儒生。” 赵高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丞相,陛下的法令是你一手起草的,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哪一条不是你李斯的手笔?” “扶苏一旦改弦更张,废了这些法令,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赵高停了一拍,盯着李斯的脸。 “留你?还是杀你?” 帐内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影子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李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高等了五息没等到回应,继续往下抛。 “但如果即位的不是扶苏呢?” 李斯的目光终于动了。 “胡亥公子温厚仁善,对丞相素来敬重。”赵高的声音柔了下来。 “胡亥若即位,一切法令照旧,丞相的地位非但不会动摇,反而会更上一层。”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送了出来。 “因为胡亥……听我的。” 这句话出来之后,帐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赵高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胡亥听他的。 胡亥听他的话,他赵高就是这大秦真正的主人。 李斯盯着赵高。 盯了很久。 久到赵高脸上的得意渐渐收敛了两分,他以为李斯在犹豫。 “丞相……” “你继续说。” 李斯的声音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赵高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以为李斯松口了。 “陛下若崩于途中,遗诏在我手里。”赵高往前又倾了半分。 “诏书用帛我已经备好了,御玺的印记也不是问题。只需要丞相点一个头,一道遗诏就能从这辆辒辌车里发出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握。 “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天下太平,你我各得其所。” 赵高说完这番话之后,整个人靠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觉得自己赢了。 棋盘上所有的子他都摆好了,只差李斯这一颗。 李斯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赵高的脸上,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开口了。 “中车府令方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赵高微微一笑:“丞相既然听见了……” “我还需要想一想。”李斯打断了他。 赵高的笑凝了一瞬。 “想一想?” “陛下还没驾崩。”李斯的声音不重不轻,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三天之内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赵高的笑意淡了两分。 “丞相是在推脱?” “我是在慎重。”李斯从案上拿起笔,重新蘸了墨,继续批注面前的清单。 “中车府令的好意我记下了,容我再想一夜。” 赵高盯着李斯低头写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他站起身。 “丞相不要想太久。”赵高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了一下。 “三天,很快的。” 帐帘从侧面被掀开,赵高的身影闪了出去,夜色吞没了他。 帐帘落下之后,李斯手里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 从案角的暗处抽出一张帛条。 那张帛条在他进帐的时候就铺好了,压在清单底下,赵高进来时没有看见。 帛条上已经有了字。 不是批注,是赵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李斯的记忆力极好。 跟了嬴政二十年,朝堂上的每一次奏对他都能在散朝后一字不差地复述。 赵高刚才在帐内说了多少字,帛条上就写了多少字。 陛下若崩于途中,遗诏在我手里。 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 胡亥听我的。 字字清晰,笔笔分明。 李斯把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谋逆。 桩桩件件,条条都是谋逆。 他把帛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贴身内衣最里层的暗袋里。 帛条贴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李斯吹灭了油灯。 帐内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指按着胸口那个暗袋的位置。 赵高觉得自己赢了。 李斯觉得他蠢透了。 一个人把所有的底牌摊给另一个人看,还觉得对方会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赵高不了解李斯。 他以为李斯和他一样,是为了权位可以抛弃一切的人。 但李斯和他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李斯这辈子追逐的不是权位。 是名。 他要的是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人提起大秦律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李斯。 跟着嬴政可以留名青史。 跟着赵高只能遗臭万年。 李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帐外的风紧了一阵,远处的驰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 不是营地里的马,是更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的,踩在夜色的边缘上。 李斯没有在意。 但那蹄声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南面的旷野上穿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刻意压着速度。 辒辌车里,嬴政也听见了那阵蹄声。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明天就是第十五天。 漳水南岸的荒滩,还有不到半天的路程。 嬴政翻过身,手指摸到了矮案底下那卷竹简的边角。 竹简上标注着的那个扎营点,此刻近在咫尺。 沈长青,你千万要来。 帘外的蹄声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 嬴政竖起耳朵。 片刻后,营地南面的哨位传来一声极低的喝问。 “什么人?” 第39章 百步之内,只许风进 喝问声从营地南面的哨位上弹出来,在夜色里劈开一道口子。 嬴政侧耳听了三息。 没有回应。 哨位上的郎卫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带着明显的紧张。 “什么人!”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漳水的流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的,把那阵动静彻底盖住了。 嬴政把帘缝松开,重新躺回卧榻上。 动静消失了。 要么是过路的野兽,要么是哨位上的人听岔了。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耗心思。 明天才是关键。 明天是第十五天。 002号穿越者沈长青,将在他身处五里范围之内降临。 嬴政闭上眼,脑子里把接应方案最后过了一遍。 夏无且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 今天下午他传夏无且进车厢请脉的时候,除了演那出死脉的戏之外,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明日扎营之后,你去营外采药。” 夏无且当时满脑子都是陛下只剩三天的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听到这句话愣了两息。 嬴政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喘息。 “若是碰到受伤的陌生人,不管他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带回来交给朕。” 夏无且当时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太医,被告知自己侍奉了半辈子的帝王将在三天内死去,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 但他会照办。 因为嬴政最后加了一句:“这件事做好了,你全家免罪。” 免什么罪? 夏无且不知道。 但帝王说免罪,就意味着有罪可免。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嬴政把这件事放下,翻过身面朝车厢内壁。 体内的力量沉稳的运转着,经脉里的温热感比昨天又深了一层。 他能感觉到双臂的肌肉紧实饱满,握拳的时候骨节里传出沉闷的响动。 但左手腕的寸关尺位置,那一缕被他强行锁住的丹毒仍然盘踞着,脉象依旧是死人的脉。 这层伪装不能撤。 至少在回到咸阳之前,至少在赵高的网彻底暴露之前,他必须是一个将死之人。 车厢外面的夜色浓的化不开,远处的漳水在黑暗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水声。 嬴政在这阵水声里闭上了眼。 …… 翌日。 车队在辰时前拔营上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郎卫回报,漳水南岸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地势平坦,适宜扎营。 嬴政从帘缝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里。 竹简上标注的那个位置,漳水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大片荒滩,无村落无人烟。 他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里扎营。” 李斯属吏接令去安排。 前军的郎卫先行清场,在河滩北侧划定了营地范围,辒辌车被安置在营地正中。 嬴政等辒辌车停稳之后,下了一道口谕。 这道口谕比之前所有的都狠。 “辒辌车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停留。” “违令者斩。” 口谕传出去之后,值守的郎卫面面相觑。 之前是十步,后来是三十步,现在直接扩到了百步。 但没有人敢吭声。 郎卫们退到了百步开外,在那里站了一圈。 辒辌车孤零零的停在营地正中央,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动车帘的边角。 赵高的心腹站在百步线外面,目光紧紧锁着辒辌车的方向。 消息很快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百步?” 赵高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心腹低着头。 “是,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停留,违令者斩。” 赵高端着水碗没有喝,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百步。 一个将死之人,今日把所有人推到了百步之外。 赵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临终。 真正的临终之前,帝王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 嬴政这个人的骄傲他太清楚了,这辈子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从封殿三十步到不想被打扰,如今扩到百步,定是不想被人看见死的瞬间。 赵高把水碗放下。 “依旧不用管他,让他安安静静的去。” 心腹退出车厢。 赵高独自坐在帘后,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以为嬴政在等死。 他不知道嬴政其实在等人。 …… 营地以南三里。 一片乱石嶙峋的河岸边,周彻趴在一块大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的灌木丛里,藏着二十个人。 没有甲胄,没有旗帜,穿的是赶路商贩的粗布衣裳。 蒙毅蹲在他旁边,目光越过石头的边缘,盯着三里外新扎下的銮驾营地。 他们是一路尾随跟到这里的。 三百轻骑跟着銮驾移动,在五里外的一处新山坳里隐蔽,不生火,不卸鞍,人不下马。 蒙毅再次带了二十个最精干的人,步行摸到了三里的位置。 “大人。”周彻把嘴凑到蒙毅耳边,声音压到了极限。 “前方两百步又出现了一个新暗哨,两个人,依旧不是銮驾郎卫的编制。” 蒙毅的手指在短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和昨夜一样?” “对,郎卫值哨都是标准站姿,面朝外,间距固定。这两个人还是蹲在草丛里,面朝营地方向。” 面朝营地。 郎卫的哨位面朝外是为了防范外来威胁。这两个人面朝营地,显然是在监视营地内部。 蒙毅的手指松开了刀柄。 “又是赵高的人。” 周彻点了点头。 蒙毅闭了一下眼,想了三息。 “拔掉,像昨夜那样。” “活口?” “不留。” 周彻的手势在黑暗中划了两个弧线。 两个黑影从灌木丛里无声滑出,贴着地面往前匍匐。 嬴政在百步禁令之外扎营,赵高的暗哨却照旧布在三里之外。 这说明赵高对銮驾外围的监控,远比昨夜他们预估的更深。 但蒙毅不肯放弃。 蒙毅不知道嬴政还活着。 他不知道穿越者的事,不知道祖龙计划,不知道土豆种薯。 他只坚持着一件事。 李斯的信上写着八个字。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蒙毅的命是陛下给的。 陛下若在,他便护驾。 陛下若不在了,他要亲眼看到遗体。 不是赵高说一句陛下驾崩他就信的。 两声闷响从前方传来,极短极轻。 周彻的两个人回来了,手上带着血。 “干净,没有惊动任何人。” 蒙毅点了点头。 他从石头后面直起身,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三里外辒辌车模糊的轮廓上。 车帘一动不动,四周百步之内空无一人。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 “周彻,你带人守在这里,今夜我必须一个人进去。” 周彻猛地抬头。 “大人!昨夜差点被发现!” “一个人目标最小。”蒙毅打断了他。 “营地郎卫有六百人,昨夜外围巡视紧密,今日大营换位,我还是从南面河道摸进去,走暗处,直接到辒辌车跟前。” 周彻咬着牙没有说话。 蒙毅松开剑柄,再次把佩剑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周彻。 “剑你替我拿着,我空手进去。” “大人!” “带着剑进銮驾禁区,被郎卫发现直接当刺客砍了。”蒙毅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空手进去,就算被拦下来,我报上名号,没人敢动我。” 周彻把剑接过去,攥在手里,手指泛白。 蒙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着漳水的方向走了下去。 今夜河水依旧不深,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地银光。 蒙毅踩进河水里,冰凉的水再次漫过了膝盖。 他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水声被他刻意踩得极轻。 三里。 辒辌车就在三里之外。 车帘后面的人,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蒙毅的脚踩上了对岸的泥地,水从裤腿上往下淌,秋夜的风吹在湿透的衣裳上冰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弓着腰,贴着河岸边的灌木,朝新营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营地南面的火把已经灭了,百步禁区的边缘连个人影都没有。 蒙毅在黑暗中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辒辌车的帘缝后面,嬴政正侧耳听着营地外面的动静。 嬴政又听见了什么。 从河面的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涉水声。 那绝不是夏无且的脚步。 嬴政的手从被褥下面伸出来,五指攥紧了车厢壁上嵌着的一根铁栓。 “谁在外面?” 第40章 他带的东西,能让大秦永不挨饿 蒙毅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嬴政那一句谁在外面从车帘后面飘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拍在他后脑上。 他停住了脚步。 整个人蹲在辒辌车左侧的暗影里,后背贴着车轮的轮毂,湿透的裤腿往地上淌着水,秋夜的风灌进领口冻得牙关发紧。 距离车帘不到五步。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极稳。 蒙毅跟了嬴政将近二十年,这个声音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活着。 陛下活着。 蒙毅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涨热。他把这股劲硬生生压下去,咬着牙没出声。 他不确定周围还有没有赵高的暗哨。 他刚才摸进来的路线极其凶险。 从漳水南岸涉水过河,贴着河堤匍匐了大半里地,穿过两道已经被周彻的人拔掉的暗哨位置,再从营地南面最薄弱的一个缺口钻进来。 百步禁区里空无一人。 但百步之外,值守的郎卫还在。 蒙毅伏低身子,嘴唇凑近车厢底部的缝隙。 “陛下,臣蒙毅。” 声音压到了极限,只有贴着木板才听得见。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伸了出来。 蒙毅看见那只手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只枯瘦的手。 手背上没有老人斑,皮肤紧致,指节粗壮有力,骨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那只手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进来。 蒙毅没有犹豫。他双手撑住车厢边缘,无声地翻了进去。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风。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矮案的边角上画了一个淡淡的光点。 蒙毅的膝盖跪在车厢的木板上,头低着,等了一息,然后抬起头。 他看见了嬴政。 嬴政坐在卧榻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月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轮廓深邃,颧骨高耸,眉骨压得很重。 脸色不是蜡黄的。 嘴唇不是青紫的。 那张脸上的气血充盈,皮肤紧致,是一个壮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蒙毅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从关中一路追来,两天两夜没合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陛下被赵高所挟、陛下奄奄一息、陛下可能已经驾崩。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做好了杀穿銮驾的准备。 但他没做好这个准备。 陛下好好的坐在他面前。 不但好好的,而且比他印象中最后一次见面时更加精神。 蒙毅的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额头磕了下去。 不是轻触。 是整个脑袋重重砸在木板上,木板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涨,死活送不出声音。 嬴政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满脸风尘、从三百里外不眠不休追到銮驾跟前的人。 嬴政没有催他。 就让他跪在那里磕了那个头。 过了好一阵,蒙毅才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陛下……臣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嬴政开口了。 声音不是帘外那个虚弱断续的腔调。 清朗,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以为朕死了。” 蒙毅的肩膀抖了一下。 “起来。” 蒙毅撑着手臂直起身子,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 不是河水,是从眼眶里淌下来的。 他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泥和水混在一起的污痕。 嬴政没有评价他哭这件事。 “你怎么来的?” 蒙毅把呼吸压稳了,用最快的速度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斯的密信。 校尉的两份密报。 赵高连夜遣人奔咸阳。 三百轻骑从关中出发。 一路避开驰道,走小路,尾随銮驾跟到这里。 他说得极快极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嬴政听完之后沉默了三息。 “李斯给你写了信?” “八个字,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李斯比他预想的更早下了注。 这个人虽然首鼠两端了几天,但最终还是选了正确的一边。 “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全是轻骑,在五里外山坳里隐蔽,人不下马,不生火,不亮旗号。”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三百人。 他原本的接应方案里没有这支力量。 他原本只有夏无且。 一个太医,一个人,以采药为由独自出营。 如果碰到穿越者,把人带回来。 这是他手上没有任何可信军事力量时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但这个方案有致命的短板,夏无且一个文弱太医,万一沈长青落地时受了重伤无法行走,他根本扛不回来。 万一赵高的暗哨正好布在那个方向,夏无且连躲都躲不过去。 但现在蒙毅来了。 蒙毅带了三百把刀。 嬴政在脑中把原来的方案推翻了。 夏无且仍然可以去,但不再需要他一个人承担全部风险。 如果蒙毅的三百人在外围把五里范围封死,夏无且在里面找人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赵高的暗哨进不来。 銮驾的郎卫看不到。 五里之内只有他的人。 蒙毅跪在车厢里,把该报的全报完了。 赵高的暗哨布局,韩谈的异动,偏殿里频繁出入的迹象。 每一条都和嬴政自己掌握的信息吻合。 蒙毅报完之后,搓了搓手上的泥,抬头看着嬴政。 “陛下,赵高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臣请命即刻拿下赵高!” 嬴政摆了摆手。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蒙毅愣住了。 “赵高的事不急。” 嬴政的声音很平。 “他不过是一条案板上的鱼,什么时候杀,怎么杀,朕心里有数。” 蒙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朕有一件比赵高更要紧的事。”嬴政看着他。 “原本朕手里没有兵,只安排了太医令夏无且一个人出营去办,他一个太医,朕不放心,但没有别的选择。” 嬴政停了一息。 “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蒙毅越听越懵。 嬴政从矮案底下抽出竹简,展开。 “蒙毅,朕接下来说的话,你此生不得对第二个人提起。” 蒙毅的后背一紧。 “包括你兄长蒙恬。” 蒙毅的呼吸停了一瞬,膝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嬴政的手指点在竹简上。 “你的三百人,明日拔营之前全部散到营地外围。以朕这辆辒辌车为圆心,五里之内,给朕封死。” “所有方向,所有道路,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出。” 蒙毅皱起眉头。 “夏无且会从营地出发往外走,让他进出自由,不要拦。” “其余人,不管是赵高的暗哨还是过路的行商,一律挡在外面。” “陛下,到底在接什么人?” 嬴政看着他。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嬴政半张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帝王惯有的高傲,有的是一种蒙毅从未见过的东西。 郑重。 带着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的、像是托着整个天下份量的郑重。 “明日黄昏前后,会有一个人凭空出现在朕周围五里之内。” 嬴政开口了。 “哪个方向不确定,什么位置不确定。” “可能在旷野上,可能在河滩边,也可能就在营地旁边。” 蒙毅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凭空出现? “夏无且出营去找,你的人在外围封锁,谁先碰到就谁带回来,交给朕。” “陛下……”蒙毅咽了一口唾沫,“什么叫凭空出现?” 嬴政没有解释。 他只说了最后一句。 “他带着的东西,能让大秦三十万大军永远不再挨饿。” 第41章 蒙毅镇场,接管护卫 蒙毅在辒辌车里待到了四更天。 嬴政把接应方案的每一处细节跟他过了一遍,从夏无且出营的时间到三百人散布的位置,从外围封锁的半径到遇见意外时的应急手段。 蒙毅听完,一个字没问。 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他只需要知道陛下要他做什么。 “天亮之前你必须出去。” 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 “明早你从营地正南面进来,走大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你是奉朕之命去祈祷山川的,这件事满朝皆知。” “祈祷完了,在回程的路上听闻朕龙体不适,你星夜赶回来侍奉,天经地义。” 蒙毅咀嚼了两息,点了下头。 “这个说法谁来问都是这一句话,不要多说,不要少说。” “是。” 嬴政又补了一句。 “赵高一定会拦你,你不用跟他废话,朕的口谕会替你挡掉一切。” 蒙毅从车厢里翻出去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更轻,裤腿上的河水已经干了,只剩盐渍留在布面上发白。 他贴着车轮滑进了暗影里,弓着腰往营地南面移动。 百步禁区内空无一人,月光照在空地上亮得扎眼。 不到半刻钟,他已经摸到了营地边缘,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漳水河岸的灌木丛中。 五里外的山坳里,周彻等了一整夜。 蒙毅到的时候,周彻迎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佩剑。 “大人,怎么样?” 蒙毅接过剑挂在腰间。 “陛下安好。” 就这四个字,周彻的肩膀塌下去半寸,绷了两天两夜的那口气泄了。 “传令下去。” 蒙毅翻身上马,目光看向东方天际线上刚露头的那抹鱼肚白。 “全体换装,甲胄收起来,穿商贩的衣裳。” “留五十人在山坳看马,其余人以陛下辒辌车为圆心,五里之内全部散出去。” “每两人一组,间距百步,遇到闲杂人等一律拦下,不许进也不许出。” “遇到赵高的暗哨……” 蒙毅停了一拍。 “活捉,堵嘴,绑起来,天黑之后再处理。” 周彻抱拳领命,翻身冲进了队伍里。 山坳里响起压低了声的调度声,马匹打着响鼻,铠甲被塞进褡裢,粗布衫套在了每个人身上。 蒙毅站在坡顶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等到日头冒出了半个脑袋,他拍马下坡,绕了一大圈,从正南方的驰道方向单骑驰向了銮驾营地。 辰时。 营地南门的哨位上,两个郎卫正蹲在矮墙后面啃冷饼。 远处驰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丢下冷饼站起来。 烟尘从驰道尽头滚过来,一匹黑马载着一个人冲到营门前五十步才减速,马上的人勒住缰绳,战马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 骑者翻身下马,身上穿着一件旧甲,甲片上沾着黄土和汗渍,腰间佩着剑。 两个郎卫看清了他的脸,同时变了颜色。 “蒙,蒙上卿?” 蒙毅大步往营门走过来,脸上挂着风尘,一个字没说就往里走。 “上卿留步!” 左边那个郎卫硬着头皮伸手拦了一下。 “营地有令,未经中军核准不得入……” 话没说完,蒙毅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没有怒气,但那个郎卫的手缩回去了。 蒙毅没有减速,大步穿过营门,沿着帐篷之间的通道直奔辒辌车的方向。 消息传得极快。 蒙毅的靴子还没踩过第五顶帐篷,赵高已经从偏帐的车厢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辒辌车百步禁区的边缘,正好挡在蒙毅的路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蒙上卿怎么到了这里?” 赵高的嗓音尖细,带着问候的意思。 “上卿不是奉旨去祈祷山川了吗?” 蒙毅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赵高面前三步的距离站定,比赵高高了整整一个头。 “祈祷已毕。” 蒙毅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砸在地上有响。 “臣闻陛下龙体抱恙,星夜赶回侍奉,有何不妥?” 赵高的笑容没变。 “上卿忠心可鉴,但陛下封殿静养,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 “我不是任何人。” 蒙毅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 赵高的笑容短暂地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原样。 他张嘴要说什么,辒辌车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极弱,极碎,每个字之间隔着漫长的喘息。 但清清楚楚。 “让蒙毅进来。” 赵高的脚钉在了原地。 蒙毅头也不回地走过了百步禁区的边线,没有一个郎卫敢拦。 他走到辒辌车的车帘前站定,弯下腰,单膝跪在泥地上。 “臣蒙毅,奉命祈祷山川已毕,星夜赶回,恭请陛下圣安。” 车帘后面安静了两息。 嬴政的声音飘出来,虚弱而断续,帘外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起来。” 蒙毅站起身。 “蒙毅。” “臣在。” “朕近日身体不适,心中不安。” 嬴政的声音拖得很长,气息断断续续。 “你既然回来了,就留在朕身边。” 顿了一下。 “百步之内的护卫,从今日起归你统管。” 这句话落在营地里,安静了三息。 百步之内的护卫权,原来由郎中令属官负责调配,赵高在那里面安插了至少两个人,蒙毅接管之后,那两个人就废了。 赵高站在百步线外面,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了。 他没有反对。 一个将死之人的命令,有什么好反对的? 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到那时候蒙毅手里的护卫权就是一张废纸。 赵高退后一步,朝辒辌车的方向弯了弯腰。 “臣遵旨。” 他转身往偏帐方向走,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 走出十步之后他的心腹凑上来。 “中车府令,蒙毅来了,这……” “不用管他。” 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天,至多三天,等陛下一断气,蒙毅手里的兵权就是一坨废铜,翻不起浪。” 心腹点了点头,跟在赵高身后往回走。 赵高回到车厢坐定之后,从袖中摸出那份备案绢帛展开铺在膝上,提笔蘸墨添了一行。 蒙毅突至,接管百步护卫权,陛下口谕授予,无碍大局。 墨迹干了,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辒辌车旁。 蒙毅接管百步禁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来值守的四个郎卫全部换掉。 换上来的四个人是他提前安排的亲兵,天亮之前就绕到了营地北面混进了后勤的役夫队伍里,此刻穿着郎卫的甲胄站到了辒辌车十步之外,面朝四个方向,纹丝不动。 蒙毅自己站在车帘外面,背对着辒辌车,面朝南方的河滩。 他知道那个人会从南面来。 太阳在头顶上爬着,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偏。 午后,蒙毅把夏无且叫到了百步线内。 夏无且走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抖,眼窝深陷,人瘦了一圈。 蒙毅看了他一眼。 “陛下有令,今日傍晚你去营外采药。” 夏无且的嘴张了张。 蒙毅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往南走,过河,到对面荒滩上去,碰到什么人别慌,带回来。” 夏无且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边缘走去。 蒙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南面的河滩。 太阳正在往地平线上坠。 五里之外的封锁线上,他的二百五十个人已经散开了,把辒辌车为圆心的五里范围围了一个严密的圈。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铜格上的纹路。 只等陛下口中的那道裂缝撕开。 第42章 002号沈长青,到了! 日头斜挂在西面的天际线上,把漳水河面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铜色。 夏无且背着药箱从营地南门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过去三十年只干过一件事,那就是给人看病。 现在陛下让他去荒滩上接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但他不敢不去。 嬴政说的那句话还钉在他脑子里,做好了这件事,你全家免罪。 夏无且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但帝王亲口说免罪,那就是有罪可免。 他趟过漳水的时候水漫到了大腿根,河底的石头滑的站不住,他连摔了两跤才爬上了对岸。 对岸是一大片荒滩。 没有树,没有草棚,只有干裂的泥地和散落的碎石。 秋天的河风从西面灌过来,吹的他头上的冠带歪了。 夏无且裹紧了衣袍,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变的越来越模糊。 他走出去大约二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前方的荒滩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夏无且攥着药箱的带子站在原地,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往前走远一些。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就停了。 空气里的所有流动全部消失,头顶的云没有在动,河面上的水波也平了。 天地之间安静的让人后脊发寒。 然后夏无且看见了。 正前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虚空中出现了一条细线。 很细,发着淡蓝色的光。 光在昏暗的暮色里格外刺目。 夏无且的药箱从手里脱落,砰的一声砸在泥地上。 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那条细线开始扩张。 从中间往两边撕,虚空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来越大,里面透出的光也越来越亮。 空气里发出尖锐的声响,夏无且的耳膜被刺的发疼。 狂风从裂缝中涌出来,刮的他连退了三步才站稳。 然后一个人从裂缝里摔了出来。 摔的极重,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栽下来,重重砸在干裂的泥地上。 泥块飞溅,碎石被撞的乱跳。 裂缝在他身后迅速收缩,合拢,消失了。 风恢复了,云又开始动了,河面上的水波重新荡起来。 夏无且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在空中虚虚抓着,指节发抖。 他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长衣,不是帛不是麻,质地平滑挺括。 前面开襟,用一排奇怪的圆扣系着。 衣服上沾满了泥和血。 他的背上绑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两根粗布带子勒在肩膀上,把人压的往前弓。 那个人趴在泥地上剧烈咳嗽,嘴角在渗血,鼻孔也在渗血。 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夏无且看见了他的脸。 三十多岁,面色苍白到了透明的边缘,嘴唇干裂出血,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着。 但他的两只手臂紧紧箍住身后的帆布包,箍的死死的,摔成那样都没有松手。 夏无且愣了整整五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说的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 但他记得蒙毅说的话,碰到什么人别慌,带回来。 夏无且咬了咬牙,弯腰捡起药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你,你是……” 夏无且蹲到那个人身边,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地上的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满脸是血的一张脸,目光却亮的惊人。 “你是陛下身边的人?” 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夏无且能听懂但又有些奇怪的腔调。 字都认识但音不太一样。 “我,我是太医令,夏无且。” 那个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从眼眶里直接溢出来的水,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找到了。” 他的声音沙的厉害,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你找到我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夏无且赶紧去扶他的肩膀。 手刚搭上去才发现这个人身上滚烫。 “你受伤了,让我先……” “不用。” 那个人摇头摇的很急。 “我叫沈长青,002号,农业大学教授。” 他咬着牙站稳了,声音在发抖但吐字极快。 “陛下呢,陛下在哪?” “在营地里,在辒辌车上。” “带我去,快。” 夏无且搀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 “你,你能走吗?” “能。” 沈长青的腿在打晃,但每一步都踩的实。 夏无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沈长青的双手紧紧攥着背上帆布包的两根肩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背上是什么?” “种子。” 沈长青咬着下唇往前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十斤种子,打死我也不能撒手。” 夏无且听不懂他为什么要拿一筐种子,但他听懂了打死也不能撒手这几个字。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北走。 夏无且的药箱在他腰上咣当咣当的响,沈长青的帆布包在他背上鼓鼓囊囊的颠。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营地的火把开始一支一支的点起来。 到了漳水河边的时候沈长青的腿软了一下。夏无且一把抄住了他的腰。 “趟过去就到了,撑住。” 两个人趟过了漳水。 河水漫过了沈长青的大腿,帆布包的底部沾了水。 他吓的把包往上举了半寸。 “不能沾水,种子沾水会烂。” 夏无且把药箱顶在头上,腾出一只手帮他托着包底。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趟过了河面。 上了北岸之后,蒙毅的两个亲兵已经迎了上来。 两个人穿着商贩的粗布衫,腰间别着短刀,一言不发的走到了沈长青两侧。 蒙毅交代过,夏无且带回来的人,不问身份,不问来路。 直接护送到辒辌车。 四个人沿着营地边缘的暗处往辒辌车的方向走。 沈长青的身体越来越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左手。” 夏无且走在旁边,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的左手。” 沈长青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的小指指尖出现了透明化的征兆。 范围不大,只有指甲盖往下一小截。 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知道,时空反噬。” 他的声音很平。 夏无且听不懂什么叫时空反噬,但他看懂了那根正在透明的手指,心里一阵发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暮色中越来越轻。 百步禁区的边缘,蒙毅的亲兵拉开了一道口子。 辒辌车的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窄缝。 蒙毅的身影出现在车帘旁边,朝夏无且点了一下头。 夏无且把沈长青交给了车帘边等候的蒙毅,自己退到了十步之外。 他站在夜风里,看着那个背着帆布包的人从车帘底部的缝隙里被塞了进去。 车帘重新落下来。 夏无且转过身,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 今天经历的事比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匪夷所思。 但他不问,不说,不提。 这是他能为陛下做的全部。 第43章 跨越时空的包裹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辒辌车里只剩两个人。 沈长青跪倒在车厢木板上,帆布包压着背,把人往前压弯,脊梁弓成吃力的弧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却死活不肯把双手从肩带上松开。 嬴政靠在卧榻一侧,就着帘缝漏进来的暮光,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三十多岁,比陈尧大几岁,身形更宽,骨架更壮,明显是个长期做田间农活的人。 衣服是白色的,不是丝绢,不是粗麻,质地比任何帛都要平整挺括,裁剪极其贴身。 领口用一排圆扣系着,此刻衣襟上沾满河泥和血污,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鞋是厚底,鞋面用黑色皮料包裹,鞋底上有规则排列的凸起花纹。 嬴政认得出来,这是后世的衣装,和陈尧穿来的那一身是同个时代的东西。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双手。 沈长青双手把帆布包的两根肩带抠在掌心里,手指死死蜷着。 从两千一百多年外把包裹带过来,趟过时空裂缝,摔在荒滩泥地上,浑身是血,趟过漳水,走了将近两里地。 嬴政沉默了一会。 沈长青的呼吸在车厢里很重,带着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哮鸣,每次吸气都不够用,但他硬撑着。 膝盖跪在木板上,腰背仍然用力绷着,把帆布包托的稳稳的。 “陛下……” 沈长青的嗓子哑的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用力。 “臣沈长青,002号,农业大学旱地作物教研专员,奉祖龙计划之令,跨越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来给陛下……送种子!” 最后三个字咬的格外清楚。 嬴政从卧榻上坐直身体,两脚踩在车厢木板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伸出手,搭在沈长青的左肩上。 手的力道不重,但沈长青的肩膀在手掌底下发抖,细密的颤,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控制不住的抖法。 “把包卸下来。” 嬴政的声音很平。 不是命令,是陈述,是告知。 是嬴政这辈子很少对人使用的口气。 沈长青的手指收紧一下。 “陛下,这里面是……” “朕知道。” 嬴政的话落下,帘缝里透进来的暮光在车厢里沉下去,空间安静了。 沈长青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肩带从手掌里滑脱,帆布包慢慢卸下去,最后搁在车厢木板上,发出落地声。 嬴政蹲下来。 他蹲在帆布包前面,用两根手指拨开绑扣,把包口拉开,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借着帘缝里最后一点余光,把里面的东西看清大半。 一层厚布垫在最下面,把里面的东西分成两摞。 右边那摞是一个个棕黄色圆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只有鸡蛋大。 外皮粗糙,布满浅浅麻点,每个麻点位置都有芽眼。 嬴政伸手拿起一个,在手心里掂了掂。 份量扎实,皮质略硬,但按下去有弹性。 左边那摞被单独用粗布包着,裹的严严实实,绑了两道布条。 布包鼓着,形状不规则,比右边那堆少。 嬴政手指搭在布包上,停住了,转头看向还跪在车厢里的沈长青。 沈长青脸色惨白。 颧骨上的皮肤绷着,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盯着嬴政的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又郑重的神情。 “那里面,是另一种东西。” 沈长青喘了口气,艰难的开口。 “臣……临出发前临时提议加带的,计划里没有,是给陛下准备的备用。” 嬴政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臣当时想,001号陈尧是军医,不懂农学,他可以告诉陛下土豆的原理,但他不知道种植的时候有多少风险。” “不知道第一次在陌生地块种会遇到什么麻烦。” 沈长青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气声,每隔几个字就要停一下,重新把气喘够。 “如果只带了土豆,万一第一季试种出了问题,可能会让陛下对这件事失去信心,所以臣才提议多带一个种类备用。” 嬴政手指包住布包,没有动。 “里面是什么?” “红薯藤块,切段的,带芽眼的那种,可以扦插成活。” 沈长青抬起头,目光和嬴政对上。 “比土豆更耐旱,更耐贫瘠,哪怕沙地碎石地也能种,产量不比土豆低。” “荒年里,这个东西比任何粮食都救命。” 嬴政把布包从帆布包里取出,在手里托了一下,感受重量。 布包鼓着,不算重,但扎实,里面的东西没有一丝水分损失,包裹的极其仔细。 他把布包放在一边,重新看土豆。 数了一眼,大约三十来个,大小不一。 每一个的芽眼都完好,没有烂块,没有损伤,完完整整的从两千年后的土地里带过来。 跨了两千年的种子。 嬴政在车厢里站直身体。 他把帆布包重新合上,扣好布扣,放在矮案旁边,手指停在包口没立刻松开。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车厢外面。 漳水的水声细细碎碎的透过帘布传进来,营地里开始陆续有人点火把,橘红的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在车厢地板上跳了两跳。 沈长青跪在车厢里喘着粗气,左手垂在身侧,偶尔低头看一眼左手小指。 透明化征兆不算大,但他能感觉到手指开始失去知觉,指尖发麻。 嬴政回过身,在矮案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 “你这一路,带着这个东西,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问出的时候,嬴政语气很平,但沈长青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随口一问。 他停了两息,开口说。 “因为祖龙计划的成员本就是各个行业的佼佼者,所以并不用培养我们专业知识。” “出发前集训了半年,领导们教我们如何在时空穿越中保持清醒,教我们如何在穿越的时候不破坏所携带的东西……” 他说着,用仅剩的右手指了指帆布包底部。 “包的底层垫的是炭粉和干沙,保温防潮,外面裹了三层隔热棉。” “时空传送的时候温度和压力都会骤变,这样包起来,种薯的损耗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 他说着,意识到嬴政可能听不懂数字的概念,话停了半截。 “就是损耗极少,大部分都完好无损。” 嬴政听完没有接着问。 他站起来,从卧榻旁边角落取出一个木碗,碗里是凉了的温水,走到沈长青面前,把碗递了下去。 沈长青接过,双手捧着,仰头喝了一大口。 凉的,带着木头气味。 和后世各种消毒处理过的水没有半点相似,但他喝下后,喉咙里那股灼热感压下去一些。 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发现嬴政站在面前,正低头看他的左手。 沈长青顺着目光看了一眼左手小指。 指甲盖往下那段,透明化的范围扩大了一点。 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透过皮肤隐约能看见底下地板的木纹。 嬴政蹲下来,和他保持同等高度,目光停在手指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你知道你能活多久?” 沈长青没有回避,他点下头,声音低了下来。 “出发前预估……十五到二十天。” “你们这些人……” 嬴政的目光从他手指移开,落在脸上。 沈长青和他对视。 他以为嬴政下一句会是帝王式宽慰或者承诺,但嬴政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沈长青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回到矮案边坐下。 沈长青低头看了看小指,把手收进袖子。 车厢外面。 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外停住了,没进来,也没离开,就守在那。 嬴政从案边取出一卷竹简,提起笔,在上面落下一个名字。 沈长青,002号。 名字下面,他开始写土豆,写红薯,写带来的数量,写种薯的现状,一笔一划,写的极其仔细。 沈长青跪在车厢里,侧头看着嬴政写字的背影。 他看着握笔的手在竹简上稳稳移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用力眨了两下憋了回去。 他来之前,教研室老同事问他这次任务去哪里。 他说,出野外,时间不确定,别等他。 电话挂了后他站在招募中心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转过身进培训室,把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装进帆布包,检查三遍绑扣,背在肩膀上。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 “陈尧,我见过他。” 沈长青身子稍微直了一下。 “他已经……” “走了。” 嬴政的声音平的很,但走字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沈长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出发前都知道,前面的人会死,后面的人还会来,所有人都知道结果,没人退出。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听到前面的人走了,又是另一回事。 帘缝里透进来的火把光在车厢壁上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的细长。 嬴政放下笔,把竹简收起,往矮案的暗格里压好。 嬴政看沈长青状态不好,没着急让他细细解释土豆和红薯的具体种法。 “你今夜好好歇着,明日朕再听你说怎么种这两样东西。” 沈长青并未推脱,确实感觉身体状态不好。 他点点头,用右手撑着地板,慢挪到车厢角落里靠着,把帆布包拽到身边。 手还没完全松开肩带。 嬴政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从卧榻上取了一件外袍,走过去搭在沈长青肩上。 沈长青愣了一下,抬起头。 嬴政已经转回去坐到矮案后,重新提起笔。 车厢外面,夜风刮过漳水,把河面上的水腥气一阵一阵的送进帘缝里。 营地火把光在帘布上映出橘黄的一片,晃来晃去,把矮案边专注俯身写字的身影照的明明白白。 沈长青靠在车厢角落里,把帆布包攥在怀里,头向后倚着闭上了眼睛。 第44章 双保险:红薯的惊喜 天亮的时候,沈长青是被冷醒的。 秋天的漳水边温度低,河风钻进帘缝,把辒辌车里那点暖气吹散了大半。 他裹着嬴政给的那件外袍,仍然冻的肩膀缩成了一团。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帆布包。 包还在,压在他腿上,肩带还绕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两声沉闷的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小指,透明化的范围扩展了。 从昨晚的指甲盖往下一截,扩到了整个指节,皮肤和肌肉都失去了颜色。 透过那段手指可以清楚的看见背后的车厢木板纹理。 他把左手收回来,攥了攥,小指感觉不到任何力道了,但另外四根手指还是有知觉的。 嬴政就坐在矮案后面。 不知道是整夜没睡还是起的极早,他手边的竹简摊开了好几卷。 墨已经磨好了,笔搁在砚台旁。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他听见沈长青醒来的动静,抬了一下头。 “起来了?” “起来了,陛下。” 沈长青撑着右手从车厢角落里挪出来,把帆布包往前推了推。 在嬴政的矮案前跪坐好,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外袍,手伸进帆布包里,把两样东西分别取了出来。 右边那堆土豆种薯,他一个一个摆在嬴政面前的矮案上,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按芽眼数量排了个粗略的顺序。 左边那个布包,他打开布条,把里面的东西展开来。 红薯藤块,切段的,每段约两指宽,带着两三个芽眼。 切面已经愈合收口,没有腐烂,颜色是棕红色的,略带光泽。 沈长青把这些摆出来之后,抬头看嬴政。 嬴政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些东西上,没有伸手碰,只是看,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神情是沈长青见过的那种认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在做判断之前的审视。 “先说土豆。” 嬴政开口。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种薯,翻过来给嬴政看背面的芽眼。 “陛下请看这里,这些细小的凹点叫芽眼。” “每个芽眼都可以单独切块种植。” “只要带着芽眼,切开的种薯块能独立成活,长出完整的植株。”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芽眼上,沉了一下。 “也就是说,一个种薯可以切成多份,每份单独种?” “对,这里这一个,可以切成四到五份,切面晾干一天再下地,能防腐烂。” 沈长青把种薯放回矮案,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切分的位置。 “三十斤种薯,按这个方法切分,理论上可以种满五亩到六亩地,第一季下来,收获的量是种薯的十五到二十倍。”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停住了。 “十五到二十倍?” “生长周期是三到四个月,北方地块一年一季,南方气候好的地方可以一年两季。” 沈长青继续说,语速不快,每句话说完之后停一拍,给嬴政留出消化的时间。 “上郡的气候偏干燥,但土豆的适应性很强。” “只要不是极端盐碱地,只要气温不跌到极低,基本都能种活,旱一点也没关系,它不需要大量灌水。” 嬴政把那个种薯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用拇指摁了摁表皮,感受了一下硬度。 “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如果种这个,需要多少亩地?”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想到嬴政问的第一个落地问题就是这个,直接跳过了种法,奔着最核心的实用数据去了。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三十万人,按每人每日的口粮需求来算,一季的总消耗换算成土豆……需要大约两万亩。” “但土豆不能只吃土豆,它作为口粮的比例不能超过一半,所以需要搭配原有的粟米来补足。” “只要有这两万亩的土豆保底,北疆驻军就不会再有断粮之忧。” 嬴政把种薯放下,目光转向了那堆红薯藤块。 “这个呢?” “红薯。” 沈长青用右手拿起一段藤块,展示给嬴政看。 “比土豆更好种,扦插入土就能活,对地块的要求比土豆还低,连沙地都能种,贫瘠地也能种,产量……” 他停了一下。 “陛下,土豆在适宜条件下亩产是粟米的五到八倍,红薯,在最差的地块,亩产也能达到粟米的十倍往上,好的地块,能到二十倍。”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段红薯藤块,看了很长时间。 沈长青没有催他,也没有补充什么,就这么跪坐在矮案前面,等着。 嬴政抬起头,目光和沈长青对上。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燃。 不是惊讶,不是喜悦,是某种被触动之后点燃的东西。 “朕的大秦,有多少荒地沙地?”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沈长青一下子明白了嬴政在想什么。 土豆是给北疆三十万大军准备的,那是第一步。 但红薯不同,红薯是给整个大秦的。 那些沙地,那些贫瘠地,那些年年种粟米年年颗粒无收的边角地,那些被当做荒芜废地的土地。 如果全部种上红薯。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郑重。 “陛下,在这之前我们大致统计过。” “大秦疆域之内的可利用荒地,保守估计在数千万亩以上。” “如果红薯推开了,大秦的粮食问题,就从根上解了。” 嬴政没有动,就坐在矮案后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停在那段红薯藤块上,停了很长很长时间。 帘缝外面,晨光一寸一寸的从东边爬过来,打在车厢的木板上,把帆布包的轮廓照的很清楚。 嬴政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力道。 “你临出发前,主动提议的加了这半袋红薯藤块。” 沈长青点头。 “你知道重量每多一分,传送的消耗就更大,你知道你能活几天,还是加了。” 沈长青没有回答,喉咙里有点哽。 他把那段藤块放回了布包里,用布条重新系好。 嬴政看着他系布条的那双手。 右手稳,左手小指不听使唤,只能靠其余四根手指勉力配合,系了两下才系住。 “放心。” 嬴政的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不常说的一个词,对帝王来说,放心是一种承诺,是比任何诏书都重的东西。 “你带来的这两样东西,朕会让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的比你在这个时代的每一天都长。” 沈长青的手停在了布条上,他抬起头,和嬴政对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用力的点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帆布包摆在矮案旁,土豆种薯和红薯藤块各归其位,包口重新扣好,在车厢里稳稳的放着。 外面的漳水河声还在,风还在吹,营地里有人开始走动,远处有马打响鼻,有役夫喊话。 嬴政重新取了竹简,在土豆的数据下面,添上了红薯的产量与特性,一笔一划,写的极其仔细。 沈长青把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撑着膝盖,慢慢喘着气,看着嬴政写字。 那根小指的末端,透明化的区域还在慢慢往上漫,安静而不可逆转。 第45章 蒙毅,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在安静的车厢中,沈长青靠在车厢角落里又因身体原因睡了过去,呼吸沉而慢。 他的左手藏在袖子里,帆布包被他枕在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 嬴政看了一眼沈长青,他并未着急叫醒沈长青。 他知道他们从两千年后穿越过来的精力会不足,要通过睡眠补充一些,先前的陈尧就是,睡觉的时间占了一大部分。 嬴政从矮案后起身,脚步极轻,走到车帘边掀开一个指头宽的缝。 晨光完全铺开了,营地里拔营的声响此起彼伏,役夫在远处喊号子,车轴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对着辒辌车,双手交叠在身后,站的笔直。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只送出去了三步。 “蒙毅。” 蒙毅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身三步并两步走到车帘前。 “臣在。” “上来。” 蒙毅翻身进了车厢,动作比昨夜轻,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板,没发出声响。 他跪稳之后抬头,看见角落里蜷着的沈长青,嘴刚要张开,嬴政摆了下手。 “不要出声,他在休息。” 蒙毅把嘴闭上,目光在沈长青身上停了两息,又收了回来。 嬴政在矮案边坐下,手指搭在案沿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清的程度。 “昨夜朕让你做的事,做的如何?” 蒙毅压低声音回话。 “五里范围全部封死,周彻的人两人一组散在外围,从子时到现在没有放进去一个人。” 他停了一拍。 “赵高的暗哨拔了三个,全部堵嘴绑在河滩南面的芦苇丛里,天黑之后处理。” 嬴政点了下头。 “夏无且把人带回来了。” 蒙毅的目光再次落在角落里的沈长青身上。 “臣看见了,夏太医扶着一个人从河那边趟过来的时候,臣的两个亲兵在百步线内接应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你看见了什么?” 蒙毅犹豫了一息。 “臣看见夏太医扶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那人背上背着一个布囊,走路打晃,满脸是血。” 他顿了顿。 “臣还看见了那道光。” 嬴政的目光落在蒙毅脸上。 蒙毅的喉结滚了一下。 “河对岸的荒滩上,黄昏的时候,臣的两个外围哨位看见了一道蓝色的光。” 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光很亮,在暮色里刺目的厉害,持续了不到十息就消失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没有追问蒙毅怎么想的,也没有解释那道光是什么。 他开口了,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到蒙毅的后背不由的绷紧了。 “蒙毅,朕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完之后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记住。” “第二,烂在肚子里。” 蒙毅的膝盖在木板上挪了半寸,腰背挺的更直了。 “臣万死不辞。” 嬴政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沈长青,又收回来,落在蒙毅脸上。 “大秦立国十一年,朕灭六国,筑长城,修驰道,统一天下文字度量。” “但朕一直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蒙毅听着。 “粮食。”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蒙毅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年年吃紧,关中的粮仓连年被抽调,百姓的赋税压到了极限。 “你兄长蒙恬在上郡驻守,三十万大军一年要吃多少粮?” 蒙毅在心里算了一下。 “回陛下,按军中定额,一人一日粟米约三升,三十万人一年折算下来,需粮约三百万石以上。” 嬴政点了点头。 “关中连年输粮北运,百姓苦不堪言,六国旧地的民心还没有安稳,赋税重了要反,轻了军粮断供。” “这是一个死结。” 蒙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 嬴政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沈长青。 “此人,不是凡人。” 蒙毅的身体紧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告诉你一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听完就忘。” 蒙毅把呼吸压到了最浅。 “朕前些日病重,丹砂之毒侵体,命悬一线。” 嬴政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 “上天怜我大秦,降下使者。” 蒙毅的瞳孔微微张大了一分。 “第一位使者,携药而来,为朕祛毒续命。” 嬴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朕如今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全赖此人之药。” 蒙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位使者已经走了。” 嬴政的语气在这里沉了半分。 “留下了他该留的东西,把命也留在了大秦。” 蒙毅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听出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嬴政偏过头看向角落的沈长青。 “这是第二位使者,他带来的不是药。” “是种子。” 嬴政从矮案上拿起一个土豆种薯,递到蒙毅面前。 蒙毅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粗糙的表皮上布满芽眼,手感沉实。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此物叫土豆,一亩地的产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八倍。” 蒙毅的手指一紧,差点把种薯捏碎。 “他还带了另一种,叫红薯。” 嬴政的声音更低了。 “沙地能种,贫瘠地能种,荒地能种。” “产量是粟米的十倍往上。” 蒙毅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手里攥着圆球,指节都在发白。 十倍。 如果这是真的,大秦所有的粮食问题,军队的粮草问题,百姓的赋税问题,六国旧地的民心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眼眶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死死压着没让它出来。 嬴政把种薯从他手里取回来,放回矮案上。 “蒙毅。” “臣在。” “此人的身份,此物的来历,朕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嬴政的声音忽然硬了三分,那种帝王的威压从他身上辐射出来,压的蒙毅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你兄长蒙恬。” “包括扶苏。” “包括你的妻子儿女。” 嬴政的每一个字都嵌进了蒙毅的耳膜里。 “若有半字泄露,朕不追究你一个人。” “你蒙氏一族,三代之内,男丁戍边,女眷入官。” 这句话落下之后,车厢里静的能听见风声。 蒙毅的脊背绷紧,他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左掌心里,拳头攥的咔咔响。 “臣蒙毅,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决绝。 “今日车厢之内所闻一切,若臣有半字泄于外人,天诛之,地灭之,蒙氏满门不得善终。”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磕头的后脑勺,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起来。” 蒙毅直起身子,脸上的血色比进来的时候淡了两分,但眼神更亮了。 “此人在车上养伤期间,你负责外围所有的警戒。” 嬴政把接下来的安排一条一条往外说,声音不急不缓。 “百步禁区的郎卫只留你的亲兵,外围的封锁线撤到三里即可,五里太大,容易引起赵高的怀疑。” “食水由你亲手送进来,不经任何人转递。” “此人在车厢内的一切动静,帘外不许有第二个人知道。” 蒙毅一条一条记下来,每一条都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蒙毅抱拳领命。 “臣明白。” 嬴政摆了摆手,蒙毅从车帘底部无声翻出去,帘子落下来,帘缝里的光重新缩成一条线。 车厢里只剩嬴政和沈长青。 沈长青还在睡,帆布包压在他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呼吸沉稳。 嬴政看了他一眼,从矮案的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在陈尧的名字下面空了两行,提笔写下了第二个名字。 沈长青,002号。 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息,他在名字后面添了四个字。 携种而来。 墨迹未干,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停在了十步开外,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 嬴政靠回卧榻上,重新把姿态调整成虚弱的样子。 他闭上眼。 帘缝里的光线一寸一寸的往西偏,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沈长青翻了个身,帆布包在他头下面发出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嬴政替他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三十斤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还在身边,肩带绕着手腕,一圈都没松。 第46章 太医令的荣宠与锁链 日头偏西的时候,蒙毅端着食盒走进百步禁区。 食盒里是粟粥和肉脯,从后队的灶台上打来的,他盯着灶夫装好,盖子合上就没让人碰过。 他走到辒辌车边,把食盒递进帘缝,手缩回来,退到十步外继续站着。 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嬴政在取食盒。 蒙毅垂着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营地四周。 赵高的车厢停在偏帐旁边,帘子合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李斯的行帐在北面,帐帘半掀,隐约能看见人影坐在案前批阅什么东西。 一切平静。 蒙毅把目光收回来,余光瞥到了营地东南角的小帐篷。 夏无且的帐篷。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蒙毅想起嬴政今早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夏无且那边,朕亲自处理。” 蒙毅知道这个使者是夏无且亲自带回来的,若是要瞒住此事,最重要的便是夏无且。 半个时辰后。 嬴政的声音从帘缝里飘出来,有些虚弱。 “传太医令。” 值守的亲兵转身去传人。 不到一炷香,夏无且提着药箱走进了百步禁区。 他的腿还是在打颤,走路的时候膝盖明显在发软。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把他吓的不轻,一整夜没合眼,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道撕裂虚空的蓝光。 他走到车帘前跪下。 “臣夏无且,奉召而来。”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窄缝,嬴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夏无且哆嗦着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暗,矮案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粟粥,角落里空空荡荡。 沈长青不在角落里。 嬴政在夏无且被传唤之前就把沈长青安排到了蒙毅亲兵的隔壁帐篷里,帆布包也跟着一起搬了过去。 车厢里只有嬴政一个人。 夏无且跪在木板上,头低的几乎要贴到地面。 嬴政靠在卧榻上,声音虚弱的断断续续。 “夏无且。” “臣在。” “昨天傍晚,你在河对岸看见了什么?”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说。”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那个字落在车厢里带着压迫感。 夏无且咽了一口唾沫。 “臣看见了一道光。” 他的声音碎的厉害,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重新吸气。 “蓝色的光,从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一个人从里面摔了出来。” 嬴政没有说话。 “臣把那个人给陛下带了回来。” 夏无且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光。 嬴政沉默了五息。 夏无且跪在那里,觉得这五息比他行医三十年加起来都要长。 “你害怕。” 嬴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帝王的威压,是一种极其平淡的陈述。 夏无且的肩膀缩了一下。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确实怕了,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那样的事。” 嬴政在卧榻上换了个姿势,被褥发出摩擦的轻响。 “夏无且,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给朕当了多少年太医?” 夏无且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了。 “回陛下,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嬴政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荆轲那一次,你拿药囊砸他,替朕挡了一下。” 夏无且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咸阳宫大殿上,荆轲图穷匕见,他情急之下把手里的药囊砸了过去。 药囊砸在荆轲脸上没造成伤害,但替嬴政争取了拔剑的那一瞬间。 这件事之后嬴政赏了他黄金二百镒,升了他太医令的官职。 “朕记得。” 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但那三个字落在夏无且耳朵里,沉甸甸的。 “二十七年,从一个小太医熬到太医令,给朕配了多少副药,朕没有数过。” 嬴政停了一拍。 “但朕知道一件事。” “这二十七年里,朕身边换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 “你一直在。” 夏无且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湿了。 他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但帝王忽然在病榻上数起了他的年份,这让他本能的觉得害怕。 非常害怕。 “昨天傍晚你看见的那些事。” 嬴政的声音在这里变了调子,从平淡转为缓慢的沉重,带着压迫感。 “朕不打算杀你。” 夏无且的身子猛的一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也不打算关你。” 嬴政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夏无且都听的清楚。 “朕打算赏你。” 夏无且抬起头,满脸的泪和汗混在一起,表情彻底的茫然。 嬴政在卧榻上坐直了身体,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夏无且,朕赐你家三代不徙不迁之恩。” 夏无且的嘴张开了。 三代不徙不迁,这在大秦的律法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秦法严苛,百姓犯错轻则迁徙,重则连坐,就连官吏也不能幸免。 三代不徙不迁,等于嬴政亲自给他全家上了一道免死金牌。 “你的儿子可以入学,你的孙子可以荫一个六百石的官职。”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往下说。 “你本人的俸禄从下月起翻一倍,赐宅一座,在咸阳城东三坊之内,朕亲自选址。” 夏无且跪在木板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当了二十七年太医,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赏。 嬴政赏完了,声音没有变化,但下一句话让夏无且心里发凉。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夏无且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昨天傍晚的事,那道光,那个人,你在河对岸看到的一切。”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从你走出这道车帘开始,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你没有去过河对岸。” “你没有看见过任何光。” “你没有扶过任何人回来。” “你昨天傍晚出营,是去采药,采了一筐青蒿回来,用来给朕配退热的汤药。” 嬴政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夏无且编一个完整的谎言,编的严丝合缝,不留破绽。 “这些话你记住了?” 夏无且的头磕在木板上。 “臣记住了。” “不管谁来问你,赵高也好,李斯也好,蒙毅也好,你就是这一套话。” “臣明白。” 嬴政在卧榻上靠回去,声音忽然变的极轻。 “夏无且,朕赏你全家荣华,是因为你值得。” “但朕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赏可以给,也可以收。” “若有一天,朕方才说的那些事从你嘴里漏出去半个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嬴政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压到底。 “三代不徙不迁的恩赏会变成三代不留活口的惩处。” “你明白吗?” 夏无且的额头贴在木板上,整个人在发抖,汗水滴在木板上。 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 “臣明白。” 嬴政闭上了眼。 “去吧,出去之后先回你的帐篷待着,把药箱里的青蒿拿出来,在帐外晾着,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采了药回来。”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差点栽下去。 他站在车帘外面,秋风吹在脸上凉的刺骨,后背的汗却是热的。 他把药箱打开,从里面翻出昨天傍晚顺手摘的那把青蒿,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手在抖,青蒿的叶子跟着抖。 他攥紧了那把青蒿,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出二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蒿。 陛下怎么知道他昨天在河对岸顺手摘了青蒿?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夏无且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头低下去,不再想了,加快脚步回了帐篷,把青蒿铺在帐门外的竹席上晾着。 路过的属吏看了一眼。 “夏太医,采药去了?” 夏无且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青蒿,给陛下配退热的汤。” 属吏点了点头,走了。 夏无且缩进帐篷里,把帐帘系死,在角落里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嬴政最后说的那句话。 三代不留活口。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昨天傍晚的事了。 一个字都不会。 第47章 种地的教授 沈长青是被车厢外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还是去摸帆布包,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心里才踏实下来。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竹简上的墨迹干了一半湿了一半,显然已经写了很久。 沈长青撑着右手从角落里挪出来,跪坐到矮案前面,把帆布包从身后拽过来放在膝旁。 “陛下,臣可以开始了。” 嬴政搁下笔,转过身面对他。 沈长青把帆布包打开,把那些土豆种薯重新摆在矮案上,按大小排好。 然后他从包底翻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种植手册。 纸张比嬴政见过的任何帛书都轻薄,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 沈长青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铺在矮案上推到嬴政面前。 “陛下先看这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颗完整的土豆,旁边用线条标出了芽眼的位置,下面画了切块的示意。 嬴政低头看了两息,手指按在图上。 “你说切块种植,每块必须带芽眼,切面朝下还是朝上?” 沈长青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嬴政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操作层面。 “切面朝下。” 他从矮案上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种薯,翻过来给嬴政看。 “陛下看这里,这些浅浅的凹坑就是芽眼,一个种薯上少的有三四个,多的有七八个。”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切分的位置。 “沿着芽眼之间的中线切开,每一块保留至少一个完整的芽眼,切面要光滑不能撕裂,切完之后在阴凉处晾一天,让切面结一层干皮。” 嬴政把种薯接过来,拇指按在一个芽眼上,指腹感受了一下凹坑的深度。 “为什么要晾一天?” “防烂。” 沈长青的声音稳了下来,说到专业的东西他的语速自然加快了。 “刚切开的断面是湿的,直接埋进土里容易被土壤里的霉菌侵蚀,切面一旦发霉,整块种薯就废了,芽眼也长不出来。” 他停了一拍。 “晾一天让切面收口结痂,再下地就安全的多。” 嬴政把种薯放回矮案,从旁边取了两根筷子,一根横放在案面中间,另一根竖着插在案角的缝隙里。 沈长青看着嬴政的动作愣了一下。 嬴政用筷子在矮案上比划了一道。 “这是田垄。” 然后他用指头在横筷两侧点了几个位置。 “种薯埋在垄上还是垄沟里?”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嬴政用筷子搭出来的微型田块,那种认真劲让他想起了自己带研究生下田的时候。 “垄上。” 沈长青伸手把竖着的筷子拔出来,放平在横筷旁边,用两根筷子并排比划了一道更宽的垄面。 “土豆怕涝不怕旱,种在垄上排水好,雨季不容易烂根。” 他用指头在两根筷子之间点了三个点。 “间距大约一尺半,太密了地下的块茎互相挤,长不大,太疏了浪费地。” 嬴政的目光在矮案上那个简陋的田块模型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拿起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 垄上种植,间距一尺半,切面朝下,芽眼朝上,忌涝。 “埋多深?” “三到四寸,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太浅了日头晒到块茎会发青变毒,太深了芽苗钻不出来。”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变毒?” “对。” 沈长青的表情认真了。 “土豆的块茎如果露出地面被日光照射,表皮会变成青绿色,那层绿里含有毒素,吃了会腹痛呕吐,严重的会要人命。” 他加重了语气。 “所以种植过程中有一步极其关键,叫培土。” “等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往茎秆根部堆,堆高三四寸,把地面以下正在膨大的块茎全部盖严。” “雨水冲刷之后如果有块茎露头,必须立刻再培一次,绝不能让它见到日光。” 嬴政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记在竹简上,在变毒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还有什么禁忌?” “不能连作。” 沈长青喘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弱了一截。 “同一块地连续种两季以上的土豆,土壤里的病害会积累,产量会逐年下降,甚至绝收。” “最好的办法是和其他作物轮种,今年这块地种土豆,明年换成粟米或者豆子,后年再种回来。” 嬴政停了笔,看着沈长青。 “你刚才说土豆不怕旱。” “对。” “上郡的气候偏干偏冷,蒙恬的驻地在长城沿线,冬天极寒。” 嬴政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里能种吗?” 沈长青的表情变了。 他低头想了两三息,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上郡不合适种土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土豆喜凉但怕极寒,上郡冬季气温太低,地面会冻的很深,种薯在地里会被冻死。” 沈长青在矮案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而且上郡的生长季太短了,春天化冻晚,秋天上冻早,留给土豆的时间不够用。”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臣建议第一批试种放在关中,咸阳周边的平原地带最合适,气候温和,地力好,灌溉方便。”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原来的计划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由蒙恬监管试种,远离朝堂耳目。 但沈长青说上郡种不了。 “那红薯呢?” 嬴政的目光移向矮案旁边那个布包。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 “红薯可以。” 他把布包解开,取出一段红薯藤块。 “红薯的耐寒性比土豆强,而且它的生长周期更灵活,只要保证种植期内不遇到连续的严寒,在上郡完全可以活。” 他把藤块举起来给嬴政看。 “更关键的是,红薯的种植方法比土豆简单太多了。”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把藤块斜插进土里,三到四寸深,浇一次透水,然后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扎根发芽长蔓。” “蔓长到一定程度之后翻一翻,防止蔓上生出多余的根把养分分散了,等到秋天,地底下就能挖出一串一串的块根。” 嬴政把这段话逐字记在竹简上。 “所以土豆先在咸阳试种,红薯送去上郡。”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陛下比臣想的还快。”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他放下笔,靠回卧榻,手里还握着那颗土豆种薯,拇指在芽眼上来回摩挲。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帘缝外面的河风送进来一股凉气,矮案上的种植手册被吹翻了一页。 “沈长青。” “臣在。” “你在后世,是个教书的?” 沈长青点了点头。 “农业大学教授,教旱地作物种植,带过九届本科生,五届研究生。” 嬴政听不懂本科和研究生的区别,但他听懂了一个数字。 “教了多少人?” 沈长青想了一下。 “三千多个。” 嬴政把种薯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 “三千多个学生,你都教过他们怎么种地?” “都教过。” 沈长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柔软。 “有的学的好毕业去了农科院,有的去了基层推广站,有的回了老家承包了几百亩地搞温室大棚。” 他停了一拍。 “但臣这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怎么种地,从来没教过一个能让一个国吃饱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直到这次。” 嬴政的手指攥着那颗土豆,攥的很紧。 他没有说话。 帘缝外面的漳水声灌满了整个车厢,哗哗的,连绵不绝。 嬴政把种薯放回矮案上,拿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土豆咸阳试种,红薯送上郡蒙恬处。 笔锋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上,墨汁洇开了一小团。 他没有去擦。 第48章 甘肃来的孤儿 车队在漳水北岸又多停了一天。 嬴政以龙体不适为由下令休整,实际上是为了让沈长青有足够的时间把种植要点全部讲清楚。 沈长青的身体比陈尧撑的久一些,除了左手小指的透明化之外暂时没有大面积扩散的迹象。 但他的体温从昨天开始一直偏高,额头上挂着薄汗,说话时嗓子里带着粗重的气声。 午后,嬴政让蒙毅送进来一碗热粟粥。 沈长青端着碗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层稠粥没喝完,搁在矮案边上。 嬴政看了一眼碗,没说什么。 他从暗格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002号那一页,在资料栏旁边空白处搁下笔尖。 “沈长青。” “臣在。”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长青端碗的右手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两圈,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帘外的风声灌进来又退出去。 “没有了。” 嬴政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父母呢?” 沈长青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土豆种薯上,看了很久。 “臣三岁的时候没的。” 嬴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臣是甘肃定西人,陛下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沈长青的声音放平了,在讲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定西在后世的版图上属于西北,黄土高原的边缘,年降雨量不到三百毫米,十年九旱。” 嬴政不知道毫米是什么单位,但他听懂了十年九旱。 “臣的父亲是当地农民,种小麦,一年忙到头收不了几百斤粮食。” 沈长青的目光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臣三岁那年赶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断了粮,父亲出去找活干,走了之后没回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平稳稳的往外送。 “后来有人捎信回来说他在路上病倒了,没钱治,死在了一个工地的棚子里。” 嬴政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母亲撑了半年,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没有吃的,入冬之后也走了。” 沈长青说到这里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弧度,不算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臣是外婆带大的。”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旁边,转过身看着他。 “外婆七十多岁了,腰弯的直不起来,就靠着屋后那半亩坡地种洋芋。” 沈长青说洋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带着一种嬴政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柔。 “就是土豆,在甘肃那边叫洋芋。” 他伸手拿起矮案上一个最小的种薯,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但洋芋从来不缺。” “煮着吃,烤着吃,切片晒干了磨成粉存起来,冬天和面蒸馍。” 他的声音又柔了一分。 “外婆最拿手的是炒洋芋片,切的薄薄的,放一点盐和辣子,在铁锅里炒到两面焦黄。” “臣上大学之后尝过各种各样的菜,馆子里几十块钱一道的菜都吃过,但没有一样比得上外婆炒的洋芋片。” 嬴政看着他掌心里的小种薯,没有说话。 “外婆在臣读大二的时候走了。” 沈长青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息。 “走之前跟臣说了一句话。” 嬴政等着。 “她说,你以后学了本事,教教那些种不出粮食的人怎么种。” 沈长青把种薯放回矮案上。 “所以臣去读了农业大学,学的就是旱地作物种植。”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臣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从外婆那半亩坡地上长出来的。”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帘缝外面传来值守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 嬴政重新拿起笔。 他在火种录的竹简上,沈长青名字的后面,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甘肃人,父母早亡,祖母抚育,以种薯为业。 墨迹还没干,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此人带来的种子,源于其祖母半亩坡地。 写完之后嬴政看着这两行字,笔尖在竹简边缘悬了很久才搁下。 沈长青坐在矮案对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小指的透明化从昨天的一个指节扩展到了两个指节,皮肤和骨肉的轮廓在暮色的车厢里隐约可辨。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抬起头看向帘缝的方向。 帘外的天色从铜色转成了灰紫,日头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一层薄薄的余晖挂在天边。 “你外婆种了一辈子洋芋。” 嬴政忽然开口了,不是在问沈长青,而是在对自己说。 “你读了一辈子书,教人种洋芋。” 他停了一拍。 “现在你拎着三十斤洋芋跑到两千年前来了。”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排列整齐的种薯上,烛光从帘缝里渗进来的余亮打在种薯表面,芽眼的凹坑在光影里一明一暗。 “给朕倒碗水。” 沈长青伸手去拿矮案边上的水壶,右手还算稳当,倒了一碗递过去。 嬴政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案角。 “明天车队继续赶路,你留在车厢里不要出去。”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红薯藤块的保存方法今晚教给朕,明天朕安排蒙毅分装。” “是。”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摊开在矮案上。 “开始说。” 沈长青把布包重新解开,取出红薯藤块一段一段排好。 随后便开始讲切段的标准,讲芽眼的朝向,讲保存温度,讲含水量。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一句一句往外送,嬴政的笔跟着他的节奏在竹简上飞快移动。 帘外的天彻底黑了。 营地里的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橘红的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矮案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对着辒辌车,手按在剑柄上。 他听不清车厢里在说什么,只是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芽眼,扦插,培土。 蒙毅听不懂这些。 但他清楚一件事情。 帘子后面那个人带来的东西,能让大秦的几十万大军和全大秦的百姓永远不再挨饿。 这就够了。 第49章 红薯是他自己加的 入夜之后,沈长青把红薯藤块的最后一个环节讲完了。 他靠在车厢角落里喘着气,右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比午后更密了。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收进暗格压好。 然后他下意识地翻开了祖龙计划手册。 他翻到第十五页,002号穿越者的资料栏。 携带物资那一行写的清清楚楚。 土豆种薯三十斤。 种植手册一份。 嬴政的手指按在三十斤这个数字上,停住了。 他翻到资料栏的上方。 突然,他看到了一行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小字。 核定负重上限:三十斤。 嬴政的手指没有动。 三十斤。 他低头看了一眼矮案旁边的帆布包,包里面土豆种薯加上那半袋红薯藤块,他用手掂过,远不止三十斤。 “沈长青。” “臣在。” 嬴政把手册翻过来,让沈长青能看见那一页。 “核定负重上限,三十斤。” 嬴政念出了这行字。 沈长青的右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分。 “你背上那个包,朕掂过。”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的很实。 “远不止三十斤。”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嬴政把手册合上,放在矮案上,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 “那半袋红薯藤块,有多重?” 沈长青沉默了两三息。 “六斤。”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加六,三十六斤。 超出核定负重上限六斤。 他重新翻开手册,找到了时空反噬机制那一章,目光扫过其中几行字。 穿越者携带物资的重量直接影响传送过程中的时空撕裂强度,每超出核定负重一斤,反噬速度约增加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六斤。 他不懂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应该怎么去计算。 但他知道,原本核定上限是三十斤,沈长青竟增加了足足六斤。 他的手指在手册边缘攥紧了。 沈长青预估的存活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天,那是按照三十斤的标准负重算的。 超重六斤之后,反噬速度一定加快了…… 若是以现在的情况,能撑到十天吗? 嬴政合上了手册。 他没有看沈长青。 “你昨天跟朕说,红薯是临出发前自己提议加带的。”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你说的是加带,不是替换。” 嬴政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车厢里的温度跟着降了半度。 “你没有减少哪怕一斤土豆,三十斤种薯一两不少,红薯是你自己硬塞进去的。”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很长时间。 帘缝外面传来营地里最后几支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橘红的光斑在车厢壁上一跳一跳的。 “超重六斤,时空反噬加快。” 嬴政把手册上的数字念了出来。 沈长青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你本来能活十五到二十天。” 嬴政的手指按在手册封面上。 “现在呢?” 沈长青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已经透明到了第二指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出现征兆。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够用。”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根本听不出是在谈论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件事。 嬴政盯着他藏进袖子里的那只手,盯了五息。 “你当时怎么跟你的领导说的?” 沈长青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臣跟领导说,只带土豆太单一了,万一第一季遇上病害绝收了,陛下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稍微快了一点。 “臣说红薯的适应性比土豆更广,能覆盖更多类型的地块,两样东西一起带过去等于上了双保险。” “他们同意了?” “没有。” 沈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 “负重上限是科学家们根据时空通道的承载极限反复计算出来的,多一斤都会增加风险,六斤在他们眼里等于自杀。” 嬴政的手指在手册上停住了。 “那你怎么带上的?” 沈长青安静了两息。 “臣签了一份自愿承担一切后果的免责书。”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免责书上注明了超重的斤数和对应的反噬加速百分比,底部有臣的签名和手印。” 嬴政把手册放在矮案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你在签那份东西之前,算过自己能少活多少天吗?” “算过。”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在昏暗中很亮。 “三天到四天。” 车厢里沉默了。 三天到四天,一个人一生中大约三万天里的三到四天,放在哪里都微不足道。 但对一个只剩十几天命的人来说,三天就是他全部余生的四分之一。 沈长青把这四分之一的命换成了六斤红薯藤块,塞进了帆布包的底部。 嬴政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骨节咔的一声。 他没有开口。 沈长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但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陛下,臣是种地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坦然。 “种地的人有个毛病,手里只要还有种子,就总想着多种一把。” 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 “反正都是要死在这个时代的,少活三天和多活三天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划了一下。 “但那六斤红薯种下去之后能活几百年,能喂饱多少人,这个账臣算的过来。” 嬴政的拳头在膝盖上松开了,又重新攥紧。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火种录的竹简,翻到沈长青的名字后面。 携种而来,四个字已经写在那了。 他提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墨迹还没干,他又在最后面补了四个字。 此债朕记。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铜扣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长青靠在车厢角落里,帆布包枕在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右手手指在布面上攥了攥又松开。 帘缝外面的光全部消失了,最后一支火把也灭了,车厢里只剩从帘布边角渗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一道细线,横在两个人中间的矮案上。 沈长青闭上了眼。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他看着帘缝里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帘外十步开外,蒙毅的脚步声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来回踱了三遍,最后停住了。 嬴政的耳朵捕捉到了蒙毅站定之后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被夜风卷走了,消失在漳水的流水声里。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回卧榻,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东西,朝堂上的,战场上的。 但从来没有一笔债,是用天来计价的。 帘缝里的月光又往右偏了一寸。 沈长青的呼吸声慢慢变深变沉,他睡着了。 帆布包枕在他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一圈都没松。 第50章 袁老先生 帆布包枕在沈长青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他的呼吸沉了两拍,眼皮垂下去又撑开。 他强撑着没有睡。 嬴政还坐在矮案后面。 帘缝里的月光偏了又偏,从矮案左侧挪到了右侧,在车厢木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沈长青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阵,忽然开口了。 “陛下。” 嬴政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臣想跟陛下讲一个人的故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算是应了。 沈长青从角落里把身子挪正了一些,帆布包从头下面挪到膝旁,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在臣的时代……有一个人……也是种地的。” 沈长青的声音轻,带着气声,说几个字停一下。 “他叫袁隆平。” 嬴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手指碰了碰搁在案角的笔杆,没有拿起来。 “他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沈长青吸了口气继续说。 “把水稻的产量翻了几倍。” 嬴政的目光从帘缝的方向移过来,落在沈长青脸上。 “水稻陛下见过,南方种的,泡在水田里长出来的粮食。” 嬴政点了下头。 他治下的大秦,南方诸郡种的就是稻,产量不高,但胜在一年能种两季。 “袁隆平做了一件事,他把两种水稻杂交在一起,培育出了一个新品种,叫杂交水稻。” 沈长青的声音稳了一些,说到专业的东西,他的呼吸反而匀了。 “杂交的意思,就是取两种稻子各自的长处,拼到一株上面去,让它既长的快又结的多。” 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两种稻混在一起种?” “不是混在一起种,是让它们的花粉交叉授粉,结出来的种子就带着两边的优点。” 沈长青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交叉手势。 “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他研究了几十年。” 嬴政没有插嘴,他在听。 “最开始没有人信他,说他异想天开,一个乡下教书的,凭什么改良水稻品种。”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就一个人蹲在稻田里,顶着太阳,一株一株的选,一穗一穗的试。” “选了多久?” “十几年。” 沈长青的声音低下去。 “他在后世有一个称号,叫杂交水稻之父。”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但臣觉得这个称号还不够,因为他做到的事,不是一个父亲的份量能装下的。”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知道他的杂交水稻养活了多少人吗?” 嬴政没有回答,他在等。 “数十亿人。” 沈长青把这三个字咬的很重。 “就是好十几万万人,光靠他改良的那一粒种子,多养活了好十几万万张嘴。”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叩着,节奏很慢,叩了七八下才停。 “一个人?” “一个人。”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一寸封地,就是一个种稻子的老头。” 他停了一拍。 “但他让几万万人吃饱了。” 嬴政靠在卧榻上,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土豆种薯上。 月光打在种薯表面,芽眼的凹坑在光影里一明一暗。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了。 “朕灭六国,靠的是六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平平稳稳的从嗓子里送出来。 “但养活天下,靠的是地里的粮食。” 沈长青没有接话,他在听。 “朕打的下天下,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替朕修长城。”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帘缝外面的漳水流水声灌进来,把那几个字冲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嬴政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指腹的茧。 那些茧是握剑磨出来的,是批竹简磨出来的,是他当了二十六年秦王和十一年皇帝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但他这辈子没种过一天地。 他不知道粟米从播种到成熟要多少天,不知道一亩田产三石粮食够几口人吃多久,不知道旱了怎么办涝了怎么办虫来了怎么办。 他只知道收税。 他只知道发征粮令。 他只知道从百姓嘴里把粮食抠出来,喂军队,喂工地,喂那条永远修不完的长城。 嬴政的目光从种薯上移开,落在沈长青脸上。 “那个姓袁的,死了吗?”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走了,九十一岁。”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有多少人送他?” 沈长青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全国送的。” 他吸了口气。 “他走的那天,他工作的那座城里,路两边站满了人,几万人自发去送他。” 他停了一下。 “花铺到了路上,绵延了好几里地,全是百姓自己买的,自己带的。” 嬴政没有说话。 “有个老农民,从乡下坐了一夜的车赶到城里,手里就攥着一把稻穗。” 沈长青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把稻穗就是袁隆平培育的品种,老农民在他的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 嬴政等着。 “他说,袁老,您走好,往后的地,我们替您种。” 车厢里只剩帘缝外面的漳水声。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后世的华夏经历了百年屈辱之后,有一群人扛着简陋的武器,把入侵者赶了出去。 建国之初一穷二白,连一颗铁钉都造不出来,但几十年就造出了核武器。 他们把人送上了天。 现在他又听见了另一种故事。 一个老头蹲在稻田里蹲了一辈子,养活了几万万人。 嬴政闭了一下眼。 “朕灭六国用了十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你们后世那个袁隆平,蹲在稻田里蹲了几十年。” 他停了一拍。 “朕用十年打天下,他用几十年养天下,谁的活更重?” 沈长青的身体挺直了。 他跪直了腰背,在帘缝透进来的月光里看着嬴政。 “陛下,没有您打下来的天下,他无处种稻。”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劲头。 “没有大秦的一统,六国各自为政,度量衡不一,赋税不通,一颗种子从关中运到楚地,过三道关卡交五次税,到了还被人扣下来充军粮。” 他喘了口气。 “统一是一切的根基,统一之后才有推广的可能。”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臣来了。” 嬴政看着他。 帘缝里的月光照在沈长青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他跪的很直,腰背绷着,帆布包搁在膝旁,肩带还绕在手腕上,左手藏在袖子里。 嬴政从矮案的暗格里摸出那卷火种录的竹简,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此债朕记。 嬴政在这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墨迹落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小团。 嬴政搁下笔,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 帘外十步开外,蒙毅的脚步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漳水的流水声灌满了整片夜色,哗哗的,没有尽头。 第51章 鱼在咬钩 天亮之后,车队重新启动。 马蹄声踩在驰道上的声响从前方一路传到后队,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嬴政靠在卧榻上,把姿态调整成虚弱的样子。 帘缝外面的晨光从左侧打进来,在矮案的角上留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 沈长青窝在车厢角落里,帆布包压在怀中,嬴政给了他一件旧外袍裹着,从外面看那个角落只有一堆布料,看不出里面藏着一个人。 辰时刚过,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蒙毅的亲兵在十步外站定,声音压的很低。 “陛下,丞相有物呈上,在食盒中。” 嬴政从帘缝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那是他刻意没让药力修复的表面。 食盒被递了进来,帘子重新落下。 嬴政端着食盒在卧榻上坐正,掀开盖子。 粟粥一碗,肉脯三块,腌菜一碟。 他先把肉脯夹出来塞进暗格里存着,粟粥喝了小半碗,剩下的倒进铜盂。 然后他翻开食盒的底板。 底板和盒壁之间有一道窄缝,塞着一张巴掌大的帛条,折的极小。 嬴政把帛条抽出来展开。 李斯的字极小极密,在帛条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正面第一行。 铁匠铺库房已于昨夜处置完毕,第二口木箱内四匹诏书用帛全部取出,以同等尺寸的普通邯郸绢帛替换,原物四匹封存于丞相行帐暗格中,漆封加盖臣私印。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划过,目光停了一息。 李斯做事极其利落。 不是把东西拿走,是偷梁换柱。 赵高的人如果去查库房,打开箱子看见的还是四匹帛,数量对得上,颜色也差不多,短时间内根本发现不了已经被换过了。 等到赵高真要用那些帛来伪造遗诏的时候,写上去的字迹在普通绢帛上会洇开,和正式诏书用帛的效果完全不同。 任何一个见过真诏书的人都能一眼辨出是假的。 嬴政的嘴角在帘子后面弯了一下,弧度极小。 他继续往下看。 帛条正面第二行。 第一口木箱中三十六枚铜饼未动,留在原处做饵,若赵高派人取用可作为追踪其暗桩的线索。 嬴政点了下头,这个处理和他想的一样。 铜饼不值得动,它的价值在于牵着赵高的人露面。 帛条翻到背面。 韩谈自被夺去印泥坯之后,情绪极度紧张,两日内三次借故离开后队辎重营往营地边缘走动,疑似在寻找遗失之物。 臣已安排人手贴身跟踪,韩谈目前未与赵高直接接触,亦未向任何人报告丢失之事。 嬴政的手指在营地边缘四个字上停了两息。 韩谈不敢报告。 因为那块印泥坯本身就见不得光,他要是去找赵高说东西丢了,赵高第一反应不会是帮他找,而是灭他的口。 一个捏着违禁品的人把东西弄丢了,在赵高眼里就是隐患,隐患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 嬴政把帛条看完,折起来塞进暗格里,和竹简放在一起。 他从案角取了一张空白帛片,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 不动。 然后他把帛片折好,放回食盒底板的夹层里,盖上盖子,把食盒搁在帘缝边缘。 蒙毅的亲兵会在下一次换岗时把食盒送回去,李斯的人会从食盒底部取走回信。 不动。 两个字,够了。 赵高的诏书用帛已经被掉包,印泥坯已经被截获,中车府文书系统里的三个关键环节嬴政心里有数。 赵高手里现在还剩什么? 嬴政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一,他自己还不知道帛被换了,以为材料还在。 第二,他发往咸阳的两封信,收信人周章,内容未知,但大概率是让周章准备某种东西。 第三,胡亥还在他手里。 第四,他对嬴政的身体状况判断是至多三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赵高现在的状态是自以为稳操胜券控制一切。 他以为嬴政还躺在原处等死,不知道嬴政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知道外围的边缘站满了反过来对付他的人。 这种状态要维持住。 嬴政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把食盒摆好位置,重新躺回卧榻上,闭上了眼。 帘外十五步开外,赵高的第三辆车里,另一个人也在闭着眼。 赵高靠在引枕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心腹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中车府令,今晨辒辌车的膳食已送入。” 赵高连眼皮都没抬。 “吃了多少?” “粟粥不到半碗,肉脯一块未动。” 赵高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少了。 前天半碗粥吃了三块肉脯,昨天半碗粥没动肉脯,今天连半碗都不到。 一个递减曲线。 赵高的嘴角微微收了收。 “夏无且那边呢?” “昨日采了一筐青蒿回来,在帐外晾着,说是要给陛下配退热的汤药。”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退热的汤药,那就是说嬴政在发烧。 丹毒侵心之后会有一段持续的低热期,那是脏腑在做最后的消耗。 低热之后就是体温骤降,体温一降人就没了。 赵高睁开眼,目光透过帘缝落在前方辒辌车模糊的轮廓上。 “再等两天。”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至多两天。” 心腹退出车厢,帘子落下来。 赵高独自坐在帘后,从袖中摸出那份备案绢帛展开看了一眼,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提笔添了一行。 归程第六日,进食再减,夏无且配退热汤药,符合丹毒末期症状,预判余二日。 墨迹干了,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口。 赵高靠回引枕,手指在膝盖上恢复了叩击的节奏。 他在等嬴政咽气。 他不知道嬴政今天早上喝完半碗粥之后,在暗格里存了三块肉脯。 他不知道嬴政的体温稳的没有任何异常起伏。 他不知道嬴政刚才在帛条上写了两个字,不动。 他更不知道他精心藏在邯郸铁匠铺库房里的四匹诏书用帛,此刻正整整齐齐的叠在李斯行帐的暗格里,漆封上盖着李斯的私印。 赵高觉得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一切都在手里,暗子在底下,嬴政快要咽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算计的。 圈套早就套住了他的全身,他还在往前走。 辒辌车里,嬴政闭着眼躺在卧榻上,呼吸放的又浅又弱。 他的右手在被褥下面攥成拳头,骨节咔的一声响,力道大的骨头都要错位。 然后松开了。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外来回踱了一个往返,最后停住了,一动不动。 车轮继续碾着驰道往前走,日光从帘缝里一寸一寸的往西偏。 角落里的沈长青把帆布包攥在怀里,右手手指在布面上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他也没有睡着。 第52章 土和肥 车队行驶到午后,嬴政下令扎营休整。 下令之后,没一会儿嬴政便听到营地外面的喧嚣声。 等营地的喧嚣平下来后,他便从卧榻上坐起身。 他先检查了帘外,蒙毅的四个亲兵站在十步外四个方向,百步禁区内空无一人。 待到确认周围安全之后,嬴政才将角落中的沈长青叫了出来。 他的左手比昨天更差了,小指和无名指的透明范围又扩了一截,中指指尖也开始出现征兆。 但他的精神头还在,眼神还是亮的。 “陛下,昨天讲了怎么种,今天给陛下讲讲应该种在什么样的土里。”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竹简摊在矮案上,笔蘸了墨,搁在砚旁。 “说。” 沈长青并未着急说,他先将视线放到了车厢的地板上。 车厢地板的缝隙里积着细灰,混着木屑和干泥。 他用右手从缝隙里抠出一点灰土,放在掌心里,凑到嬴政面前。 “陛下看这个。” 嬴政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灰不拉几的东西。 “土壤好不好,种地之前必须先辨。” 沈长青用拇指搓了搓手里的灰土。 “后世有专门的仪器可以检测土壤的酸碱度和养分含量,但大秦没有仪器,用最原始的办法也能判断大概。” 嬴政抬起头。 “什么办法?” 沈长青嘴角扯了一下。 “舔。” 嬴政眉毛抬起。 “舔一下就知道。” 沈长青把掌心里的灰土往嬴政面前递了递。 “涩的偏碱,酸的偏酸,没味道的是中性,土豆和红薯都喜欢微酸到中性的土。” 嬴政看着灰土,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从沈长青掌心里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沈长青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三息。 “陛下您……真舔啊?” 沈长青愣住了,他说这话原本是想着先告诉嬴政方法,到时再教给其他专业的人。 嬴政把嘴里的灰吐在手边的布巾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朕吃过的丹砂比这脏万倍。” 嬴政显然也知道了他之前吃过的那些,所谓的‘仙丹’究竟是什么了。 沈长青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忽然笑了,笑的肩膀抖了两下。 不是大笑,是忍不住的短笑。 两千年前的嬴政蹲在辒辌车里舔泥巴。 这要是让后世那帮历史学家知道了,能争论三百年。 嬴政没理他。 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两行字。 土壤辨别:舔试之法。 涩为碱,酸为酸,无味为中性。 写完抬头。 “接着说。” 沈长青把笑收了,正了正身子。 “土壤好坏只是基础,更关键的是肥力。” 他从帆布包底部翻出种植手册,翻到堆肥那章,铺在嬴政面前。 “陛下看这页。” 手册上画着图,图里标注了常见的有机肥料来源,用线条和箭头示意堆肥的流程。 嬴政低头看了两息,手指按在图上。 “这些东西朕都认得。” 他指了指图上画的原料。 “秸秆,就是粟米收割后剩下的茎叶。” 沈长青点头。 “牲畜的粪便,马粪牛粪都能用。” 沈长青又点头。 嬴政的手指移到最后一样。 “草木灰。” “对,烧完柴火后剩下的灰,含钾,是土豆最需要的养分之一。” 嬴政把这几样东西的名字写在竹简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三物皆为大秦现有之物,不需外求。 沈长青看着嬴政记笔记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上来了。 他教过三千多个学生,从来没见过学生记笔记记的这么认真的。 笔画工整,没一个字潦草的,该停顿的地方停,该加注的地方加注,比他带过的研究生都强。 “制作方法也不复杂。” 沈长青喘口气继续讲。 “先挖坑,坑底铺层秸秆,上面浇层粪便混水的稀糊,再铺层秸秆一层粪,如此反复叠上去,最上面盖层厚土封住。” 嬴政的笔跟着他在竹简上走。 “封住后等它自己发酵,发酵的意思就是让里面的东西慢慢腐烂,腐烂的过程会产生热量,坑里的温度会升高,升高后能杀死粪便里的虫卵和病菌。”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腐烂的东西能变成肥料?” “对。” 沈长青伸右手在矮案上敲了一下。 “活的东西死了后都会腐烂,腐烂的过程就是把体内的养分释放出来还给土壤,植物的茎叶如此,动物的粪便也如此。” 他的声音带着教课时特有的节奏感。 “大秦现在的种法,就是把种子往地里一丢,靠天吃饭,地里的养分越种越少,产量越来越低。” 嬴政的笔停在竹简上。 “堆肥就是把养分还回去,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也好,从粪便里回收的也好,只要让地不空肚子,庄稼就能长的好。” 嬴政把堆肥的步骤记完,又翻面继续写。 “发酵多久能用?” “最少两个月,三个月更好。” 沈长青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判断发酵完成的标准很简单,打开封土看一眼,如果里面的秸秆和粪便变成黑褐色的松散土状物,没臭味了,闻起来只有泥土味,就说明好了。” 嬴政写完这段,在旁边加了备注。 入冬前备料堆肥,开春后即可施用。 他搁下笔,把竹简从头到尾看遍,确认没有遗漏。 “还有一样东西。” 沈长青从手册里翻出另一页,上面画着枯枝和落叶。 “绿肥。” 嬴政的目光落在图上。 “种土豆的地如果休耕的那年,不要让它空着,种一茬豆子。” 沈长青的声音又弱了一截,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豆子的根上长着小颗粒,叫根瘤,根瘤里住着看不见的小东西,能把空气里的养分固定到土壤中去。” 嬴政听不懂根瘤和固定养分的原理,但他听懂了结论。 “种一茬豆子,地就能自己恢复肥力?” “对,陛下理解的完全正确。” 沈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 “后世管这叫轮作养地,今年种粮食,明年种豆子养一养,后年再种回来,地越种越肥,不是越种越瘦。” 嬴政把这段话一字不差的记在竹简上。 他写完后搁下笔,靠在卧榻边沿,手指摩挲着竹简。 “沈长青。” “臣在。” “你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怎么种地。” 嬴政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沈长青脸上。 “今天你教了朕。” 沈长青喉结动了一下。 “朕这辈子学过很多东西,帝王术,兵法,律令,驭人之道。” 嬴政把竹简合上,手掌按在上面。 “没一样比今天学的更有用。” 沈长青跪在矮案前,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了两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眼眶里有东西要出来。 他用袖口抹了脸,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陛下,种地这个东西,教起来不难,难在坚持种下去。” 他抬起头,带着哑声说。 “这些技术不是教完就算了,需要一代一代的人往下传,要有人愿意蹲在地里一辈子。” 嬴政没接话。 沈长青低头看了眼左手,透明范围又往中指推进了些。 他把手藏回袖子里。 “陛下,臣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天。”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种植手册里后面还有章讲病虫害防治的,明天臣把那章讲完,陛下就能教别人了。” 嬴政看着他藏进袖子里的手,看了五息。 帘缝外的日光已经从正中偏到西边,秋天的太阳走的快,在帘布上投出的光斑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嬴政从矮案后站起身,走到帆布包旁蹲下来,伸手拨开包口看了眼里面的种薯。 种薯芽眼完整,没有损伤。 他把包口合上,扣好布扣。 然后转头看着沈长青。 “你外婆教你种洋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一句讲的?” 沈长青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句话。 “她不识字,教不了这么细,就是拉着我的手蹲在地头上,挖坑种一颗进去,然后说,你记住了,洋芋要种深一点,浅了叫太阳晒坏就不能吃了。” 嬴政的手指按在帆布包上停了一息。 他站起来,走回矮案后坐下。 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的名字下面那行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的后面,又添了一句。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 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帘缝里最后的余晖消失,车厢沉入暮色。 沈长青靠在角落里,帆布包枕在头下,肩带绕着手腕。 嬴政搁下笔,伸手把帘缝拉紧半分,挡住灌进来的夜风。 第53章 农人的浪漫 车队重新上路之后,沈长青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角落里,帆布包挪到膝旁,右手翻开种植手册,停在了病虫害防治那章。 “陛下,昨天讲的是土和肥,今天讲虫。”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竹简,笔蘸了墨,搁在砚旁。 “说。” 沈长青咳了两声,把气喘匀了。 “土豆最怕的虫叫蚜虫,非常小,肉眼勉强看得见,聚成一片趴在叶子背面吸汁液。” 他用右手指甲在手册页面上比了个针尖大的点。 “这东西繁殖极快,今天几十只,十天后能变成几万只,叶子被吸干了植株就完了。” 嬴政的笔跟着在竹简上写,蚜虫二字写的很工整。 “怎么治?” “大秦没有后世的药剂,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沈长青翻了一页手册,指着上面一幅简笔图。 “草木灰泡水,滤掉渣滓,把灰水泼在叶片上,蚜虫沾了碱性的灰水活不了。”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草木灰。” “对,昨天讲堆肥的时候说过的东西,烧完柴火剩的灰,又能做肥又能杀虫,一样东西两个用处。” 嬴政在竹简上写完这段,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草木灰为大秦现有之物,取之不尽。 “还有一种虫叫地蚕,就是土里的白色软虫子,拇指粗细,专啃根和块茎。” 沈长青的声音又弱了半截,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这种虫藏在土里看不见,等你发现的时候土豆已经被啃的坑坑洼洼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防?” “翻地。” 沈长青伸手在矮案上拍了一下。 “种之前把地深翻一遍,翻到一尺深,地蚕藏不住,翻出来让鸡鸭去啄,啄干净了再下种。”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划了两行。 “秋收之后再深翻一遍,把虫卵冻一个冬天,开春就少了大半。” 沈长青咳了一阵,用袖口捂着嘴,手放下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点血丝。 他没让嬴政看见,把袖口翻了一下压在手腕底下。 “还有一种病不是虫咬的,是土壤里的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引起的,后世叫晚疫病。” 嬴政的笔在砚台旁边顿了一下。 “看不见的东西?” “对,陛下可以理解成一种极小极小的虫,小到肉眼完全看不见,但它会从根部侵入植株,让茎叶变黑变烂,最后整株枯死。”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教课时的耐心。 “防这个病最有效的办法是轮作,就是臣昨天说的,同一块地不能连续种两年以上的土豆,中间必须隔一年种别的东西。” 嬴政把这段记完,搁下笔靠在卧榻边沿。 “你说的这些虫害和病害,后世都解决了?”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解决了,后世有专门的药剂,喷在叶面上就能杀虫,还有抗病的品种,从根上就不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一拍,眼睛盯着矮案上的种薯。 “但大秦没有这些,所以臣今天讲的全是最笨最原始的办法,草木灰水杀蚜虫,深翻地除地蚕,轮作防晚疫病。”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笨办法有个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过时,两千年后还在用。” 嬴政把竹简从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你们后世那些种地的人,都学过这些?” “学过。”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臣每年带新生下田实习,第一堂课就是教他们认虫,趴在地头上拿放大镜数蚜虫,一个个数。” “有些城里来的学生从小没碰过泥巴,趴在地上闻到粪肥的味道,当场就吐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 “但种了一个学期之后,他们看着自己种的第一茬庄稼从地里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那个眼神就不一样了。” 嬴政的手指搁在竹简边缘,没有动。 “什么眼神?” 沈长青想了一下。 “就是那种,我种出来了的眼神。”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温度。 “陛下,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 嬴政的眉头微挑。 “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天旱了你着急没用,虫来了你骂它也没用,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他的右手在帆布包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等到它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赢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嗡鸣声从底板下传上来。 嬴政看着矮案上那堆种薯,看了很久。 “朕打仗从来不等。” 嬴政的声音淡淡的。 “朕灭韩,一个月。灭赵,一年半。灭魏,三个月。” 他的手指从竹简上移到了种薯的表面,拇指摁在一个芽眼上。 “但这个东西告诉朕要等三到四个月。” 沈长青看着嬴政的手指按在芽眼上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给它足够的时间和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一定会结果。” 他停了一拍。 “这个道理放在治国上也一样。” 嬴政的手指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膝盖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帘缝外面的光线从侧面偏到了正上方,日头正高,驰道两边的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嬴政把竹简合上,连同种植手册一起收进暗格。 “还有什么没讲完的?” 沈长青翻了翻手册的后几页,眉头微拧。 “育苗。” 他把手册翻到最后几页,铺在矮案上。 “土豆的育苗不复杂,切块种进去就行,但红薯的育苗有个关键步骤,臣还没来得及说。” 嬴政重新取出竹简,拿起笔。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了一段红薯藤块,在嬴政面前举起来。 “红薯藤块扦插之后,先长出藤蔓,藤蔓长到两三尺的时候,要剪下来重新扦插,这叫扩繁。”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剪断的动作。 “一段母藤可以剪出十几段子藤,每段子藤插进土里都能成活,这样半袋红薯藤块一两年之内就能扩繁成几千株。” 嬴政的笔飞快在竹简上移动。 “剪的位置有讲究,必须从节点下面一寸的地方剪,节点就是藤蔓上鼓出来的小疙瘩,那里面藏着新根的芽点。” 沈长青说到这里又咳了一阵,比刚才重了些,整个人弓着腰咳了七八声才停下来。 嬴政搁下笔,从矮案边上端了碗水递过去。 沈长青接过碗喝了两口,手在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陛下,育苗这章臣基本讲完了。” 他把碗放回矮案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手册后面还有两页是关于储存的,讲收获之后怎么保存种薯过冬,臣今晚再给陛下讲。” 嬴政看着他放下碗的那只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出现了明确的透明化,比昨天扩大了一截。 嬴政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落在竹简上。 他没有问沈长青还能撑多久。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沈长青把种植手册合上,塞回帆布包底部。 他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头向后仰着。 “陛下,臣教了一辈子种地。” 嬴政抬起头。 沈长青的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木板,烛光从帘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 “从来没教过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搁着,一动不动。 “教皇帝有什么不一样?”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一样,教学生种地只能让几个人学会,教陛下种地能让整个天下学会。” 车厢外面马蹄声碎碎的响着,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整辆车晃了两晃。 沈长青在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帆布包压在他腿旁,肩带绕着手腕,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在暗处透着车厢木板的纹路。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收进暗格,压好铜扣。 他从暗格最底层摸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名字的备注下面,用笔尖极细的字添了一行。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嬴政吹了吹竹简表面,等墨干透之后收回暗格。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停在十步开外,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 车轮继续碾着驰道往西走,日头偏过了正午,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的角度又变了半寸。 沈长青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从矮案上取了那件旧外袍,走过去搭在他肩膀上。 搭好之后嬴政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的侧脸。 接着转身走回矮案后坐下。 帘缝外面传来李斯属吏的声音,隔着百步禁区,模模糊糊的。 “丞相说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驿站,可在那里补给饮水。” 蒙毅的声音挡了回去:“陛下歇着,不必惊扰。” 声音消失了,帘外重新归于安静。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攥了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角落里沈长青身上。 此时的车厢内有两个人,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帝王,另一个则是两千年后的教书先生。 一个在学怎么种洋芋。 一个在用命换时间教他。 第54章 以工代赈 车队过了驿站补给之后继续西行。 午后的日头开始偏斜,驰道两边的平原在秋光里显出黄褐色。 嬴政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矮案上拉出一条亮带。 忽然,车外传来声响。 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声。 是人的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嘈嘈杂杂,从驰道两侧传过来。 嬴政睁开眼,伸手挑开帘缝。 驰道右侧距离车队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有一群人。 男女老幼混在一起,衣衫褴褛,蹲在路边沟渠旁。 有的在喝沟渠里的浊水,有的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背着褡裢往西走,步子很慢。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停在一个角落。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脸埋在她胸口,不动了。 老妇人的嘴在张合着说话,但听不见声音。 嬴政看了一会,放下帘缝。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也醒了。 他是被那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撑着右手从角落里挪出来,凑到帘缝边上,从嬴政的肩膀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路边那些人的样子,他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插图上见过。 但教科书上是画,是黑白版画插图,画里的人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眼前这些人是活的。 活生生的人蹲在秋天的驰道旁边喝脏水。 那孩子趴在老人怀里不动了。 沈长青的嘴唇抖了两下,手攥着帆布包肩带,指关节泛白。 嬴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牙关咬的紧紧的,两腮的肌肉鼓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人?” 沈长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缝边角上,目光落在帘布纹路上。 “徭役逃散的民夫。” 他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朕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陵墓,每一处工地都征了几十万人。” 他停了一拍。 “征走的人不一定都能回来,逃走的也不一定能回到家。” “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往哪去。” 沈长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的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包里装着三十斤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个老妇人还坐在土坎上,孩子还趴在她怀里。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臣从来没想过,臣这辈子会亲眼看见这些。” 嬴政没有接话。 沈长青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 “臣在后世读秦史的时候,书上写大秦征发徭役七十万人修骊山陵,三十万人筑长城,课堂上老师一笔带过,臣就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数字和活人不一样。” 他的手从帆布包上松开,放在膝盖上,五指展开又收拢。 “七十万,这个数字在课本上就是三个字,但落到地上就是七十万个人,七十万个家的顶梁柱被抽走了。” 嬴政的手指从帘缝边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反驳。 帘缝外面那群人的影子随着车队移动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驰道的拐弯处。 车厢里安静了好久。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嬴政先开口。 “你们后世的书上怎么写的?” 沈长青抬起头。 “写什么?” “写朕征发徭役这件事。” 嬴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着,这个动作沈长青见过,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 沈长青想了一下。 “课本上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过重,民不聊生,是秦朝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嬴政拇指停了一下,继续摩挲。 “就这些?” “还有一句。” 沈长青的声音低了半度。 “说陛下修的长城和驰道在后世看来功在千秋,但代价是当时百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牺牲。”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放下来搁在被褥边角,抓了两下又松开。 “功在千秋。”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朕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 “修了长城匈奴就进不来了,边境就安稳了,朕觉得这是对的。” 沈长青没有插嘴。 “但朕没算过,修长城死了多少民夫。”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缝上。 帘外的驰道一直往前延伸,道路两边的荒地在秋天阳光下发着灰白的光。 “修驰道也是,朕想的是从咸阳到北地边塞急报要跑死几匹马,修了驰道一日一夜就到了,这也是对的。” 他停了一会。 “但修驰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没算过。” 沈长青坐在矮案前面,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嬴政的侧脸。 烛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在嬴政半边脸上,颧骨阴影把另外半边脸遮住了。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很轻。 “臣来的时候,领导们给臣交代过一句话。” 嬴政没有转头,但他在听。 “他们说,到了陛下身边,该说的都说,但有一句话必须说到。” 沈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说,请陛下记住,大秦的长城可以慢慢修,驰道可以慢慢铺,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有了。”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的手在被褥边角上攥紧了一分。 “修一里长城要死多少人,朕知道了就不会再装不知道。” 嬴政的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带着分量。 “但长城还是要修。” 沈长青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陛下的意思是……” “修法要改。”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来的那些种子种下去之后,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征发徭役的代价就小了。” 他的手指在矮案上叩了一下。 “朕以前是拿人命去填工地,以后朕要拿粮食去养工地。” 沈长青喉结滚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拿粮食去养工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再无偿征发徭役去干活,而是用粮食供给来保障民夫生存,让修长城修驰道变成有饭吃的活。 他明白了。 “陛下,这个思路在后世叫以工代赈。” 嬴政眉头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国家出粮食出钱,雇百姓来干活,干一天给一天的口粮和工钱,不是白干。” 沈长青的语速快了一点。 “这样百姓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抢着来,因为有饭吃有钱拿,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强。” 嬴政的手指在矮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前提是粮食要够。” 沈长青指了指帆布包。 “够不够,就看这些种子了。” 嬴政的目光从帆布包上移到沈长青脸上,看了几秒。 “朕记住了。” 他从矮案上取出那卷记录施政方略的竹简,翻到空白处,提笔写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 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上,墨汁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帘外传来蒙毅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 沈长青靠回车厢壁上,把帆布包拽到腿旁,肩带绕在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透明范围比上午又扩大了些。 他没有让嬴政看见。 把手藏进袖子里的时候,帘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赵高的车厢方向,有人在走动。 第55章 丞相的挡箭牌 赵高的心腹从偏帐那边走了出来,步子走的很急,绕过两顶营帐直奔外围郎卫的值哨点。 嬴政在辒辌车里侧耳听着,帘缝里灌进来的晚风把一些零碎的话送了过来。 “把换班名册改了,第三和第七哨位对调,第五哨位撤了,换成咱们中车府的人。” 嬴政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的划了一下。 赵高要动外围的郎卫。 百步内的护卫权已经归了蒙毅,赵高伸不进手。 但百步外的外围郎卫编制,还在郎中令属官的调度范围里。 赵高拿中车府令的身份去施压属官,算不上直接违制,但也确实越权了。 那个心腹的脚步停在值哨点后交谈了一阵,嬴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接着另一串脚步声从北面快步插了过来。 那步子嬴政很熟。 李斯。 二十年来李斯走路的节奏从来没变过,不快不慢,每一步的分量都很重,靴底碾在泥地上透着不容回避的意思。 “谁在改换班名册?” 李斯的声音从营地北面传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高心腹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两分。 “中车府令吩咐的,调整几个哨位的人。” 李斯的脚步声停了。 嬴政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李斯站在对方面前,目光从上往下压着。 “归程期间所有人员调配由丞相府管,陛下口谕在先。” 李斯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很沉。 “你拿得出第二道口谕?” 心腹支吾了一句,声音听着很含糊。 李斯接下来的话嬴政听的很清楚。 “回去告诉中车府令,外围郎卫的换班归后勤调度管,后勤现在归丞相府。” 他停了一拍。 “名册上的每个名字每个时辰都有记录,动一个人就得丞相府批字。” 又停了一拍。 “没有批字就是私调禁军,私调禁军是什么罪,中车府令比我清楚。” 帘外安静了有好几秒。 赵高心腹的脚步声退了回去,踩的又轻又碎,走得很匆忙。 李斯没跟过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辒辌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百步禁区的线外站定。 “陛下。”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风送进帘缝。 嬴政闭着眼,在里面嗯了一声,听着很虚弱。 “赵高刚才派人来改外围哨位的名册,臣已经挡回去了。” 嬴政慢慢说了半句。 “他改的是哪几个位置?” “第三哨位在营地西北角,正对着驰道出口。”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七哨位在辒辌车正南边二百步,守着通往河滩的路。” 嬴政在被褥下的手攥了一下。 正南方二百步,那个位置往南走出去就是漳水河滩,是沈长青降落的地方,也是蒙毅晚上进出的路线。 赵高在布眼睛。 他不知道沈长青的存在,也不知道蒙毅偷偷进来过,但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要把车子周围每一条路都盯死。 “第五哨位呢?”嬴政追问了一句。 “第五哨位在偏帐和辒辌车之间的过道上,原来的郎卫是郎中令的人,赵高想换成中车府的张安。” 嬴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尧留下的名册。 张安这个名字没在七个关键点里,但在赵高外围的零散人手中,记着一行小字,中车府属吏,赵高早年提拔的。 “换上来之后,偏帐到辒辌车之间的动静就全归赵高的人盯着了。” 嬴政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每个字中间都隔着喘息。 “我进出什么东西,车里有什么响动,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帘外李斯沉默了两秒。 “所以臣才挡了回去。” 嬴政嗯了一声。 “挡得好。” 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很轻,但李斯的后背还是绷直了点。 “丞相。” 嬴政又开口了。 “赵高今天的举动记下来,写清楚哪几个哨位,换谁的名字,什么时辰提的。” 李斯在帘外应了一声。 “这些都是证据。” 嬴政的声音到这里几乎听不见了。 “回到咸阳用得上。” 李斯的膝盖弯了一下,在百步线外隔着空地朝车子行了半礼,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营地北侧的通道慢慢远去。 嬴政睁开眼,在车厢里坐了起来。 他从暗格里取出竹简,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在赵高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字。 归程第七天,赵高派人私改外围哨位名册,想安插中车府人手监控车子周围,被丞相李斯驳回。 他搁下笔,把竹简收回去压好扣子。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还在睡着,枕着包,呼吸声挺重。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外停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是在跟亲兵交代值守的事。 嬴政靠回卧榻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赵高的打算虽然被李斯顶回去了,但也露出了信号。 他在收缩包围圈。 李斯拿调度权挡了他一次,他不会罢休,下一次会换个法子再试。 嬴政把这件事的优先级在脑子里提了一格。 帘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是蒙毅亲兵的细碎步子。 “上卿,有消息。” 蒙毅低声应了一句。 亲兵凑上去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嬴政只听到了几个词。 咸阳方向。 周章。 动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子抓紧了。 周章动了。 赵高发往咸阳的两封信到了,周章收到指令开始行动。 帘外蒙毅的脚步朝车子走近了几步,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外线的人传回了消息。” 嬴政的声音传了出来。 “说。” “咸阳中车府后院,有人连夜进出了三趟,搬了几口木箱上车,往东走了。” 嬴政闭上了眼。 往东走。 咸阳在西边,往东走,就是朝他们回来的方向迎过来。 赵高在咸阳的暗桩没在原地等着,是主动出来了。 蒙毅的声音更低了。 “走的是驰道,快马,照这个速度,三到四天就能和车队碰头。” 嬴政在被褥下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三到四天后车队在什么位置? 函谷关。 “继续盯着,每天报一次。” 蒙毅退回了十步外。 嬴政躺在卧榻上,脑子里还响着那几个字,周章动了,往东走。 帘缝外的光全消失了,车厢里一片漆黑。 嬴政盯着车顶看了很久。 赵高的后手正在赶过来,他要在那些人赶到之前,先过函谷关。 函谷关的守将叫吕通,嬴政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陈尧留下的名册,没找到吕通的名字。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 吕通是赵高十二年前举荐到函谷关的。 第56章 切土豆的帝王 天亮之后车队继续西行,驰道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平原正在过渡成丘陵,远处能看见山脊的轮廓了。 沈长青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整辆车抖了两抖。 他撑着右手从角落里爬出来,帆布包从膝旁拽到面前,打开包口往里看了一眼。 种薯没事,红薯藤块也没事。 他松了口气,手指却在包口边缘发了一会呆。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的范围又往前推了。 食指的整个指尖到第一个指关节之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隐约能透出帆布包口布面的纹路。 中指的情况比食指好一点,但指甲盖下面的那截也开始模糊了。 沈长青攥了攥拳头,食指和中指的力气明显不够了,握东西的时候只能靠拇指和无名指发力。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没有笔,面前没有竹简,他在看沈长青的手。 沈长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进袖子里。 “陛下,臣今天要教您最后一个环节了。” 嬴政没有追问他的手。 “什么环节?” “实操。” 沈长青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中等大小的土豆种薯,放在矮案上,然后从包底翻出一把短刀。 刀是后世的折叠刀,刀刃不到三寸长,银亮的刃口在帘缝透进来的光线下反着光。 “之前臣跟陛下讲的都是原理,切块怎么切,芽眼在哪,间距多大,但陛下没有亲手做过。” 沈长青把折叠刀的刀锋弹出来,用右手握住刀柄。 “臣给陛下演示一下,切的时候应该怎么下刀。” 他把种薯按在矮案面上,右手举着刀对准了两个芽眼之间的中线。 刀刃离种薯还有一寸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不是轻微的抖,是从腕子到指尖连成一片的颤,控制不住的那种。 刀尖在种薯上方晃了两下,偏了半寸,没切下去。 沈长青咬了咬牙,把刀收回来,用力攥了攥刀柄,攥到手背上的筋腱鼓起来,然后再次举刀。 还是抖。 刀尖对着种薯比划了三四次,每次都在落刀的瞬间偏移,他的手指根本稳不住那三寸长的刃口。 沈长青把刀搁在矮案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里只剩三根还有完整的知觉,食指和中指已经握不住东西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 “臣的手不行了。” 他的声音哑的厉害,每个字从嗓子里送出来都很粗糙。 “刀把不住了。” 嬴政看着他放在矮案上的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把折叠刀拿了过来。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稳的没有半分晃动,指节扣在刀柄上严丝合缝,腕子到前臂的肌肉绷着,把那三寸刃口牢牢定在空中。 “你说。” 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平静。 “朕来切。” 沈长青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愣了两息,然后把那颗种薯推到嬴政面前,右手撑在矮案边缘上。 “陛下先翻过来看底部,找到芽眼最密集的那一面。” 嬴政用左手把种薯翻了过来,拇指按在粗糙的表皮上,指腹扫过几个凹坑。 “这里有三个芽眼,间距差不多。” “对,陛下看见中间那两个芽眼之间的连线了吗,从那里下刀,一刀下去直接切成两半。” 嬴政把种薯按在矮案面上,左手固定住,右手举刀。 “下刀的力气不用太大,种薯的肉质比较软,关键是刀口要直,不能歪,歪了会把芽眼切坏。” 嬴政的刀刃贴上了种薯的表面,停了一息。 “直切?” “直切,垂直于矮案面,不要斜。” 嬴政手腕用力,刀刃整齐的切了下去。 种薯一分为二,断面光滑洁白,两个芽眼分别在两半上面,位置完好。 沈长青凑过去看了一眼断面,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真正的笑。 “陛下的刀工比臣好。” 嬴政没有搭理这句话,拿起其中一半继续看。 “这一半上面还有两个芽眼,间距够,可以再切一刀?” 沈长青点头。 “可以,但这一半比较小了,再切的话每一块至少要保证有鸡蛋那么大的体量,太小了养分不够,芽苗长出来之后没力气。” 嬴政用拇指在那半个种薯上丈量了一下两个芽眼的间距,判断了一瞬,把刀口对准中间线落了下去。 又是两半。 两块种薯块摆在矮案上,每一块上面各带一个完整的芽眼,断面整齐,大小均匀。 沈长青看着那三块切好的种薯,眼眶红了。 他教了一辈子学生切种薯,没有哪个学生第一刀就切的这么稳。 “断面朝下晾一天。” 沈长青把声音稳住,继续往下讲。 “晾的时候不能见水不能见太阳,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摆开,明天断面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干皮。” 嬴政拿起另一颗完整的种薯,翻过来找芽眼。 “这颗芽眼少,只有两个,一刀就够了?” “对,一刀分两半。” 沈长青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说几句就要喘一下。 “陛下切完之后把所有的种薯块数一下,三十斤种薯全部切完之后,应该能出一百五十块到两百块左右。” 嬴政的刀又落了一次,干净利落,断面整齐。 他把切好的种薯块整齐的摆在矮案的一角,然后再取第三颗。 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嬴政一颗一颗切,那种端坐在矮案前一刀一刀落下去的认真劲让他的眼睛酸的厉害。 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坐在辒辌车的矮案前面,用一把后世的折叠刀切土豆。 这个画面荒唐到了极点。 也郑重到了极点。 嬴政切到第五颗的时候放下了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淀粉汁。 “切完的种薯块怎么运到上郡去?” 沈长青回过神来。 “铺干草垫在箱底,种薯块断面朝下摆一层,中间不能互相挤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每一层之间用干草隔开,最上面再盖一层厚草封住,箱子不能密封死,留两三个指头宽的缝通气。” 嬴政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流程。 “路上几天能到上郡?” “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大约十天,种薯块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存半个月没问题。” 嬴政把刀擦干净折好,放在矮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切完了朕自己装箱,交给蒙毅的亲信送去上郡蒙恬那里。”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嬴政没有继续切,他拿起一块切好的种薯在手里翻了两翻,拇指按在断面中央那个雪白的芽眼上。 “沈长青。” “臣在。” “你刚才手抖的时候,朕在想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掌心那块种薯上。 “朕这辈子拿刀杀过人,拿笔批过生死簿,拿剑灭过六国。” 他的拇指在芽眼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是头一回拿刀切土豆。” 沈长青的嘴唇颤了一下。 嬴政把种薯块放回矮案上,和之前切好的那些排在一起。 “比杀人有意义。” 这几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差点把它们吹散了。 但沈长青听见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 帘缝外面的日光已经偏到了西边,驰道两侧的丘陵起伏越来越大,空气里隐约带着山风的凉意。 蒙毅在十步外站着,背对辒辌车。 他的亲兵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蒙毅的身子微微转了一下。 然后蒙毅压低嗓子朝帘缝的方向送了一句话。 “陛下,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嬴政的声音虚弱的飘出来。 “说。” “再走两日便到函谷关了,关上守将叫吕通。” 蒙毅停了一息。 “此人十二年前经中车府令举荐调任函谷关。” 帘内安静了三息。 嬴政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知道了。” 他把帘缝松开,转过身看了一眼矮案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种薯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靠着车厢壁的沈长青。 沈长青的头垂着,右手搭在帆布包上面,呼吸渐渐沉下去,又睡着了。 嬴政从暗格里摸出竹简,在赵高暗网备注栏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吕通,函谷关守将,赵高举荐。 第57章 函谷关的试探 函谷关的城楼在正午日光里横亘在驰道尽头,夯土筑基的关墙从南面山脊延伸到北面断崖,中间只留了一道三丈宽的关门。 銮驾车队在关门外半里处减速停下。 嬴政挑开帘缝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旌旗在秋风里翻卷,关门洞开,但门洞两侧各站一排甲兵,长矛斜指天空,铁甲在日光下闪着白光。 不是常规通行的架势。 常规通行只需城门校尉验过符节便放行,不会在门洞两侧列甲兵。 嬴政放下帘缝。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往前移三步,在车帘旁站定。 “陛下,函谷关守将吕通派人在前方拦路了。” 嬴政的声音从帘内传出,十分虚弱。 “怎么说的?” “说是例行盘查,要核验銮驾随行人员名册和车马数目。” 蒙毅的声音压着火气。 “什么时候函谷关开始盘查天子銮驾了?” 嬴政没有接话,等了两息。 帘外传来另一串脚步声,急促又碎。 赵高心腹的声音从偏帐方向传过来。 “蒙上卿,吕将军说这是关防条例,銮驾出关入关均需核验,请上卿不要为难。” 蒙毅的声音冷下来。 “关防条例是哪一条,念给我听。” 心腹的声音卡了一下。 蒙毅往前走了一步。 “我蒙毅跟着陛下走了多少趟函谷关,从来没有哪一次需要守关的人核验天子銮驾。”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砸在泥地上都有响。 “天子出行,关门洞开,守将率属下跪迎于道旁,这是大秦立关以来的规矩。” 他停了一拍。 “今天函谷关要拦天子的车?” 心腹脸色变了,嘴张了两张没出声。 蒙毅不看他了,转身朝关门方向走。 他走出五十步的时候,关门洞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不算高,穿着校尉规格的甲胄,腰间挎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吕通。 “蒙上卿,下官并无冒犯之意。” 吕通在距蒙毅十步处站定,抱拳行了半礼,姿态放的不高不低。 “近日关东方向有流民聚集,下官加强了盘查力度,銮驾随行车马众多,下官怕混进不该进的人,这才多了一道手续。” 蒙毅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吕将军的意思是,天子的銮驾里混进了乱民?” 吕通的笑僵了一瞬。 “下官绝无此意。” 蒙毅偏过头看着他。 “那你在拦什么?” 吕通喉结动了一下,手往袖口缩了缩。 “下官只是想核验一下车马数目和人员名册,这是关防的职责所在。” 蒙毅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一下,铜格发出声响。 “你想核验什么,跟我说。”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两分。 “名册在丞相府那里,要看去找李丞相。” 他又顿了一拍。 “但车马不用你核验,陛下龙体抱恙,辒辌车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是陛下的口谕,你要违旨吗?” 吕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蒙毅的肩膀,朝銮驾方向扫了一眼,试图看清辒辌车的状况。 蒙毅往右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吕通目光收回来,脸上换了一层为难。 “蒙上卿,下官听闻陛下龙体违和,心中挂念,若能容下官到车驾前请安问候一声。” 蒙毅的手从剑柄抬起,指了指吕通脚下的地面。 “你站在这儿请安就行。” 吕通脸色沉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他正要再开口,辒辌车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咳嗽声。 很沉很闷的一声咳嗽,从帘布后面透出来,带着喉咙深处翻涌的痰音,尾声拖的极长,到最后碎成了几声干呕。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关门前地面上回荡开来,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那是帝王的咳嗽。 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的咳嗽。 吕通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为难和试探同时消失了。 他跟了赵高十二年,替赵高看了十二年的函谷关,在这十二年里他养成了一种本能,那就是分辨一个人还有没有用。 帘子后面那声咳嗽告诉他,那个人快要死了。 一个快死的帝王,没有必要得罪面前这个手按着剑柄的上卿。 “蒙上卿恕罪,下官多虑了。” 吕通退了三步,弯腰行了个大礼。 “请銮驾入关,下官在此恭候。” 蒙毅没有还礼,手放回剑柄上,转身往辒辌车方向走。 他走过吕通身边的时候没看他,嘴里轻轻吐了一句。 “再有下次,我会参你。” 吕通弯着腰没动,等蒙毅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的恭敬收的干净,嘴角拧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关门洞,朝守在里面的属下挥了挥手。 “放行。” 銮驾车队缓缓通过函谷关关门,车轮碾过门洞里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马蹄声在关道里被墙壁反射回来,嗡嗡的。 辒辌车经过门洞时,嬴政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旌旗。 函谷关。 他二十年前从这里出去灭六国,十一年前走这里回来登基称帝,今天又从这里回来了。 关门后面就是关中,再走几天就到咸阳。 嬴政放下帘缝,靠回卧榻上。 他方才那声咳嗽是假的。 他咬破嘴唇内侧的一小块皮肉,让血腥味涌上喉咙,配合胸腔挤出的气流,制造出那声足以吓住吕通的咳嗽。 嘴里的血还没咽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长青。 沈长青醒着,帆布包攥在怀里,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嬴政没有跟他解释什么,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把带血的布巾塞进暗格最底层。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回到了十步内站定。 “陛下,过关了。” 嬴政嗯了一声。 蒙毅的声音压的更低,贴着帘布往里送。 “陛下,还有一件事。” 嬴政等着。 “臣的外线传回了一份密函,是在函谷关以东三十里的驿站截获的。”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什么密函?” “吕通写给咸阳中车府后院周章的,走的是驿站加急。” 嬴政的手攥成拳头。 吕通和周章有联系。 函谷关守将和赵高在咸阳的暗桩有直接的通信渠道。 “密函上写了什么?” 蒙毅沉默了一息,然后一字一句的把内容送进帘缝。 “銮驾已入关,天子未露面,车中咳声甚重,恐不过旬日。” 嬴政的指甲嵌进掌心肉里。 吕通把嬴政的状况直接报给了周章。 周章拿到这封信之后会怎么做,嬴政想了三息就想明白了。 周章会把这个消息转给赵高在咸阳的全部暗桩,让所有人进入最后的准备状态。 等銮驾到咸阳的那一天,赵高要做的事情就会全部就位。 但密函还有后半截。 蒙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半截写的是,周章已备妥两物,一为仿刻的虎符副本,一为预先拟好的调兵文书,待中车府令归来后即可启用。” 帘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坐在卧榻上,拳头慢慢松开,手掌上留下四道深指甲印。 虎符副本。 调兵文书。 赵高不只是要伪造遗诏,他还要调兵。 帘缝外面的光线一寸一寸往西偏,函谷关的城楼在身后越来越远,关中的平原在前方铺展开来。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竹简,在赵高暗网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落下了笔。 周章,咸阳中车府后院,持仿刻虎符副本及预拟调兵文书,待赵高归咸阳后启用。 他在这行字后面重重批了两个字。 必杀。 第58章 咸阳宫的试验田 过了函谷关之后,关中的地势豁然开朗。 驰道两边的丘陵退成了远处起伏的矮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旱田和稀疏的村庄,渭河的支流从北面绕过来,在道路左侧划出一条线。 嬴政坐在辒辌车的卧榻上,帘缝外面的光线和关东完全不同了,干燥,明亮,空气里没有漳水那股水腥味,只有黄土被日头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焦暖气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角落。 沈长青整个人靠在车厢壁上,脸贴着帘缝的边缘往外看。 他的右眼凑在帘布和车厢壁之间那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上,目光越过缝隙落在外面的平原上。 嬴政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因为冷。 “陛下,这就是关中?” 沈长青的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带着一层鼻音。 嬴政没有接话。 沈长青的脸还贴着帘缝,声音闷闷的。 “臣在后世读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有一幅关中的地图,就巴掌大的黑白印刷图。” 他吸了一口气。 “标着咸阳,标着骊山,标着渭水。” 他停了两息。 “臣当时想,两千年前这片地是什么样的,课本上没有写。”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现在臣看到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长青把脸从帘缝上移开,转过头看着嬴政,眼眶红透了,但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个笑很短,笑完他用袖口擦了脸。 “臣在甘肃长大,去西安读的大学,关中平原臣走过很多遍。” 他的声音稳了一些。 “但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关中。” 嬴政抬起眉。 “没有高楼,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黄土和天。” 沈长青的手搭在帆布包上,指尖在布面上划了一道。 “干净的要命。” 嬴政听着他说话,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食指和中指的透明范围又往前推进了,食指从指尖到第一个关节之间已经看不见了,透过空白可以看到帆布包的布纹。 嬴政把目光收回来。 “沈长青。” “臣在。” “你看过了,关中是什么样的。” 嬴政的声音低沉,在车厢里沿着木板传过来。 “那朕问你,你觉得这片地适不适合种你带来的东西?” 沈长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帘缝往外又瞟了一眼。 “适合。”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咬的清楚。 “关中平原是渭河冲积形成的,土层深厚,透气性好,排水不差,这种地种土豆再合适不过了。” 嬴政把竹简从暗格里取出来,笔蘸了墨。 “朕原来的计划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给蒙恬种,但你说了上郡太冷种不了。” 沈长青点头。 “那朕把土豆留在咸阳。”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落下一行字,声音不疾不徐。 “咸阳宫后面有一片苑囿,原来是养鹿的,地方不大但围墙高,外人进不去。” 沈长青的身子前倾了半分。 “陛下的意思是,在皇宫里种?” “有什么不妥?” 嬴政的笔没停。 沈长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后世农科院的实验大棚,国家级的种子库,恒温恒湿的育种中心。 眼前这个两千年前的帝王打算把试验田开在自己的皇宫里。 从安全性上说,大秦没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是不妥。” 沈长青喘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 “臣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干。” “朕的苑囿,朕的地,朕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嬴政的语气淡淡的。 “况且这批种薯总共就切出来一百多块,是大秦所有的家底,放在任何人手里朕都不放心。” 沈长青把帆布包的包口拉开,右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些种薯。 一颗一颗的,还在。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嬴政搁下笔。 “苑囿的地在种之前必须先翻一遍,翻到一尺深。”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笃定。 “养过鹿的地上面会有很多踩硬的板结层,不翻开透不了气,土豆种进去根扎不下去。” 嬴政在竹简上写了一行,翻地一尺。 “翻完之后晒三天,让太阳把土里的虫卵杀一杀,然后拌上草木灰和堆好的底肥,就可以下种了。” 嬴政的笔跟着他的节奏走。 “苑囿有多大,陛下知道吗?” 嬴政想了想。 “大约三四十亩。” 沈长青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块种薯,每块间距一尺半,行距两尺,种满大概只需一分多点地。”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边缘划了一道。 “剩下的三十多亩可以留作备用,万一第一批出了问题,收获之后的种薯可以在旁边的地块上立刻补种第二批。” 嬴政点了下头。 “谁来种?” 沈长青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管这块地,而且这个人最好懂一点农事,至少知道翻地施肥浇水的基本功。”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叩了两下案沿。 “朕亲自管。” 沈长青的嘴张开了。 “种植手册朕看了三遍,你教的那些朕全记下来了,切块怎么切朕也练过了。”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朕不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 沈长青盯着嬴政的脸看了好几息。 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嬴政半边脸上,颧骨的阴影把另外半边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但沈长青能感觉到,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嬴政是真打算自己蹲在地里种土豆。 沈长青低下头,右手在帆布包上攥了一下。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嬴政等着。 “种下去之后第一周,每天傍晚浇一次水,浇透但不能积水。” 沈长青的声音又进入了教课模式。 “第二周开始减少浇水频次,改成三天一次,让根系往深处扎。” “芽苗冒出地面之后,头三天不要碰它,让它自己适应日光。” “第五天开始培土,把根部周围的土堆高三寸。” 嬴政的笔飞快的在竹简上走着。 沈长青每说一条他就记一条,字迹工整到了让沈长青心里发酸的程度。 “还有一点。” 沈长青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陛下种这批土豆的时候,手册里写的那些步骤全部按顺序来,一步都不能跳。”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臣不在了之后,手册就是臣的嘴,陛下遇到任何拿不准的事就翻手册,手册里都有。”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帘缝外面传来马蹄声,车队拐过了一道弯,驰道的方向从正西偏成了西北,缓缓停入营地。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旁边,手指搭在竹简边缘。 “红薯呢?” 沈长青的目光移到矮案旁边那个布包上。 “红薯送上郡,这个臣之前跟陛下说过了。” “上郡的气候比关中冷,但红薯扛得住。”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一下。 “关键是怎么送过去,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十天,这十天里藤块不能出问题。”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出一段红薯藤块在手里举着。 “藤块比种薯好保存,切面已经愈合了,只要不泡水不暴晒,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放半个月完全没问题。” 他把藤块放回布包里。 “用干草裹住,装进透气的竹篓,路上每天检查一次切面有没有发霉就行。” 嬴政把这几条记在竹简上,搁下笔。 “谁来送?” 他的目光穿过帘缝落在外面,营地的方向蒙毅的身影在十步外站着。 “蒙毅。”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动了一下。 “明天。” 嬴政把竹简合上,收进暗格。 沈长青靠回车厢壁上,把帆布包拽到怀里抱着,右手的拇指在包口的布扣上来回摩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透明的范围已经连成了一片,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他的左臂消失了一大半,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把左手藏进袖子里,抬起头看向帘缝外面。 关中的平原在傍晚的余晖里铺展着,远处有炊烟从村庄上方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歪歪斜斜的往天上飘。 沈长青盯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 嬴政在矮案后面翻开了另一卷竹简,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苑囿。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标注了几条线,那是他记忆中咸阳宫后苑的大致布局。 这块试验田的位置,他已经在心里选好了。 第59章 蒙毅的暗镖 入夜之后,车队在咸阳以东八十里的一处坡地上扎营。 嬴政等营地的喧嚣平下来,等火把灭了大半,等赵高车厢方向的最后一点灯光也熄了,才从帘缝里低声送出一句话。 “蒙毅。” 蒙毅的脚步声移过来,在车帘旁站定。 “进来。” 蒙毅从帘底翻进车厢,动作极轻,膝盖着板的时候只发出微弱的闷响。 车厢里光线几乎全黑了,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打出的白线。 蒙毅跪稳之后抬头,看见沈长青窝在角落里睡着了,帆布包压在腿上,肩带绕在手腕上。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东西放在案面上。 是那个布包。 红薯藤块。 蒙毅看了一眼布包,又看向嬴政。 月光照在嬴政半边脸上,眉骨压的很深,目光落在布包上。 “蒙毅,朕有一件事要你办。” “陛下尽管吩咐。” 嬴政把布包推到蒙毅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叫红薯,是跟土豆一起带来的另一种作物。” 蒙毅的手按在布包上,隔着粗布感受到里面硬硬的一段段东西。 “朕要把它送到上郡蒙恬手里。” 蒙毅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走什么路线,用几个人?”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不走驰道。” 蒙毅的眉头皱了。 嬴政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走小路,你自己挑人,从三百人里选两个最靠得住的,骑快马,不带旗号,不穿甲,扮成往北地贩马的商贩。” 蒙毅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臣的三百人里有两个是上郡本地人,认路,走山间小道日夜兼程能比驰道快三天。” 嬴政点了下头。 “布包里的东西怎么保存,朕写了一份清单。”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竹简,和布包一起推到蒙毅面前。 “用干草裹住装进竹篓,透气,不能密封,路上每天检查一次切面有没有发霉。” 蒙毅接过竹简,在月光下扫了一遍,竹简上的字写的极其仔细。 每一条操作步骤都标了顺序,从包裹方法到检查频率到遇到异常怎么处理,全部写的清清楚楚。 蒙毅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 “臣明白了,这东西和上次陛下说的土豆一样重要?” 嬴政看着他。 “比土豆还重要。” 蒙毅的手在布包上攥紧了一分。 “土豆挑地,关中能种,上郡种不了。” 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字的送出来。 “红薯不挑地,沙地能种,荒地能种,上郡能种,北疆长城脚下那些连草都长不好的碎石坡也能种。” 蒙毅的呼吸急了两拍。 “产量是粟米的十倍往上。” 蒙毅的指关节在布包表面发出咔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底下的包裹,嘴唇抿紧了。 十倍。 他在上郡待过,他知道那里的地有多贫瘠,知道那里的百姓一年忙到头收不了几石粮食。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 “蒙毅。” 嬴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臣在。” “除了布包和清单之外,朕还有一道密旨要你一起送过去。” 蒙毅的身子绷直了。 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一片帛条,帛条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干透了。 他没有递给蒙毅看,而是自己念了出来,声音极低极慢。 “令上郡主将蒙恬,在长城沿线择一处避风向阳的地块,依照竹简所载之法试种此物。” 蒙毅一字不漏的在心里复述。 “种植期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物来历,对外只称是从西域商路上搜罗的野草根茎。” 蒙毅的眉头跳了一下。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下旨让蒙恬在边地试种新粮,其余一概不提。” 嬴政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 “另附口谕一道,告诉蒙恬,从今日起,凡自咸阳中车府发出的任何诏令,若未附朕亲笔手书的暗记,一律视为伪诏,不得奉行。” 蒙毅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暗记是什么?” 嬴政伸手拿过帛条,在帛条右下角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痕迹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弯勾,位置在帛条边缘往里第三个字的正下方。 “朕写的东西,右下角第三字正下方会有这个勾,用指甲划的,不用墨。” 蒙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极细,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蒙恬认得朕的笔迹,但笔迹可以模仿,这道指甲痕仿不了,因为朕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旧伤疤,划出来的痕迹带着缺口,缺口的位置别人复制不了。” 蒙毅把帛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暗记的位置和形状。 嬴政把帛条折好,和布包叠在一起推到蒙毅手里。 “蒙毅。” “臣在。”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发?” 蒙毅在心里算了一下。 “明日卯时之前,天不亮就走,趁营地还没拔营,从北面的山坳绕出去,不经过任何哨位。” 嬴政点了下头。 “路上要几天?” “走小路,日夜兼程,七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七天,朕回到咸阳之后差不多也是七天。” 他停了一息。 “等蒙恬收到东西开始试种,朕在咸阳的土豆也该下地了。” 蒙毅把布包和帛条塞进怀里,用腰带紧紧扎住,贴着胸口压着。 他跪在车厢里,低着头。 月光从帘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半个后脑勺照的发亮。 他没有马上走。 嬴政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 蒙毅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送出来,带着沉闷的力道。 “陛下,臣今夜替兄长接了这道旨,蒙恬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问臣一句话。” 嬴政等着。 “他会问,陛下为什么信我们蒙家。” 车厢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你们蒙家跟了朕三代,你祖父蒙骜替朕攻韩攻赵,你父亲蒙武跟着王翦灭了楚国,蒙恬替朕筑长城击匈奴,你替朕在关中守了十年后方。” 嬴政的声音很平。 “你告诉蒙恬,朕信的不是蒙家,朕信的是三代人用命换来的那个字。” “哪个字?” 嬴政看着他。 “忠。” 蒙毅的额头磕在了木板上,木板震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肩膀抖了两抖,然后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 “臣领旨。” 蒙毅从车帘底部无声翻出去,月光吞没了他的背影。 嬴政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营地边缘快速远去,踩在干泥地上碎碎的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变了。 他醒了。 嬴政转头看了一眼。 沈长青的右眼半睁着,泛着潮红的眼眶在暗处闪着水光。 他把脸埋进帆布包里,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嬴政没有说话,重新靠回卧榻上,伸手把帘缝拉紧了半分。 帘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车厢沉入了黑暗。 角落里传来沈长青极轻的一声哽咽,被帆布包闷住了。 第60章 上下五千年与扶苏 沈长青睡过去之后,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上下五千年。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纸页之间发出的声响比帘缝外面的虫鸣还弱。 月光不够用了,他没有点灯,只是把书页凑到帘缝那道白线旁边,借着那一丝光往下看。 他翻到了秦朝那一章。 这一章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赵高矫诏那一段的页角被他折了个印记,纸面上留着他指甲划过的痕迹。 但今夜他没有停在赵高那一段。 他翻到了扶苏的部分。 书上关于扶苏的文字不多,寥寥几行。 公子扶苏为人仁厚,曾多次劝谏始皇帝施仁政,始皇怒而遣之上郡监军。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矫诏赐死扶苏。 扶苏接诏,未加核实,拔剑自刎于上郡。 嬴政的手指按在拔剑自刎四个字上面,很久没有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不知多少遍。 然后他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蒙恬劝扶苏的那段记载。 蒙恬当时就在身边,劝他先向咸阳求证再说,扶苏不听。 扶苏说的是,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动作。 他合上书,靠在卧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帘缝外面的虫鸣持续不断,秋天的关中平原上有一种蟋蟀叫的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往车厢里钻。 嬴政睁开眼。 他从矮案上拆开那份已经封好的给蒙恬的竹筒,取出帛条展开看了一遍。 帛条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的,关于红薯的种植安排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 但底部还有一小片空白。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帛条底部的空白处,停了三息。 然后他落笔了。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笔锋在帛条上飞快移动,嬴政的字写的比前面那些条目更快,更重。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亲自动手培土浇水。 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由亲兵代劳。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停了。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嘴角抿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义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头灌软了。 他又想起了沈长青说的话。 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嬴政在帛条上又添了一行。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划出一道墨痕。 嬴政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息。 他继续写。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砚池里洇开一小团。 他拿起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红薯种植的安排在上半部分,清清楚楚。 给扶苏的命令在下半部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嬴政把帛条折好,在右下角第三字的正下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弯勾。 指甲盖上的旧伤疤留下的缺口在弯勾的末端留了一个极细的断痕。 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住筒口,放在矮案上。 赶在卯时之前,蒙毅的人就会带着这个竹筒从北面的山坳消失。 七天之后,蒙恬打开竹筒,看见帛条上半部分的红薯种植清单。 然后他会看见下半部分。 然后他会把扶苏叫到面前,把那道口谕一字不差的念给他听。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他重新翻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汉朝的部分。 刘邦建国之后,太子刘盈性格懦弱,被吕后牢牢控制,最终郁郁而终。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划过。 懦弱的太子,强势的外戚。 和他的扶苏何其相似。 扶苏身边没有吕后,但有一群比吕后更会控制人的儒生。 那些人不用刀不用毒,只需要日日夜夜在扶苏耳边念三个字,仁义礼,就能把一个帝王之子变成一个不敢反抗假诏书的废物。 嬴政合上了书。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虫鸣渐渐稀疏下来。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偶尔会被闷咳打断。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帆布包搂在怀中,外袍盖在肩上。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完全消失,只剩衣袖空荡荡的垂着。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到了指关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 嬴政看了五息,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 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此债朕记。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嬴政在这些字的最下面,提笔添了一行。 因此人之故,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以知稼穑之苦。 墨迹洇在竹简上,嬴政吹了吹,等墨干了收回暗格。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 嬴政把竹筒放在矮案的显眼位置,等蒙毅来取。 他靠回卧榻上,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 帘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 蒙毅来了。 帘缝里伸出嬴政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把竹筒递了出去。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嘴贴着帘布送进一句话。 “人已经备好了,卯时出发。”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帆布包从怀里滑了半寸,他的右手本能的攥住了肩带,攥的手背上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的筋腱都鼓了起来。 嬴政侧过头看着他攥着肩带的那只手。 五根指头只剩三根还能使上劲,但那三根手指攥的极紧。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长的一声,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 再过两天,车队就到咸阳了。 第61章 重返咸阳宫 赵高在车厢里坐了一上午,手指搭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那块粗糙的衣料,眼皮一直没抬。 他在数日子。 从夏无且说出那句话开始,他每天在备案绢帛上画一道横线。 至多三日。 夏无且说的是至多三日。 他低头看了一眼绢帛下方的横线,数了两遍,没数错,十五道。 整整十五天。 一个被太医令亲口宣判死期的人,多活了十五天。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又想起那天夏无且从辒辌车里爬出来时的模样,脸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稳,回帐之后摔了药罐子。 那不是演的。 赵高跟了嬴政二十年,什么样的表演他一眼就能看穿,夏无且那天从脸到手到腿都在抖,那种绝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嬴政到现在还没断气。 心腹在帘外站着,声音压的很细。 “中车府令,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再走半日便到咸阳了。” 赵高抬起眼皮。 “辒辌车今天进了多少膳食?” “粟粥小半碗,肉脯一块没动,汤药两碗倒了一碗半。”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 进食量和前几天一样少,少到一个正常人根本活不下去。 可嬴政偏偏活着。 “夏无且今天去请脉了没有?” “去了,出来之后比前几天还难看,话都说不囫囵了。” 赵高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声。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回光返照可以撑三五天,但绝对撑不了十五天。 有人在暗中给嬴政递药?他让心腹盯了三周,从膳食到饮水全部有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嬴政自己藏了什么续命的手段?这个可能性他反复想了多遍,但嬴政吃了十年的丹砂,丹毒深入心脉,天底下没有任何药能续这种命。 赵高把水碗放在案上。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 嬴政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赵高的准备已经到位了,再拖下去反而夜长梦多。 “去叫韩谈过来。” 心腹应声退出。 赵高从袖中取出备案绢帛,展开铺在膝上,提笔蘸墨,在第十六道横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日入咸阳,不再候其自毙,主动收网。 墨迹干了之后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驰道尽头。 嬴政在辒辌车的帘缝里看见了咸阳宫的屋脊。 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出一片金红色的光,和他十一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些屋脊上俯瞰天下时的光一样。 他没有在这道光上停留太久。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沈长青蜷在车厢最深处,帆布包搂在怀里,外袍盖着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右手只剩拇指和无名指能动,食指中指和小指全部透明,在暗处能看见帆布包布面的纹路从手指中间穿过去。 左臂从肩到指尖完全消失,衣袖空荡荡的贴在车厢壁上。 嬴政的声音从帘缝旁边传过来,压的很低。 “到了。” 沈长青睁开眼,撑着仅剩的拇指和无名指从角落里挪了一下,歪着头往帘缝外面看。 他看见了咸阳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陛下,臣在后世去过西安。” 沈长青的声音沙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去过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看过陛下的那些兵马俑。” 嬴政没有说话。 “那时候臣站在一号坑的栏杆后面往下看,一排排陶俑站在坑里,上千个,脸都不一样。” 沈长青的声音又轻了半分。 “臣当时就想,两千年前造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帘缝落在咸阳宫的屋脊上,夕光把那道轮廓照的很分明。 “现在臣知道了。” 嬴政伸手拉紧帘缝,挡住外面的视线。 “进城之后你不能留在车上,朕安排蒙毅的人把你送进寝殿后面的偏室。” 沈长青点了下头。 “偏室朝北,窗户小,平时没人用,从外面看不出里面住了人。” 嬴政的声音低沉。 “帆布包你自己带进去,种薯和手册都不能离身。” 沈长青把帆布包的肩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了。 “蒙毅会给你送水和食物,其余的事不要管,在偏室里等朕。” 嬴政说完这些话之后重新躺回卧榻,把身体蜷缩成虚弱到极限的姿态。 帘外传来城门处郎卫高声通传的声音。 “天子銮驾回朝。” 声音一层一层往城里传递,从城门到宫门到殿门,慢慢铺展开来。 辒辌车缓缓驶入咸阳宫的宫门洞。 宫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轮碾的嗡嗡响,光线暗了又亮,穿过宫门之后日光重新打在车帘上。 车停了。 帘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步辇已备好,请陛下移驾寝殿。” 帘子从外面被掀开,嬴政闭着眼躺在卧榻上,呼吸极浅极弱,脸色蜡黄,嘴唇青紫。 四个内侍抬着步辇凑到车门边,蒙毅站在旁边亲自指挥,两个亲兵挡在步辇两侧,把所有人的视线隔断了。 嬴政被扶上步辇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内侍的手臂上,软的站不住。 内侍的手在发抖。 步辇缓缓抬起来,往寝殿方向移动。 蒙毅走在步辇左侧,余光扫了一眼辒辌车的车厢。 两个亲兵堵在车门口,帘子合的严严实实,车厢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天黑。 步辇抬进寝殿的时候,殿门两侧跪了一排内侍和宫人。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嬴政被放在龙榻上的时候咳了一声,闷沉沉的,尾音带着痰。 跪在殿门口的赵高听见了这声咳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蒙上卿,陛下龙体抱恙至此,臣请入殿侍奉。” 蒙毅站在殿门内侧,手按在门框上,身子挡了大半个门洞。 “陛下口谕,寝殿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回了咸阳也一样。” 赵高的笑维持在脸上没有撤。 “蒙上卿说的是,陛下歇着要紧。” 他站起来,转身往偏殿方向走。 走出五步之后心腹跟上来。 “中车府令,周章那边传话了,东西已经备齐了,就在府里放着。” 赵高没有回头,声音压的很低。 “今夜子时,让他把东西送到偏殿后门,不要走正道,从宫墙外面的水渠绕过来。” 心腹低头应了一声。 赵高走进偏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蒙毅的两个亲兵把沈长青从辒辌车里搬了出来。 沈长青已经走不动路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透明化的征兆正在加速蔓延,踩在地上没有知觉。 两个亲兵架着他的双臂,沿着寝殿后面的暗廊快步穿过去,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朝北的小门。 偏室不大,一张矮榻一张案几,窗户只有巴掌大,靠近墙根的位置。 沈长青被放在矮榻上,帆布包搁在腿边,肩带绕在手腕上。 亲兵退出去,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沈长青靠在榻上喘了好一阵,右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些种薯。 都在。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椽。 咸阳宫的屋椽。 两千年后被写进历史课本的那座宫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无名指还能动,其余三根已经完全透明了。 他把手藏进袖子里,闭上了眼。 帆布包压在他腿上,带着从两千年后带来的重量。 寝殿正殿里,嬴政等内侍全部退出之后,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他下了榻,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走到殿后的暗门旁边。 暗门通向偏室的走廊。 他推开暗门走了过去,推开偏室的门进去的时候,沈长青听见响动睁开了眼。 嬴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陶盆。 陶盆里装着半盆土。 他走到沈长青面前蹲下,把陶盆搁在矮榻边上。 “这是寝殿后苑里挖出来的。” 嬴政的声音低沉,在偏室里回荡。 “你看看,能不能种。” 沈长青愣了两息,伸出右手,用仅剩的拇指和无名指从陶盆里捏了一撮土。 他把土放在掌心揉了揉,感受了一下松紧。 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但眼睛里是亮的。 “陛下,这土行。” 第62章 翻土的千古一帝 沈长青把掌心里那撮土在手指间搓了两遍,拇指按在土粒上碾开,抬头看嬴政。 “关中平原的土质臣在后世研究过,黄土层深厚,透气性好,矿物质含量高。” 沈长青喘了口气。 “这盆土偏黄,带点褐,说明有机质含量还行,不算贫瘠。” 嬴政蹲在矮榻边上,手指搭在陶盆沿上。 “你说过要舔。” 沈长青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陛下舔过一回了,这回不用,臣用手摸就行。” 沈长青用拇指和无名指夹起一小团土,在指尖捏了捏。 “不粘,说明不是黏土,排水会好。” 青年把土放回盆里。 “但是有个问题。” 嬴政等着。 “后苑养过鹿,地面会有踩踏形成的板结层,下面的土可能缺氧缺养分,直接种不行。” 沈长青的声音越来越弱了,每说一段话就要停下来喘很久。 “得翻,翻到一尺深,把板结的硬壳翻碎了,让底下的活土翻上来透气。” 嬴政站起身。 “朕知道了。” 皇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后苑的围墙多高?” 沈长青在矮榻上想了一下。 “臣没见过。” 嬴政回过头看了沈长青一眼。 “围墙两丈半,外面是宫墙,宫墙外面是禁军的营房,从墙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沈长青点了下头。 嬴政走出偏室,门在身后合上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蒙毅在寝殿后苑的围墙内侧站了一圈岗。 蒙毅从三百人里挑了八个稳当的,分成四组守在围墙的四个角上,面朝外,谁也不许往里看。 后苑原来养鹿的那片空地大约四亩左右,地面踩的硬邦邦的,到处是干裂的鹿蹄印。 嬴政从殿内库房里翻出了一把铁镐。 镐头生了锈,木柄上积着灰,不知道搁了多少年没人碰过。 皇帝拎着铁镐走进后苑的时候,天边刚冒出一线灰白。 蒙毅站在围墙角上,余光看见嬴政的身影走到空地中央,手里拎着那把镐。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嬴政站在空地正中间,脚下的泥地很硬。 嬴政把铁镐举过头顶,沉了一口气。 镐头落下去。 砸在板结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只凿出个浅白印。 嬴政把镐拔出来,第二下又砸了下去。 这一下深了一寸。 镐头接连挥动,不断砸入泥土。 镐头在硬地面上一下一下凿着,节奏不快但力道很沉,空气中逐渐弥散开铁锈与泥土的味道。 嬴政把上衣前襟撩起塞进腰带里,露出的两条前臂结实,皮肤在晨光里发亮。 这具被陈尧用命换回三十岁状态的身体,每一下挥镐都带着惊人力量。 板结层在镐头下面一块一块裂开,翻出下面深褐色的活土。 嬴政弯下腰,用手把碎块掰开,确认翻出来的土是松的,带着潮气。 皇帝直起腰继续挖,从空地的东头开始往西推进,每挖一镐就把翻出来的土块踩碎摊平。 干了大约半个时辰,嬴政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汗从额角往下淌,流过颧骨,顺着下巴滴在刚翻开的泥土上。 偏室的小窗朝北,看不见后苑。 但沈长青能听见。 沈长青靠在矮榻上,耳朵贴着墙壁,听见镐头砸泥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从墙那边传过来。 沈长青的眼眶发烫。 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在自家后院里刨地。 沈长青想起了外婆在定西老家那半亩坡地上的样子,老人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锄,一锄一锄往下刨,刨了一辈子。 沈长青把脸埋进帆布包里。 一个时辰之后,嬴政回来了。 皇帝推开偏室的门走进来,身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长青从矮榻上撑起半个身子。 “陛下翻了多少?” 嬴政走到矮榻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团用布裹着的湿土放在沈长青面前。 “你摸摸看深度够不够。” 沈长青用拇指和无名指捏了一把湿土,在指尖搓开。 土粒松散,带着新鲜的泥腥味,没有板结的硬块。 “够了,这个深度可以种。”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陛下翻了多大面积?” 嬴政嘴角平平的,但眼睛里透着光。 “两分地左右。” 沈长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分地够种四五十块种薯了,第一批下去绰绰有余。 “陛下,翻完之后晒三天,等土面干了之后拌草木灰和底肥,就可以下种了。” 嬴政站起来。 “草木灰朕让人备了,后苑的柴房里堆着今年烧剩的,够用。” 嬴政顿了一下。 “底肥呢?” 沈长青想了想。 “后苑原来养鹿的地方,鹿粪呢?”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 “还在,角落里堆了一摊,风干了的。” “那就行。” 沈长青的语速快了一点。 “把干鹿粪敲碎了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再掺一些烂草烂叶子,拌匀了撒进翻好的地里,然后再浅翻一遍把肥料翻进土下面三四寸深。” 嬴政在脑子里把这些步骤过了一遍。 “明天继续翻剩下的地,后天拌肥,大后天下种。” 沈长青点了下头,右手攥着帆布包的肩带,指关节发着力。 嬴政看了沈长青一眼。 “你吃了没有?” 沈长青摇了摇头。 嬴政转身走出偏室,片刻之后端了一碗粟粥和两块肉脯回来。 沈长青接过碗的时,碗差点从仅剩的两根手指间滑脱。 嬴政伸手托住了碗底。 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结实有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沈长青的手只剩两根手指,其余三根在晨光里透着碗壁的花纹。 两只手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嬴政松开手,在矮榻边上坐了下来。 皇帝没有说话,拿起旁边案几上的布巾擦着手上的泥。 沈长青端着碗喝了几口粥,咸的,带着一点焦味,和漳水边上喝的那碗粟粥一个味。 “陛下,臣有件事想说。” 嬴政的手停在布巾上。 “陛下也知道,臣因为多带了一些红薯,所以时间会比预估的短上几日。” 嬴政转过头看着青年的右手。 沈长青把碗放下,伸出右手让嬴政看。 拇指还完好,无名指的指尖出现了透明化的征兆。 也就是说,沈长青很快就会连碗都端不住了。 “手册里该教的臣全教完了,该讲的也全讲了。” 沈长青的声音平的没有波澜。 “陛下只管按手册来,一步一步做,种子不会骗人。” 嬴政把布巾搁在案几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嬴政没有问沈长青还能撑几天。 皇帝知道问了也没用。 偏室外面传来蒙毅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石板上。 嬴政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长青。 沈长青靠在矮榻上,帆布包搂在怀里,碗放在矮榻边上,粥喝了大半。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嬴政的背影。 嬴政的后背衣裳上全是汗渍与泥印子,肩膀很宽,站在矮小的偏室门框里把整个门洞都堵住了。 “陛下。” 嬴政没有转身。 “地翻好了记得晒三天,急不得。” 嬴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偏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沈长青粗重的呼吸声在小空间里回荡。 沈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拇指在包口的布扣上摩挲了两下。 过了半晌,偏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蒙毅的声音,压的很低。 “宫中总管来报,今日寝殿方向的用水量比往日多了三倍,赵高那边的人问了一嘴。” 嬴政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回来,语调虚弱断续。 “怎么回的?” “说是陛下龙体不适,太医令配了药浴,需要大量热水。” 嬴政嗓子里嗯了一声。 “赵高信了?” 蒙毅沉默了一息。 “他的人又在寝殿外围转了两圈,没进来,但盯了很久。” 第63章 赵高的倒计时 赵高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天。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漆木匣子,里面装着周章连夜从中车府后院送来的东西。 空白的绢帛,铺在案面上,墨已经磨好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 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咸阳宫的值守会换成夜班编制,从寝殿到宫门之间的巡逻路线他摸了十二年,哪一段有间隙,哪一段有盲区,他全都清楚。 傍晚的时候胡亥来了。 胡亥裹着一件新做的锦袍走进偏殿,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老师找我?” 赵高站起身迎上去,把胡亥拉到案前坐下,手按在他肩膀上。 “公子,陛下龙体欠安。” 胡亥眨了眨眼。 “我知道,听人说了。” “公子身为陛下的儿子,回了咸阳应当入寝殿请安才是。” 赵高的语速不紧不慢。 “公子去看看陛下的气色如何,在殿内待上半个时辰就好。” 胡亥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不情愿的意思。 “上次去的时候父皇一直闭着眼,也不跟我说话,待着怪闷的。” 赵高弯下腰,目光和胡亥平齐。 “公子只管去,不用多说什么,看一看就回来。” 他停了一拍。 “若是蒙毅拦着不让进,公子就在殿门口大声请安,声音要大,让殿里的人听见。” 胡亥站起来,整了整锦袍,晃晃悠悠往寝殿方向走了。 赵高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干净,换成了一层冷灰色。 他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漆木匣子上。 他伸手打开匣盖,里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铜质虎符,做工精细,铭文和纹路与嬴政随身携带的右半虎符几乎一模一样。 预先拟好的调兵文书,竹简上的字迹是他写的,内容是以天子名义调动咸阳城内三千禁军的命令。 赵高把虎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和真品差不多。 只要配上一道盖着御玺印记的诏书,这副虎符就能调动兵马。 他把虎符放回匣子里,手指搭在空白绢帛上。 该写了。 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绢帛上方。 他要写的是一道遗诏。 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赐死公子扶苏,令蒙恬自裁。 这些字他在心里默写了不下百遍,每一笔的顺序,每一个字的间距,他都反复推敲过,力求和嬴政的笔迹相差无几。 笔尖落下去。 第一个字写完的时候,赵高的手腕很稳。 第二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的呼吸匀了。 第三个字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绢帛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赵高盯着黑点看了两息。 不对。 绢帛不对。 他用左手在绢帛表面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手感不对。 中车府的诏书用帛是特制的,丝线紧密,触感滑而不腻,墨落上去不洇不散,笔画清晰。 他手底下这块帛,墨一落上去就往四面洇开,字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和写在粗布上的效果差不多。 赵高的手指在帛面上来回搓了三遍。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案角堆着的那一摞绢帛。 他从那一摞里抽出第二块,展开,手指摸上去。 一样的手感,一样的粗糙。 第三块,第四块,全部一样。 赵高的手指在第四块绢帛上停住了,指尖攥着帛角,一点一点收紧。 这不是诏书用帛。 这是邯郸城里随便哪间绸缎铺都能买到的普通绢帛。 赵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他藏在邯郸铁匠铺库房里的四匹诏书用帛,被人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谁换的? 他的手指在帛角上攥的越来越紧。 韩谈。 韩谈的印泥坯也丢了。 韩谈说是在后队摔了一跤掉的,他当时信了。 赵高把手底下的绢帛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摊开的调兵文书上,又移到漆木匣子里的虎符上。 虎符还在,调兵文书还在。 但没有诏书用帛,就没有办法伪造出一道能以假乱真的遗诏。 普通绢帛上写出来的字会洇开,笔画模糊不清。 满朝文武里但凡见过真诏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赵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殿外传来脚步声。 胡亥的声音从寝殿方向传过来,隔着几重殿墙都能听见。 “父皇,儿臣胡亥来请安了。” 声音很大,赵高交代过的。 寝殿里面安静了好久。 蒙毅的声音挡在殿门口。 “陛下正在歇息,公子改日再来。” 胡亥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还大。 “儿臣只想看看父皇的气色,不会久留。” 殿门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嬴政的咳嗽。 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闷沉沉的。 尾声碎成了干呕,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喘息。 胡亥在殿门口站着,脸色变了。 蒙毅转过身往殿内看了一眼,回头对胡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陛下让公子进去,待半炷香就出来。” 胡亥缩着脖子走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那是夏无且今天熬的青蒿汤散发出来的苦涩气息。 嬴政躺在龙榻上,半张脸藏在被褥里面,只露出蜡黄的额头和紧闭的眼。 他的呼吸极浅极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胡亥在龙榻前三步处站定,低头看了看嬴政的脸。 嘴唇是青紫的,眼窝深陷,颧骨的棱角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这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的脸。 胡亥在殿里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他一路小跑回了偏殿,推开门的时候赵高正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绢帛。 “老师,父皇看着很不好。” 胡亥的声音带着急促。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都快听不见了,咳嗽的时候嘴角有血。” 赵高把揉皱的绢帛塞进袖口,脸上重新堆起关切。 “公子看见殿内还有别人吗?” 胡亥想了想。 “没有,就陛下一个人躺在榻上,蒙毅在殿门口守着不让人靠近。” 赵高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殿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多余的碗碟,多余的被褥,或者陛下不可能用到的东西?” 胡亥歪着头回忆了几息。 “没有,就药味特别重,熏的我脑仁疼。” 赵高挥了挥手让胡亥退下。 胡亥走后偏殿的门合上了,赵高一个人坐在案后。 他从袖口掏出那团揉皱的绢帛展开铺在膝上,低头看着上面洇开的墨字。 字迹模糊不清,笔画的边缘化成一片。 废了。 这帛写出来的东西连废纸都不如,拿到朝堂上去只会成为笑话。 赵高的手指在绢帛上按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无数个弯。 帛被换了,印泥坯丢了。 但虎符还在,调兵文书还在,胡亥还在他手里。 他可以不用伪造遗诏。 他可以直接动手。 只要嬴政咽了气,他就能带着虎符和调兵文书去禁军营房,报告天子驾崩的消息。 然后用虎符调三千禁军封锁宫门,然后挟胡亥即位,矫诏赐死扶苏。 不需要帛,不需要诏书,不需要任何文字。 有刀就够了。 赵高的手指在绢帛上松开,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刚升起来,挂在咸阳宫的屋脊上方,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他推开窗缝往寝殿方向看了一眼。 寝殿的殿门紧闭,帷幔纹丝不动。 蒙毅的身影站在殿门口,手按在剑柄上,钉在那里。 赵高把窗缝合上。 今夜不行。 蒙毅在,那三百人也在,百步禁区里全是蒙毅的人,他连殿门都摸不到。 但嬴政撑不了太久了。 胡亥亲眼看见的,嘴唇青紫,咳血,呼吸都快没了。 赵高走回案前坐下,从漆木匣子里取出那块仿刻的虎符,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来人。” 心腹从门外走进来。 “去传话给周章,让他这几日在咸阳城东的禁军副营里安排好三百人,只等我的信号。” 心腹低头领命。 赵高把虎符放回匣子里,扣上匣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案面上那张洇了墨的绢帛上。 赵高看着废帛,嘴角抽了一下。 是谁换的帛?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那四匹真正的诏书用帛,此刻正叠在咸阳宫丞相值房的暗格里,漆封上盖着李斯的私印。 第64章 拌肥之辛 天还没亮,嬴政就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他赤脚踩在青砖上,从暗格里取出折叠刀和布巾,沿着暗门走进偏室后面的甬道。 偏室的门推开时,沈长青已经醒了。 他靠在矮榻上,帆布包搂在怀里,右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搭在包口的布扣上,听见门响就睁了眼。 “陛下,这么早?” 嬴政没有回答,他蹲在矮榻边上,手里多了粗陶罐,罐口飘出热气。 粟粥。 “先吃。” 沈长青伸出右手去接,拇指和无名指夹住罐壁,手腕在发抖。罐子歪了一下,嬴政的手从底下托住了。 沈长青喝了几口粥,把罐子放在矮榻边上。 “陛下,今天该拌肥了。” 嬴政站起来。 “鹿粪朕昨晚让蒙毅的人从后苑角落里搬到翻好的地旁边了,堆了一筐。”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搬过来了就好办,第一步是把干鹿粪砸碎,越碎越好,拳头大的块不行,要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末。”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用什么砸?” “石头就行,找两块巴掌大的扁石头,一块垫在底下,一块握在手里往下砸。” 沈长青喘了口气。 “砸的时候别嫌脏,干鹿粪的味道不算重,但砸碎之后会扬起灰,陛下用布巾蒙住口鼻。” 嬴政从怀里取出布巾在手里攥了攥。 “然后呢?” “砸碎的鹿粪和草木灰按三比一的量拌在一起,三份鹿粪一份草木灰,拌匀了之后再掺一些烂叶子、碎草茎进去。” 沈长青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 “拌的时候用手,不能用铲子,铲子拌不匀,手能感觉到哪里有结块,哪里没拌开。” 嬴政把布巾围在脖子上,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在这里等着,朕去干活。” 沈长青在矮榻上撑了一下身子。 “陛下,臣能不能跟过去看看?” 嬴政回过头。 沈长青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出现了透明化的征兆,走路是走不了了,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嬴政见过,在陈尧眼睛里见过。 嬴政走回来,弯腰把沈长青从矮榻上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半扛半拖着往后苑走。 沈长青的身体比两天前又轻了一截,嬴政托着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后苑的围墙内侧,蒙毅的八个亲兵分守四角,面朝外,没有一个人回头。 嬴政把沈长青放在翻好的地垄旁石板上,让他靠着围墙根坐稳。 鹿粪筐就在三步外,风干的粪块堆的满满当当,颜色发灰,表面硬邦邦。 嬴政从地上捡了两块扁石头,一块垫在脚边的青砖上,一块握在右手里。 他从筐里抓出一把鹿粪块放在垫石上,举起手里的石头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偏了,粪块崩飞出去,碎渣溅了嬴政一脸。 沈长青在围墙根底下笑出了声,笑了一半就咳起来,咳的弓着腰。 嬴政抹了一把脸,没吭声,捡起崩飞的碎块放回垫石上,第二下稳稳砸了上去。 这一下正中,粪块裂成了四五瓣。 嬴政把碎瓣翻了翻,又举石头砸了两下,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末。 “对,就是这个大小。” 沈长青的声音从围墙根传过来,带着喘。 “陛下再碎一点也行,碎末越小,混进土里分解的越快。” 嬴政蹲在垫石旁边,一块接一块的砸。 石头砸在干粪上的声响在晨曦里一下接着一下。 砸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嬴政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烫。 他翻过手看了一眼,掌根和食指根部的皮肤磨的通红,靠近虎口的位置鼓起了一个水泡。 嬴政没有停,把石头换到左手继续砸。 沈长青靠在围墙根底下看着嬴政的背影,视线从那双磨出水泡的手上,移到他弯着腰蹲在粪堆旁边的身形上。 皇帝的后背衣裳又湿了一大片,从肩胛骨到腰际全是汗渍。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陛下,臣外婆砸鹿粪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蹲在院子里,砸完了手上全是裂口。” 嬴政的石头停了一下。 “她活到多大岁数?” “七十三。” 嬴政的石头又落了下去。 “砸了一辈子鹿粪?” “不是鹿粪,是羊粪,定西那边养羊的多。”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鼻音。 “她砸了一辈子羊粪,种了一辈子洋芋,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 嬴政把最后一把鹿粪碎末扫进旁边的陶盆里,直起腰,手掌摊开看了一眼。 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 “陛下的手……” 沈长青的声音卡了一下。 嬴政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柴房旁边搬出一筐草木灰。 灰是灰白的,干燥松散,嬴政把它倒在鹿粪碎末旁边,蹲下来开始用手拌。 两种粉末在嬴政的手掌间搓揉翻动,灰白和灰褐搅在一起,扬起一阵细灰。 嬴政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手掌在粉末堆里不停翻搅。 “陛下,感觉到结块的地方了吗?” 沈长青的声音从围墙根飘过来。 嬴政的手指在粉末里捏到一个硬疙瘩,用力搓开。 “这里有一块。” “搓碎了就行,拌到手里感觉全是均匀的粉末,没有硬块了就差不多了。” 嬴政的手在粉末里翻了又翻,搓了又搓,掌心破掉的水泡被灰末蜇的生疼,但他的手没有停。 拌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嬴政把拌好的底肥捧起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 灰褐色粉末均匀松散,没有结块,闻起来有土腥味混着草木灰的碱味。 “够了。”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笑意。 “陛下现在把这些肥撒到翻好的地垄里,每一垄都撒均匀,撒完之后用镐浅翻一遍,把肥翻进土下面三四寸就行。” 嬴政站起身,端着陶盆走到翻好的地垄前面,开始往垄面上撒肥。 他撒的很仔细,每走一步撒一把,手指张开,让粉末从指缝间均匀漏下去,落在深褐色活土上。 撒完一垄折回来撒第二垄,手法越来越稳,到第三垄的时候已经找到了节奏。 沈长青靠在围墙根底下,眼睛一直跟着嬴政的身影走。 皇帝蹲在地垄间撒粪灰的样子,和定西老家那些蹲在坡地上撒羊粪的农民,没有任何区别。 沈长青的鼻子酸的厉害,他把脸埋进帆布包里,没有出声。 嬴政撒完最后一垄,又拎起铁镐把肥料浅翻进土里,翻了一遍之后退回来看了看整块地。 两分地的垄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灰褐色,底肥已经混进了土下面,表面的土色比昨天深了一个度。 嬴政把铁镐靠在围墙上,走回沈长青身边蹲下来。 “行了吗?” 沈长青从帆布包里抬起脸,眼眶红透了,但嘴角挂着笑。 “行了,陛下。” 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晒两天,后天下种。” 嬴政点了下头,弯腰把沈长青架起来往偏室走。 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围墙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急促而碎。 蒙毅的亲兵在围墙角上低声传话进来。 “上卿,赵高那边来消息了,周章的人今早从城东副营出来了。” 嬴政的脚步没有停,架着沈长青继续往偏室走。 他的手指在沈长青腰间攥紧了一分。 周章的人动了。 三日。 赵高给自己定了三日的期限。 嬴政把沈长青放回矮榻上,转身往暗门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下头,沈长青靠在榻上,帆布包攥在怀里,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偏室里盯着他的背影。 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后天下种。” 他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第65章 跨越时空的粮仓 底肥施完的当天傍晚,嬴政又来了偏室。 嬴政手里端着一碗粟粥和一块肉脯,放在矮榻边的案几上,然后在矮榻旁蹲了下来。 沈长青正窝在角落里,帆布包压在腿上,头靠着墙壁,呼吸很重。 皇帝把自己的右手摊开,伸到沈长青面前。 掌心的水泡破了,掌根和虎口的皮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新肉,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粉末。 沈长青愣了一下,伸出仅剩的拇指和无名指碰了碰嬴政的掌心。 那层新肉碰上去很烫。 沈长青把手缩了回去。 “陛下的手……” 嬴政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的新肉被牵扯的发白。 “朕这辈子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六国的版图。” 嬴政开口说道,声音在偏室内响着。 “今天握了一上午的石头砸鹿粪。” 沈长青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掌,拇指在破皮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沈长青,朕跟你说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朕灭六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长青想了想。 “书同文,车同轨。” 嬴政摇了摇头。 “那是公布天下的第一件事,朕心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那个。” 沈长青等着。 “朕心里做的第一件事是算账。” 皇帝的声音沉了半分。 “六国打了下来,多了几千万人要吃饭,多了几十万里地要治理,关中的粮仓空了一半。”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朕坐在咸阳宫的大殿里,面前摆着六国的户籍和粮册,算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长青的呼吸放慢了,他在听。 “算完之后朕知道了一件事。” 这声音很沉。 “粮不够。” 嬴政停顿一下。 “修长城要粮,养三十万大军要粮,迁移百姓实边要粮,修驰道修灵渠要粮,关中连年运粮往北疆,赋税越征越重,百姓越来越怨。” 嬴政的手掌摊在膝盖上,破皮的掌心在烛光里泛着红。 “朕知道赋税太重了,朕知道百姓在骂朕,但朕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的声音变低。 “粮就那么多,产量就那么大,地就那么薄,朕不征重税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匈奴就打进来,打进来边境的百姓照样死。” 沈长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紧了。 “朕被困在这个死结里十一年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沈长青。 沈长青眼眶红了。 青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你带来的这些种子,是朕等了十一年的答案。” 嬴政的语气稳了下来。 “产量翻五倍十倍,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百姓就不怨了,百姓不怨了六国旧地就稳了,稳了朕才能腾出手来做真正要做的事。” 沈长青用袖口擦了一把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每个字说的清楚。 “陛下,臣给陛下讲一个后世的画面。” 嬴政等着。 “臣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甘肃中部一个县实习,那个县叫定西,就是臣老家。” 沈长青说话带着鼻音,语速变慢。 “定西在后世叫中国薯都,全县种洋芋,漫山遍野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臣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梯田从山脚一直修到半山腰,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种着洋芋,一片连着一片,看不见头。” 沈长青喘了口气。 “那些梯田是几代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坡地上全是碎石,挖出一铲土要弯三次腰。” 青年的声音变小。 “但他们种出来了,亩产三千斤往上,一年两季,一个县的洋芋产量够养活半个省的人。” 嬴政的手指停着没动。 “后世还有一种东西叫无人机。” 沈长青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铁做的,会飞的东西,比鸟大一点,肚子里装着药水,飞到田上面自己喷药,一架无人机一天能喷三百亩地。” 嬴政注意到了三百亩这个数目。 三百亩。皇帝治下的大秦,一个壮丁一天到头能伺候三亩地就算干得好。 “还有一种车叫收割机。” 沈长青继续说道。 “铁做的,比马车大十倍,从地头开到地尾,庄稼全部割完脱粒装袋,一台车一天收一百亩。”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过来,破皮的掌心朝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手。 沈长青也看着皇帝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偏室外面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 嬴政先开了口。 “朕今天砸了一上午鹿粪,两只手磨出了四个水泡,施了两分地的底肥。” 这声音十分平淡。 “你说后世一台车一天收一百亩。” 沈长青点点头。 “朕和那台车之间差了两千年。” 嬴政把手翻回来,按在膝盖上。 “但那台车是从这两只手开始的。” 沈长青肩膀抖了两下,把脸埋进帆布包里闷声咳了几下,接着抬起头,眼眶湿了。 “陛下说的对。” 青年用仅剩的拇指和无名指抹了一把脸。 “后世所有的东西,无人机也好,收割机也好,十四亿人的饭碗也好,全是从一粒种子一把锄头开始的。” 沈长青的声音稳了下来。 “陛下今天做的事,就是那个开始。”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几旁端起那碗粟粥递给沈长青。 沈长青接碗时差点滑脱,皇帝的手从底下托住了。 青年喝了几口粥,放下碗,嘴唇上沾着米汤。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想说。” 嬴政看过去。 “后天下种的时候,陛下能不能把臣背到地头上去?” 嬴政眉头动了一下。 “臣想亲眼看着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说话很轻。 “臣外婆说过一句话,种子进了土,人心就踏实了。” 嬴政在矮榻边站了一会儿。 “后天卯时,朕来背你。” 沈长青嘴角动了一下。 嬴政走出偏室,沿着甬道往暗门走。 走到拐角时,蒙毅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压的很低。 “陛下,李斯刚才递了一封密折进来。” 嬴政停下脚步。 “他说什么?” 蒙毅停顿片刻。 “他说周章从城东副营调出了三百人,现在分散藏在咸阳城南三个坊市的民宅里,每处一百人,甲胄和兵器装在粮车底下。” 嬴政的手指在墙壁上划了一道。 “还有呢?” “李斯查过了,这三百人不在禁军正册上,是赵高用中车府的关系从副营抽调出来的私兵,副营校尉和赵高是同乡。” 嬴政的手掌按在墙上。 “三百人。” 皇帝说话的声音很低,蒙毅在外面听的很清楚。 “赵高觉得三百人就够了。” 蒙毅的声音传进来。 “陛下怎么办?” 嬴政的手离开墙壁,往暗门走近两步。 “让李斯把三个坊市的位置标清楚,每处民宅的出入口都画上来。” 嬴政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不要动。” 蒙毅在门外应下。 嬴政推开暗门走进寝殿,龙榻上的帷幔垂着,殿里散着青蒿汤的苦味。 皇帝坐到矮案后,从暗格里拿出一卷竹简摊开。 赵高暗网的最后一页上,名字排满了一排又一排。 嬴政拿起笔,在周章名字后加了一行字。 城南三处民宅,各藏一百私兵,甲胄兵器匿于粮车之下。 笔尖划过竹简,墨迹还没干。 第66章 李斯密折 李斯的密折是藏在太医令夏无且送来的药碗底部的。 碗底和碗身之间夹着一层薄铜片,铜片上刻着细小的字,不翻过碗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嬴政在龙榻上翻过药碗,用指甲把铜片从碗底的缝隙里撬出来,凑到帘缝漏进来的光线旁边,一行一行往下看。 铜片正面刻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周章调出的三百私兵已全部到位。 城南永乐坊安排了一百人,平安坊那边也有一百人,剩下的一百人藏在宣和坊。 三处民宅的房主均为赵高旧仆或中车府外围人员,甲胄兵器以粮袋掩藏在宅内后院。 嬴政的手指在铜片上划过,目光移到第二条。 第二条,赵高今日午后派心腹出宫前往城东副营,与副营校尉面谈了半个时辰。 谈话内容未知,但心腹离开时副营校尉亲自送到了营门口。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条,赵高于酉时向郎中令属官递交了一份口头请示。 以陛下龙体有恙为由,请求将寝殿外围三十步至百步区域的夜间巡逻权从蒙毅亲兵手中收回,改归郎中令属官统一调度。 嬴政把铜片翻到背面。 背面只刻了一行字。 臣斗胆判断,赵高的收网时间不会超过三日。 臣已将全部证据封存于丞相值房暗格,漆封加盖私印。 若事有万一,此物可呈廷尉府公断。 嬴政把铜片看完之后没有急着收起来,手指按在铜片边缘,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挲着。 李斯做了一件聪明的事。 李斯避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求见,也避免了在公开场合与始皇帝直接联络。 所有的信息都通过夏无且的药碗传递。 这样即便赵高的人截获了药碗,也只会看到一碗普通的青蒿汤,碗底的铜片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嬴政把铜片塞进暗格里,和竹简放在一起,扣好铜扣。 帘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赵高的人刚才来找郎中令属官了。” 嬴政闭着眼,声音十分虚弱。 “怎么说的?” “说中车府令担忧陛下龙体,觉得蒙上卿的亲兵日夜值守过于劳累,建议将夜间百步外围的巡逻交回郎中令属官,让蒙上卿的人专心守好百步内侧。” 嬴政在被褥下面攥了一下拳头。 赵高要把百步外围拿回去。 百步内侧是蒙毅的人,赵高伸不进手,但百步到三十步这段空间是缓冲区。 如果夜间巡逻权被赵高拿走,这宦官就能在这段缓冲区里安排自己的人。 等到动手的时候,蒙毅的亲兵会发现自己被一圈叛军围在内侧。 嬴政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虚弱到帘外五步都未必听得清。 “告诉郎中令属官,百步外围的夜间巡逻权维持现状,不做调整。”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又加了一句。 “这道口谕不要大张旗鼓的传,找个稳当的人去郎中令属官那里耳语一句就行,不留文书,不走正式渠道。”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了。 嬴政躺在龙榻上,手指在被褥下面交叠着。 赵高的动作越来越急了。 赵高先是调动了私兵,接着去拉拢副营校尉,现在又开始争夺巡逻权。 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 赵高在收紧包围圈。 帘外的光线暗了下去,傍晚的余晖从帘缝里射进来最后一线金色之后,殿内沉入了暮色。 赵高在偏殿里坐了半个时辰,最终起了身。 赵高没有让胡亥再去请安。 中车府令亲自来了。 脚步声在寝殿外三十步处停住,赵高对着殿门方向弯下腰,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演练的哀切。 “陛下,臣赵高在殿外候着,臣担忧陛下龙体,夜不能寐,斗胆来请安,若陛下歇息了,臣就在殿外守着。” 蒙毅的声音从殿门内侧传出来,十分平静。 “陛下口谕,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中车府令请回。” 赵高直起腰,脸上的哀切一分不减。 “蒙上卿,臣只想听一听陛下的动静,哪怕一声咳嗽,臣也放心了。” 殿内沉默了很久。 长到赵高以为蒙毅要直接拒绝的时候,帘内传来了一阵喘息声。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拖出来,走到喉咙里断了,续上之后又走到嘴边断了第二截,最后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赵高站在三十步外,脊背没动,但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那块绢帛。 那声喘息赵高听懂了。 赵高在中车府侍候了嬴政二十年,目睹过陛下发怒的模样,也曾在主子病倒时伺候在侧。 他知晓始皇帝连夜批奏牍批到天亮的习惯,更亲眼瞧过这千古一帝服了过量丹砂后在榻上抽搐的惨状。 赵高熟悉嬴政发出的各种声音。 但这宦官从来没有听过主子发出眼下这种动静。 这是一个人在用完最后一口气的声音。 赵高的嘴角微微的弯了一下,弯完之后立刻恢复原状,脸上重新堆上哀痛。 “臣明白了,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赵高转身往偏殿走,步子不快,走的很稳。 走到偏殿门口,心腹从廊下迎上来,低着头贴近赵高的耳朵说了一句。 赵高点了点头,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烧得很直。 赵高走到案前坐下,从漆木匣子里取出仿刻的虎符,在掌心里攥住,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把那块铜器握进掌心。 赵高放下了那口悬了十五天的气。 帛不见了,印泥坯也被毁,原本的诏书自然无法成文。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嬴政要死了。 只要这老皇帝一咽气,大权便会落入掌中,无论诏书、绢帛还是御玺,往后全由赵高一人做主。 中车府令把虎符放回匣子里,合上匣盖,手掌压在上面。 “去告诉周章。” 赵高的声音压到了只有心腹能听见的程度。 “日期定了,后日子时。” 心腹低头,退出殿外。 偏殿里只剩赵高一个人坐在油灯旁边,手搭在漆木匣子上,火苗把这宦官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赵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寝殿正殿里,嬴政等赵高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嬴政的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十分平缓。 方才那声喘息,是始皇帝咬破了舌尖,让血腥味涌上喉咙,再配合胸腔里挤出的气流,一分一分拿捏着送出去的。 二十年,赵高跟了主子二十年。 嬴政也研究了赵高二十年。 这位君王知道这奴才什么时候会起疑,什么时候会打消疑虑。 这一声,赵高信了。 嬴政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砖上走到矮案前坐下,从暗格里取出竹简摊开。 始皇帝拿起笔,在记录赵高暗网的竹简末尾落下一行字。 赵高于戌时亲至寝殿外三十步,以探听声息为由试探,已确认相信嬴政油尽灯枯,定于后日子时动手。 届时,周章将率三百私兵从城南三处坊市出动,配合仿刻虎符封锁宫门。 最后一个字写完,嬴政搁下笔。 墨迹在竹简上慢慢洇开,边缘清晰,每一笔都十分沉稳。 帘外蒙毅的声音贴着帘布送了进来。 “陛下,李斯在百步线外求见,他说有一份东西必须今夜交到陛下手上。” 嬴政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让他过来,从后苑的暗门进。” 第67章 晒土三日,仅靠双臂守护的帆布包 晒土的第三天,嬴政在卯时进了偏室。 天光刚从那扇巴掌大的北窗透进来一线灰白,室内还是昏的,只能看见矮榻上有一团蜷缩的影子。 嬴政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沈长青的双腿彻底没了。 不是透明,是真正的消失,从膝盖往下,衣袍空荡荡的铺在矮榻的席面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干瘪萎缩在原处一动不动。 上半身还在,但也只剩右臂还有大半是实的,左臂自肩头起就不见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小指全部透明,只有拇指和无名指,死死扣住帆布包的肩带。 那个帆布包,沈长青压在怀里,右臂环着包身,整个人的重量从腰腹开始都是歪的,失去大半躯体还死死硬撑着没有倒下。 嬴政走进去,蹲在矮榻边。 “醒了?” 沈长青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的速度很慢,眼白里有红丝,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高烧已经烧了两天了。 “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从嗓子里刮出来,每个字都费力气。 “今天晒够三天了。” 嬴政没有回应他这句话,目光落在沈长青扣着肩带的那两根手指上,拇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着,皮肤下面的筋腱清晰可见。 “放开,朕来拿着。” 沈长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臣来。” 嬴政没动,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他。 沈长青撑了一下,右臂使劲,想把上身从歪的姿势里撑直,但臂力不够,撑了两息又歪回去了,额角沁出新的汗珠。 “沈长青。”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沈长青听见了。 沈长青的手指松开了肩带。 嬴政伸手把帆布包接过来,掂了掂,种薯还在,从外面摸得出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形状,硬实,没有软烂的迹象。 他把包放在矮案上,转过头看沈长青。 “三天了,土晒好了没有?” “晒好了。” 沈长青靠在榻沿上,右手空着,没有包的重量,手反而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儿,停了一下才搭回膝盖上。 “今天可以下种了。” 嬴政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矮案旁,把帆布包的包口打开,弯腰往里看。 种薯切块已经晾了三天,断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朝下摆着,芽眼朝上,没有一块腐烂。 嬴政把包口重新扣好,拎起来,重量和前几天没什么变化。 他回身去看沈长青。 沈长青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走,跟着帆布包走,嬴政拿着包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的很紧。 那种神情不是担心,是信托,是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之后,那种说不清是放松还是不舍的复杂。 嬴政把包挂在手臂上。 “你说要看着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嗯了一声。 “朕来背你。” 偏室外面,蒙毅的亲兵已经在甬道里候着了,围墙四角的岗位也换过班了。 晨光冷白,后苑里的土晒了三天,面上干燥,颜色比翻开的时候浅了很多,底下的底肥已经和活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有轻微的松软感。 嬴政把沈长青从矮榻上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仅剩的右臂,沿着甬道往后苑走。 沈长青的身体轻的惊人。 嬴政在心里估了一下,比三天前又轻了一截,轻到那只帆布包压在臂弯上反而比人更有分量。 走进后苑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围墙顶上射下来,打在翻好的那两分地上,土面发着浅金色的光。 嬴政把沈长青放在地头的石板上,让他靠着围墙根坐稳,把帆布包放在他身边。 然后嬴政拿过铁镐,在地头站定。 “朕开始了。” 沈长青把帆布包拖到膝盖旁,右手扣住包口,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没有说话,但嬴政开始挖第一个坑的时候,他的眼睛跟着那把铁镐走,从举起到落下,镐头插进土里,拔出来,往旁边移半步,再一镐。 “间距一尺半,臣之前说过。” 沈长青的声音沙哑,但语速稳。 “从地头往里数,先挖一排,把坑挖出来再下种,不要挖一个种一个,容易走神走偏。” 嬴政没有回答他,但脚步的移动和沈长青说的间距对上了,第二个坑和第一个坑之间,不多不少。 沈长青看着皇帝在地里一镐一镐挖坑,晨光照在嬴政的侧脸上,颧骨轮廓分明,神情十分专注,没有多余的表情。 挖完第一排,嬴政从帆布包里取出种薯块,一块一块放进坑里,断面朝下,芽眼朝上,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土往回拨,把种薯盖住,拍实,留出培土的空间。 沈长青盯着那双手。 掌心的水泡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又新磨出了两处红印,指甲缝里是这三天积下来洗不干净的泥。 始皇帝的手。 曾经握过灭六国长剑的手,批过一统天下诏书的手,现在正蹲在咸阳宫的后苑里,把一块切了断面的土豆种薯按进土里。 沈长青的鼻腔里发酸,他用右臂的残存力量压住帆布包,低下头,把脸埋进包面上,没有出声。 嬴政把最后一排坑挖完,种薯全部放进去,培好土,退回地头,直起腰。 后苑里这两分地,整整齐齐的土垄上,埋着三十斤从两千年后跋涉而来的种薯。 嬴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沈长青。 沈长青还是低着头,但肩膀不抖了,把脸从帆布包上抬起来,眼眶红的很深,鼻头也是红的,用仅存的两根手指把帆布包搂紧了一点。 嬴政走回来,在沈长青旁边蹲下。 “朕跟你说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片刚种下种薯的土垄上,日光把细碎的土粒照出了纹理。 “朕的大秦若能传下去,这三十斤种薯种出来的东西,会从这两分地铺到整个关中,从关中铺到整个天下,铺到匈奴踏不进来的北疆,铺到南边连渡船都到不了的地方。” 嬴政停了一拍。 “生生不息。” 这四个字他说的很轻,但在后苑的围墙里回荡,传到蒙毅亲兵站着的角落里,传到巴掌大的北窗里面。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嬴政站起身,把帆布包拎起来放到自己手里,弯腰把沈长青架起来。 “回去吧。” 他背着沈长青往甬道走,沈长青趴在他背上,右臂搭在嬴政肩上,脸贴着皇帝的后颈,能感受到嬴政颈后的温度,沉稳,有力,坚硬宽阔阻挡着冷风。 沈长青闭上眼睛。 帆布包挂在嬴政的左臂弯里,带着三十斤种薯已经离开、只剩包体重量的空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种子在土里了。 蒙毅这边,亲兵在换岗之前走到蒙毅身边,压低嗓子禀报了一句。 说上郡方向传回了消息,说送土豆的人已经出了咸阳地界,走的山间小路,照速度算,三天内能过萧关。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朝北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 第68章 定西孤儿的期盼,华夏的脊梁不会弯 下种的当天傍晚,沈长青开始说胡话。 不是一直说,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眼睛睁着但焦点散了,嘴里说的话嬴政听了两遍才听明白。 是西北方言,音调和关中话差很远。 嬴政把水碗贴近沈长青嘴唇。 沈长青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去一条线,他没有察觉,眼睛盯着头顶的屋椽,嘴唇动着,声音很小。 “大旱,七月了还没下雨,地都裂了,洋芋出不来,出来的也是空的,掰开全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外婆说,这年活不下去了,外婆说……” 嬴政把水碗搁在案上,在矮榻边蹲了下来。 沈长青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细。 说的是哪一年的大旱,说的是定西的哪一片坡地,说的是绝收之后那个冬天吃树根树皮,说的是村里走了多少人,说的是他外婆在那个冬天怎么把最后一把米留给他喝了…… 嬴政没有打断他,就蹲在矮榻边上听。 听到一半,嬴政伸手,把沈长青额头上的汗用布巾擦掉,动作不重,擦干净了又放回去。 沈长青的胡话里忽然出现了另一段,声音比之前清了一点。 “外婆说,要学种地,学会了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还有机会,外婆说……” 他停了很久,嘴唇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 嬴政俯身,凑近了一些。 “沈长青。” 沈长青的眼睛动了一下,焦点慢慢收拢,落在嬴政脸上。 他愣了两息,认出了是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先咳了起来,咳的整个上身都颤。嬴政把他扶正,让他靠稳。 咳停了,沈长青喘了好一阵,才把气续上来。 “臣刚才说什么了?” “定西大旱。” 沈长青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低下头。 “臣说胡话了。” 嬴政没有接话,把水碗又递了过去。 沈长青接碗,拇指和无名指夹住碗壁,手腕在抖。 嬴政的手从碗底托住,让他把水喝完了,再把碗接回来放到案上。 “那一年旱了多久?”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沈长青抬起头。 “哪一年?” “定西大旱那一年。” 沈长青想了一下,声音有些涩。 “臣六岁那年,七月一滴雨没下,到入冬才下了点雪,但雪也小,地里基本绝收,旱了将近一年。”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一动不动。 “那一年死了多少人?” 沈长青的嘴唇抿了一下。 “臣那个村子,走了大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是从地底下送出来的。 “但后来……后来政府来了,送来粮食、水、帐篷,还有各种物资,后来修了水库,修了灌渠,后来旱地上通了农用管道,再后来定西年年有洋芋收,年年不挨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着哑声。 “后来没有人再在大旱年饿死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地面的青砖缝隙。 “是因为有人管。” 这不是在问,是在说。 沈长青点了下头。 “是因为有人管,有人不让人饿死。”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膝盖上,那层破了皮的掌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新肉的红。 他没有说话,但沈长青看见嬴政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两下,那是帝王心绪沉重时的习惯。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 “朕治下的大秦,关中年年往北疆运粮,南边的越地十年里有三年缺粮,西边的陇西更不用说,每到冬天郡守的奏牍递上来,朕看的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清楚。”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朕没有办法。” 沈长青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嬴政。 “以后会有办法。” 嬴政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偏室里对上了。 “你带来的那些种薯今天进土了。”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沉。 “朕要让它从咸阳宫的这两分地开始,种到大秦每一寸能落种的土里,种到定西那片坡地,种到你外婆的那半亩地,种到每一个旱年还能让人活着的地方。” 沈长青的拇指攥住了帆布包的肩带。 “大秦在,这件事朕来管,无论旱年涝年,朕不让华夏的脊梁弯下去。” 这句话说完,沈长青已经忍不住了。 他把脸侧过去,用仅存的右臂搂住帆布包,把脸埋进包面,肩膀抖了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呼吸越来越粗重。 嬴政没有去扶他,也没有离开,就在矮榻边蹲着,手放在膝盖上,等他把情绪过完。 等了很久,沈长青把脸从包上抬起来,眼眶红透了,但嘴角带着一个笑,那个笑是实的,从心里出来的,不是憋出来的。 “陛下,臣的外婆若是知道了,定然要给陛下磕一个头的。”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磕不着,由你代她磕。” 沈长青愣了一下,撑着右臂,动了一下,就算是半个伏拜的姿势,把头低下去,额头贴近帆布包的包面。 嬴政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等他把那个礼行完了,才俯身把他扶回靠着的姿势。 “睡。” 沈长青闭上眼。 嬴政把灯芯拨暗了一些,拎着水碗走出偏室,把门带上。 甬道里,蒙毅的亲兵守在转角处,见嬴政出来,低头退了半步。 嬴政没有停,走回寝殿,在矮案前坐下,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那一页,拿起笔,蘸了墨。 他在最末一行的空白处落下几个字,字迹不快,每一笔都写的稳。 此人临终之际,为大秦赤子,亦为华夏脊梁,其志不折,不逊古今任何一役沙场之勇。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收尾处顿了一下,嬴政放下笔,把竹简合上,收回暗格,扣好铜扣。 就在这个时刻,上郡方向,寒风已经从北边呼啸而来,天色黑的比关中早一个时辰,长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压着远山,沉默无声。 蒙恬的中军帐里,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从帐帘外侧进来,从怀里取出一根竹筒,单膝跪在地上,把竹筒举过头顶。 竹筒的漆封是完整的,上面有一道不规则的弯勾压痕,很浅,要对着火光侧过来看才看的见,压痕末端带着一个细小的断口。 蒙恬接过竹筒,拿到烛火边侧过来,盯着那道压痕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指甲留下的痕迹,认得那个断口的形状,认得这是嬴政右手拇指那道旧伤疤留下的独有印记。 这是真的…… (小小剧透一下,第三个是个女孩,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放心,我绝对不会整有的没的~) 第69章 长城脚下 蒙恬把竹筒上的蜡封一点点剥开,取出里面折好的帛条和一段带芽的藤块。 帛条展开后不到一尺长,正反两面写满了字。 他先看上半部分。 内容是关于一种叫红薯的作物,从藤块的扦插方式到扩繁方法,从适种土壤到生长周期,每一条都标的极为详尽。 蒙恬不懂种地,但他认得嬴政的笔迹。 他的目光移到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 蒙恬的手指在帛条边缘攥了一下。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十倍。 蒙恬在上郡驻军九年,北疆三十万大军一年消耗的军粮超过三百万石。 这些粮食全部从关中运来,走驰道,用牛车,路上消耗的粮食比送到的还多。 每年入冬前他都要写奏牍给咸阳催粮,每一次都催的心惊肉跳。 如果真有一种作物的产量是粟米的十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郡自己就能养活三十万大军。 意味着关中不用再年年加赋往北疆运粮。 意味着他蒙恬再也不用在入冬前对着空荡荡的粮仓发愁。 蒙恬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这行字上移开,往下翻到帛条的后半段。 这一段的字迹比上面更重,笔画压进帛面里,能摸到凹痕。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蒙恬的呼吸放慢了。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 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亲自动手培土浇水,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由亲兵代劳。 蒙恬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几句的时候手指在帛条边缘收紧了。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蒙恬把帛条折好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北疆的夜已经透出寒意,长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压着远山,黑沉沉一道线横贯东西。 蒙恬走出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卫说了一句。 “去请公子扶苏。” 亲卫应声退下。 蒙恬站在帐前等了一阵,月光照在他的铠甲上。 脚步声从营地东面传过来,不快不慢,中间夹着一个年轻的声音。 “将军深夜召见,可是边境有急报?” 扶苏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干,他方才在帐中抄写孟子的篇章。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轮廓和嬴政有六七分相像,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柔和,少了嬴政骨子里的锋锐。 蒙恬看着他手里的竹简。 “公子,陛下有口谕。” 扶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父皇的消息了,自从被发配到上郡之后,除了偶尔军报里捎带一两句之外,嬴政再没有单独给他传过任何口谕。 “陛下说了什么?” 蒙恬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回帐内把帐帘掀开。 “进来。” 扶苏走进帐内,蒙恬放下帐帘,确认外面没有第三个人之后,才把帛条从怀中取出来展开铺在案上。 “公子自己看。” 扶苏凑到案前就着烛光往下看,先看到上半部分的种植说明,眉头皱了起来。 “红薯?这是什么东西?” 蒙恬没有接话。 扶苏继续往下看,看到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帛条上,抬起头看了蒙恬一眼。 “十倍?将军,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产量这么高的作物?” 蒙恬的嘴唇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公子接着往下看。” 扶苏低下头翻到下半部分。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 扶苏的脸色变了。 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 扶苏的手指从帛条上缩了回来。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 扶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帐内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两下,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 扶苏站在案前,手里的竹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掉在地面上,竹片散开了几根。 他没有去捡。 “父皇让我种地?” 扶苏的声音有些涩。 蒙恬弯腰把散落的竹简拢起来放到一旁,直起身看着扶苏。 “公子,陛下不只是让你种地。” 蒙恬走到案角的兵器架旁边,没有拿兵器,从墙根搬出一把铁锄,锄头有些锈,但锋刃还利,他把铁锄横着递到扶苏面前。 “陛下是让你知道,一粒粮食从土里长出来,要花多少力气。” 扶苏看着递到面前的铁锄,没有伸手接。 “将军,我不是不愿意做父皇吩咐的事,但我是来监军的,不是来……” “公子。” 蒙恬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半分。 “帛条上有一行字公子可能没有仔细看。” 蒙恬走回案前,手指在帛条上点了一下。 扶苏低头看过去,蒙恬指的那句他方才只扫了一眼。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扶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朝堂上替方士求情的那一幕,想起父皇暴怒的脸,想起自己被一道诏书发配到这冰天雪地的北疆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父皇太苛刻了。 但此刻他看着帛条上的字,看着嬴政一笔一划里压着的力道,胸口堵了什么东西。 父皇没有忘记他。 父皇在病重的时候给蒙恬写了这么长的一封密旨,其中有一大段是专门写给他的。 扶苏伸手接过了铁锄。 锄柄粗糙,握在手里硌的手心发疼,他在上郡待了这么久,手上却连一个老茧都没有。 蒙恬看着他握锄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走。” 蒙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扶苏扛着铁锄跟在后面。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蒙恬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铠甲在月色里闪着光,扶苏走在后面,锄柄扛在肩上,锦袍的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灰。 两人穿过营地往北走,出了营门,沿着一条窄路爬上一道土坡。 土坡的另一面是一块避风向阳的平地,不大,半亩左右,三面被矮坡围着,南面正对着长城的一段墙体。 蒙恬站在坡顶,手指往下一指。 “就这块地。” 扶苏站在他旁边往下看,月光把那块平地照的发白,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板结层硬的反光。 “这里能种出东西来?” 蒙恬从怀里取出那段红薯藤块,在月光下举到扶苏面前,藤上的节点处有细小的芽苞鼓着。 “公子,这个东西种进去,亩产是粟米的十倍。” 蒙恬的声音沉的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扶苏回答,蒙恬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解释。 “意味着北疆三十万大军再也不用等关中运粮了,意味着关中的百姓再也不用为了给我们送吃的而年年加赋,意味着天下间不会再有人因为交不起粮税而活活饿死在路边。” 蒙恬把藤块收回怀里,转过身看着扶苏的眼睛。 “公子身边那些先生们天天跟你说仁政,说轻徭薄赋,说体恤百姓。” 蒙恬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下面那块空地上。 “但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粮食不够的时候,仁政是一句空话?” 扶苏站在坡顶,月光从背后打过来,锦袍的袖口在夜风里摆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锄。 过了很久他把锄柄从肩上放下来,攥在手中,握了一握。 “明天卯时,我来。” 蒙恬看着他。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父皇让我种,我就种。” 他把铁锄扛回肩上,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将军。” “嗯?”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产十倍,我不只是替父皇种。” 扶苏的目光扫过长城那道黑线。 “我是替上郡的那三十万将士和大秦的全体百姓种的。” 蒙恬站在坡顶没有动,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方向,月光把那道瘦长的影子拖到了路尽头。 蒙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帛条,帛条右下角有一道指甲划出的弯勾,弯勾的末端带着一个极细的断口。 他把帛条折好塞进贴身内衣的暗袋里,转身走回中军帐。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北风从长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干燥的寒意。 第70章 入土为安 种薯已经晾了整整三天。 嬴政卯时起身,从暗格里取出折叠刀和布巾,沿着甬道往偏室走,脚步不快,踩在青砖上没有太大声响。 他推开偏室的门。 沈长青醒着。 不是正常的醒着,是被高烧烧了整夜之后,意识反复陷入模糊又被拉回的那种清醒,眼睛是睁开的,焦点有些散,看见嬴政进来才慢慢聚拢。 嬴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就那么看着矮榻上的人。 沈长青只剩上半身了。 不是透明,是真的没有了,从腰腹往下,袍子空瘪瘪的铺在席面上,没有任何支撑,塌陷下去,贴着矮榻的木板,完全是一件没人穿的衣裳。 双腿已经消失的干净,左臂从肩头到指尖完全不见,右手只剩拇指和无名指还能动。两根手指死死扣住帆布包的肩带,指节绷着,皮下的筋腱清晰可辨。 剩下的只有头部和半个胸腔,以及那双还亮着的眼睛。 嬴政走进去,在矮榻边蹲下来。 “今天晒够三天了。” 沈长青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干涩,沙哑,每个字都要费力气。 “陛下,臣想去看。” 嬴政没有回答他。 “臣想亲眼看着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的眼睛盯着嬴政的脸,高烧把他的眼眶烧成了深红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那种嬴政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请求,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的人,最后剩下的唯一一件执念。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长青攥着肩带的两根手指抖了一下,是那种身体里的力气快耗尽了、但意志还在死撑的抖。 他低下头,把牙齿咬进了衣领的布料里,用那点咬合的力气把上身从歪斜的姿势里撑了一下。 失败了,又歪回去,额角沁出新的汗珠。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任何话,俯身把沈长青从矮榻上架起来。 沈长青轻的离谱,轻的嬴政的手臂刚托住他的腰,就感觉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件袍子还带着一点布料的重量。 帆布包挂在沈长青的右臂上,两根手指死扣着肩带,嬴政用左臂接住,把包稳在怀里。 “朕背你过去。” 沈长青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嬴政的后颈上,右臂搭在他肩上,那两根还有知觉的手指攥住了嬴政的衣料。 嬴政直起腰,推开偏室的门,往甬道里走。 走廊的石板是冷的,从脚底板往上传,后苑的围墙已经在晨光里泡了一阵,墙头上挂着薄薄的秋霜,还没化。 蒙毅的亲兵在围墙四角守着,背对着里面,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苑的土晒了三天,面上干了,颜色比翻出来的时候浅了很多,踩上去带着松软的弹性。底下的底肥和草木灰已经和活土混在了一起,散着一股夹杂着土腥和碱味的气息。 嬴政把沈长青放在地头的石板上,让他靠着围墙根坐稳。 帆布包搁在他腿旁,沈长青的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包口上,把那块布捏住了。 阳光从东边的围墙顶翻过来,第一道光落在翻好的两分地上,土面发着浅浅的金色,每一道垄之间的沟壑都清清楚楚,是嬴政这几天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嬴政从帆布包里取出第一块种薯,那块切面已经晾出了一层薄薄的白皮,芽眼完整,朝上放在掌心里,在晨光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走到第一道垄前蹲下去,拿起铁镐挖了第一个坑。 镐头插进土里的声音在后苑里回荡,沉闷,有分量。 沈长青靠在围墙根,眼睛一动不动的跟着嬴政的背影走。 皇帝弯着腰,蹲在垄沟里,把种薯块断面朝下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把土往回拨,一把一把,把坑填平,拍实,留出培土的凹形。 嬴政挖第二个坑,再拨土,再拍实。 沈长青看着那双手,掌心破皮结了痂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新的红印,指甲缝里是洗不干净的泥灰,大拇指根部的虎口肿了一道,是前几天砸鹿粪砸出来的老茧。 始皇帝的手。 沈长青的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绷,绷到了一个极点,又没有断。 他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把帆布包的肩带攥紧了一分。 嬴政把第一排的坑全挖完,每一块种薯进土之前都在掌心里托了两息。不是在看,是那种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完好的动作,确认完了才放下去。 沈长青的眼眶烫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帆布包的布面上,用那点剩下的体温把包面暖了一小片。 外婆教他种洋芋的那个夏天,定西的坡地上风很大,外婆把他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把他的手指按在土里,说,种深一点,浅了叫太阳晒坏的。 现在嬴政蹲在咸阳宫的后苑里,两千年前的黄土地上,用被鹿粪灰磨糙了的手,一块一块把种薯按进土里。 沈长青的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出声。 他把脸从包面上抬起来,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抹了脸,指腹蹭过眼角,带走了一点湿意。 嬴政没有回头,但他慢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挖第七个坑的时候,镐头提起来停了两息,然后落下去。 后苑里安静,只有镐头入土的声音,和沈长青粗重的呼吸。 种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帆布包里的种薯已经所剩无几,嬴政把最后几块都取了出来,逐一放进坑里。最后一块种薯进土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拨土,就那么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土坑的边缘,和那块带着芽眼的种薯隔着一点距离。 然后他手掌往回一带,把土拨回去,把坑填平了。 嬴政站起身,直起腰,手背上的泥在晨光里泛着灰色。 他回头看向沈长青。 沈长青的眼睛已经盯着那片地很久了,从第一块种薯进土一直盯到现在。眼白里的红丝比昨天更深,额头的汗又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没有力气去擦,就那么流着。 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很浅,却是实的。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从嗓子里刮出来,每个字都颤,“种子进土了。”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长青把那个弧度维持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烧出的潮红淌到下巴,他没有动,任它流着。 “种子不会骗人。”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要被晨风带走了。 “给它足够的时间,给它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 第71章 种子不会骗人 嬴政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碰在一起,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帝王,一个是两千年后来还债的人。 嬴政看着沈长青,看着他那双已经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还剩最后一点执念在撑着的眼睛。 嬴政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避,就那么红着,让沈长青看见了。 沈长青愣了两息,然后低下头,把笑容埋进帆布包里。 他的肩膀抖的厉害,两根手指死死攥着肩带,攥到骨节都发白了。 但没有出声,就那么抖着。 抖了很久,直到那股劲慢慢平下去,才重新把脸抬起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平的,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之后的平静。 “陛下。”他开口,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 “等它出苗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嬴政伸手,把沈长青额头上的汗用布巾擦掉,动作很轻。 擦完之后他把布巾收回去,站起身,俯身把沈长青从地头的石板上架起来。 沈长青的重量轻的不成样子,嬴政的手臂围住他,走进甬道,往偏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沈长青袍子上空瘪的那截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长青把头靠在嬴政肩上,闭上眼睛。 后苑的那两分地留在身后,日光落在新翻的土垄上,褐色的土面发着潮湿的气息,三十斤种薯安静的待在土下面,等待着那个嬴政许诺过的春天。 嬴政把他放回矮榻上,帆布包搁在他腿旁,替他把袍子理平,把那截空瘪的衣角压进身下,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风。 他站起来,站在矮榻边,低头看着沈长青。 沈长青的眼睛闭着,呼吸比进去之前重了,高烧还没退,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 嬴政在矮案旁边坐下来,没有离开。 甬道外面,蒙毅的脚步声在转角处停住,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种好了?” 嬴政的声音从偏室里传出来,不大,但清楚。 “种好了。” …… 嬴政在偏室里陪着沈长青,从辰时一直坐到午后。 沈长青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话,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 偶尔陷入高烧带来的恍惚中,嘴里冒出些西北方言的词。 嬴政听不全懂,但明白沈长青心里念叨着定西那片半亩坡地和家里的外婆。 嬴政一直坐在矮案旁边,时不时递水过去,顺便把沈长青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擦干净。 午后的阳光穿过小窗照进屋里,在地砖上形成一块光斑。 随着时间推移,这块光斑慢慢从案几脚边移到榻腿旁。 沈长青突然开始大口喘气,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 他拼命想要呼吸,却怎么也吸不够空气。 嬴政抬头看去,沈长青的胸口剧烈起伏,衣服在身前揪成了几道褶子。 “陛下......” 沈长青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每个字都被硬挤出喉咙。 “臣想再看一眼。” 嬴政站起来。 嬴政弯腰抱起榻上的沈长青,两人出了偏室顺着甬道前行,嬴政伸手推开后苑的院门。 后苑的阳光十分刺眼。 地里的土垄表面已经发干,土色也变浅了一些。 泥土中还存留着水气,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嬴政把怀里的人放在地头的石板上。 沈长青背靠围墙,正好能看见面前那片新翻好的地。 沈长青的眼睛落在那片地上,就那么看着。 他没有说话。 这片地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 表面就是普通的土垄,看不出底下埋着种薯。 新翻的泥土透出肥料的颜色,刚才浇透的水也还没完全干透。 沈长青就盯着那片土,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身体却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嬴政蹲在一旁,目光也落在同一片地上。 院子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围墙外偶尔传来的杂音,还有风吹过墙头的轻响。 沈长青的呼吸慢慢变缓。 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喘息都非常沉重。 沈长青每喘一口气的间隔都在变长,他似乎想把最后一口气压进体内,凭着这股劲多活一阵。 沈长青开口了。 “陛下,臣从甘肃来,从两千年后来,带了三十斤洋芋种和六斤红薯藤块,一路磕磕绊绊,差点没到,但到了。” 沈长青的声音十分沙哑,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费力,语气却很平稳。 “种进去了,臣亲眼看见了,臣的心是踏实的。”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陛下答应过臣,要让它从这两分地铺到整个天下,铺到定西,铺到那片坡地,铺到旱年还能让人活着的地方。” 沈长青把视线从那片地上移开,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看着沈长青的眼睛。 沈长青的视线有些涣散。这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光彩,透出一股耗尽力气后的无憾。 “陛下要记得。” 嬴政伸手攥住沈长青的右手,包裹住那两根仅存知觉的手指。 “朕记得。” 沈长青低头注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缓缓上扬。 他释然的笑了起来,笑容比早上在田间时还要明显。 “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变的非常轻,气息逐渐微弱。 “给它时间,给它好的土……它一定会长出来的……” 最后这几句话,嬴政几乎俯身贴近才听清。 沈长青依然睁着眼,目光紧盯着面前那片藏有种子的泥土。 眼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流过脸颊,最后滴在身下的石板上,化开一团水渍。 嬴政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两根手指在缓缓松开。 随着体力流失,沈长青的手无力的垂下去。 嬴政没有松手。 嬴政握紧了沈长青的右手。 他就这样看着对方的双眼在阳光下一点点失去光彩。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消失。 沈长青抛下了世间纷扰,眼里只剩下面前那块种着土豆的地。 “外婆。” “孙娃子……来陪您了……” 沈长青嘴唇微动。 他发出这声呢喃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嬴政只看清了他的口型。 沈长青的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姿态,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双眼始终望着前方的土垄,却彻底失去光泽。 嬴政攥紧沈长青的右手。 他低下头去,让额头轻触着对方的手背,一言不发。 后院里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深浅不一的泥土上。 微风拂过墙头,卷起地表一层细碎的浮土,尘土在空中散开后又重新落回地面。 嬴政一直低着头,守在沈长青身旁待了很长时间。 蒙毅的亲兵在墙角背过身守卫,士兵们识趣的闭上了嘴。 换岗的守卫也放慢了动作,生怕脚步声打扰到里面的人。 嬴政缓缓直起身,他低头看向沈长青的脸。 沈长青嘴角仍挂着笑容,视线依旧对着地里的泥土。 嬴政伸出手去,动作很轻,慢慢合上了沈长青的眼皮。 嬴政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注视着刚刚埋下种薯的土垄。 面前的地块在阳光照射下悄无声息。 地底深处藏着来自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的希望。 这些种子静静待在泥土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72章 002号沈长青,完成任务! 嬴政没有喊人进来。 他就站在地头,背对沈长青,面对那片土垄,站了很长时间,手垂在身侧。 掌心里还带着温度,那是沈长青最后剩下的那点体温,传到他手里,正在慢慢消散。 后苑的风小了,日头开始往西斜,光线的角度从正上方压下来,打在土垄侧面,把垄和沟之间的阴影拉长了。 嬴政转过身,重新看向沈长青。 那张脸还带着那个弧度,眼皮合着,平静,什么都放下了。 嬴政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长青手边的帆布包。 捏了捏,里面空了,只剩包的重量,轻飘飘的。 他收回手,俯身把沈长青放平在石板上。 把袍子下摆理平,把那截没有双腿支撑的衣角压好,让他平躺着。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他没有出声,但那双眼睛是红的,红的很深,比刚才在田里的时候更深。 站在一件无法改变的事情面前,他不逃避,不别过头,就那么看着。 把它看进眼底,压进心里,永远记住。 他在心里把沈长青的脸默记了一遍。 甘肃定西来的孤儿,被外婆拉扯大。 读了农业大学,教了三千多个学生种地。 最后跨了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背着三十斤洋芋种,死在两千年前的咸阳宫后苑。 嬴政从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是后来的事,但那个时刻,他站在后苑的地头上,已经把这些全部记住了,一个字不落。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不是大动静,是从沈长青的轮廓开始,透明化的过程已经走完了。 接着,沈长青剩下的那半个胸腔和头部,开始发光。 不是烛火的黄,不是日光的白,是淡淡的金色。 从轮廓的边缘开始往外透,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先是一圈,然后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蒙毅的亲兵在围墙角的背影都僵了一下,没有人转过来,但这僵的动作说明他们感觉到了。 光越来越亮。 金色的光芒从沈长青的轮廓里漫出来,先是一点点,然后是大片。 从那半个胸腔,从那张低着头带着嘴角弧度的脸,一点一点的往外涌。 嬴政站在两步外,没有退。 金光汇聚成形,在后苑的空气里盘旋。 带着温热的气息,这种温热不是普通的热,是从人的生命里渗出来的热。 带着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的人间烟火味,带着定西坡地上的黄土气息,带着外婆手心里的茧子的温度,带着三十斤洋芋种和六斤红薯藤块从时空裂缝里穿过来的颠簸,全都在那片金光里。 光在空中停了一息。 然后它涌向嬴政。 不是嬴政主动去接,是那片金光自己来的。 从两千年后来的人,把最后一件事情交出去了,把这片温热交给他亲眼见证了种子入土的这个人。 金光撞进嬴政的胸口。 不疼,但嬴政愣了一下。 温热的东西漫进来,从胸口往四肢扩散,和陈尧当时的感觉不一样,陈尧的能量是猛烈的,冲进来的。 这次是绵的,缓的。 从外到内,从皮到骨,把所有的地方都暖了一遍。 嬴政站在那里没动,就那么让金光涌进来。 一直到后苑的光线恢复正常,金色消散干净,空气里只剩午后的阳光和新翻的泥土气息。 他低下头,看向沈长青曾经躺着的地方。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了,袍子和帆布包还在,但里面空了。 衣裳和包裹平摊在那里,轻飘飘的。 嬴政走过去,把帆布包拎起来。 还是那个包,粗布做的,缝线很结实,包口的布扣磨的有些起毛,那是沈长青死扣着它的两根手指磨出来的。 他把那件空袍子折起来,压在帆布包下面,抱在怀里。 这时候,甬道外面传来蒙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但很稳。 “陛下。” 嬴政抱着那个空包,回过头。 “宫外的消息进来了。” 蒙毅停了一下。 “赵高那边动了。”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帆布包,看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很稳,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分量。 “让李斯进来。” 蒙毅的脚步声往甬道里去了,嬴政没有跟着走,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垄。 午后的阳光还在,土垄上的颜色还是深褐,安静的铺着。 种薯还在底下,带着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外带来的芽眼,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因为它的主人消散了而改变。 嬴政把帆布包的肩带搭在臂弯里,转身走进了甬道。 他走到寝殿的暗门前推开门,脚步踩在正殿青砖上,稳稳的,每一步都有分量。 他走到矮案前坐下,从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那一页,拿起笔蘸了墨。 在最末一行的空白处,他落下几个字,写的很慢,很重。 002号,沈长青。 农业大学旱地作物种植教授。 祖龙计划第二位信使。 自甘肃定西而来,携土豆种薯三十斤、红薯藤块半袋,超重六斤,以命换时,亲眼见证种子入土,于咸阳宫后苑消散。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墨迹还湿。 把欠下的记清楚,是他现在能做的事。 正殿的殿门从外面叩响了,是李斯的敲门声,一声,两声,不多不少。 嬴政把火种录竹简合上,收进暗格,扣好铜扣。 “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走进来,在距嬴政三步处站定。手里捏着一张帛条,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眼底带着他跟了嬴政二十年才养出来的沉肃。 他把帛条递上去。 “陛下,城南三处坊市,周章的人今夜子时动。” 嬴政接过帛条,扫了一眼,放在案上,手掌压在帛条上没拿开。 “赵高呢?” 李斯停了一息。 “偏殿里,周章派人送了信进去。臣的人在廊下,只看见信使的背影,没有截到内容,但时辰和城南动的时辰是对上的。” 嬴政低下头,手掌在帛条上压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蒙毅现在在哪?” “甬道外面,陛下一道令下就能到。” 第73章 木牌上的002 李斯站在矮案前三步处,手里的帛条已经递了上去。 嬴政把帛条压在掌下,没有急着看,目光先落在李斯脸上。 “城南三处坊市,周章的人今夜子时动,这个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李斯微微躬身,声音压的很低。 “半个时辰前,臣安排在永乐坊的眼线亲眼看见粮车底下的甲胄被搬了出来,人数在清点,臣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嬴政的手指在帛条上划了一下。 “三百人,分三处,每处一百,甲胄兵器匿于粮车之下。” 他把帛条上的字念了一遍,语速不快,尾音带着气虚的沙哑。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早就习惯了在帝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里捕捉信息。但今夜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寝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后背游走。 嬴政坐在那里,身形还是蜷缩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斯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的后颈发紧。 “李斯。” 嬴政开口了,手掌从帛条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你去办三件事。” 李斯的膝盖弯了半分,做出听令的姿势。 “第一件,你手里存着的那些证据,赵高矫诏用的帛,韩谈的印泥坯,吕通写给周章的密函,全部今夜封进一口漆箱里。漆封加盖你的私印,放在丞相值房暗格的第二层。”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第二件,你从廷尉府的属吏里挑一个靠的住的,把赵高这些年经营的七个关键节点和外围人手的名册抄一份。今夜之前抄完,抄完之后和证据放在一起,全部封在暗格第二层里。” 嬴政停了一息。 “朕会安排人去取。” 李斯的膝盖又弯了半分。 “第三件。” 嬴政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了,轻到李斯不得不往前凑了半步才听清楚。 “你回去之后不要做任何异常举动,赵高的人还在盯着你的账,你进出的时辰他们都有记录。”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今夜子时之前,你就在丞相值房里坐着,哪都不要去。” 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明白了。” 嬴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往帘缝的方向挥了一下。 李斯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息,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殿内烛光昏黄,嬴政靠在矮案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姿态和前几天一样虚弱。 但李斯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两息才迈出去,比平时多了一息。 殿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 嬴政等李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殿外重新归于安静,才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撑着矮案站了起来。 他站的很快。 不是前几天那种一点一点从矮案边缘借力撑起来的动作,是脚底一蹬,膝盖一直,整个人就站住了。 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攥了攥拳,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力量从前臂的肌肉里涌上来,灌进每一根手指。拳头握的紧实,掌心的旧伤疤被拉扯着发白。 力气回来了。 不只是回来了,比之前更强。 他松开拳头,翻过手掌,之前砸鹿粪磨出来的水泡和新伤全部消失了,掌心的皮肤平整,纹路清晰。 他抬起手臂,前臂的肌肉在袖口里鼓着,线条分明。 他弯了弯膝盖,蹲下去又站起来,腿上没有任何酸软的感觉,膝关节的活动顺滑到了让他发愣的程度。 他走了两步,从矮案走到殿门,再从殿门走回来,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实实在在的。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他二十九岁那年。 亲率大军灭赵之前,在咸阳宫的校场上挥了一上午的剑。 那一年他的身体处于巅峰,一口气能把六尺长剑挥出四十七次不带喘。 嬴政站在殿中央,攥了攥拳又松开,手指灵活到了每一个关节都能独立活动的地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涌进肺腔,胸廓撑开,胸口没有任何堵塞的感觉。 他不知道是不是丹砂的毒彻底没了。但是按照祖龙手册上所说,他之前被丹砂损伤的细胞结构还没彻底复原,所以应该称不上是完全好了。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却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壮年时期,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长青的生命能量所致。 嬴政站在殿中央看着龙榻。 沈长青的那股温热还留在胸口,和陈尧的不同,陈尧的能量来的猛烈,一股灼热从胸口烧到四肢。 沈长青的来的绵长,渗的很慢,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的往外暖,把每一寸筋膜都暖透了。 嬴政闭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该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股温热从哪来。 从甘肃定西来,从一个吃树根长大的孤儿身上来,从那个教了三千个学生种地的人身上来。 嬴政睁开眼,走到暗格前蹲下来,打开铜扣,从最底层摸出帆布包和那件空袍子。 帆布包已经空了,里面只剩一点泥土的碎屑和干草的残渣,那是种薯压出来的痕迹。 嬴政把帆布包放在矮案上,又把袍子叠好放在旁边。 他在殿内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漆柜上停了一下。 漆柜里放着他巡游途中用的杂物,嬴政打开柜门翻了翻,从最底层摸出一块木料。 沉香木,巴掌长,两指宽,厚度不到半寸,表面打磨过,纹路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嬴政把木料拿到矮案上放好,从暗格里取出折叠刀。 就是沈长青带来的折叠刀,三寸长的刃口,刀柄上还残留着嬴政切种薯时沾上的淀粉渍。 他把刀刃弹出来。 刃口锋利,在烛光下反着光。 嬴政左手按住沉香木,右手握刀,刀尖对准木面。 第一个字,零。 第二个字,零。 第三个字,二。 002。 刀尖在木料上走的很慢,每一划都用了力气,刨出来的木屑卷在刃口两侧,字迹的深度超过了一分。 三个数字刻完,嬴政把木料翻了个面。 刀尖重新落下。 沈。 长。 青。 三个字比正面的数字花了更多时间,笔画多,嬴政刻的极仔细,撇捺的弧度和竹简上写字一样讲究。 刻完名字之后,嬴政在下面又加了四个字。 授朕以农。 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收完,嬴政把折叠刀收好,拿起木牌吹了吹表面的碎屑。 沉香木的纹路衬着刻出来的字,字迹深嵌在木头里,边缘利落。 嬴政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002。 001刻在沙丘宫正殿的承重柱上。 002刻在这块沉香木上。 后面还会有003,004,一直排下去。 嬴政把木牌收进暗格里,和火种录竹简放在一起,扣好铜扣。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边停了一步。 甬道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 “蒙毅。” “臣在。” “李斯今夜会把赵高的暗网名册和全部证据封在丞相值房的暗格里,你派一个靠的住的人,天亮之前去取回来。”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 “名册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蒙毅在甬道里停了一息,声音沉下来。 “臣明白。” 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又叩了一下。 “今夜子时的事,你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蒙毅的声音贴着帘布传进来。 “三百人全部就位,四角守卫已换成臣的亲兵,百步线外的巡逻也在臣的掌控之中。” 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 “赵高的人进来之后,你怎么做?” 蒙毅沉默了两息。 “按陛下之前的部署,臣率人在百步线上抵挡,抵挡不过就往后退,退进百步以内。” 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 “退到什么位置停?” “退到寝殿台阶前三十步,让赵高的人全部涌进百步禁区。” 嬴政的手从门框上移开。 “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蒙毅的声音沉了半分。 “臣的人从四面合围,堵死所有出口,一只蝇都飞不出去。” 嬴政点了下头,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 帘外的天色暗了,咸阳宫的宫灯从远处的廊道上亮起来,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在殿内的地砖上投出一条线。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搁在膝盖上。 等。 这件事他从沙丘宫等到了咸阳宫,等了整整一个月。 今夜,收网。 第74章 胡亥,你想不想当皇帝 偏殿内只有一盏油灯。 赵高坐在案后,手掌压在漆木匣子的盖子上,指尖沿着匣盖的边沿一下一下的摩挲。 匣子里的虎符还在。 调兵文书还在。 帛没了,印泥坯也没了,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嬴政今夜就会死,最迟明早。 死了之后,御玺是真的,由他赵高经手盖章,想盖几份盖几份,不需要提前做准备。 赵高的手指停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寝殿方向黑沉沉的,帷幔不动,灯火不亮。 赵高把门合上,转身走回案前,在案角取了一块铜镜,举到面前照了一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两腮刮的干净,眉眼之间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把铜镜放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理了理袖口。 然后他推开偏殿的门,沿着廊道往胡亥的住处走。 胡亥住在偏殿后面一排矮屋里,和随行的内侍挤在一起。 赵高走到矮屋门前,屈指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阵门才打开。 胡亥裹着一件锦袍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迷糊。 “老师?这么晚了。” 赵高弯下腰,声音放的极软。 “公子,臣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公子说,能不能让臣进去?” 胡亥歪着头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了门。 赵高走进矮屋,回手把门带上,又伸手把门栓插好。 胡亥看见他插门栓的动作,眼睛眨了两下,哈欠咽回去了半个。 “老师,出什么事了?” 赵高没有急着说话,他先走到矮屋窗户旁边,伸手把窗缝堵严了,然后回到胡亥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油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赵高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层温和,露出底下的东西。 胡亥从没见过老师这个表情。 “老师,你吓到我了。” 赵高伸出手按在胡亥的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公子,陛下今夜怕是撑不过去了。” 胡亥的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父皇他……” “公子上次进殿请安的时候,亲眼看见了陛下的气色。” 赵高的声音压的很低。 “嘴唇青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都快听不见了,公子还记得吗?” 胡亥点了点头,脸上的迷糊退了一些,换成了一层不安。 “从公子上次请安到现在,陛下的进食量一天比一天少,今天连半碗粟粥都喝不下了。” 赵高的手指在胡亥膝盖上叩了一下。 “夏无且三天前把脉的时候就说了,陛下的心脉已经衰竭,至多三日。” 他停了一拍,目光盯着胡亥的眼睛。 “三日已经过了。” 胡亥的手攥着锦袍的衣角,指关节绷着。 “那父皇他……是不是已经……” “还没有。” 赵高摇了摇头。 “但今夜就是最后一夜了,臣跟了陛下二十年,看过太多次回光返照,每一次都是这样,最后那口气吊着不肯落,但天一亮就没了。” 胡亥的嘴唇抿紧了,两只手在锦袍衣角上交替攥着。 赵高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声音又低了一度。 “公子,臣今夜来,是要问公子一句话。” 胡亥抬起头。 赵高的目光在油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盯着胡亥的脸,一字一句的开口。 “公子,你想不想当皇帝?” 矮屋里安静了三息。 胡亥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紧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老师,我……” 赵高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公子听臣把话说完。” 赵高的手从胡亥膝盖上移开,撑在案面上,整个人的姿态从弯腰变成了俯身。 “陛下驾崩之后,按规矩应当由嫡长子扶苏继位。” 他停了一拍。 “但扶苏远在上郡,身边有蒙恬和三十万大军,他若即位,蒙氏兄弟就是朝中最大的靠山。” 赵高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几乎贴着胡亥的耳朵。 “蒙恬掌兵权,蒙毅掌朝政,扶苏坐在龙椅上当他的仁君。” 他的目光在胡亥脸上搜索着什么。 “那公子呢?” 胡亥的喉结动了一下。 “扶苏即位之后,公子就是一个闲散公子,封一块地,关在侯府里养老。” 赵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凉意。 “运气好能活到终老,运气不好哪天有人在扶苏耳边吹一句风,说公子有不臣之心,公子连命都保不住。” 胡亥的脸色白了。 赵高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退干净,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但如果公子当了皇帝,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赵高直起身子,手掌摊开放在案面上,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公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整个大秦从咸阳到苍梧,从陇西到辽东,四海之内,全是公子的。” 胡亥的眼睛动了。 那一下很微小,嘴唇还抿着,但眼珠往上转了一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扩大。 赵高看见了。 他等了十二年的那一下终于出现了。 “公子想过住在咸阳宫正殿里是什么滋味吗?” 赵高的声音变了,缓慢而诱惑。 “百官跪在殿下,三呼万岁,公子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天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胡亥的呼吸变粗了。 “天下最好的丝帛做成公子的衣裳,天下最好的美酒摆在公子的案上,天下最好的马拴在公子的御马厩里,天下最美的人侍候在公子身旁。” 赵高一句一句往下说,每说一句就停一息,让那些字在胡亥脑子里落稳了再往下送。 “没有人能管公子,没有人能约束公子,因为公子就是大秦的天,公子就是法,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胡亥的手从锦袍衣角上松开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出了汗。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和他平时看鸟雀走狗时的兴奋不一样,从眼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东西。 “老师,我……” 胡亥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能吗?” 赵高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公子当然能。” 赵高的手从案面上伸过去,握住了胡亥的手腕。 “臣已经准备好了。” 胡亥的眼睛瞪大了。 赵高的声音压回去,回到了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度。 “虎符臣有,调兵文书臣也写好了,城南三处坊市藏着三百甲兵,都是周章的人。” 胡亥的手腕在赵高的掌心里颤了一下。 “今夜子时,陛下一断气,臣立刻带人封锁宫门,用虎符调禁军三千人控制咸阳城,然后以陛下的名义拟一道遗诏。” 赵高的五指收紧,扣住胡亥的手腕。 “遗诏上写的是,立公子胡亥为二世皇帝。” 胡亥的呼吸停了一拍。 “赐死公子扶苏,令蒙恬自裁。” 赵高的目光在胡亥脸上钉住了。 “公子只需要做一件事。” 胡亥的嘴唇发干,舔了一下。 “什么事?” 赵高松开他的手腕,退回去,端端正正的坐好。 “跟着臣走。” 赵高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咬的清楚。 “子时之后,臣带公子去寝殿,公子走进去,坐到御座上。” 他的嘴角在油灯的光线里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坐上去了,公子就是皇帝。” 胡亥的手掌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的指节发响。 他站了起来。 锦袍的衣摆在地上扫了一下,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脸上的血色已经全部涌了上来,两腮通红,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老师,扶苏那边怎么办?” 赵高稳稳坐着没动。 “遗诏里赐死扶苏,蒙恬在旁边也拦不住,扶苏这个人公子了解,他只要看见诏书就会认命。” 胡亥在矮屋里来回走了两个来回,手指在锦袍腰带上摸着,拉了两下又松开。 “那蒙毅呢?蒙毅今天就在殿门口守着。” 赵高的眼皮抬了一下。 “蒙毅手里只有三百人,周章的三百甲兵配合城东副营的人手,足够了。” 胡亥又走了两步,脚步比刚才快了。 “老师。” 胡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赵高。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被吵醒时的迷糊,也没有了不安,换上来的东西让赵高的嘴角弯了一点。 是兴奋。 胡亥的手指在腰带上攥着,攥的那根丝绦都变了形。 “我什么时候跟老师走?” 赵高从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栓上。 “子时。” 他拉开门栓,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胡亥一眼。 “公子换一身深色的衣裳,不要穿锦袍,跟在臣后面,不要出声。” 胡亥连连点头。 赵高走出矮屋,夜风从廊道里灌过来打在他脸上,他把门轻轻带上。 走了五步之后赵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矮屋门。 门缝底下透出油灯的光,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翻箱倒柜的找衣裳。 赵高把脸上残留的那个弧度收干净了,转身往偏殿门口走去。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心腹从阴影里迎上来。 “周章的人全部到位了吗?” “到了,三处坊市的人正在集结,甲胄已经穿戴完毕,子时一到就出发。” 赵高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从漆木匣子里取出仿刻的虎符握在掌心。 铜器冰凉,纹路硌着掌心的肉。 赵高攥着虎符闭上了眼。 第75章 跳梁小丑的最终舞台 子时。 咸阳宫的宫灯灭了大半,只有廊道拐角处还留着几盏,火苗在秋风里摇晃。 赵高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漆木匣子,匣子里是虎符和调兵文书。 胡亥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褐色的短衣,头发束起来用布条扎着。 两人沿着偏殿后面的暗廊快步走,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碎的响。 走到宫墙内侧的水渠旁边时,暗处有人影动了一下。 周章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身上穿着郎卫的甲胄,腰间挎着剑,身后跟着六个人,全部是甲胄齐整的打扮。 赵高走到周章面前站定。 “人到了?” 周章抱拳,声音压的极低。 “永乐坊一百人从城南水门进来了,现在藏在侧院的柴房里,等中车府令的信号。” 赵高的手指在漆木匣子上叩了一下。 “平安坊和宣和坊的人呢?” “平安坊的在城东副营集合完毕,宣和坊的已经到了宫门外的岗亭后面。” 赵高点了下头。 “现在就动。” 周章转身朝暗处挥了一下手,那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往东,一组往南。 赵高带着周章和胡亥沿着宫墙内侧的暗道往寝殿方向走。 走到寝殿外围三百步的位置时,赵高停了脚步。 前方的廊道上有火把的光,蒙毅的亲兵在百步线外巡逻,两个人一组,间距百步,从北往南走。 赵高观察了一阵,在心里数着巡逻的节奏。 两组人交错走过之后,中间会出现一个空档,大约持续半炷香的时间。 “等。” 赵高蹲在暗处,胡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手指在发抖。 周章站在两人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赵高等巡逻的两组亲兵走到最远端,空档出现,立刻站起来。 “走。” 三人快步穿过廊道,贴着院墙往寝殿方向逼近。 走到百步线附近的时候,侧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高回头看了一眼,暗处涌出一片黑影。 周章从永乐坊调过来的一百人,全部穿着甲胄,手持短兵,从侧院的柴房里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赵高认识,是周章手下的副手,跟了周章八年。 圆脸的副手走到赵高面前,低声禀报。 “一百人全部到齐,甲胄兵器齐全,请中车府令下令。” 赵高从漆木匣子里取出虎符,在手里举起来,让火把的光照着。 “奉天子密旨,调兵入宫护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的清楚。 “前方寝殿有乱臣贼子挟持天子,尔等随本府令前往平乱。” 一百人齐齐低头应了一声。 赵高把虎符收回匣子里,转身朝寝殿方向走。 一百人跟在后面,甲胄在暗处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胡亥被夹在赵高和周章中间,两条腿走的不稳,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赵高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推着往前走。 “公子不要回头。” 胡亥把头转回来,眼睛盯着前方寝殿的方向,嘴唇抿的紧紧的。 队伍走到百步线的时候,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蒙毅的亲兵发现了他们。 哨声从百步线外侧的岗位上尖锐的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往里面传递。 火把在寝殿前面的空地上亮了起来,蒙毅的亲兵从四个方向涌出来,在百步线上列成了一道人墙。 蒙毅站在人墙正中间,手按在剑柄上,火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 赵高带着一百人停在百步线外十步处。 两边人马隔着火把的光对峙。 “蒙毅。” 赵高开口,声音从一百人的前方送出来。 “中车府令奉天子密旨,调兵入宫护驾,让开。” 蒙毅站在人墙正中间,手指搭在剑柄上没有动。 “什么密旨?” “天子密旨不可泄于外人。” 赵高的声音不疾不徐。 “蒙上卿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蒙毅的目光越过赵高的肩膀,看见了赵高身后那些穿着甲胄的人影,还有被夹在中间的胡亥。 蒙毅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一分。 “公子胡亥也在?” 赵高侧身让了半步,露出胡亥的身影。 “公子担忧陛下龙体,亲自前来侍疾,蒙上卿要拦?” 蒙毅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左右两侧的亲兵,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高脸上。 “陛下口谕,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没有第二道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赵高的嘴角收了一下。 “蒙上卿,陛下已经说不出话了。” 赵高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还在等第二道口谕?” 这句话在火光里传了出去,蒙毅身后的亲兵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赵高看见了那丝动摇。 “诸位都是大秦的郎卫,跟着陛下出生入死,陛下此刻病入膏肓,我带人来护驾有什么错?” 赵高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蒙毅拦着不让天子的儿子去看望父皇,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章在赵高身后拔出了剑。 一百人跟着拔剑,金属出鞘的声音在秋夜里响成了一片。 蒙毅站在人墙正中间,目光扫过对面那一百把出鞘的剑。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蒙毅往后退了一步。 赵高看见了他退的那一步。 蒙毅的亲兵也看见了,人墙出现了松动,左侧的两个亲兵往后挪了半步。 蒙毅又退了一步。 “放他们过来。” 蒙毅的声音不大,但百步线上的亲兵全部听见了。 人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赵高的脚迈了出去。 他率先跨过了百步线,脚踩在线内侧的石板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章跟着跨了过去,一百甲兵鱼贯穿过人墙的缺口,涌进百步禁区。 胡亥被裹在人群中间,脚步踉跄,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寝殿的方向。 赵高大步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五十步。 三十步。 寝殿的台阶就在眼前了。 赵高的嘴角在夜色里弯起来一个弧度。 就在这一刻,他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是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赵高回头。 他刚才穿过的那道人墙缺口,合上了。 蒙毅的亲兵重新列队,把百步线堵的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寝殿两侧的暗廊里涌出了更多的人影,甲胄在火光里闪着光,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殿后方的围墙角落里也传来脚步声,蒙毅的预备队从后苑的方向绕了出来,堵住了百步禁区内退路。 赵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蒙毅站在人墙后面,手重新按回了剑柄上。 火光照着蒙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乱。 赵高的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底下的颜色已经变了。 蒙毅的声音从百步线外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送的稳稳当当。 “中车府令,欢迎入瓮。” 赵高的手指在漆木匣子上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了咔的一声。 就在这一瞬,寝殿的殿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第76章 劣质绢帛 殿门从里面推开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推门出来的是蒙毅的一个亲兵,手里提着油灯,站在门槛内侧,把灯举高,照亮了殿前台阶上的空地。 赵高的脚步停在台阶下三步处,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殿门,殿内漆黑,灯光只照出了门槛以内两尺的范围,再往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赵高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一百甲兵和被夹在中间的胡亥。 周章站在队伍前头,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殿前的空地,又扫过两侧暗廊里正在合围的蒙毅部众。 赵高眼神如常。 赵高预料过蒙毅会反扑,也预料过自己可能被包围。 不过中车府令不放在心上。 赵高手里攥着虎符,身后跟着一百甲兵,宫门外还有两百人等着接应,城东副营的校尉也是自己这边的人。 只要嬴政死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陛下。” 这人的声音从台阶下面送上去,语调带着演练多次的哽咽。 “臣赵高,率郎卫前来护驾,恳请陛下恩准入殿。” 殿内没有回应。 那个提灯的亲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灯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 赵高又迈了一步。 “陛下龙体有恙,臣忧心如焚,公子胡亥亦在此处,请陛下准许公子入殿侍疾。” 殿内依旧没有声音。 赵高的嘴角收了一下,赵高回头朝周章使了个眼色。 周章拔出剑,低声对身后的甲兵吩咐了一句,队伍开始往台阶方向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殿前空地的左侧暗廊里响了起来。 “中车府令好大的阵仗。” 赵高的脚步停在台阶第二级上。 李斯从暗廊里走出来,手里托着漆盘,漆盘上叠放着几匹绢帛。 漆盘上面还压着一块铜片,铜片上盖着李斯的私印,印泥在火把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李斯走到殿前台阶的侧面站定,面对赵高,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五步。 “丞相怎么在这里?”赵高的声音压的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李斯没有回答赵高的问话,低头看了一眼漆盘上的绢帛,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到赵高手里的漆木匣子上。 “中车府令手里拿的是什么?” 赵高的手指在匣盖上收紧了半分。 “天子密旨,与丞相无关。” 李斯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跟了嬴政二十年养出来的在满朝文武面前才会露出的神态。 “中车府令既然说是天子密旨,那密旨总该有载体吧?” 李斯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前空地上传的远,围在百步线上的蒙毅亲兵,包围圈里的周章甲兵,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竹简还是帛书?若是帛书,用的什么帛?” 赵高的嘴唇抿了一下。 李斯把漆盘往前送了半步,火把的光照在漆盘上的绢帛上面。 “中车府令,某这里有四匹帛,原本藏在邯郸城东市一间铁匠铺的库房里。” 赵高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住了。 “这四匹帛是中车府专用的诏书帛,丝线密度比普通绢帛高三成,墨落上去不洇不散,笔画清晰。” 李斯把漆盘上顶端那匹帛的一角翻开,让赵高看见帛面上的纹路。 “这是陛下颁布诏令用的帛,天下独此一家,中车府统一调配,每一匹的去向都有册可查。” 赵高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斯的声音又往上提了半分。 “但这四匹帛,不在中车府的调配册上。” 空地上安静了两息。 李斯把视线从赵高脸上移开,落在赵高身后那些甲兵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中车府令,某想请教一个问题。” 赵高没有接话,手指在匣盖上一下一下摩挲着。 “伪造天子诏书需要三样东西,诏书用帛,御玺印泥,天子笔迹。” 李斯托着漆盘的手稳,连漆盘上的铜片都没有晃动过。 “帛在臣这里,从邯郸铁匠铺的库房里原封不动取回来的,漆封上盖着臣的私印,日期可查。” 李斯顿了一下。 “印泥坯呢?现在在哪里?” 赵高的脸色在火光里发生了变化,从蜡黄变成了灰白。 印泥坯丢了。 韩谈说是摔了一跤掉的。 赵高当时信了。 但此刻,李斯站在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中车府令,韩谈那块印泥坯是被人偷走的。 “丞相这是什么意思?”赵高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寒意。 李斯没有理会赵高的问话,把漆盘往前又送了半步。 “中车府令,某还想请教第三个问题。” 李斯的目光落在赵高手里的漆木匣子上。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高没有回答。 李斯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丞相问话的语调,变成了在朝堂上弹劾大臣时的腔调。 “中车府令赵高,私自截留诏书用帛四匹,私制御玺同尺寸空白印泥坯一枚,私刻虎符一副,预拟调兵文书一份。” 每一条从李斯嘴里吐出来,周围的人都觉得后脖颈冒凉气。 “以上物证俱在,臣已封存于丞相值房暗格,漆封加盖私印,可供廷尉府公断。” 赵高的手在匣盖上僵了。 李斯的这句话,声音提高到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的程度。 “中车府令赵高……” “意图谋反!” 这四个字落在殿前的空地上,周章身后的一百甲兵里有几个人的手在剑柄上松了一下。 赵高的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扫向四周。 蒙毅的亲兵从四面围着,火把的光照出一圈铁甲的反光。 李斯站在台阶侧面,手托漆盘,背后还站着两个丞相府的属吏,手里各捧着一卷竹简。 赵高的手指在匣盖上重重叩了一下。 赵高转头看了一眼胡亥。 胡亥站在周章身后,两条腿在发抖,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整个人缩在甲兵的身影里,脸色惨白。 赵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李斯身上。 “丞相想扣臣一顶谋反的帽子,就凭这几匹帛?”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讥讽。 “帛是帛,虎符是虎符,谁说这些东西就一定和臣有关?” 赵高的手从匣盖上移开,背到身后,在袖口里攥住了那块仿刻虎符的边角。 “丞相查了这么多,有本事当着陛下的面说。” 赵高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陛下在里面,丞相请。” 赵高在下注。 猜想嬴政已经死了。 算计殿内空无一人。 押注这扇门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李斯看着赵高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李斯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中车府令先请。” 赵高盯着李斯,又盯了两息。 然后赵高迈出了那一步,脚踏上了殿前台阶的第三级。 第77章 假虎符的最后反扑 赵高踏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周章跟了上来。 周章的剑没有收鞘,刃口在火把光里发亮,周章走到赵高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盯着殿门口那个提灯的亲兵。 赵高往上走了一步,殿门就在眼前了。 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暖光,里面的空间还是看不真切,只能辨出帷幔低垂的轮廓。 赵高的脚在台阶顶端停住了。 这名中车府令没有进去。 赵高转过身来面朝台阶下面的空地,一百甲兵和胡亥还在台阶下方。 李斯站在侧面,蒙毅的包围圈从三面压过来,火把的光把整个空地照的通亮。 赵高从背后的袖口里摸出了那块仿刻的虎符。 铜质的虎符在火光里反着光,铭文和纹路清清楚楚,和真品外观一样。 “诸位听着。” 赵高的声音拔高,从台阶顶端传下来,传遍整个空地。 “天子密旨,调兵护驾,虎符在此。” 赵高把虎符举过头顶,转了半圈,让底下的人都看见。 “不遵者,以叛逆论处。” 台阶下面的甲兵里有几个人往前迈了半步,手在剑柄上收紧了。 蒙毅的亲兵没有动。 蒙毅站在台阶下的人墙后面,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甲兵的头顶,落在赵高举着虎符的那只手上。 “周章。”赵高的声音传了下来。 周章的身体绷紧了。 “带人上去,控制殿门,不惜一切代价。” 周章回头扫了一眼台阶下面的甲兵,把剑往前一指。 “动手。” 一百甲兵开始往台阶方向涌。 蒙毅的声音同时从人墙后面传了过来。 “列阵。” 两侧暗廊里涌出的蒙毅亲兵从左右收缩,在台阶下方汇成一道弧形的人墙,盾牌顶在最前面,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矛尖对着台阶方向。 周章的甲兵撞上了那道弧形人墙。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响起,盾牌被撞的嘭嘭响,长矛从缝隙里刺出去又缩回来,甲兵的短刀砍在盾面上溅出火星。 混乱在台阶下面发生了,火把被撞倒了两支,滚在石板上的火苗照出了交错的人影。 赵高站在台阶顶端没有动,虎符还举在手里,目光从混战的人群上面掠过,落在殿门上。 胡亥被裹在甲兵中间,两条腿软的站不稳,被人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倒在旁边一个甲兵的后背上,手指用力抓着那人的甲片。 周章带着前排的十几个甲兵往台阶上冲,蒙毅的亲兵在下面堵着,但人数不够,弧形人墙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周章从缺口里钻了过去,脚踩上了台阶的底部。 周章顺势又接连向上跨了两步。 周章的剑指着殿门口那个提灯的亲兵,距离不到十步。 就在这个时候,蒙毅从人墙后面挤了出来。 蒙毅没有拔剑。 这位将领拎着一面盾,盾面上刻着大秦的纹章,手臂一送,盾的边沿撞在周章的肩膀上,把周章从台阶上顶了回去。 周章在台阶上踉跄了两步,单膝跪了一下才稳住。 蒙毅站在台阶中间,挡在殿门前面。 “蒙毅。”赵高大声喝道。 “你挡天子的旨意,等同谋反。” 蒙毅抬起头看着赵高,火光照在蒙毅的半张脸上。 “中车府令手里那块虎符,某认得。”蒙毅的声音不高,但在混战的嘈杂声里每个字都传的很清楚。 赵高的手指在虎符上收紧了一分。 “某跟着陛下十五年,虎符的真品臣见过不止一次。” 蒙毅的目光落在赵高手里那块铜器上。 “真品的虎符背面第三行铭文,最后一个秦字的末笔收锋往左偏了两分,那是铸造时模具上的一道旧裂纹留下来的痕迹。” 赵高的手指攥住了虎符的背面。 “中车府令手里那块,臣在台阶底下就看见了,末笔收锋是直的,没有偏,铸工不错,但和真品差了两分。” 蒙毅的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 “假的。” 台阶下面的混战停顿了一下,有几个甲兵的剑停在半空,目光从蒙毅身上移到了赵高手里的虎符上。 赵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蒙毅,你信口开河。” “信不信,拿出来比一比就知道了。”蒙毅的声音很平静。 赵高没有回应这句话。 赵高把虎符攥回袖口里,转头朝台阶下面的周章吼了一声。 “别管他,冲上去,谁拦杀谁。” 周章从台阶上爬起来,嘴角渗着血,抹了一把,把剑横在身前,朝台阶上冲。 周章身后跟了七八个甲兵,踩着台阶往上涌。 蒙毅把盾顶在身前,脚扎在台阶的第四级上没有退,一个人堵着上方的通道。 剑砍在盾面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刺耳。 蒙毅的臂膀在震动中绷紧了,蒙毅用肩膀顶住盾,把周章的第一刀接了下来。 第二刀来的时候蒙毅侧身让了半步,盾的边沿扫过去,刮在周章的小臂上,周章吃痛,剑偏了。 蒙毅往前踏了一步,把盾整个压上去,把周章和身后的甲兵往下推了两级台阶。 台阶上的拉锯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蒙毅一个人挡在那里,没有退过一步。 周章的额角被盾沿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只眼睛。 赵高站在台阶顶端,手指在袖口里攥着虎符,指关节一个一个绷着。 胡亥在台阶下面的人群里哆嗦着,锦袍前襟被自己的手指攥出了一把褶子,脸上的血色全退了,嘴唇发着青。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胡亥,视线移向蒙毅挡在台阶上的身影,随后转头看向两侧暗廊持续收紧的包围圈。 赵高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虎符握在掌心。 赵高举起虎符朝周章的方向挥了一下。 “给我杀上去,杀了蒙毅,冲进殿里。” 周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卯足了劲往台阶上扑。 蒙毅的盾迎了上去。 一声闷响。 周章的剑劈在盾面上划出一道白印,蒙毅的脚在台阶上滑了半寸,咬着牙把重心稳住了。 就在这一刻。 殿门从里面传出了一声响动。 脚步踩在门槛上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赵高回过头。 殿门在赵高身后完全敞开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这几张确实写的都没啥激情了,但是赵高又不能不死,所以别骂我宝子们,我这几天会尽量加更然后快点过渡到第三个穿越者~) 第78章 谁敢在朕面前称帝 赵高转身的那一刻,手里的虎符差点脱手。 他看见了嬴政。 嬴政站在殿门正中间,脚踩在门槛上,身上穿着龙袍,腰间佩着天子剑,剑鞘上的金纹在油灯的光线里泛着冷芒。 赵高记得嬴政十五天前的样子。 嘴唇青紫,脸色蜡黄,躺在辒辌车里连翻身都费劲,呼吸弱到贴着嘴边才听的见,夏无且请完脉之后出来的脸色很难看。 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和那个垂死的人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嬴政的脸色是正常的,不是蜡黄也不是苍白,是被阳光晒过的那种带着一点赭色的健康肤色。 颧骨的轮廓在火光里投下两道阴影,眉骨压的很重,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到赵高在五步开外都不敢和那道目光对视。 嬴政的双脚踩在门槛上站的稳稳当当,两条腿没有一丝颤抖,脊背挺的笔直,肩膀撑开了龙袍的两翼,把殿门的门洞填的满满当当。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身形。 那就是……二十九岁横扫六合那年的嬴政。 赵高的膝盖弯了。 不是自愿弯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 他跟了嬴政二十年,二十年来每一次见到嬴政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都会先弯半分,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嬴政的目光从殿门口扫了出来,先落在台阶上蒙毅和周章扭打的位置,再移到台阶下面混战的人群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赵高的脸上。 嬴政开口了。 “赵高。” 就两个字。 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中气十足。 台阶下面的混战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了。 蒙毅的盾停在半空,周章的剑停在盾面上,甲兵和亲兵的兵器停在交错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往下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口。 赵高的膝盖在台阶顶端弯了下去,整个人往地上坠。 他跪了。 不是行礼的跪法,是双膝直接砸在石板上的那种跪,膝盖骨撞击台阶的声音闷沉沉的。 虎符从他手里滑脱了,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赵高的膝盖旁边,在石板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赵高跪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手指在石缝里抠着,头低着,脊背在抖。 嬴政踏过门槛,走出殿门,一步一步往台阶下面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天子剑在腰间随着步伐晃动。 嬴政走到赵高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人。 赵高的后颈上全是汗,汗顺着发根往衣领里淌,他的头压的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贴在石板上。 “陛下……臣……臣是来护驾的……” 赵高的声音从石板上面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在抖。 嬴政没有理他。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越过赵高的后背,落在台阶下面的人群上。 一百甲兵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有的剑还举着没来得及收,有的盾还顶在前面,所有人的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 嬴政活着。 陛下不但活着,还站在殿门口,穿着龙袍佩着剑,和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甲兵队伍里开始出现响动,有人的剑从手里落了下去,金属砸在石板上叮当两声,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也跟着落了下去。 前排的甲兵一个接一个的屈膝,从最靠近台阶的那几个开始往后蔓延,膝盖撞石板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周章站在台阶的第三级上,手里的剑还举着,剑刃上沾着蒙毅额角磕出来的血,他的手臂在发抖。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章的脸上。 周章的剑从手里脱落了,铛的一声砸在台阶上,顺着石板滑下去,滑了两级才停住。 周章跪了下去。 额头砸在台阶的石面上,闷响一声。 嬴政收回目光,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 他走过赵高的时候没有看赵高,走过周章的时候没有看周章,走到台阶中间蒙毅站着的位置。 蒙毅放下盾,退到一旁,给嬴政让出了通路。 嬴政继续往下走。 走到台阶最底下一级的时候,他在空地上站住了。 胡亥在人群的最后面。 十八公子裹着那件褐色短衣,缩在两个跪着的甲兵身后,整个人蜷成了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灰白。 嬴政的目光穿过跪在地上的甲兵,落在胡亥身上。 胡亥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身体剧烈的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 父子隔着一片跪伏的甲兵对视,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嬴政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着他。 用父亲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的眼神,平平的看着。 胡亥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的比赵高还狼狈,整个人趴在石板上,锦袍的衣角散了一地,两只手撑在面前的石缝里,手指抠的指甲都白了。 “父皇,儿臣……儿臣是被赵高骗的……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胡亥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从石板下面送上来,在秋夜的空气里回荡了两遍。 嬴政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把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转过身面对台阶上跪着的赵高。 赵高还在台阶顶端跪着,额头贴着石板,手指攥在石缝里,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嬴政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他,身后的火光照过来,把皇帝的影子拖的很长,影子的边缘盖住了赵高跪着的那片台阶。 “赵高。” 嬴政第二次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一度。 赵高的后背抖的更厉害了。 “你跟了朕二十年。” 赵高的手指在石缝里绞着,指节发出咔嚓的响。 “二十年里朕把符玺交给你管,把车马交给你调,把文书交给你经手,朕睡着了你守在殿外,朕巡游你随行左右。” 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赵高后颈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朕信了你二十年。” 赵高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出了血,鲜红的血涂在灰白的石面上。 “你拿朕的信任织了一张网。”嬴政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重量。 “七个节点,五十个外围人手,从宫门到军队到地方郡守,覆盖文书传递到粮草调度到刑狱管辖。” 赵高的肩膀猛的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汗,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七个节点。 五十个外围人手。 这些数字他自己都没有统计的这么精确,嬴政是怎么知道的? “你制了假虎符,拟了调兵文书,私藏了四匹诏书用帛,刻了空白印泥坯,在邯郸设了暗桩,在咸阳城南三个坊市藏了三百私兵。” 嬴政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不重,但赵高跪在台阶上听着,每一条都深深扎进他的后脊。 他做的每一件事,嬴政全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赵高的手指在石缝里松了,没有力气再攥着了。 嬴政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台阶下面跪了一地的人,李斯站在侧面旁观,蒙毅握着盾站在台阶一侧,火把把整个殿前空地照的如同白昼。 嬴政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说出口的。 “你以为朕死了,你就能翻天?” 赵高的身体抖到了极限,整个人匍匐在台阶上,嘴唇开合着发不出声音。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扫过台阶下面跪着的甲兵、缩在角落的胡亥、站在旁边的李斯,最后落在蒙毅身上。 蒙毅迎上嬴政的目光,手从盾上松开,挺直了身子。 嬴政开口了,声音从台阶底下送出来,不高不低,但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压过了甲兵的喘息声,压过了秋风吹过宫墙的呼啸。 “拿下。” 蒙毅拎着盾往台阶上冲了三步,一把扣住赵高的后颈把他从石板上揪了起来。 赵高的身体被拽离地面的时候,两只手还在往回抓,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蒙毅的亲兵从台阶两侧涌上来,把赵高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反剪到身后,麻绳拧了三道。 台阶下面,周章的甲兵被蒙毅的亲兵分割包围,兵器一把一把的缴了下来,金属落地的声响叮叮当当,连绵不绝。 胡亥被两个亲兵从角落里拖了出来,十八公子瘫在石板上,褐色短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嬴政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手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殿前被灯火照亮的每一个人。 李斯走上前来,在距嬴政三步处站定。 跟了嬴政二十年的左丞相,此刻手里还托着那方漆盘,漆盘上叠着的绢帛在火光里泛着丝线的光泽。 “陛下。”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赵高暗网的全部名册和物证已封存完毕,随时可以交由廷尉府。”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一下。 “不给廷尉府。” 李斯的呼吸停了一个瞬间。 嬴政的目光越过李斯的肩膀,落在远处宫墙的方向,月光把咸阳宫的轮廓照出了一道银色的边线。 “朕自己来。” 嬴政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往殿门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了出来。 “天亮之前,把城南三处坊市的人全部清了!” 第79章 字字诛心的铁证 殿前空地上的火把烧的正旺,噼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赵高被蒙毅的亲兵压在台阶上,两条手臂反剪着,麻绳勒进了肉里。他的额头贴在石板上,鲜血和冷汗搅在一处,顺着石缝往下淌。 嬴政从台阶上迈下。 他走的不快,一级一级踩下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一下接一下,打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走到赵高跟前三步处,嬴政停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高,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恨,那种东西在沙丘宫的第一个夜晚就已经烧完了。 剩下的只有平静。 一个帝王审视罪臣的平静。 “赵高,抬起头来。” 赵高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动。 蒙毅的手从后面扣住赵高的后脑勺,往上一提,赵高的脸离开了石板,满脸的血和泥在火光里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 嬴政看着那张脸。 这张脸跟了他二十年,在御前奏事的时候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在传递符玺的时候手稳的连一粒灰都不会碰掉。 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恐惧。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台阶下面被按在地上的周章身上。 “把周章带上来。” 两个亲兵把周章从地上拖了上来,架在赵高旁边跪着。 周章的嘴唇灰紫色,两只手在身后绑着,整个人瘫软在亲兵的钳制下。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连一声闷响都没发出来,轻飘飘的。 嬴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殿前空地上跪着一片,周章带来的一百甲兵全部被缴了械,一排排按着跪在石板上。兵器堆在三丈外,火把的光打在一堆短剑和护甲上面,金属反着惨淡的光。 胡亥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两个亲兵站在他左右。他的褐色短衣前襟湿了一大片,裤腿上有水渍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空气里飘着一股骚臊味。 嬴政没有看他。 “李斯。” 李斯从侧面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方漆盘,漆盘上叠着几层东西,绢帛和帛条交叠着,最上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 “陛下。” 嬴政伸手从漆盘上拿起了第一样东西。 一块两寸见方的铜坯,表面打磨过,光滑,棱角分明。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让火光照清楚上面的纹路,然后举到赵高面前。 “认识这个吗?” 赵高的瞳孔抖了。 “这是你让韩谈藏在邯郸铁匠铺里的印泥坯。”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台阶下面每一个跪着的人都听的清楚。 “两寸见方,和朕的御玺一模一样的尺寸,用来拓印印模,伪造玺泥封诏。” 赵高的嘴唇开合着,发不出声。 嬴政把印泥坯往台阶上一搁,铜块撞在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又从漆盘上取了第二样东西。 一卷帛条,展开之后不到两尺长,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吕通写给周章的密函,从赵地到咸阳的驰道上截获的。” 嬴政把帛条翻过来,让赵高看清上面的字。 “上面写着什么呢?” 嬴政的声音平到了极限,他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虎符已刻毕,文书已拟就,只待中车府令一声令下,即日可调三千禁军入宫。” 赵高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抖。 嬴政把帛条放回漆盘上,取出了第三样。 四块叠在一起的绢帛,丝线紧密,触感滑而不腻,在火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 “认识这个吧?” 嬴政把最上面那块帛展开,抖了一下。 “中车府专用的诏书帛,只有朕的正式诏命才能用的帛。” 他把帛推到赵高面前,帛角几乎碰到赵高的鼻尖。 “这四匹帛是你藏在邯郸齐记铁匠铺库房里的,压在铜饼底下。” 赵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嬴政把帛扔回漆盘上,没有去接第四样东西,他直起腰,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赵高。 “朕知道你做了什么。” 嬴政的声音在火光里回荡。 “朕从沙丘宫就知道了。” 赵高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他的手指在麻绳里绞着,指甲劈了两片,血渗进了绳缝里。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韩谈拦住太医不让人入殿的时候,以为朕不知道。” 又走了一步。 “你在偏殿里烧掉那张写着拥立胡亥的绢帛的时候,以为朕看不见。” 嬴政站在赵高正上方,俯身低头,距离赵高的脸只有一尺。 “赵高,你经营了十二年的网,朕用一个月全部摸清了。” 赵高的眼珠转动着,目光在嬴政脸上疯狂搜索着什么。 他想找到一个破绽,一个说谎的痕迹,一个可以翻盘的缝隙。 他什么都没找到。 嬴政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虚张声势,没有故弄玄虚,只有一个掌握了全部底牌的人在展示手牌。 赵高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崩了。 他的嘴巴张开,一声嚎叫从嗓子深处涌上来,带着嗝,带着哭腔,整个人往前扑倒在石板上,额头砸出了第二道血口。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 赵高的声音从石板上传出来,闷沉沉的。 “臣一时鬼迷心窍,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嬴政看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没有说话。 台阶下面跪着的一百甲兵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的头压的更低了,有人的肩膀在起伏。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旁边跪着的周章身上。 周章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嘴唇紧闭,和赵高的嚎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对这个人没有兴趣,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台阶最底下的角落里。 胡亥。 十八公子蹲在两个亲兵中间,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腿之间,浑身不住的打颤,裤腿上的水渍还在往下滴,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和赵高额头上的血混在了一起。 嬴政看了他三息。 胡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一条缝,对上了嬴政的眼睛。 嬴政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一眼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沉的东西。 嬴政转过身,走到台阶正中间站定,面对殿前空地上所有跪着的人。 火把的光从两侧照过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的分明。 这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油尽灯枯的帝王,此刻站在咸阳宫寝殿的台阶上,脊背挺直,肩膀撑开,目光从东扫到西,把每一张伏在地上的脸都扫了一遍。 “今夜之事,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从台阶上送下来。 “蒙毅。” 蒙毅在台阶侧面站直了。 “赵高和周章所有同党的名册,李斯已经封在丞相值房暗格里了。” 嬴政偏头看了蒙毅一眼。 “名册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跑,天亮之前,全部拿下。”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重重应了一声。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台阶上趴着的赵高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去,就那么站着,从上往下看。 “至于你。” 赵高的身体在石板上又抖了一下。 嬴政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转过身,推开寝殿的殿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殿前空地上,火把还在烧。 赵高趴在石板上,满脸是血和泪,手指在麻绳里绞的骨节作响。 蒙毅站在台阶顶端,低头看着他。 “拖下去。” 两个亲兵从左右架住赵高的臂膀,把他从石板上揪起来往台阶下面拖。 赵高的脚在石板上蹬着,靴底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还在张合,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碎成了呻吟。 嚎叫声从台阶上一路往下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后面。 殿前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风吹过廊道的轻响。 李斯站在台阶侧面,手里的漆盘还端着,漆盘上的证物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殿门后面的人,从沙丘宫到咸阳宫,装了整整一个月的将死之人。 李斯的手指在漆盘边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胡亥被两个亲兵从角落里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的完全站不住了。 他整个人挂在亲兵的手臂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裤腿上的水渍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亲兵把他拖走的方向和赵高不同,是往偏殿后面的关押房走。 月光照在咸阳宫的宫墙上,赵高的血在台阶上还没干。 第80章 车裂于市 赵高被关进了咸阳宫西角的石室里。 石室没有窗,只有门板上开的一个巴掌大的洞用来送饭。 四面石墙,一盏油灯,灯芯烧的只剩一截,火苗在黑暗里跳着,把赵高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拖的又长又扭。 赵高蹲在角落里,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身前,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深褐色的痂。 他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石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蒙毅的亲兵换了一轮岗。新上来的两人在门外站定,面朝走廊,一言不发。 赵高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门板上的洞口被人推进来一碗水和干饼。 赵高没有碰。 他靠在墙角,双眼在昏暗里发光,嘴唇干裂,脸上的血和泥混成了一层硬壳。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亲兵换岗的声音重。 门栓从外面拉开,石室的门推开了。 蒙毅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身后跟着亲兵和提着漆灯的内侍。 赵高抬起头,看见了蒙毅的脸。 蒙毅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陛下有旨。” 赵高的手指在麻绳里绞了一下。 “什么旨?” 他声音沙哑,沙的听不清尾音。 蒙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头对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走进来,架住赵高的两条手臂,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高膝盖蹲了一夜,站起来时双腿发软,差点栽下去,被亲兵拎着衣领稳住。 他被拖出石室时,眼睛被走廊上的光刺的眯了起来。 早晨的日光从宫墙顶上射过来,打在青砖廊道上,把每一块砖的缝隙都照的分明。 赵高跟了嬴政二十年,每天走这条廊道去偏殿,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高了半分,哪个拐角的台阶磨出了豁口。 今天他被拖着走,靴底在砖面上刮出声响。沿路的宫人和内侍全部跪在廊道两侧,没人抬头看他。 赵高被带到了大殿前面的空地上。 殿前空地已经被蒙毅的亲兵围住,空地中央空着。四根木桩立在石板上,每根木桩上拴着一匹马。马被牵着绕了几步,蹄子在石板上踩出嗒嗒声。 赵高看见那四匹马时,脚步停了。 他膝盖跪了下去。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自己跪的,整个人往石板上一砸,膝盖撞出了闷响。 “陛下,臣求见陛下。” 赵高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 “臣有话对陛下说,臣求见陛下,臣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蒙毅站在他身后,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一下。 “陛下不会见你。” 赵高头埋在石板上,手指在麻绳里死命绞着,声音变的尖利。 “臣跟了陛下二十年,二十年,二十年里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只求陛下看在这二十年的份上,给臣体面。” 蒙毅没有接话,转身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 嬴政没有来。 蒙毅转回头,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嚎哭的赵高。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 蒙毅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送的稳稳当当。 “赵高,谋逆大罪,夷三族。” 赵高的嚎叫卡在嗓子里,断了。 蒙毅接着往下说。 “你本人,车裂于市,午时行刑。” 赵高趴在石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剧烈颤抖,抖的甲兵都按不住。 蒙毅抬起头,目光扫过空地上的人。 “周章,同罪,斩首。” 被按在另一边的周章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出声,脸色灰败,早就知道了。 “韩谈,郑勋,吕通,阎乐。” 蒙毅一个一个名字的念。 “凡名册上标注的七个节点人物及直系亲属,全部下狱,由廷尉府按律查办。” “外围五十余人手,参与谋逆者,斩。” “知情不报者,刑。” “被胁迫从众者,削职遣返原籍,终身不得入咸阳。” 蒙毅把名册上的处置一条条念完,声音没有起伏。 空地上跪着的一百甲兵里,有人撑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倒栽在石板上,脸贴着冷石,发出呜咽声。 蒙毅把目光收回来,走到赵高面前。 赵高蜷在地上,手指已经不绞麻绳了,两手垂在身前,指尖戳着石板,浑身力气被抽走。 蒙毅未再开口,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空地上只剩赵高缩在地上。四匹马在周围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的踩在石板上。 中午的时候,赵高被拖进了咸阳城南的刑场。 刑场围了三圈百姓。 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今天有大刑要行,中车府令赵高犯了谋逆大罪,要被车裂。 赵高被架到刑场中央时,嘴里已经被塞了布团,发不出声,只有鼻孔里的喘气声。 他的四肢被绑在四匹马上。 行刑的军卒站在四匹马旁边,手里攥着长鞭。 蒙毅站在刑场边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抬头看了眼日头。 午时。 他抬起右手,往下一挥。 四条鞭子同时落在马臀上,四匹马嘶鸣着朝四个方向冲了出去。 刑场上的声音很短,也很响。 然后就没有了。 百姓们有的捂住了眼,有的怔怔盯着刑场中央,面色不一。 蒙毅转过身往回走,靴子踩在泥地上,留下脚印。 走出人群时,蒙毅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五根手指攥了攥又张开,掌心里全是汗。 主殿寝殿里,嬴政坐在矮案后面。 他没有去看行刑。 嬴政面前摊着空白竹简,笔搁在案沿上,墨已经磨好。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外站定。 “陛下,行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竹简边缘,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胡亥呢?” 蒙毅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 “按陛下的旨意,已经剥去宗室身份,发配骊山皇陵服劳役,三日后启程,由廷尉府的人押送。”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又补充了一句。 “终身不得入咸阳。”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把手从竹简上移开,靠在矮案后面。 嬴政看过那本上下五千年后,不是没有气愤过胡亥杀兄弑姊。 但他权当是胡亥被赵高蛊惑,毕竟胡亥也是他的儿子,他对胡亥不是没有感情。 殿内安静了很久。 接着,嬴政从暗格里取出沉香木牌,拇指在上面的刻字上摩挲了一下。 002。 沈长青。 嬴政把木牌放回暗格里,扣好铜扣。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从竹简的第一行开始落笔。 写的是明日早朝要宣布的内容。 第81章 朕,大病初愈 卯时三刻,天光初亮。 咸阳宫前殿的钟磬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文武百官在殿外列队等候入朝。 今日的气氛和往常不同。 昨天一天一夜里,咸阳城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城南三处坊市被蒙毅的人翻了个底朝天,甲兵被缴了械,民宅被查封了,粮车底下的刀剑和护甲被一车车拉走。 中车府令赵高午时在刑场被车裂。 十八公子胡亥被押出了咸阳,往骊山方向去了。 周章被斩首,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 这些消息从昨天午后开始,一个接一个的传遍了整个咸阳城,传到了每一个官署,每一个值房,每一个官吏的耳朵里。 百官们站在殿外的廊道里,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成了一片。 有人在猜测陛下到底是怎么突然好起来的,有人在盘算自己和赵高有没有什么牵扯,有人在心里反复回忆过去几年有没有收过中车府递来的好处。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殿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内侍站在门口高声通传。 “百官入朝。” 队列开始移动,文臣走左侧,武将走右侧,从廊道踏入前殿的大门。 前殿很大,从殿门到龙座的距离将近十丈。两排铜灯柱从门口一直排到台阶脚下,铜灯盏里的灯油还没有换,昨夜烧了一整夜,灯芯冒着细烟。 百官走进殿内,按照品秩站好了位置。 殿内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安静到最前排的三公九卿都能听见最后面末等小吏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殿最深处的龙座方向。 龙座上没有人。 百官等了片刻,殿后的侧门开了。 脚步声从侧门后面传出来,不快不慢,踩在铺了地毯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嬴政从侧门走了出来。 前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了。 那个在沙丘宫病危的帝王,那个在东巡归途中被辒辌车封闭着运回来的帝王,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命不久矣的帝王...... 此刻正从前殿的侧门走出来,一步一步,踏上了御座前面的台阶。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正朝礼服,腰间束着金丝绦带,头上的冠冕压着发髻,冠前的玉珠在灯光里折出冷白的光。 脸色不蜡黄,嘴唇不青紫,呼吸不急促。 背脊挺直,步伐沉稳,整个人从侧门到御座的这段路,走出了百官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稳的步子。 嬴政走上台阶坐到御座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殿内。 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前排的几个卿大夫膝盖先弯了半分,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跟着弯了下去。 不是因为礼仪,是因为那道目光。 和病重之前的嬴政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威压,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帝王俯视天下的角度。 不一样的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百官看不懂。但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之后膝盖就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拜。” 礼官高声宣礼。 “臣等恭迎陛下临朝。” 整齐的声音在前殿里回荡。 嬴政没有让他们起来。 “朕病了一些日子。” 嬴政开口了,声音从御座上送下来,不高不低。 但前殿的回声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清清楚楚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沙丘宫的那段日子,朕躺在龙榻上,什么都听的见,什么都看的见。”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搭着,轻轻叩了一下。 “朕听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前排伏地叩首的百官里有几个人的后背同时绷紧了。 嬴政没有点名,也没有展开说,他把这句话扔在那里就收了。 但那句话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生了根,有牵扯的人心里发寒,没有牵扯的人也跟着发紧。 嬴政就要的是这个效果。 “赵高谋逆一案,昨日已经结了。” 嬴政把话题往正事上拉。 “赵高车裂,周章斩首,胡亥废黜宗籍发配骊山,暗网上下涉案人等由廷尉府按律查办。” 殿内的空气沉了半分。 嬴政的目光扫到了前排左侧的位置。 “李斯。” 李斯跪在百官最前面左侧第一个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 “臣在。”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赵高谋逆一案,你从始至终暗中收集证据,封存物证,截获密函,反制赵高渗透,为朕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口。” 嬴政的声音放慢了。 “你做的不错。” 这五个字落在殿内,让李斯的手指颤了一下。 跟了嬴政二十年,嬴政从来没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这五个字。 “赐金百镒,加食邑三百户。” 李斯的额头贴在了地面上。 “臣,谢陛下隆恩。” 嬴政没有在李斯身上过多停留,目光继续往下扫。 “中车府自即日起裁撤重组,符玺文书的管理权归入丞相府直辖,直接对朕负责。” 这一句话在殿内引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中车府裁撤。 赵高经营了二十年的权力核心,在这一句话里被连根拔掉了。 嬴政没有给骚动发酵的时间,紧接着往下说。 “寝殿护卫的统辖权归蒙毅暂管,宫门防务的人事调配由丞相府与廷尉府联合审核,三个月内完成全部轮换。” 蒙毅在殿外廊道上站着,听见自己的名字,脊背又直了一分。 嬴政把手从扶手上移开,两掌放在膝盖上。 “朕还有一件事要说。” 百官的头压的更低了。 嬴政的声音在前殿里回荡,带着帝王独有的厚重。 “朕大病初愈,但朕的大秦没有病。” 这句话送出去之后,嬴政停了三息。 三息之内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大秦的赋税要改,大秦的徭役要调,大秦的郡县制要细化,大秦的粮食要翻倍。” 嬴政一句一句的说,每说一句就停一拍,让那些字在殿内沉下去。 “这些事情很大,大到朕一个人做不完。” 嬴政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前排的三公九卿,扫到后排的末等小吏,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但朕会做,从今天开始做。” 嬴政站起身。 满殿文武跪在下面,恭敬的看着那道立在御座前的身影。 嬴政低头看着阶下的群臣。 这些人里面有能用的良臣,有需要换掉的庸吏,有等着被磨砺的新人。 他要用接下来的时间,把这些人摆到他需要的位置上去。 “退朝。” 嬴政转身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偏头朝李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斯,午后到寝殿来,朕有事和你商议。” 李斯伏在地上应了一声。 嬴政转身,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前殿里的文武百官跪在原地,一直到嬴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侧门后面,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没有人立刻走,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御座的方向。 御座空着,但那道坐在上面的影子还留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李斯站在百官最前面,手指搭在袖口的帛条上,帛条上还留着他昨夜抄录赵高谋逆言论的字迹。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外的廊道上。 日光已经从宫墙顶上翻了过来,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咸阳宫的每一寸屋脊。 李斯站在那道光里,想起了嬴政方才坐在龙座上说的那句话。 大秦的粮食要翻倍。 他不知道嬴政要怎么做。 但他知道嬴政说到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李斯理了理衣冠,转身往殿外走去。 午后要去寝殿,嬴政有事和他商议。 他走出前殿的时候,后苑的方向,有一阵风吹过围墙,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 土垄下面的种薯还在安静的等着,等着破土的那一天。 第82章 003号,林小满 百官散尽之后,咸阳宫前殿的铜灯柱上还飘着没换掉的旧灯油的烟气。 嬴政没有在前殿多待,沿着侧门后面的走廊回了寝殿。 殿门合上的时候,外面的日光被挡在了门板后面,殿内重新沉入了烛火的昏黄。 嬴政走到矮案后面坐下,手指搭在案沿上,停了两息。 他没有去碰案上摊着的竹简,也没有去拿笔。 他先打开了暗格。 暗格的铜扣拨开之后,最上面压着的是火种录竹简,竹简下面是沉香木牌。 嬴政把木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002,沈长青,授朕以农。 拇指在刻字上摩挲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他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祖龙计划手册。 手册的封面已经有些卷了,边角磨出了毛,是这一个月来他翻了太多遍留下的。 嬴政翻到第十五页。 003号,林小满,女,十六岁。 职业栏写着七个字,造纸非遗传承人。 嬴政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非遗两个字他能猜出大概意思,后世把快要失传的手艺当成宝贝保护起来,这叫非遗。 传承人就是会这门手艺的人。 造纸…… 嬴政翻回前面几页找了一下,在陈尧的手册补注里找到了一段关于造纸的简述。 纸,后世的书写载体,轻薄,廉价,可大规模生产,取代竹简和帛书,是华夏文明传播的根基之一。 嬴政想了想。 他治下的大秦,政令靠竹简传递,一卷竹简几百个字,要砍竹子,要刮青,要烘烤,要编绳,从制作到书写到运输,一道诏令从咸阳发到南郡,光竹简的重量就够一匹马驮的。 地方郡守呈上来的公文更夸张,有时候一车竹简堆的比人高,搬进殿内要四个内侍抬。 如果有一种东西能把竹简替代掉,轻,薄,写的字还多。 嬴政的手指在手册上划过,继续往下看。 携带物资一栏写着,造纸术全套工艺流程手册一份,树皮样品若干。 预计存活时间一栏写着,十五至二十日。 嬴政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又是十五到二十天。 他翻回003号的个人信息栏,看了一遍。 林小满,十六岁,祖籍安徽泾县。 父母均为宣纸手工匠人,林小满自幼随父母学习传统宣纸制作工艺,十四岁独立完成全套造纸流程。 祖龙计划选拔原因一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此人为全计划年龄最小的执行者,入选原因为其掌握的造纸工艺与大秦现有材料完全适配,无需任何现代设备即可复现。 嬴政把这一页翻了两遍。 十六岁。 他十三岁登基为秦王的时候,朝堂上全是想吃他的人。 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布局铲除吕不韦。 十六岁,在他这里不算小。 但那是两千年后的十六岁。 嬴政不知道两千年后的十六岁是什么样子,是在刀尖上走路,还是在某个叫学校的地方读书识字。 他把手册合上,放回暗格,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竹简。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落下第一行字。 这不是批文,不是公示,是一道密诏。 收诏人,蒙恬。 内容只有一件事。 令公子扶苏即日启程返回咸阳。 嬴政写完之后把笔搁下,看着竹简上的墨迹。 他想起了上下五千年里写的。 扶苏接到赵高矫诏之后没有质疑,没有核实,直接拔剑自刎。 蒙恬劝了,扶苏不听。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 那个被儒生教软了骨头的长子,现在应该已经在上郡的避风坡地上蹲着翻土了。 嬴政在密诏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扶苏归途不走驰道,走山间小路,不带超过十人的随从,不穿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到咸阳之后直接从北门入宫,先到寝殿见朕,不许去任何其他地方。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竹简右下角第三字正下方,他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弯勾,弯勾末端带着独有的细断痕。 嬴政把密诏卷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封口,放在案角。 午后蒙毅来的时候交给他。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 暗格里面压着三样东西。 陈尧的军装和短靴,折叠整齐,放在最底层。 沈长青的帆布包和空袍子,放在军装上面。 火种录竹简和沉香木牌,放在最上面。 001号,陈尧,授朕以命。 002号,沈长青,授朕以农。 003号会是什么? 嬴政闭上眼想了想。 造纸。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穿越而来。 她会带来什么? 竹简太重了,帛书太贵了,天下的政令和律法和学问,被困在这些笨重的载体里,传不远,铺不开。 如果有纸。 如果有一种轻到一个孩子就能抱着跑的东西,上面能写几千个字,能抄律法,能印公文,能让天下每一个县的百姓都看到咸阳发出来的政令。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书同文。 他十一年前做的第一件大事。 天下的文字统一了,但承载文字的东西还是两千年前的水平。 如果纸能造出来,书同文才算真正完成。 嬴政睁开眼,把手册从暗格里重新拿出来,翻到003号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预计抵达时间一栏写着,距002号抵达后第三十日。 嬴政在心里算了一下。 沈长青抵达那天到现在过了多少日,他记得清楚。 还有十五天。 嬴政把手册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铜扣。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在十步线外站定。 “陛下,午膳已备好。” 嬴政的手从暗格上移开,目光落在案角那根封好的竹筒上。 “先不吃,等蒙毅来了再说。” 内侍退了下去。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竹筒的蜡封上。 十五天。 他要在这十五天里把该理的事理完,把该布的局布好。 扶苏要召回来。 李斯要用起来。 郡县制要改。 赋税要动。 粮食要等后苑的种薯破土。 还有一个十六岁的造纸匠人要接...... (准备好了吗~各位~) 第83章 午时召对 午后的日光从寝殿的帘缝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投出金色窄线。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三卷竹简,一卷是今早大朝会的记录,一卷是赵高暗网的收尾处置清单,一卷是他昨夜写到一半的施政规划。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丞相李斯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走进来,在距嬴政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李斯,奉旨觐见。”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坐。” 李斯的膝盖微微弯曲,正要跪坐在案前的席面上。 嬴政又开口了。 “搬个案几过来,对着朕坐。” 李斯的动作短暂停顿一下。 对坐。 跟了嬴政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和始皇帝对案而坐过,百官朝会是跪在殿下,单独觐见是跪在案前三步处。 对坐是什么意思? 李斯没有多想,回头搬了一张矮案放在嬴政对面,跪坐下来。 两张案相隔不到四尺,嬴政的脸在烛光里看的清楚。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扫了一眼。 今天早朝的时候他跪在百官最前面,隔着十丈的距离看上去,只觉得嬴政和病前没什么两样。 现在隔了四尺近距离看,他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嬴政的气色比病前更好。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异常的红润,是肌肤底下透出的健康底色,颧骨上的轮廓线条分明,眼窝虽然深但眼底没有疲态。 李斯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手放在膝盖上。 嬴政开口了。 “李斯,朕问你一件事。” “臣在。” “大秦现在有多少个郡?” 李斯没有犹豫。 “四十六郡。” “每个郡下面有多少县?” “多寡不一,少的七八个,多的二十余个,总计约一千余县。” 嬴政点了下头。 “郡守直接管县令,县令直接管百姓,中间没有别的了?” “是,郡县两级,郡守对陛下直接负责。”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李斯,天下诸郡皆有奏牍直送宫中来,若全都由朕一人逐一批阅,如何看得过来?” 李斯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当然知道看不过来。 四十六个郡守的公文每个月堆在咸阳宫里的数量他清楚,嬴政每天批折子批到什么时辰他也清楚。 但这话不能由他来说。 嬴政没有等他答,接着往下说了。 “朕在的时候压的住,四十六个郡守不敢有二心,因为朕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动作。”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又划了一道。 “但朕不可能永远坐在这里,朕总有不在的时候,出巡,征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朕不在的时候,四十六个郡守里只要有一个起了异心,他手底下几万人几十万人,翻脸就能割据一方。”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郡守权力过大。” 嬴政看着他。 “不是过大,是结构有问题。” 李斯抬起头。 嬴政伸手在案面上蘸了点水,用指尖画了一个图。 最上面一个圈,写了一个字,朕。 下面画了一排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郡。 再下面画了两排密密麻麻的小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县。 “现在的结构是这样,朕管郡,郡管县,两级。” 嬴政在郡和县之间又画了一排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 州。 李斯盯着那排新加进去的圈,手指在膝盖上不由得攥紧。 嬴政开口了。 “朕要在郡和县之间加一级,叫什么名字先不管,暂且叫州。” “朕管州,州管郡,郡管县,三级。” 嬴政的手指在那排新圈上叩了一下。 “关中这一片地方,现在归内史管辖,底下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如果把内史改成一个州,州下面设三到四个郡,每个郡管三到五个县,你觉得怎么样?” 李斯的脑子在飞速转。 三级行政。 精妙。 他从嬴政画的那个图里看出了三层意思。 郡守的权力被切了一刀,原本一个郡守管十几个县,现在只管三到五个,管辖范围缩小了。 郡守上面多了一个州,州官可以监督郡守,两级互相制衡,任何一级想单独对抗中央都不够格。 皇帝需要盯的人从四十六个郡守缩减到十几个州官,工作量大大降低。 李斯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陛下,此法好在分权二字。” 李斯的声音随之压低了些。 “郡守管辖范围缩小,想割据的资本就不够了,一个只管五个县的郡守,手底下最多几千兵,翻不了天。”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接着往下说。 “州官监督郡守,郡守制衡县令,层层咬合,每一级的权力都不足以独自和朝廷较量。” 李斯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此法若能推行,大秦的根基至少稳固三代。”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三代不够。” 李斯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下。 嬴政把案面上水渍画的图擦掉了,重新蘸了水画。 这一次画的更细。 最上面一个大圈,朕。 下面十几个中圈,每个圈旁边标了一个名字,都是现有地域的名字,关中,蜀郡,南郡,上郡,陇西,三川。 每个中圈下面又分出三到五个小圈,小圈下面再分出若干更小的圈。 “关中先试。” 嬴政的声音稳了下来,语速放慢。 “内史的辖区作为第一个试点,你来操刀。” “把内史拆成三个郡级单位,每个郡下面配好县,州一级的主官由朕亲自指定,郡守和县令按现有体制不动,先跑半年看看效果。”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臣领旨。”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李斯脸上一会。 “李斯,朕还没说完。” “臣听着。” “这个三级行政的法子,不是朕一个人想出来的。” 李斯的呼吸渐渐放轻。 嬴政的声音随之低沉。 “朕病重的那段日子,想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天意让朕看见的,有些事情是朕自己从天意里悟出来的。” 嬴政没有多解释天意是什么意思,李斯也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追问。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嬴政说是天意,那就是天意。 “臣会把关中试点的方案在十日内呈上来。” 李斯躬身。 嬴政点了下头,手指从案沿上移开。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赵高案收尾之后,中车府裁撤了,符玺文书的管理权归到你这里来了,你手底下的人够用吗?” 李斯想了一下。 “不够。” “缺多少?” “中车府原有属吏二十七人,赵高的人被清了十一个,剩下的还需要逐一甄别,臣估计能用的不超过十人。” “空缺的位置你自己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朕只有一个要求,补进来的人必须是你亲自审过的,名字和履历先报到朕这里过一遍。”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明白。” 嬴政站起身,走到帘缝旁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已经从宫墙顶上往下移了,影子拉长了不少。 “今天先到这里,三级行政的方案你回去拟,拟好了拿给朕看。” 李斯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李斯。” 李斯回过头。 嬴政站在帘缝旁边,半张脸被日光照着,另外半张在暗处。 “今天朝会上朕说大秦没有病,这话是说给百官听的。”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大秦确实有病,病在制度上,病在根子上。”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布的边沿。 “朕要治这个病,你是朕的刀。” 李斯的手指在袖口里渐渐收紧,随之深深地躬下身去。 “臣,甘为陛下刀。” 殿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 嬴政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从案角拿起那根封好的竹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第84章 土里的希望 李斯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蒙毅来了。 脚步声在帘外十步线内站定,比平时重了些,靴底带着泥。 那是城南三处坊市的泥。 “陛下,城南永乐坊、平安坊、宣和坊三处藏兵的民宅已全部清完。” 蒙毅的声音里带着一宿没睡的沙哑。 “一百甲兵无一漏网,周章的副手在宣和坊后巷试图翻墙逃走,被臣的人射了两箭,没死,抓回来了。”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角竹筒上。 “城东副营呢?” “副营校尉已经拿下了,臣派周彻带了五十人去的,那个校尉看见虎符的时候就知道完了,没有反抗,自己把甲胄脱了跪在营门口。” 嬴政的手指在竹筒上叩了一下。 “名册上的人对完了没有?” 蒙毅沉默了一息。 “七个关键节点,阎乐在咸阳城里被堵在家里抓的,韩谈是从后队辎重车上拖下来的,郑勋在中车府后院躲在柴堆里被翻出来的。” 蒙毅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上郡负责粮草转运的都尉,臣已经派人送信给兄长了,兄长那边会处理。” 嬴政点了下头。 “还有三川郡和陇西郡那两个郡守的亲信?” “密令已经发出去了,走的驰道急递,三川郡那个三天内能拿下,陇西郡远一些,最迟七天。” 嬴政把竹筒从案角拿起,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个你带走。” 蒙毅上前几步,伸手从帘缝外接过竹筒。 “给蒙恬的密诏。” “十日内务必送到上郡,且收到密诏的即日起让扶苏返京。” 蒙毅的手指在竹筒上攥紧了。 “走小路,不带超过十人的随从,不穿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到咸阳后从北门入宫,直接到寝殿见朕。” 嬴政的声音顿了一拍。 “你派最稳当的人送,不能经任何驿站中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扶苏要回来。” 蒙毅应了一声,把竹筒揣进怀里。 “臣亲自挑人,今夜就出发。” 嬴政摆了摆手。 蒙毅的脚步声退了出去,沿着廊道渐远。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没有动,手指搭在案沿上。 外面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位置偏到了西面,斜斜的从帘缝里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金线。 金线的角度和上午相比移了三寸,光线颜色也从正白变成了暖黄。 嬴政站起身。 他没有走殿门,推开了暗门,沿着甬道往后苑走。 甬道的石板还是冷的,他的靴底踩上去,声响在窄长的走道里回荡。 经过偏室门口时,嬴政的脚步慢了一下。 偏室的门关着。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矮榻空了,席面上的褶子还没有展平,是沈长青最后蜷在上面压出来的。 案几上放着空碗,碗里还留着半干的粟粥痕迹。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把门带上了。 后苑的墙角,蒙毅的亲兵还守着。 换过班了,新上来的人面朝外站着,脊背挺的笔直。 嬴政从甬道口走出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亲兵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夕阳从西边的墙顶照下来,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嬴政走到地头站住了。 两分地的土垄在夕光里铺展着,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今天没有翻过,没有浇过,种薯在地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嬴政蹲了下来。 他的手掌按在土垄上,指尖触到了干燥的土面。 土是温的。 被晒了一天的土攒着热气,从表面往下渗,传到嬴政的掌心里。 嬴政的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然后收回来,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垄。 他想起一只手。 陈尧的手。 那只手从时空裂缝里伸出来,抓住帷幔用力一拽,整个人翻滚而出,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那只手颤抖着撕开注射剂的封装,在他颈侧扎了一针。 那只手后来透明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直到连手掌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他又想起另一只手。 沈长青的手。 那只手只剩两根手指,死死扣着帆布包肩带,指节绷着,皮下的筋腱清晰可辨。后来连这两根手指也透明了。 嬴政最后一次握住那两根手指的时候,感觉到它们在松开。 一点一点的松。 不是沈长青想松,是身体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走完了,连攥住一根布带的力气都没有了。 嬴政的手掌按在温热的土面上,按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两下。 后苑很安静,风从围墙顶上吹过去,带着秋天的干燥气息。 嬴政蹲在地头,面前是两分地的土垄,身后是咸阳宫的宫墙。 001号陈尧用命给他续了五年。 002号沈长青用命给他带了种子。 003号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会造纸。 还有十五天。 嬴政站起身,拍了拍掌上的土。 手掌上的旧痕被土粒蹭的有些红,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沿着甬道走回殿内的矮案旁,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 他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沈长青那一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002号,沈长青。 农业大学旱地作物种植教授。 嬴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然后翻到下一栏的空白处。 他没有动笔。 003号的位置还空着,等着十六岁的名字来填。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铜扣。 他刚直起腰,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丞相李斯求见,说有要务。” 嬴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李斯午后刚走,不到两个时辰又来了,脚步声比上次来时急了三分。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空着。 他身后跟着两个丞相府的属吏,每人手里抱着一摞竹简,竹简摞的比人腰还高。 属吏的手臂绷着青筋,走路时膝盖都在打颤。 李斯在矮案前三步处站定,转身示意属吏把竹简放下。 两摞竹简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地砖都跟着震了一下。 嬴政看着那两摞竹简,没有说话。 李斯躬身。 “陛下,臣回去后立刻着手拟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但臣翻了关中各县呈上的旧档,发现了一个问题。”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李斯脸上。 “什么问题?” 李斯指了指地上的竹简。 “陛下,这是关中内史辖区今年上半年的政务档案,包括户籍造册、田赋征收、徭役调配、狱讼记录,总计一百八十七卷。”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卷竹简,光搬运就要两个人扛,从丞相府走到寝殿这段路,属吏歇了三次。” 李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还只是关中一地半年的量。” 嬴政没有接话。 “四十六郡,一年的政务档案汇总到咸阳,臣粗算过,堆起来能填满半间殿。” 李斯抬起头。 “陛下方才说要推三级行政,臣回去算了一下,三级后每一级都要有文书往来,政令下达、回执上报、考核存档,文书量至少翻三倍。”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李斯看着地上的竹简。 “竹简太重了,制作太慢,传递太久。” “如果不解决载体问题,三级行政推下去,光文书就能把丞相府压垮。” 殿内安静了几息。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手册上003号那栏。 造纸非遗传承人。 纸。 轻到稚童就能抱着跑的东西。 嬴政看着李斯,目光平静。 “丞相不用急。” 李斯抬起头。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搭回案沿。 “朕会给你一样东西,比竹简轻一百倍,比帛书便宜一千倍。” 李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在昏暗的寝殿里每个字都落的清楚。 “十五天内,你就能见到。” 第85章 上林苑的选址 李斯走后,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没有急着批那一百八十七卷竹简,他站起身走到帘缝旁边,朝殿外看了一眼。 日光已经偏到了西南方向,照在咸阳宫的宫墙上,把瓦当的影子拖出去很长一截。 嬴政回身坐到矮案后面,从暗格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 嬴政打开手册,找到陈尧补注的那一段关于造纸的简述,又看了一遍。 纸的原料是树皮和破布,工艺流程不需要任何后世的铁器和机械,全凭手工操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掌握了工艺,大秦现有的条件就能造出纸来。 嬴政把手册合上,手指搭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十五天后,003号会落在他所处位置的五里范围内。 这个规则他已经验证过两次了。 陈尧落在了沙丘宫的寝殿里,因为嬴政就在那里。 沈长青落在了漳水南岸的荒滩上,因为嬴政的辒辌车就停在五里范围之内。 所以十五天后,他必须提前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把五里范围完全控制住的地方。 咸阳宫不行。 宫城太小,五里范围会覆盖到宫墙外面的坊市和官署。人多眼杂,003号落点如果偏了,直接掉在大街上就全暴露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出一个圈。 他需要一片足够大的封闭区域,方圆五里之内没有闲杂人等,地形隐蔽,还要有合理的理由让他去那里待上几天。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上林苑。 咸阳城西南方向三十里,是秦王室的皇家猎苑。占地极广,南抵终南山,北接渭水,方圆百余里的林地和草场全部归皇室所有。 平时有禁军巡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苑内地形复杂,林深草密,五里范围之内可以完全清空。 而且他去上林苑有一个现成的理由。 大病初愈,天子巡视苑囿,休养龙体。 谁也说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嬴政把手册收回暗格,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拿起笔蘸了墨。 他没有写诏书,写的是一份布置清单。 第一条,蒙毅提前三日带兵入苑。以修缮行宫为名清退苑内所有杂役和猎户,方圆五里之内不留一个活人。 第二条,在上林苑东面的高台设临时行宫。高台视野开阔,能俯瞰周围数里的林地,003号落点出现异象时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第三条,蒙毅的亲兵在五里范围的边沿设哨。每两人一组间距百步,日夜轮值,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第四条,夏无且随行,携药箱候命。 嬴政把笔搁下,看着竹简上的墨迹。 四条,够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在十步线外站定。 “陛下,蒙上卿求见,在殿外候见。” 嬴政把竹简上的墨迹吹干。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蒙毅走进来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泥。 刚一进门,蒙毅便跟嬴政说了,送往上郡的密诏已经送出。 嬴政点头,蒙毅做事他放心。 接着,他把案上写好的竹简推到蒙毅面前。 “看看这个。” 蒙毅弯腰接过竹简,就着帘缝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上林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收紧了一分。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陛下要去上林苑?”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 “十五天后。” 蒙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想起了漳水南岸那个夜晚。 “又有人要来?” 嬴政看着他。 “嗯。” 蒙毅攥着竹简的手指紧了。 “这次带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 “纸。” 蒙毅的眉头皱了一下。 “纸是什么?” 嬴政的手指指了指地砖上堆着的那两摞竹简。一百八十七卷,两个人扛了一路歇了三次。 “一种东西,能把那些竹简全部替掉。” 嬴政顿了一下。 “一个人抱着就能跑,上面写的字比一车竹简还多。” 蒙毅的目光从那两摞竹简上扫过,又落回嬴政脸上。 蒙毅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随即把竹简卷好握在手里。 “臣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最后一下。 “提前三天入苑清场,你亲自带人去。跟上次漳水边一样的规矩,五里封锁,一只蝇都不许进去。” 蒙毅把竹简揣进怀里。 “对外怎么说?” 嬴政靠回引枕上,手搁在膝盖上。 “就说朕大病初愈,要去上林苑休养几日,散散心。” 蒙毅应了一声,转身往殿门走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没有动。 目光落在地砖那两摞竹简上,一百八十七卷,关中半年的政务档案。 如果003号顺利抵达,如果造纸术能在大秦落地,这些竹简堆成山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书同文。 他十一年前做的第一件大事。 统一了文字,却没有统一承载文字的东西。 天下的政令和律法被困在竹简里。从咸阳发到南疆要跑死几匹马,一道诏书能压弯信使的脊背。 如果有纸。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膝盖上。 掌心那道旧痕在烛光里泛着浅色,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最后一页。 002号沈长青那一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字字清楚。 嬴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然后翻到下一栏的空白处。 003号的位置还空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栏的抬头处落下了三个字。 林小满。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 墨迹还湿。 名字先写上,功绩等人到了再填。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收回暗格,扣好铜扣。 殿外日光已经偏到了西面,暮色从东边的宫墙上开始爬。 十五天。 嬴政站起身,走到暗门前,推开门沿着甬道往后苑走。 后苑围墙内侧的亲兵还守着。面朝外站着,脊背笔直。 嬴政走到地头蹲了下来。 土垄上的颜色又深了一些。今天日头晒了一整天,表面干了,但他伸手按下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底下的潮气。 种薯在土里已经待了好几天了。 嬴政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室的方向,偏室的门关着,里面空了。 沈长青不在了。 但种子在。 嬴政转身走回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后面科技篇的部分,找到关于造纸术的那一页。 蔡伦,东汉,改进造纸术,用树皮和破布制纸。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划过。 树皮,破布,这些东西大秦遍地都是。 他合上书,放回暗格。 上林苑里最多的就是树。 第86章 上郡的北风 蒙毅派出的信使走的山间小路,昼夜兼程,第九天的傍晚抵达了上郡。 上郡的秋天比关中早了半个月,北风已经带上了寒意,从长城的方向呼啸而来,打在中军大帐的帐帘上,哗哗作响。 蒙恬接到竹筒的时候正在帐内看军报。 他把竹筒上的蜡封剥开,抽出帛条,对着烛火侧过来看右下角。 弯钩在,断痕在。 是真的。 蒙恬展开帛条,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内容只有一件事,令公子扶苏即日启程返回咸阳。 走小路,不带超过十人的随从,不穿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到咸阳后从北门入宫,直接到寝殿见陛下。 蒙恬把帛条折好攥在掌心里。 他走出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卫说了一句。 “去请公子。” 亲卫应声退下,脚步声在营地里远去。 蒙恬站在帐前等着,北风把他披风的一角吹起来又摔下去。 他想起了十天前那段红薯藤块。 十天前扶苏拿到种红薯的旨意时,第二天卯时就扛着铁锄去了那块坡地。 蒙恬派人远远看着,没有跟太近。 头三天扶苏翻地翻的手上全是血泡,锦袍的下摆磨烂了,膝盖跪在碎石地上跪出了两片青紫。 第四天他不穿锦袍了,换了一身军中的粗布短衣,扎着绑腿,蹲在地垄间扦插红薯藤块。 第五天他问蒙恬借了一把军锄,说那把铁锄太钝了,翻不动石头底下的硬土。 第六天开始,扶苏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那块坡地上,蹲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土,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 蒙恬没有问过他感受如何。 但蒙恬注意到,扶苏回来之后不再抄写孟子了。 那卷抄了一半的竹简被放在帐角的箱子里,再没有拿出来过。 脚步声从营地东面传过来。 扶苏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泥,那是刚从坡地上下来,给红薯苗培土的间隙被叫了过来。 粗布短衣的前襟湿了一片,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 和十天前那个穿着锦袍抄写圣贤书的公子判若两人。 “将军,什么事?” 蒙恬看着他手上的泥,看了两息。 “进帐说。” 扶苏跟着蒙恬走进帐内,蒙恬放下帐帘,把帛条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帛条的时候手指上的泥蹭在了帛面上,留下两道褐色的指印。 他凑到烛火旁边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帛条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父皇让我回咸阳?” 蒙恬站在案后。 “即日启程。” 扶苏攥着帛条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蒙恬摇了摇头。 “帛条上没说原因,只说了怎么走。” 扶苏低头看着帛条上的字,嘴唇抿着,眉心拧出了一道褶子。 “父皇刚让我种红薯,种了十天,苗才扎下去,根都没稳呢。”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蒙恬没有听过的东西。 不是抗拒,不是不满,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到一半被打断的惋惜。 蒙恬看着他。 “公子,陛下的旨意不能违。” 扶苏的手指在帛条上攥了两息,然后松开了。 “我知道了。” 他把帛条折好递还给蒙恬,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泥。 “将军,红薯苗我种了七垄,刚培完第一遍土,后面还要翻蔓和追肥,这些事我走了之后谁来做?” 蒙恬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天前扶苏拿到种红薯的旨意时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为什么要种地,今天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走了之后谁来接手。 “臣会安排人继续。” 蒙恬走到案角,从一堆公文里抽出那卷沈长青的种植指南帛条。 “种植方法都记在这上面了,臣给公子抄一份带走。” 扶苏摇了摇头。 “不用抄了,我都记住了。” 蒙恬的手在帛条上停了。 “第一步翻地一尺,把碎石和硬土块挖出来,第二步扦插藤块入土三寸,节点朝上,间距一尺,第三步浇透水但不积水,第四步培土到节点以下一寸。” 扶苏说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步都咬的清楚。 “苗出土之后五天开始翻蔓,把多余的气根扯断,不让养分被分散,翻蔓的时候不能扯断主藤。” 蒙恬看着他。 扶苏说完停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泥。 “这些东西我蹲在地里干了十几天,做梦都在翻蔓。”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住了。 “公子什么时候动身?” 扶苏想了想。 “明天卯时,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眼那块地。” 蒙恬点了下头。 “臣替公子准备行装,十人随从臣来挑,全部换便装,不带任何能暴露公子身份的东西。” 扶苏应了一声,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将军。” 蒙恬抬起头。 扶苏站在帐门口,北风从背后灌进来,把他粗布短衣的衣角吹的啪啪响。 “父皇让我种地这件事,我原来不懂他什么意思。” 蒙恬等着。 “蹲了十天,我懂了。” 扶苏的手指在帐帘上捏了一下。 “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急不得,但也不能不管,该浇水的时候必须浇,该培土的时候必须培,少一步都不行。”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治天下……也是这个道理吧。” 蒙恬站在案后,手指搭在剑柄上,看着帐门口那个粗布短衣沾满泥巴的身影。 他想起了嬴政帛条上那行字,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公子路上小心。” 扶苏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北风里。 帐帘落下来,蒙恬把帛条收好塞进贴身暗袋,走到案前坐下。 他提笔写了两行字。 公子扶苏已领旨,明日卯时启程,走山间小路,预计十日左右可抵咸阳。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进竹筒,叫来亲卫。 “走小路送回咸阳,直接交到蒙毅手上。” 亲卫接过竹筒快步退出。 蒙恬靠在案后,北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那段红薯藤块,想起嬴政帛条上写的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 如果是真的,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就解了。 如果粮草不再依赖关中运输,关中的百姓就不用年年加赋。 百姓不加赋就不会怨恨朝廷,不怨恨朝廷六国旧地就稳了。 蒙恬把手按在案面上,手掌压着那份军报,上面写着本月北疆粮草消耗数和关中转运到位数。 到位数比消耗数少了四万石。 每个月都少,少到蒙恬不敢让下面的人知道,怕动摇军心。 如果红薯能种成。 蒙恬的手指在军报上攥紧了一分,又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咸阳宫后苑。 嬴政提着一只木桶走进了围墙内侧。 桶里是凉了半个时辰的井水,温度不高不低,刚好适合浇地。 他蹲在地头,把桶放在脚边,手掌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第一道垄面上。 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渗进褐色的泥土里,土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嬴政舀了第二捧,浇在第二株种薯埋着的位置。 手掌上破皮结痂的地方被井水泡的有些发白,虎口那道老茧碰到水时微微发痒。 他一捧一捧的浇,从地头浇到地尾,又从地尾浇回来。 浇完之后他把木桶搁在围墙根下,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土面湿了,颜色均匀,没有积水,垄沟里的水慢慢往下渗。 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说的。 给它时间,给它好的土,它一定会长出来。 嬴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沿着甬道走回殿内。 第87章 第十五个夜晚 第十二天。 蒙毅带着三百亲兵入了上林苑。 对外的说辞是修缮行宫,给陛下休养做准备。 苑内的杂役和猎户全部被清退出去,以行宫方圆五里为中心,所有人被推到了封锁线以外。 蒙毅用了三天时间把五里范围跑了两遍,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坳都踩过了,确认没有遗漏。 哨位按照嬴政的布置清单布下去,两人一组间距百步,日夜轮值。 第十五天,辰时。 嬴政从咸阳宫出发,乘坐步辇前往上林苑。 随行的只有蒙毅的亲兵和太医令夏无且,其余人等一概不许跟。 李斯在宫门口送驾,看着步辇往城西南方向远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嬴政去上林苑做什么,但他记得十五天前嬴政说的那句话。 朕会给你个东西,比竹简轻一百倍,比帛书便宜一千倍。 李斯转身走回丞相值房,案上摊着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初稿,他坐下来继续改。 上林苑东面的高台上,临时行宫已经搭好了。 不大,一间正室一间偏室,围墙用新砍的木桩临时扎的,比咸阳宫的围墙矮了一半。 但高台视野开阔,站在正室门口往四面看,林地和草场一直铺到天际线。 嬴政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正南。 他下了步辇,站在高台的边沿往四面扫了一眼。 蒙毅的哨位在林子边缘隐约可辨,每隔百步两个黑点,在树影间纹丝不动。 嬴政走进正室坐下,蒙毅跟进来站在案旁。 “五里之内清干净了?” “干净了,连野猪窝都掏了。” 蒙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昨天有一头鹿从南面跑进来,被哨兵吓回去了。” 嬴政没有笑。 “夏无且呢?” “在偏室候着,药箱备了两套。”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告诉他,今夜有可能需要他,和上次漳水边一样的情况。” 蒙毅的手在剑柄上攥了一下。 上次漳水边的情况他记得清楚。 时空裂缝撕开的时候天地变色,沈长青从裂缝里滚出来浑身是血,高烧昏迷,左手指尖已经开始透明。 “臣明白。” 蒙毅退了出去。 正室里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从怀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003号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接着,他想起陈尧。 二十六岁的军医,从裂缝里翻滚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和泪,砸在青砖上额头都磕破了。 看见嬴政的第一眼就跪下来叩头,哭的肩膀都在抖。 他想起沈长青。 三十四岁的教授,从裂缝里摔出来的时候背着三十斤种薯,高烧昏迷,被夏无且扛着渡河送到辒辌车上。 两个成年男人,身强体壮,穿越时空的那一刻都被折腾的半死。 003号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嬴政把手册合上,攥在手里。 时空反噬不会因为年龄小就手下留情,该有多痛就是多痛。 他把手册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正室门口。 日头正在往西偏,上林苑的林地被夕光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树冠的影子拖的很长,铺满了高台下面的草地。 嬴政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今夜就是第十五个夜晚。 如果时间和前两次一样准,裂缝应该会在入夜之后出现。 嬴政回身走进正室,从案角取出一件东西。 深色的大氅,厚实,挡风。 他在沙丘宫的时候只有件外袍盖在陈尧身上,在辒辌车里只有件旧袍子给沈长青挡风。 这次他提前准备了。 嬴政把大氅搭在臂弯上,重新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四面的林地。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最后沉入了黑暗。 上林苑的夜很安静,没有咸阳城的人声喧嚷,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呼啸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蒙毅的亲兵在高台四周站成了一圈,火把没有点,怕亮光暴露位置。 嬴政站在高台最前面的边沿上,大氅搭在臂弯里,目光在四面的黑暗中扫来扫去。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秋天林地里特有的松脂和落叶的气息,打在他脸上。 他等了很久。 从入夜等到月亮升起来,又从月升等到月到中天。 蒙毅站在高台后面的台阶上,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陛下,子时过了。”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大氅的布料上攥紧了一分。 前两次裂缝出现的时间不一样,陈尧是夜间,沈长青是傍晚,没有固定的规律。 可能还要等。 嬴政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陈尧说过的话,时空通道的不稳定性很大,落点偏差不超过五里,但时间可能有几个时辰的浮动。 几个时辰。 嬴政继续等。 夜风越来越凉,从秋凉变成了入冬前的那种刺骨,嬴政的手指尖开始发冷,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一步。 蒙毅在他身后站了一整夜,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麻了。 天色从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东面的天际线上开始渗出一线亮色。 嬴政的手在大氅上攥着,指关节绷着。 没有来。 蒙毅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就在这一刻,高台西南方向的林地上空,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晨光,晨光从东面来,那道光在西南。 嬴政的手指在大氅上猛的收紧。 那道光是幽蓝色的。 一条细线,从虚空中硬生生裂开,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蒙毅看见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到了嬴政的臂弯旁边,挡住了风。 嬴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在扩张,从细线变成口子,空气中传来尖锐的声响,和沙丘宫那夜的声音一模一样。 风从裂缝的方向涌过来,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冰冷,刺鼻,混着嬴政说不上来的东西。 裂缝越来越大。 嬴政把大氅从臂弯上取下来,攥在手里,转身往高台下面的台阶跑。 蒙毅跟在后面。 “陛下,方向在西南,距离大约三里。” 嬴政的靴底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跑,速度很快,每步都踩的稳。 “带路!” 第88章 003号林小满,到了! 蒙毅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沿着坡底一条干涸的浅沟往西南跑。 嬴政跟在他后面半步。 他只带了蒙毅一个人。 高台上的三百亲兵被他一个手势按在了原地,没有人跟上来。 林子里漆黑一片,月光被头顶的树冠截了大半,脚下的路和不是路的地方全混在一起,只能凭着靴底踩上去的软硬来分辨。 蒙毅这三天把五里范围踩了两遍,地形全装在脑子里,闭着眼都知道哪条沟能走,哪片草地底下有石头。 他在前面跑的飞快,枯叶碎枝被踩出连续的沙沙响。 “陛下,沿这条沟直穿过去,三百步出林子就到了。” 嬴政没有接话,脚步不减。 他的左臂夹着那件大氅,布料被风扯的啪啪作响。 两个人翻过一道矮坡,蹚过一片齐腰的枯草,脚下的地势开始往下沉。 嬴政跑着抬头往前方看了一眼。 那道蓝色的裂缝比刚才在高台上看到的扩大了两倍不止,蓝光从裂口边缘往外渗,把周围树冠照出了冷白色轮廓。 和沙丘宫那一夜的光一模一样。 嬴政的记忆被这道光拽了回去。 那一夜他躺在龙榻上,丹砂的毒烧着五脏六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虚空中出现了那条细线,蓝色的,细的,在昏暗的寝殿里格外刺目。 陈尧就是从那道裂缝里摔出来的。 沈长青的那一次,嬴政没有亲眼看见,是夏无且替他去的河对岸,把人扛回来的。 今夜是他第二次亲眼看见这道光。 但这一次他是跑着去迎的,不再是躺在榻上等。 “蒙毅,那道光的正下方是什么地形?” 蒙毅的声音带着喘,他是文官,三里急跑已经让嗓子开始冒火。 “一片空地,十来丈见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没有大树,落下来不会被枝杈挂住。” 嬴政的脚步又快了半分。 两人冲出浅沟,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面前的林子忽然稀了下来。 嬴政站在空地的边缘抬起头。 裂缝就在头顶。 蓝光从撕开的口子里灌下来,把整片空地照的白惨惨的,野草的影子被压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传来尖锐声响,和沙丘宫那夜一样刺耳,尖的人耳膜发胀。 狂风从裂缝的方向涌过来,不是自然的风,带着一股冰冷刺鼻气息,嬴政的衣襟和头发同时被吹的往后翻卷。 蒙毅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仰头盯着那道裂缝,腮帮子绷着。 他在漳水边看过一次,但那次隔了一条河,只看到了个边角。 这次裂缝就在头顶十几丈处,蓝光劈头浇下来,冷的胳膊上起了粟粒。 “陛下,请往后站两步。” 蒙毅想伸手把嬴政拉开。 嬴政没有退。 他的目光盯住了裂缝正中央,手指攥着大氅布角。 裂缝中心的蓝光开始收拢,从四周往中间挤,越挤越亮,收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团。 光团闪了两下。 然后散了。 嬴政看见了一个影子从光团的中心掉出来。 和陈尧不一样。 陈尧是横着从裂缝里翻出来的,整个人滚在地上,摔的青砖都裂了。 这一次,那个影子是从半空直直往下坠的,手脚蜷缩着,个头很小。 没有陈尧那样摔的实在,也没有沈长青怀里那个三十斤的帆布包。 就是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从十几丈的高处往地面砸。 嬴政扔掉了大氅。 他的腿先动了,两步冲到了那个影子下落的正下方,双臂张开。 蒙毅喊了一声什么,嬴政没有听清。 那个影子砸进了嬴政怀里。 冲击力从上方压下来,嬴政的靴底在泥地里陷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怀里的人很轻。 比沈长青最后那几天还要轻。 但是有重量,有温度,有气息。 嬴政低头看去。 一个姑娘。 个头很小,蜷在他的臂弯里,穿着一件灰白色短褂,头发散了,一缕一缕搭在脸上。 年纪很小,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皮肤惨白,嘴唇干裂,鼻孔和耳朵里在往外渗血,和陈尧刚摔出来的时候一样。 空气里飘过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嬴政分辨的出。 是一种淡淡苦味,混着草木气息,是什么草药泡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残余,从她的衣服上散出来的。 嬴政的鼻翼动了一下。 裂缝在头顶迅速收缩,蓝光从四面往中间收拢,尖锐声响弱下去,最后消失了。 空地重新沉进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稀疏树冠间漏下来。 蒙毅跑过来,在嬴政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嬴政怀里的人。 “一个姑娘?” 蒙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里带着没藏住的意外。 嬴政没有接话。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到她的腕部,指腹搭上去。 脉搏在跳,急,但节律还在。 “活着。” 嬴政说完这两个字,转头看向地上的大氅。 蒙毅已经跑过去捡了回来,抖掉了上面的泥和碎叶,递到嬴政手边。 嬴政单手接过大氅,把姑娘往上托了一下,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将大氅裹了上去。 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疼和忍耐,然后就没声了。 嬴政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息。 林小满。 十六岁。 他把大氅边角掖进她腰侧,让她裹的严实。 她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握成了拳头,指缝里夹着什么白色薄片,露出了一个角。 嬴政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蒙毅,回高台。” 蒙毅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嬴政抱着怀里的姑娘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跑不了了,因为怀里有人。 月光铺在林间小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树丛间穿行,一个走在前面探路,一个抱着一个裹成一团的小人走在后面。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秋天林地里特有的凉意,打在嬴政露出来的脸上。 怀里那个小小身体缩在大氅里面,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了绵长。 她昏过去了。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蒙毅在前面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陛下,这位也和那一位一样?” 嬴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一样。” 蒙毅没再问了,把脚下的步子又提快了半分。 第89章 大秦的第一声“政哥” 回到高台的时候,亲兵在台阶两侧站成了两排,火把没有点,人影在月光里绰绰的。 嬴政抱着人上了台阶,踏进正室,把怀里的姑娘放在了临时搭好的矮榻上。 大氅裹着她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和散乱的头发。 嬴政在矮榻边蹲了下来。 他第一件事是看她的左手。 手册上说,时空反噬从指尖开始。 陈尧是左手指尖先透明的,沈长青也是。 嬴政把大氅的一角掀开,找到她的左手。 左手小指的最外面一节指甲盖边缘有一圈模糊,透着后面大氅布料的纹路。 已经开始了。 嬴政把大氅重新盖好,站起身。 “蒙毅,让夏无且过来。” 蒙毅在门口应了一声,吩咐亲兵去传夏无且。 嬴政在矮榻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他十三岁登基做秦王,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布局铲除吕不韦了。 但两千年后的十六岁,嬴政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她的面容和陈尧的不同,和沈长青的也不同。 两个成年男人穿越过来之后的脸是那种力竭到极限之后的灰败色,连嘴唇都是紫的。 这个姑娘的脸虽然白,但白的不一样,嘴唇是干裂的粉色,不是紫的。 嬴政正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皮动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她的眼睛睁开了。 先是一条缝,瞳孔在努力对焦,焦点散着,在嬴政脸上转了两圈才慢慢聚拢。 然后她咳了起来。 整个上身弓起来,咳的猛,嘴角渗出血来,一滴两滴淌到下巴上。 嬴政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侧过身,避免呛到自己。 她咳了十几声才停下来,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着。 嬴政松开手,退回到矮榻边的位置,等着她喘匀。 她喘匀了之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等着她的反应。 他见过陈尧的反应,二十六岁的军医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砸了下来,整个人双膝跪地额头磕出了血。 他也见过沈长青的反应,三十四岁的教授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种薯有没有破损。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弯的不多,但是实的。 眼角也跟着弯了,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带着明显南方口音,沙哑归沙哑,底子是亮的,穿过大氅的布料传上来。 “政哥!”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没有动。 伴随一声金属出鞘的轻响,蒙毅从门口快步上前,手已经碰到了剑柄,剑刃弹出了一寸。 嬴政的右手抬起来,压在了蒙毅伸过来的剑柄上,把那一寸剑刃按了回去。 蒙毅的手僵在原处。 “陛下,她叫您什么?” 蒙毅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个文官听到有人对天子出言不逊时的紧绷。 嬴政没有回答蒙毅,目光落在矮榻上的姑娘脸上。 “你刚才叫朕什么?” 她歪着头看嬴政,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之后的迷蒙,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政哥。” 她又叫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更自然,十分熟稔。 蒙毅的手在剑柄上攥的发紧。 嬴政的脸上没有怒意。 他盯着这个姑娘看了两息。 陈尧跪在他面前哭的时候,那种恳切和悲壮能把殿里的空气压沉。 沈长青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种薯,朴实的让人心里发酸。 这个姑娘看见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笑了,然后喊了一声政哥。 没有跪,没有哭,没有叩头。 嬴政的手从蒙毅的剑柄上移开了。 “后世的人都这么叫朕?” 她咳了一声,用大氅的边角擦了擦嘴角的血,吸了一口气。 “差不多吧,网上都这么叫您,政哥,千古一帝政哥。”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后面几个字带着含混,嬴政听不懂什么叫网上,但千古一帝四个字他听懂了。 蒙毅退回门口,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 “她这个称呼,在后世是敬称?” 嬴政看了蒙毅一眼。 “大概是......” 蒙毅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嬴政重新把目光落在姑娘身上。 “你叫林小满。” 她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张了一下。 “政哥知道我名字?” “手册上写的。” 嬴政的声音平下来。 “003号,林小满,十六岁,安徽泾县人,造纸非遗传承人。” 她听见这几个字,脸上的笑意收了两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嬴政看的出来,那是一个从两千年后穿越回来的人,在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之后,心底终于安定的踏实。 嬴政低头看向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指缝里夹着那张薄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松手。 嬴政伸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给朕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一张纸片,不到巴掌大,白色的,薄的嬴政能透过它看见底下掌纹的痕迹。 她把纸片放在嬴政的掌心里。 嬴政的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瞬,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接触过的触感。 轻。 比帛还轻。 甚至摸着比那本上下五千年和祖龙手册的触感都轻。 而且有韧性。 他用两根手指捻了一下,纸面没有破,只是微微弯曲了。 光滑,细腻,手指划过去的时候有一层淡的涩感。 嬴政把纸片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歪歪斜斜的,笔迹带着刻意用力的认真。 嬴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我没带沉重的设备,但我带了天下文脉。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天下文脉。 他抬起头看向矮榻上的姑娘。 她靠在大氅里,虎牙露出来半颗,鼻尖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两只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嬴政把纸片收进袖口。 “朕问你一件事。” “政哥您问。” “这个东西,真的只用树皮和布就能造出来?” 她的两颗虎牙露的更多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树皮和破布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门口的蒙毅听见了树皮和破布后,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把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嬴政站起身。 “夏无且到了没有。” 蒙毅回过神来。 “在门外候着,臣这就让他进来。” 第90章 给朕把这个称呼,烂在肚子里! 夏无且进来的时候药箱挎在肩上,弯着腰,一脸紧张。 他上次见到这种场面是在漳水边的那个夜晚,给沈长青检查伤势,从那以后他做梦都梦到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夏无且在矮榻边跪下,颤着手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和一包药粉。 嬴政站在矮案后面看着他。 “先看看她的伤。” 夏无且抬起眼皮瞄了一下矮榻上裹着大氅的人,视线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这回是个姑娘?” “别废话,看伤。” 夏无且闭上了嘴,伸手去探她的脉。 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部,夏无且的手指在脉上停了十几息。 “脉象怎么样?”嬴政问。 夏无且的眉头皱的很深。 “急,但不乱,比上次那位沈先生来的时候稳不少。”他顿了一下,“脉细,底气不足,但跳的节律整齐,臣摸不出病气。” 嬴政没有接话。 夏无且把手从她腕上收回来,检查了她的鼻腔和耳道。 “出血不多,已经止了,外伤是从高处坠落时磕碰的,没有骨折,皮肉伤。” 他又翻看了她的手和脚。 “左手小指末端有……和上次那位一样的情况。”夏无且不敢说透明两个字,用了一样的情况来代替。 嬴政点了下头。 “给她上药,处理完了退出去。” 夏无且手脚麻利的把她鼻孔和耳朵里的血迹擦干净,在磕伤的地方敷了药粉,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正室里只剩嬴政和蒙毅两人,矮榻上的姑娘靠着大氅,眼睛睁的圆圆的,从头到尾看着夏无且忙活,一点没有要闭眼休息的意思。 嬴政注意到了。 陈尧穿越过来之后当场昏迷了将近一天。 沈长青穿越过来之后也同样昏沉。 这个姑娘摔进他怀里的时候确实昏了一阵,但醒过来之后精神头出乎意料的足,眼睛睁的很大,东看看西看看,连夏无且在她鼻子边上掏血的时候她都没有闭眼。 嬴政走到矮榻边上蹲了下来。 “你不困?” 她歪着头看他。 “不困。” 嬴政看着她的脸。 脸色还是白的,嘴角的血迹被夏无且擦掉了,露出了干裂的嘴唇和那两颗虎牙。 嬴政不动声色的往下看了一眼。 她盘腿坐在矮榻上,大氅裹着上半身,看着很精神。但嬴政看出了两个问题。 她的脚搭在矮榻的边沿上,脚趾不自觉的在抓,抓榻面的席子,那是身体不稳的人在找支撑点的动作。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张的很大,换气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每说三四个字就要偷偷吸一口气。 嬴政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想起手册上关于003号的那一栏,和前两位不同的地方。 陈尧带了一整套的急救药剂,沈长青背了三十斤的种薯,身上扛的东西越重,时空反噬来的越猛,消耗的越快。 这个姑娘身上除了几页纸,什么都没有带。 重量轻了,反噬的力道便小了,一时半会不至于倒下,但那并不代表她真的安然无恙。 嬴政重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带了造纸的具体流程了吗?” 她从大氅里伸出手,在裤子的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叠折好的东西递到嬴政面前。 不厚,几页纸。 和她之前攥在拳头里的纸材质一样,折了三折塞在贴身的口袋里。 嬴政接过来展开。 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字体比陈尧和沈长青的都工整,一笔一画压的很实。 标题写着,造纸工艺全录。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你把整套造纸的法子都写在这上面了?” “对。”她的语速快了起来,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从剥树皮开始,到泡料,到舂打,到抄纸,到烘干,所有的步骤,每一步我都画了图。” 她伸手去翻第二页,指着上面画的几个圆和方块。 “这是泡料池,不需要任何金属器具,挖个坑糊上泥就行,大小我都标了尺寸。” 她又翻到第三页。 “这个是抄纸帘,竹条编的,后世的宣纸到现在还在用这种帘子,大秦遍地是竹子,做起来不难。” 嬴政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每一页上都停了几息。 他看到了第五页上画的一个东西,长方形的框,里面拉着横线。 “这是什么?” “晾纸的架子。”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点在那个图上,“纸抄出来之后是湿的,要一张一张贴在这种架子上晾干,天气好的时候半天就能干透。” 嬴政把纸页合起来放在矮案上。 他看了一眼这叠纸的厚度,不到小指的一半粗细,但上面记载的信息量,如果换成竹简来写,至少要十几卷。 他想起李斯搬来的那两摞一百八十七卷竹简,两个属吏扛了一路歇了三次。而眼前这叠纸,一只手捏着就能走。 嬴政把纸页收好,放进怀里。 “这纸......真的用树皮和破布就能做出来?” 嬴政还是有些不相信,又问了一次。 她看着嬴政的眼睛,虎牙又露出来了。 “当然了政哥!” “我十四岁就能独立完成全套流程了,只要有树皮有水有竹子,给我五天,我就能造出第一张纸。” 嬴政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灰白正从东面的天际线上慢慢渗出来,快天亮了。 蒙毅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听了这一整段对话,虽然有很多词听不懂,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 五天,造出第一张纸。 嬴政走到门口,把蒙毅拉到门外的台阶上,压低声音。 “她和前两个不一样,你注意到了没有?” 蒙毅想了想。 “陛下,她好像没有昏太久。” 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 “手册上写的东西带少了,时空反噬来的就慢一些,不是她身体比别人强。” 蒙毅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息。 “陛下是说,她现在看着精神,不代表真的撑的住?”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回正室,在矮榻前蹲下来。 她还坐在那里,大氅裹着半个身子,脚趾在席面上一下一下抓着。 嬴政伸手把大氅往上提了提,裹到了她的肩膀。 “裹紧了,今夜风凉。” 她抬头看着嬴政,嘴巴张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政哥,我真的不困。” 嬴政把大氅的边角掖进她身侧。 “不困也裹着,你的身体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差。”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虎牙缩了回去,没有再反驳。 嬴政站起来,走到门口。 “蒙毅,把她带回行宫正室,安排在朕隔壁的偏室,窗户关好,门口你亲自守着。”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矮榻上裹着大氅的身影。 她的脚趾还在榻面的席子上抓着,抓了松,松了又抓,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嬴政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他转身走出正室,脚步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东面的天际线上灰白色正在慢慢变亮。 蒙毅跟上来,走到嬴政身旁半步处。 “陛下,天亮之前能赶回行宫,路上臣已经安排好了。” 嬴政的脚步没有停。 “走吧。” 他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蒙毅一眼。 “她喊朕政哥的事,你也给朕烂在肚子里。” 蒙毅的嘴角扯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臣明白。” _______________ 今天回老家,做了一天车宝子们,明天会加更,今天暂时就三章~ 还有我看有些宝子们像看后世的剧情是嘛,我本来是没打算写的,因为政哥是主角,所以不知道突然写一章现代会不会有些突兀。 如果要是有人喜欢的多的话,我就写完小满之后写个一两章~ 第91章 泥土里的绿芽 天亮之后嬴政没有在上林苑多待,把林小满重新裹进大氅里,吩咐蒙毅安排步辇返宫。 林小满靠在步辇的软垫上,两只眼睛从大氅的领口上方露出来,滴溜溜的往外看。 从上林苑到咸阳宫三十里路,沿途是关中平原的秋色。 收割过的粟田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驰道两侧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政哥。” 嬴政闭着眼靠在步辇的另一侧,听见她叫,眼皮没抬。 “什么事?” “外面那些田,种的是粟吧。” 嬴政的眼睛睁开了半条缝。 “你认得粟?” 林小满从大氅里伸出还完好的右手,指了指步辇帘外的方向。 “我们那个时代管这个叫小米,我外婆家也种过,不过产量低,后来都改种玉米了。” 嬴政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田地。 粟田已经收完了,田里留着齐膝高的秸秆茬子,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捡拾掉落的穗子。 “大秦现在全靠粟和麦,亩产不过两三石。” 嬴政放下帘子,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你知道两三石是什么概念吗?” 林小满想了想。 “一石大概一百二十斤,两三石就是三百斤左右。” 嬴政点了下头。 “三百斤养一家人都勉强,还要交赋税,还要服徭役,遇上旱年,这个数字还要再砍一半。” 林小满的嘴唇抿了一下,虎牙缩了回去。 她没有接话。 她在后世的课本上读过这些数字,但从一个两千年前的帝王嘴里亲耳听到,份量完全不一样了。 步辇在驰道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咸阳宫的宫墙已经出现在前方的天际线上。 嬴政掀开帘子,朝前面的蒙毅叫了一声。 “直接从北门进宫,不走前殿,先去后苑。” 蒙毅应了一声,调了方向。 步辇从北门入宫之后沿着夹道一路往里走,经过几道宫墙,穿过甬道,在后苑的围墙外面停了下来。 嬴政先下了步辇,转身把林小满从步辇上接了下来。 她的脚刚踩到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嬴政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站稳了。” “没事没事,就是腿有点麻。” 林小满甩了甩脚,扶着嬴政的手臂站稳。 围墙的小门还锁着,蒙毅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门一推,后苑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嬴政刚迈进围墙,站在门口守了好几天的亲兵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上卿,陛下,那块地……出芽了。”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蒙毅从亲兵身后绕过来,快步走到地头蹲下去看了两眼,然后站起身转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嬴政从未听过的发颤。 “陛下,冒芽了,好几株都冒出来了。” 嬴政没有说话。 他松开扶着林小满的手,大步走到地头。 两分地的土垄在晨光里铺展着,泥土的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表面带着浇过水之后干透的细裂纹。 嬴政蹲了下来。 他看见了。 第一道垄的第三个种薯位置,干褐色的土面上顶出了一点绿。 很小,只有小指尖那么大,两片嫩叶还卷着没完全展开,茎秆细的只有一根绣花针粗,弯弯的从泥土缝隙里拱出来。 嬴政的手指伸过去,停在距离那点绿两寸的地方,没有碰。 他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两下。 沈长青说的。 种子不会骗人。 给它时间,给它对的土,它一定会长出来。 嬴政的目光从这一株移到旁边,第五个位置也冒了芽,第七个位置的土面鼓起了一个小包,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他顺着垄沟往后看,一道垄上零零散散冒了四五株嫩芽,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 最早冒出来的那株叶片已经展开了小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翠色。 嬴政蹲在地头没有动,手掌按在温热的土面上。 他想起了一双手。 透明的,消失前还在死死扣着帆布包肩带的那双手。 他又想起了另一双手。 从时空裂缝里伸出来抓住帷幔,整个人翻滚而出,摔在青砖地面上,膝行到龙榻边撕开注射剂封装的那双手。 两双手都不在了。 但它们带来的东西在。 一支药、三十斤种薯和红薯。 药救了他的命,种薯正在土里发芽,红薯也同样如此。 嬴政的拇指在土面上按了两下,力气不大,指肚把松软的土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圆坑。 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她蹲下来,趴在垄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几株嫩芽。 “政哥。” 嬴政没有回头。 “这就是土豆苗吧。” 嬴政的手从土面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你见过?” “见过呀。” 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鼻音重了半拍。 “我小时候去同学家玩,他们家院子后面种了一片土豆,我看着苗子从土里冒出来,当时觉得好神奇。” 她吸了一下鼻子。 “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两千年前看到。” “这......就是长青哥哥带来的吧?” 嬴政站起身,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嘴角还弯着,虎牙露在外面,笑的模样和哭的模样搅在一起。 嬴政伸手,掌心朝下,按在她头顶上。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手掌停了两息就收回来了。 蒙毅站在围墙边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嬴政走回第一道垄的起点,沿着垄沟慢慢往后走,一步一步数着冒芽的位置。 走到垄尾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共七株。”他回头对蒙毅说,“三十个种薯埋了十五天,冒了七株,出芽率不到四分之一。” 蒙毅走过来,蹲在垄边看了两眼。 “陛下,是不是有些少了?” 嬴政摇了摇头。 “不少,沈长青说过,种薯在地里要先扎根再出芽,快的十天慢的二十天,七株已经说明土质和水没有问题,后面会陆续跟上来。” 林小满从地头那边走过来,手指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政哥说的对,土豆出芽本来就有先后,先冒出来的是芽眼最壮的那几块,剩下的再等五到七天应该都能出齐。” 嬴政看了她一眼。“你也懂种地?” “不懂。” 林小满摇了摇头,虎牙又露出来了。 “但我同学家种土豆的时候我天天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展开。 他转身走到围墙根下提起那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昨天灌好的井水。 “该浇水了。” 蒙毅伸手要接桶,嬴政抬手挡了他一下。 “朕自己来。” 嬴政端着桶走到地头,蹲下去,手掌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第一株嫩芽旁边的泥土上。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把干裂的土面一点一点润湿。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他浇,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政哥,水别浇到芽苗上面,浇在根部旁边就行,苗子小的时候叶片沾了水容易烂。”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把下一捧水的位置往旁边移了两寸。 “你确定?” “确定。” 林小满的语气很笃定。 “我同学家的土豆苗就是这么浇的,他妈每次浇水都骂他别往叶子上泼。” 嬴政没有接话,按照她说的方法一株一株浇过去。 浇完之后他把桶搁回墙根下,在泥地里蹲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几株嫩芽看。 晨光从围墙顶上照下来,那一点一点的翠绿在光线里格外扎眼,和周围褐色的泥土对比鲜明。 嬴政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甬道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 “蒙毅。” “臣在。”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来看一次,出芽的数目记下来,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朕。”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带着林小满沿甬道往寝殿走,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空的。 沈长青的气息已经彻底散了,矮榻上的褶子被人展平了,案几擦过了,碗也收走了。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回头对林小满说了一句。 “你住这间。” 林小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就我一个人住?” “嗯。”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偏室里扫过去,落在矮榻旁边的案几上。 林小满没有再问。 她看着嬴政的侧脸,看了两息,抿了一下嘴唇,低头迈进了偏室的门槛。 嬴政在身后把门带上,沿着甬道走回了寝殿。 他在矮案后面坐下,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号的位置。 林小满三个字昨天已经写上了。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名字下面落下了第一行功绩。 携造纸全术,跨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而来。 他搁下笔,看着墨迹慢慢干透。 然后他翻回前一页,沈长青那一栏的最后面,添了一行字。 种薯已出芽。 墨迹洇开,浸进竹简的纹路里。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铜扣,手掌按在暗格盖板上停了两息。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偏室已经安排妥了,食水和被褥都备齐了。” 嬴政的手从暗格上移开。 “她的左手什么情况?” 蒙毅在帘外顿了一下。 “臣刚才送她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指末端那一截还是透的,没有往上扩,比昨夜好一些。”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让她今天先歇着,明天再开始做事。” 蒙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的日光正从宫墙顶上翻过来,金色的光线铺在台阶上,一寸一寸往殿门的方向爬。 后苑的土里冒了七株嫩芽。 偏室里住进了一个十六岁的造纸匠人。 嬴政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下一步,造纸。 第92章 咸阳宫里的非遗传人 林小满在偏室里歇了一天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卯时刚过,嬴政在寝殿批竹简的时候,甬道里传来一阵不太规矩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中间夹着两声咳嗽。 嬴政的笔停了一下。 偏室的方向传来推门声,然后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碎响,越来越近。 林小满出现在寝殿门口,大氅裹了一半,另一半从肩膀上滑下去拖在地上。 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了个马尾,还有几缕散着挂在耳朵边。 “政哥,早。” 嬴政搁下笔,看着她。 “谁让你出来的?” “我自己出来的呀。” 林小满靠在门框上,虎牙露了半颗。 “躺了一天了,再躺下去我得长蘑菇。” 嬴政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她的左手。 大氅袖子遮着大半,只露出指尖,小指末端那截透明范围和昨天看的时候差不多,没有扩大。 “过来坐。” 嬴政朝矮案对面指了一下。 林小满拖着大氅走过来,在矮案对面盘腿坐下,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只留袖口露在外面。 她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从铜灯柱扫到帷幔,从帷幔扫到案上堆着的竹简,最后落在嬴政面前摊开的那卷竹简上。 “政哥,您在写什么?”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三级行政的批注。” “什么是三级行政?”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朕要在郡和县之间加一级,层层分权,不让任何一个地方官的权力大到能威胁咸阳。”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省市县那种?” 嬴政抬起头看她。 “你知道省市县?” “当然知道,我们那个时代就是这么分的,省管市,市管县,一级一级的。” 林小满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矮案上比划了一下。 “我家在安徽省宣城市泾县,三级嘛,从小就知道。”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两千年后的行政体制和他正在推行的改革用的是同一个框架,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笃定。 “你们那个时代有多少个省?” 林小满扳着手指数了一下。 “三十四个,不过有些叫自治区有些叫直辖市,加在一起三十四个。”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 大秦四十六郡,两千年后三十四个省。 数字少了,但每一个省管辖的面积和人口比大秦的一个郡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们一个省有多少人?” 林小满又想了想。 “多的上亿,少的也有几百万,我们安徽大概六千多万。”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没有追问下去。 林小满在矮案对面坐了一会儿,眼睛又开始往殿里扫来扫去。 她发现嬴政批竹简的速度很快,一卷竹简从头到尾看完,提笔在几个地方批了字,然后翻到下一卷,中间几乎不停顿。 “政哥。” “嗯。” “这些竹简看着好重。” 嬴政没有抬头。 “关中半年的政务档案,一百八十七卷。” 林小满的嘴巴张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卷?就这半间屋子堆着的?” 嬴政停下笔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关中一地的量,四十六个郡全年的公文汇总到咸阳,堆起来能填半间殿。” 林小满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竹简,伸手摸了一下竹片的边缘。 “怪不得要造纸。”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凑了两寸。 “现在就能开始,政哥,我需要几样东西。” 嬴政把手里的竹简翻了个面扣在案上。 “说。” “第一,树皮。” 林小满的语速快了起来,手指在矮案上点着。 “最好是构树皮或者桑树皮,实在没有的话杨树皮也凑合,要新鲜剥下来的,越嫩越好。” 嬴政回想了一下。 “上林苑里构树不少,朕让人去砍。” “第二,石灰,也就是白土。” 林小满接着说。 “煮料的时候要用石灰水泡,把树皮纤维里的杂质溶掉,白土这个东西大秦应该有吧?” 嬴政点了下头。 “筑城和修驰道都用白土,不缺。” 原本嬴政不知道林小满口中的石灰是什么,但林小满一说白土,他就知道是何物了。 “第三,还要有一些破布巾,不用是好的,有一些用过的就行。” “嗯,这些宫内不缺。” 嬴政回道。 “第四,我需要一口大锅或者大缸,能装水能烧火的那种,煮料要煮好几个时辰。” 嬴政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后苑的布局。 “后苑围墙里有一处旧灶台,原来是给猎苑里的鹿煮草料用的,可以改。” 林小满拍了一下矮案。 “那就够了。” 她的虎牙全露出来了,语速越来越快。 “第五,还要竹子,做抄纸帘用的,竹条劈细了编成帘子,大小跟政哥想要的纸一样大就行。” 嬴政从案角抽出一卷竹简递到她面前。 “就按这个大小来。” 林小满接过竹简翻了翻,量了一下长宽。 “差不多一尺半长,一尺宽,行,这个尺寸好做。” 她把竹简放回案上,抬头看着嬴政。 “政哥,给我两个帮手,不需要多聪明,能听指挥能干体力活就行。” 嬴政想了一下。 “蒙毅的亲兵里挑两个嘴严的。” “不是不是。” 林小满摆了摆手。 “不要兵,要会劈竹子的匠人,劈竹条编帘子是个技术活,手生的人劈出来粗细不匀,帘子不平整纸就抄不好。” 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林小满看出了他的犹豫,把身子又往前凑了一寸。 “政哥,我知道这事要保密,但造纸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树皮要泡要煮要捶要洗,每一步都需要人搭手,我一个人干的话得多花三四天。”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天。” 嬴政看着她。 她的虎牙还露在外面,笑着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和刚才说竹条尺寸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 “朕去安排。”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政哥。” 嬴政重新拿起笔继续批竹简。 林小满没有回偏室,她就坐在矮案的对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歪着头看嬴政写字。 嬴政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不回去歇着?” “不回。” 林小满的下巴搁在矮案边上,两只眼睛弯弯的看他。 “我就看政哥写字,不打扰您。”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竹片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竹简的轻响。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嬴政批完一卷竹简放到旁边,拿起下一卷的时候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 是呼噜声。 嬴政抬头。 林小满的脸趴在矮案上,两只手垫在脸颊下面,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呼吸绵长均匀,睡着了。 大氅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短褂底下瘦小的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辨。 嬴政搁下笔,站起身。 他绕过矮案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大氅拉起来重新搭在她肩膀上。 手掌碰到她肩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轻薄。 十六岁的骨架子还没完全长开,肩膀窄的嬴政一只手掌就能罩住。 嬴政把大氅掖好,直起腰。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两息。 殿内昏黄的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血渍残痕,鬓角的碎发搭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晃。 嬴政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拿起笔,把声音压到了最轻。 批竹简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三分,竹片和竹片之间碰撞的声响也刻意收了。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走到十步线内又停住了,他大概听见里面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开口通报,安静退了出去。 午后的日光从帘缝里移到地砖中央,又慢慢滑向西侧的墙根。 林小满在矮案上睡了将近两个时辰,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竹简硌出来的红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的。 嬴政正好批完最后一卷竹简,把笔放在案沿上。 “睡够了?” 林小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政哥,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林小满的脸红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把大氅往上拽了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想睡这么久的。”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门边,掀开帘子朝外叫了一声。 “给她端碗热粥过来。” 第93章 造纸第一步,斩断旧竹简 第三天一早,李斯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而是一份奏报。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看着李斯跪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色不太好看。 “念。” 李斯展开竹简,声音压的很平。 “关中内史辖下十四县,三级行政试推文书已下发,截至昨日回执者仅五县。”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剩下九个县呢?” 李斯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前。 “回执未至,但臣收到了三个县令联名上呈的陈情书,抄录在这卷里面。” 嬴政伸手把竹简拿过来展开。 看了两行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陈情书的理由写的冠冕堂皇,核心只有一句话。 竹简不足,文书积压,三级行政增设文书往来数倍于原制,臣等实难执行。 嬴政把竹简合上放在案面上。 “这三个县令是哪几个?” 李斯报了三个名字。 嬴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中两个的家族和关中的旧贵族有瓜葛。 “他们不是真的竹简不够。” 嬴政的声音很平。 李斯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不是竹简不够,竹简不够只是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三级行政触动了地方上的权力分配,那些在两级体制下手握实权的郡守和县令,不愿意头上多出一级。 嬴政站起身。 “跟朕走。” 李斯愣了一下。 “陛下要去哪?” 嬴政没有回答,推开侧门沿着甬道往后苑方向走。 李斯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嬴政没有进后苑的围墙,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偏室的方向去了。 偏室的门开着,门口摆着两个木桶,一个装着半桶清水,一个装着泡了一夜的树皮。 门里面传来水声,夹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往这边倒,对对对,慢一点,别洒了。” 嬴政在门口站住了。 李斯跟上来,从嬴政肩膀旁边看进去。 偏室的矮榻被推到了墙角,地面上摆满了东西。 一口从旧灶房搬过来的铜缸架在三块石头上面,缸底下塞着干柴,火还没有点。 缸旁边蹲着两个穿短衣的年轻男人,这是嬴政叫来的两位宫内比较细心的匠人。 他们的手上沾着泥,正按照一个少女的指挥往缸里倒水。 少女蹲在铜缸的另一边,灰白色短褂的袖子卷到了肘上。 左手缩在身后用布裹着没有露出来,右手抓着一把湿淋淋的树皮,正往缸里放。 “政哥。” 林小满头都没抬,耳朵倒是尖。 “来的正好,石灰送来了吗?” 嬴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偏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站在门外,目光从铜缸扫到树皮,从树皮扫到那个叫嬴政政哥的姑娘脸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进来。” 嬴政迈进偏室的门槛,李斯跟了进去。 两个匠人看见李斯,面色一变就要行礼,嬴政抬手按了一下。 “继续干你们的。” 林小满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见了李斯。 “这位是?” 嬴政在铜缸旁边蹲了下来,手指摸了一下缸里泡着的树皮。 “大秦的丞相,李斯。” 林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李斯?就是写泰山刻石的那个李斯?” 李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泰山刻石?” “当然知道。” 林小满笑了。 “我们造纸的人都学过书法鉴赏课,小篆写的最好的就是您,教材上印的就是泰山刻石的拓片。” 李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嬴政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手指从缸里捞出一条泡透了的树皮递到李斯面前。 “丞相,摸一下。” 李斯接过那条树皮,手指捏了捏,湿漉漉的,纤维已经泡软了,能撕开。 “这是什么?” 嬴政站起身,手指上的水在袍子上蹭了蹭。 “构树皮,泡了一夜了。” 李斯捏着那条树皮看了两眼,还是不明白嬴政带他来看这个做什么。 嬴政转头对林小满说了一句。 “给丞相讲一下。” 林小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铜缸边上指着缸里泡着的一堆树皮。 “丞相大人,这些树皮再泡两天就要煮了。” 李斯看着她。 “煮?” “对,加白土煮,煮到树皮烂透为止,大概要煮一整天。” 林小满的手指在缸沿上点了一下。 “煮烂之后捞出来放到石板上捶,用木槌反复捶打,把纤维全部打散打碎,打成糊状。” 李斯的手指在那条树皮上攥紧了一分。 “然后呢?” “然后把打成糊的纤维浆放进水里搅匀,用竹帘在水面上捞,一帘捞上来就是一层薄薄的纤维,贴到板子上晾干。” 林小满的声音稳了下来,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步骤都说的很清楚。 “晾干之后揭下来就是一张纸。” 李斯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林小满的脸上移到铜缸里,又从铜缸移到嬴政脸上。 嬴政靠在偏室的墙边,手搭在腰带上,看着李斯。 “听明白了?” 李斯把手里那条树皮放回铜缸里,直起腰来。 “陛下,这就是您半月前说的那个东西?”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上扣了一下。 “比竹简轻一百倍,比帛书便宜一千倍。”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李斯面前。 林小满带过来的那张纸片,黄白色的,薄的能透出底下掌纹。 李斯接过纸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跟了嬴政二十七年,帛书摸过无数,竹简更是翻到手指起茧。 但他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东西。 他的两根手指捻了一下纸面,薄,韧,光滑,写在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没有洇墨。 李斯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就是树皮做的?” “树皮和破布。” 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天底下到处都有的东西,不花一文钱,只要掌握了造法,要多少有多少。” 李斯把纸片放在掌心里,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又压。 一张纸能写几百个字。 一百八十七卷竹简的内容如果写在纸上,大概不到一掌厚。 两个属吏扛了一路歇了三次的那两摞政务档案,换成纸之后一只手就能夹在腋下跑。 李斯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嬴政看着他。 “丞相,那三个县令说竹简不够,三级行政推不下去。” 嬴政的手指在墙面上叩了一下。 “朕不跟他们争竹简的事,朕直接把竹简废了。” 李斯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陛下,这个东西多久能造出来?” 嬴政偏头看了一眼蹲在铜缸边上的林小满。 林小满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字。 “五天,第一批纸五天后就能出来。” 李斯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 嬴政从墙边站直了身子,走到李斯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张薄薄的纸。 “回去告诉那三个县令,竹简的事不用他们操心了。” 嬴政的手搭在李斯的肩膀上。 “五日之后,朕会给他们一样新东西。” 嬴政松开手,走到偏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蹲在铜缸边上的林小满和站在原地手攥着纸片的李斯。 “李斯。” “臣在。” “那张纸你先拿着。”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回去好好想想,这个东西出来之后,大秦的政令能传多远,大秦的律法能铺多广,大秦的书同文三个字能做到什么程度。” 李斯把纸片小心的折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最里层。 他并没有开口问嬴政,这个小女孩是从何处来,为何他从未见过。 因为他知道,若是嬴政想要告诉他,便会告诉他。 从近臣开始算起,他跟了嬴政二十七年了,他早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 嬴政走出偏室,沿着甬道往寝殿方向走。 身后传来林小满的声音,她又开始指挥那两个亲兵了。 “石灰来了没有?赶紧的,泡够两天就要上火煮了,时间不等人。” 嬴政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后苑围墙边的时候,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围墙里面的两分地上,土垄铺着,嫩芽在晨光里摇动。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寝殿坐在矮案后面的时候,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三个县令联名的陈情书,展开放在案上。 拿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落下了一行字。 准奏,竹简确实不够,朕另有安排,十日后再议。 墨迹未干,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后苑今早又冒了三株芽,加上之前的七株,一共十株了。”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手掌按在那卷陈情书上。 “记下了。” 第94章 扶苏抵京 蒙毅报完后苑出芽的数目退了下去。 嬴政拿起竹简接着批,刚写了三行字,殿外又响起脚步声。 蒙毅折回来,在帘外站定,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分。 “陛下,北门那边传来消息,公子扶苏到了。” 嬴政握笔的手停了一息。 “几个人?” “算上公子十一个,全部便装,走的山间小路,城里没人看见。”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 “随从留在北门外值房候着,扶苏一个人进来,从北门沿甬道直接到寝殿,路上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蒙毅应声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扶苏回来了。 从上郡到咸阳,山间小路十天,加上信使去的九天,前后将近二十天。 他的目光落在暗格方向。 暗格里压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秦朝那一章的内容他能闭着眼背出来。 赵高矫诏,扶苏自刎。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出声。 大约两刻钟之后,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的实,不是宫中内侍的碎步,带着一股在外面跑了许多天路的利落劲。 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嬴政抬起眼。 扶苏站在殿门外三步处,弯腰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嬴政没有让他进来,先看了他一会儿。 扶苏瘦了。 原来那张白净的脸被晒黑了一层,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些,下巴的线条收紧了。 粗布短衣的袖口磨的起了毛,裤腿上溅着干透的泥点子,绑腿扎的很紧,靴面沾着山路上的黄土。 最显眼的是手。 扶苏行礼的时候手指并拢垂在身侧,虎口有茧子,指甲缝里的泥渍洗不干净。 掌心磨出了几道旧疤,结了痂又被磨开又结痂的那种。 嬴政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三息。 “进来。” 扶苏直起腰迈进殿门,在矮案前三步处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父皇,您的龙体……” 嬴政抬了一下手。 “朕的身体不用你操心,坐。” 扶苏跪坐在案前,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磕出一声闷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嬴政把这个细节看在了眼里。 以前扶苏跪下来的时候是缓的,先弯膝再沉腰,一板一眼全是儒生教出来的从容。 现在他跪的快,膝盖直接压下去,省掉了所有多余的过渡。 嬴政开口了。 “路上走了几日?” “八日。” “走的哪条道?” “从上郡往西南翻了两道山梁,沿着洛水上游走了三天。” “过了萧关之后改走渭北的旱塬小路,昨天傍晚到的渭水北岸,今天天黑前从北门进的城。” 扶苏回答的很快,每个地名每个方向都说的清楚。 嬴政又问了一句。 “路上吃什么?” 扶苏的眼睛眨了一下。 “带了十天的干粮,粟米饼子和腌肉,水是沿途山泉里灌的。” “够吃吗?” “够吃,走山路饭量反而比在军营里小。” 嬴政点了下头。 “你在上郡耕了几何时日?” 扶苏的神色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十七日。” “种了什么?” “红薯,蒙将军给的藤块。” “种了几垄?” “七垄,一百二十多株,出苗八成以上。” 扶苏说到这几个数字的时候语速又快了半分,声音里带着一种嬴政以前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嬴政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搭在案沿上。 “你觉得种地难不难?” 扶苏愣了一下。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难。” “哪里难?” “翻地的时候难,碎石地翻不动,一锄头下去手臂发麻,前三天手上全是血泡。” 扶苏说着抬起了右手摊开掌心给嬴政看,掌心那几道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培土的时候也难,藤块扦插进去的深度差一寸都不行,太深了芽出不来,太浅了根扎不住。” 嬴政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息。 “除了难呢?” 扶苏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和方才不一样了。 “踏实。” 嬴政没有接这个字。 他弯腰打开了暗格。 暗格里的东西摆的很整齐,火种录竹简和沉香木牌在最上面,陈尧的军装和沈长青的帆布包在中间,最底层压着那本上下五千年。 嬴政把书取了出来。 书的封面翻旧了,边角卷着毛。 嬴政拿着书在手里停了一息,然后把书扔到了扶苏面前。 书落在石板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脆。 扶苏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本书,封面朝上,五个字写的清清楚楚。 上下五千年。 扶苏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是竹简不是帛书,薄薄的一册,手掌大小,封面上的字用的是他不认识的字体。 “捡起来。” 嬴政的声音从矮案后面送出来。 扶苏弯腰把书捡起来双手捧着,抬头看嬴政。 嬴政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温情,就那么看着他。 “翻到秦朝那一章,从第一行开始看。” 扶苏低下头翻开书,纸页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嬴政站起身来。 扶苏抬头看他。 嬴政没有看他,绕过矮案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偏过头,只丢下两个字。 “看完。” 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了好几息。 扶苏一个人坐在石板地面上,双手捧着那本从两千年后带来的书。 殿内只有烛火烧油的细微声响。 扶苏低下头,翻到了秦朝的章节,开始看第一行字。 殿门外,嬴政靠在廊柱上,手搭在门框旁边,一动不动。 蒙毅站在廊道另一头,看了嬴政的背影一眼,没有出声。 嬴政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殿内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收回手,沿着廊道往后苑方向走了。 第95章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扶苏从秦朝那一章的第一行字开始看。 书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字体和他学过的小篆完全不同,但连蒙带猜能读懂七成。 第一段写的是大秦灭六国的过程,这一段他熟,不需要细看,手指翻过去了。 第二段写的是统一之后推行的制度。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 这些他也知道,又翻了过去。 翻到第三段的时候,扶苏的手指停了。 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平台。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帝崩。 他的父皇,死在了沙丘。 扶苏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中车府令赵高与丞相李斯密谋,扣下遗诏,伪造圣旨。 扶苏的呼吸快了半拍。 矫诏赐死公子扶苏,令蒙恬自裁。 扶苏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矫诏赐死。 他的嘴唇开始颤。 扶苏接到伪诏后未加质疑,拔剑自刎。 蒙恬劝阻不从,扶苏言,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这句话打进扶苏眼睛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脊背弓了下去。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这是他会说的话。 他知道这是他会说的话。 如果现在有人拿一道盖着御玺的诏书站在他面前,上面写着赐公子扶苏死,他会怎么做? 扶苏攥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纸面被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白印。 他会照办。 他会拔剑。 因为那是父皇的旨意。 因为老师教过他,君父之命不可违。 因为他从小到大读的每一卷圣贤书里都写着,忠孝二字大于天。 扶苏的手抖了。 他强撑着往下看。 赵高立公子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昏庸无道,赵高独揽朝政,指鹿为马,杀尽忠臣。 蒙恬被囚,后被赐死。 蒙毅被杀。 扶苏看到蒙恬的名字时,手指在书页上攥出了褶子。 蒙恬。 那个教他骑马射箭的将军,那个在上郡帮他修补过帐篷的人,那个给他递过军锄说拿去翻地的人。 被赐死了。 连蒙毅也死了。 扶苏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指发抖,翻了两次才翻过去。 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六国复辟,项羽率军入关。 咸阳城破,咸阳宫被焚,大火烧了三个月。 三个月。 咸阳宫,三个月就烧没了。 扶苏把书合上了。 他没有摔,没有丢,两手捧着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弯着腰,额头抵在书面上。 寝殿里没有声音。 烛火跳了一下,蜡油沿着灯柱往下淌,滴在铜盘里。 扶苏的肩膀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从脊椎深处往外渗的颤,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紧紧咬着下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嬴政走了进来。 扶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眶红透了,鼻翼翕动着,嘴角往下撇着。 嬴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看着他。 “看完了?” 扶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 “父皇,这书上写的……是真的吗?”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看到哪儿了?” “秦亡。” 扶苏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带着哭腔。 “大秦二世而亡,咸阳城破,咸阳宫被烧了三个月。”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动不动。 “你自己的那一段看了?” 扶苏的身子晃了一下。 “看了。” “你觉得你会那么做吗?” 扶苏攥着书的手指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会。” 这一个字说出来之后,扶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父皇,如果有人拿一道盖了御玺的诏书站在儿臣面前,说父赐子死,儿臣……” 他说不下去了。 嬴政盯着他。 “你会怎么做?” 扶苏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绷着,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嬴政也知道。 殿内安静了很久。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 “蒙恬劝了你,你不听。” 扶苏的头低了下去。 “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他替你求证咸阳,你不肯等。” 扶苏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身边有三十万兵,你有蒙恬、蒙毅两兄弟,你有北疆的粮草和城墙,你拿着一道没有核实过的诏书就去死了。”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扶苏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了下去。 “你死了之后呢?蒙恬被杀,蒙毅被杀,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赵高和胡亥把大秦的家底败的干干净净。”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陈胜吴广是什么人?” “一群戍卒,拿着锄头和木棍就敢造反。” “他们为什么敢?” “因为你死了!蒙恬死了!大秦的脊梁骨被赵高抽掉了。”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石板了。 “是你杀了蒙恬。” 嬴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但扶苏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赵高杀的,是你杀的。” “你拔剑的那一刻,蒙恬就死了,蒙毅就死了,大秦就亡了。” 扶苏的手指在地面上抓着石板缝隙,指甲盖翻白了。 他的嘴唇张着,嘴角往下拉,泪水从脸颊上滑到下巴,滴在书页上。 “父皇……” 嬴政站起来。 “你信了二十年的儒家仁孝,教你忠,教你孝,教你礼义廉耻。”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但它没有教你一件事。” 扶苏抬起头。 嬴政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有的是比怒火更重的东西。 “它没有教你用脑子。” 扶苏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嬴政转身往殿门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 “你在这间殿里待三天。” 扶苏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三天之内不准出去,不准见任何人,不送饭。” 扶苏张了张嘴。 “渴了殿里有水,饿了忍着。”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这三天你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完,从秦朝看到两千年后,一页都不许跳。” 嬴政推开殿门,回头看了扶苏最后一眼。 “看完之后你告诉朕,你那些圣贤书里的忠孝仁义,到底值几条人命。” 殿门合上了。 嬴政站在廊道上,朝蒙毅使了个眼色。 蒙毅走过来,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在门口守着,三天之内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给他送吃的。” 蒙毅犹豫了一息。 “陛下,三天不吃……” “朕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七天没吃过一口热饭。” 嬴政的手从门框上移开。 “饿不死他。” 嬴政沿着廊道往偏室方向走了,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蒙毅站在寝殿门口,目光落在合着的殿门上。 门板厚重,隔着门板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第96章 造纸池边的秘密 嬴政路过偏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林小满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速很快。 “不对不对,搅的方向反了,你顺时针转,对,就这个方向,慢一点。” 嬴政推开门走进去。 偏室里的布局已经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矮榻靠墙摞了起来腾出空间,地面上摆着三个大木盆。 最大的那个盆里泡着一堆已经煮烂的构树皮,水面浮着灰白色的絮状纤维。 两个匠人一个蹲在盆边搅浆,一个在墙角劈竹条,手上沾满了碎屑。 林小满蹲在最大的木盆旁边,右手拿着一根木棍在浆水里搅,袖子卷到肘上,手臂上溅了一片浆点子。 左手用布条裹着缩在身后。 “政哥来了。” 林小满头都没回,耳朵倒是尖的很。 嬴政在门口站住了。 “进度怎么样?” “树皮昨天煮了一整天,今天早上捞出来开始捶了。” 林小满用木棍挑起一团烂透的树皮给嬴政看。 “政哥您瞧,煮透之后纤维全散了,再捶两个时辰打成糊,就可以兑水抄帘了。” 嬴政走过去蹲在盆边,伸手在浆水里捏了一把。 灰白色的浆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指腹上残留着细密的纤维丝。 “这就是纸浆?” “对,就是这个东西。” 林小满的虎牙露了出来。 “等会儿把浆打的再细一些,兑上水搅匀了,用竹帘在水面上一捞,一层薄浆就上来了,贴到板子上晾干揭下来就是纸。” 嬴政把手上的浆水在膝盖上蹭了蹭。 “竹帘编好了没有?” 劈竹条的匠人回过头来。 “回陛下,编了两张,姑娘说尺寸还差一点,正在修。” 林小满从盆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张编了大半的竹帘比在面前。 “竹条劈的不错,粗细基本匀了。” 她把竹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指在竹条缝隙间拨了拨。 “政哥,这个帘子再编半个时辰就能用了,今天下午就可以试抄第一张纸。”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今天下午?” “对。” 林小满把竹帘放回墙角,转身走回到木盆旁边蹲下来继续搅浆。 她搅了几下停住了,用右手把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拨的动作有点慢。 嬴政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一点发颤,幅度很小。 “你昨夜睡了多久?” 林小满的木棍在浆水里转着,没有抬头。 “睡了挺久的,放心吧政哥。” 嬴政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刚过正午。 “朕下午再来看,你先把浆打好。” 林小满应了一声,嬴政转身走了。 他沿着甬道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没有接着走。 嬴政靠在拐角的墙面上,侧过身朝偏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的门开着,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暗处,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嬴政就那么站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偏室里传来林小满的声音。 “你俩先出去歇一会儿,我自己搅一阵。” 两个匠人先后从偏室里走出来,沿着甬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经过嬴政站的拐角时没有注意到暗处有人。 偏室里只剩林小满一个人了。 嬴政往前挪了半步,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见林小满蹲在木盆边上,右手还握着木棍,搅了两下之后停住了。 她的身体开始晃。 先是肩膀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上半身往左边倾,右手松开木棍扶住了盆沿。 她的脸在一息之间变的惨白。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血色在瞬间从脸颊上退干净了。 然后她弯下腰,一手扶着盆沿,整个人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呕了三四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嘴角渗出一线口水。 她额头上的冷汗沁了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石板地上。 她的整个身体在发抖,抖的膝盖在地面上打滑。 嬴政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他站在暗处没有动。 林小满干呕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撑着盆沿喘了十几口气,脸色惨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的右手伸进了短褂的内侧口袋里。 嬴政的目光紧紧跟着她的手。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东西,比小指甲盖还小,圆圆的扁扁的。 这是......药吗? 嬴政的脑中瞬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林小满把那个白色的小圆片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了下去。 咽完之后她又干呕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双手撑在盆沿上喘气。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的脸色慢慢回了一点血色。 她直起腰来,用袖子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把掉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重新拿起木棍,蹲在盆边开始搅浆。 搅了两下她还回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 她的虎牙又露了出来,对着门口咧了一下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嬴政站在拐角的暗处,手指搭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站到两个匠人从甬道另一头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他,直接进了偏室。 “姑娘,歇够了,我们接着来。” “好嘞,你把那边的石板搬过来,等会儿抄出来的湿纸贴上面晾。” 林小满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嬴政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 他转身沿着甬道走回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手指搭在案沿上。 祖龙计划手册他翻了太多遍了,003号那一栏的信息他能背出来。 预计存活时间,十五至二十日。 手册上没有写003号带了药。 手册上只写了携带物资一栏里的造纸工艺全录和树皮样品。 那粒药,不在计划清单里。 那这个药……就是她自己的。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 手册没有记录,计划没有安排。 甚至就连陈尧和沈长青的身上,他都没有看见过那个白色的小圆片。 那这个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若是穿越所需,那为何陈尧和沈长青并没有?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很久。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夏无且在殿外候着,说是来给偏室那位姑娘看诊的。”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 “让他先去偏室看,看完了来朕这里回话。” 蒙毅应声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 大约过了一刻钟,蒙毅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陛下,夏无且看完了,在帘外候着。”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夏无且走进来,药箱挎在肩上,弯着腰在案前跪下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嬴政看着他。 “怎么说?” 夏无且的嘴唇动了两下。 “陛下,臣给那位姑娘把了脉。” “脉象如何?” 夏无且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攥了一下。 “脉细数,这个臣之前就摸到了,来的那天就是这个脉。” “还有呢?” 夏无且抬起头,他的眼底有嬴政看不太懂的东西。 “臣今天摸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分。 “说。” 夏无且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脉里有一股极淡的苦意,不是她自身的病气,是外物入体之后残留在血脉里的痕迹。” 嬴政没有出声。 “臣行医三十年,分辨的出药气和病气的区别。” 夏无且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那股苦意,是药。”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什么药?” 夏无且摇了摇头。 “臣不认识,不是大秦的任何一味药材,苦意里面裹着一种臣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柔而绵,入脉极快,走的是镇痛的路子。” 嬴政盯着夏无且。 “她疼?” 夏无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臣的判断是,她一直在疼,疼了不止一天了,那种药压着疼,让她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整整三息。 殿内安静的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自己知道吗?” 夏无且低下了头。 “她知道,臣给她把脉的时候问过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笑着说挺好的。” 嬴政闭了一下眼。 “但她右手搅浆的时候,虎口是抖的,那不是使力过度的抖。” 夏无且的声音降到了嬴政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的程度。 “是忍痛忍到极限的时候,肌肉自己往外泄的抖。” 嬴政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你退下吧。” 夏无且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他的手伸向暗格,打开铜扣,拿出了火种录竹简。 翻到003号的位置,林小满这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好几天了。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功绩栏的第二行落下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嬴政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墨迹。 藏药忍痛,不与人言。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铜扣。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掀开帘子朝偏室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林小满的声音,还是那个调门,还是那个语速。 “来来来,石板搬过来,第一张帘子编好了,今天下午试抄!” (加加加加更加到厌倦~,大家觉得还不错的可以给一点好评嘛~评分好低啊现在~) 第97章 扶苏已归,初窍已开 第三天的傍晚,嬴政沿着廊道走到寝殿门口。 蒙毅守在门外三天没挪过一步,脸上带着熬出来的倦色。 嬴政在门前站了一息,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 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音,连喘气声都极轻。 嬴政伸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光线暗的很。 扶苏跪坐在地面上,膝盖正对着殿门方向,两只手捧着上下五千年搁在膝上,姿势端正,脊背挺直。 三天没吃东西的人,坐的这么直,是用意志撑着的。 嬴政在门口站住了。 扶苏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往外顶了出来,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 但他的眼睛是通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聚着光。 嬴政走进去,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四尺的距离对视了三息。 扶苏先开口了,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父皇,书看完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从头到尾?” “从秦到两千年后,一页没跳。” 扶苏把膝上的书双手举起来,递了过去,放在了矮案前面的地面上。 嬴政没有去拿,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 “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 扶苏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垂着头想了好几息,再抬起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憋到了眼眶边缘。 “父皇,儿臣不想做一个连真假诏书都分不清就去死的人。” 这句话落在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看着扶苏的脸,看了五息,没有说话。 扶苏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死死憋着,下巴在发抖。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嬴政问了第二句。 扶苏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旧茧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儿臣想做一个拿到诏书的时候,先核实再行事的人。”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扶苏没有看见。 “光是核实就够了?” 扶苏愣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案沿上移开,伸手从矮案旁边的竹简堆里抽出了三卷竹简,啪的一声扔在扶苏面前。 竹简散在地面上,编绳松了,竹片摊开。 “看。” 扶苏弯腰把竹简捡起来,就着微弱的烛光展开第一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 某县今年入夏旱灾,余粮存储三千二百石,受灾民户两千四百,灾民总数一万一千口。 某县秋收征赋额度四千石,实征三千一百石,缺额九百石,缺额原因为二百三十户绝户无人耕种。 某县本年度徭役征发一千二百人,实到八百七十人,逃役三百三十人,死于途中者四十六人。 扶苏的手在竹简上攥紧了。 “父皇,这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从矮案后面传过来。 “关中三个县今年夏秋两季的真实账册,不是呈报上来的漂亮奏牍,是朕让人重新核查过的。” 扶苏把三卷竹简一卷一卷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一万一千口灾民,余粮只有三千二百石。”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一石粮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一个月,三千二百石够三千二百个人撑一个月。” 嬴政的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 “可灾民有一万一千口。” 扶苏攥着竹简的手指在抖。 “差了将近八千口的粮。” 嬴政点了下头。 “你看看第二个。” 扶苏把竹简翻回去,找到第二栏。 征赋缺额九百石,绝户二百三十户。 “绝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全家都死了,没人种地了。”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 “二百三十户,按一户五口算,一千一百五十个人,今年不交赋税不是因为他们抗税,是因为他们不在了。” 扶苏把竹简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嬴政接着往下说。 “第三栏,徭役逃役三百三十人,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逃?” 扶苏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们不是不想服役,是家里已经饿的揭不开锅了,再走人就全家死绝了,逃了至少还能回家种一季地。” 嬴政从案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块空白竹片上写了三个数。 一万一千。 三千二百。 四十六。 “这三个数字你记住。” 嬴政把竹片推到扶苏面前。 “第一个是等死的人,第二个是能救的人,第三个是已经死在路上的人。” 扶苏低头看着那三个数字,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了白印。 “父皇,为什么不调粮?”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调哪里的粮?” 扶苏想了想。 “临近的县。” “临近的县自己都不够吃,今年关中旱了半个月,十四个县没有一个是丰收的。” 扶苏又想了想。 “从蜀郡调。” “蜀郡到关中走褒斜道,最快二十天,粮车从蜀地出发,沿途人吃马嚼,一百石粮运到关中能剩六十石,你觉得划算吗?” 扶苏的嘴唇抿紧了。 “那从哪来?”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靠回矮案后面。 “这就是朕今天要教你的第一件事。”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过去,落在地面上那三卷竹简上。 “你那些圣贤书里写了仁者爱人,写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写了一堆好听的话。”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但它们从来没有告诉你,一万一千个人只有三千二百石粮食的时候,该怎么分。”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 “儿臣知道,不够分。” “不够分就不分了?” 扶苏摇了摇头。 “那就要做选择。”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选择?”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嬴政等了他几息,他没有说出来。 嬴政替他说了。 “先救谁,后救谁,不救谁。” 这三个短句落在殿内,扶苏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先救能种地的青壮,因为他们活下来,明年开春能翻地下种,秋天就有新粮。” 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在膝盖上展开。 “后救老人和孩子里身体还撑的住的,把他们编到青壮的队伍里做杂活,换一口稀粥。” “不救的呢?” 扶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 “不救的那些人,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不是今天。” 扶苏低下了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跪在地面上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天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蒙毅在殿门外换了一次火把。 扶苏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 “父皇,儿臣想再问一件事。” 嬴政端起案上放凉的水喝了一口。 “问。” “书上说大秦二世而亡,亡在赵高和胡亥手里,但也亡在天下人的怨恨里。” 扶苏的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那怨恨是怎么来的?” 嬴政放下水碗,看着他。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扶苏点了下头,声音低到了地面。 “赋税太重,徭役太多,百姓活不下去了。”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扶苏面前蹲了下来。 父子两个人的脸离的很近,嬴政能看见扶苏眼底的每一根血丝。 “你现在告诉朕,你的圣贤书能帮你解决这三个问题吗?” 扶苏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 “不能。” 嬴政伸手拍了一下扶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明天辰时,洗干净脸来朕这里,朕教你一些比圣贤书有用的东西。” 嬴政站起来走向殿门口,走到一半回过头。 “先去吃饭,蒙毅会给你备好。” 扶苏跪在地面上,在嬴政背后深深叩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石板的声音很实,不响,但嬴政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蒙毅在门外等着,看见嬴政出来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殿内。 “陛下,公子他……” “去给他弄碗热粥。” 嬴政的脚步没有停。 “稠的,配两块肉脯。” 蒙毅应了一声,快步往厨下方向去了。 嬴政沿着廊道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手搭在墙面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偏室方向走。 偏室的门缝里透着光,里面传来搅浆的水声和林小满压低嗓门说话的尾音。 嬴政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两息,转身走回了寝殿的偏殿。 他坐下来,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最后面的空白处。 没有动笔,手指搭在竹面上摩挲了一阵。 然后他翻回前面几页,在001号陈尧那一栏的旁边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扶苏已归,初窍已开。 第98章 抛却论语,用数据算人心 辰时刚过,扶苏已经坐在了寝殿矮案对面。 脸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束起来,粗布短衣换了一身干净的,但饿了三天瘦下去的颧骨还是遮不住。 嬴政把三块写好字的竹片推了过去。 “看上面的字。” 扶苏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某县,大旱,余粮三千石,灾民一万口。 “这是朕简化过的模型。”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昨天那三卷账册你看了,数字太多一下子理不过来,今天朕把多余的东西砍掉,只留核心。” 扶苏攥着竹片,眼睛盯着那四个数。 “现在告诉朕,你来当这个县令,你怎么救?” 扶苏的嘴唇动了一下。 “先开仓放粮,让所有灾民都能吃上饭。”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三千石,一万口人,一人一天吃一升粟,三千石够一万口人吃多少天?” 扶苏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三十天。” “然后呢?” “三十天后如果没有新粮补进来……”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嬴政接过话头。 “三十天后粮仓见底,一万口人同时断粮,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扶苏攥着竹片的手指收紧了。 “暴动。” 嬴政点了下头。 “一万口饿疯了的人冲进县衙,把你这个县令撕碎了也不够分的。” 嬴政拿起第二块竹片,上面写了另一组数字。 方案甲,优先供养三千青壮劳力,余粮刚好够三千人吃一百天,青壮存活率九成以上,一个月后开春下种,秋天有粮。 方案乙,全民平分,一万口人每人每天半升粟,续命六十天,六十天后全体断粮,无人有体力耕种,秋天颗粒无收。 “你选哪个?” 扶苏看着两块竹片,手指在发抖。 “方案甲,剩下的七千人呢?” “朕正等着你问这个。” 嬴政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翻到中间的位置推了过去。 “看这一栏。” 扶苏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七千口老弱妇孺,其中能做杂活者约二千,幼童约一千五百,完全失去劳力的老病者约三千五百。 “二千能做杂活的,编入青壮队伍,煮粥做饭搬柴火,用劳力换口粮,这些人能保住。” 嬴政的手指点在竹简上。 “一千五百幼童,年岁太小不能干活,但他们的命最长,十年后就是新的青壮劳力,所以也要保。” 扶苏的眼睛盯着最后一个数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三千五百老病者……” 嬴政没有替他说完。 殿内安静了好几息。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掌心翻地磨出来的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父皇,老师教过儿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的老师还在朝堂上坐着,但去年陇西郡旱灾死了一千二百人,他写了一篇祭文,文章做的极好,朕看了都觉得漂亮。” 嬴政的声音没有变重,但扶苏的脸白了一分。 “一千二百条命,换了一篇好文章。” 扶苏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父皇,儿臣不是在替老师辩护。” “朕知道你不是。” 嬴政的手从案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 “朕也不是让你学会冷血,朕是让你学会算账。” 嬴政拿起笔在空白竹片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扶苏。 救活三千青壮,加二千杂役,加一千五百幼童,六千五百条命。 用三千石粮,换六千五百条活命和明年秋天的新粮。 代价是三千五百个你救不了的人。 “你觉得值不值?” 扶苏盯着竹片上的字看了十几息,手指在竹面上压了又松。 “值。”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了。 嬴政把竹片收回来放在案角。 “这就是帝王的账本。”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的圣贤书教你爱所有人,但天底下的粮食和银子就那么多,你爱不了所有人。” “你能做的是挑出那些活下来能种地能打仗能养活更多人的人,先保他们。” “保住了他们,明年就有更多的粮,后年就能救更多的人。” 扶苏的拳头在膝盖上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的展开,掌心朝上搁在腿面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说一停的磨到了巳时中,嬴政起身打算结束今天的课,扶苏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父皇,偏室里那个……是什么人?”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见过她?” “没见过,进寝殿的时候听见偏室里有说话声,女子的声音,说的很快,还有搅水的声响。”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的背影上。 嬴政站在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 偏室的方向正好在甬道尽头,这个时辰偏室里安安静静的,林小满的声音一点都听不见。 嬴政回过头,看了扶苏一眼。 “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先把朕今天给你的账册数字背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扶苏点了下头,把那块竹片攥在手里低下了头。 嬴政推开殿门走出去,脚步往偏室的方向转。 偏室的门正开着半扇,从门口往里看。 林小满蹲在大木盆旁边,右手握着竹帘边框,匠人捏着帘子的另一端,两个人正把竹帘往浆水盆里平平送下去。 帘子入水的时候浆面荡了一下,灰白色的纤维随着水波晃动,帘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小满的眼睛盯着帘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儿。 “好,就是这个手感,入水平出水也要平,记住了。” 她松开手让匠人把帘子提起来,帘面上挂着一层湿漉漉的薄浆。 “看见没有,这就是一张湿纸,贴到石板上晾干了就成了。” 匠人盯着帘面上那层浆水,手指都微微在抖。 “姑娘,就这样就行了?” “就这样,明天正式开抄,今天练手感。” 林小满扭头看见了门口的嬴政,脸上的笑没有变。 “政哥来了,要不要进来看看?” 嬴政迈进偏室,走到木盆边上蹲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浆水。 灰白色的纤维丝漂在水面上,密密匝匝,手指拨一下就散开一圈。 “明天能抄出来吗?” “能。” 林小满把手里的竹帘转给匠人,让他继续练。 “今天练一天手感,明天上午正式抄,下午贴板晾着,后天就能揭下来看成品。” 她站起身来,膝盖顶了一下才直起腰,嬴政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话。 林小满拿起旁边一张已经晾了大半天的湿帘,帘面上那层浆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淡的米黄色,边角微微翘起来了。 “政哥您看,这是昨天我自己试抄了一张练手用的,还没干透,等它再晾半天,揭下来就是纸了。” 嬴政伸手去摸了一下帘面上那层薄薄的干浆。 触感和林小满带过来的那张纸不一样,粗了一些,但韧性在,手指捻了一下没有碎。 “颜色怎么是这个?”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 “树皮本来就不是纯白的,这一批是构树皮,煮出来的纸颜色偏黄,以后换成青檀皮出来的颜色会白一点,不过写字是够用的。” 嬴政把手从帘面上移开,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在木盆边上蹲了一会儿,起身往门口走。 “朕明天上午来看正式抄纸。” 林小满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脆的很。 嬴政走出偏室,沿着甬道往里走了十几步,在后苑围墙外面停了下来。 后苑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绿色,是今天早上出芽的那几株新苗在风里晃动的梢头。 嬴政站在门外,手搭在围墙的木桩上,没有进去。 他站了好一会儿,回身往寝殿走。 第99章 抄纸前夕的痛与笑 傍晚。 偏室里只剩林小满一个人。 她坐在木盆边上,把竹帘翻过来一张一张检查,怕明天出什么差错。 但是刚检查到第二张的时候,她检查的动作停了。 她右手食指第一关节边缘,那圈模糊的影子,比早上看的时候清晰了一些。 不是很明显,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左手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了,布条底下的感觉她自己最清楚。 小指早就彻底没了,无名指的指尖是一种奇怪的麻,麻里面裹着疼,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着劲儿。 林小满把竹帘放下来,从短褂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扁盒。 盒子打开,掌心里滚着最后一片药。 她盯着那片药看了好几息。 药盒里的药片现在只剩一片,盒子里空了大半。 林小满把盒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里。 还剩一片,留着明天正式抄纸的时候用。 她把两张竹帘摞在一起靠墙放好,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铜缸边沿,缸里的残水晃了一圈。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腿上的力道不对了。 不是寻常走久了的酸,是从膝盖往上一截的肌肉突然罢工。 她扶住了门框。 在门框上停了两息,深吸一口气,把腿上的力道重新攒起来,迈出了偏室的门。 甬道里没有人。 两个匠人已经退走了,蒙毅在寝殿那头守着。 这条甬道从偏室到后苑的拐角这段,傍晚之后没有人走。 林小满沿着甬道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多出一分力气消耗在维持平衡上。 她走到拐角处,扶上了墙。 拐角后面的死巷子里,下午的日头已经落下去了。 她靠着墙壁,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缓缓滑了一截,背脊抵着夯土墙面才没有坐倒。 她把头往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抿的发白。 没有哭出声,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绷着。 脚趾在布鞋底里一下一下往下抓,抓着地面找支撑。 她就这么靠着墙蹲着,喘气,喘了十几口。 慢慢的,眉心的皱褶松开了一点,腮帮子也松开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窄窄的天光。 “明天就能抄出来了。” 她自言自语说了这一句,声音沙哑的很。 说完之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不深,但是实的。 她扶着墙撑起身子,脚踩实地面,往拐角处走。 刚走出拐角,她抬头看见了嬴政。 嬴政站在甬道里,手搭在腰带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脸上。 他今天傍晚没有去后苑,是从寝殿方向过来的。 走到这段甬道里听见了拐角后面细碎的动静,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顿了不到一息,虎牙就露了出来,嘴角弯起来,眼睛跟着弯。 “政哥,吃饭了吗?我刚才去甬道另一头倒废水,回来的晚了点。”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扶着拐角墙面的手,那只手的指节还捏着墙面的砖缝,是刚才还没完全松开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她鬓角。 汗。 林小满把那只手从砖缝里抽出来,自然的垂在身侧,仍旧笑着看他。 “明天抄纸,我把今天用过的浆水重新搅了一遍,浓度刚好,政哥您明天辰时过来正好能看第一帘。” 嬴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她身后的拐角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回偏室去,今晚早睡,明天要用力气。” 林小满应了一声,往偏室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政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嬴政等着她。 “现在有没有什么药,止痛效果比较猛的那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明天抄纸的语气一模一样,随随便便的,嘴角还挂着笑。 “刚刚有个匠人手上起了冻疮,说是夜里疼的睡不着,想给他找点药。” 嬴政盯着她的脸深深看了一眼,一个字没说。 林小满的笑容挂在脸上,一丝不变。 嬴政转身往寝殿方向走了,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朕知道了,自有安排。” 林小满在他背后愣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偏室走。 她进了偏室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等了一息,又推开门,朝甬道里看了一眼。 甬道里空的,嬴政已经走远了。 她把门重新带上,走到矮榻边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把小扁盒取出来,打开,把最后一片药压在了掌心里。 “留到明天。” 她嘟囔了这句,把药重新放回去,盒子扣好。 偏室那头,嬴政走进寝殿。 在矮案后面刚坐定,蒙毅已经到了帘外。 “陛下,傍晚的时候夏无且来过一次,说昨夜配好的药剂已经送到案角了。” 嬴政往矮案右侧看了一眼,案角放着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面上有一个药汁浸出来的浅色圆印。 嬴政没有去拿罐子,反而朝蒙毅招了招手。 蒙毅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明天偏室那个姑娘抄纸,你让夏无且就候在偏室门口,不要进去,不要出声,她叫他才过去。” 蒙毅点了下头,刚要退,嬴政又说了一句。 “如果她没有叫他,他就一直候着,候到抄纸结束为止。” 蒙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嬴政拿起案角小陶罐,掂了掂分量,把布封揭开,低头闻了一下。 一股苦涩的草药气息漫出来,底下裹着一层淡淡的辛麻味,是乌头研末之后特有的气息。 嬴政把布封重新压上去,把陶罐放在暗格旁边。 然后他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零零三号那栏,提起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落了新的一行。 所余私药不足一日,朕已备大秦镇痛方剂,待明日抄纸后亲送。 墨迹洇进竹面纹路里,慢慢干透...... 第100章 大秦的第一张纸的诞生 翌日。 辰时刚过。 偏室里的空气潮湿闷热。 三个木盆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口铜缸里装着搅了整整两天的纸浆,灰白色的纤维丝漂在水面上,稠而不凝,密而不板。 林小满蹲在铜缸旁边,右手拎着竹帘的一角,左手用布裹着缩在腰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那只手已经少了一根半指头。 她今天起的比平时早。 卯时不到就翻了身,在矮榻上坐了一阵,把最后一片药从小扁盒里拿出来搁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 药片很小,比她小指甲盖还小。 她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了。 苦味从舌根往下走,十几息之后那股从膝盖往上钻的酸胀感被压了下去,压的不彻底,但够她撑过今天上午。 两个匠人已经到了,蹲在墙角等着她发话。 嬴政站在偏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夏无且挎着药箱候在甬道拐角处,离偏室不到十步,低着头不吭声。 “开始。” 林小满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偏室里三个人全听见了。 她把竹帘平端在手里,帘框是两个匠人前天编好的,竹条劈的细,间距匀,帘面绷的紧,不松不垮。 她把帘子平着往铜缸里送。 帘面入水的那一刻,纤维浆水从帘条的缝隙间涌上来,灰白色的浆液在帘面上铺展开。 林小满的右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带着帘子在浆水里轻轻荡了两下。 不是随便荡的。 第一下往左,第二下往右,幅度不超过三寸,让浆液在帘面上铺的更匀。 这个动作她从十岁开始练,练到十四岁的时候外婆说她手上有了准头。 帘子提起来了。 水从帘条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带着细碎的纤维丝往下坠。 帘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灰白色,带一点点淡黄,均匀的铺满整张帘面。 边角有一丁点厚薄不齐的地方,但整体平整的出乎意料。 湿纸。 这是大秦的第一张湿纸。 嬴政从门口迈了进来。 他走到铜缸边上蹲下去,目光落在帘面上那层薄浆上。 他伸手想去碰,手指悬在帘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能碰吗?” “不能。”林小满歪着头看他,虎牙露了半颗,“湿的时候碰了就破了,得贴到石板上晾干了才能揭。” 嬴政把手收了回来。 林小满抬起下巴朝墙角使了个眼色,一个匠人赶紧把提前擦干净的青石板搬了过来,平放在地面上。 “看好了,这一步最关键。” 林小满端着帘子走到石板旁边,蹲下去,把帘面翻扣在青石板上。 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往下贴,从一端到另一端,手腕稳的没一丝晃动。 贴好之后她把竹帘往上一揭。 帘子离开的时候,那层湿浆完完整整的留在了石板表面上,贴的服服帖帖,边角都没翘。 偏室里没人出声。 两个匠人的嘴张着,盯着石板上那层东西,手里的工具忘了放下。 林小满扶着铜缸边沿站起来,膝盖顶了一下才直起腰。 “接下来就是等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 “搁在通风的地方晾着,这个天气大概一个半时辰就能干透。” 嬴政站在石板旁边看了那层湿浆许久,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甬道里的蒙毅说了一句。 “去把李斯叫来。” 蒙毅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 嬴政没离开偏室。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交叠搭在腰带上,目光落在蹲回铜缸旁边继续抄第二帘的林小满身上。 她的右手又端起了竹帘,帘框在她手里很稳。 但嬴政看见了她的脚。 她蹲着的时候脚趾在布鞋底里一下一下的抓,抓了松,松了抓。 嬴政的拇指在腰带扣上摩挲了一下。 第二帘,第三帘,第四帘。 林小满一口气抄了四帘,四张湿纸整整齐齐贴在四块石板上,靠着墙根一字排开。 抄完第四帘的时候她的右手虎口开始发抖了,不是使力过度的那种抖,嬴政看得出来。 “歇一阵。” 嬴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林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虎牙还挂在外面,嘴角弯着。 “不歇了,政哥,一鼓作气。” 她伸手去拿第五张竹帘,手指碰到帘框的时候顿了一下。 嬴政没再说话。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块石板上的湿浆干透了。 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米黄,边角微微翘起来,纤维的纹路在石板上清晰可辨。 林小满走到石板旁边蹲下去,右手指尖捏住了纸的一角。 “政哥,您来揭。” 嬴政愣了一息。 “你来揭好了。” “不。”林小满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嬴政没听过的东西,“这是大秦的第一张纸,得您来揭。” 嬴政看了她两息,走过来蹲在石板旁边。 他的手指捏住了纸的边角,指腹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放的极慢。 薄,韧,指尖能感受到纤维的纹路,微微发涩,但不粗糙。 嬴政往上揭。 纸从石板上一点一点离开,没断,没破,从这头揭到那头,完完整整。 一张纸,一尺半长,一尺宽,米黄色。 轻到嬴政两根手指就能捏着举起来。 嬴政把纸举到眼前,背着门口透进来的日光看了一眼。 光线从纸面背后透过来,隐约可辨纤维交织的纹路。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指腹感受到了柔韧。 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纸面平整,没褶皱,没破洞。 嬴政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她蹲在石板旁边,虎牙露在外面,两只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沾着一点干透的浆水痕迹。 “政哥觉得怎么样?” 嬴政把纸放在掌心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息。 “你做到了。” 林小满的嘴角弯的更深了,眼眶却红了一圈。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鼻尖上的浆点子,把那点湿润的东西和浆水痕迹一起抹掉了。 “那当然,我可是非遗传承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斯到了。 蒙毅在甬道里引着路,李斯跟在后面,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嬴政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米黄色的薄片。 嬴政站起来,把那张纸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你上次看到的那一张是小满带来的,这一张是在大秦造出来的。” “刚刚造出来的。”嬴政补充了一句。 李斯接过纸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他的呼吸变了。 上次那张纸是后世的工艺,光滑细腻,白的发亮。 这一张不一样。 粗了一些,颜色偏黄。 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捻了一下,韧性在,不碎不烂,手感扎实。 李斯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沿着纸的边缘划了一圈。 “陛下,这当真是树皮和破布做的?” 嬴政没回答,偏头朝林小满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小满从铜缸边上站起来,拿手在短褂上蹭了蹭,走到李斯面前指了指铜缸里的残浆。 “丞相大人您看,就是这些东西,构树皮泡了两天,煮了一天,捶碎了搅成浆,竹帘一捞就是一张。” 李斯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又压。 他跟了嬴政二十多年,竹简翻到手指起茧,帛书摸了不知道多少匹。 但从来没一样东西让他在三息之内就想明白了它会带来什么。 李斯的膝盖弯了下去。 “臣为陛下贺。” 他跪在偏室的石板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嬴政不常听到的发颤。 “此物若成,天下文书之困一朝而解,陛下千秋之业由此而立。” 嬴政的手搭在腰带上,没让他起来。 他低头看了李斯三息,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小满。 林小满靠在铜缸边上,虎牙挂在嘴角外面,两只眼睛弯着,鼻尖的浆水痕迹擦了一半还留着一半。 嬴政收回目光,对李斯说了一句。 “起来吧,后面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你。” 第101章 一服大秦的苦药 李斯走了之后,偏室里安静了一阵。 两个匠人蹲在墙角擦手上的浆水,林小满靠在铜缸边上,右手攥着第一张揭下来的纸,翻来覆去的看。 纸面上的纤维纹路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她的拇指在纸面边缘抹了一圈,嘴角弯着,虎牙露在外面。 “成了成了成了。” 她嘴里一直嘟囔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劲儿,把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又看。 嬴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右手端着一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棕褐色的药汁在碗底晃着,苦涩的草药气味顺着甬道往外飘。 嬴政偏头对身后的蒙毅和夏无且使了个眼色。 蒙毅点了下头,带着夏无且退到甬道拐角后面。 嬴政又看了一眼偏室里的两个匠人。 “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匠人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弯着腰从嬴政身边挤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了。 偏室里只剩嬴政和林小满两个人。 林小满还捧着那张纸在看,听见门口没声了才抬起头。 “政哥,人怎么都走了?” 嬴政迈进偏室,蹲在她面前,把陶碗放在她膝盖旁边的石板地上。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药汁的气味浓了三分。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碗。 “这是什么?” “药。” 嬴政的声音不重,就一个字。 林小满歪了一下头,虎牙还挂在外面。 “给匠人治冻疮的?” 嬴政没有接她的话。 他伸手把她攥着纸的右手按了下来,轻轻的,但按住了。 “喝。” 林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棕褐色的药汁,又抬头看着嬴政的脸。 嬴政离她不到两尺,蹲在那里,眼底没有怒气,没有威压,有的只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安静。 “政哥,我不用喝药呀,我没什么事。” 她笑着说,嘴角弯的很自然。 嬴政的手没有从她手腕上移开。 “你口袋里的那个小扁盒,今天早上吃了最后一片。” 林小满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嬴政没有停。 “昨天傍晚在甬道拐角后面,你靠着墙蹲了一刻钟。” 林小满的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你搅浆的时候虎口在抖,不是累的,是疼。” 她的虎牙缩回去了。 “夏无且把了你的脉,脉里有药气残留,走的是镇痛路子。” 嬴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松了,但没有收回去。 “你从后世带来的镇痛药已经吃完了,从今往后,朕给你配。” 偏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林小满坐在铜缸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纸面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张开又合上,没有说话。 嬴政看着她的脸。 他在这张脸上见过笑,见过虎牙,见过弯弯的眼睛,见过说起造纸工艺时眉飞色舞的得意。 但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了手足无措。 “政哥,我真没事。”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 “有事。” 嬴政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碗沿抵住了她的手指。 “朕让你喝,你就喝。” 林小满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药汁,鼻尖被热气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很苦的吧。” “苦。” 嬴政没有骗她。 “乌头研末调的方子,入口辛麻,咽下去之后胃里会烧一阵,但镇痛的效果比你那个小圆片持久。” 林小满盯着碗里的药汁,盯了五六息。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碗接了过去。 碗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她的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两圈。 “政哥。”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 “你来的第二天。” 林小满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嘴角还在往上弯,但弯的很费力。 “那你怎么不问我?” 嬴政看着她。 “问了你也不说,不如让朕自己看。” 林小满的手指在碗上攥了一下,鼻子酸了,但她硬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但她还是并没有将真相告诉嬴政。 见林小满到此时都不愿多说,他也并未多说一句。 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林小满将手中的药汁喝下去。 林小满仰头把碗里的药汁灌进嘴里。 一口闷完。 药汁入口的那一刻,她的五官挤在了一起,嘴角往下拉,眉毛拧成一团,舌头在嘴里翻了两圈。 “呜。” 她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把空碗递回嬴政手里,两只手捂住嘴巴,身子弓了下去。 “好苦。” 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嬴政接过空碗搁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块蜜饯递了过去。 “含着。” 林小满从手指缝里瞄了他一眼,伸手把蜜饯抓过去塞进嘴里,含了两下,五官慢慢松开了。 “政哥你随身揣蜜饯的吗?” “今天专门带的。” 林小满的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了一边,两只眼睛看着嬴政,红红的眼眶和鼓着的腮帮子搅在一起。 嬴政站起来,端起地上的空碗,走到铜缸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的残浆。 “药每天两碗,辰时一碗,酉时一碗,夏无且会按时送来。” 林小满含着蜜饯嘟囔了一句。 “每天都要喝吗?” “每天都要。”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政哥,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不能。” “加点蜂蜜行不行?” “不行。” 嬴政走到门口站住了,回过头。 “乌头跟蜂蜜配在一起会减效,夏无且说的,朕问过了。” 林小满的腮帮子瘪了一下,蜜饯在嘴里换了个位置。 “那每次都给我带蜜饯行不行?”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看了她三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偏室之后嬴政沿着甬道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蒙毅和夏无且在甬道另一头等着。 嬴政对夏无且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每天辰时酉时各送一碗药进偏室,碗底放一块蜜饯。” 夏无且弯腰应了。 嬴政没再说什么,往寝殿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蜜饯挑甜一点的。” 蒙毅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嬴政走回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他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号林小满那一栏,在最后一行字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首服大秦镇痛方剂,不言苦。 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里,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看着那行字干透。 然后他合上火种录,放回暗格,扣好铜扣。 案角那只空了的陶碗还在,碗底留着一圈棕褐色的药渍。 嬴政伸手把碗推到了一边,拿起竹简接着批。 批了两行字,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她刚才含着蜜饯鼓着腮帮子看他的样子。 嬴政的拇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圈,低下头继续写。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后苑今天又冒了两株新芽,总数十二了。” 嬴政的笔没有停。 “记下了。” 第102章 丞相的杀器 丞相值房。 李斯坐在案后,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摞竹简,二十七卷,用麻绳捆着,压在案角。 右边是一张纸,米黄色,一尺半长,一尺宽,平平整整铺在案面正中。 值房里站着五个人,全是丞相府的心腹属吏,跟了李斯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的老人。 五个人的目光在竹简和纸之间来回扫着,谁也没先开口。 李斯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案角的砚台里蘸了墨,拿起笔,在那张纸的左上角写了一行字。 墨落纸面,字迹清晰,没有洇开。 李斯把笔搁下,用两根手指把纸提起来,举到了五个人面前。 “看清楚了?” 站在最前面的属吏叫冯青,跟了李斯十一年,主管丞相府文书归档。 他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丞相,这是什么?” 李斯把纸放回案面上。 “纸。” 冯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做的?” “树皮和破布。” 冯青愣了两息,往前凑了一步,弯腰去看纸面。 他的手指碰到纸面的边缘时在空中停了一下,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点了下头。 冯青的指尖落在纸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薄,韧,手指划过去有细密的纤维质感。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指甲在纸的边角抠了一下,没有碎,只是微微卷曲。 “这一张,能写多少个字?” 李斯没有回答。 他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翻开,用手指量了一下竹简上的字。 “这一卷竹简,三百二十个字,重两斤四两。” 李斯把竹简丢回案角,竹片碰撞的声音在值房里响了一串。 然后他拿起纸,在五个人面前晃了一下。 “这一张纸,正反两面加在一起,可以写六百个字。” 冯青的嘴张开了。 “重多少?” 李斯把纸搁在掌心里,抬了抬手。 “你自己掂。” 冯青伸手接过纸,放在手心里。 他掂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轻。 轻的他手掌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丞相,这比帛还轻。” “帛一匹多少钱?” 冯青张了张嘴,报了个数。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这张纸,树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钱。”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五个属吏面面相觑,站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的手都在发抖了。 冯青把纸小心翼翼的放回案面上,直起腰来看着李斯。 “丞相,这东西如果能大量造出来……” “能。” 李斯打断了他。 “陛下已经安排了人在宫中试制,今天出了第一张成品,用的全是大秦现有的材料。” 冯青的呼吸粗了半拍。 李斯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那摞竹简旁边。 他弯腰一手抓住麻绳提了一下,二十七卷竹简沉甸甸的,手臂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然后他松手,走到纸旁边,用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一角提了起来。 纸在空中轻飘飘的晃了一下,连风都吹的动。 “你们看。” 李斯举着纸面对五个人。 “二十七卷竹简里的内容,换成纸来写,需要几张?” 冯青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十四张,十五张左右。” “十五张纸摞在一起有多厚?” 冯青比了一个厚度,不到一指宽。 “一个人能抱的动吗?” 冯青看了一眼案角那捆竹简,又看了一眼李斯手里的纸。 “一只手夹着就能跑。” 李斯把纸放回案面上,回到案后坐下来。 “上个月,关中十四县呈上来的半年政务档案,一百八十七卷竹简,两个人扛着歇了三次才送到陛下的寝殿。” 五个属吏的脸色都变了。 “换成纸呢?”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一百张出头,一叠,一个人拿着从丞相府走到寝殿,连气都不用喘。” 冯青的手掌在袍子上攥了一把。 “丞相,那三个县令说竹简不足推不动三级行政……”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 李斯从案角的文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扔在案面上。 “这是他们联名上呈的陈情书,核心就一句话,竹简不够,文书积压,做不了。” 李斯的手指在陈情书上点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这个借口废了。” 冯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丞相打算怎么回?” 李斯拿起笔蘸了墨,在案上一卷空白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极快,墨汁还没干就翻到下一栏。 “三件事。” 李斯搁下笔,把竹简转过来让五个人看。 “第一,三级行政的试点文书重新下发,十日内各县必须回执,无回执者按抗旨论处。” 冯青点了下头。 “第二,告诉那三个县令,竹简的事不用他们操心了,丞相府正在制备一种新的书写载体,比竹简轻百倍,比帛书廉千倍,半月之内下发各县。” 五个属吏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 李斯的声音低了半分。 “把这三个县令最近三年的田赋征收记录和徭役调配记录调出来,逐条核对。” 冯青的手在袍子上攥紧了。 他跟了李斯十一年,知道李斯查账意味着什么。 “丞相,是要动他们?” 李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照在丞相府的院墙上,青砖上的苔藓被晒的发干,有几片已经翘了边。 李斯回身走到案前,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最里层。 “都听好了,今天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和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五个人齐齐应声。 “纸的事情是陛下亲自督办的,什么时候公布,怎么公布,由陛下决定。”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十日内定稿,等纸出来的那天,大秦的第一道纸质政令从丞相府发出去。” 冯青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臣等领命。” 五个人鱼贯退出值房。 李斯一个人坐在案后,手指搭在胸口那张纸的位置上,隔着衣料感受着纸面的轮廓。 他想起嬴政今天在偏室里站在那张湿纸旁边的样子。 嬴政的手指悬在帘面上方半寸没有碰下去的那个动作。 李斯在那个动作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谨慎。 一个横扫六合的帝王,对着一张纸,手指停在半寸之外,怕碰坏了。 李斯的手从胸口移开,拿起笔,开始写三级行政试点方案的第二稿。 写了半页他停下来,把竹简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粗糙,笨重,翻动的时候竹片碰撞的声音吵的人脑仁疼。 他把竹简扔到了案角,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铺在面前。 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道,光滑,安静。 李斯盯着纸面看了好一阵,拿起笔在纸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清晰,墨色匀称,竹面上写字的那股涩感在纸面上消失了。 笔尖走的快了三分。 李斯写完一行字搁下笔,看了看纸上的字迹。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实实在在的提了。 第103章 第三个数据 第二天辰时,扶苏出现在寝殿门口。 脸洗过了,但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昨夜应该没怎么睡。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卷竹简和一把算筹。 “坐。” 扶苏跪坐在案前三步处,手放在膝盖上。 嬴政把第一卷竹简推了过去。 “翻到第四栏。” 扶苏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这一卷记载的是北地郡和上郡之间的直道修筑进度,嬴政批注的墨迹密密麻麻,嬴政在好几个数字旁边划了圈。 “看见圈了没有?” “看见了。” “第一个数字,直道第七段修筑期间征发民夫六千人,工期八个月。”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念第二个。” 扶苏的目光往下移。 “八个月内死亡民夫四百三十七人,伤残退役二百一十六人。” 嬴政没有出声。 扶苏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前,掌心的旧茧在膝盖的布料上蹭了一下。 “父皇,四百三十七条人命……” 嬴政伸手把第二卷竹简扔到了他面前。 “先别急着心疼,翻到第二栏。” 扶苏展开第二卷,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竹面上收紧。 “念。”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始皇二十七年秋,匈奴自上郡南侵,掠杀边民一千四百口,焚毁村寨十二处,掳走牲畜三千余头。” 嬴政从算筹堆里抽出几根,在案面上摆了两排。 左边一排,四根。 右边一排,十四根。 “左边四根,修直道死的民夫,四百三十七人。” 嬴政的手指点在右边那排上。 “右边十四根,匈奴南下杀的边民,一千四百口。” 扶苏盯着两排算筹,嘴唇抿着。 嬴政接着说。 “修直道是为了什么?” 扶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快速调兵。” “关中到北疆现在调一次兵要多久?” “走旧路最快二十天。” “直道修好之后呢?”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攥了一下。 “三天。” 嬴政把右边的十四根算筹拨开了,在案面上散了一片。 “修直道死了四百三十七人,这个数字不好看,朕知道。”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但如果直道早修好三年,始皇二十七年匈奴南下的时候,关中的骑兵三天就能赶到上郡,你觉得那一千四百口人还会死吗?”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一根一根松开。 “不会。” 嬴政把左边的四根算筹也拨散了。 “四百三十七换一千四百,你算不算的过这笔账?” 扶苏沉默了好几息。 他的眉心拧着,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嬴政没有催他。 过了大约十几息,扶苏抬起头。 “父皇,账能算过来。” 嬴政靠回矮案后面,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是……” 扶苏的声音卡了一下。 “说。” 扶苏咬了一下嘴唇。 “四百三十七个人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也有老小。” 嬴政盯着他。 “如果能让这四百三十七个人也不死呢?”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嬴政从案角抽出一卷空白竹片。 “朕问你,修直道的民夫为什么会死?” 扶苏想了想。 “工期太赶,口粮不足,病了得不到救治,累死的也不少。” 嬴政在竹片上写了三个字。 粮,医,期。 “你说的三条全对。” 嬴政把竹片转过来让扶苏看。 “粮不够,人饿着干活,体力跟不上就出事。” “医不到位,伤了病了没人管,拖几天就死了。” “工期太紧,官吏逼着干,累死的比病死的还多。” 扶苏的目光在三个字上停了一阵。 “父皇的意思是,这三条如果改了,死亡的数就能降下来?”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 “你来改。” 扶苏愣了一下。 “儿臣?” “你种了十七天红薯,知道一个人蹲在地里干两个时辰是什么感觉。”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现在朕让你管六千个蹲在工地上干八个月的民夫,你怎么让他们少死?”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掌心几道翻地磨出来的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他想了好一阵。 “粮的问题,按以工代赈的法子来,朝廷拨粮,民夫干多少活领多少口粮,不让他们饿着肚子上工。”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继续。” “医的问题,每千人配一个懂药理的人,不需要是太医那种,能认识几味草药会处理外伤就行,工地上受了伤当天就治,不拖。” 嬴政又叩了一下。 “第三条呢?” 扶苏的声音慢了下来。 “工期……工期不能只压在民夫头上。” 嬴政看着他。 扶苏攥着膝盖的手指紧了一分。 “修直道的官吏为了赶工期克扣口粮,让民夫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还不收,死了人就往坑里一埋接着干。” 扶苏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分。 “工期该定就定,但如果官吏为了赶工期害死人,朝廷要追责。”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到案沿上。 “怎么追?” “每段工地设一个专管记录死伤的文吏,每月往咸阳报一次数。” 扶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拧的更紧。 “死伤超过一定数目的,主管官吏降等处分,严重的撤职下狱。” 嬴政在竹片上又写了一行字。 以工代赈,配医官,设死伤报数,追官吏之责。 他把竹片推到扶苏面前。 “你自己看看。” 扶苏低头看着竹片上的字,看了好几息,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光不一样了。 嬴政把竹片收回来放在案角。 “你的圣贤书里有一句话朕记得,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扶苏的身子往前倾。 “这句话说的不错,但说完就完了,后面没有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民为重,重在哪里?重在粮,重在医,重在给他们活着回家的法子。” 嬴政站起身来。 “你那些圣贤书教你爱民,朕今天教你怎么保民。” 嬴政绕过矮案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把朕今日给你的数字和方案全部背下来,明日辰时朕考你。” 嬴政推开殿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考不过,接着饿一天。” 扶苏跪在地上,手掌按着膝盖上的旧茧,在嬴政背后深深弯腰。 第104章 小满的第二课 林小满没有给自己放假。 第一张纸揭下来的当天下午,她就蹲在偏室里开始改帘子了。 原来的竹帘是按嬴政给的竹简尺寸编的,一尺半长一尺宽,够写几百个字。 但林小满看了一眼李斯搬来的那摞竹简堆,摇了摇头。 “这个尺寸写信够了,抄政令不行。” 她让匠人把新砍回来的竹子劈成更细的竹条,间距比第一版帘子再密半分,帘框的长宽各放大了三成。 “照这个尺寸来,一张纸能顶两张,正反两面写满了,一千二百个字打底。” 两个匠人蹲在地上劈竹条,劈了不到半个时辰,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 “粗了,这一根,你看,比旁边那根宽了半毫,编进去帘面就不平了,抄出来的纸厚薄不匀。” 匠人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竹条,果然。 “重劈。”林小满蹲到他旁边,右手拿起一把小刀,在竹条边缘轻轻一削,一条竹丝卷着掉了下来。 “看见了吗?” “削掉这一层就齐了,不用整根重来。” 匠人接过去试了一下,手法有些生疏,削歪了半寸。 林小满把刀拿回来,又做了一遍示范,比第一遍慢了三分,每个动作都停了一息让他看清楚。 她教人的时候很有耐心,语速放的比平时慢半拍,嘴角一直挂着笑。 偏室的门开着半扇。 蒙毅站在甬道里,手按在腰间的印绶上,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声响和林小满不断冒出来的指挥声。 “蒙大人。”林小满的声音从偏室里传出来。 蒙毅往前探了半步。 “什么事?” “劳烦您派两个人去上林苑东面的坡上找一种树,树干灰白色,树皮摸上去比构树皮细腻,剥下来内层是浅黄色的。” 蒙毅皱了一下眉。 “叫什么?” “青檀。”林小满的声音从铜缸后面绕过来。 “这种树皮做出来的纸比构树皮白,纤维更细,写字不洇墨,是造纸最好的料。” 蒙毅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寝殿的方向,没有迟疑太久。 “多少?” “先弄五十斤回来,够试一批的。” 蒙毅朝台阶下面招了一下手,叫了两个亲兵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两人领命快步往宫门方向去了。 林小满从铜缸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虎牙露在外面。 “谢啦蒙大人。”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展开。 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面。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竹简站起身,沿着甬道往后苑方向走。 经过偏室门口的时候他没进去,但脚步慢了半拍。 偏室里面很热闹。 林小满站在铜缸和石板之间来回跑,一会儿蹲下去检查新编的帘面松紧度,一会儿站起来看石板上正在晾的第二批纸,嘴里一直没停过。 “那边那张揭了没有?诶,别急别急,角上还没干透,再等一刻钟。” “竹条泡够时辰了吗?没泡软了编进去容易翘。” “浆搅匀了没?你过来看看,这个浓度差不多了,比上午稀了一点,出来的纸会薄一些,但更韧。” 嬴政站在门外看了一阵。 她确实是个小监工。 短褂的袖子卷到肘上,右手一会儿抓帘框,一会儿摸纸面,一会儿往浆水里搅两下,脚步在偏室里绕来绕去,整个人一刻不停。 嬴政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走了两圈。 然后他看见了。 她从铜缸旁边站起来走向石板的时候,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不到一息。 膝盖往前顶了一下,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在身侧晃了一下才收回来。 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嬴政盯着看了。 那个停顿不是歇气,是腿上的力道断了一瞬。膝盖往前顶是身体在自己找平衡,右手晃动是差点扶空。 一息之后她的脚步恢复了正常,蹲在石板旁边检查纸的边角,嘴里继续说着话。 “这张不错,比上午那张匀多了,你看这纤维分布……” 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林小满绕着铜缸跑第三圈的时候,脚步又断了一下。 比第一次长了半息。 她的右手在铜缸边沿上按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竹条,动作比方才慢了两分。 站起来之后她甩了甩手,把竹条递给匠人。 “劈细一点,对,就这个粗细。” 虎牙还挂在外面,嘴角还弯着。 嬴政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偏室,沿着甬道走回了寝殿。 在矮案后面坐下来的时候,蒙毅在帘外站定。 “陛下,后苑今天出了三株新芽,总数十五了。” “还有上郡传来消息,红薯那边也有动静,有两根藤上冒了新叶。” 嬴政应了一声,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去批竹简。 “蒙毅。” “臣在。” “你让夏无且过来一趟。” 不到半刻钟,夏无且弯着腰走进了寝殿,药箱搁在脚边,跪在案前。 “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让他起来。 “今天送药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夏无且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回陛下,那位姑娘接过碗的时候手是稳的,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碗底的蜜饯含在嘴里,冲臣笑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你觉得药效怎么样?” 夏无且沉默了两息。 “臣配的乌头方剂镇痛效果已经是大秦最好的了,但她体内原来那种药物的残留还在,两者混在一起,乌头方剂被压了三成的效力。”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夏无且的声音压的更低。 “臣今早送药的时候借机又搭了一下她的脉。” “她脉里的那股苦意,原本的药气淡了一截,但并没有完全退干净。” “新旧两种药气交杂在一起……臣的方子只发挥了七成。”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能不能加量?” 夏无且摇了摇头。 “乌头有毒,用量已经到了安全的上限,再加就不是镇痛了,是伤身。” 殿内安静了几息。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 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让夏无且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003号那一栏。 预计存活时间,十五至二十日。 她来了多少天了? 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手指在手册上停了三息,合上,放回暗格。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往偏室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的门还开着半扇,里面传来林小满的声音,调门没变,语速没变。 “第三张帘子编好了没?快快快,趁今天浆还新鲜多抄几张。”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她越笑,他心里越沉。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来。 他没有去偏室,拿起了案角一卷关中十四县的公文汇总,翻到三个县令联名陈情书那一页。 竹简不足,文书积压,三级行政推不动。 嬴政把陈情书翻了个面扣在案上,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空白简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召三县令入咸阳,三日内到,不得延误。 他搁下笔,看着墨迹干透。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林小满从后世带来的那一张,是今天上午大秦第一批纸里最好的一张,纤维匀称,纸面平整,米黄色。 嬴政把纸展平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两息。 他站起来,端着纸往殿门外走了两步。 “蒙毅。” “臣在。” “把这张纸和召令一起送到李斯那里。”嬴政把纸折了两折递出去。 “告诉他,三个县令来的那天,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竹简不够。” 第105章 朕,不愿与蝼蚁博弈 三日后,辰时。 咸阳宫前殿。 三个县令站在殿外的廊道里,互相对了一眼。 最前面的是栎阳令周绝,四十出头,方脸,脖子上一圈肉。 站着的时候腰杆挺的很直,底气很足。 他身后半步是杜县令张敖,三十七岁,瘦高个,手里攥着一卷竹简。 那是他连夜赶出来的陈情书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三百字,措辞更恳切,道理更充分。 最后面是蓝田令陈寿,年纪最大,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小半。 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平平的,不急也不慌。 三个人被召入咸阳的时候,都以为是来打嘴仗的。 法不责众,这是他们的底气。 关中十四县,九个县没交回执,他们三个带头上了陈情书,把竹简不够这个理由写的滴水不漏。 你朝廷要推三级行政,行,多出来的文书谁来抄? 竹子从哪砍? 刮青谁来刮? 编绳谁来编? 一卷竹简从伐竹到成简要七天,你让我们十日内回执,拿什么回? 他们算过了。 不管嬴政怎么压,这个理由站的住。 周绝甚至在来的路上跟张敖说了一句。 “陛下就算动怒,最多申斥几句,总不能因为竹简不够就杀人。” 张敖点了头。 陈寿在后面没吭声,但他的手背在身后,一直没放下来,说明他也不紧张。 殿门从里面推开了。 内侍站在门口通传。 “三县令入殿觐见。” 三个人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前殿。 殿很大。 从殿门到御座十丈远,两排铜灯柱从门口延伸到台阶脚下,灯油刚换过,火苗烧的正旺。 嬴政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上往下落。 三个人在距御座五步的位置跪了下去。 “臣栎阳令周绝、杜县令张敖、蓝田令陈寿,叩见陛下。” 嬴政没让他们起来。 殿内安静了五息。 周绝跪在最前面,心里把准备好的开场白过了一遍。 先表忠心,再说困难,最后请旨宽限,这套流程他练了三遍了。 “臣等奉召入朝,有疏奏呈……” “不用了。”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送下来,不重,但周绝嘴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你们三个联名上的陈情书,朕看了。” 周绝的头低了两分。 “核心就一句话,竹简不够,三级行政推不动。” 三个人没有出声。 嬴政的声音不急不缓。 “朕今天不和你们争竹简够不够的事。” 周绝的眉心动了一下。 不争?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移开,搭在膝盖上。 “李斯。” 殿侧传来脚步声。 李斯从殿左侧的帷幔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漆盘。 漆盘不大,两掌见方,漆黑的底色上放着一样东西。 三个县令跪在地上,视线往上抬了两分,看见了漆盘上的东西。 一叠薄片。 米黄色,巴掌大小,摞在一起不到小指粗。 他们不认识。 不是竹简,不是帛书,不是绢布,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斯端着漆盘走到三个人面前,在距离最近的周绝面前站住了。 然后他弯下腰,把漆盘里那叠薄片拿起来,在周绝面前扬了一下。 薄片在空中轻飘飘的晃了两晃,比树叶重一点,比帛轻了不知道多少。 李斯松了手。 那叠薄片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轻飘飘的拍在周绝面前的青石板上。 声音很轻,轻的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他们都看见了。 那叠薄片散开了,一张一张摊在地面上,每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绝低头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张。 字很小,排列整齐,笔画清晰,墨色匀称,没有洇开。 他下意识念出了第一行。 “三级行政试点细则,第一条,州设刺史一员,领郡三至五……” 周绝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正面翻到背面。 一张薄片,正反两面,一千多个字。 一千多个字。 一卷竹简才写三百个字。 周绝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整个人僵了。 轻。 轻到他一只手捏着毫不费力,轻到他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但上面的字一个不少,一千多个字,字字清晰。 他身后的张敖也看见了。 张敖手里那卷连夜赶出来的陈情书第二版还攥着,竹简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竹简,又看了一眼地上散着的那几张薄片。 竹简,两斤四两,三百二十个字。 薄片,轻到能被风吹动,一千二百个字。 张敖的手指在竹简上攥的发白。 最后面的陈寿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了。 嬴政在御座上看着三个人的反应。 周绝的脖子上那圈肉缩了半寸。张敖手里的竹简在发颤。陈寿原本平平的脸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知道这是什么吗?”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在前殿的回音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个人没人回答。 李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纸。” 李斯替他们说了。 “树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钱,一个人一天能造几十张,一张能写一千二百个字。” 李斯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砸在三个人耳朵里十分沉重。 “你们说竹简不够。” 李斯的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几张纸。 “好,从今往后,不用竹简了。” 周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一个字说不出来。 嬴政站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把头压的更低了。 嬴政从御座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踏过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殿里回荡。 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站住了。 “你们的陈情书写的不错。” 嬴政的声音从正上方压下来。 “竹简不够,文书积压,三级行政增设文书数倍于原制,尔等实难执行。” 他把陈情书里的原话一字不差的念了出来。 三个人的后背同时绷紧了。 嬴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举到周绝面前。 “现在还不够吗?” 周绝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嬴政把纸放回地上,直起腰来。 “朕给你们的不是竹简,是一个新东西。”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上扣了一下。 “比竹简轻一百倍,比帛书便宜一千倍,天底下的树皮有多少,朕就能造多少。” 嬴政回身往台阶上走,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 “你们三个,竹简不够的问题,朕替你们解决了。”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三级行政推不推的动,还有别的借口吗?” 殿内十分寂静。 周绝跪在最前面,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他准备了三天的所有说辞,此刻全部作废了。 竹简不够是他们唯一拿的出手的理由,这个理由刚才被脚下这几张轻飘飘的东西碾碎了。 “臣……” 周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 “臣无话可说。” 张敖把手里的陈情书第二版放到了地上。竹简碰到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响。 陈寿没有说话,但他跪着的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嬴政走回御座坐下来,两手搭在扶手上。 “十日之内,三级行政试点的回执送到丞相府。”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做的到,回去接着做你们的县令。” 三个人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去,落在最后面的陈寿身上,停了两息。 “做不到呢?”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朕这个人,从来不跟蝼蚁博弈。” 周绝的膝盖在石板上打了一个滑。 张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白印。 陈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进殿前老了十岁。 “陛下,臣等……并非有意抗旨,实是……” “实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截断了他。 陈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了头。 嬴政靠回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让他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扶手上手指叩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过了十几息,嬴政开口了。 “朕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三个人的头压的更低。 “你们三个县,最近三年的田赋征收记录和徭役调配记录,经的起查吗?” 殿里极其压抑。 周绝的脖子上那圈肉绷成了一条线。 张敖的脸白了。 陈寿跪在最后面,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此刻攥在膝盖旁边,指关节一根一根的发白。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李斯。” “臣在。”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查,三年的。” 第106章 大秦的改革,不允许讨价还价 “查,三年的。” 这句话落在殿中,响彻在众人耳边。 周绝跪在最前面,膝盖往后滑了半寸。 张敖手里那卷陈情书掉在了地上。 陈寿跪在最后面,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的时候在发抖。 李斯站在殿侧,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嬴政从御座上往下看,三个人的反应他尽收眼底。 周绝先扛不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干涩带裂。 “臣的田赋征收历年均按律额执行,从未有过一石一升的亏空!” 嬴政没有接话。 周绝的头压的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但嘴没停。 “臣治下栎阳县户口两万三千余,年征粟四千六百石,年年足额入仓,账册清白,经得起……” “经得起查?”嬴政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周绝的嘴巴合上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目光从周绝身上移到了李斯脸上。 李斯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念了第一行。 “栎阳县,三十五年秋赋,应征四千六百石,实征五千一百石。” 殿内的空气凝了。 周绝的脊背僵住了。 “多出来的五百石。”李斯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进咸阳的粮仓,也没有退还百姓。” 李斯翻到第二行。 “三十六年春赋,应征三千八百石,实征四千五百石,多征七百石,去向不明。” 周绝的身子开始晃。 李斯合上竹简,没有念第三年的。 不需要念了。 嬴政的目光从周绝移到张敖身上。 张敖已经趴在地上了,两只手撑着石板,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手臂上,膝盖打着颤。 “陛下,臣……臣是被底下的豪绅逼的!”张敖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 “杜县的田赋征收历来由三家大户把持,他们在县中盘踞数代,族中子弟遍布乡里,臣若不从,政令出不了县衙的门!” 嬴政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朕的县令管不了朕的百姓?” 张敖的嘴张了一下,声音卡住了。 嬴政站起来。 他没有走下台阶,就站在御座前面,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朕让你们做县令,是让你们替朕治民的。”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前殿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殿角。 “你周绝多征粮食中饱私囊,你张敖被豪绅架空不敢吱声,你陈寿……” 嬴政的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跪着的老人身上。 陈寿的头埋的极低,一动不动。 “你蓝田县的徭役征发记录,三年死了九十七个人,你的奏报上写的是四十二个。” 陈寿的身体猛的一颤。 “少报了五十五条人命。”嬴政的声音降下来,降到了最低处。 “五十五条命,你就这么瞒了?” 陈寿的手掌在石板上摊着,十根手指不住的颤抖着。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移开,两掌交叠放在身前。 “来人。” 殿门外候着的甲士推门而入,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前殿里连成了一片。 周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的抬起头。 “陛下!” 嬴政没有看他。 “剥官服。” 两个甲士走到周绝身边,一个抓住他的左臂,一个扯住他肩头的冠带。 冠带扯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周绝的官帽歪了,半挂在鬓角,被甲士一把扫落在地。 外袍被从肩膀上扯下来,布料撕裂的声响在殿里格外刺耳。 周绝穿了十四年的县令朝服,在两息之内,被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堆在脚边。 张敖看着周绝被剥的过程,整个人软了下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 “陛下,求陛下开恩……” 甲士没有等他说完,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张敖的官帽被摘掉,外袍从背上被拽下来,他的双脚在石板上蹬了两下,没蹬动。 最后是陈寿。 五十多岁的老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石板,手臂上的青筋高高突起。 甲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自己伸手把官帽摘了下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一层一层的脱,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衣。 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人催他。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脱,一直看到他把外袍折好放在膝盖旁边。 “陛下。”陈寿抬起头,老脸上的表情枯了。“臣知罪。” 嬴政没有接话。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三个人面前。 三个人的官服堆在地上,黑色的冠帽散了三顶。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顶冠帽,然后抬起头。 “栎阳令周绝,多征粮赋,中饱私囊。” “杜县令张敖,纵容豪绅,架空县政。” “蓝田令陈寿,瞒报死伤,欺君罔上。”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上扣了一下。 “三人即日起削去一切官爵,充为刑徒,发配骊山修陵。” 周绝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被甲士从后面架住了。 修陵。 骊山修陵。 那是七十万人堆出来的活地狱。 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张敖的嘴巴张着,已经发不出声了,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淌到了下巴上,滴在被剥下来的官服上。 陈寿没有哭。 他跪在地上,身子弯着,两只手撑着石板,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又攥紧。 嬴政转身往台阶上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李斯。” “臣在。” “告诉关中十四县所有的县令。”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三级行政的回执,十日为限。” “逾期者,照此三人办。” 嬴政走上台阶,回到御座前面站住了。 “拖下去。” 甲士把三个人从地上架起来往殿门外拖。 周绝的两条腿在石板上拖出了两道声响,张敖被架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嬴政已经坐下了,没有再看他们。 殿门合上。 前殿里只剩嬴政和李斯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丞相,你觉得朕做的过了吗?” 李斯站在殿侧,手背在身后,沉默了两息。 “不过。”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们三个是小的,后面还有没有大的?” 李斯的手指在身后攥了一下。 “栎阳周绝背后站着关中周氏的旁支,杜县张敖的岳父是前韩国旧贵,蓝田陈寿的族兄在三川郡做郡丞。”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关中十四县,沾了旧贵族的有几个?” 李斯没有犹豫。 “至少七个。” 嬴政闭了一下眼。 “十日之内把名单呈上来,每个人背后站着谁,有多少田产,族中有几个人在做官,全部查清楚。” “另,再告诉他们,朕就在咸阳宫内,大秦的改革,不允许讨价还价!” 李斯弯腰。 “臣领旨。” (我又完善了一下小满的人设,从明天开始更新的就基本上围绕着小满和政哥了。) 第107章 藏不住的颤抖 入夜之后,咸阳宫安静了下来。 蒙毅换完最后一班哨,在甬道口站了一阵,确认后苑围墙内外无异常,转身往寝殿方向走。 嬴政没有睡。 他坐在矮案后面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殿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秋天末尾特有的干冷。 嬴政沿着甬道往后苑方向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声响极轻。 他每天入夜都要来看一趟。 围墙的小门没有锁,蒙毅知道他的习惯,提前让亲兵把门栓留着。 嬴政推开门走进后苑,月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分地的土垄照的灰白。 他蹲在地头,手掌按在第一道垄面上。 土是凉的,白天的温度已经退干净了,但指尖往下按了半寸,底下还存着残余的暖意。 十五株芽苗在月光里安静的立着,最高的那株已经窜出了三片叶子,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嬴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转身往围墙门口走,经过偏室方向的时候脚步慢了。 偏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了。 嬴政的脚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 一个声音从偏室里传出来。 很轻,闷在什么东西后面。 嬴政的脚步停了。 他侧过身,耳朵对着偏室的门板方向。 又一声。 不是说话声,不是梦话,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短促,尖锐。 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板上。 第三声传出来的时候,带着极细的颤音,尾音往上翘了一截,在安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嬴政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偏室的墙面上,铜扣碰到夯土发出一声闷响。 偏室里只有一盏快烧尽的烛火。 矮榻上的被褥揉成了一团,大氅从榻面上滑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 林小满蜷在榻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左臂,十根手指攥着布条裹着的位置,指关节绷着。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面的布料,咬的太用力了,布料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汗从她的鬓角往下淌,顺着脸颊滴在榻面上,一滴接一滴。 她身体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从肩膀到脊椎到腰到腿,一阵一阵的绞。 绞的她蜷缩的姿势越来越紧,膝盖往胸口顶的越来越深。 嬴政愣了一息。 他见过战场上被箭射穿肩膀的将士,见过刑场上被割了筋的犯人,见过丹砂毒发时自己吐黑血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一个人疼成这样还不出声。 她一直在咬枕头。 从头到尾,除了那几声从齿缝里漏出来的闷哼,她没有喊过一声。 嬴政的手从门框上移开,大步走到榻边蹲了下来。 “林小满。” 她没有反应。 嬴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他掌心里抖的厉害,肩胛骨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薄的让他手指一收紧就能摸到骨头。 “林小满!” 嬴政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她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牙齿从枕头的布料上松开了,嘴角渗出一线口水混着血丝,是咬破了舌头。 她的眼睛睁了半条缝,瞳孔散着,焦距在嬴政的脸上转了两三圈才聚拢。 “政……哥……” 声音碎成了几截,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漏。 嬴政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肩头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了不止两分。 “哪里疼?” 她的嘴唇颤了两下,没有回答。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朕问你,哪里疼!” 她的手指从左臂上松开了一根,指了指膝盖,又指了指左臂,最后指了指肋骨的位置。 三个地方。 嬴政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转身朝门口吼了一声。 “蒙毅!” 甬道里脚步声响起来,蒙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叫夏无且,现在!” 蒙毅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林小满,脸色变了,转身快步往甬道另一头跑。 嬴政回过身来,从地上捡起大氅盖到她身上。 他蹲在榻边没有站起来,手掌按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脊椎两侧的肌肉在一阵一阵收缩,非常僵硬。 她又开始抖了,比方才更厉害,牙关打着颤,嘴唇上咬出了两排白印。 “忍不住就喊出来。” 嬴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很短,牵动了嘴唇上破皮的位置,又渗出一点血。 “政哥……我没事……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好几息的喘。 嬴政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收紧了一分。 “你管这叫有点不太舒服?” 她没有接话,身体又痉挛了一下。 这一次比前面几次都猛,整个上半身弓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嬴政的右手从她后背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掌心按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枕面上,不让她乱动。 “别动,夏无且马上到。” 她的牙关还在打颤,呼吸急促到嬴政能听见她每一次吸气时胸腔里发出的嘶嘶声。 脚步声从甬道里传过来,夏无且挎着药箱跑进了偏室,后面跟着蒙毅。 夏无且跪到榻边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银针了,他看了一眼林小满的状态,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陛下,臣先下针,镇住她的经脉。” 嬴政把手从她头上移开,让出了位置。 夏无且颤着手在她后颈和肩背上扎了七根银针,针尾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她的身体在银针刺入的那一刻猛的绷直了,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痉挛的频率从一息一次变成了三息一次,五息一次,最后变成了偶尔抽动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平了,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而沉的吐纳,胸口的起伏幅度小了。 夏无且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研好的粉末,用水调了半碗,端到她嘴边。 “姑娘,喝了这个,今夜能好过些。” 林小满的手抖的厉害,伸了两次没够到碗沿。 嬴政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把碗送到她嘴边。 药汁流进她嘴里,她咽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咽了两口。 整碗灌完之后嬴政把碗递给夏无且,把她的头放回枕面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 “政哥。” 嬴政蹲在榻边看着她。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虎牙露出了半颗,声音小到嬴政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见。 “别告诉那两个匠人,明天还要抄纸呢,他们看见了会吓到的。” 嬴政的手掌按在榻面上,攥了一下,松开。 他没有答她这句话。 药效上来了,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抖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夏无且跪在榻边收银针的时候手指在发颤,七根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回针囊里,拔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嬴政没有跟着站起来,蹲在榻边看了她好一阵。 月光从偏室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的侧脸上。 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打湿了,嘴角那点血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嬴政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颊,烫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蒙毅和夏无且站在门外等着。 嬴政看着夏无且。 “你配的药压不住。” 夏无且的头低了下去。 “臣的方子已经用到了极限,乌头的量再加就会伤她的心脉。” 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关节发白。 夏无且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陛下,臣今夜扎针的时候又摸到了她的脉象。” “说。” “这次她的脉象与先前臣摸得脉象有一些不同,或者是因为之前她吃过镇痛药的缘故,所以并未摸准。” “这次臣感觉,她的骨头里,有东西在吃她。” 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 夏无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臣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大秦没有这种病症的记载,但臣能感觉到,她的骨骼内部在碎,一点一点的碎。” 甬道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嬴政的手从门框上移开,攥成了拳。 “你先回去,明天辰时的药照送,碗底放蜜饯。” 夏无且弯着腰退了下去。 蒙毅站在甬道里,手按在印绶上,看着嬴政的侧脸。 嬴政没有回寝殿。 他转身走回偏室,在矮榻旁边的地面上靠着墙坐了下来。 偏室里只剩他和睡着的林小满两个人,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光线暗的几乎看不清东西。 嬴政坐在地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矮榻上裹着大氅的身影上。 她睡着之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嘴巴微张着,呼吸绵长,虎牙的一角从上唇下面露出来。 嬴政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108章 剥开的绝症真相 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林小满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房梁,第二样东西是自己身上盖的大氅。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左臂的位置传来一股酸胀感,比昨夜那种撕裂的剧痛轻了很多,是药效还在压着。 她侧过身,看见了靠墙坐着的嬴政。 嬴政没有睡着。 他靠在墙面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眼底有血丝,是一夜没合眼的痕迹。 林小满的手指在被褥边沿攥了一下。 “政哥,你在这坐了一夜?”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矮榻边蹲了下去。 “今天不抄纸。” 林小满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浆还新鲜着呢,多放一天就……” “今天不抄。”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堵死了所有退路。 林小满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两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裹着布条的左手上。 “把布条解开。” 林小满的手缩了一下。 “政哥,左手的情况跟之前差不多,小指和无名指透了一点,没什么变化。” 嬴政伸手过去,手指搭在她左腕的布条结扣上。 “朕让你解开。”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勉强。 她用右手慢慢解开了布条,一圈一圈的松,布条从她的手腕上滑落下来。 左手露了出来。 小指从指尖到第二关节完全透明,无名指的指尖模糊了大半截,中指的指甲盖边缘开始有了虚化的迹象。 这是时空反噬的部分,嬴政之前见过,不算意外。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手指上。 他看的是她的手腕。 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面,有一条一条的暗色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 不是青筋。 青筋是蓝色的,这些纹路是暗紫色的。 嬴政的手指按在她腕部暗紫色的纹路上,指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细微的凹凸不平。 林小满的手缩了回去。 “政哥,那个跟时空反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毛病。” 嬴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什么毛病。” 林小满的虎牙从嘴唇下面露出半颗,笑了一下。 “小毛病,不碍事。” 嬴政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偏室的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从里面合上之后,甬道里的声音全被隔断了,偏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嬴政走回矮榻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矮榻的边沿,和她平齐。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的竹帘上。 “夏无且昨夜扎针的时候跟朕说了句话。” 林小满的手指在被褥上攥紧了。 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你的骨头在碎。” 偏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小满的呼吸声变了,从绵长变成了浅而快的短促吐纳。 嬴政没有转头。 “他说,是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吃你的骨头。”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圈。 “朕之前看了手册。” “朕清楚的记得,003号那一栏没有写你有任何既往病症,携带物资里也没有治骨头的药。” 嬴政的声音停了一拍。 “但你的口袋里有止痛的小圆片。” 他转过头看着她。 “陈尧没有带,沈长青也没有带,就你带了。” 林小满靠在大氅里,两只手缩在被褥底下,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嘴角还挂着弯,虎牙还露在外面,但眼眶红了。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 “你从穿越之前就在疼。” 这句话落在偏室里,林小满的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嬴政没有停。 “你带止痛药不是为了时空反噬,是为了你自己的病。” 林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颤了两下,虎牙缩了回去。 “政哥……”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语气跟平时批奏牍的时候差不多。 但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关节发白。 林小满看着他的拳头看了两息。 她的手从被褥底下伸出来,右手手指搭在嬴政攥紧的拳头上,碰了一下。 嬴政的拳头没有松。 她的手指在他的拳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骨癌。”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后世把这种病叫骨癌,就是骨头里面长了不该长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吃我的骨头,从里面把骨头掏空。”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鼻尖。 “晚期了,两千年后的医术也治不好。” 嬴政的拳头在膝盖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什么叫晚期?” “就是没救了的意思。”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用力,虎牙又露出来了。 “穿越之前医生跟我说,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三个月。 “那些止痛的小圆片,是后世的医生开给你的。” “嗯,吃了就不疼了,至少能撑几个小时。” 林小满的语气跟平时说造纸步骤的时候差不多,随随便便的。 “昨天吃了最后一片。” “而且……夏爷爷配置的止疼药可能……药效没有那么快,所以……昨晚上……没撑住。” 嬴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两个人的脸离的近。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但嘴角还在弯着,虎牙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从眼角滑到脸颊上,淌到下巴。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的很快。 “说了有什么用啊政哥,大秦又没有治骨癌的药。” 她吸了一下鼻子。 “而且说了您会担心,担心了就分心,分心了就耽误正事。” 她的手指在被褥上攥了一下。 “我来就是造纸的,纸造出来了,其他的不重要。” 嬴政盯着她的脸,盯了五息,一个字没说。 然后他伸手,手掌按在她头顶上。 林小满的眼泪又掉了两颗。 嬴政的手掌在她头顶上停了三息,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 “夏无且治不了你的骨头,但他能帮你压住疼。” 他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镇痛的方剂改成一天三碗,辰时一碗,午时一碗,酉时一碗。” 林小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鼻音。 “政哥,一天三碗那个药,胃受不了的。” “蜜饯也改成三块。” 林小满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嬴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甬道里只剩他的脚步声。 他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靠在墙面上。 嬴政的手掌按在墙面的砖缝上,手指攥着砖棱,攥的指节发白。 他闭了一下眼。 骨癌晚期...... 最多三个月...... 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好...... 她穿越到大秦之前就已经是个等死的人了...... 嬴政的手从墙面上松开,往寝殿方向走。 回到寝殿内,他在矮案后面坐下来,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 翻到003号林小满那一栏,最后一行字是昨天写的。 首服大秦镇痛方剂,不言苦。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这行字下面落了新的一行。 骨癌晚期,来时已是将死之身。 笔尖在竹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嬴政搁下笔,看着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 他合上火种录,没有放回暗格,攥在手里,手指攥着竹简的边沿,攥了很久...... 第109章 林小满,告诉朕,为何是你! 午后,嬴政又去了偏室。 林小满坐在矮榻上,大氅裹着半个身子,手里端着夏无且送来的第二碗药。 碗底的蜜饯已经被她捞出来含在嘴里了,药还剩大半碗。 嬴政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她正仰头灌药,喝了两口呛了一下,药汁从嘴角往下淌。 她用袖口擦了擦,看见嬴政进来了,虎牙露了半颗。 “政哥,这碗比今早那碗更苦了,夏爷爷是不是给我加量了?” 嬴政没有接她的话。 他走到矮榻旁边的案几前坐下来,手掌搭在案面上。 “朕有事要问你。” 林小满把剩下的药一口闷完了,碗倒扣在案角,她两只手捧着嘴巴呼气,苦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政哥您问。” 嬴政看着她的脸。 “祖龙计划的名册上有几百个人,科学家,军人,工程师,每一个都是后世各行各业最顶尖的人。” 林小满含着蜜饯点了点头。 “造纸术需要懂手工工艺的匠人,朕理解。”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但朕不理解的是,后世十四亿人,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骨癌晚期的十六岁姑娘?” 林小满含着蜜饯的腮帮子瘪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的手册上写了,003号入选原因是掌握的造纸工艺与大秦现有材料完全适配,无需任何现代设备即可复现。” 他顿了一拍。 “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后世应该不止你一个。” 林小满的蜜饯在嘴里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换到右边。 “你十四岁就能独立完成全套流程,你的本事朕看见了。”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 “但后世不可能找不到第二个能完成全套流程的匠人。” “告诉朕,为何是你!” 林小满的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朕问你,他们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选了你?” 偏室里安静了。 林小满含着蜜饯的嘴巴慢慢合上了,腮帮子的鼓包缩了下去。 她把蜜饯咽了。 “政哥真聪明。” 她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点鼻音。 嬴政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小满把大氅往上拉了拉,裹到了肩膀上面,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祖龙计划选人有很多标准,专业技能是第一条,身体素质是第二条,心理承受能力是第三条。” 她的手指在大氅的边角上绕着。 “003号这个位置,原本不是我的。”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原本定的是一个四川夹江,与我同是造纸非遗传承匠人的一个叔叔。” “那个叔叔四十二岁,身体很好,能扛,技术也是当地响当当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但他有老婆有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三岁。” 嬴政没有出声。 “穿越过来之后最多活二十天,他的老婆知道之后,跪在选拔办公室门口哭了一整夜。” 林小满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自己愿意来,他老婆也知道这是为了华夏的大事,但她就是舍不得。” 她的手指在大氅的边角上绕的更紧了。 “我那时候已经住院了,骨癌确诊的第四个月,化疗做了三轮,每天靠吗啡撑着。” (我知道化疗要剃头,但是小女孩都是爱美的,所以我并不会主动的去写小满没有头发了,我是作者,我说了算!) 嬴政的手掌在案面上按着,一动不动。 “我从护士那听说了祖龙计划在选003号的事,我就去找了负责人。”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很用力。 “我跟他说,我也会造纸,我从十岁开始学,十四岁就能独立完成全套流程,我的水平不比那个叔叔差。”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跟他说,那个叔叔有老婆有孩子,他死了两个孩子就没爸爸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攥紧了。 “我爸妈都是造纸匠人,我妈两年前没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到现在。”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 “确诊骨癌的时候我爸在外头跑订单,是我自己去医院看的,拿到报告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她用袖口蹭了蹭鼻子。 “后来我爸知道了,他一个大男人蹲在病房门口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比我还难看。”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移。 “我跟负责人说,反正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在医院里等死不如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的虎牙又露出来了。 “我去大秦,我把造纸术教给始皇帝,我死在两千年前,总比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有意思。”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负责人没答应,他说你才十六岁,太小了,穿越的时候身体承受不住。” 林小满的手指在大氅的边角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我跟他吵了一架。”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很深。 “我说你们去查我的造纸比赛成绩,全国青少年非遗传承技能大赛一等奖,评委组的评语写的是此生天赋卓绝,手感浑然天成,十年之内无出其右者。” 嬴政看着她笑着说出这些话的样子,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的叩着。 “我又说,你们担心我身体撑不住,但我本来就要死了,时空反噬能拿我怎么样,无非是死的快一点。”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认真。 “可那个叔叔不一样,他本来能活到七八十岁,他死了他老婆会疯的,他三岁的孩子以后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偏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的手从案面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你爸呢?” 林小满的笑容僵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很平。 “你死了,你爸怎么办?” 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从脸颊上淌到下巴,滴在大氅的领口上。 “我爸……” 她的声音碎了。 “我爸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圈。 “签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抖的连笔都握不住,最后是用两只手按着笔杆才把名字写上去的。” 她用袖口使劲擦了一把脸。 “签完之后他蹲在走廊里嚎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哭哑了,后来护士把他扶回病房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嬴政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小满的声音哑的厉害。 “他说,丫头,去吧,去见见你课本上那个千古一帝,替爸爸也磕个头。” 偏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旧痕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他看着掌心的旧痕,看了很久。 “你来之前在医院里等死。” 嬴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来之后在大秦里等死。” 林小满的虎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 “不一样的政哥,不一样的。”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哭腔压了回去。 “在医院里等死,我每天看着天花板数格子,数到最后连格子都数不动了。” 她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在大秦等死,我造了纸。” 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大秦的第一张纸,是我抄出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 “以后全天下的政令都写在纸上,全天下的律法都印在纸上,全天下读书人翻开书本看见的每一个字,底下垫着的那张纸,根儿在我这。”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虎牙全露出来了,笑的整张脸都亮了。 “政哥,我反正是要死的,与其烂在病床上,不如死在大秦的纸堆里啊!” “政哥,值了。” (今天我不敢多说话了......) 第110章 大秦文脉,朕替你守 “政哥,值得!” 话音落下,偏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小满以为嬴政要发火了。 林小满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脸。 随后林小满愣住了。 嬴政没有说话。 嬴政坐在案几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着,姿势和平时批奏牍时一样端正。 但嬴政的眼角有一道水痕。 水痕从眼尾往下,沿着颧骨的棱线,淌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嬴政没有抬手去擦。 林小满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她从没见过嬴政流泪。 教科书上没写过。 两千年的史书里没有任何一行字,记载过始皇帝嬴政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林小满把虎牙缩了回去,嘴角的弯也收了,原本脸上的泪痕也渐渐干涸。 “政哥……”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擦那道水痕。 “你爹让你给朕磕个头?” 林小满鼻子发酸,点了下头。 嬴政的声音沙哑并透着低沉。 “不用磕。” 嬴政站起身,走到矮榻边上,低头看着林小满。 “但朕想跟你爹,或者说是你,说一句话。” 林小满仰头看着嬴政。 嬴政的手掌按在林小满头顶上,几乎要将林小满的头顶全都盖住。 “朕想说,林小满做的事,朕记一辈子。” 林小满的眼泪,唰的掉下来了。 眼泪哗的一下全涌上来了,鼻涕和泪水搅在一起,脸皱成了一团。 林小满用袖口使劲往脸上蹭,蹭了两把没蹭干净,又蹭了两下。 “政哥……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没办法好好笑着走……” 嬴政的手从林小满头顶上移开了。 嬴政转身走到偏室墙角,角落靠着四块石板,上面贴着上午晾好的四张纸。 嬴政走过去蹲下来,把靠墙的那张纸从石板上揭下来。 纸面平整,纤维纹路在光线里清晰可辨。 嬴政把纸拿到案几上铺平,从腰间抽出笔,沾了砚台里的残墨。 林小满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身子,眨着红眼睛看嬴政。 嬴政落笔。 字很大,一个字占了纸面的四分之一。 四个字。 大秦文脉。 嬴政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墨迹还没干透。 “大秦的文脉,朕替你守。” 嬴政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右下角用拇指指甲划了一道弯钩,弯钩末端带着细微断痕。 “这是朕的印记,你记住。” 林小满盯着那道弯钩看了片刻,又开始掉眼泪。 嬴政把纸折好,走到矮榻边上递给林小满。 “收着。” 林小满伸出右手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攥了一下,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小满把折好的纸贴在胸口,两只手压住。 “政哥......” “嗯?” “纸还要继续抄,青檀皮的那一批我得盯着,那个比较重要。” “那个出来的效果比构树皮好太多了,写字绝对不会洇墨。” 嬴政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的泪痕还挂在脸上,鼻尖发红,不过虎牙又露出来了。 “你的身体……” “我说了,能撑的。” 林小满吸了一下鼻子,把折好的纸塞进短褂内侧口袋里,拍了拍。 “夏爷爷的药虽然苦了点,但管用,昨夜那个强度不是天天有的,隔几天才发作一回。” 嬴政没有接话。 嬴政知道林小满在说谎。 夏无且昨夜说的很清楚,骨头在碎,一点一点的碎。 这种痛不会隔几天才来一回。 但嬴政没有拆穿。 嬴政站在矮榻旁边看了林小满片刻,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嬴政停了一下。 “明天辰时,朕的长子扶苏要来寝殿交差。”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扶苏?公子扶苏?” 嬴政偏过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你如果想出来透透气,就在寝殿外面的甬道里走走。” 嬴政停顿片刻。 “但不许叫他扶苏哥。”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噗的笑出声。 “政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叫他扶苏哥?” 嬴政没有回答。 嬴政推开门走出去,门板合上之后,甬道里只剩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嬴政走回寝殿,在矮案后坐下来。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和一块新的沉香木牌。 接着拿起案角小刀。 刀尖抵在木面上,嬴政开始刻字。 003。 刻完翻到背面,刻了四个字。 授朕以文。 嬴政把木牌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接着翻到火种录竹简003号那一栏,在最后一行字下面添了新字。 穿越前已是绝症之身,本可在病榻而终,却以必死之躯跨越两千年,为大秦换万世文脉。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后苑今日又冒了一株新芽,总数十六了。” 嬴政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蒙毅的声音停顿片刻。 “长公子让人传话,说明日辰时的功课已经全部背完了,问陛下能不能提前半个时辰来交。”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让他辰时准时来,不许早,不许晚。” 蒙毅应声退了下去。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目光从案面移向偏室的方向。 隔着甬道和墙壁,嬴政看不见偏室里的光。 可是嬴政知道那盏烛火还亮着。 明天辰时扶苏会来寝殿。 到时候长公子会见到那个穿着奇怪短褂的十六岁姑娘,听见对方喊嬴政叫政哥,还能看见林小满露在外面的虎牙。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顿片刻。 嬴政想了想,从案角罐子里摸出三块蜜饯,用布包好搁在暗格旁边。 明天给林小满带去。 殿外的风从北面吹进寝殿,吹动了案上竹简的边角。 嬴政拿起笔,继续批那卷关中十四县的回执催告。 写了三行字,嬴政的笔停了下来。 他记得林小满说过,她父亲签字时手抖的握不住笔,只能用两只手按着笔杆才把名字写上去。 嬴政低下头继续写。 夜深了。 偏室那边传来一声轻微咳嗽,隔了片刻又响起碗沿碰触石板的声响。 那是酉时那碗药的空碗。 嬴政笔下没停,耳朵却一直留意偏室的方向。 蒙毅站在帘外低声开口。 “陛下,偏室那位姑娘把药喝完了,蜜饯也吃了,已经躺下了。” 嬴政的笔尖在竹面上划过最后一个字,搁在案沿上。 “明天辰时之前,让人给她送一碗热粥过去。” 嬴政停顿片刻。 “稠的。” 第111章 公子与少女 翌日辰时刚过,日光从寝殿东面的窗缝里照进来。 扶苏准时出现在殿门外。 他手里捧着三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是昨天嬴政留给他的功课。 粮草调配方案,死伤追责机制,以工代赈的执行细则,他一夜没睡全背了下来,还算了两遍账。 蒙毅在廊道里朝他点了下头,示意可以进去。 扶苏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父皇,儿臣……” 他的声音卡住了。 寝殿的矮案后面坐着嬴政,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矮案的侧面,靠着一根廊柱,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个头不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衣服的样式扶苏没见过,袖口短到肘下三寸,露出一截瘦细的手臂。 脸色白的厉害,嘴唇干裂,但嘴角弯着,露出两颗虎牙。 她左手用布条裹着缩在身后,右手端着一碗热粥,低头一口一口喝着。 扶苏站在殿门口,手里的竹简差点滑下去。 他的目光在那个姑娘身上停了三息,又移到嬴政脸上,嘴巴张了一下。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语气和平时一样。 “进来,把东西放下。” 扶苏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案前,把三卷竹简放在嬴政面前,跪坐下来。 他的余光忍不住又扫了那个姑娘一眼。 姑娘也在看他。 确切的说,是盯着他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扶苏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嬴政展开第一卷竹简扫了两行,手指在竹面上划过,停在了第三栏。 “这一栏的数字你怎么算的?” 扶苏收回心思,开始回答问题。 他说了不到三句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扶苏公子好黑。” 扶苏的嘴巴合上了。 他回过头。 那个姑娘端着粥碗,歪着脑袋打量他,虎牙全露在外面。 “比我想象的黑多了,扶苏公子不是传说很白吗?是种地晒的吗?”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课本?画像? 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姑娘说他黑。 “你是谁?” 扶苏把身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 “我叫林小满。” 她把粥碗搁在脚边的石板上,冲他咧了一下嘴。 “安徽泾县人,今年十六。” 扶苏的眉头皱了一下,安徽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竹简上,没有抬头,语气平平的。 “她在偏室做事,今天出来透透气。” 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把涌到嗓子眼的问题咽了回去。 是偏室的那个女子...... 父皇说出来透气,那就是出来透气。 他不该问别的。 但林小满显然不打算让他安静。 她蹲在廊柱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扶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上郡种了多少天的地?” 扶苏愣了一下。 “十七日。” “难怪,十七天就晒成这样了。” 林小满伸出右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 “我同学去军训晒了一周就脱皮了,你这个程度得脱三层皮吧。” 扶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完全听不懂军训和脱皮的关系,但他知道这个姑娘在拿他的脸色开玩笑。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全是规规矩矩行礼说话的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你的手也黑了。” 林小满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虎口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泥,你是真下地干活了。” 扶苏下意识把手收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是,蒙将军按父皇的旨意安排了一块坡地,我种了七垄红薯。” 林小满的眼睛一亮。 “你种的怎么样?出苗了吗?” 扶苏的表情松了半分。 “出了,八成以上,走的时候苗子已经开始翻蔓了。” “翻蔓了?” 林小满往前凑了一步。 “你翻蔓的时候知道不能扯断主藤吧?” 扶苏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知道,蒙将军给的种植指南上写了,翻蔓时只扯断多余的气根,不动主藤。” “你还真背下来了。” 林小满笑着拍了一下膝盖。 “政哥,你儿子挺厉害的。” 殿内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息。 扶苏的身体绷直。 他转头看着林小满,又转头看着嬴政,脖子来回转了两圈。 政哥。 她叫父皇政哥。 扶苏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再次看向嬴政,目光里全是不敢置信。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竹简上,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不悦,表情和平时批奏牍时一样。 扶苏的脑子转了三圈。 父皇没有发火。 这个姑娘当着他的面叫父皇政哥,父皇没有发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了,而且父皇允许了。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这么叫始皇帝? 他活了二十多年,朝堂上的百官叫陛下,后宫的嫔妃叫陛下,蒙恬蒙毅叫陛下,李斯叫陛下,连他这个当儿子的也只能叫父皇。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叫政哥。 扶苏把嘴巴合上了,没有追问。 嬴政翻了一页竹简,头没抬。 “继续说你的方案。” 扶苏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注意力从林小满身上收回来,面对矮案。 “以工代赈的方案,儿臣昨夜重新算了一遍。” 扶苏展开第二卷竹简,手指点在第一栏。 “以直道第七段为例,征发民夫六千人,工期八个月,按每人每月口粮一石半计算,八个月共需粮七万两千石。”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原来呢?” “原来是无偿征发,口粮由民夫自备,不足部分扣自家中存粮,八个月下来大半民夫家里都被掏空了。” 扶苏的声音沉了下去。 “改成以工代赈之后,七万两千石粮全部由朝廷拨付,按月发放,民夫干一个月领一个月的口粮,家中不受影响。” 嬴政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七万两千石从哪来?” “儿臣算过,关中今年的余粮如果不算军粮转运的消耗,勉强能挤出十万石的机动量。” 扶苏的手指移到第二栏。 “但如果后苑那批土豆试种成功,明年关中的粮产至少翻三倍,七万两千石不在话下。”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往偏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小满还蹲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喝完的空碗,歪着头听他们说话。 她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边缘,那圈透明的痕迹比昨天又扩了半分。 嬴政收回目光。 “方案不错,数字对得上。” 扶苏的脊背松了一分。 嬴政把竹简合上放在案角,站起身。 “你今天的功课先到这里,下午巳时再来,朕给你看一样新东西。” 扶苏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冲他摆了摆手。 “扶苏公子,回头教教我怎么翻蔓,我在后世只看过没自己干过。” 扶苏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点了下头,迈步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朝林小满使了个眼色。 “回偏室歇着去。” 林小满端着空碗站起来,脚在地面上踩了两下才站稳,她的膝盖又顶了一下。 嬴政看见了,没有出声。 林小满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政哥,扶苏公子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哪里有意思?”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 “课本上说他仁厚迂腐,但我刚才看他算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点也不迂腐。” 她吸了一下鼻子。 “种过地的人,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小满端着空碗沿甬道往偏室走,走了十几步,嬴政听见她在甬道里咳了两声。 咳的不重,但间隔很短。 嬴政把手从案沿上移开,拿起笔继续批扶苏留下的竹简。 批了三行字,他的笔停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布包着的蜜饯,搁在案角。 忘了给她了。 嬴政把蜜饯推到暗格旁边,等午时送药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后苑今日又冒了两株芽,总数十八了。” 嬴政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蒙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李斯派人送来急报,说是关中栎阳那边出了点状况。” 嬴政搁下笔。 “什么状况?” “有人在城外散布谣言,说纸是妖物,碰了会折寿。”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一圈。 “让李斯午后来寝殿,把详细情况带过来。” 第112章 降维的碾压局 午后,李斯到了。 他进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两卷竹简,走的很快,袍角都没来得及掸干净。 “陛下,情况比臣预估的要严重。” 李斯在矮案前跪坐下来,把第一卷竹简展开。 “栎阳城外三个集市,从昨天开始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要用的新物事是妖法造出来的东西,凡人碰了会减寿三年。”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 “谁散的?” “臣查了,散谣言的人是几个走街串巷的游商,但游商背后站着三家旧贵族。” 李斯翻到第二栏。 “栎阳周氏旁支的周延,杜县张氏的张雍,还有蓝田陈氏的族弟陈庸。” 嬴政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扫了一圈。 “周绝刚被发配骊山修陵,他的族人就跳出来了?” 李斯把竹简合上。 “不止跳出来了,他们还联络了关中其余四个和旧贵有瓜葛的县令,暗中串通,打算联名上疏,要求朝廷收回纸张禁止使用。”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联名上疏?” “是,措辞已经拟好了,臣拿到了底稿。”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条递了过去。 嬴政接过帛条展开,扫了两行。 帛条上的话写的恳切又得体,核心逻辑只有一条,纸张来历不明,恐为方士妖术所造,请陛下慎之。 嬴政把帛条扔在案面上。 “他们什么时候递疏?”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两掌交叠搭在膝盖上。 “明日辰时。” “明日辰时,好。” 嬴政站起身来。 “蒙毅。” 帘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臣在。” “调三千玄甲卫,今夜子时出发,分三路,天亮前把周延、张雍、陈庸三家的宅子围住。” 蒙毅应了一声。 “围住之后怎么办?” 嬴政走到殿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抄家。”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殿外的人全听清了。 “抄完之后,把他们三家的田产账册和仓廪记录搬出来,连同散谣言那几个游商一起押到各县城门口。” 嬴政偏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然后把他们的罪状写出来。”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陛下要用什么写?”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纸。” 李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万份。”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布的边沿上。 “贴满关中所有城门和集市的墙面,每一块能贴的地方都不许空着。” 李斯站起来弯腰。 “臣领旨。” 嬴政放下帘子,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来。 “李斯,你留一下,还有一件事。” 李斯重新跪坐下来。 “臣听着。” 嬴政从暗格旁边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写完推到李斯面前。 “他们说纸是妖物,朕不跟他们辩妖不妖的事。” 嬴政搁下笔。 “朕让百姓自己看。” 李斯低头看竹简上的内容,手指在竹面上一行一行划过。 第一条,罪状公文统一用纸张印制,正面写罪行,背面写查抄出的赃物清单。 第二条,各县城门口设专人宣读,不识字的百姓由宣读人逐句讲解。 第三条,公文落款加盖丞相府印信,右下角附始皇帝专属标记。 李斯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息。 “陛下要在纸上加印?” “对。”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纸上盖了朕的印,就是朕的旨意,和竹简诏书一样的分量。” 李斯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贴身收着的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纸面上还有他前几天写的三级行政方案的字迹,墨色匀称,一个字也没洇开。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嬴政看着他。 “罪状公文不要只写罪行和赃物。” 李斯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再加一栏,写他们侵占了多少百姓的田地,逼死了多少户人家,多征了多少粮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朕让百姓看他们的罪,但更重要的是让百姓看到朝廷在替百姓出这口气。” 李斯的手掌在纸面上按了按。 “一万份公文贴出去的那天,关中百姓就知道了,纸不是妖物,纸是替他们说话的东西。”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丞相,朕今天再教你一个道理。” 李斯抬起头。 “谣言传一百遍也压不死真相,但你只要把真相贴满每一面墙,谣言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斯的手指在纸面上攥了一下。 他弯下腰。 “臣今夜回去就开始写罪状文书,明日天亮前造纸坊赶出一万张来,臣盯着抄。” 嬴政摆了摆手。 李斯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不知坐了多久,嬴政才站起身来,朝着偏室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小满蹲在铜缸旁边检查新泡的青檀皮。 “政哥来了,青檀皮泡上了,比构树皮果然不一样,纤维更细更白。” 嬴政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缸里泡着的树皮。 “明天李斯要用纸印一万份公文。” 林小满抬起头。 “一万份?” 嬴政点了下头。 “够吗?” 林小满低头算了一下,虎牙咬着嘴唇。 “构树皮的存浆还够抄三四百张,加上匠人连夜赶工的话,到明天天亮前能出六七百张。”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万份不够,差太多了。” 嬴政的手指在缸沿上叩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 林小满站起来,膝盖又顶了一下才站稳,她的右手撑着缸沿停了半息,嬴政的目光在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 “人手,至少再加十个匠人,三口大缸,还有更多的构树皮。”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 “工艺流程两个匠人已经学会了,他们教新来的人半天就能上手,抄帘的手感练一个时辰就够。只要人够多缸够多,明天天亮前出两千张不是问题。” “两千张还是不够一万份。” “一张纸正反两面能抄一千二百个字,罪状公文如果精简一下,每份公文用一张纸就够了。” 林小满的虎牙露出来了。 “两千张就是两千份,剩下的后天继续出,三天之内一万份全齐。” 嬴政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上午又白了半分,额角有一层汗,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透明边缘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嬴政站起身来。 “蒙毅,调二十个嘴严的匠人进偏室,再搬三口大缸过来,构树皮从上林苑连夜砍运。” 蒙毅在甬道里应声。 嬴政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布包着的三块蜜饯,搁在偏室门口的石板上。 “今晚别忘了吃药,蜜饯在门口。” 林小满的声音从铜缸后面传过来,带着笑。 “知道了政哥。” 她只说了要十个匠人,但嬴政却说二十个…… 第113章 阴嫚公主的探望 三天后。 一万份纸质公文贴满了关中十四县的城门和集市。 纸面在秋阳下格外扎眼,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墨色乌黑,一个字也没洇开。 百姓们围在城墙下面,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周延家查抄出两万三千石粮食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两万三千石粮。 够养栎阳全县百姓吃半年的。 就藏在周延家的地窖里。 那些说纸是妖物的谣言,三天之内消失的干干净净。 没有人再提妖物两个字了。 他们盯着城墙上的公文看了又看,有人伸手去摸纸面,指腹划过薄薄的纤维纹路。 轻,韧,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这就是朝廷用的新东西。 谣言不攻自破。 嬴政在寝殿里收到李斯送来的回报时,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关中十四县的三级行政回执呢?” 李斯的声音平稳。 “十四份回执全部到齐,无一逾期。” 嬴政把李斯的报告放在案角,起身走到帘缝旁朝外看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铺在咸阳宫的宫墙上,宫墙后面的后苑围墙内,二十株土豆芽苗在秋风里摇晃着叶片。 嬴政放下帘子,走回矮案后面。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写了一道手诏。 写给公主阴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手指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塞进竹筒封好。 “蒙毅。” “臣在。” “把这个送到阴嫚那里,让她午后来一趟寝殿。” 蒙毅接过竹筒,看了嬴政一眼。 “陛下要公主殿下来做什么?”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偏室那个姑娘整天蹲在铜缸旁边搅浆抄纸,身边全是匠人和兵,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蒙毅的手指在竹筒上攥了一下。 “臣明白了。” 蒙毅转身快步退出。 午后申时,阴嫚到了。 她走进寝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上面还摞了一匹叠好的丝绸。 十七岁的阴嫚长了一张和嬴政有三分相似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但线条比嬴政柔了许多。 头上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别着,衣裳是深青色的曲裾,行走时裙摆扫过石板,声响极轻。 “父皇。” 阴嫚在矮案前行了礼,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父皇召儿臣来是有什么吩咐?” 嬴政从矮案后面站起来。 “跟朕走。” 阴嫚提着食盒跟在嬴政后面,沿着甬道往偏室方向走。 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搅水声和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慢一点慢一点,这批浆比上一批稠,入帘的时候手腕要转两圈,不是一圈。” 阴嫚的脚步慢了半拍。 嬴政推开门走进去。 偏室的布局和前几天又变了,三口大缸一字排开,缸旁边蹲着几个匠人,石板上贴着一排排正在晾干的湿纸。 林小满蹲在最大的那口缸旁边,右手拿着木棍搅浆,短褂的袖子卷到肘上,手臂上溅满了浆点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嬴政后面跟着一个穿深青色衣裳的姑娘,手里还提着食盒。 林小满的眼睛眨了两下。 嬴政侧过身让阴嫚往前站了一步。 “阴嫚,这是林小满。” 嬴政的手指指了指蹲在缸边的林小满。 “林小满,这是朕的女儿阴嫚。” 林小满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公主?” 阴嫚的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三息。 她看见了短褂,看见了散着的马尾,看见了嘴角那两颗虎牙,还看见了她左手上裹着的布条。 阴嫚没有出声,先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朝她点了下头。 阴嫚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走到林小满面前蹲了下来。 两个姑娘面对面蹲着,一个穿着曲裾佩着银簪,一个穿着灰白短褂沾着浆水,画面奇异。 阴嫚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好奇。 “你就是父皇说的那个会造纸的姑娘?” 林小满回过神来,虎牙露出来了。 “对,我叫林小满,你好呀公主。” 阴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六。” “比我小一岁。” 阴嫚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放在林小满面前。 “父皇让我带些吃的来,咸阳宫里最好的厨子做的枣糕。”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枣糕,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碎枣粒,甜香味飘了出来。 她咽了一口口水。 “谢谢公主。” 林小满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了一边,嚼了两下眼睛弯了。 “好甜。” 阴嫚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嬴政在偏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留在偏室,沿着甬道走回了寝殿。 偏室里只剩两个姑娘和干活的匠人。 阴嫚把那匹丝绸从食盒上拿下来,展开在林小满面前比了一下。 “这是上好的蜀锦,给你做件衣裳,你这身……穿着不冷吗?”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褂,笑着摇了摇头。 “不冷不冷,穿习惯了。” 她把嘴里的枣糕咽下去,从案几旁边摸出一张纸和一截炭条。 “公主你等一下,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林小满右手握着炭条在纸面上飞快画了起来。 线条一根一根往外冒,弯弯曲曲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纸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 阴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什么?” “裙子。” 林小满在人形轮廓上添了几笔,一条裙摆从腰部往下散开,裙摆的下沿画了一圈碎褶。 “我们那个时代的裙子,叫连衣裙,一件套上去就行,不用系腰带不用缠绕绑。” 我们的那个时代? 阴嫚有些疑惑的看向兴致冲冲的林小满。 嬴政交给她的手诏只告诉她,让她来寝宫这边,与一位女孩交好。 但其他的却并未明说。 虽心中疑惑,但她也并未打断林小满的兴致。 林小满又画了几笔,在领口的位置添了一个小小的翻领。 “这个领子叫彼得潘领,圆圆的,特别好看。” 阴嫚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阵,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那条裙摆的线条。 “这种裙子,你们那边的女子都穿?” “都穿呀,夏天穿短的冬天穿长的,什么颜色什么花样都有。” 林小满的虎牙全露出来了。 “还有一种叫旗袍的,那个更好看,贴身的,把腰线全勾出来了。” 阴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贴身的?” “对呀,我们那个时代的女孩子穿什么都行,没人管。” 林小满把炭条搁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阴嫚。 “公主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时代,女孩子能上大学。” 阴嫚歪了一下头。 “大学是什么?” “就是读书的地方,读很多很多书,读完之后可以当官可以当军医可以当什么都行。” 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嫚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 “我们那边有一个女科学家叫屠呦呦,她发现了一种药,救了几百万人的命,还拿了全世界最大的奖。” 阴嫚的手指在丝绸上攥紧了。 阴嫚虽然不懂什么叫科学家,但是她听懂了后面。 这位女子造出了一种药,救了几百万人的命。 她现在也逐渐被林小满的描述所牵引,渐渐的开始畅想起林小满所描述的‘那个时代’。 “女子?” “女子。” 林小满笑了。 “我们那个时代有女将军,有女飞行员,就是驾着铁鸟在天上飞的女子,有女航天员,就是坐着铁罐子飞到天外面去的女子。” 阴嫚的嘴巴张开了。 林小满的眼睛弯着,但眼眶红了一圈。 “公主,你比我幸运,你生在大秦,你有一个千古一帝当爹。”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以后的大秦会变的,会变的跟我说的那个时代一样好的。” 阴嫚看着林小满的脸。 她看见了虎牙,看见了弯着的嘴角,也看见了她左手布条边缘那截不太对劲的手指。 阴嫚没有问那只手怎么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小满搁在案几上的右手。 林小满的手凉凉的,瘦瘦的,手指上沾着干透的浆水痕迹。 “你画的裙子很好看。” 阴嫚的声音轻了半分。 “你以后能教我画吗?” 林小满的虎牙又露出来了,笑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呀,明天就教你。” 阴嫚的手指在林小满的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两个姑娘蹲在铜缸旁边,一个穿着蜀锦曲裾,一个穿着灰白短褂沾着浆水,手牵着手,笑声从偏室的门缝里飘出来,沿着甬道一直传到了寝殿门口。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批奏牍,笔尖划过竹面的声音被那阵笑声盖住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偏过头朝甬道方向听了两息。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殿外蒙毅在帘后站了一阵,也听见了那阵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日头逐渐西沉,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牍,从暗格旁边拿起那三块蜜饯,起身往偏室方向走。 走到偏室门口他停了一步。 里面的笑声还在,阴嫚正拿着那张画了裙子的纸翻来覆去看,林小满蹲在旁边拿炭条给她画第二张图。 嬴政看了两息,没有进去。 他把蜜饯放在门口的石板上,转身走回了寝殿。 走到矮案后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号林小满那一栏。 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嬴政添了新的一行。 咸阳宫中得笑声无数,愿大秦不负此笑。 墨迹洇进竹面纹路里,嬴政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手指搭在案沿上。 偏室方向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林小满的,夹着阴嫚稍低半分的嗓音。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帘后站定。 “陛下,酉时的药该送了。”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 “碗底多放一块蜜饯,她今天有客人。” 第114章 纸墨入关中,县吏皆惊 第二日辰时,李斯的丞相府发出了五道公函。 公函不是用竹简装的。 五只薄木匣,每只里面装着二十张纸,纸面上用小篆工整抄着三级行政试点的执行细则,落款盖着丞相府的印信。 匣盖上贴了帛条,写着四个字。 即刻回执。 五个县的接收吏员是同一天到丞相府取文书的。 他们排队走进值房,冯青把木匣递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 第一个接匣子的是高陵县的文书掾。 四十出头的老吏,搬了一辈子竹简,双臂粗壮,手掌全是磨竹片留下的茧。 他掂了掂木匣的分量,愣了。 “冯大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冯青从案后抬起头,手里攥着笔,没停。 “打开看。” 文书掾揭开匣盖,看见里面叠着的二十张纸。 他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轻。 轻到他以为匣子是空的。 他把最上面的纸抽出来,两根手指捏着边角,举到眼前。 “冯大人……这是何物?” “纸。” “纸?” 文书掾听说过这个字,但在他印象里的纸,就是制作丝绵时,漂絮剩下的残絮结成片的,那叫纸。 眼前这个能写字的,也叫纸? 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墨色乌黑,笔画清晰,一个字也没洇开。 “这一张纸上有多少字?” 冯青头也不抬。 “一千二百。” 文书掾的手指在纸面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薄,韧,指腹划过有涩感。 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也写满了字,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正反两面?” “正反两面。” 文书掾把纸放回匣子里,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一张纸正反两面一千二百个字,二十张纸就是……” “两万四千个字。” 冯青这次抬起头了,手里的笔搁在案沿。 “高陵县半年的政务档案汇总到丞相府,上一次搬了多少?” 文书掾的嘴唇动了两下。 “六十七卷竹简,两个人扛了大半天。” 冯青朝匣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换成纸,二十张够了,你一只手就能夹着走。” 文书掾攥着木匣站在值房里,好一阵没动弹。 后面的吏员已经围过来了。 杜县新任的文书掾是个年轻人,伸脖子往匣子里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 “纸。” 冯青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树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钱,丞相府已经开始全面使用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他们面前扬了一下。 纸在空中轻飘飘的晃了两晃,烛火透过纸面,能看见纤维交织的纹路。 “从今日起,各县呈报上来的文书可以继续用竹简,但丞相府发下去的公函全部改用纸张。” 冯青把空白纸收回袖中。 “另外,陛下有旨,凡以纸呈报者,丞相府优先批复。” 他们互相对了一眼。 高陵的老文书掾攥着匣子往外走的时候,在值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冯青一眼。 “冯大人,这纸……能买吗?” 冯青摇了摇头。 “暂时不卖,造纸作坊还在扩产,目前只供朝廷公务用。” 他顿了一拍。 “但丞相说了,半年之内会面向天下推广。” 老文书掾攥着匣子走出丞相府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照在匣盖上,照出了帛条上那四个字的影子。 即刻回执。 他低头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自己粗壮的手臂。 搬了二十年竹简的手臂,今天第一次觉得空了。 同一天午后,嬴政站在寝殿门口,掀帘子往外看。 蒙毅在帘外站着。 “五个县都领走了?” “都领了,高陵的老吏出门的时候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两次。”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布边沿。 “那三家旧贵族的抄家进展呢?” 蒙毅的声音低了半分。 “周延家今晨已清完,查抄出粮食两万三千石,田契一百七十二份,金饼四十三枚。” 嬴政没有接话。 “张雍家和陈庸家明日天亮前清完,搜出来的东西估计只多不少。” 嬴政放下帘子,走回矮案后坐下。 “罪状公文贴出去了?” “贴了,栎阳和杜县的城门已经贴满,蓝田那边下午贴完。”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 “百姓什么反应?” 蒙毅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栎阳那边,有个老农蹲在城门底下把罪状念了三遍,念到查抄出两万三千石粮食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嬴政没有出声。 “骂完之后他们开始摸纸,一个接一个的伸手去摸城墙上贴着的公文,摸完就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朝廷用的新东西。” 嬴政靠在矮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些说纸是妖物的谣言呢?”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没人提了。” 嬴政闭了一下眼。 纸不是妖物。 纸是替百姓说话的东西。 李斯昨天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嬴政站起身,往偏室方向走。 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搅浆的水声。 林小满蹲在铜缸旁,右手握着木棍搅着新一批的纸浆。 她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透明边缘比昨天又扩了一圈,搅浆的时候虎口在抖,幅度比前天大了半分。 嬴政在门口站了两息。 “浆搅好了没有?” 林小满抬起头,虎牙露出来了。 “差不多了政哥,今天这批我让匠人多煮了半个时辰,出来的纤维比上一批细了一成,抄出来的纸手感更好。” 嬴政走进偏室,蹲在缸边看了一眼浆水。 灰白的纤维丝比前几天确实细了,在水面漂着,密而不板。 “你的手怎么样?” 林小满把木棍递给旁边的匠人,在短褂上蹭了蹭手。 “能用。” 嬴政看着她的右手。 她把手指合拢又张开,做了两遍,食指第一关节以下的部分在烛光里发虚。 “政哥,关中那边的纸贴出去了吗?” 嬴政点了下头。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起来,弯的很深,眼睛跟着弯成两道月牙。 “大秦新气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跟说早上喝了粥一样随便。 嬴政看着她笑了两息,从怀里掏出一块蜜饯放在她手边。 “午时的药喝了吗?” “喝了喝了,碗底的蜜饯也吃了。” 林小满把蜜饯捏在手里,塞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一边。 嬴政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缸边含着蜜饯的十六岁姑娘。 她的脸白的厉害,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但嘴角的弧度从他进门到现在就没收过。 嬴政转身走了出去。 回寝殿的路上,他的手指攥着腰带扣,攥的发紧。 纸贴满了关中的城墙。 旧贵族被抄了家。 三级行政的回执全部到齐。 但造纸的那个人,她的手指在一天天消失。 嬴政走进寝殿坐下,拿起笔批奏牍,批了三行字停住了。 殿外传来蒙毅的声音。 “陛下,右丞相冯去疾求见,说有要务。” 嬴政的笔搁在案沿。 冯去疾。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叩了一下。 “让他明天辰时来,朕有事要跟他说。” 蒙毅应声退了下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 冯去疾要来了,该来的人,总会来的。 第115章 冯去疾的最后倔强 翌日辰时。 前殿。 冯去疾没有一个人来。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全是朝堂上多年的老臣,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多半,胡子全都白透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站成一排的八个人,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冯去疾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腰杆挺的笔直。 七十二岁的右丞相,跟了嬴政的父亲庄襄王,又跟了嬴政,前后三十多年,朝堂上的风浪见了不知道多少。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念。” 冯去疾展开竹简,声音沉稳。 “臣等闻陛下推行三级行政之制,又以新物代竹简传布政令,臣等不敢妄议陛下圣裁,然有数言不得不陈。” 嬴政的目光从冯去疾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七个人。 七个人的脸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强装镇定,最后面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都被揪出了褶子。 “其一,郡县之制乃陛下灭六国后亲定,天下行之十一年,百姓渐习,官吏渐熟,此时骤然加一级于郡县之间,上下衔接未明,恐生混乱。” 嬴政没有接话。 “其二,竹简传世千年,帝王诏书臣下奏表皆以简牍载之,简牍厚重,承载国器之威,今以薄纸代之,臣恐失庙堂庄重之气。”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冯去疾把竹简往上举了举,声音提高了半分。 “其三,纸张来路不明,臣未闻天下有以树皮破布造书写之物者,陛下英明一世,万不可因一时之便而失祖宗法度之本。” 最后几个字从冯去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拍。 祖宗法度。 嬴政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两掌交叠搭在膝盖上。 “说完了?” 冯去疾把竹简收好握在手里,弯腰行礼。 “老臣言尽于此,伏请陛下三思。” 嬴政没有让他直起腰来。 殿内安静了五息。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前殿的回音把每个字传的清清楚楚。 “冯丞相说竹简承载国器之威,朕同意。” 冯去疾的腰弯着没动。 “但朕想请冯丞相算一笔账。” 嬴政的手指朝殿侧的方向指了一下。 “李斯。” 李斯从帷幔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两样东西。 左手抱着一卷秦律竹简,竹片编的厚实,麻绳扎的紧,整整一尺粗,两掌合抱才勉强箍住。 右手捏着一叠纸,薄薄的,不到半寸厚,小指粗细都不到。 李斯走到冯去疾面前站住了。 “右丞相请看。” 李斯先把秦律竹简往前推了一步。 竹简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臂弯里,小臂上的青筋绷着。 “秦律全文,竹简版,八十七卷,重一百二十斤,从丞相府搬到前殿需要四个人抬。” 李斯把竹简搁在地上,竹片碰石板的声音在殿里连成了一片,响了足足两息才停。 然后他举起右手那叠纸。 “秦律全文,纸质副本,三十六张,重不足一斤。” 李斯松开手。 三十六张纸从他指间散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声响,纸面在铜灯的光线里泛着米黄色。 冯去疾盯着地上散落的纸页,手里那卷竹简攥的更紧了。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 “冯丞相,朕问你。” 冯去疾直起腰来。 “大秦四十六郡,每年的律令更新从咸阳发往各郡,竹简版秦律要抄多少套?” 冯去疾的嘴唇动了一下。 “四十六套。” “每套八十七卷,四十六套是多少卷?” 冯去疾在脑子里算了两息。 “四千零二卷。”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四千多卷竹简,从咸阳抄写完毕到发出去需要多久?” 冯去疾的声音低了半分。 “三个月。” 嬴政看着他。 “换成纸呢?” 冯去疾没有回答。 李斯替他回答了。 “三天。”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冯去疾身后那七个老臣的脸色开始变了。 最后面那个白胡子老头,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踩过去,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殿里回荡。 他走到冯去疾面前站住了。 “冯丞相,朕当年废分封立郡县的时候,满朝都在反对,说祖宗法度不可轻变。” 冯去疾的头低了两分。 “朕推了。”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上扣了一下。 “结果呢,十一年了,天下太平了没有?” 冯去疾的嘴唇颤了一下。 “太平了。” 嬴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散落的纸,举到冯去疾面前。 “你说纸轻,载不动国器之威。”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告诉你,国器之威不在载体的轻重,在上面写了什么字。” 嬴政把纸塞进了冯去疾手里。 冯去疾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又压。 纸很薄,但上面的字一个不少,墨色匀称,笔画清晰。 他捏着纸的手在发抖。 嬴政转身往台阶上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冯丞相跟了朕三十年,朕念这份情分。” 冯去疾的膝盖弯了半寸。 “但朕的大秦不等人。” 嬴政走上台阶回到御座前面站住。 “以后所有呈报,用纸者优先批复,用竹简者排在后面。”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最后一下。 “朕不强制,但朕的时间有限,谁让朕等,朕就让谁等。” 冯去疾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七个老臣先后跪了下去,膝盖碰石板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臣等……遵旨。” 嬴政坐回御座上。 “下去吧。” 冯去疾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纸,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纸。 纸面上写着秦律的第一条。 他看了两息,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里。 殿门合上之后,前殿里只剩嬴政一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冯去疾走了。 他没有跟冯去疾翻脸,也没有动怒。 三十年的老臣,他不想用雷霆手段。 但冯去疾心里清楚,嬴政今天没有给他面子,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下一次再抬竹简进殿,就不是排在后面的问题了。 嬴政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出了前殿侧门。 他沿着走廊往寝殿方向走,走了十几步,甬道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蒙大人,帮我把那口缸挪一下,往左移半尺,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 嬴政的脚步慢了半拍。 林小满的声音还是那个调门,清脆里带着笑。 嬴政没有拐进偏室,继续往寝殿走。 他走到矮案后面坐下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三块蜜饯搁在案角。 等午时送药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第116章 知道真相的扶苏 偏室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几分,窗纸上蒙了一层晨雾。 林小满蹲在铜缸旁边,右手握着木棍搅浆,搅了不到三圈,手腕一歪,木棍磕在缸沿上弹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阴嫚从墙角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木棍捡了回来。 “我来吧。” 林小满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食指的第一关节到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剩下的部分虚虚的,使不上劲。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虎牙露了半颗。 “公主你来搅,手腕往这个方向转,慢一点,让纤维均匀散开就行。” 阴嫚接过木棍,学着林小满的动作在浆水里搅了两圈,手法生硬,浆面上荡出了几道乱纹。 “太快了,再慢。” “嗯。” 阴嫚的手腕放缓了,第三圈搅完,浆面的纤维散的比前两圈匀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你手感不错。”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她搅,嘴角弯着,声音里带着劲儿。 阴嫚搅了四五圈之后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你的手怎么了?” 林小满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晃了晃。 “小毛病,搅久了手酸,歇歇就好。” 阴嫚的目光在她右手指尖的虚影上停了一息,没有追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 扶苏走到偏室门外站住了,手里抱着一卷嬴政昨天留给他的功课竹简,准备去寝殿交差。 他经过偏室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 阴嫚蹲在缸边搅浆,林小满靠在缸沿上指挥她。 “再搅三圈就差不多了,你看浆面的颜色,比昨天那批白,是因为青檀皮的纤维本来就比构树皮细。” 扶苏的脚步没有离开。 他看见林小满从缸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两下才直起腰,整个人往铜缸那边歪了一截,右手撑在缸沿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松开手,走了两步,蹲到石板旁边去检查昨天贴上去的湿纸。 蹲下去的那个动作又慢了。 扶苏看见她的右手虎口在发颤,和那天在寝殿里嬴政批奏牍时他余光里瞥到的一模一样。 他攥着竹简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林小满蹲在石板边上拿手指摸了摸纸面,抬头冲阴嫚笑了。 “这张不错,你搅的浆比匠人还匀,天赋呀公主。” 阴嫚的嘴角弯了,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真的?” “真的。” 林小满拍了拍阴嫚的手背。 “政哥要是知道他女儿造纸比他批奏牍还利索,估计会乐一整天。” 扶苏在门口听见了政哥两个字。 他第二次听见这个称呼了,但这回的冲击比第一次更大。 因为他看见了林小满说这两个字时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嘴角干裂了新一层皮,左手裹着布条缩在身后,右手指尖有半截在发虚。 但她在笑。 她在说政哥的时候,笑的眼睛全都弯了起来,虎牙全露在外面,就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扶苏攥着竹简转过身,沿甬道快步往寝殿走了。 他没有进偏室。 他也没有在门口多站。 他怕再站下去自己的眼眶会红。 寝殿里嬴政正在案后批文书。 扶苏进殿行了礼,把竹简放在案前。 “父皇,功课交上来了。” 嬴政翻了两行,手指在竹面上划过,没有抬头。 “第五栏的死伤追责机制写的还行,但罚则分级太粗了,回去再细化一遍。” “是。” 扶苏跪坐在案前没有起身,手掌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旧茧在布料上蹭了两下。 嬴政感觉到了他没有走。 嬴政抬起头。 “还有事?” 扶苏的嘴唇颤了一下。 “父皇,偏室那个姑娘……她的手怎么了?” 嬴政搁下笔。 “你看见了?” “经过偏室的时候看见的,她的右手指头有一截是虚的,透着后面的东西。” 扶苏的声音低了半分。 “左手一直裹着布条不给人看,但儿臣注意到,布条底下的形状不太对。”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接话。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晃,蹲下去的时候手在抖,但她一直在笑。”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 “父皇,她到底是什么人?” 扶苏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嬴政盯着扶苏的脸。 这张脸被上郡的风沙晒黑了一层,棱角比走之前硬了半分,眼底的血丝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嬴政以前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沉稳。 嬴政想起了一件事。 几天前扶苏刚回咸阳的时候,嬴政把上下五千年扔在他面前,让他看秦朝那一章。 看完之后扶苏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不想做一个连真假诏书都分不清就去死的人。” 那个时候嬴政知道,扶苏的窍开了。 但窍开了和真正懂了,中间还隔着一道墙。 这道墙用圣贤书砸不穿,用数字算不穿,只有用活生生的人命砸上去,才能碎。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两圈。 他从矮案后面站起来。 “跟朕走。” 扶苏跟着嬴政出了寝殿,沿甬道走到后苑的围墙外面。 嬴政推开小门走进去。 后苑的土垄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展着,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好几层。 二十四株芽苗在风里晃动着叶片,最高的那株已经窜出了一掌高,茎秆粗壮,叶片肥厚。 扶苏跟进来,目光落在那片土垄上。 “父皇,这是什么?” 嬴政蹲在地头,手掌按在第一道垄面的泥土上。 “你认不认得?” 扶苏凑近了看,蹲下去端详了片刻。 “不认得,不是粟,不是麦,叶片形状也不是菽。” 嬴政的手掌在泥土上停了两息。 “这叫土豆,一亩地的产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八倍。” 扶苏的呼吸粗了半拍。 “五倍?跟红薯相当?” “你算算,大秦全境有多少荒地可以种这个东西,关中的赋税能减多少,北疆的军粮缺口能填多大。”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是算过这笔账的,那天嬴政让他算粮草调配方案的时候他就知道,大秦最大的死穴就是粮食不够。 一亩五到八倍。 “父皇,这东西从哪来的?” 嬴政的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拍了拍掌上的灰。 他站起身,背对着扶苏,看着围墙顶上的天色。 “你在上郡种的红薯,还记得吗?” “记得。” “你知道那批藤块是谁带来的?” 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 “蒙将军说是父皇派人送来的,种植方法写在帛条上。”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 “红薯和土豆都是一个人带来的,那个人叫沈长青,三十四岁,后世的农业大学教授。” 后世。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了。 “他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穿越时空到大秦,背上背着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六斤红薯藤块,落在朕东巡返程的辒辌车旁边。” 嬴政的声音很平,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到了之后活了十八天。” 扶苏的手指攥进了掌心。 “十八天教朕种地,教朕切种薯,教朕堆肥翻土。” 嬴政蹲回地头,手掌按在那株最高的芽苗旁边。 “第十八天他的身体全部消散了,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扶苏跪在垄沟旁边,手撑在泥地上,指甲陷进了泥里。 嬴政抬起头。 “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叫陈尧,二十六岁,军医。朕在沙丘宫快死的时候,他从虚空的裂缝里摔出来,给朕扎了一针续命五年。” 嬴政的声音停了一拍。 “但他只活了五天。” 扶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嬴政站起身,往偏室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那个姑娘叫林小满,十六岁,003号。” 扶苏抬起头。 “她带来了造纸术,大秦用的纸就是她造出来的。” 嬴政的手指搭在围墙的木桩上。 “她来之前已经得了一种绝症,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了,最多活三个月。” 扶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来了也是死,但她把名额从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手里抢了过来。”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 “她跟负责人说,反正我要死了,让那个有孩子的人回家吧,我来。” 扶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泪水从脸颊上淌到下巴,滴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和土混在一起。 嬴政看着他。 “你那些圣贤书里写了很多种死法,为忠而死,为孝而死,为义而死。” 嬴政的手从围墙上移开。 “但没有一种,是明知必死还拿着树皮跨越两千年只为给素未谋面的祖宗造一张纸。” 扶苏的手指陷在泥土里,指关节绷着,整个人弯在垄沟旁边。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现在告诉朕,你的圣贤书里有没有一个字能配得上她?” 扶苏说不出话。 他跪在土垄旁边,泪水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肩膀在抖。 嬴政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和上次一样,不轻不重。 “起来,去给她端碗热粥。” 第117章 州级架构:大秦权力体系重组 翌日辰时。 寝殿矮案后面摆着四卷竹简和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李斯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中十四县赋税汇总。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跪坐着两个人。 李斯在左,冯去疾在右,蒙毅站在帘外候命。 嬴政先看了冯去疾一眼。 昨天在前殿被当面驳了之后,冯去疾这一夜明显没怎么睡,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但腰杆还是挺着的。 七十二岁的老丞相,脊梁硬了一辈子。 “冯丞相。” 冯去疾低了一下头。 “臣在。” 嬴政从案角那叠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推到冯去疾面前。 “昨天朕说的重了几句,丞相跟了朕三十年,朕不是要折你的面子。” 冯去疾的手指碰到纸面,停了一息。 “臣知道,陛下是急。”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朕确实急,大秦的底子比朕想的薄,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冯去疾把纸拿起来看了两行。 纸上写的是关中内史辖区十四个县最近三年的赋税实征与应征的对比表。 每个县两行数字,上面一行是应征额,下面一行是实征额。 十四个县里有七个县的实征数比应征数高,最多的一个高出了三成。 冯去疾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几个偏高的数字,嘴唇抿紧了。 “陛下,这些数据臣以前也看过竹简汇总,但竹简太多太杂,从来没有拼在一张上面对着看过。” 嬴政点了下头。 “这就是纸的第二个好处。” 他从纸叠里抽出第二张推了过去。 “竹简一卷三百个字,十四个县的赋税对比要翻四十几卷才能凑齐,你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已经忘了第一卷写的什么了。” 嬴政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 “纸一张就能把全部数字铺开,谁多谁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去疾攥着纸看了好一阵。 他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陛下昨日说的对,国器之威不在载体,在上面写了什么字。” 冯去疾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里。 这是他两天之内第二次把纸收进衣襟。 李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半分。 嬴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是要把三级行政的框架定下来。” 嬴政从案角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画着他前几天用水渍画过的三级结构图,这次用墨重新画了一遍。 “关中作为第一个试点,内史的辖区改为关中州。” 嬴政的手指点在图上最大那个圈上。 “州设刺史一员,直接对朕负责。” 李斯接了一句。 “陛下属意何人任关中州刺史?”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外的方向。 “蒙毅。” 帘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往前移了半步。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蒙毅位列上卿,资历和能力都够,但他是文官出身,地方上那些旧吏未必服他。”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服就换。” 李斯没再接这个话头。 冯去疾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半分,但还是稳的。 “陛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三级行政的道理老臣昨夜想了一整宿,确实比两级稳当。” 冯去疾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 “但关中十四县的旧吏盘根错节了十几年,有些人的根扎在土里拔不动。” 嬴政看着他。 “陛下前几天抄了三家旧贵的底,杀鸡儆猴是够了,但剩下那些没被抄的不一定老实。” 冯去疾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会观望,看关中州到底推不推的动,推不动的话他们还是老样子。”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所以朕才让蒙毅去。” 嬴政的目光从冯去疾移到李斯身上。 “蒙毅手里有朕的口谕,有三千亲兵的调度权。”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 “谁不服,他有权先摘帽子后报朕。” 冯去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陛下这是给蒙毅先斩后奏之权?”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朕给他这个权,就是让底下的人知道,刺史不是摆设。”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质文书摊在案面上。 “陛下,臣昨夜按照三级架构的框架把关中州下辖的郡和县重新划了一遍。”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张层级图,关中州下面分了三个郡级单位,每个郡下面配三到五个县,县名和现有的县令名字都标了上去。 “内史原来管十四个县,现在拆成三个郡分管,每个郡管四到五个县,郡守的权力缩了三分之二。” 李斯的手指点在图的中间位置。 “这三个郡的郡守怎么选,臣建议从现有县令中提拔两个政绩好的,再从咸阳调一个信的过的人过去。” 嬴政扫了一眼那三个空着的郡守位置。 “咸阳那个人选,你心里有人了?” 李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廷尉府的冯劫,做事干脆,手底下利索。” 嬴政想了一息。 “行,冯劫放一个郡,剩下两个从十四个县令里挑。” 嬴政把纸推回李斯面前。 “挑人的标准只有一条,今年回执最快的那两个。” 李斯弯腰应了。 冯去疾在旁边看着这张纸质层级图,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跟了两代秦王三十多年,竹简翻了不下十万卷,从来没有在一张纸上看到过这么清晰的权力架构。 三个郡,十四个县,每一级的隶属关系画的一目了然。 如果用竹简来画这张图,至少要十几卷竹片拼在一起,还不一定对的齐。 冯去疾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里面折好的那张纸。 殿外传来脚步声,蒙毅在帘后开口了。 “陛下,偏室那边传来消息,林姑娘说青檀皮今天泡满了,明天可以上火煮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息。 “告诉她明天不许亲自守着火,让匠人盯着就行。”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回头对李斯和冯去疾说了最后一句。 “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五天内定稿,定稿之后用纸印制下发各县,朕要在纸上盖朕的印。”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从这一天起,大秦的政令就有了一种新的载体。” 李斯和冯去疾同时弯腰。 “臣等领旨。” 两人先后退出寝殿。 冯去疾走到廊道上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 李斯站在他旁边,两人对视了一息。 冯去疾先开口了,声音比殿内又低了几分。 “丞相,陛下这回的步子迈的比灭六国的时候还大。” 李斯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那叠纸质文书上。 “右丞相觉得迈大了?” 冯去疾的嘴唇动了两下。 “老夫觉得,跟不上了。” 李斯看着他的侧脸。 “跟不上就跑。” 冯去疾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往廊道尽头走了。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冯去疾的背影,手指在身后那叠纸上叩了一下。 他转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从怀里掏出那张贴身收了好几天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字,三级行政方案第二稿的开头三行。 墨色清晰,纸面平整,一个字也没洇。 李斯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衣襟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第118章 夏无且的无奈 夏无且在酉时送药的时候,被拦在偏室门口。 蒙毅站在甬道拐角处,手按在印绶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硬了几分。 “太医令,陛下让你先去寝殿。” 夏无且攥着药碗的手紧了一下,碗里的药汁晃出了几滴,滴在石板上洇开了。 他弯着腰快步走到寝殿门口,在帘外站定。 “臣夏无且,求见陛下。” “进来。”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没有笔,也没有竹简,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落在案面上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搁着一块沉香木牌。 夏无且跪在案前,把药碗搁在一旁,低着头。 “今天的药配了没有?” “配了,跟昨天一样的方子。”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到案面上,在沉香木牌旁边叩了一下。 “朕不问你药方子,朕问你她的身体。” 夏无且后背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停住了。 “陛下,臣……” “说实话。”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但夏无且后颈发凉。 “臣今天辰时送药的时候搭了一下脉。” 夏无且的声音压的极低。 “她骨骼碎裂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一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臣之前跟陛下说过,她的骨头里有东西在吃她,那个东西三天前还是一点一点的啃,现在变成了整块整块的崩。” 夏无且咽了一口口水。 “臣配的乌头方剂原本能压住六个时辰的痛,现在只能压三个时辰,而且越来越短。” 嬴政的拇指在案面上摩挲了一圈,指腹磨过木纹的声响在寝殿里格外清晰。 “加量呢?” “陛下,乌头的量已经到了极限了,再加一分就是毒药。” 夏无且把头压的更低。 “臣行医三十年,什么病都治过,刀伤箭伤丹砂之毒,臣都有法子。” 他停了一息。 “但她这个,臣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臣在大秦所有的医书里都没找到过这种病症。” 嬴政没有接话。 夏无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关节发白。 “还有一桩事臣必须禀报。” 嬴政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到了夏无且脸上。 夏无且的声音抖了起来。 “她的左手,小指已经完全没了,无名指从指尖往上透了两个指节,中指的指甲盖也开始变虚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 “陛下,这个透明的症状,臣以前在沈先生身上也见过。”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 夏无且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先生来的时候手指也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后来扩到了整条胳膊,再后来整个人都没了。”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臣看的出来,林姑娘身上这种透明的症状和她骨头里啃噬的病是两码事。” 夏无且在膝盖上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 “两种东西同时在吃她,一个从骨头里面往外啃,一个从手指末端往上蔓延。” 他的声音碎了。 “臣只能压住骨头的疼,但那个透明的东西,臣连碰都碰不到。” 寝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掌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旧痕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你能让她不疼多久?” 夏无且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把乌头方剂和银针配着用,辰时扎针酉时服药,交替着来,大概还能压个七八天。” 他停了一息。 “七八天之后,针也压不住了。”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合拢,十指交叉,攥的很紧。 “你先下去。” 夏无且弯着腰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他没有批奏牍,没有翻竹简,也没有去开暗格。 他就坐着。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了漆黑,殿内的烛火烧矮了一截,蜡油凝在铜灯盏边沿,滴在灯座上。 嬴政站起身,走出寝殿。 甬道里没有光,只有月光从廊柱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 他沿着甬道走到偏室门口,在门板外面站住了。 偏室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月光从窗纸上透进去一层白。 嬴政的耳朵贴近了门板。 很安静。 安静了三四息之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短促的,尾音被咬断了,咬在什么东西里。 嬴政知道她又在咬枕头了。 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指尖抵着木纹,攥了一下,松了。 他没有推门。 上次半夜推门是因为情况紧急,他不得不进去。 但今夜他知道夏无且的银针还在压着,药效没过,这只是间隙漏出来的痛。 嬴政靠着门板旁边的墙面,蹲了下来。 他蹲在偏室门口的石板上,背靠着墙,两手搁在膝盖上。 门板后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的时候间隔很长,有的时候连着两三声。 每一声都很短,很闷,被牙齿和枕头碾碎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已经细的快听不见了。 嬴政就蹲在那里听着。 他灭了六国,修了长城,横扫天下所有不服他的人。 但他此刻蹲在一间偏室的门口,什么都做不了。 偏室里的声音慢慢停了。 药效压上来了,她睡过去了。 嬴政在门口的石板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 他走回寝殿,没有坐在矮案后面。 他走到暗格前面,打开铜扣,从里面取出火种录竹简。 翻到003号林小满那一栏,最后几行字密密麻麻挤在竹面末尾。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底下添了两行字。 骨中之疾与反噬并行,双苦加身,寝夜咬枕不出声。 朕守于门外,不能为之减一分。 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里,嬴政搁下笔,手指在竹简边沿攥了很久。 他合上竹简放回暗格,扣好铜扣,在矮案后面坐了下来。 从案角的瓷罐里摸出四块蜜饯,用布包好,搁在暗格旁边。 明天辰时的药碗底放两块,酉时的药碗底放两块。 嬴政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息,又从瓷罐里多摸了一块出来,添进去。 五块。 然后他偏过头朝帘外说了一句。 “蒙毅。” “臣在。” “内库里有没有什么小玩意,颜色鲜亮的,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帘外安静了两息。 “陛下是说……给林姑娘的?”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声音很轻。 “她每天蹲在铜缸旁边搅浆,身边除了匠人就是药碗,连个能把玩的东西都没有。” 蒙毅在帘外应了一声。 “内库前几日清理过一批贡品,有几只玉雕小兽,还有几颗南海来的珊瑚珠子,颜色倒是好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挑两样明天辰时送药的时候让夏无且一块带进去,别说是朕给的,就说是你从外面捡的。”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帘后弯了弯腰。 “臣明白了。” 蒙毅走后,寝殿外面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帘布的下摆。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掌按在膝盖上,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来回磨了很久。 (昨天没冒泡,今天冒个泡~) 第119章 阴嫚的承诺 翌日一早,阴嫚便来到偏室找林小满了。 刚一进门,她便看见了林小满正蹲在石板旁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虎牙先露出来了。 “公主来啦。” 阴嫚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来。 “公主,你看......” 不等林小满说完,阴嫚便开口打断她,“你教我的那些步骤我全都记下来了,昨天晚上我又抄了一遍。”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从泡料到煮皮到舂打到搅浆到抄帘到揭纸,一步都没落。” 阴嫚从袖口里抽出一叠纸,展开铺在石板上。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篆,排列整齐,是阴嫚的字迹。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两行,嘴角弯的更深了。 “公主你这个字写的比我好看一万倍。” 阴嫚的脸红了一下。 “你的字也挺好看的,就是……圆了点。” “那叫简体字。” 林小满蹲着往阴嫚那边凑了半步,右手撑在石板上稳住身子。 阴嫚看见了她的右手。 食指第一关节以下完全透明了,指骨的轮廓虚虚的浮在空气里,中指的指甲盖边缘也开始发虚。 阴嫚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三息,然后移到了她左手的方向。 林小满的左手一直裹着布条缩在身后,从前天开始她就不让任何人看她的左手了。 但今天布条松了。 可能是蹲着撑石板的时候蹭开的,布条从手腕处滑下来了一截,露出了底下的一小段小臂。 小臂内侧有两道暗紫色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 再往下看,无名指的两个指节完全透明了,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也虚了大半,三根能看见后面石板花纹的手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 阴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林小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布条,动作很快的把布条往上拉了拉,裹严了。 “不小心松了,没什么。” 她虎牙露出来了,嘴角弯着。 阴嫚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没有笑。 “小满。” “嗯?” “你的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林小满的虎牙缩回去了半颗,又露出来。 “我跟公主说过呀,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林小满把右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阴嫚的眼睛。 “我走了一段很远的旅途才过来的,这趟旅途的代价就是这个。” 阴嫚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 “会一直往上透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阴嫚不需要她回答了。 偏室里安静了五六息,只有铜缸里的浆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阴嫚伸手握住了林小满搁在膝盖上的右手。 “你的手很凉。” “搅浆搅的,手泡水里久了就凉了。” 阴嫚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在林小满的手背上收紧了一分,掌心的温度贴着林小满冰凉的皮肤。 “小满,你教我的那些造纸的步骤,我全背下来了。” 阴嫚的声音低了半分。 “从挑选树皮的标准到泡料的天数,到煮皮的火候到舂打的力道,到搅浆的浓度到抄帘的手法,到揭纸的角度,每一步我都记住了。” 林小满看着她。 阴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攥的更紧。 “你如果有一天不在了,我替你造。” 林小满的嘴角颤了一下。 阴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声音稳稳的。 “大秦的纸不能断。” 她顿了一息。 “你教给我的东西不能断。” 林小满的右手在阴嫚的掌心里翻过来,手指扣住了阴嫚的手指。 两个姑娘蹲在铜缸旁边,手握着手,一个穿着深青色曲裾,一个穿着灰白短褂,手指交扣在一起。 林小满的虎牙露出来了,笑的弯起眼睛。 但眼眶是红的。 “公主你真好。”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跟你说几个进阶的技巧吧,是我爹教我的。” 阴嫚点了下头,把袖口里那叠抄好的工艺步骤摊开,拿起炭条准备在纸面空白处补记。 “竹帘编好之后要用花椒水泡一天,泡了之后竹条不容易发霉,帘子能多用三个月。” 阴嫚的炭条在纸上快速划过。 “搅浆的时候如果加一点点黄蜀葵的根汁进去,浆水会变的滑一些,这样抄出来的纸面更平整,纤维分布更匀。” 阴嫚边记边点头。 “石板上揭纸如果不好揭,可以在石板面上先刷一层稀米汤,等干了之后再贴湿纸上去,揭的时候一掀就下来了,不会撕坏。” 林小满一条一条的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两分,每说一条都要停下来等阴嫚记完才说下一条。 她教阴嫚的时候和教匠人的时候不一样。 教匠人她急,恨不得三句话并作一句说完。 教阴嫚她不急。 每一条说完之后她都要看一眼阴嫚写在纸上的字,确认没有遗漏才往下走。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 林小满的语速慢到了最低。 阴嫚的炭条停在纸面上。 “造纸最重要的不是配方,不是工具,是手感。” 林小满把右手伸到阴嫚面前摊开。 “帘子入浆的那一下,手腕转多大的弧度,浆水挂在帘面上的厚度均不均匀,全靠这双手的感觉。” 她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以下是透明的,剩下的部分在阴嫚面前微微发颤。 “这个东西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练,练到闭着眼睛也知道手里的帘子挂了多少浆,就成了。” 阴嫚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伸手握住了。 “我会练。” 林小满笑了,虎牙全露出来。 “我信你。” 偏室的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林小满和阴嫚同时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没人。 但门框旁边的石板上多了一个布包,布包旁边搁着五块蜜饯。 林小满伸手把蜜饯够过来,塞了一块进嘴里,又递了一块给阴嫚。 “公主你也吃。” 阴嫚接过蜜饯含在嘴里,两个姑娘蹲在铜缸旁边,腮帮子各鼓着一边,嘴里含着蜜饯,手里攥着炭条和纸。 阴嫚的手指还搭在林小满的掌心上,没有松开。 甬道的另一头,嬴政靠在拐角的墙面上,手掌按着冰凉的墙砖。 他听见了偏室里传来的每一句话。 他的手指在墙砖上磨了两下,转身往寝殿走。 那个布包原本放在案角,被他刚才放在了偏室门口。 布包里装的是蒙毅从内库挑出来的两颗南海珊瑚珠子,圆溜溜的,一颗红一颗粉,颜色极其鲜亮。 他没有亲手递给她,搁在门口就走了。 明天她发现布包里的东西,应该会笑。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拿起笔接着批奏牍。 第120章 万纸齐发 五天后,辰时。 前殿的铜灯柱上火苗烧的正旺,两排光柱从殿门照到御座脚下,把殿内映的通亮。 文武百官站成了两列。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面前的漆案上放着一叠纸。 纸面朝上,最上面一张写着六个大字。 关中户籍复核已成。 李斯站在殿左侧,怀里抱着一摞纸质文书,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些神采。 “陛下,臣请奏事。” 嬴政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 “说。” 李斯从怀里抽出一份纸质汇总放在漆案上,摊开让御座上的嬴政看的见上面的数字。 “关中州辖下十四县户籍复核,本月初一启动,本月初五全部完成。” 李斯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五天,十四个县,三十七万户,一百四十二万口,全部复核完毕,无一县逾期。” 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嗡的一声,百官之中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议论。 三十七万户的户籍复核,五天完成。 站在右列前面的冯去疾扭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老臣的脸色,每一个都写满了不敢相信。 以前用竹简做这件事要多久? 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竹简太重,抄写太慢,从县衙抄完送到郡里核对,光路上的时间就要耗去七八天,到了郡里翻检汇总又要十几天,来来回回折腾到最后,数字还经常对不上。 五天。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第二下。 “李斯,说说怎么做到的。” 李斯弯了弯腰,转身面对百官。 “三级行政试点推行之后,州一级设立了文书审核署,各县的户籍数据不再层层汇总至咸阳,而是先报州一级的审核署,由审核署核对之后统一汇总上报。” 李斯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这套流程以前用竹简走,光一个县就要编三十卷以上的户籍简册,十四个县就是四百多卷,两辆牛车拉一天才能送到审核署。” 他把纸面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张表格,十四个县的名字排在左边,每个县对应的数字排在右边。 “换了纸之后,一个县的户籍汇总只需要十五张纸,十四个县合在一起不到两百张,一个人挟在腋下半天就能送到。” 李斯把纸举起来,在百官面前晃了一下。 “审核署的文吏拿到纸之后可以把十四个县的数据铺在一张桌面上对着看,哪个县多了哪个县少了一目了然,不需要翻四百多卷竹简来回比对。” 殿内的议论声又大了一截。 站在右列中段的一个郎中令属官伸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李斯手里的纸,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嬴政在御座上看着百官的反应,手指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 “李斯,还有呢?” 李斯把纸收回来,从怀里又抽出一叠。 “陛下,户籍复核只是第一步。” 他把新一叠纸摊开在漆案上。 “因为纸质文书的传递速度提升了十倍以上,各县呈报上来的赋税数据第一次在同一天抵达审核署。” 李斯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臣安排的文吏用了两天时间,把十四个县最近三年的赋税实征额全部列在同一张纸上做了横向对比。” 他把那张对比表举起来,纸面朝向百官。 “结果发现,十四个县里有九个县存在不同程度的多征现象,多征的粮食最少的一百石,最多的达到了一千三百石。” 殿内的议论声停了。 前排几个县令出身的朝官脸色变了,有两个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都被揪出了褶子。 嬴政的目光从那几张变了颜色的脸上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朕看不到这些数字。”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前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送到了殿角。 嬴政站起身来。 “现在一张纸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踩过去。 “谁多征了一百石,谁多征了一千三百石,朕看的清清楚楚。” 嬴政走到百官面前站住了,目光在两列人脸上缓缓扫过。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铜灯里灯油噼啪燃烧的声响。 “朕今天不追究这些数字。” 嬴政的手指扣在腰带上。 “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自己查,自己补,多征的粮食退还百姓,账册重新做。” 他的声音沉了些。 “一个月之后,朕让审核署再核一遍。” 嬴政的目光停在前排那两个脸色发白的朝官身上。 “到时候如果数字还对不上,朕就不是让你们退粮了。”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转身往台阶上走。 前排那两个朝官的膝盖软了一下。 嬴政走上台阶回到御座前,没有坐下来,转身面对百官。 “另外,朕今天要当众提拔几个人。”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抬了起来。 李斯从怀里取出一卷纸质名册,展开念了第一个名字。 “杜县文书掾贾固,在本次户籍复核中率先完成本县数据整理,且查出本县前任县令隐匿户口三百七十三户。” 殿内嗡了一下。 三百七十三户,那是前任县令藏起来不交赋税的人口,都被这个文书掾翻出来了。 “贾固原品秩为斗食小吏,即日起擢为杜县县丞。” 李斯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重了些。 嬴政在御座前站着,手指搭在扶手上。 “朕不管你出身是豪门还是田间,谁做事朕就用谁。” 百官之中有几道目光亮了。 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半站在后排,穿着最低品秩的官服,手里攥着的竹简或纸质文书上沾着汗渍。 他们是寒门出身的小吏,考进来的时候被分到最末等的差事,抄了十几年竹简,抄断了三根指甲也没挪过位置。 但今天,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斗食小吏,因为用纸查出了三百七十三户隐匿人口,从最末等一跃成了县丞。 李斯又念了三个名字,都是在试点中表现突出的基层小吏,品秩最高的不过百石,全部被提拔到了各自县里的核心位置上。 殿内的空气变了。 冯去疾站在右列前面,手指贴着胸口衣襟里那张折好的纸,感受着纸面的轮廓。 他在心里把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户籍复核从一个月压到了五天。 赋税数据第一次被摆在同一张纸上被所有人看见。 四个寒门小吏当众提拔,旧贵族的人一个都没有。 冯去疾的手从胸口移开了,搁在腰侧。 他老了。 但他看的懂。 纸这个东西带来的不只是快,是信息的平等。 以前只有坐在最上面的人和管竹简的人才能看到完整的数字,底下的人被竹简的重量和数量挡在外面,看不见全貌。 现在一张纸铺开,所有数字并排摆着,谁都能看见。 谁多征了粮,谁藏了人口,谁干了活谁没干活,全透明了。 旧贵族能靠竹简的厚重和繁琐藏住的东西,在纸面前全藏不住了。 这才是纸真正的杀伤力。 冯去疾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排的那几个被提拔的小吏,他们的脸上全是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 早朝结束之后,嬴政独自走在回寝殿的廊道上。 蒙毅在身后十步外跟着。 走到甬道拐角,偏室方向传来木棍搅水的声音和一阵低低的咳嗽。 咳嗽很短,两声之后就停了。 嬴政的脚步慢了些。 蒙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陛下,林姑娘今早的药喝了,蜜饯也吃了,还把那两颗珊瑚珠子用线穿了挂在脖子上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甬道的墙面上,指尖抵着砖缝。 “她说什么了?” 蒙毅的声音有点尴尬。 “她说,蒙大人捡东西的眼光还挺好的。” 嬴政的手指在砖缝上磨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她来了多少天了? 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十二天了...... 第121章 小满讲故事 没一会儿,偏室方向又传来搅浆的声音,间隔夹着林小满和匠人说话的动静。 嬴政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偏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满正蹲在石板旁边揭纸。 右手的食指虚了大半截。 她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纸角,往上揭。 “政哥。” 她抬头看见嬴政,露出虎牙。 嬴政走进去,在铜缸旁边的案几上坐下,手指搭在缸沿上看了一眼浆水。 “明天你歇一天。” 林小满嘴角弯着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青檀皮刚煮透,明天正好上帘子抄第一批。”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手指在缸沿上叩了一下。 “明天辰时,朕让扶苏和阴嫚一起来寝殿。” 林小满的手停在纸面上。 “干嘛?” 嬴政看着她。 “你不是老跟朕说后世怎么怎么好,朕一个人听不过瘾,你给他们也讲讲。”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朕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林小满把手里的纸往石板上一贴。 整个人转过来对着嬴政,膝盖顶了一下才蹲稳。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讲什么,内容太多了,从哪开始呀?” 嬴政的手指离开缸沿,搭回自己膝盖上。 “从你最想说的开始。”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两三息,虎牙咬着嘴唇。 “行,那我晚上整理一下思路,明天给他们来一堂课。” 她的嘴角弯的弧度很大,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嬴政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旁边停了一步。 “别熬太晚,药按时喝。” “知道了政哥。” 翌日辰时。 寝殿的帘子放了下来。 蒙毅带着亲兵在帘外十步线内站定,殿门从里面合上了。 殿内只有四个人。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 扶苏跪坐在案前左侧,阴嫚跪坐在右侧。 林小满坐在矮案正对面,大氅裹着半个身子,盘着腿讲故事。 她脸上的气色比昨天差了半分,额角有层薄汗,但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那我开始啦。”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右手撑着膝盖,目光在扶苏和阴嫚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想听什么?” 扶苏先开口了。 “你们那个时代,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小满的虎牙露出来了。 “好日子。” 她伸出右手比了个数。 “我跟你们说,我们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一天吃三顿饭。” 扶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顿?” “对,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而且吃的不是粟米稀粥,是白米饭、白面馒头,猪肉、牛肉、鸡肉、鱼肉,想吃什么吃什么。”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在上郡的时候见过边军将士一天两顿粟米饼都吃不饱的样子。 见过军营里因为多分了一碗肉汤差点打起来的场面。 一天三顿,白米白面,想吃什么吃什么。 “穷人也能吃这么好?” “我们那边没有你们说的那种穷人。” 林小满的语速快了半拍。 “有困难的人国家管,叫低保,每个月发钱,够吃够穿,至少不愁温饱。” 她停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 “看病的事儿也得说说,你们生了病是不是只能找太医?” “而百姓是不是只能想方设法找医师?找一次医师花的钱又不是寻常百姓能消耗的起的。所以大部分百姓都是小病自己扛,大病等死?” 扶苏点了下头。 “但我们那边有医院,就是专门治病的地方,每个城市都有好几家。大的那种医院里头有上千个大夫,什么病都能治。” 阴嫚的手在膝盖上攥着。 “上千个大夫?” “对呀公主,而且不分身份,所有人都可以去,大病甚至需要动手术。” 阴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半分。 “做手术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的肚子切开,把里面坏掉的东西拿出来,再缝上,人就好了。” 阴嫚的嘴巴张了一下。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个面。 “那读书呢?你说过你们那边人人都能读书?” “必须的。” 林小满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们那边有一条法律,叫义务教育法,所有的小孩从六岁开始必须上学,上九年。有些地方可能要花一些钱,但大部分的费用会减免。” 扶苏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不用花钱?” “不用,国家出钱,修学校、发课本、请老师,一分钱不收。” 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扶苏和阴嫚都听不太懂的骄傲。 “九年读完之后还能继续读,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读完大学就是你们说的太学生那种水平了,但我们那边的大学生一年能出好几百万个。” 扶苏的呼吸粗了半拍。 几百万个太学生。 大秦全境识字的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这个数。 阴嫚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 “女孩子也能上?” “当然能上!” 林小满说到这句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但尾音轻了半分。 她很快把话头带了过去。 “我们那边女孩子走路、跑步、骑马、开车全都行。想穿裤子穿裤子,想穿裙子穿裙子,没人管。” 阴嫚的手指在丝绸裙摆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林小满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亮。 “路的事儿也得说,你们大秦有驰道对吧,从咸阳修到北疆,很厉害。” 她竖了个大拇指。 “但我们那边的路比驰道宽十倍。铺的不是夯土,是一种叫沥青的东西,黑色的,非常平整。上面跑的不是马车,是铁壳子的车,烧油的,一个时辰能跑三四百里。”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四百里?” “嗯,还有更快的,叫高铁。就是在铁轨上跑的大铁车,一个时辰能跑一千五百里。” 扶苏的手掌摊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张着合不上。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一直没有出声。 他把林小满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的脸上。 她说话的时候虎牙全露在外面,眼睛弯起,声音滚烫。 她在说她的家。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磨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 林小满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们那个时代有一样东西叫手机,巴掌大小的铁片,能装进口袋里。” 她用右手比了个大小。 “你拿着这个东西,可以跟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说话。不管他在哪里,你一按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阴嫚的嘴巴张了张。 “还能看见他的脸。有一种功能叫视频通话,手机上会出现对方的脸,活的,会动的。他在那头笑,你在这头就能看见。” 林小满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珊瑚珠子,搓了两圈。 “我出发之前跟我爸打了最后一个视频电话。” 她的声音轻了。 “他在手机那头看着我,我在这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阴嫚的眼眶红了。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林小满用袖口蹭了蹭鼻尖,虎牙又露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开心的。” 她拍了一下膝盖。 “你们知道我们那边过年什么样吗?” 阴嫚用力点了下头。 “满天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全有。砰砰砰砰在天上炸成一朵一朵的大花,整座城都亮了。” 林小满的手在空中画着圈,比划着那些花的样子。 “然后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看晚会,电视上演小品、唱歌、跳舞,笑的肚子疼。”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弯。 但嬴政看见了她右手中指指甲的边缘,又往里虚了一截。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差不多了,该吃药了。” 林小满的嘴巴嘟了一下。 “政哥我还没说完呢。” “明天接着说。” 嬴政从案角的布包里摸出三块蜜饯搁在她面前。 “先吃药。” 第122章 穿越而来的真相 林小满把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虎牙卡在嘴唇外面,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政哥……你每次都是在我说到最精彩的时候喊停。” 嬴政没理她,从案角端起夏无且刚送来的药碗搁在她面前。 林小满嗅了一下碗沿,五官挤在一起,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扶苏跪坐在案前,手掌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还张着,半天没合拢。 阴嫚坐在另一侧,两只手绞着裙摆的边角,目光一直没从林小满身上移开。 “小满。” 阴嫚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的那些,高铁,手机,医院,烟花,那个世界在哪里?” 林小满把空碗倒扣在案面上,嘴里还含着蜜饯,眨了两下眼看向嬴政。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看了林小满三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扶苏和阴嫚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朕准你说。” 四个字,平平淡淡的。 林小满的虎牙缩回去了,嘴角的弧度也收了半分。 她把蜜饯咽下去,直起腰来,盘着腿正对扶苏和阴嫚。 “公子,公主,我确实不是大秦的人。” “我来自两千一百七十三年之后。”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半分。 这些他已经知道了。 那天在后苑的土垄旁边,父皇亲口告诉了他一切。 001号陈尧,002号沈长青,003号林小满,三个从两千年后穿越时空来到大秦的人。 他知道她的身体在消失,知道她得了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了的绝症,知道她把名额从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手里抢了过来。 但有一件事,父皇那天没有说。 他们为什么要来。 扶苏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目光落在林小满透明的指尖上,等着那个答案。 林小满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他们面前翻了一下。 食指第一关节以下透明,中指指甲盖边缘虚着,手指后面能看见石板的花纹。 “你们看见的这个,叫时空反噬。” 她的声音比说烟花和高铁时轻了好几个调子。 “人不能逆着时间走,从两千年后回到两千年前,时空的法则不允许,所以我的身体会一点一点消失。” 阴嫚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三息,然后移到了她左手的方向。 阴嫚没有出声,先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叩着。 阴嫚伸手拉住了林小满的右手,手指攥的很紧,掌心的温度贴着林小满冰凉的皮肤。 “小满,你是不是也会消失?”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用力。 “会的呀公主,跟前面两位前辈一样,到时间就没了。” 阴嫚的眼泪砸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从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她和林小满交握的手指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了你也不能帮我多活一天呀。” 林小满用左手袖口去蹭阴嫚脸上的泪,袖口碰到阴嫚脸颊的时候,布条底下那截虚了大半的无名指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阴嫚看见了,哭的更狠了。 扶苏一直没有出声。 他没有和阴嫚一样哭,因为他在后苑的土垄旁边已经哭过了一次。 但他的手掌在膝盖上翻过来又翻回去,十根手指攥了松,松了又攥。 他在等。 等父皇说出那个他在后苑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 他们为什么要跨越两千年来送死? 偏室方向匠人搅浆的水声还在响,从甬道那头一波一波传过来。 林小满坐在矮案对面,手里攥着阴嫚递过来的丝帕擦鼻涕,虎牙时不时露出来半颗。 她没有哭。 她从进大秦到现在就没正经哭过。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移到矮案边缘放着的那块沉香木牌上。 嬴政拿起木牌,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搁回去。 “因为两千年后的华夏遇到了灭顶之灾。” 扶苏的脊背绷直了。 他知道他们是穿越来的。 他知道他们来了就会死。 但他不知道,催着他们赴死的竟然是这个。 灭顶之灾。 两千年后的华夏,要亡了。 “他们推演出大秦是华夏气运的源头,朕活着大秦就活着,大秦活着两千年后的华夏才能扛过那场劫难。” 嬴政的声音平淡。 “所以他们倾举国之力,把一批又一批的人送回来。” 嬴政停了一拍。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每一个人排着队往这头跳。”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了,十根手指张着,整个人的呼吸粗了半截。 他那天在后苑哭过,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他以为他们是为了大秦来的,为了父皇来的。 但不是。 他们是为了两千年后的华夏来的。 大秦是根,他们是回来救根的。 救了根,两千年后的枝叶才能活。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关节绷着。 他在上郡种过两年地,他知道一棵树的根要是烂了,枝叶再茂也白搭。 两千年后那些人看透了这一层,所以把命往根上填。 十六岁的姑娘,背着一捆树皮,跨过两千年的时空,来给一棵快要烂根的树续命。 嬴政的手掌按在矮案上,指尖抵着木纹。 “朕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心疼他们。” 扶苏和阴嫚同时抬头。 “心疼也好,震撼也好,都没用。”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有用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扶苏移到阴嫚,又从阴嫚移回扶苏。 “记住他们做了什么,然后把大秦变成配得上他们这些命的样子。” 寝殿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扶苏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在喉咙底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父皇,两千年后的那场灾,有多大?” 嬴政的手掌按在矮案上。 “大到......他们要用活人的命来换朕的命。” 扶苏弯腰下去了,额头碰到了案前的石板。 “儿臣记住了。” 阴嫚没有跪,她攥着林小满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小满。” “嗯?” “你还有多少天?” 林小满歪了一下头,虎牙咬着嘴唇想了想。 “不知道,我又不是计时器。” 她拍了拍阴嫚的手背。 “不过今天的青檀皮纸还没抄完呢,有一个人搅浆的手感不对,我得回去盯着。” 嬴政从案角的布包里摸出最后一块蜜饯,在她站起来之前塞进了她手里。 “盯完了回来睡觉,明天辰时的药不许忘。” 林小满捏着蜜饯冲他咧了一下嘴,虎牙全露出来了。 “知道了政哥。” 她转身往殿门走,膝盖顶了两下才站稳,右手撑着门框停了半息。 然后她的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了,间隔带着一声极轻的咳。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掌按在火种录的竹面上。 扶苏的额头还贴在石板上没起来。 嬴政看了他一眼。 “起来。” 扶苏直起腰。 嬴政的手指从火种录上移开,搭回案沿。 “三级行政的试点公文明天全部下发各县,李斯那边的纸刚好够用。” 嬴政的语气切回了平时议政的调子。 “你去丞相府盯着印发流程,学着点。” 扶苏弯腰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殿外,蒙毅在帘后站定。 “陛下,李斯派人来报,一万两千张纸质公文已全部抄录完毕,明日卯时可发。”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 “知晓了,照章程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