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岭:激流勇进》 第一章:羊倌和狗 一九九六年大暑,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地处中原腹地的秦家庄却清凉宜人,村南的双岭山横亘如屏,将燥热尽数阻隔在外。 这天下午,秦云海把羊群赶到名为「菊台地」的山地缓坡上,他照旧坐在那棵枯皮柿树下,看着一旁的小土丘喃喃自语。这个翠柏环抱的土丘正是秦云海亡妻之墓。 秦云海愣神的工夫,牧羊犬阿黄朝他飞扑而来,调皮的狗子本想寻求主人的爱抚,不承想却「惊」到了老人家,见老主人挥起羊鞭正要发飙,阿黄陡然一激灵,直接来了个空中急停,转身便溜到了不远处的野菊丛中。 秦云海可没心情跟狗子打闹,他掏出半盒没有过滤嘴的香菸,只是闻了闻,又放回了口袋。 香菸已所剩无几,况且周边尽都是枯枝树叶,这要是引发了山火,那可就糟了。 百无聊赖之际,秦云海伸展腰身,望着平整开阔的野菊田,眼中满是孤独与迷离。 秦云海的妻子意外早逝,独子又在镇上教书,对于这位罹患癫痫的退伍老兵来说,放羊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养羊赚不了几个钱,他偏又找了个帮工,别人是为了养家糊口,而秦云海呢,他图什么? google搜索twkan 山风袭来,吹得野菊枝条「沙沙」作响,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秦云海歪头斜靠在树干上,浅浅地睡着了。 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置身于此,秦云海本该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对,可事实正相反,他脸色紫青,眉头紧锁,就连眼皮也开始疯狂跳动,看样子,这是又梦到了多年前的异国战场: 一颗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响,顷刻间,敌人的轰炸机发起俯冲式轰炸,一时间,前沿阵地一片火海,再往后,无数敌人扑向我方反斜面工事,一波又一波的「阵地争夺绞肉战」就此拉开序幕。 某时某刻,秦云海躲进污泥横流丶恶臭无比的坑道里,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战友们却被一颗颗凝固汽油弹烧得面目全非,直至惨死。 梦中的他太想做些什么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残缺的右手举不起近在咫尺的「波波沙」,瘦小的肩膀扛不动战友的遗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活着的丶死去的战友们被大火所吞没…… 牧羊人尚处在可怕的梦魇当中,放羊的差事全落在了阿黄身上。 对这条中华田园犬而言,这绝非轻松差事!远的不说,就昨天,羊群里最壮硕的山羊竟在它眼皮底下坠入废旧矿坑。 羊儿一命呜呼,倒霉的阿黄为此没少挨鞭子,好在它是一只极具灵性且善于总结的狗子,此刻,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时关注着羊群的动向。 事实证明,阿黄的警惕是非常有必要的,羊儿们把野菊枝条上的嫩尖儿啃食殆尽之后,便跟着头羊转移了阵地,在此期间,一只羊崽子掉了队,它被零星分布的紫花苜蓿所吸引,渐渐脱离了队伍。 一会儿工夫,这只作死的羊崽子便爬到了菊台地西侧的土堆上,在土堆下方,正是那个几十米深的旧矿坑! 在这危急关头,阿黄脖子上金黄色毛发立时「炸」开了,它弓身翘尾,斗转跳跃,不一会儿,便狂奔到了羊崽子跟前。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龇着牙,对着羊崽子便是一阵狂吼。 羊崽子被阿黄吓得浑身一激灵,委屈巴巴地朝头羊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危险解除,阿黄的身子立刻放松下来,它摇摇尾巴,得意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就在这时,一只小蟋蟀闯入阿黄的视野,狗子顿时来了兴致,它俯身压腿,「一扑一掀一剪」居然全被蟋蟀躲掉了! 三板斧已经失效,阿黄恼羞成怒,它蹬地疾扑,一头扎进了草丛中,然而,令阿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捧杂草后面竟藏着密密麻麻的苍耳子! 当它的鼻尖触碰钩刺的一瞬间,狗头「倏」的一下便缩了回来。 哎呀呀!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啊切!切!切!」 阿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哼哼唧唧地往老主人那里跑去了。 此刻,阿黄歪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猛然惊醒的秦云海,见老主人大口喘着粗气,表情十分的痛苦,阿黄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静悄悄地贴了上去。 这次,秦云海没有驱赶阿黄,反倒是将右手搭在了狗子的前额上——虽然食指已经残缺,但这并不妨碍他梳理阿黄的毛发。 第二章:明日之星 「我考上阳河一高了!」 黑瘦少年对着三面陡崖的矿坑嘶吼。 少年名叫秦岳川,是偏僻山村的穷苦孩子,他坚信,读书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此刻,他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考上了阳河一高,这可是阳河县唯一一所省级示范性高中。 幸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流经脸颊淌至脖颈。少年擦擦泪水,又将双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嘴边。 岳川深吸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喊,脚踝处突然一阵痒,低头一瞧,嚯!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了! 「阿黄!你怎么跑这儿?」岳川又惊又喜,一把将狗子抱在了怀里。 阿黄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拟人化的表情,它一边摇着尾巴,一边用湿滑的舌头舔舐着岳川的脸颊。 瘙痒难耐,岳川「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夹住阿黄的狗头,用一个大大的贴面礼回应「好兄弟」的香吻。 一人一狗,就这么相互依偎着,直至牧羊人的到来…… 瞅着这暖心场面,秦云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慢步走到岳川跟前,乐呵呵地说道:「小川儿,你跟大黄好得都快穿连裆裤了,要不直接拜把子得了!」 在岳川的印象里,这位本家二大爷一向很严肃,虽然两家关系匪浅又是邻居,但这样的玩笑话他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 「二爷!」岳川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挠挠后脑勺岔开了话题,「您见我爱民叔了吗?」 爱民是秦云海的独生子,也是岳川的初中数学老师,他对这个侄儿一向很照顾, 如若不然,岳川也不可能这般顺利地考上重点高中。 「咦?你叔今天不是带着你一起去学校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秦云海一脸疑惑地反问道。 秦云海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初中三年,岳川上下学都全指着爱民的摩托车,叔侄俩相处时间比谁都多,要是连岳川都不知道爱民的动向,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叔把中考成绩单分给了我们,然…然后我就没再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提前回家了呢!」岳川赶忙解释道。 秦云海点点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乡中离家那么远,你是怎么回的家?跟你首峰哥一起回来的?他呢?考上一高没?」 秦首峰是岳川的堂哥,为了上重点高中,他老爹,也就是岳川的大伯专门让他复读了一年,可结果,仍是名落孙山。 想到堂哥接过成绩单的颓丧神情,岳川也是一阵心酸,他没有直接回答二爷的话,只是轻声回了句:「对,是我大伯开车把我们俩接回来的,大伯路子广,我猜他肯定有办法把首峰哥送到一高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云海的心里自然已经有了答案,他眉头舒展开来,对着岳川就是一通猛夸,「咱这一大家子人,要属你娃子最争气!给你爹长脸,也给咱们老秦家长脸,走!跟我回家,今晚给你整条羊腿啃啃!」 能得到二爷的称赞,岳川当然是喜不自胜,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往山下赶了。 作为晚辈,岳川早已习惯二爷这种乾脆利落的交流方式,此时的他也不再言语,领着阿黄默默地跟在羊群后面…… 落日熔金,夕阳把双岭山镀了一层金黄;蝉鸣鹃啼,林间小路反倒是多了几分幽深和静谧。 黄昏之美,美不胜收,然而岳川没有驻足观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那位持鞭老者,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六年前,岳川妈妈生了小女儿,许是坐月子期间受了风寒,从此之后,她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经常没来由地冒虚汗,最严重时,几乎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 家里的「半边天」塌了,千斤重担全落在了秦双岭一人身上。为方便照顾病妻幼子,他辞去体面的工作转做零工,日夜辛劳仍入不敷出。 正当家庭风雨飘摇之际,秦云海挺身而出,这位族老不知从何处觅得秘方,以羊骨汤为引,佐以中药调理,竟奇迹般稳住了丁玲芳的病情。 药材也好,羊骨头也罢,这些东西都是秦云海自掏腰包搞来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岳川一家感恩戴德了。 起初,岳川只是把这份恩情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听了越来越多二爷的传奇经历之后,少年胸中敬重之意愈发深重了。 秦云海曾为志愿军战士,远赴异国时甚至还未满十七岁。 第三章:炖羊汤 疙瘩家离岳川家没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院门口,黑木门刚吱呀开条缝,顶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就炮弹般撞进了岳川怀里。 「哥!你去哪里了?害我到处找你!」小岳珊蹙眉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转眼又笑成了花,她搂住岳川的胳膊直晃荡,「二爷刚让我拿羊腿,说让咱爸炖羊汤呢!说!你是不是考上阳河一高啦?」 岳川轻轻地捏了捏妹妹的粉嫩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要搁平日岳珊准得缠着哥哥不放,这会儿,她撒开手,屁颠屁颠地朝隔壁秦云海家里跑去了…… 岳川一进前院,正撞见老爹弓着脊梁骨擦身。 瞅着老爹头发茬里的灰土,再看看那盆浑汤似的脏水,岳川赶忙从井里打来清水,「爸,换盆水吧……」 话音未落,秦双岭将毛巾往盆里一砸,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以后!不准再向你二爷要羊骨头,你当养个羊很容易?」 岳川妈还没得怪病之前,秦双岭是镇机关食堂掌勺,红案白案耍得风生水起,村里谁家摆席都少不得他。那会儿他腰杆挺得笔直,可如今呢?他已经被严酷的生活压弯了脊梁。 岳川当了许多年的出气筒,按理说,应该免疫父亲的「苛责」才对,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却无法再忍了。 此时此刻,少年腮帮子咬得发酸,正要发作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呼唤。 「川儿,回来了?赶紧回屋喝口水……」 丁玲芳的温声细语像盆井拔凉,滋啦就把岳川心头的火苗浇灭了。 帘子一挑,看到妈妈正坐在草席上缝被子,岳川二话不说,摸黑拽住开关绳,一声机械脆响之后,钨丝灯泡「嗡」地亮了起来。 黄澄澄的灯光映射在妈妈的鬓角银丝上,晃得少年鼻子有些发酸。 「妈,屋里这么黑,你咋不开灯?」岳川嘴上是这么问的,可他心里明白,妈妈摸黑干活无非是想省下一些电费而已。 「我只是干不了重活儿,又不是眼瞎。」丁玲芳会心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妈,明天再缝吧,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岳川心疼了。 「趁这两天松快点,多缝几床,等你去了县城,也有个换洗的不是?」丁玲芳将针尖往鬓角划拉了两下,又缝补起来。 瞅见被角冒出棉絮,岳川蹲下来捻着白花花一团说道:「妈,絮这么厚做啥?我听说一高宿舍有暖气片,热乎着呢!」 「你真当你妈是老糊涂了?」丁玲芳指了指旁边那几条薄棉被说道,「喏,厚的,薄的,都给你准备的有!」 岳川刚要张嘴,丁玲芳却摆了摆手说道:「川儿,你休息好了,待会儿帮你爸拾点柴火,今晚炖羊汤,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去!」岳川腮帮子鼓鼓的,自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丁玲芳抬头瞅儿子一眼,扑哧乐了:「你呀,犟驴劲儿跟你爹一模一样!你别看他对你吆五喝六的,知道你考上了一高,他心里甭提多美了!咯咯咯……」 当妈的了解孩子,只是一句话,便将岳川最后那一点倔强给打消了。 「妈,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听你的!」 岳川说完,转身就去了柴房。 看着儿子的背影,丁玲芳摇头笑了,针脚一抖,棉絮扑簌簌往下掉。这爷俩,都是嘴硬心软的货。 为了今晚的羊汤,全家人都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岳川,他找来一大堆柴火,然后又将大铁锅支到了院子里。妹妹岳珊也没闲着,她帮妈妈刷锅洗盆,又用小刷子将羊头丶羊腿清洗了个乾净。 准备工作结束后,就轮到大厨闪亮登场了。秦双岭把羊腿剁成小块,连同羊头一起冷水下锅,待水温上来,撇去浮沫,随后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中草药包放入汤锅。 好食材最服柴火灶。秦双岭这口老灶台确实能吊出真味来,火舌头舔到哪儿都门儿清,羊骨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 灶眼火星子噼啪蹦,肉香混着柴烟在院子里打转儿。待汤色转为奶白,秦双岭鼻翼翕动两下,眼角褶子总算舒展开了。 封闭灶台进风口,转文火慢炖,不出十分钟,一锅鲜美的羊汤便大功告成了。 秦双岭把羊头和一大半的羊腿肉盛放到一口砂锅里,淋上汤汁,撒些盐巴,接着就冲岳川吼了一嗓子:「你别杵着了,去,把这锅羊肉汤送到你二爷家。」 第四章:聚会(一) 说话的工夫,成东已经把汤锅端上了爱民家的八仙桌,接着,他又从车里掂出了两个塑胶袋,卤煮凉菜丶冰镇啤酒,还有那摞金罐健力宝,简直是应有尽有! 「海爷,您先坐,我给您倒上酒,咱们喝两盅儿!」成东性格大大咧咧,他竟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起了秦云海。 「前院母羊要生了,疙瘩自个儿应付不过来,我得去盯着,你们小青年在一起热闹,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不过有一点,你们不许耍酒疯!砸坏了我家东西,我跟你小子没完!」说罢,秦云海端着两个海碗走出了院门。 恰在此时,爱民从隔壁回来了,他摊摊手对成东说道:「没办法,双岭叔也不来,看来,今晚聚餐就咱们三个了!」 没有长辈在场,三人彻底没了拘束,他们往桌边一围,一顿猛造,那真叫一个痛快! 成东咕咚灌下整碗羊汤,脑门鼻尖上瞬间冒起了汗珠,他三下五除二把衬衫扒了,铁板似的八块腹肌明晃晃亮着,那模样,活像年画里蹿出来的武松! 没错,成东就是这样一个狂野不羁的人,他高举酒杯,扬声说道:「今儿个真高兴!为了咱们的相聚,也为了庆祝小川儿考上重点高中,来!走一个!」 「好!乾杯!」 「乾杯!」 一声玻璃脆响之后,三人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岳川是第一次喝啤酒,从口感来讲,他很不适应,如果不是氛围到了,他是绝对不会把「刷锅水」咽到肚子里去的。 看到小兄弟一个劲儿地龇牙咧嘴,成东「嘿嘿」一笑,调侃道:「川儿,你跟哥说,冰镇啤酒喝着爽不爽?」 「以…以前没喝过,味道有点冲……」话刚说了一半,岳川竟打了个酒嗝,这下可把爱民丶成东二人给逗乐了。 「酒这东西,得慢慢练,你看我之前和你一样瘦,后来吃肉喝酒的一通造,肌肉全长出来了,哈哈!」说完,成东还不忘站起身来秀肌肉,他侧侧身,举起臂弯,胳膊上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不吹不黑,这身材瞬间将另外两名白面书生给比了下去。 岳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小腹,眼神中满是羡慕,在他眼里,成东宛如希腊石雕大卫那样,完美无瑕。 成东可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还要接着嘚瑟,却被爱民拦了下来。 「川儿,你可别听你成东哥瞎掰活,他的腹肌是打拳练出来的,可不是因为喝酒,今天咱们小酌怡情,可不能跟他这匹脱缰野马学!」 一句拆台话引得岳川「咯咯」笑了起来,而成东也不恼,他挠挠头对着二人说道:「以后咱们三个要是天天在一起,就这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那该多好嘞!」 「那你上梁山得了!」 爱民机智应答,三人都狂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成东的脸红成了猴儿屁股,他拿起小刀把羊头上的肉剔到大饼里,然后卷巴卷巴就塞到了嘴里。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成东满意地拍了拍肚子,他咂咂嘴,对二人说道:「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在广东也有好多的汤汤水水,可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吃不惯,还是咱们这儿的羊肉汤丶羊肉卷饼最好吃!」 爱民本来还想接着调侃成东,一听这话,立刻改了主意,他给成东的碗里添了一勺羊汤,然后问道:「东子,广东那么大,你具体是在哪儿工作?」 「深圳和东莞都待过。」成东回答得很乾脆。 「成东哥,那地方有啥好玩的没?给我们讲讲呗。」岳川也瞬间来了兴致。 「广东比咱们内地要发达得多,那里都是高楼!那些楼感觉要比南边的双岭山都要高……」成东一边比画,一边说着,眼神中却透着些许的落寞。 成东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的表达能力却十分出众,无论是深圳的国贸大厦,抑或正在建设的虎门大桥,经过他的一番描述,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从穿着脚蹬裤的摩登女郎到红灯区搔首弄姿的小姐,从飞车党到三和大神,成东就像一个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千里之外的异乡生活。 爱民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因为要照顾老爹,他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有成东那般丰富,此时的他也和岳川一样,饶有趣味地听成东侃侃而谈。 「小平同志一上台,全国都在发展经济,我相信!咱们这儿早晚也能发达起来!」说这话时,成东语气笃定,眼睛里也闪着豪迈的亮光。 第五章:聚会(二) 月上中天,星河璀璨。 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成东瞬间心情大好,他把水泥护栏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嚎起了广东话小调:「浪奔…浪流…」 两嗓子下去,满村的狗全跟着炸了窝,「汪汪汪」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隔壁秦双岭家正在院子里纳凉,被成东这一通鬼哭狼嚎吓得一激灵,丁玲芳和小女儿岳珊更是伸着脖子往房顶上瞅。 这时,丁玲芳用胳膊肘顶顶丈夫,然后小声说道:「当家的,他们仨喝了那么多酒,你也不去劝劝?」 「你呀,甭操心了,都是年轻人,他们爱咋咋地吧。」秦双岭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此时他的身旁还放着一包过滤嘴香菸,那正是饭前成东专门给他送过来的。 丁玲芳对丈夫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感到不满,她在丈夫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着,除非对方有所行动,不然她能唠叨个没完。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秦双岭有些烦了,眼珠子一转,便给媳妇儿出了个馊主意,「你煮点花生给他们端过去,等他们醒完酒,你宝贝儿子准保就能回来了。」 「花生米不是下酒菜吗?咋还能醒酒?」丁玲芳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蒲扇都忘了摇。 瞅着自家婆娘那清澈见底的眼神,秦双岭掐灭菸头,憋着笑继续忽悠道:「管用!要是再整盘五香毛豆,那醒得就更快了。」 丁玲芳嘴里咕哝着「尽瞎咧咧」,她捶捶后腰立起身形,真就摸黑往灶房去了,这还真是个实心眼儿啊!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丶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哦哦……」晚风把成东「熏」得更醉了,此时此刻,他扭动着身子,引吭高歌。 见成东动作越来越浮夸,已经到了没眼看的地步,爱民和岳川合力将其拖到了二楼西侧的房间里。 进到房间,成东还没消停,他摆弄着窗台上的录音机,随手将一盘张国荣的专辑磁带放了进去。 唱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成东找到了曾经在东莞露天场子撒欢的感觉!他双手打转,扭动着屁股,前踏后挪那几步,还真有一些张国荣的派头。 岳川没有看过《阿飞正传》,自然也不知道成东是在模仿「哥哥」,他只觉得成东的动作滑稽可笑,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爱民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平静地走到墙角的书柜前,对着岳川说道:「川儿,你来这边一下。」 岳川正笑得跟抽风箱似的,听到堂叔的招呼,刹住笑,绷直腰板凑到了爱民跟前。 「哇!这儿啥时候放了这么多书!」岳川不由得惊呼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巨大书橱,接着又说道,「怪不得二爷前一段打了这么大一个柜子,原来是做书橱用的!」 这个书橱很大,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敞开的「格子间」,下面是对开门箱柜。 箱柜挂了把锁,岳川压根没往心里去,光顾着瞅「格子间」里的各类藏书了,不一会儿,他便摸索出了书籍的摆放规律。 原来,「格子间」从左到右分了三个区域,左边码着外文书籍,硬壳精装烫金封面的《静静的顿河》《复活》等赫然在列;中间是国学典籍,四大名着与《论语》一应俱全;右边则堆满了教辅资料,光是奥数资料起码摞得有半人高! 岳川被这些藏书震撼了,他闻着书香,嘴角冷不丁咧开,露出痴笑,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腰凝视,活像个饿急了眼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 爱民仔细观察着岳川,很明显,他在侄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良久,他宽慰一笑,郑重地对侄子说道:「川儿,恭喜你考上阳河一高,我是你叔,又是你老师,总得送你点啥,这样吧,书柜里的书,你可以任挑两本带回家!」 「真的吗?」岳川竟有些激动,他指了指左边和右边的格子说道,「我要这一本,还有那一本!」 不得不说,叔侄俩还是有一定默契的,爱民问都不问,胳膊一伸就从书缝里抽出两本书——《高中数学奥赛题选》和《普希金诗选》。 「喏,给你!」 说罢,爱民直接把书塞到侄儿手里,岳川整个人一下子神采奕奕。初中三年他没少参加数学竞赛,选这类书倒不意外,倒是这本诗选让爱民有点意外——作为教育工作者,他清楚新生代孩子对俄国文学早没多少兴趣了,侄儿为啥挑这本呢? 出于好奇,爱民不由得开口问道:「川儿,你为什么要挑这本《普希金诗选》呢?」 第六章:贵人 眼瞅着到午夜了,煮花生只剩下零零星星几颗,就连菊花茶也都喝了个底朝天,仨人都心照不宣——这局该散了。 临走时,已经醒酒的成东突然拉住岳川,十分关切地问道: 「川儿,你上高中学费是多少?」 岳川还没回话,爱民倒是接住了话茬,他瞅瞅成东,笑着说道:「东子,小川咋说也是我侄子,学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呵呵呵……」 「那可不行!」成东摆摆手说道,「双岭叔挣的钱都给婶子看病了,你的工资还要留着娶媳妇,所以说,学费这事还得是我来!」 「小川儿考上了重点,校长专门给我发了奖金,你呀,还是留着钱进货吧!」爱民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 「你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正主撂边儿上了,岳川心里五味杂陈,杵了老半天,才逮着空插进话! 「我…能不能说说自己的想法……」岳川抠抠手,接着说道,「我听说一高对贫困生有补助,到时候我给学校申请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不用替我的学费担心。」 听到这话,爱民语重心长地回道:「小川儿,你别有负担,我们两个,一个是你叔,一个是你哥,给你出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爱民叔说得对,小时候,我们俩经常在双岭叔那儿蹭吃蹭喝,你家有困难,我们帮帮忙没啥大不了的。」成东也赶忙补充道。 二人的宽慰让岳川很感动,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距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我想趁这个时间打工赚钱,如果你们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找个暑假工的活?」 「啥?」俩人齐刷刷喊出声——谁能想到细胳膊细腿的小川儿会有这样的心劲儿? 「小川儿,我觉得打工不太适合你,毕竟你还是未成年,大概率会挣不到钱。」爱民泼了一盆冷水,接着,又给一旁的成东递了眼色。 成东会意,也开始劝道:「川儿,打工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你就说我吧,自己开店,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就猫在一张板床上,我的意思是说,钱不钱的,都是小事儿,关键你别把自己身体给搞垮喽。」 岳川晓得他们是为自己好,但家里的情况在那儿摆着呢,他不想背人情债,更不愿让老爹粜粮来供他读书,可如果不走这步棋,学费和饭钱要怎么解决呢? 思来想去,横竖只剩暑假打工这一条出路了。 见岳川蔫头耷脑的,成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真想赚钱,我倒是有个主意!」 「知道你鬼点子多,别卖关子,赶紧说!」爱民冲成东翻了个白眼。 「小川儿姥姥家不是种着核桃树嘛,往年这时候,咱们老是跑到后山丁寨摘核桃,那可都是皮薄仁香的好山货啊!这要是拉到县城卖,准能挣钱!」成东搓着手说道。 「没错,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不过……」说到这儿,爱民话锋一转,瞅着侄儿问道:「小川儿,你姥姥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吧,院门口那些核桃树还在吗?」 参加工作以后,爱民再没去过丁寨,两村隔了座双岭山,对那边情况确实不太了解。 「有!还有五棵呢!」岳川回答得很乾脆,可转念一想,头又低了下来,「从后山运核桃回村子倒也不难,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可拉着核桃往县城卖,这我还真的……」 还不等岳川把话说完,爱民「呵呵」一笑,「别担心,你成东哥有车,只要核桃到了咱们家,他随时可以帮你运到城里,再一个,后山到咱们村都是山路,你一个人一次也搬运不了多少,这样,我一早就去找找疙瘩,让他帮着你一起干!」 话音刚落,成东也赶忙补充道:「你呀,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摆摊,万一要是卖不出去,我全给你收了,这东西放不坏,到时候我拿到店里卖就是了!」 爱民和成东都比岳川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饭到底不一样,尤其是成东,别看他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实则社会阅历深厚,眼下连摆摊位置都想好了,果然是挣钱的一把好手! 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岳川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吧。 因为成东家就住在邻村的劳家坡,所以爱民和岳川没特意相送。等散场之后,岳川直接回了家,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岳川倒头躺在床上,胃里却是一阵翻腾,看来,冰镇啤酒所带来的副作用已经显现。 第七章:堂哥一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岳川扒拉着小米粥,把昨晚跟爱民丶成东合计的赚钱路子给老妈透了个底。 丁玲芳听后先是一愣,赶忙说道:「你姥爷姥姥走得早,舅舅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后山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你咋想去摘核桃……」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岳川打断了,「妈,我知道你担心山路不好走,可我叔说了,今天安排疙瘩和我一起去!」 「母羊这两天要下羊羔,疙瘩怕是抽不开身。」丁玲芳眉头微微一皱,接着说道,「你爹那臭脾气跟你也搭不了班,这样,去你大伯家找你首峰哥,让他跟你一起去,卖了钱你多分他点儿,行不?」 丁玲芳确实是很絮叨,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思忖片刻,岳川赶忙把粥碗刮得鋥亮,筷子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着饭就蹿出了院门。 没过多长时间,岳川就站在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洋楼前——这青砖红瓦的排场,正是他大伯秦来顺家。 到底是生产队长,身份在那儿摆着呢,住得讲究些倒也说得过去。 头刚贴在朱漆大门上,就听见里头打闹嬉笑的声音,岳川推开条缝探头一瞧,嗬,一家老少六口正围成圈踢鸡毛毽儿呢! 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岳川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堂哥的声音。 「川儿,都到门口了,怎么也不进来?快来,我们一起踢毽子!」 还没等岳川反应过来,朱漆大门吱呀敞开。堂哥不由分说就将他拉到院子中央。 「大伯,大娘,我…我不踢毽子…我来是找俺哥一起去后山摘核桃的……」 明明是亲叔伯弟兄,这会儿岳川却是臊得不行,他低着头,说话都有些结巴。 秦来顺倒是笑呵呵的,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堂姐可就不一样了:大妞抿嘴乐,三妞扭脸嗑瓜子,唯独二妞脸上阴沉沉的,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一丝不屑,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见岳川红着脸,一副害羞模样,首峰妈妈丁秀香「呵呵」一笑说道:「小川,这都放假了,你不在家多歇歇,怎么想着去后山『老宅院』了?」 丁秀香跟岳川妈都是后山丁寨嫁过来的闺女,二人没出阁之前就是好姐妹,不然她也不会问得这般仔细。 见岳川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秦首峰赶忙过来救场,「妈,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赶紧给我准备工具,我这就要跟小川儿一起去!」 丁秀香笑笑,不急不慢地对儿子说道:「工具就不用拿了,到后山先找你姥爷,让他准备个趁手的工具,这多省事!」 此话一出,岳川顿时眼前一亮,而秦首峰的表现更为夸张,他摇着老妈的胳膊说道:「妈,你可太聪明了,怎么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听到儿子的话,丁秀香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对着岳川问道:「小川儿,你把青皮核桃摘下来,打算怎么运回来?」 岳川赶忙回道:「我带了不少蛇皮袋子,到时候能摘多少就扛回来多少!」 「嗯,能扛回来当然好,不过青皮核桃那么沉,最好把皮褪了再拿回来,这样也省劲儿。」 丁秀香说到这儿,秦首峰凑过来补充:「川儿,我妈说得对!咱们先把核桃放我姥爷家,等过几天褪了皮再拿回来多好!」 见岳川有些犹豫,丁秀香「咯咯」一笑说道:「这孩子,你可别多想啊!这些核桃都是你的,到时候分给你堂哥姥爷点儿,剩下的,你都拿回家!」 听到这话,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他赶忙解释:「大娘,我不是这意思,出门前我妈专门交代了,说核桃咱们两家对半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秦首峰把粗胳膊搭在堂弟肩膀上,笑吟吟地说道:「川儿,说这个干啥?咱俩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不用分这么清楚!」 看着堂兄弟俩勾肩搭背出了门,一直没说话的秦来顺突然开口,他拍拍大肚子对媳妇说道:「你说说,这兄弟俩好得都能穿一条裤子,瞧瞧人家小川都能考上一高,你那宝贝儿子怎么连考两年还摸不到门边儿呢?」 此话一出,先前的好气氛瞬间消失,丁秀香当即反驳:「你还怪起我来了!不是你非让他复读的吗?头一年就该让老大托关系送进一高,你偏不听!现在倒好,还不是白折腾?」 眼看父母就要爆发争吵,懂事的大女儿挽住老爹的胳膊说道:「哎呀!爸!你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四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反正给你办妥就是了!」 「爸,你怎么老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性格要强的二女儿咂咂嘴,「我觉得老四挺不错的,也就差几分没考上而已,你看看这个秦小川儿!长得又黑又瘦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明白,叫我看,他除了学习好点儿,啥也不是!」 第八章:摘核桃 进入丁寨,堂兄弟俩先去了首峰姥爷家。 看到外孙那一刻,首峰姥姥丶姥爷高兴坏了,二老端出杂粮窝头丶凉拌山野菜,外加两大茶缸酸莓浆果招待他们。 堂兄弟俩享用午餐,而作为百事通的姥爷,在知道他们来意后,麻利地将长竹竿和镰刀绑在一起,老爷子还打趣:「有了这『长钩竿』!别说核桃,天上的飞机都能捅下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吃饱喝足,稍作休息,岳川便拉着堂哥一起去了老宅院,他们一个推着独轮车,一人扛着「长钩竿」,一会儿工夫,岳川姥爷家塌了半边的黄土院墙就戳在眼前。 老宅空荡荡的没啥看头,此刻,岳川满心满眼都是院门口那几棵老高的核桃树。 「哥!快看!满树都是核桃!」岳川兴奋地扔下独轮车,扭头冲后面的堂哥喊。 秦首峰对满树青果提不起劲,拖着步子往前挪了几步,就把长钩竿塞给了岳川:「川儿,你先摘着,我喘口气……」 见堂哥累得呼哧带喘,岳川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将长钩竿的一端撑在地上,用另一端的镰刀头敲击树枝上的青皮核桃。 刚开始这法子挺灵,低处核桃被岳川「消灭」殆尽,可高点儿的枝头够不着,急得他竹竿直打晃。 瞧见堂弟手都打颤,秦首峰立马蹿到对面,两手死死攥住竹竿:「稳住!我给你托着劲!」 起初,堂兄弟俩配合不算太默契,那镰刀头摇晃得厉害,总跟核桃差那么一丁点儿。摸索了几回合,他们总算找着门道——先盯准枝丫,然后同时发力往下拽,枝条连带核桃就一起掉了下来。 「一丶二丶三,落!」 「一丶二……」 …… 随着一阵阵号子声响起,青核桃咔咔往下掉,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第一棵核桃树就拾掇乾净了。 「川儿,川儿,我胳膊麻得厉害,我再歇一会儿啊!」说完,秦首峰又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身材略显臃肿的秦首峰是个实打实的「阔少」,他不用像岳川那样,要靠卖核桃挣学费,当然是出工不出力,能歇就歇。 岳川没怪罪堂哥的意思,人家愿意陪着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所以,这满地的核桃还得是他自个儿弯腰捡,一个个往蛇皮袋里装。 「哥,我去老宅后面瞧瞧,那儿还有棵小核桃树,我上树摘,就先不用钩竿了。」说话功夫,岳川已经把鼓囊囊的麻袋搬到独轮车旁边。 「好,你小心点儿,我再缓缓气儿就过去……」秦首峰喘着粗气应道。 「知道!你看着车和钩竿!」撂下话,岳川便只身前往后院。 一袋烟的工夫,岳川就已经站到那棵矮小的核桃树上,他体形消瘦,手法灵活,像只猴子一样地在枝枝杈杈之间来回穿梭,那些能够得着的青皮核桃分分钟被他一扫而空。 看着满地的战利品,岳川的眼眸里浸满喜色,这些核桃可是他入学的指望,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张张喜人的毛票,这还有啥说的,赶紧跳下来,捡就是了! 正当岳川准备一跃而下之时,树林深处传来了怪声,他定睛一瞧,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林子里狂奔的哪是什么小动物,分明是个蓬头垢面丶光膀赤脚的疯婆娘! 这妇人下身裹着块黄色塑料布,边跑边发出凄厉的惨叫,眨眼间竟蹿到岳川所在的树底下。她仰着脖子往上瞧,眼珠子冒着野兽似的凶光,吓得岳川连连朝树梢方向躲。 「别…你别上来啊!」见疯婆娘抱着树干弓腰要往上爬,岳川嗓子都喊劈了。 听到喊话,疯婆娘突然顿住,她仰脖朝岳川咧嘴一笑,满口焦黄烂牙全龇出来了。这笑比哭还瘮人,岳川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滑下树去。 疯婆娘感受到异动,四肢猛然发力,跟野豹子扑食似的猛蹿上来。 岳川被吓傻了,等他回过神来,那张狰狞的脸已经怼到跟前,他甚至都能看清对方指甲缝里的黑泥! 刹那之间,黑手已经攥住了少年的脚脖子,岳川的双手近乎本能地扣住树杈,右腿拼命乱蹬,左腿「咣」地踹中了疯婆娘的面门。疯婆娘「嗷」的一声惨叫,裹着尿素袋从树上栽了下去。 岳川别开脸不敢看地上那团人形,扭头朝前院扯着嗓子喊:「哥!首峰哥!」破音在核桃林里直打颤。 岳川并不知道,此时的秦首峰握着长钩竿,猫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他眼睁睁看着疯婆娘扑向堂弟,两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想喊人又挪不动腿,想帮忙又怕惹火烧身。 第九章:疯女人 话音刚落,身旁的秦首峰也厉声喝道:「就是!就是!俺们的姥姥丶姥爷都是这个村儿的,你们甭想着欺负我们!」 邋遢汉子刚想解释什么,不料,脚下的疯婆娘却瞬间炸毛,她一头撞在汉子的小腿上,汉子一个踉跄,而疯婆娘顺势将缠在身上的麻绳和塑胶袋一并扯掉了! 从疯婆娘发起偷袭到重新站起,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天啊!她身上那件用来遮掩下体的黄色塑料布已经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她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杵在岳川面前,用一种鬼才能听得懂的言语「咕哝」着丶嘶吼着…… 岳川感到严重生理不适,他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疯婆娘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扑将上来。 眼瞅着疯婆娘的黑爪子就要碰到堂弟,秦首峰抡圆钩竿就是一捅。那杆头虽没直接命中疯婆娘,却横在她跟岳川之间,那疯婆娘一咬牙,想要纵身一跃扑倒「猎户」,不料脚掌一滑,竟踩到个滚圆的青皮核桃,这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腰部不偏不倚正好「硌」在青皮核桃上。 疯婆娘一边打滚,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汉子再度出手,捡起麻绳,将疯婆娘从头到脚绑了个结实,到了这时,即便她还有力气反抗却也再难脱身了。 「娃子,这婆娘我屋里人,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这就带她走……」 说完,汉子拽住绳头,像扛麻袋似的将疯女人甩上肩头,那妇人脸上丶膝盖上全是血迹,这会儿老实得像个破布偶,就剩脖子还能梗着往后拧——那张歪七扭八的脸,不偏不倚仍然盯着岳川看。 四目相对,岳川已没了恐惧,他终于看清楚,那跟自己对视的不是什么野兽丶怪物,只是一个得失心疯的可怜妇人。 就在这时,有两行热泪从疯女人那张糊满泥汗的脸上滚落下来,那一双经过泪水沁润的眸子亮得吓人,像是两颗落入泥坑里的玻璃弹珠! 从对方的眼眸中,岳川读到了哀伤和悲恸,也是这一刻,男孩动了恻隐之心。 岳川先是将手中的核桃丢掉,弯腰抓起那件印着「尿素」字样的黄色化肥袋,接着快步朝汉子奔去,「喂!给她披上衣服吧!」 这种距离下,汉子不可能听不到岳川的呼喊,不过,他没回头,仍旧自顾自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跟冷漠的汉子相比,疯女人的反应似乎更加耐人寻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歪着嘴冲他龇牙一笑。这回笑出俩酒窝,深得足能够存住核桃仁。 岳川心窝子像被核桃硌了一下,他想再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想法过于幼稚了,那分明就是一个疯婆娘!挨了打,受了伤,最后被丈夫捆成粽子,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当岳川转身离去时,突然听见那疯女人扯着破锣嗓子喊:「回…跟妈妈回窑!快回窑!」 旁人听没听到这话,岳川并不晓得,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声「回窑」打着弯儿往上飘,跟村里丢了崽的老猫一个调调——这分明是一位母亲对走失幼童的真切呼唤。 疯女人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少,她还保留着人性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这会儿,岳川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脑子里突然迸出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想和那疯子交流!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个儿都心生惧意,临了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直到汉子和女人身影消失不见,岳川都没能挪动半步。 「川儿,这疯婆子也太吓人了,咱们赶紧回家吧!」秦首峰似乎看出了堂弟的异样,他上几步,拽住了堂弟的胳膊。 得亏有堂哥在,岳川这才从茫然中惊醒,他不敢再耽搁,麻利地将地上的核桃打包装车,头也不回地朝首峰姥爷家奔去。 日头偏西,林子里再没半点响动,堂兄弟俩早没了聊天胡扯的兴致,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跑回了姥爷家。 刚跨过门槛,秦首峰扯着嗓子就将疯婆娘的事抖了出来。姥姥攥着笤帚疙瘩的手直哆嗦,姥爷撩起外孙衣裳前后扒拉:「那疯货咬着你没有?」 「她倒是想!」秦首峰梗脖子一挺腰,「她还想欺负小川儿,当时,我灵机一动,抄起钩竿就……」 见堂哥吧啦吧啦说个没完,岳川突然对二老问道:「姥姥丶姥爷,那…那女的究竟是怎么疯的?」 听到问话,二老上下打量着岳川,竟都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她儿子没了,就疯了…」说到这儿,首峰姥姥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自打这起,但凡见到跟她儿子长得像的孩子,她就扑上去把人拽回家,因为这茬儿,可没少给她家爷们儿招祸哩!」 第十章:雨一直下 翌日,双岭山地界迎来了一场滂沱暴雨,东岭西岭的雨水裹挟着泥沙,在中央山坳处汇成浊流,沿着双岭溪蜿蜒而下。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条溪流恰好将山脚下的上好田地一分为二,既是秦家庄与劳家坡的自然分野,亦是两村世代相争的界河。 早年两村为往来便利,在溪流上游合筑土坝,由于坝底的涵洞过于狭窄,每逢汛期几乎都会出现淤塞,如不及时疏通,极有可能造成土坝坍塌。 秦家庄和劳家坡背依双岭山,地势高且处在上游,自然不慌,可同属一个大队的双岭村却处境堪忧——这个村庄位于河道下游,一旦土坝垮塌,首当其冲的必是此村。 当然,双岭村也有后发优势,作为国道边上的新村子,其交通便利远胜秦家庄和劳家坡,况且,行政村的村委会就驻地在此,历任村委都会将夏季防汛工作列为头等要务。 今年入伏后,雨水激增,村干部三班倒钉在坝上,直等到山洪消退,方肯撤下岗哨。放眼双岭行政村辖境,再没有比守坝清淤更重要的事情了。 暴雨连绵不绝,岳川困在家中没法去后山打核桃,百无聊赖之际,他拿出爱民送的那本《普希金诗选》。 那些恢宏沉郁的诗句在少年胸腔里翻涌,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成了举旗呐喊的斗士,连诵读声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历山大纪念石柱之上……」 岳川正醉心于诗句的磅礴气韵,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扭头只见堂哥不知何时猫在身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川儿,你是在念经吗?怎么搞得像是要跟人干架啊!哈哈哈……好好笑……」 见堂哥正捂着肚子笑,岳川耳根子唰地通红,「好啊,你居然敢笑话我,今天不给我说点啥,不让你走了!」 说话间手指已探向堂哥腰眼。秦首峰最怕挠痒痒,挣扎一番,随即又还手打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来是跟你说事情的!」秦首峰摆摆手示意停下来,接着敛住了嬉皮笑脸,「说正经的,我明儿就去县城了。大姐给我报了补课班,说是要让我提前学高一的课程。」 「嗯?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你不在家多玩几天?」 虽说没指望堂哥能把后山核桃全背回来,可刚刚过去一天就打退堂鼓,这让岳川有些措手不及。 「我也想玩啊!可我爸说了,他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我恁到一高的,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学,他就不供我读书了。」秦首峰略显无奈地解释道。 看到堂哥的情绪不太好,岳川忙安慰道:「大伯那是在吓唬你呢!谁不知道你是家里的『金宝蛋』,就指着你考上大学给他们争光呢!」 这话一出,秦首峰眉头皱得就更紧了,沉默片刻,又略带歉意说道:「川儿,这次对不住你,本来想着帮你把核桃都摘完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岳川回答得很乾脆,然后笑笑说道,「反正也没几棵树,再说,不是还有姥姥姥爷吗?我可以先把核桃存那里,然后一点点往家里搬,你呀,就放心去好了!」 「论干活你是一把好手,可我就是怕…怕你再撞见那个疯婆子!」秦首峰薅了把后脑勺,「昨天那架势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百分百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好!」 秦首峰都能看出来的事,岳川心里叶门儿清——那疯婆娘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害得他昨晚睡觉做噩梦。岳川不是不怕疯婆子,可他有必须前往的理由,堂哥能拍拍屁股进城补课,而他,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拱,还能有啥辙? 「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爱民叔跟我说了,等疙瘩有空,就让他陪着我去后山!」 「是嘛!」秦首峰展颜一笑,用手在空中比画一个很夸张的轮廓,「有疙瘩在,就是遇到大黑熊,咱也不怕了,哈哈哈!」 说罢,兄弟俩「咯咯」笑了起来…… 一天后,天气终于放晴,可山路却仍是泥泞不堪,看来,岳川的赚钱计划还要继续搁浅,与其待在家中捂痱子,还不如出门转转,于是,他随手端盆剩饭,抬腿来到了疙瘩家。 大约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阿黄鼻子抽抽着钻出狗棚,铁链子磕在铁门框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见阿黄后腿一蹬准备扑向自己,岳川赶忙把「狗粮」倒入豁口食槽里,一个闪身便躲到旁边,「老狗子,你现在脚底全是泥,别把我衣服给弄脏喽……嘿嘿嘿……」 第十一章:再去后山 双岭山东边的山路上,身穿工装服丶脚踏胶底鞋的秦疙瘩正推着满载核桃的独轮车奋力前行。 这辆独轮车极具地方特色,车軲辘很小,轮胎胶皮却厚实异常,为适应山地,改装者还特意在轮毂加焊了钢筋辐条。这样的设计,别说几麻袋青皮核桃,就是千把斤的粮食也驮得动。 车是好车,推车的人更了得。疙瘩在崎岖小路上不断地蛇形走位,那架势,简直人车合一,从核桃林到丁寨水库,从后山坳到东岭庙顶,整个爬坡路段,他竟连一个大喘气都没有! 此番之行如此顺利,功劳全在人家疙瘩一人身上。对此,岳川绝没有半分异议。 二人不光摘尽剩余的几棵核桃树,连褪皮转运的中间环节也省去了,什么叫作一步到位?将青皮核桃直接从采摘点运到秦家庄,这就叫作一步到位! 然而,这样的「满载而归」并非易事。疙瘩推着沉重的独轮车,需要避开积水坑,绕过山石障,如此狭窄的道路,岳川根本无从下手帮扶,全凭疙瘩一人推车,过程之艰难,可想而知。 在此期间,岳川好几次想帮忙推车,都被疙瘩摇头拒绝了,想想也对,就他这小身板儿,别说山道,平地上都未必能推得动。 看看满车的麻袋,再瞅瞅疙瘩铁塔似的身影,恍惚间,岳川竟产生了某种错觉:眼前的男人哪是痴傻「憨瓜」,分明是来到人间历练的神兵天将! 一边想胡思乱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满山遍野的绿意,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岳川一转头,便看到疙瘩连人带车摔了个底朝天。 「疙瘩!摔着没?」 岳川慌忙上去搀扶,而疙瘩也不喊疼,只是嘴里「呜呜噜噜」说不清话。 沟通虽有不畅,但这并不代表岳川什么也做不了,他仔细地检查着疙瘩的身体,生怕对方有外伤。 这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却是吓一跳。原来,疙瘩的鞋底上有个拇指般大小的洞,透过破洞,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长满厚茧的脚后跟——这洞怕是早就有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磨出这么厚的茧子。 什么天神下凡,天生神力?不过就是一个苦命人硬扛着生活,没人心疼而已。 岳川鼻子有点发酸,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果然,就像歌曲里唱的一样,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就在岳川唏嘘之际,疙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重新站立起来,他先是将几个麻袋牢牢地绑在车上,接着一声低吼抬起车把,使尽全身力气再次把车推到山道上。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岳川总算能在旁边搭把手。两人闷头推车,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前回了村。 看到疙瘩推的是青皮核桃,村子里的熊孩子们立刻亢奋起来,他们将手中的陀螺丶轮毂等玩具抛到一边,围在独轮车旁向疙瘩索要山货。 「疙瘩!疙瘩!你拉的是核桃吧?快!分给我们一点儿!不然不让你过!」带头拦路的孬孩儿叫皮皮,是老猎户秦彪的小孙子,仰赖他爷爷的「威名」,皮皮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小屁孩儿,滚一边儿去!再敢挡路,我找你爷去,看他修不修理你!」岳川猛一抬头,瞪着眼,大声吆喝着,吓唬这个孬孩儿。 皮皮被戳到痛处,不敢冲岳川发火,反倒是将气撒在老实木讷的疙瘩身上。只见孬孩儿扑棱着胳膊学鸡叫:「疙瘩疙瘩,咯咯哒哒!」 这一招叫「谐音攻击」,是皮皮专门用来取笑疙瘩的,村子里聪明机灵的孩子不少,就算是调皮捣蛋,也大多知道分寸底线,这么肆无忌惮,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的,也就是这个出了名的孩子王了。 果然孬蛋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其他孩子一听,也开始模仿皮皮取笑疙瘩,岳川顿时火冒三丈,他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于是,抬抬腿,朝皮皮奔了过去。 那皮皮头脑灵活,身子骨也壮实,见情况不妙,立马扭头就跑。 岳川刚走了十几里山路,实在追不动,正准备放弃时,皮皮扭头扮起鬼脸:「羊屎疙瘩没爹!羊屎疙瘩没妈!天天都吃面疙瘩,霍搅霍搅不刷牙!」 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岳川红着眼,随手抓起几个青皮核桃便朝皮皮扔了过去,不料,这孬孩儿像是条泥鳅,几次三番都躲开了攻击。 为了恶心岳川,皮皮背过身,将裤子一把褪到膝盖,岔腿弯腰的一瞬间,一张欠揍又促狭的小脸儿从胯下凝视着岳川,孬孩儿一边拍打屁股,一边贱兮兮地嚷嚷道:「来呀!快来打我呀!哈哈!打不着吧,嘿嘿,你就是打不着!」 第十二章:两分菊花田 这半个月,岳川每天都在倒腾核桃,而秦爱民也没有闲着,后者研读了很多关于菊花种植的书籍,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搞山地菊花项目。 爱民的想法并非心血来潮,他曾就读于中安农林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正是《山地菊花的育种与栽培》。除了兴趣,他也受到部分返乡创业者的影响,一心想要将象牙塔里的农业知识应用到田间地头。 科班出身的爱民崇尚方法论,做事一板一眼,思路清晰: 首先,采购一批药用价值极高的菊花种子; 其次,选定临近水源的双溪田作为实验苗床; 最后,找到商州市农科院工作的好友陈芸,并委托对方进行苗床土壤分析。 等拿到含水量丶土水势丶ph值等参数以后,爱民立即着手改良土壤,照这情形,离撒种育苗也就不远了。 这天雄鸡刚打鸣,爱民就推着挑粪车出了院门。 这车结构极为简单,没有转向把手,没有刹车装置,就一根小腿般粗细的长木杆架在两轮铁轴上,空载时可以握住木杆端头实现移动,但要是挂满粪桶还能推稳,那可就全凭本事了。 可他一个教书先生哪干过这种活? 只见爱民弓腰撅臀,手臂青筋暴起,粪车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更要命的是尾端粪桶已经开始摇晃,看样子,随时都有侧翻的风险。 爱民的动作实在太过蹩脚了,一时间,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真心指点,但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笑话的,在这些人中,就属老光棍秦二狗最过分,他捋着八字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啧啧啧,都来瞅瞅,看人家大秀才都开始挑大粪咯!」 「嘿!白面书生在村儿里挑大粪,还是新鲜!」 …… 秦二狗说着玩笑话,逗得不少人捧腹大笑,偏在这时,爱民手一抖,车尾的粪桶「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围观村民赶忙捏着鼻子往后退,而爱民死死攥着车把,可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木杆上剩余的十几桶大粪却仍是摇摇欲坠。 「让开!」一位皮肤黝黑的短发妇人挤进人群,铁钳般的手抓住车把的同时,还不忘给爱民交代道,「爱民,别急,把中间那桶往嫂子这边挪!」 爱民哪里还敢耽搁,赶忙照妇人的话做出调整,果然,整个粪车便趋于平衡了。 「爱民,你是要去双溪田浇大粪?正好咱们一道,走,我帮你推车!」短发妇人名叫马香菊,她男人天生兔唇,又是个跛脚,过去可没少受秦云海的关照,这份情她都记着呢,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上赶着去帮别人呢? 「马嫂子,谢谢您,车还是我来推吧……」 「别逞能!照你这么推车,到地里粪都晃没了,再说了,咱们两家的地挨着呢,又不费啥事,你就听嫂子的吧……」 马香菊倒真是利索,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粪车方向。 就在这时,嘴欠的秦二狗又跳了出来,「哎哟!我说香菊,你这么有能耐,那以后俺们家的茅粪都让你挑了,你看中不?」 马香菊是从大西北嫁过来的,作为外地媳妇儿,之前没少受秦二狗的气,这么多年过去,她练就了一身本事,足以应对这个膈应人的老光棍。 「秦二狗!你个鳖孙儿!爬一边儿去!再废话,茅粪灌你嘴里!」 陕北口音夹杂着双岭地区独有的脏话,引得围观村民纷纷大笑起来,而那秦二狗就尴尬了,他想还嘴可又怕惹恼对方,于是,小眼一翻,摸摸后脑勺便离开了…… 小插曲已经过去,爱民和马香菊很快来到双溪田。 等卸了车,爱民诚心感谢道:「嫂子,今天多亏你帮忙,真是太谢谢了。」 「甭跟嫂子客气!」马香菊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然后盯着脚下的苗床说道,「对了爱民,我还没问你呢,你折腾这两分水浇地,是准备种啥呢?」 「种菊花的,这花能观赏,能泡茶,好着哩!」 「野菊花满山都是,费这劲干啥?」马香菊疑惑地问道。 「不一样的!」爱民笑笑解释道,「这是药用品种,烘乾能入药,等试验田成了,在双溪田种上菊花,要比粮食挣钱!」 一说到培植菊花,爱民就来了兴致,他不但给马香菊科普了菊花的经济价值,还把育苗的流程一一讲了出来。 耐心听完整个流程,马香菊不禁感慨了起来,「哎哟,要不都说你们知识分子有文化,这些道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赶明儿你成功了,嫂子也跟着你种!」 第十三章:进击的劳成东 炎炎夏日,阳河县主城区地表温度已达惊人的60c,创下观测史最高纪录。 在这样的桑拿天,人们投入工商业建设的激情丝毫没有减退,各大工程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一栋即将封顶的大厦前,塔吊机正吊装防水建材;新修的中央大街上,白色通行标识油漆未乾;城郊荒地中,数十辆大型工程车正在转运渣土,一时间,尘土飞扬,卷起遮天土浪…… 午休时间,劳成东眯着眼,瘫在收银台后的竹椅上,一旁收音机里传来了电台主持人富有激情地播报: 「热烈庆祝阳河县第一火力发电厂竣工投产!该项目历时三年,总投资高达10亿元,总装机容量为34万千瓦,计划年发电量为8.65亿千瓦时,将为主城区及县郊工业区提供充足的电力供应……」 一则重磅消息播放完毕,一身疲乏的成东沉沉地睡去了。 这几天生意火爆,光是啤酒饮料就卖出两千多件,这样的销售量足以碾压县郊所有批发商店。 成东为人豪爽健谈,很受小商小贩们的青睐,有些小卖部老板资金周转不开时,他会允许对方赊帐进货,这些相对「厚道」的做法,让他渐渐在县郊零售圈攒下口碑。 小县城是熟人社会,一传十,十传百,有越来越多的个体商贩跳过大型代销站点,直接在二东批发商店进货,这确实令人始料不及。 一觉醒来,成东又开始了连轴转:清点货品丶开具收据丶还要帮小贩们搬运货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 傍晚,店门口堆放的啤酒已售卖一空,他长舒一口气,正想喝口茶歇会儿,突然一辆加长版三轮车轰鸣而至。 三轮急刹在成东跟前,立时,跳下来一个獐头鼠目的小青年。 「东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小青年搓搓手,躬身上前递烟,却被成东摆摆手拒绝了,「张孬,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这儿只卖大厂出的啤酒。」 长相有些猥琐的小青年名叫张来福,绰号张孬,他主业是县百货楼货车司机,兼职酒水销售,眼瞅着二东批发商店出货快,屡次三番前来推销。 「东哥,这次是大厂的,还是新品嘞!要不您先尝一尝?」说完,张孬赶忙将一瓶冰镇啤酒塞到了成东手里。 成东的嗓子正在冒火,一口凉爽啤酒下肚,燥热感和疲乏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嗯,苦是苦了点,不过劲儿也够大,你也甭跟我绕弯子,直接说,这个货最低价是多少?」 见成东有兴趣,张来福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东哥,这是咱俩第一次合作,实话实说,我的进货价就是这个数,我真不赚钱,就想在您这走个量!」 虽然对方说的信誓旦旦,可成东是一句也不信,哦,你张孬大热天的跑过来,不图赚钱总不至于是来学雷锋的吧?这种话也就哄哄小孩儿,他十三岁就跟着哥哥混社会,像这种话术听得太多了。 「看你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么亲,我就先定二十件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头三批货,我卖完再结货款。」 说实话,成东很排斥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弄不清货源就无法保证货品质量,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自己开车前往市里大站点进货。可最近生意实在太忙,他既当司机,又当售货员,确实有些分身乏术,现在遇到一个愿意送货上门的供应商,他没理由拒之门外的。 「好嘞,东哥!就按你说的办!」想到自己又谈成了一桩买卖,张孬心里那叫一个美,临了,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的货您尽管卖,但凡有一丁点儿问题你只管到县百货楼找我!」 …… 送走张来福,成东快步走到收银台,他端起大茶缸,正要喝水时,柜台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老二,今晚过来喝酒,这次,你可甭说没时间了啊。」电话那头的人是成东一母同胞的大哥——劳成西,自从成东「单飞」之后,兄弟俩基本没再一起聚过。 「哥!我太累了,再说,你们划拳那套我玩不来,把我整过去也没啥意思啊!」成东眉头一皱,再次拒绝了哥哥的邀请。 「什么我们你们的,在一块不都是兄弟吗?」劳成西的语气里带着嗔怪。 「别这么说,你是我亲大哥,他们可跟我没一毛钱关系!」说这话时,成东的语气骤然变得生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成东摇摇头,无奈地挂了电话,看来,这次通话依旧没有缓和兄弟俩之间的紧张关系。 第十四章:卖核桃喽 回到老家,成东把大包小裹的吃食摊满了桌子,转头就帮老娘洗衣做饭丶打扫屋子。成东在做家务方面细致贴心,这也就难怪老太太偏爱他这位小儿子了。 母子俩唠家常时,成东把大哥酗酒的事抖了出来。他知道老太太是大哥的软肋,如果他跟嫂子都劝不了,那恐怕只有老娘亲自出马才会管用的。 果然,老太太听了小儿子的话,气得龙头拐杖直往地板上戳,照这架势,等大哥成西哪天回来,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伺候老娘休息之后,成东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秦家庄,这么多天没见小兄弟,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将后山核桃拉回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瞧见满院的青皮核桃时,成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川儿!没想到才这么几天过去,你都摘了这么多核桃,这,这,这得有三百多斤吧?」 「房顶上还有褪过皮的!」岳川挠挠后脑勺,眼睛闪着亮光问道,「东哥,咱啥时候去县城卖核桃?」 「明儿就出发!挑几袋晒透的!再拿两袋青皮的,搭配起来卖……」 …… 次日天没亮,成东便开车载着岳川去了城关口。 几十里的盘山公路,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不过一路成东都在给小兄弟念叨各种注意事项,二人倒也不寂寞。 「前面就是城关最大的纺织厂,待会儿,咱们把摊位摆在厂门口,这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你也不用怕生,记得跟他们学着招揽客人……」 成东很健谈,岳川全程插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车终于缓缓停在马路边上,这会儿,成东也不废话,麻溜地下了车,扛起两麻袋核桃就往厂门口走。 二人刚把几袋核桃码好,成东腰间的传呼机「哔哔」响了起来,他取出来看了消息,眉头微微一皱,「川儿,我店里有急事得先走,你安心摆摊儿,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东哥,你放心去,我带的有水有乾粮,能撑一天哩!」 岳川是个懂事的孩子,人家帮他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啥都指望别人吧? 「那行,我先走了,真要遇到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成东一边说,一边把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岳川,「这厂子职工挺多的,你机灵点儿,能卖多少是多少……」 好一阵交代后,成东这才离开,而岳川没闲着,往地上铺了块旧毡布,然后用秤杆把干核桃分装到若干小塑胶袋中,最终将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摊位布置好了,但一个前来询价的人都没有,那些赶早班的工人要么急匆匆地进了厂门,要么围在对面的早餐摊位上。 虽然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岳川不免有些失望,这会儿,他像根劈柴一样杵在那儿,心里越发焦急。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开张啊? 自己的生意能有人家早餐摊儿一般好也行啊! …… 岳川反覆练习着那些招揽客人的话术,可即便背得滚瓜烂熟,但他始终抹不开面子去叫卖。 这倒好,从清晨到晌午,一袋核桃都没卖出去! 毒辣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但岳川丝毫没有挪动摊位的意思。他脑子里闪现的是《小巷深处》那篇课文里瞎眼妈妈的生意秘诀: 「坐在太阳最毒的地方守着卖,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句话,被书呆子岳川奉为圭臬,明明可以挪到树荫底下乘凉,可他偏要伸着脖子接受太阳炙烤,这种苦待己身的「傻主意」怕是只有他能想得出。 中午下班时间就要到了,卖早点的中年妇人蹬着三轮车又回到厂门口,见小伙被晒得汗流浃背,同为小摊贩的她心里有些不落忍,随即招手对岳川喊话道:「小伙儿,你站在那儿得有一上午了吧,肚子饿不饿?阿姨这儿有凉皮,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不用了,我带的有馍馍,也不饿……」岳川倒也没说假话,他现在不是饿,而是渴,再说了,一上午都没开张,哪里有闲钱去买吃的? 中年妇人一眼就看出岳川的心思,她掂出自己的保温壶,冲岳川喊话:「阿姨这儿有茶水,要不要给你倒一杯?」 看到保温壶,岳川不由得抿了抿嘴唇,他道了谢,拿着空水杯走到妇人跟前。 「咕咚咕咚」一大杯水下肚,岳川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正要返回摊位,好心的妇人又提醒道:「小伙儿,你可以把摊位挪到我旁边,这里有树荫,有茶水,多好?」 见岳川有点犹豫,妇人「扑哧」一笑,说道:「你这娃还是个死心眼儿!就是你不怕热,买东西的人也怕热啊!」 第十五章:幸运 下班高峰一到,纺织工人如潮水般从厂门涌出,自行车铃铛声与谈笑声交织成片。 就连赵素梅的凉皮摊也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她舀辣油的手腕翻飞如蝶,香气引得路过工人们纷纷驻足不前。 一位国字脸丶长相正派的中年男子连吃两碗,他拍拍肚皮,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我说素梅啊,你这手艺都快赶上国营饭店了!」 见男子就要往口袋里掏钱,赵素梅眼疾手快摁住对方递钱的手:「我能在这儿摆摊,多亏您李大主任的福,您要是给钱,那可就外气了……」 看得出来,赵素梅跟这位李主任关系匪浅,可对方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呐,他掏掏口袋,还是将钱硬塞给了赵素梅,「吃吃拿拿,还不给钱,那我不成吃霸王餐的了?再说,你摆个摊也不容易,钱收着,等回头还来你这吃。」 两人推让间,赵素梅忽然瞥见呆立一旁的岳川,她话锋急转,指着地上的核桃说道:「钱我肯定不能要您的,您要是相中这核桃,可以买回去尝尝,保准让你满意!」 李主任顺着指引望去,这才注意到卖核桃的少年,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吟吟地说道:「素梅,你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嘛!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儿子?哈哈哈!」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哟!您可真会开玩笑,这要是我儿子就好咯!」赵素梅眯着眼一笑,慌忙介绍道,「这可是咱双岭山的娃子!刚刚考上阳河一高,为了攒学费,人家专门跑这儿卖山核桃呢!」 赵素梅的话似乎引起了李主任的注意,他走上前,盯着纸板上的价目表,抚掌大笑,「嚯!这手楷体字写得真漂亮!就冲这字,我高低也得买几斤!」 两个长辈对自己一通夸奖,让岳川不禁羞红了脸,这会儿听到对方要买核桃,少年有些发蒙,竟然连打包找零的事都给忘了。 幸好有赵素梅的帮衬,岳川顺利卖掉了一包干核桃——五斤核桃收了人家六块钱,这可是今天的第一单啊! 握着票子,岳川似乎有了底气,这会儿,他主动出击,给李主任推荐摊位上的青皮核桃,「您要不要来点青皮核桃?给您最低价,两毛一斤!」 说完,岳川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七字形」小弯刀,少年右手持刀,左手握着青皮核桃,刀刃卡进核桃轻轻一旋,雪白果仁立时便露了出来。 李主任正在犹豫要不要购买,但见小伙已经将果仁递了过来,「哈哈」一笑,将果仁放入口中。 这可是双岭山的核桃,让人唇齿留香的山核桃。 李主任的味蕾瞬间得到满足,他大手一挥,指着一麻袋的青皮核桃说道:「这些我都要了!不为别的,就冲你这股子求学向上的劲儿,说啥我也得帮这个忙!哈哈哈!」 李主任出手实在是阔绰,而岳川的「试吃」同样吸人眼球,这会儿,竟然有不少工人围上来,他们尝了鲜,也纷纷掏出了毛票,这才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岳川带来的核桃居然卖掉了一大半。 幸福来得太突然,岳川喜不自胜,之前的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赵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今天肯定连一斤核桃也卖不出去……」 岳川的感谢发自肺腑,让赵素梅听了也不禁心头一暖,她看着男孩,「咯咯」一笑说道:「谢我啥?说到底,还是你们山里的核桃好吃,不然,他们也不会抢着买!」 「赵阿姨,我这儿还剩下半袋青皮核桃,您都收下吧!」说罢,岳川掂起半袋青皮核桃又要往三轮车里放。 赵素梅哪能再收他东西,她摆摆手说道:「阿姨知道青皮核桃是好东西,可青皮汁会把手给染黑,我是卖饭的,这要被客人看到,恐怕不太好……」 岳川瞅瞅自己黑黢黢的手心,一拍脑门说道:「嗨!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样,我再送您一把核桃刀,等你吃的时候,就用它,绝对不会沾黑东西的……」 「送了干核桃,又送青皮核桃,这会儿还把自己的工具也送了,这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赵素梅心里是这么想的,眉眼一笑,将核桃刀装进了口袋…… 岳川很高兴,他帮着赵素梅打扫卫生丶收拾碗筷,等对方收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小川,这大中午的,阿姨担心你没地方休息,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吧。」赵素梅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吃苦耐劳的山娃子,不然,也不会邀请对方回自己家了。 第十六章:入学报到(一) 不知不觉中,岳川已经连续摆摊了好多天,在成东和赵素梅的帮衬下,他终于将核桃全部卖完,这下不但凑够了学费,还攒下不少零花钱。 开学前,岳川为自己置办了一套全新的学习用具,剩下的钱恰好够买两双「飞跃」帆布鞋。 这两双鞋都是超大号尺码,原来是岳川专门用来答谢疙瘩的,他盯着疙瘩换上新鞋,随即将那双露脚后跟的破胶鞋丢进了垃圾堆。 「新鞋子穿着得劲儿不?」岳川发问,而疙瘩不说话,只是咧嘴冲他憨笑。 自从爹娘走后,疙瘩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鞋子,怕是「铁憨憨」这几年都不曾穿如此合脚的鞋。 那一刻,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大黑脸上泛起的红晕,刹那间,少年心底升起一丝成就感,他觉得,这个暑假过得很有意义,即便过程很辛苦,但结果是好的…… 开学报到这天,岳川和老爹挤上开往县城的小巴车。原本,小巴车在阳河一高设有站点的,可今天这个班次却在外环就停了下来。 这时,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前面路封了!车进不了站!快快快!都下车!」 一听这话,乘客们不愿意了,这地方距离城区至少还得两三公里呢,于是纷纷嚷嚷了起来:「俺们是去赶火车的,你车撂半道儿,让俺咋整?」 「是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这不是坑人嘛!」……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司机一拍方向盘,大声吼道:「县里在办活动,什么车都不让进,你们要有能耐就甭下车!咱们今儿个看谁耗得过谁!」 几个刺儿头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至于秦双岭和岳川那就有些狼狈了!爷俩扛着铺盖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几乎是被售票员赶出车厢的。 眼瞅着老爹快走不动了,岳川伸手就要接包袱,不料,却被倔强的秦双岭一把推开。 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岳川也是一脖子犟筋,他非要帮老爹拿行李,爷俩拌了嘴,僵持起来。 没办法,老秦家就是这个家风,不沟通,也根本不会沟通。 就在这时,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突突」开过来。 「上哪儿?捎你们一段儿?」圆脸大嘴的司机大声招呼。 「去阳河一高,多少钱?」岳川探头问道。 「一人一块,直接送到校门口。」司机咧着大嘴回道。 「啥?要两块钱?你咋不去抢!」秦双岭拽着儿子就要走,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躲避抢劫犯人。 见对方不上套,大嘴司机咂咂嘴:「看你们拿着这么多行李也不容易,就收你们一块五!要上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听到这话,岳川夺过老爹身上的铺盖卷,直接扔到车斗里。 秦双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上车,他脸一板,这才跟着钻了进去。 这「三蹦子」经过改装,马力大,速度快,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后座,不对,用「后座」这个称呼有些抬举它了,那其实就是两块焊在车斗里的大铁板,坐上去硌得人屁股生疼,车一颠,爷俩身上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摇头晃脑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撞在一起。 坐这破车,那真叫一个受罪! 「师傅,开慢点儿吧!屁股都给震麻了!」岳川对前面的司机大声喊道。 司机鼻子一哼,歪嘴吼道:「不能慢!活动一开始,路就会全堵死!」 「县里办啥活动呢?」岳川好奇地问道。 「哎呀!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司机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屑,「打今儿起,咱们县改成市咯!领导班子原地升级,这会都聚在中央大街搞欢庆会哩!」 话音刚落,锣鼓铜钹的喧闹声顺风灌入耳朵,等车速慢下来,父子俩连忙扒着车棚向外张望——嚯!前方主干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单是这阵仗便让爷俩看傻了眼。 司机瞅着这两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顿时来了劲头,唾沫横飞地吹嘘了起来:「知道中央大街不?知道新火车站不?知道热电厂不?别说这些,就是县里的楼都比你们乡下的山还高哩!呵,如果不是甄书记,别说撤县立市,咱这贫困县的帽子还摘不掉呢!」 从工业产值到县域gdp,从非农人口到产业布局,大嘴司机口若悬河,各项要素信息那是如数家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甄书记的秘书呢! 许是司机的话太煽动,又或许是城区的巨变着实震撼,总之,爷俩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书记钦佩至极。 第十七章:入学报到(二) 《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身穿盛装的少女们鱼贯登场,裙裾翻飞间翩翩起舞,好一个精彩的开场舞! 「爸,你看!」岳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睛发亮地说道,「这舞台比庙会气派多了!还是城里好,要啥有啥!」 秦双岭没着急搭话,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编织袋,里面放着几张大饼和一个装着咸菜的玻璃罐。 「你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还得靠你自个儿闯,等你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落个城市户口,我和你妈就算没白供你读书。」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秦双岭将卷好的咸菜饼递到儿子面前,平日里爷俩说不上三句话就呛,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实在少见。 男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讲话总爱叨叨这类沉重的话题,听得岳川耳朵都起茧了,但这次少年没有顶嘴,而是盯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秦双岭咀嚼着发硬的烙饼,没再说话,这个身扛重担的男人很少在儿子面前袒露心扉,跟那个年代的父亲一样,他爱得深沉,却羞于表达,可越是这样,父子间的隔阂就越深,时间久了,连坐在一起吃饭聊天都觉得尴尬。 然而此刻,爷俩并肩坐着,一边啃饼,一边津津有味地观赏演出,那画面温情满满。 吃完饼,喝了水,秦双岭就催着儿子收拾行李。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岳川眼巴巴地央求:「爸,咱们看完再走吧?」 「等你哪天当上县长,想看啥看啥!现在,立马给我走!」 秦双岭一瞪眼,脸又拉了下来。没错,阴阳怪气地嘲讽就是秦双岭沟通方式之一,只是一瞬间,就能让氛围跌入冰点。 岳川被呛得直翻白眼,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拎上行李,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赶路了。 从中央广场到阳河一高将近五百米的路,爷俩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了学校北门口,看到那长长的新生报到队伍,二人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正发愁呢,岳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叔!小川儿!」 扭头一瞧,秦首峰冲这边跑来:「可算等到你们了!走,先跟我去宿舍,你们拿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整个暑假,秦首峰都在县城补课,作为第一批来校报到的学生,整个流程早已了然于胸。 「首峰哥,咱们已经分好班了吧?」岳川没过多寒暄,一句话便直奔主题。 「我二班,你一班,巧了!咱们宿舍还挨着呢!」 秦首峰咧嘴一笑,而岳川更是心里一暖——初中三年一起吃饭,没想到高中还能做伴。 「那就太好了!」岳川嘟囔一句,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堂哥身后。 有堂哥领着,各种烦琐的入学手续办得飞快。等岳川抱着新书回到宿舍,老爹已经铺好了床铺。 安顿好一切后,秦家父子俩在学校里闲逛起来。 不愧是阳河县的「小清华」,窗明几净的教学楼丶四百米标准塑胶跑道丶开放式图书馆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硬体设施或许只是表象,阳河一高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优质生源与高素质教师团队——升学率不消多说,单单每年输送至名校的学子数量便足以令周边学校望尘莫及。有了这些成绩,也就难怪县财政的全力扶持,就在去年,学校完成扩建工程,现在南北校区的总面积已达到惊人的十五万平方米!充足的财政补贴让它有了连年扩建的底气,而六十年的建校史,更积淀出深厚的人文底蕴。 父子二人仔细打量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北校区那株五十多年的爬山虎,南院新校区的园林景观,都让他们挪不开眼。 这会儿,秦双岭的目光粘在校门口的花岗岩景观石上,巨石上镌刻着八个灵动飘逸的朱红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这八字校训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引得秦双岭驻足不前丶反覆默念。男人大概是想起年轻时求学的经历,那段经历没什么大不了的,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家里掏不起学费,只能辍学回家。他一个老农民,可没资格抱怨,只是心里始终留有疙瘩。 人心里一旦有了遗憾,就会拼命地找补。瞧,秦双岭就是这样的,他把「鲤跃龙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岳川考进重点高中,要是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他才会觉得,这辈子是功德圆满的。 男人正在畅想未来,而岳川的一声「爸」将他拽回了现实。 秦双岭顿了一下,摆摆手对儿子说道:「你回吧,我走了。」 第十八章:自报家门 送走老爹后,岳川抱着书直奔新教室,本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却发现教室早已坐满。看到埋头苦读的同学,岳川倍感意外——这可是高中第一堂自习课,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用功啊? 来不及多想,岳川赶忙在后排落座预习课本。教室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邻座女生挪动椅子发出的轻响。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偏偏在这片寂静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沙沙」声。 岳川听得最真切,因为声源近在咫尺:穿网球衫的漂亮女生正用力划动钢笔,笔尖在硬质桌面上发出声响。 见她几乎要戳破信纸,岳川随手抽了本习题册递过去:「垫着写吧,不然声音……」 话音未落,女生突然伏案大哭起来,随即同学们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投了过来。 正当岳川摸不着头脑时,一位高颧骨的短发女生冲到他跟前,大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把她给弄哭的?」 拙嘴笨舌的岳川憋红脸连连摆手,可短发女孩却逼近一步:「我刚才都看见你拿了她东西,怎么?敢做不敢承认?」 岳川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吞吞吐吐,越解释嫌疑越大,尴尬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一位老教师出现在门口,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同学们不要吵,都回到座位上去!」 说这话的是高一一班班主任周文耀,只见他快步走来,对哭泣女生低语几句,接着,女孩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位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我带她去校医室,同学们接着上晚自习。」 周老师的话一出,同学们便停止骚动,而岳川的「嫌疑」也跟着烟消云散——嗨!真没想到,一场乌龙竟成了他高中生活的开场白…… 次日,高一一班组织了一场班会,既然是高中的第一场班会,当然是要以同学们挨个「自报家门」开场了。 「我叫李柏慧,毕业于阳河第一实验中学,我的爱好是画画,也喜欢弹钢琴,不过,我爸总说我弹得难听……」少女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甚至还切换英语补了句俏皮话:「希望高中三年与各位一起开心快乐地学习,不负青春!」 李柏慧那甜美的笑容伴着中英双语的灵动表达,瞬间赢得满堂掌声。唯独岳川神情恍惚,他当然记得这位女同学——这不就是昨天哭鼻子那位嘛! 岳川实在无法将眼前自信满满的李柏慧同那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生联系在一起,正在暗自思忖的时候,突然被班主任点了名。 「秦岳川同学,你来介绍下自己。」 在全班注视下,黝黑少年踉跄着站上讲台,口音带着浓重的双岭地区方言:「我…我叫秦岳川,嵩岳镇双岭村人,十丶十六了……」 报户口似的介绍惹得台下嗤嗤发笑。岳川攥着衣角僵在原地,憋得耳朵通红,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秦岳川拿过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多交流嘛!」 周文耀本意是为岳川解围,没想到反倒捅了马蜂窝。这时,前排有个男生突然指着岳川的手嚷嚷道:「你的手心儿咋那么黑!是去哪儿挖煤了吗?」 一句话惹得同学们大笑起来,而岳川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将手缩到背后,却又颤巍巍伸了出来:「不不不!我不是挖煤的!我的手…手是被青皮核桃染的,不信…不信你蹭蹭看!」 那名男同学当真伸手抹了一把,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嘿!还真是不掉色啊!」 新一轮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周文耀瞅瞅老实巴交的山娃子,敲敲黑板解释道:「青皮素无毒,过阵子代谢以后皮肤就能恢复…岳川同学先回座位,下一位赵阿影。」 岳川低着头走下讲台,险些撞上赵阿影——这短发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昨天为李柏慧哭鼻子的事儿找他麻烦的主儿。 赵阿影扫了一眼岳川,径直走上讲台,「我叫赵阿影,城关一中毕业的!我喜欢运动,在我们那群小夥伴中,没有哪个能飙得过我!」 这位鹅蛋脸高颧骨的女生嗓门很大,讲话就像放鞭炮似的,一看就是假小子的性格,这也就难怪她会冒冒失失地「审问」岳川了。 谁能想到,他俩早就结下了梁子。原来,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女儿,暑假里天天听老妈念叨秦姓同学摆摊赚钱的「光荣事迹」,她烦都烦死了。刚才岳川在台上出洋相时,阿影也跟着大伙儿笑,可一瞅见那双枯瘦的黑手,女孩的笑容立时便消失不见了。父母离异后,赵阿影一直跟着老妈起早贪黑摆摊,太知道手上这些痕迹意味着啥了,同样都是出身寒门,别人比她更努力,她有啥资格嘲笑对方呢? 第十九章:校园生活 当天下午,摸底考的成绩就以榜单的形式贴了出来。 岳川凭藉超满分的数学成绩一举夺得第一,而李柏慧和另外一名女孩柳清并列第二,暑期没怎么学习的阿影倒数第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到了梁山好汉排座次的时刻,岳川顺理成章坐了「头把交椅」,而班花李柏慧紧跟其后,不出意外,两位学霸做了同桌。 「秦岳川,来,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掉色。」 这是李柏慧对岳川说的第一句话,女孩儿面带狡黠的笑意,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这是名副其实的大班花。 岳川也是真够老实的,摊开双手放在桌子上,惹得女孩儿捂着嘴巴偷笑了起来,正当男孩不知所措时,姑娘的纤纤玉指从他黑黑的掌心轻轻划过,只是一瞬间,少年面红耳赤,手心似触电般缩了回去。 「哇!这么黑!居然还不掉色?真是太神奇了!」李柏慧咯咯一笑,眨眨眼继续说道,「好了不欺负你了,既然是同桌,以后我数学题不会就找你,英语问题我们也可以互相讨论,组成学习搭子肯定进步更快,你说呢?」 岳川虽从未跟女生组过什么学习搭子,但面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城市姑娘,只得点头应允,两个学霸互帮互助,想来学习成绩一定不会落下来吧。 短短几周时间,岳川已经适应「三点一线」的高强度生活,除九门功课之外,还要额外完成奥数班的学习任务。 说起阳河一高的奥数班,那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学员们不仅要有数学天赋,还要在省市级竞赛上得奖才可,像岳川这样,跳过旁听阶段成为正式学员的情况实属罕见,想来,一定是周老师做了不少工作吧。 作为奥赛班的负责人之一,周文耀对秦同学可谓偏爱有加。他早看出岳川的潜力,发现这孩子在附加题上的独特解法后,直接破格收进奥赛班。除此之外,他还经常给岳川「开小灶」,甚至还专门订制奥赛培训方案。 这么一来,岳川的数学成绩自然一骑绝尘,在班里乃至年级都属于独一档的存在。 当然,高中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岳川也遇到了不少难题,眼跟前儿,他急需解决「吃」的问题。 可能是用脑过度,又或许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岳川饭量大增,可生活费就那么一点点,他现在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餐品质量更是从「亚洲人」直接降为「非洲人」,要不是堂哥接济,恐怕他此时已经沦为有上顿没下顿的「土着人」了。 这天,岳川和秦首峰一起在南校区食堂就餐。见堂弟就着稀饭啃馒头,秦首峰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他挠挠头,将几片土豆夹到岳川的搪瓷餐杯里,「川儿,你别光吃馒头,吃点菜。」 「哥,你吃吧,我不饿……」老是沾堂哥的光,岳川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还不知道你?光知道给家里省钱!」秦首峰心一横,将土豆菜一股脑全扒拉给岳川,「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打份肉菜,今天咱俩好好吃一顿!」 说罢,秦首峰冲向荤菜窗口,回来时,他的不锈钢餐盘里多了小半碗卤煮肉片。 一番推辞后,兄弟俩夹起肉块塞进嘴里,不料,下一秒竟双双皱眉吐了出来。 「噗!这肉坏了?怎么越嚼越苦?」秦首峰气得直跺脚,端着餐盘就要找卖肉的师傅理论。 岳川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兄弟俩明明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可打饭师傅不仅不退钱,反而指责他们挑事。 秦首峰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带着堂弟找主管食堂的老师投诉,虽说讨回了公道,却也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老师也真会和稀泥,要不是咱们端着烂肉去找他,食堂肯定不会给咱们退钱!」秦首峰愤愤不平地抱怨。 「哥,钱给退了,咱们也别再闹了,大不了以后换个窗口吃饭。」岳川赶忙打圆场。 「下次?没下次了!」秦首峰越说越来气,「我都听人家说了,咱们南院食堂承包给了私人老板,要想吃好吃的,就得去北校区老食堂,那儿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 「可…可是,去北校区得有出门证丶走读证啥的,咱们是寄宿生,办不了吧?」 走读证是学校为城区学生提供的证件,如岳川的同学李柏慧,她就有走读证,那证上有照片有姓名,门岗查验时,一人一证,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 「逼急了,让我姐给咱们办个证,再不济,咱们也学高年级的学生,偷偷溜出去吃饭!」 第二十章:蒋三儿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岳川手捧校报,饶有兴趣地读着。 校报是在老式油印机上一张张推印出来的,传到岳川手上时,很多字迹已模糊不清,他是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头版头条的标题——《从食堂问题看待民主与自由》。 作者「马克笑笑生」一改往日文风,用精练写实的手法直接起底南院食堂老板的个人信息,并公开揭露食堂老板与某位校领导存在不正当利益关联。文章末尾,作者甚至呼吁同学们效法所谓的西方民主,通过罢饭丶游行等措施来维护自身权益。 岳川看得很入迷。虽然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其他人都走光了,可秦同学还捧着那篇煽动性文章不撒手。 就在这时,秦首峰手拿两个蓝皮小本本,兴高采烈地跑到一班教室门口,「川儿,川儿!别用功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岳川一抬头,看到堂哥手里的走读证,起身凑了上去,「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东西都能被你搞到手?」 「呵!你当哥给你闹着玩呢?」秦首峰咂咂嘴,很是嘚瑟地说道,「待会儿,咱们就拿着证件出校门,看谁敢拦着!」 说罢,秦首峰将其中一个走读证塞到堂弟手里,岳川打开证件一瞅,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哥,这证是你借来的吧?上面的照片跟我也不像啊!」 想到那几个保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岳川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这证件不是自己的,冒用其他证件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放心吧,今天是周五,很多走读生都要回家,门岗不会挨个查的,就算查你也不要怕,上面的黑白照跟你长得也差不多,凭那帮人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见堂弟一副怂样,秦首峰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川儿!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让你去找借走读证,你死活不肯,现在我都搁你手里了,你还担心什么?」 知道堂哥是在怪罪自己,岳川委屈巴巴地自嘲道:「哥,我们班就李柏慧和柳清有证,她俩,一个班花,一个校花,你看我这张脸跟她们能挨得上吗?」 瞅了瞅岳川的小黑脸,秦首峰「扑哧」一声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搂住堂弟的脖颈,贴着耳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吧,校门口这会儿全是卖小吃的,你吃什么?炒凉皮?煎饼餜子?今天我请总行了吧?」 秦首峰也是头一次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说实话,他挺心虚的,但如果再拉上成绩优异的堂弟,心底就踏实多了,这恐怕才是他极力怂恿岳川的原因吧。 岳川耳根子软,根本架不住堂哥的软磨硬泡,尤其是听了对方传授的无风险「通关要领」之后,竟真的跟秦首峰去了学校北门口。 校保卫部哪里像秦首峰说的那般好糊弄? 此时,安保队长张天虎正腆肚叉腰站在校门口,而他手下的两名小喽罗守在出入口两侧,这岗哨挺怕人的,明显是针对那些企图蒙混过关之人的。 「哥,看这情况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瞧,那两个保安还查证呢!」岳川轻轻碰了一下堂哥的胳膊,示意对方离开。 「嘿!今天还真是活见鬼了,这几个货看得咋这么严?」秦首峰愤愤地说道,都已经闻到外面小吃的香味了,却吃不到嘴里,这不是要他命嘛! 兄弟俩犹豫不决之际,突然,校外马路边上传来一阵打骂声。岳川定睛一看,却见十几个黑衣青年像发疯的野牛一般冲撞一众小摊贩。 摊贩们个个都是「打游击」的小能手,见情况不妙,推起小餐车就要撤,可即便如此,仍然被辱骂推搡,甚至还被棍棒伺候,一时间,校门口变得乱糟糟,骂娘的,打砸的,搞得比夜市摊还要乱。 一会儿工夫,校门口的小摊贩便逃了个十之八九,这时候,一名身穿白衣白帽的中年女摊贩就显得格外扎眼了,她左手端着白色搪瓷餐杯,右手拿着一把长柄汤勺,竟还守在三轮摊车旁一动不动,好嘛!完全不把周围的黑衣青年们放眼里啊! 「你…你他妈聋了!得让老子给你说…说多少遍?没有食品许可证,谁…谁他妈都不能在这儿卖饭,滚!麻溜儿给老子滚!」 手拿棍棒的光头男子突然跳到中年女摊贩跟前,贴着妇人的脸大骂起来,男人的语气凶狠无比,但嘴巴却不怎么利索,结结巴巴的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中年妇人压根儿没搭理「光头男」,她擦擦脸上的口水,接着将手中的长柄汤勺伸进保温餐桶里,稍作搅拌,一勺香喷喷的胡辣汤便盛放到白色搪瓷餐杯里。 「赵…赵素梅!你这个死屄老娘们儿!」见对方胆敢无视自己,「光头男」急眼了,他用木棍指着中年妇女的鼻子大声骂道,「农…农贸市场是你,在这儿还是你!他妈哪儿哪儿都是你,你再不滚,信…信不信?老子把车给你砸喽!」 「光头男」越骂越来劲,可对方却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急败坏之下,「光头男」一脚踹在小摊车上,只听「咣」的一声闷响,车斗里的保温桶应声掉落在地,黏糊的胡辣汤洒落了一大片,一时间,整个区域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胡椒味儿。 「蒋三儿!你别太欺负人!我这就去找……」妇人本想去扶那个保温桶,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可怜的妇人不但脚踝受了伤,就连头发衣服上也都沾满了汤汁,那样子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看到妇人这般狼狈模样,这名外号蒋三儿的男子领着黑衣泼皮们大笑起来,他们笑得有多欢,岳川的脸色就有多难看——那小摊贩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帮他卖核桃的赵素梅! 见赵阿姨捂着脚踝坐在地上哀嚎,岳川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急忙跑到大门口,随手将走读证往保安脸上那么一晃,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赵素梅飞奔而去。哎呀呀,这不是要引火烧身嘛! 第二十一章:麻坑鼻 「赵阿姨,您没事吧?」岳川俯身蹲在赵素梅旁边,一边小心查看对方的伤势,一边轻声询问。 「小川儿?」赵素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表情复杂地盯着男孩儿,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 岳川没搭话,仰起头瞪了一眼「光头男」,这才将赵素梅缓缓扶起来。 见二人要撤离现场,一旁的蒋三儿摸了一把光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怪…怪不得你个老女人跑这儿来…来…来卖!原来是顺带给你儿子送饭来了,也对,这儿卖…卖…卖的钱多,能供你…你儿子读书嘛,哈哈哈……」 蒋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故意在某些敏感字眼儿上结巴,惹得一众黑衣泼皮们是淫笑连连。 岳川强压心中怒火,先是将赵素梅安置在花坛石台上,然后转身对着蒋三儿怒斥道:「你们是干啥的?凭什么打人?」 「我…我…我们」一听这话,蒋三儿的脸「唰」的一下就冷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正在这时,他身后又跳出个鼻头上全是麻坑的大胖子,那人把蒋三儿推到一边,俯身盯着小个子岳川骂道:「你他妈一个小逼崽子,也敢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执法的,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无证摆摊的!」 说罢,「麻坑鼻」揪住岳川的衣领,一把将其拎了起来,紧接着,像丢麻袋一样地将岳川远远地甩了出去。 岳川瘦猴一个,哪能经得住这一摔,先是剧烈咳嗽几声,随即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而一旁的赵素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气得嘴唇发紫,她咬着牙关怒骂道:「郑狗熊!你还算人吗!娃娃你都打!」 「麻坑鼻」手段比蒋三儿狠辣得多,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挥着拳头吼道:「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还敢不敢在这儿卖饭了?」 赵素梅没回话,她满含热泪,想即刻冲到岳川身边,怎奈她脚踝肿胀,一个趔趄竟又从石台上跌倒在地,这一刻,赵素梅没觉得身上有多疼,倒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不会连累岳川了! 想到这儿,赵素梅眼眶湿润了,好在她也是经过一些事的,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救治岳川,于是,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向周围的学生们哀求道:「哪…哪位好心同学…能帮忙把这孩子扶回学校,我…我谢谢你们了!」 那一声声的哀嚎像钢针一样扎在同学们的心里,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施救,一旦被「麻坑鼻」报复,下场岂不是跟那名矮个子同学一样了? 秦首峰也不例外,他心揪在一起,双手扒着铁门栏杆使劲向外张望,如果他长了翅膀,早就飞出去救人了——那受伤的不是别人,可是他最亲的堂弟啊!可再一看黑衣泼皮们凶神恶煞的脸,他的双腿打颤,居然不听使唤了。 正在秦首峰不知所措之际,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走,咱们去报告老师!」 听到这话,秦首峰立马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拔腿就朝政教处跑,一溜烟的工夫,整个人不见了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事态逐渐失控。 安保队长张天虎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先是走到校外,反手便将通道门关闭并插上铁门栓,而两名手下见状,守住铁门两旁,不让围观学生们靠近半步。 张天虎在学生们心里的形象本就不怎么光彩,此时当着大家的面干这没屁眼儿的事,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这时,几名魁梧的体育生挺身而出,一个个指着张队长骂道: 「张队长,你还是不是一高的保安了?地痞流氓打学生,你就看着不管?」 「你要是管不了,就把校门打开,放我们几个出去救学弟!」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几个收了人家食堂老板的黑心钱,光会难为我们,出了校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体育生因「无证闯岗」刚受了处分,见到张天虎等人本就憋着火,此刻言辞愈发激烈,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张天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刚想反驳几句,没承想引来学生们的集体围攻,眼看自己犯了众怒,他咬咬牙,再一跺脚,朝不远处的「麻坑鼻」走了过去。 「郑雄,给个面子,让我带走这学生,不然真要闹出事,谁也兜不住……」 张天虎覥着个脸,一边劝说一边给郑雄挤眉弄眼,可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压根儿没把他的话给当回事。 平日里,张大队长威风凛凛,可到了这位叫郑雄的地痞头头跟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好说歹说,对方勉强同意放人,于是,张天虎这才假模假样地走到岳川跟前。 第二十三章:救援行动(中) 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街道,越过县郊尘土飞扬的施工路段,阿影一路风驰电掣,最终看到了那块印着「二东批发部」的gg牌匾。 还没等车停稳,阿影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支起脚架,顺势将自行车扔在了地上。 「成东哥!成东哥!你在店里吗?」阿影边跑边喊,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每次陪母亲来进货,阿影都是一副蔫儿吧唧的状态,而现在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东应了一声,赶忙从店里出来了,「阿影,是出啥事了吗?赵姨呢?没跟你一起来?」 「东哥…」阿影满眼含泪,哽咽地说道,「快…快去救秦岳川,救救我妈!」 见阿影哭得梨花带雨,成东赶忙递给女孩儿一条白毛巾,然后轻声安抚道:「阿影,你别慌,有啥事慢慢说。」 阿影擦了擦眼泪,把郑雄等人欺负老妈和秦岳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听到岳川挨了打,成东的眉毛瞬间拧成疙瘩,他盯着女孩儿眼睛问道:「阿影,你确定打人那家伙是郑雄?」 「是他!」阿影语气坚决地回道,「你离开菜市场以后,郑雄还带着蒋三儿找过我妈的麻烦,他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看错的!」 听到这话,成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用右拳头猛捶左掌,隔空骂道:「他妈的!又是这个郑狗熊!这王八蛋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成东和郑家父子的矛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得知小兄弟在这家伙手里吃了亏,叫他如何能忍?下一秒,成东拿起车钥匙,三两步跳上店门口的面包车,看这架势,不像是去施救的,倒像是去寻仇的。 阿影后脚也跟了上来,扒着主驾车窗说道:「东哥,我跟你一起,好给你带路!」 「你们『阳河小清华』那么出名,我会不知道在哪?」成东笑笑反问,然后指着店门口的啤酒饮料说道,「阿影,你先帮哥看下店,我保证很快就把赵姨接过来!」 阿影还想再说什么,可成东一脚油门,瞬间轰鸣声炸响,面包车像离弦之箭般冲上马路。 成东心里很清楚,他这一趟是要找郑雄算帐的,带上女孩子不方便,况且,那郑雄为人歹毒,要是被他知道是阿影通风报信,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于是便找了个看店的由头来安置阿影。 阿影跟成东打过几次交道,怎会不了解对方的想法,女孩儿眼眶再次湿润,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面包车,直到它在街角消失不见…… 就在阿影搬救兵的同一时间,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董明道赶到校门口,他带着保安和一众老师勉强将局面控制下来,随即指示保卫科疏散学生,至于黑衣地痞等人,他本有应对方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后脚赶来的周文耀抢了先。 见岳川受了伤,还在郑雄的控制当中,这名老教师简直发了「疯」,他不顾泼皮们的威胁,硬生生将岳川「抢」了出来。 郑雄等人本就不敢把老师们怎么样,再加上听到警笛声,分分钟就作鸟兽散,而周文耀哪有时间追究对方的责任,他第一时间将岳川送到县医院,并垫付医药费为其做全面检查。 然而,事情发展至此并没有停息,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当中。 作为校保卫部的主管领导,董明道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正校长杨正清因病养伤无法参加外,其余管理层老师全部到场。 「张天虎,你是保卫科科长,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董明道的一句话,让张天虎身体不由得一抖,他乾咳一声,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草纸,居然还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尊敬的董校长丶老师们,首先,我要对这次学生群体『冲岗事件』负责,由于我的失职丶失察给学校抹了黑,我辜负了杨校长丶董校长对我的信任,我……」 「谁让你作检讨的!罗哩罗唆!挑重点,直接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董明道用指尖敲敲桌子,显得很是不耐烦,而张天虎赶忙把稿子放一边,赶忙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女摊贩在校门口违规摆摊,然后与街道治安人员产生了口角,咱们学校高一一班的学生秦岳川替那女的打抱不平,两人发生冲突,最后引发了群体闯岗的恶性事件。」 张天虎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儿还不少呢!这三言两语不但给事情定了性,还 顺带把自己的责任给撇乾净了,瞧这甩锅的本领,当个保安队长还真有些屈才了! 话音刚落,一众管理层开始交头接耳,董明道见状,再次敲了敲桌子,他冲隔了老远的张天虎质问道:「张科长,你说这位秦同学是替别人打抱不平参与了斗殴,那我问你,出事地点在校门外,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的?你们门岗人员就没拦一下?」 第二十四章: 救援行动(下) 在阳河一高校门前的绿荫小道上,一众黑衣泼皮骑着改装摩托车,肆无忌惮地进行「高分贝炸街」,噪声之大,连校园里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对于这群无事生非的街溜子来说,这种声浪能最大程度地刺激他们的荷尔蒙,以此来安抚内心的空虚与焦躁。 「雄哥,你…你看对面那辆车!」光头蒋三儿指着对向疾驰而来的红色面包车大声喊叫道,「怎…怎么像是劳成东那小子的!」 这话一出,车队最前方的郑雄紧张起来,他猛然减速,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道:「卧槽!还真是这瘟神!他妈的,整个城关口就没见这么骚红的面包车!」 见老大已经靠边骑行,蒋三儿等人更不敢硬刚,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200米丶100米丶50米……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红色面包车急刹,紧接着,一个极限飘移便横挡在车队的正前方,一众泼皮们惊出冷汗,可面包车司机却从容下车,男人面庞冷峻,目光如炬,身上的皮夹克泛着黑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来找郑雄等人算帐的劳成东! 「劳二东!你他妈别太过分!你不就仗着你哥嘛,哪天给老子逼急了,面包车给你砸咯!」郑雄捏着红彤彤的麻坑鼻子咒骂道。 成东根本没接话,一个箭步扑到郑雄跟前,陶钵般的拳头不由分说便往郑雄脸上招呼。 「哎哟!」郑雄惨叫一声,从摩托车上栽了下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一摸鼻子满手都是血。 平日里都是「郑狗熊」欺负别人,他何曾吃过亏?这会儿,啐骂一声,撅屁股扭腰站起身来,准备开始反击。 那郑雄膘肥体壮,如同野猪般扑将过来,而成东毫无惧色,先是侧身闪避,紧接着又猛然回转身形,一记鞭腿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的后腿窝。 成东曾在嵩阳武术学校练过散打,这招「玉环鸳鸯脚」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别说是郑雄,就是他爹郑屠夫来了,也挡不住这一击。 眨眼间,郑雄已趴伏在地,而成东则顺势骑在郑雄身上,举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我叫你欺负我兄弟!叫你家卖死猪肉,打死你个死猪崽!」 拳头如暴雨倾泻,郑雄双手抱头,连连求饶,不时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见老大都认怂了,那些欺软怕硬的黑衣泼皮们又怎敢造次,也只有蒋三儿怯生生地劝道:「东…东哥,我们这次也是拿钱办事,后面搞事的是大老板,就刚才,他还报警把赵素梅和你那个兄弟都抓走了呢!」 如果蒋三儿只是单纯地求饶,恐怕郑雄还要继续挨打,可他提到挨打的小兄弟,成东就不得不停手。 「警察现在在哪?」成东直勾勾地盯着蒋三儿问道。 「就…就在学校大门口!」蒋三儿看了看满头包的郑雄,连忙回道。 成东没再跟蒋三儿废话,起身朝郑雄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次就先饶了你,我要是再听到说你找他们麻烦,小心我来松你的皮!」 说完,成东头也不回,径直朝面包车走去,点火丶挂挡丶提速,一溜烟的功夫连车带人就消失不见了。 见「煞星」离去,蒋三儿等人赶紧将老大扶起来,这时的郑雄被打得没了人样,但「郑狗熊」好歹也是混地面的「滚刀肉」,只见他盯着冒着尾气的红色面包车,恶狠狠地骂道:「等着,别落我手里,早晚弄死你!」 几分钟后,成东来到阳河一高的校门口。他摇下车窗,远远看到两辆警用皮卡停在门岗亭旁边,而门岗亭斜对面的花坛旁边还站着几名警察。 制服警员将赵素梅围在中间,此时的妇人头发散乱,呆坐在石台上,正接受民警的问询。 「不就是个小摊贩嘛,弄得阵仗还挺大。」成东小声嘟囔着,正要往前走,却被一个黑脸便衣警官拦住了去路。 「你小子怎么来了?」 黑脸警官狐疑地打量成东,显然是认出了他,讲话才不至于太过生分。 「团叔!」成东盯着那张黑脸,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您怎么也在这里?」 「嘿,瞧你说的,我是警察,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倒是你,现在当老板了,翅膀硬了呗,都敢质问我了?」黑脸警官没好气地说道。 「团叔,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都调到县公安局了,怎么还管流动摊贩这点事儿?」 成东口中的「团叔」大名张团结,早年在城关派出所当片警时就认得成东丶成西两兄弟。时过境迁,他跟大老板劳成西混成了铁杆,据说能当上县局治安副队长,还是托成东大哥的门路。 第二十五章:幕后黑手 「得得得,你小子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看在你哥面子上,我先不没收她的车,至于她举报郑雄打架斗殴的事,反正也立不了案,要不你在中间说和一下,赔点钱算完!」说完,张团结又吐出一口烟。 「团叔,你屁股可不能坐歪呀!既然您都知道郑狗熊打了人,怎么不把他抓起来?还有,我那个小兄弟,就阳河一高的学生,也被那王八蛋给打了,他现在在哪里?」说完,成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愣是没看到岳川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抽你一支烟,我得替你摆平多少事?」张团结突然提高嗓门,「我可没见啥子高中生!你搞搞清楚,局里派我是来查摆摊的,可不是替你出气的!」 张团结也知道成东跟郑雄的矛盾,这一趟他就是奔着和稀泥来的,才不愿蹚这浑水!再说了,郑家父子现在为劳成西做事,而他欠着劳成西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会儿让他去捉拿郑雄,除非他不想当治安副队长了。 「打人的都蹿球了!也没见你们去追,人家做个小生意,犯得着您亲自出马整治吗?」 这会儿,成东的暴脾气也上来了,可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郑雄带人打砸小摊贩餐车,再有张团结出警维稳,结果打人的郑雄跑了,他们却抓着赵素梅不放,不替她出头也就算了还要没收小摊车,这怎么看都有猫腻啊! 校门口没了小摊贩谁得到的好处最大,当然是学校食堂!成东已经混社会多少年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今天的事肯定跟食堂老板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说!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我能放那女的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要是你有能耐,自己去找你哥说事去!」张团结掐灭菸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他原想卖成东一个人情,顺手把摆摊和打架斗殴的事给平了,没承想,成东这个二愣子居然跟自己胡搅蛮缠起来,看来,这劳家两兄弟不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对方态度强硬,而且又把自己亲大哥给扯了进来,这下让成东内心愤怒不已,他心想:「好你个张团结!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叫给我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郑雄那狗东西现在跟我大哥混吗?等等……」 这一刻,成东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食堂老板就是自己亲大哥?很有可能! 郑雄敢大白天动手打人,而张团结这位中层领导亲自过来抓商贩,这「黑白道通吃」的套路不正是他劳成西的做事风格吗? 一切问题都能解释得通,怪不得张团结要让自己去找大哥,原来藏着这么一个意思,想到这儿,成东整个人就不好了。 为了替小兄弟秦岳川出头,站在大哥劳成西的对立面,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到这儿,成东倒吸一口冷气,对一旁的张团结冷声说道:「赵姨的事我谢谢您,但那几个鸟人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敢再欺负我弟,掀翻阳河县也要收拾他们!」 张团结像是看傻子一般盯着成东,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拍了拍拍成东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警方已经收队撤离现场,成东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不愿相信大哥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说到底,劳成东跟劳成西不是一路人,不然,前者待在后者手里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也不至于出来单干了。 想到这些年跟大哥的矛盾,成东不由得叹气。正在这时,蓬头垢面的赵素梅一瘸一拐朝他走来。 「赵阿姨?您没事吧?」 成东急忙去搀扶,而赵素梅早已泣不成声:「东子,这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小川也不会被打进医院……」 赵素梅状态很差,说话也语无伦次,不过,这也不奇怪,她还沉浸在自责当中无法自拔。 「赵姨,这事不怪您,小川去了医院,我们也赶紧去看看情况吧,刚好也让医生看看您的脚……」 「咋不怪我?在农贸市场那会儿,你就是替我出头才跟郑家父子撕破脸的,现在我又把小川连累了,我真的是……」当所有伤心事汇总到一起时,赵素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赵姨!」成东赶忙拉住赵素梅,「您不用这样,走,咱们先上车,等见了小川,我再跟他们算总帐!」 成东一边安慰,一边把赵素梅往车上扶,至于那辆「倒骑驴」,成东也没忘记,连同锅碗瓢盆一起硬塞到了车厢后面…… 二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后门敞开的面包车抵达县医院门口。 就在成东准备停车时,腰间的汉显bb机响了,他拿到手里一看,竟是岳川班主任的留言:「岳川在县医院208室,无大碍,速来!」 第二十六章:商量对策 「这么严重?还要被开除?再怎么说,小川也是因为着急救人才出了校门啊!」听完周老师的陈述,成东顿时不淡定了,此刻他意识到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你先别激动,那场紧急会议我没参加,据参会老师跟我透露,处分结果还没形成定论……」周文耀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岳川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来讲,我完全相信孩子是见义勇为。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替岳川澄清的!」 周文耀并非搪塞成东,他了解自己的学生,如果这种品学兼优的孩子都要被开除,那阳河一高的名校头衔乾脆撤掉算了。事实上,打从知道董明道「介入」此事,他便暗下决心,哪怕采取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保住岳川的学籍。 「听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多谢周老师。」成东阅历丰富,对方是不是真心维护岳川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时候要再不道谢,那就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你也不用着急谢我,还是那句话,我很看好岳川,这孩子非常有数学天赋,又能潜心钻研,我自然要护着他!」周文耀语气愈发坚定,「平心而论,当时那种情形,敢闯出去救人的能有几个?就凭这一点,我也必须保住他的学籍!」 到了这会儿,周老师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爱徒的偏爱,话已至此,成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向病房方向,点头附和道:「小川儿不爱说话,这次发生的事我也很惊奇,我相信我兄弟,这孩子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 谈话进行到这里,周文耀和成东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接下来,二人又开始商量后续事宜,毕竟,这次岳川受伤住院还惊动了警方,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学校这边你暂且放心,但私底下我得跟你透个底,据我了解,那群地痞跟食堂老板有勾连,我担心……」周文耀说着,神情陡然严肃了几分。 成东当然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他接着话茬说道:「您是担心那群泼皮再来找岳川麻烦吧?这个您只管放心,我们双岭山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敢报复,我出面摆平就是了!」 成东身材健硕,说话中气十足,明摆着不是一般人。可正因如此,周文耀才有更多的担心,此刻,老教师皱眉提醒道:「校外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句话我得跟你明说:绝对不能让岳川卷进麻烦当中,这孩子要全心全意应对升学,如果把时间精力放在打架丶断官司上,那就是得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讲这话,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保证不让岳川掺和进来!」成东先是拍拍胸脯,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不瞒您说,原本我想用些狠招解决这事,但跟您聊了这么多,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既然这里面弯弯绕绕牵扯了不少人,后续的事我恐怕得跟岳川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秦岳川尚未成年,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得让他父母出面解决才对,但他们家的情况实在特殊,秦双岭要照顾妻子女儿,根本抽不开身去应对这么棘手的事,没办法,秦家庄距离县城真的太远了,远到让老农民秦双岭想够都够不着。 成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自觉地担起监护人的担子,既然自己要摆平此事,那就要通盘考虑,绝对不能给岳川留有后患。 或许走司法途径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个事极有可能牵扯到成东的大哥,先不说成东会不会为了岳川而得罪劳成西,就算成东疾恶如仇,帮理不帮亲,这事真要闹到明面上,岳川就能讨到便宜? 以劳成西的做派,铁定是拿郑雄等人当挡箭牌。那郑雄是啥人?成东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腌臢菜就是条疯狗,真要逼急了他,恐怕岳川和赵阿姨都会有危险。 思来想去,成东还是觉得岳川把伤养好最为关键,至于后面的事情,等他查清楚食堂老板的身份再做处理,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能承包学校食堂的都不是善茬,即便官司赢了,时间也耗尽了。」周文耀忽然按住成东肩膀,长叹一声说道,「况且,现在的学校也不像以前那样乾净,咱们都是成年人,得多替岳川考虑……」 周老师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成东不可能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食堂老板跟某些校领导肯定穿了一条裤子,不然,校方这次也不会拿岳川当「典型」了,出个校门都能被开除,这不是杀鸡儆猴是什么? 校内校外各藏着一个幕后黑手,如果能把这些人一锅端当然是好的,如果不能,那就得冷静对待,不然,岳川恐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了。 成东和周文耀把整个事情掰扯揉碎了说,等二人商量好对策,周老师这才返回学校。 当哥的自然想多陪小兄弟一会儿,但考虑到阿影还在批发商店,成东也只好将赵素梅和岳川先留在医院,自己开车回城关口。 夜色已深,城关口商街只剩二东批发商店还亮着灯箱,此时此刻,一名短发姑娘正踮脚整理货架,她一个代班的,出货丶理货丶收银一肩挑,居然创下月营业额最高纪录,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第二十七章:辩护 「冲岗事件」已经过去两天,而由此引发的讨论仍在校园里持续发酵。 「首峰,你说,那个卖胡辣汤的小摊贩到底是不是秦岳川他妈妈啊?」学生甲追着问。 「是啊,你不是他堂哥嘛,就给我们讲讲内情呗!」学生乙也过来凑热闹。 …… 随着问询的人数越来越多,秦首峰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他脸色一沉,大声吼道:「我都跟你们说多少遍了,那不是他妈!以后别跟我再提这个事,烦都烦死了!」 一想到堂弟,秦首峰就浑身不得劲儿,此时此刻,脑海中两个声音又开始撕扯: 「你就是个胆小鬼!当时你就应该和小川儿一起冲出去救人!如果不是你给了他走读证,他能跑出校门救人?他不出校门,又怎么会被打伤住院?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黑色小人跳脚骂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的倒挺轻巧!你能打过那帮地痞流氓吗?小川现在是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再说了,事情也不是因我而起,凭啥指责我?」白色小人梗着脖子反驳。 黑白小人吵得不可开交,秦首峰头痛欲裂。自己明明心怀愧疚,但听闻学校要严肃处理秦岳川后,却不敢替堂弟辩解,他害怕揭露真相,一旦诸多细节被学校掌握,他肯定也要跟着挨处分,毕竟,借走读证这事他秦首峰才是主谋! 「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免得引火烧身,大不了回头多给岳川一点补偿就是了。」 秦首峰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做澄清,只能暗自祈祷岳川平安无事,祈祷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了解真相的人保持了沉默,这让整个事件愈发扑朔迷离。 谣言四起,负面影响持续扩大,作为学校实际掌舵人的董明道也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讨论应对之策。 这次参会的除管理层之外,还多了一名老师,正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周文耀。 跟上次紧急会议一样,保安队长张天虎头一个发言。除了自我检讨之外,他还准备了证人证词,摆出一副要拿秦岳川「开刀」的架势。在他的描述中,秦岳川根本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热血少年,而是偷拿他人走读证丶同校外人员打架的坏学生。 听了张天虎的说辞,周文耀捋了捋鬓角上的白发,气定神闲地调侃道:「总结张队长的发言就两句话:第一,我没有错;第二,都是那个高一新生秦岳川的问题!这也能叫检讨书?你乾脆写一份无责声明得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几个青年教师偷偷捂嘴憋笑。而张队长呢?脸一阵红,一阵青,刚要起身反驳,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抬手压了下去。 「周老师,你是学校里的老人,今天咱们不搞人身攻击,就事论事商量怎么处置这位高一新生。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学校颜面何在?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送到我们一高读书吗?」 董明道虽是内定的一把手,可论资历却不如周文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对方撕破脸的。 「董校长讲得对,我们确实要『就事论事』,下面我把我掌握的情况汇报给大家,毕竟,我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学生有错那是我管教不严,我向诸位做赔个不是。」 这番「大包大揽」的发言令许多老师唏嘘不已,待会议室重归安静后,周文耀继续说道,「经过我多方求证,秦岳川同学确实用别人走读证出了校门,这一点确实违反了校规校纪,但我需要申明的是,秦同学出校的动机并非外出就餐,也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要从地痞流氓手中救人。关于这一点,我已向学生本人和那名卖胡辣汤的中年女摊贩核实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显然,大家都被周老师的言论震惊到了,都知道周文耀护犊子,可没想到,他竟敢当众跟董明道对着干,董校长已经定了调子,你老周硬生生地掰了回来,你就不怕董校长以后穿你小鞋吗? 这时,张天虎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周老师!您可真会护犊子!照你这么说,那秦岳川「闯岗」不但不用受处分,还要受嘉奖咯!」 「受不受嘉奖我们待会儿再谈,我只问张队长一句话,秦岳川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怎么会主动招惹地痞流氓?他这么做,图个啥?图吃一碗胡辣汤?图被打成脑震荡?」周文耀目光如炬,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二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要大吵起来,可就在这时,董明道突然叫了一声「肃静」,板着脸看着周文耀说道:「周老师,你怎么能证明秦岳川是去救人的?如果他跟那名无证摊贩存在亲属关系,恐怕这事还要另当别论吧?」 第二十八章:「川」字的来历 「张队长,麻烦你把搪瓷杯递过来我看一下。」 说罢,周文耀平静起身接过搪瓷杯。他端详片刻后忽然露出笑意,指尖轻点杯身说道:「嚯!好一幅牡丹仕女图!还挺花哨的嘛!」 听到这话,张天虎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刚要说什么,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抢了先,「周老师,花不花哨,不重要吧?您学问大,不妨给大家解释解释,为什么餐杯上会有秦岳川的名字?」 周文耀的笑意更浓了,他眯眼盯着张天虎说道:「你要是拿其他什么物证,我恐怕还得再找那小子核实一下,不过现在不用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这个搪瓷杯根本就不可能是秦岳川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唯独周老师面不改色,他环顾四周,缓缓解释道:「秦同学是双岭山出来的贫困生,刚入校时,这娃子用那种红色塑料盆打饭。我看不过眼,乾脆给他买了一个餐杯,那餐杯根本就没有花纹……」 说到这儿,张天虎突然插话:「你说得不对!他就不能有两个餐杯?一个盛汤,一个打菜,不行吗?」 阳河一高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为方便就餐,一般家庭都会给孩子多准备几样餐具,可人家周老师也说了,秦岳川是贫困生,连饭都快要吃不起了,怎么可能再多花钱买个餐杯?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底层人民疾苦的,现实生活当中,「何不食肉糜」的人比比皆是,张天虎或许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必须装成这样,因为这个物证是他拿出来的,有人质疑,无论如何他都要跳出来反驳。 看到对方气焰嚣张,周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说一遍,这餐杯不是秦岳川的!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餐杯上的字有问题,根本就不是秦岳川的笔迹,烦请张队长下次作假的时候,细致一点,最起码先去模仿个大概也好嘛!呵呵呵……」 周文耀的笑声是对张天虎最大的讽刺,此时此刻,张队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腾地一下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周老师!我敬你资历老,但你也不应该血口喷人啊,这么严肃的会议,你……」 张天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女书记出言打断了,她冲周文耀微微一笑,问道:「周老师,我们当然愿意相信您不会乱讲话,不过,凡事得讲证据,您说说,凭什么就能断定字迹不是秦同学刻的,有啥确切的依据吗?」 女书记提出这个问题不是来难为周文耀的,明显是给对方「递板凳」,周文耀抓住机会,扬声说道:「秦岳川成绩好,数学天赋很高,唯独这字写得是一塌糊涂,就拿他自个儿的名字举例,这『秦岳川』的『川』字,应该是两边长中间短,可这小子偏偏不这样写,非得把三条竖道子依次加长了写。」 周文耀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比画着,整间会议室除了张天虎,其余都是文化人,老师们来了兴致,也开始在会议桌上写写画画。 「周老师,这位秦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写『川』字啊,不觉得很别扭吗?」一位戴茶色眼镜丶长相斯文的青年教师突然插了一嘴。 周文耀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笑着对众人说道:「是呀,我也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写字』,这孩子平时讲话连舌头都捋不直,提起这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周老师,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孩子是怎么回的呗!」 女书记当起捧哏,把大家伙的兴致全给调动了起来。 看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这位教龄已逾四十年的老教师清清嗓子,不急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这小子说,这个『川』字写法是双岭山的一位半仙儿教他的,那半仙儿可说了,这三条竖道代表他人生的三个阶段,也就是三个台阶,只有依次拔高了写,他才能步步高升丶最后入的云端,这叫作『三一化真龙』!」 此话一出,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却是哄堂大笑,大家都没想到,一个犯了校规校纪的高一新生居然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哎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会是这位秦同学自己杜撰的吧?」 女书记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而那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居然还啧啧称赞道:「能凭本事考到咱们一高的学生,哪个也不简单,这个秦岳川很有才嘛!」 …… 老师们讨论得有多开心,张天虎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而主座上的董明道呢?脸色由白到黑,最终变成了难看至极的酱紫色,一场彰显权威的批判大会硬生生被周文耀搅和成了滑稽剧,可不叫他气恼嘛! 「周老师,你讲话要负责任啊!不能因为这孩子有些能耐,就把他抬到天上去吧?咱们一高绝对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哪怕他成绩再好,再有天赋,我们也不要这样的学生!」 第二十九章:老校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会议室门口,只见一位体形消瘦丶满头青丝的老者背着手踱步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病休中的杨正清——杨校长。 「杨校长!您请坐这儿!」女书记眼疾手快,利落起身,将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上。 时隔多日再见到杨校长,大家纷纷起身问候,而杨正清一一颔首,随即掌心向下轻按三下,大家伙才重新落座。 「我耳朵背,但刚才老周说的笑话我倒是听得真真儿的。」杨正清微微一笑,说道,「照这娃子的说法,咱们这些人谁敢得罪他?万一人家哪天变成了真龙,我们还要跟着沾光嘞,哈哈哈……」 杨正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这熟悉的杨氏幽默还是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我看,这秦娃子的事还是交给他的班主任去管教,我们这些人还是盯着本质问题为好……」 说到这儿,杨校长顿了顿,大家屏气聆听,都知道,马上就要有重要指示。 「我今天来,只说两件事。第一,关于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开会前,我去食堂后厨转了一圈,案板上放着些碎肉,上面乱哄哄的都是苍蝇!我随手扒拉一下,里面还有白虫子!这食堂老板是什么路子?到底是怎么通过招标的?居然敢拿这些个脏东西给孩子们吃,简直是……」 虽然已经尽量控制了情绪,但杨正清还是剧烈咳嗽了起来,旁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关照,只见老校长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无耻啊,无耻!简直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在场众人没一个敢出声,主座上的董明道更是如坐针毡,他可是食堂招标的主要负责人,杨校长讲这话,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杨校长,请您息怒,这个事我来负责,是我监督不到位,会后,我会立马通知相关责任人去…去做整改……」 「这种做派还有整改的必要吗?这种十恶不赦的承包商不下课,南区食堂就永无宁日!」内敛的杨正清没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但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指着他董明道鼻子骂的。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之时,杨正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起来的报纸,缓缓打开后,递到一旁的女书记手中,「高书记,我嗓子不好,劳烦您给大家读读咱们校报上的头版头条文章。」 见杨校长正在气头上,女书记也只好顺着他老人家,起先她只是机械地念着,直到越来越多的敏感字眼出现,高书记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 「彩云之南,大河之殇,数千年的旧体制浸染了这片黄色土地,但是,如果有大西洋的海风,经由太平洋,裹挟着蓝色的海洋文明登陆这片沃土时,会不会带来新的契机?我相信,那…那是民主与自由的胜利……」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会议室没有人发言,连一个人都没有。 半晌,杨正清开口说道:「同志们,离苏联解体才过去几年啊,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舆论高地就这样一步步丶一寸寸地丢失?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是给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去给别人训练摇旗呐喊的口舌!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把孩子们推往太平洋丶大西洋,那我们就是一高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 说完这话,杨正清胸口开始起伏不定,额头上冒出密密匝匝的汗珠,偏在这时,那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他先是给杨校长鞠了一躬,然后满含歉意地说道:「杨校长,我是校报的指导老师,是我审核不周,才导致这篇文章刊印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做检讨……」 「要说做自我检讨,我看,还是我这位正校长来做,毁了人家的身体,搅乱了人家的思想,我们还配当教育工作者吗?」 自我批判式的讲演还未完成,杨正清面色惨白,双眼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杨校长!你怎么了?」 「老杨!你没事吧?」 「都愣着干什么?打急救电话,不对,直接送校长去医院!」 …… 看到杨正清晕倒这一幕,众人都慌了神,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青年教师反应倒快,迅速上前,众人合力将杨校长抬出会议室进行抢救,也不知道这位老校长能不能捱过这一遭…… 杨正清被送往医院抢救后的第二天,阳河一高公告栏贴出一份简短的处分通告: 1996年11月10日,我南校区北门口发生一起恶性闯岗事件,经校管会调查,根据《阳河一高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对以下两位同学通报批评:秦岳川,高一年级1班学生,擅自借用他人走读证,违反校规第十条,予以记过处分,取消当年评优评先资格。 第三十章:中学时代 吃过午饭,李柏慧骑着「凤凰」牌弯梁自行车去了学校,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没承想竟撞见了埋头苦读的秦岳川。 「秦小川!」李柏慧热情地打招呼,又关心道,「你什么时候出院了?伤好点没?我还说要去医院看你来着,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家?」 「没…我没事了……」岳川看了李柏慧一眼,脸「唰」地就红了。 男孩儿确实有点难为情,自己挨打住院的事情传得是沸沸扬扬,他的心态还没强大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怎么可能没事!我都听说了,那帮地痞下手可重了,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正说着,李柏慧已经凑到了岳川跟前,她用青葱玉指轻轻拨弄着男孩儿的头发,分明是在检查对方的伤势。 岳川顿时变成了受惊的小猫,他慌忙闪躲,连声说道:「我真没事!是我表哥非要我留院观察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哦,这么说,也是你表哥接你出院的?」李柏慧化身好奇宝宝,什么都要过问一下。 「嗯,是的。」 「这周明明是大周,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两天,为啥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出完院,岳川压根就没回家,自然也不知如何回对方的话,男孩儿挠挠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快一周没上课了,我得补补课啊!」 听到这儿,李柏慧莞尔一笑,粉嫩小脸儿上的酒窝立马显现,女孩儿从书包里掏出精致的课堂笔记本,「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别客气哈!」 平日里李柏慧都扎着马尾辫,今日却摘了发卡,披肩秀发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别说岳川了,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得迷糊。 这一刻,岳川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红着脸将头埋进笔记本里,男孩儿心里暖暖的,很快调整状态开始专心致志地学习,学霸的效率非常人能及,半天的时间就学完了一周的课程,不过,这也得亏人家李柏慧的笔记,还真是省了不少事呢! 晚自习时间到,教室里坐满了人,后排阿影假装伸个懒腰,顺势偷瞄岳川一眼。 岳川是替老妈出头才被人打伤的,阿影自然心存感激,她酝酿许久,趁着周末跑了一趟县医院,结果问了一圈才发现岳川已经出院返校了。 这会儿班里全是人,阿影不知该如何答谢对方,无奈之下,想起老套路,提笔写下感谢信: 秦岳川,你好! 我是赵素梅的女儿——赵阿影,谢谢你不顾安危,挺身而出帮了我妈,对于你因伤住院的事,我深感抱歉! 感激的话不再多说了,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如果那帮人日后还找你麻烦,请你务必告知我,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冲在最前头了。 除这件事情之外,我还想跟你道个歉,开学头一天的自习课,李柏慧哭了,我没问清楚原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质问你,实属不该,望你海涵。 最后我想跟你说,开学之前,我早就老听我妈提起你,整个暑假我妈没少拿你教育我,说你吃苦耐劳,有上进心,通过自己劳动去交学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那时候我很反感你,但现在我得承认,你确实比我优秀,比我勇敢。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还羞于承认自己是赵素梅的女儿,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还会继续虚荣下去,幸好有你,我才能坦然面对自己,才能修复跟妈妈的关系。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赵阿影手书 1996年11月17日 阿影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夹进书本,不用说,女孩儿想要趁没人的时候将信纸投递出去,可观察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某一刻,阿影见到柏慧将耳机塞入岳川耳中,看到同桌二人有说有笑,阿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过这回倒不是嫉妒——两名学霸并肩而坐,谁见了不羡慕呢? 阿影摇头苦笑,为转化负面情绪,索性将秦岳川和李柏慧当成了学习标杆。既然比不过家世样貌,至少不能在学业上落后太多,否则,阿影真的会看轻自己。 这会儿,姑娘暗暗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把成绩提上来,这将是她今后三年的唯一执念。 当然,阿影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从没注意过男生的她,最近突然想和岳川当同桌。为了这个小目标,她决定要努力变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逆风翻盘。 比起过去那个爱攀比的自己,现在的阿影总算找对了方向,想来,这种蜕变倒不失为一种进步。成长就是这样神奇,因一人一事便能顿悟重生,且看这莽撞要强的姑娘,能否破茧成蝶! 第三十一章:新店员 最近一段时间,成东一直在打听南院食堂老板身份,兜兜转转竟揪出了缺德承包商郑忠义! 这郑屠夫是啥来头?麻坑鼻子郑雄他爹,成东亲大哥的死忠马仔,道上出名的黑心屠宰户! 郑忠义手段下作,确实能干出让学生吃烂肉的腌臢事,可成东心里明白,就郑屠夫那两把刷子,根本够不着校领导更拿不下食堂承包权。除非,除非,他就是个挡箭牌,而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作为弟弟,成东不愿将大哥定为幕后黑手,但种种迹象表明,劳成西就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事到如今,成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大哥掰扯清楚。劝他迷途知返也好,替挨揍的小兄弟讨说法也罢,就算要撕破脸,也得先见个面搞清楚状况再说。 于是,成东抄起座机就拨号,连着七八通全被掐了线。无奈,他又跟大嫂和司机铁柱通了电话,仍然没有问到哥哥下落,一时间,成东变得焦虑起来。 瞅着收银台上的浮灰,又瞥了眼货架上东倒西歪的菸酒饮料,成东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他挠挠头,正准备收拾货品,店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东子!在店里不在?瞧我带谁来了?」 喊话的人是赵素梅,此时的她红光满面,全无当日那般狼狈模样,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姑娘,身材娇俏却略显青涩。 「赵姨,您这趟是来进货……」瞅见小姑娘,成东话头一转问道,「这妹子是?」 「忘啦?上回你不是让我找个理货员嘛!」说着,赵素梅一把拽过小姑娘,「喏,这是我外甥女儿,这孩子刚高考完,能吃苦会算帐,跟你干活中不中?」 没等成东接话,赵素梅直接把姑娘推到跟前:「婷婷,快叫成东哥!」 此时的婷婷耳根子通红,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成…成东哥……」 看着眼前像初中生的瘦小身板,成东心里直打鼓,面上还堆着笑:「婷婷是吧?今年多大啦?」 这话像踩了猫尾巴,婷婷「唰」地抬头,神情紧张地回道:「我已经成年了!能干活!不信,你看我身份证!」 自打高考落榜,爹妈天天催她打工。明明满十八了,偏长着张娃娃脸,为此,婷婷的求职过程充满坎坷,碰壁多了,姑娘也总结出了经验,随身携带身份证,证明自己的年龄,也就打消了雇主们的疑虑。 眼看姑娘伸手要掏兜,成东乾笑一声,摆摆手说道:「你是赵姨带来的,我肯定信你啊!别紧张,我呀,就是想问问你干过啥活,好给你安排活!」 听到这话,婷婷长舒一口气,她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光靠父母挣钱根本支撑不了整个家庭。 赵素梅当然了解外甥女家的情况,这会儿,她提高嗓门儿对姑娘说道:「婷婷,你算数不是挺好的吗?快!给你成东哥背背那个…那个啥子公式!」 「二姨儿,您说的是几元几次方程啊?」婷婷一脸茫然,瞧她那样,还真是刚出校门的中学生。 「哎呀!你管它几元,先背出来再说!」赵素梅不免也着急起来。 二人一问一答,倒让一旁的成东更加尴尬了,他赶忙对赵素梅说道:「赵姨!您就别难为这姑娘了,我答应您了,让她在店里帮忙!」 说完,成东又对姑娘点点头,「这样,你跟着我学学理货,收银记帐什么的,慢慢也就会了……」 听到这话,赵素梅面露喜色,连连跟成东道谢…… 就这样,薛婷婷顺理成章到「二东批发部」上班了。 最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做,别说接货拉单,就是理货打杂都需要成东亲自来教,好在成东不是什么「黑心老板」,不仅没苛待婷婷,反而对其照顾有加,脏活累活自己扛,只让小姑娘打打下手,没办法!这孩子可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也不能亏待人家吧? 婷婷年纪虽小,总归知道好赖人,见老板和善厚道,干活越发卖力,不出俩月,不但学会了记帐收银,就连迎来送往也像模像样。 见小姑娘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成东自然很高兴,他终于可以腾出手跑跑大厂货源了。还真别说,进货渠道打通之后,进货价压下来不少,靠着薄利多销的策略,生意噌噌往上涨。 生意红红火火,堆在店门口的货物也就越来越多。成东在店里的时候,没人敢打什么歪主意,但凡没他坐镇,总有个别手脚不乾净的人趁机浑水摸鱼,顺走点零碎,偷喝饮料都是有的。 有回盘点货物的时候,成东发现十几件啤酒对不上帐,婷婷哭得是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给老板道歉,而成东呢?非但没有责怪婷婷,反而是极力地安抚对方,可越是这样,小姑娘就越自责,一时间竟把成东给整不会了。 第三十二章 :夏商酒楼 这天傍晚,成东突然接到哥哥劳成西的电话。 「喂!哥,你还知道回电话?我都找你多少天了?」拿起电话,成东就火力全开,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 「找我?」电话那头的劳成西打了个酒嗝,一拍脑门又接着说道,「哦哦,听你嫂子说了两句,我忙着给酒楼装修给忘了,这样,夏商酒楼明天开业,咱哥俩今晚聚聚……」 成东还要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好在成东知道酒楼位置,不然兄弟俩又要上演一波「无效沟通」了。 卸完货,跟店员婷婷交代几句,成东便开车往城关口驶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马路上的车流密集,碰上了拥堵路段,成东也只好踩了刹车。停车等待的间隙,他摇下车窗,望着霓虹闪烁的临街商铺,一时百感交集。 想当初,哥俩从南方回来那会儿,街上还没有多少私家车,这才几年光景,就连城关口都已经车水马龙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成东感慨着,眼前浮现早年在城关口讨生活的画面。那时,他还是毛头小子,而哥哥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晃好多年过去,哥俩都有了稳定事业,可兄弟情义却淡了许多。 成东的心里五味杂陈,正当发呆失神之际,后方响起急促的喇叭声。道路畅通了,他赶忙挂挡踩油门,不多时就把车停在一栋造型别致的五层小楼下。 小楼算不上有多宏伟,却带着浓重的欧式风情,这在十八线的阳河县实属罕见。 下车抬头,楼顶「夏商酒楼」四个霓虹大字闪着七彩光,成东只是多看了两眼,顿感眼花缭乱。揉揉眼,继续朝酒楼门口走,绕过硕大的罗马柱,这才看见镶金边的环柱式旋转门。 成东刚要推门,旁边一位精壮小伙便迎了上来,「东哥,你可算来了!老大在二楼包房等你呢!」 此人是哥哥的专职司机铁柱,他对成东极为热情,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帮忙开门的,看上去很会来事的样子。 「车里有两箱汾酒几条烟,待会儿一块搬下来。」成东嘱咐一句,直接把车钥匙丢了过去。 「好嘞!」铁柱应了一声,直到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去车上拿贺礼…… 成东径直上到二楼,隔着包房门就听见划拳斗酒的吵闹声,他眉头刚皱起来,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圆头锅盖脸,满脸络腮胡的丑陋汉子一个踉跄冲了出来,差点跟成东撞个满怀! 「哎哟!我他妈……」丑汉怪眼圆睁,连心眉倒竖,正要破口大骂,抬头却见是成东,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脸上顿时挤出猥琐笑容。 这位,正是跟成东有过节的郑忠义——郑屠夫。此时,他也不跟成东打招呼,反倒扭头冲主座上的国字胡男子嚷嚷:「老西!瞅瞅谁这么晚来了!要是不罚他三杯,我头一个不答应!」 话音刚落,大圆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这些都是老熟人,除了大哥的手下之外,还有当日跟成东闹过不痛快的县治安队副队长张团结。 成东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但也不至于怯场,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跟众人散烟打招呼。 寒暄过后,主座上的男人敲敲酒杯说道:「老二,快坐吧,就等你开席了!」 说话的人剑眉鹰眼,气场十足,五官神态与成东有六七分相似,不用猜,正是成东的大哥劳成西。 没等劳成西再说什么,旁边浓妆艳抹的少妇「扑哧」笑出了声:「东子!我们这些人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就冲你哥的脾气,今晚你要是不来,谁都别想动筷子!」 看得出来,这位风骚少妇很会活络气氛。之前,她萧红娟不过是县郊某个发廊的洗头小妹,跟劳成西做过几次「业务」后,便转行投奔至对方麾下,有这位能说会道的「交际花」在场,想来,这顿酒席不会冷场了。 成东对大哥身边这些三教九流或多或少都有意见,像对待郑屠夫一样,成东也不接话茬,而是冲张团结点点头,随即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齐了,劳成西心情大好,给张团结和成东各斟了一杯酒,端起分酒器说道:「这顿酒,一来是庆祝酒店竣工,二来是分派明天开业典礼的活,话不多说!来!为了我们的新产业,走一个!」 说完,一仰脖便将杯中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大夥喝了酒都在等下文,备受冷落的郑屠夫扯着嗓子嚷:「老西,你先别念经,我跟二东还有旧帐没算呢!这酒不掰扯明白,喝着都硌牙!」 第三十三章 :一奶同胞 见成东脸色潮红,萧红娟狐媚一笑说道:「东子酒量好不假,但也得吃点菜垫吧垫吧,来!姐给你夹块肉!」 说罢,萧红娟竟起身凑了过来,将鸡翅摁进成东餐盘的同时,顺手又舀了碗猪肚汤。 郑屠夫见状,咧着黄牙一阵怪笑:「我说什么来着,萧姐就擅长夹菜!夹来夹去,都夹出花儿来了!嘎嘎嘎!」 郑屠夫开了黄腔,几个臭味相投的「草莽英雄」也都跟风淫笑起来。 那萧红娟可不是好惹的,她叉腰挺胸,指着郑屠夫的鼻子骂道:「郑秃子!你他娘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还一口一个「姐」地叫,你要想叫!爬到你老娘床上叫去!」 此话一出,满桌人笑得直拍桌子,而郑屠夫一抿嘴儿,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看来,收拾这等鸟人,还得是萧红娟这样的泼辣角色! 在灯红酒绿的夜场混久了,萧红娟身上那股子媚劲儿越发扎眼,别的不说,单说勾男人这点,十个正经姑娘都比不了她。 瞧!张团结的眼神愈发迷离,直勾勾地盯着萧红娟的领口看,看他饥渴难耐的模样,和原始森林里的兽类一般无二。 酒过三巡,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劳成西见火候到了,将酝酿已久的场面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夏商酒楼是咱们共同打下的江山,往后!这间屋子就是大秤分金银的地界!大家说,好不好?」 「好!」 …… 满桌人举杯叫好,恐怕也只有成东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表情,没办法,他跟这帮人尿不到一壶,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夏商酒楼马上开张!我正式宣布!由红娟担任酒店总经理,大家伙都拉一把,至少不能让咱们这朵金花叫人欺负喽!哈哈哈!」 老大已经发话,众人怎么能不捧场呢?这会儿,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红娟道贺。 萧红娟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端起红酒杯仰脖就灌,杯底瞬间朝上。 即便是早已内定的事,但团队大佬当众宣布这则消息,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原本是靠出卖色相求生的女人,内心无比渴望被人尊重,自打跟了劳成西,她的价值得到无限放大,如今在团队中也有了一席之地,还有比这个更体面的差事吗? 这一刻,萧红娟眼波滚烫地瞅着劳成西。从发廊小姐到美发沙龙老板,再到如今的酒楼总经理,一路跃迁都是这个男人给的,怎能不叫她心生感激呢? 女人扭腰翘臀贴到劳成西跟前,亲昵地挽住对方胳膊,随即将一杯酒递了上去。男人很会逢场做戏,他一手搂腰,一手金蛇缠绕接过酒杯,二人配合默契,一同饮下交杯酒,一时间,包房里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众人都在举杯相庆,唯独成东冷着脸走出了包房,他看不惯哥哥跟嫂子之外的女人有瓜葛,也见不得这些人胡吃海喝,既然劝也劝不住,又融不进去,还不如出门透个气呢! 他顺着走廊摸到露天月台,熟练地把香菸叼在嘴里,掏掏口袋这才发现没带打火机。正懊恼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接着!」劳成西抛来一盒火柴。 成东一把接住,反倒不着急点菸,只是盯着火柴盒上的印刷图案瞅了又瞅。那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古代酒樽,下面印着「夏商酒楼」四个隶书小字,这小玩意如此精致,倒是真能唬人。 见弟弟看得入迷,劳成西径直走到月台边缘,他手扶栏杆,眺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业区。 「你打了郑雄,他让你自罚三杯,这事往后就别再提了……」 劳成西的话刚说一半,成东的情绪立马就起来了,他将火柴盒攥在手心,大声说道:「哥!你知不知道郑狗熊打了谁?打的是爱民叔家的侄子!」 兄弟俩说话像对暗号,要是有旁人在场一定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俩毕竟是一奶同胞,彼此也都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人咋样了?」劳成西捋了捋油光鋥亮的「大背头」,不急不慢地问道。 「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已经回一高上课了。」 成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正要再嚷嚷些什么,突然,劳成西脸色一沉,隔空骂道:「他妈拉个屄的!郑狗熊!早该让人松松他的皮!让他看个冻库,都他妈停电了,还带着一帮东西飙摩托,几千斤的肉全他妈给捂臭了!」 提到郑雄乾的蠢事,劳成西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生猪屠宰的生意归郑家管,但作为团队老大,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态度。 第三十四章 :两种性情 在成东眼里,哥哥是不择手段丶底线渐无的奸商,在劳成西心里,弟弟是非黑即白丶思想幼稚的愣头青。这种情况下,兄弟俩十有八九要不欢而散,可就在这时,成东把「杀手鐧」给搬了出来。 「哥,嫂子说你天天不着家,行,既然我们怎么劝你都不听,那我明天就回老家,把你做的这些事全告诉咱妈,看咱妈不把你耳朵拧掉才怪!」 本书由??????????.??????全网首发 提到老娘,劳成西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倒不是怕耳朵疼,是真的害怕老娘无休止地数落。 哥俩从小就没了爹,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们长大的。作为长子,他受的管教更多,也更加知道老娘的不容易,一句话,他劳成西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对不起老娘,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老娘是他的软肋。 刚刚还满身戾气的劳成西已然没了脾气,他捏捏耳朵,对弟弟解释:「我们跟老郑也算不打不相识,不拉拢他们,那么大的城关口农贸市场会落咱手里?我还是那句话,要想做大事,就得先学会用人,谁对咱有用,咱就用谁!不然,光靠咱哥俩打拼,只能永远待在这小县城!」 劳成西的三观未必正确,但说的基本也是实话。要不是郑屠夫在外头喊打喊杀,他劳成西绝对攒不下农贸市场和酒楼这些家业。别的地方他不敢妄言,但在阳河县,碰到三教九流还是得以暴制暴,这法子确实管用。 「所以,你就让姓萧的娘儿们当酒店经理?哥,我可提醒你,别弄得后院起火,到时候咱妈和我指定不占你这一头!」 面对弟弟的嘲讽,劳成西「哈哈」一笑,拍拍胸脯保证:「那都是演戏给别人看的!我跟你嫂子感情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心中她永远排在第一位!」 劳成西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虽说他在男女关系上不乾净,可对老婆确实没的说,也没见周祥宜因为这事跟他闹过。 成东知道哥哥屁股不乾净,但他也绝不相信大哥为了其他女人跟嫂子闹掰。毕竟,嫂子跟老娘相处得极好,有老娘撑腰,量他劳成西也不敢犯浑。 就在成东暗自琢磨的时候,劳成西理了理大背头,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也甭说我,我跟你嫂子说了,你店里新招了个漂亮姑娘?有这事儿没?哈哈哈……」 听到这话,成东立时翻了个白眼,「哥!人家才刚18岁,你别瞎说话……」 对于婷婷,成东还真没有太多想法,那小姑娘是赵姨介绍过来的,万一有个闪失,他估计要得罪一大帮的人,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更何况,他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女孩儿。 「知道!我兄弟眼光高着呢,当年在东莞,差点把台湾老板的姑娘给拐跑!哈哈哈……」回想起弟弟那些年闯下的风流往事,劳成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 成东耳根子烧得通红:「都给你说八百遍了!我俩就在一起唱了唱歌,啥都没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至少还攥过人家的手腕子,如果不是台商看不上成东,说不定他跟何小姐要擦出什么火花来。 「你可拉倒吧!」劳成西摆摆手说道,「到现在我还记得何应明那张老脸!听说你带着他姑娘跑去深圳,这老家伙当场炸毛!平日总把什么『戒急用忍』挂在嘴边,碰上这事倒跟疯狗似的!我给他当了那么多年司机,可从来没见姓何的发过火!」 回忆往事,成东时而腼腆一笑,时而又紧皱眉头,这副表情把一旁的劳成西都给逗乐了,就这样,两兄弟彼此打趣,往日的手足情义似乎又回来了。 「那会儿我才十七,真没打算对他女儿怎么样?可我怎么解释那老头就是不听……」成东摸着后脑勺嘟囔。 此话一出,劳成西突然沉下脸,冷哼一声说道:「这些家伙骨子里就瞧不起咱们内地的!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们一定能超过姓何的!」 男人眼里烧着一团火,指节捏得咔咔响,想到当年哥俩所受的屈辱,劳成西就恨得牙根痒痒,或许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才发誓要做人上人的。这些年,他到处钻营算计,即便已经小有成就,可他依然不满足。 劳成西总是教导弟弟要干大事。多大算大?哥俩心里门儿清——得盖过台商何应明的家业才行! 人跟人的想法千差万别,成东明明是最受伤的那一位,却没有被逼出大的野心,他还是跟当年一样,始终保持着小富即安的性子,如果不是因为郑屠夫那些人,成东也绝不会自立门户,干个批发商店真的比在哥哥手底下做事赚得多?那倒未必,不过是图个自在罢了。 第三十五章: 劳成西的隐疾 午夜,一间装修豪华的卧室内,一个穿蚕丝睡衣的女人用力地晃动着劳成西的胳膊,「成西,成西!醒醒!快醒醒!」 即使是有人在一旁大声喊叫,可席梦思上的劳成西依然没有醒来,男人脖颈青筋暴起,喉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床头灯照见他绷得扭曲的脸,活像被恶鬼掐住了脖子。 「当家的!」 知道丈夫是被噩梦「魇」住了,周祥宜不再犹豫,指尖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劳成西的额头上。 双岭老道士教的方法果然奏效,这会儿,劳成西突然弹坐起来,喘着粗气说道:「水…快,给我点水……」 周祥宜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递到丈夫手里,「当家的,又梦到咱爹了?」 「嗯……」劳成西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眼珠子盯着天花板说道,「这回他攥着碎酒瓶,脸都快怼到我鼻子上了…你闻见没?那股子烂地瓜的臭味!」 说着说着,劳成西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少年时的那桩惨案: 十多年前腊月廿七的霜晨,少年劳成西裹着厚厚的棉袄窜出院门。为了能得到最长的「冰溜子」,他踩着嘎吱作响的雪壳子,快步来到瓦房的拐角处。 屋檐垂下的一根根冰柱杵进雪堆,它们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光晕。 少年嘴角上扬,立时露出灿烂笑容。他踮脚去够最粗的那根,突然脚底打滑,门牙磕在地上的黑疙瘩上。 「哪个龟孙乱扔东西!」少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抬腿就要踹,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团冻得梆硬的「黑疙瘩」,竟是蜷成虾米的老爹劳永福! 他双眼紧闭,脸蛋和嘴唇均是乌黑发紫,怀里却死死揣着那半瓶劣质地瓜烧。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刺破清晨的长空,而少年呢?一屁股瘫软在地,身体像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正当少年惊骇恐惧之时,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走了过来,她跟少年一样,看到丈夫那张结满霜花的老脸,整个人就栽倒在雪地里…… 周祥宜盘腿坐在床上,男人的脑袋正硌着她的大腿根。她拿衣袖拂去丈夫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用大拇指轻揉男人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事了,抽空回老家一趟,再给咱爹多烧点金元宝,兴许他是没钱买酒了,给你托梦哩。」 周祥宜柔声细语地说着,像是在安抚焦躁的婴孩,谁能想到,在外面霸气十足的商业新星竟会柔柔弱弱地躺在女人怀里? 「他眼里闪着蓝色火焰,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想躲,但怎么都躲不开,就像是…就像是被冰溜子钉在了墙上一样。」男人眼神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消散,他微张着嘴,给妻子诉说着梦中的可怕场景。 「老西,你翻个身,我给你揉揉背。」说罢,周祥宜的指节已经顶住了男人的脊椎骨。 一番揉搓之后,男人发出几声舒爽的闷哼,绷紧的肩胛渐渐松下来。 「我是真眼气(羡慕)老二,从小到大,能吃能睡,从不做噩梦!」劳成西眯着眼叹了口气,「就这咱娘还总护着他,每次脏活累活都让我干,有一口好吃的,也得先紧着他……」 「咱爹走的时候,老二都还没出生呢,他连咱爹长啥样都不知道,梦不到也正常,你是老大,托梦也得先找你,不是?」 周祥宜时刻关注着丈夫的情绪,巴不得男人能多跟她说些心里话,这样,才能尽快从阴影中解脱出来。 「每次你都这样说,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咱爹托梦!」劳成西一脸不快地说道。 「怎么?当我骗你?」周祥宜朝男人后腰狠掐一把,「为你这事,我和咱妈专门找丁道长算过卦,人说你这是心病,要想解还得你自己去!」 「去哪儿?西岭庙?」劳成西问完又突然抽了抽鼻子,「哪儿来的一股檀香味?家里烧香了?」 周祥宜身形一顿,纤纤玉手往领口里一掏,一串泛着木质光泽的流珠就展现在男人眼前。 劳成西搁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嗯,还真是小叶紫檀,看来你们的香火钱没白给。」 「吓!你可别瞎说!这可是丁道长开过光的!能驱邪避凶…还能……」说到这里,周祥宜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就连呼吸也紧促起来。 夫妻相处多年,劳成西很快捕捉到了妻子的细微变化,他坐起身来,盯着眼前这个气质绝佳丶温婉可人的姣美少妇,一时心潮澎湃。 第三十六章 :张来福的坏心眼 深秋,天气骤然转凉,成东店里的白酒销量却是节节攀升,生意好了,问题也接踵而至。 某天,有个中年秃顶男拎着一瓶白酒找到售货员婷婷,撒泼打滚非说酒是假的,嚷着要十倍赔偿。 婷婷职场经验尚浅,自然应付不了这种局面,小姑娘急得直搓手,恰好成东及时赶到,他接过婷婷手里来路不明的「假酒」和收据,对相貌猥琐的秃顶男说道: 「您消消气,我先瞅瞅是咋回事……」 酒瓶在成东手里颠了两下,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工业酒精味直冲脑门儿。成东立时断出了真假,接着又仔细检查收据,上面的签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造假,可印章图案却跟店里的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成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秃头绝不是普通癞子,八成是职业碰瓷团伙的人。 放在以前,成东早把人修理一顿再送派出所了,但现在,营商环境日益恶化,从生产厂家到各级经销商,每个环节都盘踞着大量不法分子,如果处置手段不够灵活,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这样的生意人。 「这帮人手段很腌臢,我倒不是不怕他们,可婷婷这姑娘……」 想到这里,成东有些投鼠忌器了,犹豫再三,他决定破财免灾,私下里给中年男子一点小钱,顺手将假酒和假收据留了下来。 中安市金海区发生一起散装白酒致人死亡的恶性事件。 经查,这批有毒散装白酒系农民王华清用工业酒精勾兑自来水制成。更触目惊心的是,调查组在其作坊内查获大量品牌空酒瓶,这意味着毒酒可能通过灌装正品包装隐蔽流通到市面上。 阳河市距离省会中安不足百里,首当其冲遭到波及。近日阳河市成立联合稽查队全面排查整顿白酒市场,竟意外发现重大案件线索——通过供应链溯源,锁定阳河籍假酒贩子张来福。此人系王华清一级经销商,没错,正是三伏天里,主动上门向成东推销酒水的「张孬」! 毒酒事件爆发后,张来福每天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之所以迟迟不肯外逃,是因为他手里压着百十箱从王华清那儿进的「名牌酒」。 这可是他赌上全部身家换的货,如今正经工作丢了,货又成了催命符,张孬越想越窝火,牙一咬心一横,打算拿假酒换跑路钱。 计划好一切后,张来福骑着他那辆加长版的燃油三轮车出了门。 「哟!婷婷,今天脸上抹东西了吧,比之前好看多了嘛!」张来福把车停在成东批发商店门口,满脸奸笑地打量着婷婷。 「我们老板不在!你等他回来再卸货吧。」婷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小姑娘对张孬的印象可说不上好,她刚上班那会儿,这厮毛手毛脚,还经常在货物数量上搞小动作,让婷婷好生厌烦。 「啧啧啧,看你小嘴儿撅到天上了都?就这么不待见我?」张来福凑上前去,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谁让你上次卸货堵着仓库门?害我自个儿搬了十好几箱!」婷婷憋了一肚子的火噌噌往外冒。 「哎哟还记仇呢?那天不是赶时间嘛!货单都忘给你了,到现在你们老板还没结钱呢!」 「你瞎扯!」婷婷当即驳斥道,「我们老板跟我说了,你的货都是押一付一,要结也是结上回货款!」 张来福搔搔后脑勺,尴尬一笑,心道:「这丫头比刚来时机灵多了,不好,今天想用酒水抵帐怕是难办咯!」 他眼珠子一转,又嬉皮笑脸道:「婷婷啊,长得俏也就算了,脑子还这么灵,叫我看,过两年你都能当老板娘了!哈哈哈!」 「你!」 婷婷脸腾地红了,刚要张嘴骂人,张来福又怪笑起来:「呦呦哟,小脸儿怎么还红了,在你孬哥这儿不要不好意思,回头我去跟东哥说,让他娶了你!嘎嘎嘎!」 这公鸭仔般的笑声惹得婷婷啐骂连连,可越骂张孬越来劲。一时间,婷婷被烦得直跺脚:「张来福赶紧滚!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好好好,哥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这就卸货,放心!这回直接给你码仓库里,中不?」张来福转身抄起三轮车挡板就开始搬运酒水。 「你跟我们老板说了吗?卸多少箱?」婷婷跟张来福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她是处处小心,以防对方使诈。 「刚跟东哥通了电话,他说要五十箱白酒,不信待会儿让他呼你?」张来福脸不红心不跳,还佯装要解下腰间的传呼机。 第三十七章:假酒 这几天,阳河市又闹出两起毒酒致人死亡的案子,电视报纸满屏都是张来福的通缉令,闹得全城人心惶惶。 张来福无处藏身,搞了一张假身份证连夜逃往南方,他这一逃不要紧,但凡跟他沾过边的都倒了霉,全被公安叫去问话。 大清早,匆忙而归的成东在店门口撞见了联合稽查队成员。 「同志,你好!」一位穿制服的干事亮明证件,伸手将成东拦了下来,「我姓郭,是市监局的,这边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瞅着店门口三辆警车闪着顶灯,成东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定定神,挤出笑脸说道:「领导里边坐,我给你们泡茶……」 话还没说完,身后又跑过来个板寸头警官,他冷着脸厉声说道:「我们是办案的!不是来喝茶的!把店门打开,让我们先进去检查!」 当着这么多警官的面,成东哪敢说个「不」字,犹豫片刻,他掏出钥匙,走到店门口。饶是成东心理素质不错,否则,手要是抖起来恐怕连钥匙孔也插不进去。 卷帘门刚升起一条缝,郭干事带着人呼啦全涌进去了。成东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寸头警官拽着胳膊扯到边上:「你叫劳成东?把身份证丶营业执照,还有所有通讯设备都交出来!」 听到这话,成东后脖子直冒凉气:「领导,您能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是做生意的,也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不要叫我领导!我姓廖,市刑侦支队负责人,有人举报你卖假酒,你有啥要说没?」廖队长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此人说话简单干脆,一看就是办案老手。 「举报?」成东挠挠头,再一跺脚说道,「廖警官!我做生意从来都是货真价实,这条街谁不知道我二东最讲诚信?不信,您可以去打听……」 「你不要扯这么多,先看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廖队长甩出一张照片怼到成东眼前。 「这…这不是张孬嘛!哦,不,是张来福!」成东先是脱口而出,又试探性地问道,「他一直给我家送酒,怎么?酒有问题?」 这两天成东一直开车,根本没关注新闻,不过,看这阵势,也不难猜到是张来福犯了事。 「既然你承认跟他有业务往来,还算你老实。直说吧,这人涉嫌卖假酒,正通缉呢,你赶紧把他代理的酒水全封存起来!」见成东没藏着掖着,廖队长乾脆把话挑明了。 「我一定配合!」成东一拍胸脯,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张来福之前卖的啤酒基本出清了,况且…况且那啤酒我喝过几次,虽说不是啥大牌,但也不是假酒啊!」 成东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假酒,他当然能辨别出来,之前每批货都验过确实没问题,可万万没想到,就在前天张孬连蒙带骗把五十箱白酒塞到他仓库了。 「扯什么啤酒?」廖队长眼睛一眯,大声说道,「啤酒才几块钱犯得着造假吗?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那人有没有卖过你白酒?」 为了抓张来福,廖队长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疑似藏货窝点,他当然不会兜兜转转说些废话。 「绝对没送过白酒!所有往来都有存根,这就找给您!」成东拍胸脯保证。 见成东说得信誓旦旦,廖队长神情有些复杂,刚要开口,市监局的郭干事过来递了一张收据——正是前日张来福塞给婷婷的白酒单子。 廖队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阴沉下来,他把单据往成东眼前晃了几晃,吼道:「你不是说没从张来福那儿进过白酒吗?看看这是啥!」 成东没有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指着送货单,慌忙解释道:「廖警官您听我说,昨天下午我去外地进货了,肯定是张孬……」 「劳成东!你别再狡辩了!」廖队长眼睛一瞪,摆摆手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昨天你不在,是他张来福私自送的货?白纸黑字从你店里翻出来的!就算你不在场,这事你也摘不乾净!现在立刻把货交出来,否则进了局子连自首都够不上!」 廖队长是老刑警了,抓过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压根就不信成东这些说辞,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在负隅顽抗而已。到了这会儿,成东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说什么廖队长也要找到那批毒酒。 成东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呀,这真是黄泥巴塞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廖警官,不管你信不信!这单子我之前真就没见过,要是有人栽赃,我还不能替自己辩解两句吗?」 第三十八章 :长记性 「廖队,从包装看,这些白酒和案发现场的应该是同一批次,具体还得回去做比对,您看……」郭干事是市监局的资深技术员,扫两眼就看出是假酒,不过话也没说死,意思还是让廖队长定夺。 廖队长点点头,转头冲手下弟兄们吩咐道:「带这俩人回局里做笔录,仓库和门面贴上封条!」 成东这会儿脸都绿了,还强作镇定跟廖队商量:「廖队,我跟你回去做调查,但这事跟小姑娘确实没啥关系,要不就……」 「嗬,你还逞起英雄了?不带着她,你自个儿能把事情讲清楚?」廖队长瞥了一眼成东,顺手就把后腰的铐子摘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廖队,您给通融一下,好歹让我给家里报个信……」一见那明晃晃的手铐,成东直冒冷汗,紧要关头头一个想到要跟大哥通气。 「你不就是想找你哥嘛!不要说你是劳成西的弟弟,你就是市官员的弟弟,我也得依法依规办事!这是省厅督办的案子!懂吗?」 廖队半点面子没给成东留,撂下话头冲手下兄弟摆摆手:「押走!」 铐子刚卡上手腕,成东的头皮就是一阵发麻,老底儿都被人家查了个明明白白,这回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防止串供,廖队长从头到尾都没让成东和婷婷接触,二人被隔离开来,分别带回了警局。 事已至此,成东算是「名正言顺」成了毒酒案嫌犯,而二东批发部被查封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眨眼就传遍了城关口。街坊们乌泱泱围在店门口,有抻脖子看热闹的,有蹲马路牙子嚼舌根的,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在警局,成东被专案组硬生生盘问了三天三夜。几个老刑警问话那架势,吓得他差点以为这就要吃牢饭了。 成东确确实实是被张来福陷害。虽说毒酒放在他的仓库,可收货接货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店员婷婷,这不排除张来福暗中使坏的可能性,况且他跟张来福的生意往来都有清单收据,事实证明,除了新进的五十箱白酒外,其他全是啤酒买卖,这也可以进一步洗脱成东的嫌疑。 可即便如此,成东还是无法自证清白,彼时人们对「疑罪从无」的法律条款认识并不深刻,以毒酒案为例,只要姓张的一天不落网,这口黑锅十有八九还得成东去背。 在审讯定罪的关键时刻,婷婷的证词就显得至关重要,这丫头很是仗义,咬死是张来福栽赃,说到后来乾脆把错全往自个儿身上揽:「要查就查我!我们老板压根不知道酒有问题!」 案子越查越大,抓进来的人一茬接一茬。等毒酒案的线头全捋清楚,成东仓库里那五十箱跟市面上流通的毒酒压根八竿子打不着。就算真要论罪,顶多算个假酒未遂,够不上蹲号子的份儿,毕竟,成东还没给张来福结算货款呢! 成东和婷婷的供词严丝合缝,连科班出身的廖队都蒙了。他最清楚,成东和婷婷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他甚至猜测婷婷是受到成东蒙骗,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替对方脱罪,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成东跟毒酒案并无关系。 熬了小半个月,婷婷先给放出来了。专案组把二东批发部帐本翻了个底朝天,假酒没逮着,倒把偷税漏税的老底给刨出来了。最后工商税务两头开罚单,成东把罚款缴齐才给放出大院。 攥着两张天价罚款单,成东蹲在马路牙子上直薅头发——照这数儿罚下去,这大半年算是白干不说,还得背上一屁股外债,真真是辛辛苦苦奔波忙,一夜回到解放前呐! 可成东又有什么办法呢?司法解释权又不在他手里,这回能躲过刑事官司都算烧高香了。看看那些真沾了毒酒案的,哪个不是赔得倾家荡产?要不那些死者家属的赔偿款打哪儿出? 「哥,我出来了。」成东找到个报刊亭,第一时间给哥哥报平安。 「先回家见见你嫂子,这些天她没少替你操心。」电话那头的劳成西叹口气说道。 「我就不去你那儿了,我先回店里……」 成东话还没说完,劳成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还回去干啥?你那铺面早叫人砸成马蜂窝了!」 此话一出,成东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完了!这下全完了!商店被人抄了,还拿啥东山再起呢?他早该想到的,那天警车呜哇呜哇停在店门口,街坊们指指戳戳的样儿,二东批发部早成了死者家属的活靶子。 「罚了多少?」劳成西突然开口问道。 「十八个……」 「多少?」 听筒里炸出劳成西的破锣嗓子。等确认没听岔后,这位商界新贵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工商局那帮孙子拔毛倒会挑肥拣瘦!亏老子还托王处长捎话,敢情全打水漂了?」 第三十九章:跟定你 傍晚,成东跟游魂似的晃荡在柏油路上,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愣是从工商局走到了城关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穿过两条街就是二东批发部——那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老本儿,跟人拍桌子叫板的底气,更是他做人最后的脸面。 本打算靠着小生意在县郊站稳脚跟,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如今赔得血本无归,当真是一败涂地! 难道他劳成东这辈子就只能活成哥哥的跟屁虫?可单凭自己,如何闯得过眼前这一关? 想着想着,成东开始用拳头捶打脑袋,紧接着,又发疯般狂奔起来,尽管双腿酸麻得失去知觉,仍在咬牙坚持。或许,也只有这种以毒攻毒的招数,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失败的痛苦。 汗水湿透衣背,状态终于稍稍恢复,偏在这时,猛然撞见那块残破的「二东批发部」的招牌。 这一刻,成东如坠冰窟。 招牌已经缺了角,店门丶库房门连着装饰玻璃全被砸了个稀巴烂,除此之外,墙面上也被人用红漆涂上了各种咒骂的标语: 「杀人犯!刽子手!还我儿命来!」 「毒酒贩子偿命!」 「滚出城关口!」 …… 这些血红大字活像勾魂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成东胸口发闷,头痛欲裂,膝盖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这些施暴者原本都是受害者,他们有的在毒酒案中失去至亲,有的跟成东一样无辜受牵连。可罪魁祸首张来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人们找不到发泄渠道,于是,受害者便聚集起来,扯着横幅到市政府大楼门口请愿。警察过来维持秩序时,他们突然调转枪口,乌泱泱围住了被调查的所有酒水门店,其中就包含二东批发部。 受害者夹杂着趁火打劫的家伙,把商店砸得稀巴烂不说,还抢光了所有值钱东西,临走时还不忘写标语丶撒纸钱。 要说拦的人也不是没有,至少店员婷婷硬着头皮站出来挡过。可她一个小姑娘哪扛得住,非但没护住店里东西,脸上还结结实实挨了个大耳刮子。 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瘦瘦的身影又摸到了店门口。女孩儿左手攥着清洁刷,右手拎着水桶,看样子是想清理墙上血糊糊的大字。 其实这活她干过好几回了,可今晚却把擦洗的活儿扔一边,快步蹭到成东跟前。 「老板…是你吗?」 婷婷揉揉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嗓子跟砂纸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成东刚抬头还没吱声,婷婷就哽咽了起来,「老板…都怨我……要是我验货时仔细点,他们也不能抓你进去,店里东西也不会被抢…我……」 说着说着,婷婷就呜呜哭将开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真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见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成东哪还忍心怪她?况且,现在即便是把挨千刀的张来福给逮回来,那些被砸的抢的也要不回来。 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又何必去难为小姑娘?再说了,如果不是婷婷在专案组替自己开脱,他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 「没事了,都过去了……」成东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他可没打算让小姑娘看到自己垮掉的样子,这会儿,反倒开始安慰对方。 「怎么可能没事?店里的东西…那可都是你一分一分挣来的,现在说没就没了……」婷婷还在抽搭,攥着小拳头用手背使劲抹眼泪,那样子真让人心疼。 「东西没了,就再挣!人没事比啥都强……」话一出口,成东都想抽自个儿两个大嘴巴子,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忽悠。 「老板,你…你真的不怪我?」婷婷瞪着纯真的小眼神问道。 「不怪你,这都是张孬那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回头我逮住他,非得修理他一顿不可!」成东拍拍小姑娘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再哭了,为了转移婷婷注意力,他指着不远处的扫把和水桶说道,「也真难为你了,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惦记收拾呢?」 「这是应该的!」婷婷噘着小嘴说道,「这个月的工钱你都提前给我了!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此时的婷婷吸着鼻子挺直腰杆,指着那些涂鸦说道:「老板,那些东西你别放心上!谁不知道你宁可贴油钱跑长途进货,也不买高仿货?整条街就数咱们最实诚,他们眼红罢了!」 成东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实不实诚的还得别人去说,现在,我的脊梁骨都叫人给戳断了!」 「才不是呢!」婷婷急得跺脚,「这几天老有进货的叔伯找我打听你,都说要等你重开张呢!」 第四十章:腌咸菜 「东岭披着金菊黄,西岭顶着醉叶红,一弯清流中间淌,日月星河遥相望」。一首古老的歌谣唱出了双岭山的深秋之美。 五谷已入仓,玉米棒子串成串儿高挂房梁,在漫长的冬季来临前,山脚下的秦家庄人已经把口粮备得足足的。 这年景已是太平盛世,但「大包干」前那些啃树皮丶挖草根的苦日子,还烙在好些庄户人的心窝里。在双岭山这片地界,「吃饭」仍然是人们最为关注的话题,冬季来临之前,粮食必须备好。 秦家庄多的是丁玲芳这样的巧媳妇,不单要让全家填饱肚子,还得变着法儿吃出花样。眼瞅着节气到了,家家灶台上摆满了腌缸——萝卜缨子雪里蕻,芥菜疙瘩洋姜头,寒冬腊月的绿菜就指着这些坛坛罐罐对付呢。 周末清晨,岳川就把杂物间的旧水缸滚了出来,除此之外,清洁擦洗的工作也都落在他身上。 google搜索twkan 岳珊也没闲着。小丫头面前摊着个大铁盆,里头堆满了带泥须子的芥菜疙瘩。岳珊擦洗得仔细,青白饱满的疙瘩不一会儿就码进箩筐里。 分给自己的活刚乾完,岳珊就跑到哥哥那儿捣乱,小丫头扒着缸沿喜滋滋地嚷嚷:「哥!瞧见没?又是我头一个弄完!咯咯咯!」 岳川顾不上搭理妹妹,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将水缸放倒,准备弯腰刷洗缸体内部,偏在这时,却被妹妹捷足先登,只见小丫头「哧溜」钻进缸里,小身子骨一拧就调了个头,小脑袋一歪,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样子分明是在说:「让你觉得我烦,我非要捣乱给你看,看你能奈我何!」 「秦小珊!」岳川哪里懂什么沟通技巧,先是大声训斥,接着就是出言威胁,「你再作妖!我马上就拿盖子堵住咸菜缸,让你出不来!」 听到这话,小丫头脸都吓白了,一溜烟跑去告状:「妈!妈!哥要拿缸盖子闷我!你快说说他呀!」 丁玲芳当然知道是闺女耍赖了,可她还是把女儿护在身后,「小川儿,你是当哥哥的,妹妹还小,让着点妹妹,等水缸洗乾净了再闹……」 老妈都发话了,岳川没再多说什么,他瞪了一眼做鬼脸的妹妹,攥着抹布钻进缸里。亏得他瘦得像麻杆,要不在这缸里连胳膊都抡不开。 见哥哥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岳珊「嘿嘿」坏笑一声,拿着一根玉米芯就要干坏事时,却被丁玲芳逮个正着。 当妈的捏了捏女儿肥嘟嘟的小脸蛋儿,接着一把将其推到边上,「看你最清闲,去,拿着扫帚把地扫扫!」 岳珊吐吐舌头,只好照做,而丁玲芳拎着菜刀把箩筐里的芥菜挨个收拾一遍,那些坑坑洼洼,藏污纳垢的地方全给削得乾乾净净。 「一层菜来一层盐,花椒辣椒撒中间,压上石头等一晚,明儿个就能配稀饭!」 准备工作全部做完,丁玲芳开始给兄妹俩传授腌咸菜的口诀,为加深印象,她让孩子们亲自动手,直到芥菜疙瘩整整齐齐地码进缸里。 「妈,今年咱家腌的咸菜好多呀!」小岳珊踮脚瞅着缸里的芥菜说道。 「也不多,除了咱家吃,还得给你二爷丶疙瘩匀点儿!」丁玲芳舀着卤水解释道。 「妈,怪不得二爷和来顺伯都夸你腌的咸菜好吃,你用山泉水做卤,瞧着就跟别人不一样,吃着就是脆!」见老妈如此用心,闷葫芦岳川也不由得吹起了彩虹屁。 「先别说好听话,快把压缸石搬来。」丁玲芳嘴角一扬,指着墙角的石头吩咐道。 话音未落,岳川已经把那块溜光水滑的牡丹石压上了芥菜堆,等密封严实了,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芥菜发酵还需要二十多天,在这之前,丁玲芳拿剩余的卤汁炝了盆萝卜条。爽脆可口的红白萝卜条刚摆上桌,整天板着脸的秦双岭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美好的周末就这样过去了,返校前,岳川找了个玻璃罐头瓶,专门盛放萝卜条。 有这等美味,再配上馒头稀饭,说不得也能扛个两三天,既顶饱又省菜钱,对岳川这样的山娃子来说,实在太过划算了。 岳川背着书包,提着白色塑料编织篮出院门,正巧碰上秦来顺开着村委那辆旧皮卡突突过来。 「川儿!快上车,今天我爸送咱们上学!」没等秦来顺开口,秦首峰先探出脑袋吆喝了起来。 见人家特意来接,岳川倒有些受宠若惊,他冲父子俩点头笑笑,这才钻进车厢。 大伯和堂哥性格都很开朗,只要有他们在,这一路是不会无聊的,父子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一会儿工夫,就抛出了各种笑料。 第四十一章:专收长头发 上晚自习前,秦首峰提着一大袋的零食晃到隔壁岳川宿舍门口,「川儿,还琢磨那事儿呢?赶紧吃饭吧,瞧我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见堂弟木头似的呆坐床沿,秦首峰咂着嘴把零食往小板凳上一倒,「愣着干啥!赶紧的!快把二婶腌的咸菜拿出来啊,馋死我了!」 被堂哥胳膊肘一顶,岳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色编织食篮里摸出几张烙饼和一罐腌萝卜条,顺手给堂哥递了过去。 秦首峰也不客气,把萝卜条往饼里一卷,大快朵颐起来,「川儿,这卷饼真带劲儿!比我妈烙的香八百倍!还有这萝卜,嘿!可真是绝了!」 岳川没说话,只是小口啃着饼,而秦首峰呢?吃得是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大半罐萝卜条和几张饼报销了,他哪里知道,这可是堂弟三天的口粮啊! 「吃好了没?」秦首峰打了个饱嗝,搂着堂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再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听到这话,岳川眨眨眼,立马回道:「哥,瞧你这样子,该不会又要让我帮你…给那个谁送情书了吧?这事儿我真干不来……」 「李柏慧是你同桌,我就不难为你了,这样,你把这封信捎给柳清,这些零食全归你,咋样?」说完,秦首峰把鼓囊囊的零食袋和粉色信封往岳川手里塞。 「怎么又换成柳清了?」岳川触电似的缩手,眉头拧成疙瘩,「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你还是自己去送吧,省得回头办砸了又赖我……」 「少装蒜!上个月柳清就转到了奥赛班,我可亲眼见她找你借笔记!你怎么可能跟她不熟?」秦首峰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眯着笑眼说道,「好兄弟,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真的真的特别喜欢她!」 秦首峰这孩子也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他们二班也有漂亮女生,却偏要舍近求远,奇怪,他相中的女孩还都跟岳川有交集,真不知道他怀了什么样的心理。 「你可拉倒吧!」岳川甩开胳膊,摆摆手拒绝,「柳清是我们班的纪律委员,她才不会跟你好呢!再说,要让人撞见我在她书桌里放了东西,班里同学还当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自从背了处分,岳川越发谨慎,任凭堂哥软磨硬泡,始终不为所动,他现在躲麻烦还来不及,哪敢再往火坑里跳! 「哼!你跟校花坐同桌,当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从小到大我就碰到这么一个喜欢的女孩儿,你真就不帮帮我?」 秦首峰在一本正经地胡扯,前一段儿还锺情李柏慧,现在都「移情别恋」了,居然还好意思讲这话,真应了那句「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班现在天天盯着我,万一再挨个处分,我准得卷铺盖走人!」岳川始终不松口。 见堂弟态度如此坚决,秦首峰连声叹气,最后把零食往堂弟床上一扔,蔫头耷脑地走了…… 能让秦首峰如此心动的姑娘,自然是成绩优异丶相貌出众,但这些词套在柳清身上还是稍显单薄。论成绩,柳清跟岳川丶李柏慧属一个梯队,并称高一一班「三驾马车」;论长相,那副清冷孤傲丶生人勿近的模样尤胜李柏慧——乌缎似的长发垂在后腰,光是坐在那儿翻书,足以迷倒一众少年郎。 除以上两点外,柳清的家境也极为殷实。她老爹柳长文早年当过乡镇干部,下海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外在物质条件就不必多说,光是给闺女请过的家教少说得有二十来个!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柳清的升学之路大概率会一帆风顺,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高一开学没多久,柳家父亲柳长文查出肺癌晚期。 为治病,家里卖光商铺掏空积蓄,柳清妈扛不住压力得了抑郁症,好好一个家咣当栽进泥坑里。 家道中落让本就寡言的柳清愈发沉默。能说上话的男生,除了同桌就剩岳川了。倒不是俩人关系多铁,纯粹是奥数班分到同组,每天要凑一块刷题。 起初,柳清挺看不上这个灰扑扑的山区小子,特别是对方那双沾着黑渍的手。对于这位出身优渥的富家小姐来说,哪怕一丁点儿的邋遢都是她所不能忍受的。接触时间久了,姑娘对岳川的印象大有改观,男孩卖核桃赚学费,那么一个小身板敢闯岗去救小摊贩,这些事迹让困在绝境里的柳清心头一震。 秦岳川不也是一名学生吗?他都能靠自己减轻家长经济负担,我为什么不能? 从萌生这个念头开始,柳清便开始琢磨打工挣钱的事了,可姑娘把问题想简单了,她不是从小干农活的山区穷小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懂挣钱的门道?就算有,她细皮嫩肉也十有八九吃不了那个苦。 第四十二章 :齐刘海民国风 暮色漫进柳家小窗,柳清木桩似的杵在梳妆镜前。镜中人顶着红肿眼眶,眼角处的小黑痣洇得更深了,不过,正是因为这颗极具辨识度的「泪痕痣」,倒让这张清冷面庞多了几分韵味。 唯独后脑勺翘着几撮参差毛茬是个败笔,这发型根本配不上女孩儿高傲的气质! 女孩儿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会儿,正用桃木梳狠狠地刮着头皮,可无论她怎么梳都掩不住狗啃似的发茬。柳清心如刀绞,又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动隔壁喝安神汤的母亲。 如果柳清出身贫寒,不讲究生活品质,这种打击或许还能忍受,可她毕竟是豪门出身,又处在爱美的年纪,这让她何以示人呢? 想了又想,哭了又哭,柳清一咬牙,跑到小区附近的高档美发沙龙门前,这家店之前和妈妈经常光顾,而现在,女孩儿徘徊良久仍不敢踏足半步。 柳清纠结万分,明明兜里揣着四十五块,就是不敢大大方方进去消费,半晌,她还是决定换个便宜的理发店,转身离开时,意外听到「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转头一看,一位风韵娉婷的少妇踩着恨天高,迈着优雅猫步款款而来。外搭绛红色西装外套,内衬黑色高领毛衣,翡翠项炼垂落颈间,泛着绿油油的光泽,这装扮显得整个人贵气十足。 四目相对时,少妇不禁失声惊呼起来,「柳清?是你吗?」 少妇显然认出了女孩,却又有点迟疑,不用猜,定然是发型惹的祸! 「娟姐,我……」 看到熟人,柳清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而少妇贴到女孩儿跟前,诧异地问道:「清儿?你…你的大长头发哪儿去了?」 说来也巧,柳清口中的「娟姐」正是劳成西团队的主力干将萧红娟。她在这家美发沙龙当店长时就认识柳清妈妈,因为手艺好,母女俩每次来都点名找她做发型。 见女孩不说话,只顾捂着头发哭,萧红娟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哪个挨千刀的给你剪的?走!姐带你找她算帐去!」 虽说萧红娟早不在这个店干了,但这里的美发师傅基本是她带出来的徒弟,见老顾客被徒弟糟践成这样,气都要气死了,说啥也要给柳清讨回公道。 柳清抽抽搭搭好一会儿,这才解释道:「娟姐…不怪店里,是…是我自己把头发给卖了……」 听到这话,萧红娟愣了一下。从以往母女俩的消费水平来看,柳家确系豪门大户无疑,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沦落到要卖头发了呢? 萧红娟想不明白,乾脆把柳清拽到角落问个究竟,这些日子柳清憋得太久,竹筒倒豆子把家里变故说了个透。 听着听着,萧红娟的眼眶竟然开始发酸,她贵为夏商酒楼总经理,却跟眼前的女孩儿一样,有一个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既然相识一场,那自然是要出手相助了。 少妇掏出纸巾给女孩儿擦脸,然后轻声细语地劝慰:「清儿,不哭,姐带你重新修个头发,日子再难,咱们女人也得支棱起来!」 说完拉着柳清就进了美发店。 「阿香!」刚跨进店门,萧红娟冲个白净女技师招手,「你帮我妹洗个头发,记得用最好的洗发水!」 阿香应了一声,热情地将柳清领去里间。这边萧红娟则麻利扎起头发,翻出自己当年的家伙事儿。嗬!她竟然要亲自操刀给女孩儿做发型。 等柳清顶着湿发坐定,萧红娟抄起剪刀咔嚓开剪。虽说改行有阵子,手底下半点不含糊,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让小姑娘活脱脱变了个人。 「清儿,看看这发型还满意不?哪里需要修的,只管跟姐说!」萧红娟捏着兰花指替女孩儿捋鬓角,眉眼之间全是笑意,看来,她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柳清还没说话,一旁阿香拍手说道:「娟姐!这是你亲妹吧?这眉眼,这身段,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啧!再配上这新发型,真俊!真好看!」 阿香起个头,其他技师也不禁附和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姐妹花」身上。 柳清低眉浅笑,娇嫩脱俗的小脸儿配上这一头齐刘海的民国学生发型,那模样就是身后的萧红娟也都有些迷糊了。 柳清刚要起身道谢,谁料萧红娟摁住她肩膀:「急什么?」 说完,萧红娟抄起修眉刀扑簌簌扫两下,又摸出眉笔点点描描。不过几分钟,镜中人眼角处缀着淡痣,柳叶眉弯进云鬓里,好一张绝世容颜!像是林黛玉和王熙凤的综合体,美得清新脱俗!美得不知凡几! 「娟姐,谢谢你帮我…这钱!」柳清捏着兜里的四十五块钱要递过去,却被萧红娟一巴掌拍回手心。 第四十三章 :元旦联欢会 转眼已是冬至,阳河一高举办了一场奥数热身赛。按照惯例,前十名学生可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更高级别赛事。 岳川小试牛刀,取得第十一名的好成绩,虽说没挤进复赛名单,却在校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要知道,前二十名的奥数高手中,除他之外都是高三学生,足见其数学功底有多深厚了。 周文耀对自家关门徒弟很是满意,这番成绩也不枉他当初顶着压力保下岳川的学籍。老教师直接在班里公开表扬岳川,并号召大家向爱徒看齐,这份偏爱着实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秦小川,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照这势头,等这批高三学生一毕业,明年你准能进省队,到时拿了奖牌,说不定就能免试上重点大学!」课余时间,李柏慧跟岳川闲聊,虽然数理化远不如岳川有天赋,但此刻女孩儿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同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不知为何,岳川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把李柏慧给逗乐了。 女孩儿抿嘴一笑,脸颊上的小酒窝露了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趁现在有空,帮我参谋个事呗!」 也不等岳川回话,李柏慧已经从课桌里掏出了进口复读机。她先是给自己戴上调好音量,又把左边耳塞轻轻塞进同桌耳朵里。 舒缓的经典英文歌响起,岳川神色一松,轻声问道:「你要我…参谋啥?」 「这不是快元旦了嘛,老班抓壮丁要我演节目。这盘磁带里的曲子你听听,帮我选首最好听的!」 李柏慧犯了选择困难症,平时常练的曲目太多反而拿不定主意。 「我也不太懂音乐,可以先听听看。」岳川没有音乐细胞,自然也给不了什么中肯的建议,这会儿听歌全当放松心情了。 《梦中的婚礼》和《昨日重现》都是李柏慧常哼的调子,岳川早听熟了。其他金曲倒是新鲜,但听着也就那样,没太大感觉。 「这磁带都是那个叫理…理什么德弹的?」岳川挠挠头问道。 「是理察·克莱曼!」李柏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见对方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又换了盘磁带。 快进快退好一阵折腾,空灵的新旋律终于流淌出来。 「你这么老古董,乾脆给你听听古典音乐算了……」 李柏慧小声嘟囔着,岳川却是完全没听见,他早被这首陌生曲子勾住了魂,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急吼吼摘下耳机,满脸笑意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真好听!」 「《scarboroughfair》,中文译名斯卡布罗集市!」 李柏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顺手把自己珍藏的歌词本拍在对方手里,「这是中世纪苏格兰民歌,香芹丶鼠尾草丶迷迭香和百里香分别代表甜蜜丶力量丶忠诚和勇气……」 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李柏慧对音乐的鉴赏能力绝非一般人能比,本想和同桌好好交流一下词曲意境,哪知道岳川「啪」地合上歌词本,当即说道:「难怪你英语总比我考得好,这种难度的歌词都会背!不说了,我还是先背下节课单词吧。」 该怎么评价岳川呢?往好里说叫心性单纯,往坏处讲这就叫作木头疙瘩一个,无论聊什么,这小子都能把落脚点归结到读书学习,嘿!这还真是天生的话题终结者。 见同桌不理她也不给什么参考意见,李柏慧有些生气了,她鼓着腮帮子夺回本子,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让你谈音乐感悟,你却比成绩!学学学,就知道学,也不怕烧坏脑子……」 一周后,阳河一高举办元旦文艺汇演。 整场演出,当属李柏慧最为耀眼。女孩儿台风稳得跟电视明星似的,既是开场舞领舞,又在压轴环节演绎钢琴独奏,只她一人,就将本次演出的档次拉高了好几个台阶。 新校长李念达多次带头为李柏慧鼓掌,对他而言,所有的庆功会和欢迎宴都比不上自家闺女演的曲目好。 会演结束,高一(1)班又搞了一场联欢会,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自然要留给班上有才艺的同学。 花生瓜子撒得满桌都是,大家伙边吃边看节目,美哉快哉!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三大主科老师也相继跟同学们互动。 语文老师朗诵一首《春江花月夜》,尽显古典文学之美;英语老师清唱《soundofsilence》,歌声柔美婉转,摄人心魄;最后出场的是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周文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嗓音浑厚有力,凭藉一首《涛声依旧》将联欢会推向高潮。 第四十四章 :凛冬已至 「川儿,最近怎么一直没瞅见柳清啊?元旦联欢会都不参加,她到底在忙什么呢?」吃饭时秦首峰忍不住又一次提起这茬。 「哥,你都问好多遍了,我是真不清楚,反正除了上课时间,她座位天天都空着。再这么缺勤下去,奥数班都要把她除名了……」岳川摊了摊手解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照这么看,我那封情书还送不送了?要不我改追李柏慧得了,不对不对,虽说李大千金漂亮又有才艺,不过,她老爹可是校长,万一怪罪下来,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秦首峰就是这种心浮气躁的性子,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就好像真能把人追到手似的。 岳川当即白了堂哥一眼,「哥,我也是服了你,马上要期末考试,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秦首峰充耳不闻,凑到岳川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哎,你发现没,柳清把长辫子剪了,反而更好看了……」 见堂哥又犯花痴,岳川懒得再劝。扒拉几口饭,赶紧回教室上晚自习——作业那么多,就算他是学霸也得赶工。 转眼饭桌就剩秦首峰一人,他没有考前焦虑,却是为情所困。要是知道柳清此刻正在夏商酒楼刷盘子挣钱,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寒前后,西伯利亚寒流横扫整个北方,1997年的第一场雪突然来了,风雪交加中,人们切实感受到严冬的肃杀。 眼下成东的日子着实不好过,为了交罚款,他把批发商店折价卖了,即便如此,还是欠下一屁股债。 批发零售的生意干不成了,成东咬咬牙又搞起长途货运,这行当收入不稳当,攒下的钱跟自己的债务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年关将至,讨债得越发多了。成东兜里空空如也,根本不敢露面,在此期间,他也动过找哥哥借钱的念头,可每次抓起电话又放下了。 「你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嘛!我劳成东这辈子不会靠你!非得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是哥俩吵架时说的气话,如今却成了兄弟间跨不过的坎。 成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偏又摊上个喜欢「熬鹰」的哥哥,这兄弟俩的较量,怕是要再耗些时日。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味地要强是要付出代价的。成东羽翼未丰,没旁人提携却想要赚大钱,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这种情况下,成东碰见几个捞偏门的老乡,几人都是想赚快钱的破落户,合计来合计去,最终干起了倒卖菸草的勾当。 菸草行当专营专卖,同一品牌的香菸在各地售价不同,成东等人正是抓住这个空子,低买高卖跨省倒腾,短短几个月就把灰色链条跑通了。 从正经生意人沦落为菸草贩子,成东的境遇可谓糟糕透顶,可现实就是这样,比小说更残酷,比苦大仇深的戏剧更荒诞,大概只有那些忘记背后,直面人生的豁达之士才能刺透生活的本质吧。 若要把心胸开阔丶从容豁达当作评判标准的话,那么,乡村教师秦爱民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作为岳川和成东共同的精神导师,他不追名逐利,也没在致富浪潮里心浮气躁,除了教书,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不划算」的菊花育种研究当中。 浇水施肥丶改良土壤丶抗病虫害,这些技术难题都被他逐个破解。眼下只要能让二分地的滁菊安然过冬,来年育种育苗丶推广种植就能走上正轨。如若不然,这小半年的心血恐怕就得打水漂。 双岭地区的寒冬冷得邪乎,遇到暴雪霜冻别说菊苗,就连皮糙肉厚的牲口也扛不住。可就算这样,爱民还是奋战在田间地头,为抗寒保苗,他咬牙花大钱搭塑料大棚,将菊苗一株株挪进去,这才稍稍放心。 彼时,这种恒温恒湿的塑料大棚是农业「黑科技」,大多数秦家庄人只在电视里见过,所以爱民的大棚刚搭起来,立马引起全村老少爷们围观。 「爱民,这大棚真是好!赶明儿把法子教教额(我),额也整一个菜园出来!」马香菊盯着绿油油的菊苗,眼睛直放光,也不怪妇人如此大惊小怪,十冬腊月天看到这一大片绿植当真是件稀罕事! 之前,马香菊老是帮爱民干农活,后者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可等爱民把搭棚子的方法和技术要点说清楚后,女人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法子是好法子,虽说每天收放草毡子麻烦了些,但好歹咱都是种地的倒也不怕费事,可这透明塑料布也太贵了吧,买一卷的钱都够一亩地收成了,谁家舍得啊?」 此话一出,乡亲们都纷纷附和起来,而人群后头的秦二狗表现最为浮夸,此时,他正朝爱民龇牙咧嘴地怪笑,明显带着几分嘲笑之意。 第四十五章 :冬日里的篝火 几场大雪过后转眼就到小年,秦家庄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庄稼人忙忙碌碌一整年,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看,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侃大山,这日子别提多舒坦! 秦云海家的外墙根真是避风取暖的好地方,把积雪拢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地架上柴火,不等青烟冒起,村民们就纷纷聚集过来。 「我说,来顺儿队长,眼瞅要过年,咱村啥时候能送上电?这么冷的天,没电热毯被窝一晚上都捂不热哩!」 秦二狗是个「人来疯」,周围人越多,他越是要在大人物面前抖机灵。 此时,秦来顺正跟几个小媳妇儿聊得热火朝天,被秦二狗这么一搅和,心里顿感不悦,「秦二狗,瞧你叭叭的说个没完,整得跟你家有电热毯似的!哦,你暖不热被窝,你暖不热被窝就讨媳妇儿去啊!别大过年的搁这儿扯淡!」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而秦二狗呢?缩着脖子挠头,到底没敢跟秦来顺呛声。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我跟大家讲,咱县新建了个电厂,光是一期工程发电量就够咱们整个县用,嗬!要是等到正式投产,保准不会有拉闸限电的事儿喽!」 秦来顺好歹也是村干部,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多数村民都是头回听说这个好消息,个个面露喜色,巴不得电厂明天就投产。 眼瞅着柴火棒子快烧完了,秦来顺赶忙抓住这个「服务乡里」的好机会,他挺着将军肚离开人群,不大会儿功夫就扛着根小腿粗的旧椽子跑了回来。 这根两米多长的椽子上满是蛀虫眼儿,又柴又干,往火堆上一架,顿时噼里啪啦窜起半人高的火苗子。 热浪滚滚,燎得人脸皮发烫,大伙儿齐刷刷往后蹦了两步,不知谁先「哎呦」一声,接着大家伙都大笑起来…… 院墙外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此刻,扎小辫的岳珊正扒着门框往外瞅,冷不丁跟风尘仆仆回家的哥哥撞了个正着。 「哥!快把书包撂屋里,咱们出去烤火!」岳珊拽着哥哥袖口直晃悠。 「你先去,我刚考完试,骨头都快散架了……」岳川拖着步子蹭进堂屋,行李往地上一墩,整个人瘫在铁炉子边的凳子上。 岳川打着哆嗦,很是刻意地将身子往前倾,整个人恨不得贴在炉子上,岳珊有些心疼哥哥,迈着小短腿跑到厨房,等小丫头再次回到炉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胳膊肘下还夹着俩馍。 「哥!咱妈做的红薯饭,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呢!」 岳川没跟妹妹客气,抄起碗沿儿哧溜就是一大口,顺手把馍掰成两半搁在炉盖上。铁皮炉子烤得馍片滋滋响,焦香混着红薯的甜味儿在堂屋飘散。 见哥哥把碗底刮得鋥亮,岳珊歪着脑袋凑过去,眼神里冒着狡黠的亮光,「哥,看在这顿饭的份上,你就陪我出去玩一会儿嘛,爱民叔待会儿要出灯谜,你不在,我准保要输给皮皮他们!」 「嗬!我咋说今天这么好心给我端饭,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岳川作势要弹妹妹脑门,手伸到半道却拐了个弯,拉着岳珊胳膊就往外面跑,「赶紧的,再磨蹭灯谜都让人猜完了!」 兄妹俩刚跨出院门,篝火堆边早让半大孩子占满了。那些皮猴儿你追我赶闹得正欢,岳珊眼睛一亮,把灯谜的事儿忘得精光,甩着两条羊角辫就扎进了人堆里。 这下可把岳川晾着了。半大小子掺和不进娃娃帮,大人堆里又挤得插不进脚,他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扭头往南边疙瘩的羊圈走去。 「阿黄!阿黄!」岳川隔着院门吆喝几声,狗棚里没半点响动,又拍拍门喊喊「疙瘩」,仍旧是无人应答。 「怎么都不在家?该不是跟着二爷巡山逮兔子去了吧?」岳川哈着白气嘀咕一句,踏着满是积雪的小路朝双岭山走去。 天虽没放晴,但迷蒙的雾气总算消退了许多,东西岭顶让新雪裹得跟棉花包似的。乍一看,又像是一条白羊绒做的马鞍。 「真美呀!」 岳川血一热,抬脚就踩进半尺深的雪窝子。布棉鞋哪经得住这个?没走多远,雪水就顺着鞋帮子往里渗,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既然不能再往前纵深,那也只有驻足观望的份儿了,这会儿,岳川爬上一个视野绝佳的土坡,仰望着银装素裹的山峰。 双岭山在卧龙山脉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丘,既没有老君顶高,也比不上断头崖险,可它偏就稳稳当当戳在这儿,亿万年从未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