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替嫁后被疯批王爷宠上天》 第1章 替嫁 “狐媚子!”乔府当家主母林氏瞥了一眼老老实实跪着的乔韫,满脸不加掩饰的厌恶,“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样!” 乔韫跪在碎石子上,眼眶泛红,眼角湿漉漉的,像是委屈的小兔。 她才十六,五官还未长开,已是绝色美人,皮肤纤细白嫩如凝脂,只是养得太瘦,嘴唇发白有些虚弱。 林氏瞥见她简陋衣衫下遮不住的身段——没什么肉,仅有的几两肉却都听话地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一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只是她看起来有些呆,与往常这个年纪的姑娘的聪明劲儿不太一样,心性如孩童一般天真。 林氏坐在花园亭台,心中暗骂,面上却故作姿态。 “虽说你原本的婚约是与太子殿下,可你蠢笨又结巴,若是真嫁给太子爷,日后你爹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所以就由你去给祁王冲喜,你妹妹嫁给太子,两全其美。反正也是姐妹,哪个嫁不是嫁,也不算违背当年圣上赐婚的旨意。” 林氏眯眼看着乔韫,想着若是这丫头敢反抗,就直接打晕给祁王府送过去。 乔韫似懂非懂,迷惑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透出一股天真与纯净,像是不沾染尘埃的水晶。 她结结巴巴问,“什、什么是,冲、冲喜?” 林氏胡乱敷衍,“就是你去别人家住。” 乔韫听懂了,本就气色不好的脸色微微一白。 爹爹不要她了。 她知道爹爹嫌弃她,八年都没有瞧自己一眼,却也还偷偷存着一丝希望,住在这个家里,就还是爹爹的家人。 现在,她终于要被送走了。 其实六岁之前,乔韫原本是个人见人爱的糯米团子。 直到六岁她的生辰宴上,不慎从树上摔下来,撞着石头,把脑子摔坏了。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乔婉,但是乔婉却哭着说都是乔韫自己掉下来的,跟她没关系。 小孩子的事情经不起计较,乔韫自己要爬上树,也怪不得别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没人知道乔韫是为了取一枚挂佩,不值钱,却是她母亲的遗物,被乔婉抢去故意扔到了高高的树枝上。 乔韫爬上去拿,乔婉故意晃树枝,她才摔了下来。 此后,乔韫的脑子便再也没长过似的,反应很慢,说话也开始结巴,人人都开始嫌弃她。 到这时候,乔丞相虽然已经偏心乔婉,但还是对她有所关爱,乔韫吃穿用度依旧是嫡女的待遇,没什么变化。 直到乔韫八岁那年,乔婉非要与她一同去参加公主的生日宴。 乔韫什么也不懂,被乔婉故意引导,在生日宴上出尽了丑,被所有京城贵女狠狠嘲笑。 此事甚至波及了乔丞相,让他也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乔丞相最好面子,女儿出丑的事情深深刺激了他的自尊,从此以后,恼羞成怒的他便把乔韫关在后院八年,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出门一步,当然,他也再也没去看过这个女儿。 想到伤心事,乔韫眼眶泛红,眼泪摇摇欲坠。 林氏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不耐烦,刚想威胁她,却听到乔韫带着些鼻音磕磕巴巴问。 “那、那去了以后,能……能、能吃饱饭吗?” 林氏满腹的怒意冷不丁被乔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毕竟,让乔韫一直吃不饱饭的就是她。 乔韫这么一问,她倒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临了只能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骗她,“那是自然,祁王虽身体不好,却也不会亏待了你。” 乔韫听到这句话,就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琥珀色的眼眸一下亮了。 “那、那、那我去的。” 能吃饱饭,肯定要去的。 见她态度一下子变了,林氏本该心情愉悦,可见到她如此明媚的那张脸,林氏却拧紧了眉。 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像那个祸水——乔韫这贱人的母亲。 林氏千辛万苦从乔韫的母亲那里夺得一切,甚至不惜手沾鲜血,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 如今这乔韫又出落得如此,简直是后患无穷。 将乔韫送到祁王府冲喜,已是她大发慈悲。 林氏又让乔韫跪了半个时辰,见她膝盖被石头硌破了,疼得面色惨白,这才放她走。 可当她自己抱着锻金云纹手炉慢悠悠回房去时,却鬼使神差的,莫名踩着一个石子儿,脚一崴,狠狠摔了一跤。 手炉被她摔在地上裂开来,里头的炭火差点灼了她的眼。 周围的婆子丫鬟手忙脚乱扶她起身。 林氏疼得叫唤,又气得咬牙。 扶着她起来的王嬷嬷破口大骂。 “定是乔韫那贱胚子,每回您见着她都要走霉运,真是丧门星!” 林氏一听,觉得似乎正是如此。 怎么这么怪,每次见到乔韫,自己不是摔着碰着就是吃坏东西拉肚子,次次如此! 真是邪门! “还好,就快送走了。”林氏喘了口气,“等去祁王府那个鬼地方,可没她好果子吃,王嬷嬷,你亲自送她去。” 王嬷嬷一惊,虽然不愿,还是赶紧应声。 林氏在气头上,可不能得罪。 林氏又强忍着痛,崴着脚从房中拿来当年家传的金首饰,往她亲生女儿乔婉的房中去。 乔婉正在屋里清点自己的嫁妆,笑得满面春风。 她要嫁给太子爷,此事早就由乔丞相定下,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通知乔韫只是最不重要的一环罢了。 府里最好的东西都已给了乔婉,所以乔婉看到林氏的那套首饰时,有些嫌弃。 “娘,这金子有些俗了吧,你看这里,这是爹爹给的上等翡翠钗环玉镯,这是西域进贡的水晶钗环,还有这个,蓝田的玉佩,这样好的东西才配得上我的婚事。” 林氏微微一愣。 这些明明是乔韫母亲当年的宝贝,本应该是乔韫出嫁时的嫁妆,如今,乔相居然都给了乔婉? 林氏方才摔倒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她笑着对乔婉说。 “这些也不是顶好,日后你做了皇后,皇宫里所有的宝物都是你的,这天下也都是你的。” “那是自然。”乔婉细细抚着那水晶钗环,朝林氏眨了眨眼。 “乔韫那蠢货去祁王府,不会坏事吧?” 林氏笑了笑,“傻子不会读人眼色,也不会告状,整个乔府的人,连烧火小厮都可以随意欺负她。” “这样的人去了祁王府,可能连祁王的面也见不上,即便见上了面,就凭她结巴的口舌,也说不了几句话。” 林氏神神秘秘的靠近乔婉,小声道。 “而且你爹说,那祁王虽然病得快死了,近几年的弑杀暴戾之气却不减反增,宛如活阎王。听闻祁王府后院新的奴仆时常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内院之中常年都漫出人血腥气。” “……乔韫嫁过去的下场,不是守活寡,就是死路一条。” 乔婉听得脸色惨白,后怕不已。 当年,祁王惊才绝艳、名动京城,乃是万千少女的憧憬的高岭之花。 其实当年是乔婉率先对他一见倾心,所以央求了爹爹,耗尽心思才抢来赐婚。 万万没想到,他却忽然跌下神坛,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完全的疯子。 好在爹爹心疼她,不舍得让她受这份苦,赶紧着手换了亲,让乔韫嫁过去冲喜。 与乔韫这个弃子不同,她从小就被林氏当做宫中贵女来培养,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礼仪也是一等一的好,有京城第一贵女之称。 第一贵女自然是要配太子爷的,怎么能去嫁给那个废人王爷! 婚事在即,整个乔府都忙得翻了天,只有乔韫在自己破落的小院里,很饿。 丞相府后院靠近柴房的一间小砖房,便是乔韫居住的地方,这里简陋至极,天寒地冻,屋里四处漏风,没有半个下人伺候。 她的棉被早已经破了,一到冬天,乔韫就觉得自己快冻成冰人儿,而且,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林氏一向要克扣她的吃穿用度。 到如今,只有一天一顿,勉强让她不会饿死。 天气热的时候,饭菜都是馊的,天气冷得时候,食物都冻成了冰坨子,乔韫吃得不好,越来越瘦,到如今一身皮包骨。 好在乔韫运气不错,每次快要饿生病的时候,总有好心的下人来给她送吃的,她就这么勉强吊着一条命苟活到现在。 乔韫已经很知足了,她的要求一向不高。 她仔细掰着自己冻僵的手指,努力盘算着日子。 过几日,她就要离开小院,去别的地方住了。 希望新的家里有暖暖的棉被和香喷喷的米饭。 第2章 出嫁 丞相府红绸漫天,喜气充盈了整个相府的门楣。 正是冬日,天气本就寒凉,琉璃瓦上还积着雪,风一吹,簌簌的雪夹带着冰渣刮在乔韫的身上,把她冻得直打摆子。 她一身凤冠霞帔红艳瞩目。 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身嫁衣的尺寸明显比她的身量要大不少。 她实在是太瘦,身量纤细又矮小,宽大的喜服就像是马上就要往下掉——这是乔婉做坏了的喜服,扔给了她穿,乔韫比乔婉瘦小太多,远看就像是穿着麻布袋似的。 “这是乔婉小姐吗?” “哪能啊,这是大小姐乔韫!那个傻子,也是今日出嫁。” “乔韫啊,我说呢,好好的喜服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来乔府庆贺的宾客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对她指指点点。 “据说她年幼时,也曾在公主生辰宴惊艳四座,也不知……如今出落得如何。” “傻子能好看到哪去,如今整个京城,论美貌,论才情,都得是二小姐乔婉第一。” 众人都觉得乔婉嫁给太子殿下是理所应当,并不觉得换嫁有什么问题,毕竟,此次姐妹出嫁全城皆知,皇帝也反应平平,可以看做默许。 正在此时,乔婉终于姗姗来迟,衣袂翩飞,窈窕又端庄,足以见大气斐然。 她一身衣裳是金丝起底,红纱作衬,头冠据说也是几十位匠人耗费了一个月打造的凤冠,价值可抵一座京城宅院,耀眼至极。 与旁边上不了台面的乔韫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这姐妹二人—— 一位嫁给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另一位,则是嫁给那个病得快要死的祁王爷冲喜。 一桩婚事是天作之合,可托举整个相府飞黄腾达,风光无量; 一桩婚事是倒霉蛋遇上冢中枯骨,未来除了陪葬就是守灵…… 众人见这姐妹俩的比较,也是对二人的命运唏嘘不已。 吉时一到,太子的八抬大轿便来到了门口,光是随行的大内侍卫便有几十人,仪仗队更是又长又气派,他们一面走,还一面往街面上洒铜板,全京城的百姓都来捡,热闹又喜庆,排场了得。 太子殿下亲自下马扶乔婉上轿,惹得在场众人纷纷赞叹,真是珠联璧合一对佳人。 一旁的乔丞相嘴都快笑裂了,对太子可谓是极尽谄媚。 乔婉一脚刚跨上轿子,忽然,凛冽的寒风骤然而起,大风几乎迷了众人的眼。 太子沈息忍不住撇过头躲风,却在此时看到了角落里还有一位新娘子。 ——鲜红嫁衣翩飞,明明应该很扎眼,方才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 大风就刚好在这一瞬刚吹起了乔韫的盖头,露出了她大半张脸。 她双唇被抹了极为浓重又劣质的胭脂,可唇形却很饱满,如樱桃上滴落的水珠,润泽明艳。 不合身的喜服勾勒出她纤细孱弱的身子,颇有几分弱不禁风的美。 更令人难忘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清澈又懵懂,天生便是湿漉漉的,惹得人想狠狠欺负…… 沈息看得浑身一僵。 身为太子,他什么女人没见过,乔婉的长相已是京中上乘,可方才那一瞥,却是颇有些惊为天人…… 瘦了些,怎么如此瘦,若是再丰润一些,他不敢想象这个女子这天然纯真的模样在榻上会有多勾人。 风已止,盖头重新落下,他忍不住还想再看,一旁的丞相夫人林氏却忽然快步冲了上来,一张讪笑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 “太子殿下,您看,吉时快过了……” 沈息这才回过神来,虽然猜到了她的身份,却依旧明知故问,“那是?” 林氏缓缓道,“那是乔韫,要嫁给祁王冲喜的那位,她蠢笨无比,经常失礼,上不得台面的,太子殿下莫要在意。” “她以为祁王会来接亲,可祁王那边……应当是不会来了,府上一会儿会把她安然送去,您不必担忧。” 听到祁王二字,沈息的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换亲之事他一手掌控,却从未亲眼看过这被自己抛弃换亲的女子究竟长相如何,毕竟于他而言,长相再美又如何,乔婉如今才是他的上佳之选。 沈息又扫了那角落里的人影一眼。 还好换了,傻子嫁给疯子,倒也合适,只是这副勾人的模样……他是真喜欢。 落到祁王手里,怕是会被摧残到死吧,那家伙不懂风月,可惜了。 于是沈息颇有风度笑道,“也是,让皇叔接亲,恐怕有心无力,只能委屈你们送她过去了。” 林氏笑得脸上起褶子。 沈息收敛声音,状似不经意问,“去祁王府的人安排的如何?” 林氏颔首,“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二人仿佛在谈乔韫之事,却不止乔韫之事,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暗含深意。 不久后,乔府后门,林氏给乔韫安排了一顶破旧的小轿子,那轿子紧巴巴只能容纳一个人,轿顶上还粘着蜘蛛网。 乔韫被林氏推进了轿子,带着一位陪嫁丫鬟和一位冷面嬷嬷,在冷风中被送走。 轿辇一路晃荡,乔韫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被摇匀了,她一大早滴水未进,如今就算想吐,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小心的掀开轿帘,看着阴暗的小道,看着越来越远的乔府,心中还是有些难过的。 乔韫正出神,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呵斥。 “懂不懂规矩!轿帘放下,也不嫌丢人!” 一旁的王嬷嬷厉声骂了她一声,伸手恶狠狠掐了她的手背上一块嫩肉,从她手中抢过轿帘将她遮住。 这是林氏身边时常跟着的嬷嬷,姓王,乔韫平日里经常被她罚,如今被冷不丁掐了一下,顿时下意识不敢吱声,只敢轻轻摸着剧痛的手背安抚自己。 她的手背上已经飞快红了一大片,王嬷嬷跟往常一样,下手不轻。 她也不敢反抗,若是反抗,这些人只会对她更狠。 紧接着乔韫便听到外头传来王嬷嬷尖锐的声音。 “乔夫人特意嘱咐了。” “大小姐平日里不懂事,冲喜之事需得讲规矩,就由老身来好好教导您,大小姐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便听话一些。” 乔韫微微哆嗦,缩回轿子小心翼翼说了一声。 “哦。” 听到这个动静,王嬷嬷翻了个白眼,刚想继续骂,却无意中踩着一块小石子,脚下一歪,脑袋狠狠磕到了轿子上。 “哎哟!”她痛呼一声,捂住脑袋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 一旁不说话的凝霜静静瞥了她一眼,王嬷嬷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凝霜微微挑眉,并未开口。 半晌,轿子终于停下来,是祁王府到了。 祁王府与喜气洋洋的乔府完全不同,这里一片死寂,连一根红绸都没有,仿佛半点也没有要冲喜成亲的意思。 四周倒是来了些寥寥宾客,跟太子那边的排场相比,却实在是门庭冷落,王嬷嬷看到这个架势,嗤笑一声,实在是看不上。 料想这祁王沈绝,当年如何的风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谁知他忽然生了怪病,从人人钦羡的人中龙凤,成为阴晴不定,阴狠弑杀的疯子。 这倒也罢了,权力在手,狠厉又如何,只不过,那怪病将他折磨得日日疼痛吐血,如今据说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于是太子沈息便趁乱摘了祁王经营多年的成果,将原本属于祁王的权力一一攫取在掌心。 树倒猢狲散,朝堂上支持祁王的人作鸟兽散,如今祁王府大婚冲喜,众人避讳,根本没几个人来。 即使来了的宾客,大多也是怀有别的目的。 如今,府门紧闭,只有一旁的偏门静静敞开,里头是幽深的宅院,黑洞洞的,像深不见底的黑渊。 “居然连正门都不开。”王嬷嬷觉得有些受怠慢,可是一想,这轿子里的傻子本身也配不上祁王府开正门,便翻了个白眼,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阴阳怪气道。 “小姐,人家没开正门,轿子进不去,你自己走进去吧。” 第3章 公鸡 乔韫也不懂太多规矩,听话地下了轿子。 也许是见着了乔韫的喜服,得知了来人的身份,这时,祁王府门里头终于出来一位灰衣侍从,朝她们微微行礼。 他态度冷淡疏离,眼神微妙扫过乔韫,“是乔府的娘子吗?” 乔韫乖巧点了点头。 秦晖见她穿着并不得体,看起来反而有些可怜兮兮的,心中不觉有些异样。 祁王府早就收到了线人的消息,乔府今日来冲喜的小姐,是奸细,那些来府中观礼的宾客,也大多数带着目的而来。 祁王病倒之后,便收回势力蛰伏于府中休养生息,再也没在外头露过面。 虽说他病了,疯了,可外头却一直虎视眈眈,想要探听他的虚实,更想要夺取他手中原本所有的权柄与势力。 如今太子沈息已经与乔府勾结,祁王冲喜之事,就是他们联合在宫中搅起来的风浪,并且想要借机送些奸细进入祁王府,并且借由这些宾客,探听祁王府如今的虚实。 也许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居然将堂堂小姐弄得如此可怜,演这一出戏,是想要让祁王府的人怜惜她,留下她么? 真是可笑。 王爷是什么人,岂能被这些小手段蒙骗? 进入祁王府之后,王嬷嬷很快便闻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整个府里寂静的如同一片死水,他们就像是行走在一座坟墓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入目都是精致又漂亮,却四处透出一股死气。 不远处,一些婢女侍从在泼水洒扫,这些人都像是假人一般,看到新娘一行也没什么反应,仿佛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就像是木头傀儡。 再看那些人擦洗的地面,赫然是一大滩的血! 王嬷嬷一个激灵,只觉得从脚到头一阵恶寒,腿脚发软,差点走不动路。 可正在这时,秦晖却仿佛感觉到她的恐惧似的,笑眯眯看向她,“嬷嬷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王嬷嬷一激灵,下意识道,“他们……在做什么?” 秦晖不以为意解释道,“不懂事的下人罢了,人头滚落,流了一地的血,腥气太重,王爷闻了头疼。” 看着秦晖带着笑,仿佛说着寻常洒扫事宜,惊得王嬷嬷脸色惨白。 是真的,是真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祁王果真是疯子,弑杀的疯子! 秦晖淡笑看向王嬷嬷,“嬷嬷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 “不,不,不用……”王嬷嬷的魂儿都快被吓飞了,赶紧摆手,下意识的躲到了乔韫身后,拿乔韫当挡箭牌。 看着王嬷嬷下意识的举动,秦晖垂眸淡笑,像是早已猜到她此时的想法,颇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而此时,乔韫盖着盖头,她什么也看不到,只乖巧的听他们说话。 秦晖与王嬷嬷的话让她觉得……祁王府的人也太好、太心善了。 王嬷嬷不舒服,就让她去休息,在乔府,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不舒服都是要上工的。 也许是乔韫的表现太过镇定自如,整个人沉稳安静,秦晖不由得多看了乔韫几眼,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怀疑。 但他不知道,乔韫只是明白今日冲喜规矩多,不敢乱开口罢了。 很快,便有人来引着乔韫往里走,带她去拜堂。 堂上森然安静,高堂之上,只有两尊牌位,冷冰冰的,除了乔韫之外,根本没有半个活人,更没有祁王的半分踪影。 与乔韫拜堂的,自然也不是祁王,而是一只毛色鲜亮的大公鸡,眼神凶狠。 本就为数不多的宾客如今更是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吭声,生怕惊了那只鸡,更怕惊着了什么不该惊着的人。 反而是乔韫,半点也没有被影响。 虽然动作不太连贯,被盖头遮着脑袋,行事都笨拙了点,可是与一旁的宾客和脸色发青的王嬷嬷相比,实在是镇定的可怕。 秦晖仔细盯着乔韫,越看越觉得心惊。 只见乔韫静静地抱着那只鸡,缓缓行礼,有时还不小心夹着了公鸡的翅膀,那公鸡居然一动也不动。 秦晖眉头皱起。 旁人不知道,可秦晖却明白,此时的场景有多么离谱。 乔韫手里那只公鸡,其实是秦晖亲自养大。 那畜生凶悍识人,欺软怕硬,经常故意啄人发疯,武力惊人,整个祁王府上,除了王爷它不敢惹,其他人畜都被它欺负了个遍。 秦晖本想借此试探乔韫的反应,所以他并没有捆住它的翅膀,也没有扎上脚,故意想让它捣乱。 可是,等了半晌,秦晖却越看越心惊——仆从把公鸡放在乔韫手里的时候,那只鸡没有挣扎。 拜天地时,那只鸡也没有挣扎。 拜高堂时,那只鸡开始发抖。 最后,平日里凶恶霸道的公鸡,在乔韫怀里,乖巧如棉花。 一向稳重的秦晖此时也不免有些动摇。 这乔府的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只鸡也只有在王爷面前,才会如此乖巧。 秦晖不知道的是,此时,盖头底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乔韫几乎用尽全力抓着公鸡的脚,抚着它的翅膀,生怕它跑了。 她一双眼眸灼灼看着鸡,眼眸亮得惊人,一面咽口水,一面心道,好肥啊……好香的鸡味儿啊! 翅膀上的肉好厚,这只鸡养得真好啊! 千万不能拿来烧汤,烧汤不下饭。 要红烧,多放盐,配上大米饭,最好再加些香菇,她可以吃四顿,不,五顿……最后一顿,把肉吃完了,就用鸡汤拌饭,加点猪油一润,她可以空口吃一大盆。 拔下来的那些毛也不能浪费,可以用来做一片披肩,这样晚上睡觉时,风就不会从头颈边漏进去了,何等舒服! 乔韫再次艰难咽下口水,死死抓着鸡不放手。 这只公鸡从小跟人厮混,不是凡鸡,早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从头顶上传来,动物的第六感让它明白,这个女人跟府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人是真的想吃掉它! 公鸡绝望闭上眼睛,抖得更厉害了。 第4章 沈绝 简陋的冲喜仪式很快结束,夕阳西下,天色黯淡。 王嬷嬷守在冷清的洞房外,回廊外风雪大作,她已经冻得胳膊膝盖都僵硬,也没见一个祁王府的活人往这边来。 可怜她老胳膊老腿,在林氏身边伺候时,还能受到优待,此时却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凝霜丫鬟站在一起挨饿受冻,她实在是觉得憋屈。 “你说说,哪有这样的蠢货,抱着那只冲喜用的鸡不撒手!” “最后还是那秦小哥亲自把公鸡带走,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没见过鸡!” “如今倒好,被晾在这鬼地方,连个人都见不着!” 王嬷嬷絮絮叨叨,对乔韫简直满心怨气,可转念一想,林氏可不就是想要看乔韫出丑吗? 她管这些闲事又有什么用! 王嬷嬷便又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开始骂那些下人不给吃的不给炭火,也不给进洞房暖和,让她们在此挨饿受冻。 凝霜静静地守在一旁,也不开口。 见她态度如此冷淡,王嬷嬷顿时有些不满,“你个丫头!嘴巴跟石头似的!” 王嬷嬷实在是憋屈,老胳膊老腿在这寒风中半刻也待不下去。 林氏虽然让她多探听一些祁王的消息再走,可这个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就让乔韫在此处饿死吧! 她这么一想,对凝霜道,“那你守着吧,既然乔韫已经顺利冲了喜入了洞房,老身要回府先行禀告夫人了。” 凝霜淡淡颔首。 王嬷嬷也不耽误,转身就走。 凝霜却冷冷笑了笑。 她转眸一看,乔韫如今在洞房之中极为安静,周围也是鸦雀无声。 寻常人自然以为此处四下无人。 可是凝霜并非普通人。 她被太子殿下当成刀剑训练多年,早已身怀功夫,五感灵敏,能感知到此处埋伏了人,十人以上,各个都是高手,藏于暗处。 王嬷嬷一动,那些人立刻动了,有不下三个人跟着。 凝霜眯了眯眼。 这个祁王,绝不简单。 太阳已经落山,时不时有雪片飘落,寒气四溢,王嬷嬷冻得哆嗦,有些后悔没让林氏给她多带些人使唤,如今她一瘸一拐在这黑暗无声的府邸中游荡,实在是折磨。 而且这府邸实在是大,太大了,走进来的时候有人带路不觉得,如今一个人往外走,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相似的路一遍又一遍,仿佛无穷无尽,鬼打墙似的走不出去。 王嬷嬷越走越慌,这时候想要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 她迷路了。 王嬷嬷心中后悔不迭。 怎么就不能忍忍,明日再离开也不迟啊,如今怕不是要在这阴森的府邸里被冻死饿死。 王嬷嬷咬牙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了前方的一抹微弱的亮光。 王嬷嬷立刻快步向前,可还未走近,便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极冷,带着杀气。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自己藏在树丛后,一抬眼,却看到开口的人正是白日那个叫秦晖的,正在刑讯一个男人。 秦晖哪里还有之前笑眯眯的样子,他如今面目冷峻,仿佛煞神一般,一面问话,一面将手中的匕首缓缓刺入那男人的腿根,男人似乎想要叫出声,却早已被塞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嗡嗡嗡”的痛苦哀嚎。 血立刻晕染了他周身的白雪,好大的一滩艳红色! 她认得那个被刑讯的人,那是今日一同前来的轿夫……王嬷嬷一面想一面冒冷汗,那人也是林氏手下,原本应该回府的,如今却不知道怎么落在了秦晖手里,正痛苦倒在地上,扭得像个麻绳。 动过了手,秦晖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的某个人影,见人影没有别的反应,这才缓缓蹲下身子,态度温和的问那轿夫。 “王爷不喜噪声,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是再嚎,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唔唔唔!”轿夫痛得面目扭曲,还不忘忙不迭的点头。 王嬷嬷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神却莫名不受控制地,朝着方才秦晖视线所在之处看去。 那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微弱的烛光照亮他的轮廓,在雪地上留下了一片剪影。 他背对着行刑处,似乎在看雪,又似乎在深思。 他安静地背影仿佛一尊仙人的雕塑,雪纷纷落在他的头发上和黑色的大氅上,他也一动不动,沉静如深潭。 惨叫声无法让他动容,哀嚎声无法让他侧目。 可他本人,单单那么坐着,便令人无端胆寒。 他周身有一股比冰雪还要冷冽的寒气,令人不敢靠近,不敢忤逆,不敢违抗。 王嬷嬷看得呆了。 多年前,她也曾听说这个人。 沈绝,人称京城第一仙,他不仅文才武略样样精通,而且武艺高强,小小年纪便在军中立下战功。 据说长相也是神仙般的人物,当初不仅仅是乔婉小姐,全京城哪个女子不倾慕他,想要做他的妻子,听闻有富商千金,即便是掏空身家倒贴做妾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 王嬷嬷没想到,即便是他病到如今,即便只是背影,都是这么令人不由自主胆寒。 难怪,他都快死了,太子殿下还这么忌惮他…… 正看得出神,王嬷嬷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侧,此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王嬷嬷这么有空闲,看什么呢。” 王嬷嬷浑身一僵,只见秦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侧,面上笑着,眼眸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啊——”王嬷嬷见了鬼似的,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连滚带爬,却半天也没有跑出多远。 原来她早已被被秦晖捉住衣领,拎小鸡一般将她拎了起来。 “自投罗网啊。”秦晖笑了笑。 王嬷嬷被秦晖扔在轿夫旁边,他还未开口,那个轿夫就先大叫起来,“是她!就是她指使的!大人,大人,我只是个抬轿子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王嬷嬷只觉得脑子“嗡”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轿夫,尖声大喊,“你个狗东西,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指使你了!” “就是你,就是你一直跟在乔夫人身边,乔夫人不是让你监视……” “胡说!”王嬷嬷的声音几乎破了音,微微颤抖,“不,不是!” 忽然,“铛啷啷”一声刀尖的嗡鸣,秦晖手中的剑忽然出鞘,横在他们二人的眼前,他冷冷看着他们,眼中带着警告。 王嬷嬷忽然急中生智。 “其实,其实是……乔韫!是她没错!是她要探明王爷的底细,是她,都是她指使的!” “乔韫?” 是今日冲喜的新娘? 秦晖心中一跳,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岿然不动。 第5章 毒发 “大人,她嫁过来冲喜,就是抱着别的目的!具体什么……老奴是真的不清楚啊!” “她,她原本的婚约是跟太子殿下!有可能……有可能是想替人探明祁王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王嬷嬷绞尽脑汁,拼命想把一切都甩到乔韫的身上。 反正乔韫是个傻子,根本就没法解释清楚,在乔府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冤枉啊大人!”王嬷嬷哭喊道。 “是是是!就是大小姐!”一旁的轿夫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大小姐指使嬷嬷,嬷嬷指使小的!” 王嬷嬷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晖见他们狗咬狗,似笑非笑,正要开口,却听到后边传来淡淡的咳嗽声。 这一声咳嗽虽然声音不大,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当场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顿时不敢说话。 秦晖立刻闪身来到祁王的身侧,单膝跪下,全然没有方才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只半垂着头,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候着。 “王爷请吩咐。” “……”祁王顿了顿,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犹如清澈山泉,金石相击,清冷又矜贵,却带着几分厌世以及,压抑着的淡淡杀气。 “聒噪的东西。” “处理掉,扔远点。” 他的话语间带着几分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秦晖立刻应声,“是!” 王嬷嬷和轿夫瞬间愣住了。 处、处理掉? 王嬷嬷顿时想起当时在府中看到的那一大片血迹,还有秦晖当不以为意的解释——“不懂事的下人罢了,人头滚落,流了一地的血,腥气太重,王爷闻了头疼。” 苍天啊,她不过是来送嫁罢了,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乔韫,都是乔韫! 王嬷嬷发疯一样大叫起来。 “那乔韫才是罪魁祸首,她就是晦气!一旦跟她扯上关系,所有人都要倒霉!我们都是无辜的,都是她的错,都是她!” 见祁王没动静,王嬷嬷更是破防。 装什么装?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呢?实则皇上早已将他弃之敝履,所有人都只等他死,好瓜分他所占有的那些兵权势力! 如今的祁王,哪里比得上他们的乔丞相在朝廷呼风唤雨! 她王嬷嬷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也是跟着乔夫人的老家仆,知道多少宅子里的往事,若是自己出了事,乔夫人也不会不管她。 如此一想,王嬷嬷更是破罐子破摔,大喊道。 “老奴何其无辜!错在乔韫,可老奴是乔夫人的随身嬷嬷!若是杀了我,您便是得罪了乔府!更是得罪了乔夫人!到时候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啧……”祁王眉头微动,终于侧身,不耐烦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一瞬间看到祁王的面容,如同傻子一般僵住了。 她满脑子瞬间都是当时在京中流传的一句话。 沈绝一瞥,宛如天神降世。 只不过,如今的这位天神,是煞神。 便见得风雪之中,祁王沈绝侧过脸来,精雕玉琢而成的完美面容上略显病态的苍白,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扫向王嬷嬷,带着几分戾气与杀意。 “乔夫人?” 声音陡然变得嘲讽。 “算什么东西。” 王嬷嬷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他的瞳色如墨一般深黑,可眼眸中却像是有血丝涌动。 墨色的瞳孔中晕染着几分妖艳的红,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吃人精气的妖魔。 只见他稍稍一抬手,还未开口,周围便默默无声如雨点一般落下了无数个黑衣人。 这些人仿佛没有气息的人偶,神出鬼没。 下一瞬,他们同时朝着沈绝的方向半跪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看着沈绝的眼神中,无一不流露出崇拜与臣服。 这一瞬间,仿佛沈绝就是天地间的主人,是他们的一切。 只要他开口,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囊中物。 王嬷嬷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她当即吓得双腿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实在是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上都充满了杀气,让人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正在最紧张的关口,她却听到沈绝开了口,此时他的声音甚至是温和带着笑意的,悦耳至极,可是实际听起来却如催命符。 “既这么舍不得主子,便将她剁碎了给乔夫人送去,也算成全她一片心意。” “是。”秦晖立刻应声。 剁……剁碎?这一句话更如同火上浇油。 王嬷嬷听到这句,吓得屁滚尿流,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那些黑衣人见怪不怪,立刻动了起来,将那没晕过去的轿夫敲晕,利索地将二人如麻袋一般拖了下去。 秦晖却快速上前,小心看了看沈绝的脸色,十分担忧。 “王爷,您没事吧!” 只见沈绝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修长的手指攥着大氅衣襟。 他面容上却仅现微微不适,眉头有些蹙起,几丝黑发从耳侧落在面颊旁,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雪一般。 只有白皙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如今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王爷……属下立刻去地牢弄个人……” “不必。”沈绝压低声音,眉眼中却凝聚了丝丝缕缕的戾气。 秦晖十分担忧,却不敢违抗沈绝的命令,只能干着急。 他自小跟随沈绝,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 王爷从前便清高孤傲,那一年中毒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如孤峰上的松柏,孑孑而立。 也正是如此,他思虑过重,身子更是每况愈下,虽然有各种名贵药材吊着,却半点也不见好。 虽然不像外界所传言那般快要死了,可一旦毒发,他便要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那毒着实阴狠,毒发时,不仅浑身疼痛,而且全身血液滚沸难忍,往往要见血才能平息他的戾气。 所以现在,他虽是虚弱病态,可秦晖却见沈绝眼眸之中,隐隐藏着滚滚杀意的洪流……这绝对是毒发了,若是不及时施针用药,便免不了要见血。 “不必麻烦。”沈绝声音平静,秦晖却知道王爷此时平静之下隐藏着疯狂。 “去踏雪阁。” 秦晖心中一咯噔。 踏雪阁……那冲喜的新娘,如今所在的“洞房”,就是踏雪阁。 那新娘,恐怕是活不过今晚。 第6章 妖精 天色已晚。 踏雪阁只有一间房亮着灯,那灯在寒风中悠悠晃晃如鬼火一般,居然这么久也没有熄灭。 屋外,守门的陪嫁丫头已经被提前处理,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屋子里似乎有人影走动,那人似乎很小心,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沈绝冷冷看着房门,示意秦晖。 秦晖了然颔首,一下推开了门,只听“砰”一声,门打开的同时,二人也听到一声碗碟跌落在桌上发出噪音,像是有人受了惊吓,摔了手中的碗。 秦晖有些意外的看向屋内。 只见房中的新娘不在床边静静等着,而是呆呆的站在桌子前,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碗碟,一只手里还抓着一个白糖糕饼,糕饼被咬了一大半,上头还有牙印。 现在新娘的盖头依旧盖着,盖头却整个都歪了。 人也像是吓傻了一般的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绝没有开口,只是神色有些微妙的复杂。 秦晖也愣住了,他手中还拿着沈绝的剑,如今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这种氛围,着实是不适合动刀子。 也许是秦晖一直没什么动静,沈绝微微蹙眉,淡淡扫了秦晖一眼。 秦晖一哆嗦,赶紧把佩剑递给沈绝。 那是一把相当漂亮的剑,银色的剑柄上镶嵌了上好的玉石,那是他少年征战沙场上夺得的宝物,通体雪白,半点杂色也没有。 剑鞘更是明润又通透,世间寻之无一。 这也是近年来,沈绝最常用来杀人的一把剑。 毒发用这把剑杀人,血液迸溅时,最能舒缓他的戾气。 他催动轮椅缓缓上前,来到乔韫的身边。 乔韫还僵在桌前,一动也不敢动,她听到有人在慢慢朝她靠近,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这个人的压迫感极强,比之前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比爹爹还要厉害许多。 她嘴巴里的糖糕饼忽然都不敢嚼了,只敢屏住呼吸,僵硬地看着那个人靠近。 盖头下边,慢慢的,出现了一个人的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非常漂亮的靴子,乔韫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靴子,或者说那么好看的腿型,修长又有力,靴子上边还有暗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让乔韫看得呆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今天是她冲喜洞房的日子,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怎么冲喜,怎么洞房。 现在来的人,应该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相公吧,那个林氏跟她说过的祁王。 祁王的鞋子真好看啊。 乔韫一下子莫名对这个人产生了些好感。 沈绝却沉默了许久,静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任何动作。 没人知道沈绝此时在想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靠近乔韫之后,他眼眸中沸腾的血色居然就这么逐渐平息了,像是被止沸的开水,黑沉沉的眼眸也逐渐恢复了森冷与理智。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她紧紧抓着糕饼的手上。 她的手又小又瘦,像小鸡的爪子似的,虽然皮肤天生白皙,上头却有冻疮,手背上还有被人掐伤的痕迹。 娇贵的乔府小姐,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 沈绝微微蹙眉。 沈绝不动,可是乔韫却忍不住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又重新开始咀嚼嘴巴里的糕饼,吃完之后,她还是觉得饿。 饿的话,那对面没动静,她便接着吃好了。 于是,不等沈绝和秦晖反应过来,她便借着盖头遮盖,迅速将剩下的糕饼塞进了嘴里。 “……”秦晖见她忽然动作,还以为她准备行刺,精神紧绷准备救驾,看到她接下来的动作,硬是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哪一出啊? 秦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沈绝虽然有些意外,神情却依旧冷漠,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一动,只见那柄剑寒光一闪—— 要开始了……秦晖有些不忍看。 可是下一瞬,并没有听到意料中的血肉被割裂声,也没有惨叫声。 秦晖猛然抬头,惊愕不已,他万万没想到,沈绝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是用剑柄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 满头廉价的钗环叮当作响声音中,乔韫模样直接落入二人的眼眸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秦晖不由得瞳孔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好漂亮。 不,是太漂亮了。 这姑娘睫毛长得惊人,眼眸水润,眼眸流转时,天真又勾人,像只纯粹的狐狸。 只是她的脸上画了太劣质的胭脂,俗气的红色将她染得过于艳丽了,再加上头上廉价的银钗,其实本该是土气的装扮。 可是在她的身上,却不显半点俗气,反而更显不合年纪的娇艳。 连同那麻布袋似的大了好几号的嫁衣,也将她衬得如小妖精一样明艳动人。 可她此时的行为,却完全不符合她的容貌。 她嘴巴鼓鼓囊囊的,正在努力咀嚼着糕饼,那糕饼剩下的一大块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将她的嘴巴整个塞满。 她艰难咀嚼着,又不舍得把那糕饼拿出来,便更加用力的咀嚼往下咽。 可糕饼又有些干巴,她有些噎住了,一面拍胸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氲出了泪水。 那么大一块要咽下去实在是有些干,房间里又没有茶水,乔韫捂着嘴巴,又着急又难受。 秦晖没动,他悄悄看了一眼王爷,照理说王爷应该早该不耐不耐烦的动刀了,可秦晖却听到沈绝忽然开了口。 “拿些茶水来。” 秦晖一愣,“啊?” 沈绝淡淡扫了他一眼。 秦晖想不明白:王爷这么做,是有什么深意吗? 但是他哪里还敢愣着,赶紧差人去拿茶水去。 很快,黑衣人便送来了一壶热茶,给乔韫倒了一杯水,乔韫感激的看了秦晖一眼,喝了一口,瞬间被热茶烫得眼眶通红。 沈绝眯了眯眼睛,冷冷开口。 “什么琼浆玉露吗?没人跟你抢。” 乔韫呜咽着,又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水,终于把那块糕饼顺了下去。 “对、对……对不起。”乔韫终于将那糕饼咽了下去,然后结结巴巴的问沈绝。 “你……你就是我的那个夫、夫、夫君吗?” 听到这磕磕巴巴的“夫君”,沈绝也并未不耐烦,只是眸色未变,手指轻轻抚摸着刀鞘,意味深长看着她,“如何?” “那、那……你、你不急着洞……洞、洞房吧。” 乔韫天真又直接的看向沈绝。 沈绝乌黑浓密的睫毛浅浅一颤。 “?” “不、不急的话,我、想再……再吃一块……可、可以吗?” “……” 第7章 好人 房间里的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凝滞,没有人开口,所有人只听到死一般的寂静。 秦晖大气不敢出。 天老爷,这年头谁敢在王爷面前这么说话,怕不是皮都要给扒了。 若说她是装的,可她眼神纯粹又清澈,完全不像演的,若是她是真的,可她浑身上下看来看去,哪里都透出一股可疑。 沈绝如今手中擒着出鞘的剑,寒光四射,眼神也森冷异常,暗含杀意,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觉得害怕吧! 可乔韫一点都不害怕沈绝。 秦晖哪里知道,乔韫此时非但不害怕,心中的情绪甚至于是十分感动。 她哪里见过沈绝这么好的人! 若是在乔府,她此时已经在罚跪,或是被哪个嬷嬷摁着用藤条抽一顿,哪里会有机会把糕饼咽下去。 而面前的这个祁王,还专门给她水喝。 林氏好像真的没有骗她,祁王真的不会亏待她。 其实这些糖糕饼已经放在房间一整天,原本沾了糖的绵软外皮已经结了一层硬壳,里头的糯米也变得难以下咽。 可是对于乔韫,实在是难得的珍馐美味。 她怕错过之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见沈绝许久未回应她,乔韫有些等不及了,她悄悄的,把手伸向碟子—— “你,过来。” 沈绝忽然开口。 乔韫手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抓包的小偷,赶紧缩回手。 沈绝的目光幽幽看着乔韫,见她警惕地看着自己,一动不动,也没有过来的意思,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燥意。 冷不丁的,他便伸出手,捉住了她细嫩的手腕,轻轻一拽。 乔韫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糖糕饼上,哪里想得到他会忽然动手,可她没吃饭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轻轻一扯,她便如投怀送抱一般,直接倒进了沈绝的怀里。 她身上没几两肉,轻飘飘的,坐在沈绝的腿上,就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 只是沈绝那把剑还在他的腿上,乔韫正巧坐在上面,硌着剑柄,硌得她有点难受。 一阵浓郁的药味扑进了乔韫的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头。 “你身上……有点,臭……”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秦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今日也算是开了眼,如今说出这种话,能活到现在的,恐怕只有半个人。 这女人居然如此的胆大包天? 她今晚定是活不成吧! 再说了,别人不知道,秦晖是沈绝近侍,他最清楚。 沈绝最爱洁净,即便是最冷的天都要清洗身体上的血腥之气,日日如此,只是他常年喝药,身上的药味颇有几分入骨……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小祖宗又说话了。 “哎……你,你,硌着我了……疼。” 乔韫指了指下边。 秦晖赶紧看向自家王爷,他从来没在王爷的脸上看到如此精彩的神色,虽然一声不吭,却像是已经没招了。 秦晖忍不住替自家王爷解释道。 “你一个姑娘怎么,如此口出狂言!王爷身体虚弱,怎么可能一碰女人就起反应……” “秦晖。” 沈绝冷冷看向秦晖。 “不会说话,就乖乖闭上你的嘴。” 秦晖赶紧住口。 沈绝却没有放开乔韫。 他眸色深沉,静静看着她。 乔韫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却下意识的不敢动。 他的手冰凉,像是火钳一般捉着她的手腕,不疼,但是锁得很紧,一点放松的余地也没有。 他的目光就像冰冷的刀锋一样,慢慢将她剖开似的,一点点探寻她的全身。 沈绝目光复杂,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眉头微蹙,却不发一言,像是找不到答案。 乔韫有些害怕,可是坐的地方硌得慌,她忍不住扭了扭。 她的手腕被更用力地捏紧了。 “别动。” 沈绝咬牙警告,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惊惶的眉眼与他深寒的眸子四目相对,乔韫顿时有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仿佛这一刻,她成了那块糖糕饼,马上就要被沈绝凶巴巴的咬一口似的。 “对、对不起……”乔韫立刻不敢动了。 她虽然很多道理不太懂,可是道歉真的很快。 这是她这么多年在乔府的生存之道,屡试不爽,目前在沈绝身上似乎也奏效。 沈绝的沉默让乔韫想起了严厉的林氏,她每次请求林氏的时候,她都是冷着面对她,然后狠狠地嘲讽她痴心妄想。 乔韫垂下脑袋,轻轻揪住自己的衣摆,乖巧说。 “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我就,再,再吃一块……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似的,轻轻柔柔,一捏就要碎了。 乔韫本想说不吃了,可是她实在是舍不得那糕饼,刚刚太着急吞下去,她都没有尝到多少味道,如今一想实在是可惜。 再吃一块,如果能再吃一块的话…… 沈绝挑眉,乔韫眼巴巴看着他。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无情。 “不许吃。” 乔韫肉眼可见的蔫儿下去,像是个枯萎的小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她却没有再哀求,只是失落的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可下一瞬她却听到这个夫君开口道,“秦晖,把她送去茗香阁。” “脸上画的东西,碍眼,把她洗干净。” “是!”秦晖赶紧应声,心中却已经激起了千层浪,击打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茗香阁! 那可是茗香阁! 王爷居然要将她送到那儿去?秦晖几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可是沈绝如今的住处,说起来寻常,可是就连他秦晖要进去,也要进重重关口。 里头的侍从更是千挑万选,跟着沈绝低于五年的,根本跨不过那个门槛。 可如今,这乔韫只见了一面,怎么就让沈绝允许她进去…… 不,不,还有一个可能。 秦晖打了个哆嗦。 那便是——这乔韫在王爷眼中已经是死人了。 猫儿吃掉猎物前,也是要戏耍一番的,王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女人产生过兴趣,难道说……王爷忽然来了兴致? 秦晖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些皇家贵女入不了王爷的眼,原来王爷喜欢这种类型。 沈绝的视线落在秦晖身上,仿佛看透了秦晖的想法似的,眼神如刀一般的锋利。 秦晖一个激灵,赶紧住脑不敢再想,让侍从快去备水。 他们家王爷,今夜恐怕真要洞房了。 第8章 洞房 此时最失落的人,非乔韫莫属。 她的糖糕饼啊…… 祁王不让她吃糖糕饼,祁王坏。 等乔韫洗沐完毕,将头发绞干,换上新的衣裳之后,夜色已深。 雪已经不知道何时停了,天空一片清明,一轮残月挂在夜空,淡淡的月色洒在祁王府屋檐厚厚的白雪之上,反射出一片洁白的萤光。 茗香阁的侍从谨嬷嬷来接人送进去,一抬头,便看到外头裹着白狐毛大氅,静静站着的乔韫。 纵使她见识过不少京中贵女,在看到乔韫的这一刻,也不由得一愣。 洗掉了脸上那拙劣的妆容之后,乔韫就像是洗去了淤泥的花瓣,露出了娇艳的本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天生的纯净与妩媚。 她未束发,头发披散,乌黑的发丝与白色的大氅相得益彰,更是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宛如玉石一般温润柔滑。 还有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清澈如水,半点污秽也没有。 只是她现在似乎还是有些失落,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发呆,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被人抢走了口粮的小白狐狸,可爱极了。 谨言身为嬷嬷,见过的人无数,如今也忍不住有种冲动,想要上去抱抱她,捏捏她的脸蛋亲一口。 她似乎有些懂了,为何王爷会允许陌生女子进入茗香阁。 这样的姑娘,干净得像是一块晶石,一丝杂质都没有,天下难寻。 “王妃殿下。”谨言嬷嬷的声音越发温柔,“该进去了,王爷在里头等您呢。” “哦。”乔韫乖巧的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问,“这位嬷嬷……洞房……难、难不难啊。” 谨言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看着害羞,说话却如此直白。 若是寻常,她才不会回答这种露骨的问题。 可如今面对一脸好奇的乔韫,她下意识的回答道。 “不难,王妃殿下只要按照王爷的吩咐做就好了,王爷一向嘴硬心软,你只要顺着他,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这样吗?”乔韫懂了,“那,那我会听、听话的。” 乔韫歪着头想了想,又接着问。 “洞、洞房之后,会、会有饭吃吗?” 谨言嬷嬷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她迟疑地点点头,“会有的……吧。” 乔韫眼神一下亮了,“谢、谢谢嬷嬷,嬷嬷真好……” 谨言便眼睁睁看着她加快脚步进去了,似乎还有些雀跃。 她忽然觉得良心有些痛,乔韫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似的,王爷怎么就忍心对她下手的? 乔韫走进茗香阁之后,茗香阁的门“砰”一声关上了,里头静得吓人,每走一步路,乔韫都能听到好几次回声。 她也不知道往哪去,无头苍蝇似的在里头乱转,眼睛被屋子里各种精美的摆设吸引,差点迷路。 直到她听到内室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熟悉声音。 “过来。” 乔韫这才反应过来,撩开了几重帘子,终于走入了内室。 内室相当暖,在这冰冷的冬日,乔韫从来没有进过这么暖和的屋子,一下子惊叹出声,“哇……” 沈绝一向讨厌聒噪,听到这声响,他微微蹙眉,刚要说什么,视线落在乔韫洁白的面容上,忽然便沉默了。 她身上的大氅也不知道是谁翻出来的,那是他当年秋猎所得白狐制成,是太后亲自赏的。 他一直不喜那一身白狐毛,总觉得刺目,所以从未穿过,如今在她身上,倒是相当衬人。 许是外头的寒风太凛冽,她的小脸儿进了屋内之后,透白的皮肤氤氲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唇色也仿佛擦了桃花瓣一样,艳得惊人。 那不是胭脂,那是她自己的唇,饱满又莹润。 乔韫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小心翼翼的四处打量。 她完全忽略了床榻上斜倚着的沈绝,忽略了他披散如缎的黑发,精雕细刻的眉眼,忽略了他劲瘦的腰和修长的手指,更看不到他穿着衣裳也遮挡不住的清冷骨相,当然也注意不到那曾经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挺拔身段。 她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墙,温暖的火炉,厚厚的地毯。 她的面前是巨大的一张床,床边还有漂亮的雕刻,看得她眼花缭乱,床上是厚厚的被褥……一、二三……乔韫有些数不过来,这也太奢侈了,垫被都这么多,她之前只能用厨房剩下的稻草。 还有用来盖的被子也有足足两床,没有破洞! 她简直不敢想象,在这里睡觉会有多么舒服。 乔韫终于看向床榻上妖孽一般的沈绝。 他眯着眼,仿佛蛰伏的凶兽,病态而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对猎物的渴望。 若是旁人,看到沈绝如今的表情,恐怕早已吓得跪下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了。 可是乔韫哪里懂这些。 只听她略带兴奋的开口问。 “我、我今晚,真的可、可以睡这里吗?” 沈绝微微一挑眉,她脸上的雀跃简直写的明明白白,他意味深长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乔韫认真说,“知道的。” “想跟我睡?” “嗯。”乔韫毫不掩饰,直接点头。 “上来吧。”沈绝的神色略带慵懒,垂着眸子,浓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若是其他女子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恐怕早已心脏狂跳,直呼妖孽转世。 可乔韫哪里管得到那些,她满脸兴奋,穿着大氅就要爬上来,像个白绒绒的小熊。 沈绝面色一冷。 “大氅脱了。” 乔韫摸了摸身上的狐毛,暖融融的特别舒服,她还准备今晚盖着睡觉呢。 她嘴巴瘪了瘪。 “这、这个很……很暖和,我,我想穿着睡……” “不行。”沈绝打断她,“脱了。” 乔韫想到谨言嬷嬷方才说的话……要想吃饭,她就得听话才行。 好,为了吃饭。 于是她恋恋不舍的脱掉了大氅,小心翼翼的叠好,摆在一旁。 看着她的动作,沈绝颇有几分无言,“这大氅,你这么喜欢?” “嗯。”乔韫不会拐弯抹角,直接用力点头,“喜欢。” “为何?”沈绝的语气中有几分深意。 狐毛大氅早已不时兴了,京中女子如今喜欢兔绒和狼尾,狐毛已是碰都不碰。 “暖、暖和。”乔韫认真说道,答案却令人无法反驳。 暖和。 多么直白的理由。 乔韫的脑子就这么简单,暖和,她就喜欢,样式对于她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不等沈绝开口,乔韫已经手脚并用的慢慢爬了上来。 沈绝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动,见她笨拙的上来之后,便坐在了他身旁,离他不远不近,乖巧等着他吩咐。 很快,淡淡的香味便从她的发间飘散而来,不是什么发油或香膏的气味,是她的……体香。 那气味虽然陌生,却温暖,轻柔,舒缓,如同一阵柔和的风,能够轻易吹散心间的陈疴和阴霾。 ——这便是沈绝今日没有与任何人说的,不杀她的原因。 就连秦晖也没有发现,之前在踏雪阁,沈绝接触到乔韫的一瞬,他便闻到了这股淡淡的香味,当即便有反应。 这香味如同一味药剂,瞬间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沸腾得几乎要令他发疯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嗅到了什么灵药,居然缓缓的平息下来,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清明,满身的戾气瞬间由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本以为她身上抹了什么,或是那太子沈息,给她身上带了什么机密的灵药,所以让人带她去洗沐。 可搜遍全身,她身上除了藏着一枚平平无奇的玉佩之外,居然什么也没有。 简直匪夷所思。 自中毒以来,沈绝身上还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好转,并且,他似乎需要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才能有缓解效果。 方才她去洗沐时,他的毒又发作了,如今她一到,他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果然重新蛰伏回去,灵台清明,精神也好了不少。 究竟是为何? 纵然沈绝聪明一世,却也弄不清其中关窍。 她自然是极危险的,可是沈绝无法拒绝如此大的诱惑。 身上的毒已经折磨了他几年,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疯魔。 所以如今,即便是饮鸩止渴,他也要冒险,将这个小结巴留在身侧……无论她是人是鬼,是细作还是妖精。 乔韫被沈绝侵略感十足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于是她有些不自在的说,“要、要怎么,洞房呢?” 她干坐着也不知道做什么。 而且,她还是好饿好饿,如果洞房能够快一点的话,她也许能早点吃到饭了。 沈绝闻言,却是眉头微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么着急,安的什么心思。 他忽然开口,“那你脱吧。” 第9章 欺负 脱? 乔韫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裳。 这身衣裳本就薄,是柔软的布料,穿着特别舒服,她有些不舍得脱,可是一想到谨言嬷嬷之前与她说的,洞房第一要务就是听话,于是她乖乖的解开了衣带,把外头的衣裳脱了下来。 于是她身上只剩下了内衫和裤子。 “继续。”沈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笨拙的动作,颇有几分欣赏她表演的意思。 乔韫便解开了内衫的衣带,一点也没有犹豫。 沈绝见她如此配合,倒是有些意外,这姑娘若不是没有羞耻心,便是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羞耻心。 又或许是,演给他看。 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继续。” 乔韫的身上只剩下肚兜了。 她微微怔了怔,为了吃的,她还是扯开了束缚的衣带。 沈绝扫了一眼,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瘦,太瘦了。 除了某些地方天生意外的饱满之外,其他地方她几乎只剩个骨架子。 她娇嫩的皮肤上边新伤旧伤无数,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人掐,还有被鞭打过的痕迹。 这真是乔府的小姐乔韫? 沈绝几乎怀疑那乔相换了个人来顶包。 他沉默不语,眼眸中辨不清情绪。 他觉得胸口有些浊气,戾气又有重新升腾的苗头。 “好了,穿上吧。”沈绝有些烦躁,把衣裳扔给她之后,便抓起那枚玉佩,指尖随意拨动玉佩的红穗子把玩。 为了吃饭,乔韫很乖。 她一面穿衣服一面注意他的动作,很快便看到了他手中把玩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这……这玉佩……” 这玉佩好熟悉啊。 “你、也有,这、这样的玉佩吗?我、我也有一样的。”乔韫说完,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随即一惊,“咦?我,我的呢……” 她越找越慌乱,忽然想起方才洗沐的时候,身上的玉佩被一旁不认识的丫鬟拿走放在了别处。 她忘记拿了! “我、我的玉佩……” 乔韫着急的便要下床去寻,却被沈绝猛地擒住了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跟前。 “衣裳也不穿好,这样出去给谁看?” 乔韫不懂他的意思,懵懂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 “自己的东西,认不出来?你是有多蠢。”沈绝语气有些冷,看起来有些凶。 乔韫愣了愣,惊愕看着他,“原、原来是……” “笨蛋。”沈绝用玉佩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把玉佩扔进她的手里。 可若是秦晖在此,听到主子这么说话,估计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这种微妙的语调,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 乔韫手忙脚乱接住,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捏着玉佩,有些委屈的看着他。 “痛……” 沈绝当然知道,刚才敲她脑袋的时候,那一声确实清脆。 他寻常手重惯了,一时没收住。 “怕疼?”他反问。 “嗯……”乔韫又轻轻点了点头。 “身上伤口谁弄的?”沈绝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问。 “乔、乔夫人……王嬷嬷,还、还有其他嬷嬷,小厮……”乔韫小声说,她在努力坚持了,可是她的肚子现在已经饿得发疼。 她慢慢穿好衣裳,重新乖巧的坐在沈绝面前。 沈绝慵懒看着她,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他当即已经确认,她八成不是演的,但依旧非常可疑。 可是如今她就这么乖乖坐着,实在是无害又可怜。 他还记得在踏雪阁碰到她手腕的触感,薄薄一层肉,整个人跟从来吃不饱饭似的,轻飘飘的身子,甚至连喜服都大了一圈,着实难看。 沈绝早已疲乏,他缓缓垂眸。 “行了,休息吧。” “哦。” 但是接下来,沈绝没动,乔韫也不动。 沈绝不动是顾忌乔韫,乔韫不动也是盯着沈绝。 只不过,沈绝的眼眸中是防备,而乔韫的眼眸中是满满的期待。 ? 沈绝眯眼,有些不悦。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说。” “洞、洞房是不是……结束了?” 乔韫小心翼翼问。 沈绝抬眸看向她,似乎对她对于“洞房”的执着感到匪夷所思。 沈绝蹙眉。 “那,那是、是不是……可以吃、吃……吃饭了。”乔韫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 沈绝想到方才她在踏雪阁所说的话。 他本以为,她是在故弄玄虚,在他面前演戏。 可如今看来…… 沈绝看到她瘦弱的身子,沈默半晌。 “在乔府,每日吃几顿?”他一下问出了关键。 乔韫听到这话,面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说得多了,他会把自己赶出去似的。 “一、一顿就行的。”乔韫伸出一根手指,“我很、很好养……能不能,不、不要赶我走。” “小、小厨房若是、若是有剩下的饭菜……可以留、留、留……”乔韫有些着急,越是着急,她说话越是不利索,着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沈绝没有再听她说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来人!”他冷声朝外吩咐。 乔韫被他冷冰冰的声音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瞬间不敢动了。 “你……你,生气了吗?” “我会……会很乖的。”乔韫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我、我会听话。”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动物似的,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肩头,裹着她细瘦的,满是伤痕的身体,纤细又脆弱,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沈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大氅裹上。” 乔韫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下去,把大氅穿好了站在他面前。 不过一会儿,秦晖便带着人进来了。 秦晖果然带着几个黑衣暗卫进来了,他还以为是要进来处理尸首,特意多带了几个人,结果一进来就对上了乔韫泪盈盈的眼神。 嗯?她还活着? 居然……王爷居然没有对她动手? 那这是要做什么? 秦晖小心翼翼的打量王爷,却意外发现,沈绝毒发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眼眸中虽然仍有些戾气与不爽,可瞳孔中已不见血色,情况平稳了许多。 这是什么新的解毒方法吗? 秦晖的脑子里飞快运转。 难道说,女人真的可以解毒? 秦晖又看了一眼乔韫,只见她面色绯红,泪眼盈盈,一副被欺负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春色。 他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原来,原来王爷他真的与这位冲喜新娘洞房了? 冲喜居然真的有用啊。 只不过…… 秦晖脑子里浮过一个念头。 这才过了多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王爷他,是不是有点快啊? 第10章 喉结 当秦晖非常认真的开始考虑为王爷请大夫壮阳时,沈绝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似的,冷冷扫了他一眼。 “秦晖。” 秦晖一个激灵,赶紧行礼,“王爷,请吩咐!” “去弄些吃的来。”沈绝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秦晖心中惊愕不已,面上却努力忍住,丝毫不敢表露情绪。 “是!” 走出茗香阁的时候,秦晖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身后的黑衣暗卫也纷纷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仿佛自己身在梦中。 怎么可能? 这是两年来头一次,他们进去居然不是进去收尸。 去弄些吃的? 沈绝这些年来对于吃食的需求几乎维持在最低的限度,即便小厨房变着花样做,他也动不了几筷子,吃得极少。 可是今日?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茗香阁内,温暖又安静。 乔韫听到一会儿有吃的,看向沈绝的眼神都变了。 她一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满心都是雀跃与欢喜。 沈绝莫名不想与她那莹亮的眸光对上目光,便缓缓闭上眼,闭目养神。 可才不过一会儿,他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那是她身上的香气,缓缓萦绕在他的鼻尖,搅扰得他心神不宁,却又莫名让他浑身的血液沉静又安稳。 这种诡异的混乱感便这样在他的身体里交战,令他无法安静。 乔韫已经自觉地、缓缓地挪到床边坐了下来,靠近了他身侧。 “那、那个……我、我以后怎么,怎么叫你啊。” 沈绝睫毛一颤,并未理她。 那股香味却一如既往扰动他的心神。 “唔……,那我叫你,叫你夫……夫、夫、夫……” 乔韫忽然就结巴起来。 “夫君。”沈绝不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纠正她的话语,“夫君。” “好的。”乔韫乖乖点头。 “……”沈绝发现他居然就这么上了她的当。 再看罪魁祸首,坦荡又真诚,一双眸子亮亮的,便像是那天底下最不会骗人的天真孩童一般。 沈绝冷笑一声。 罢了,如今他对她,只是利用,冲喜拜堂皆为荒诞,哪来的名分。 叫夫君,也不过是闹着玩。 随她喜欢。 可不等他接着开口,乔韫又轻轻柔柔的说话了。 “夫君。”与方才相比,这一次她叫的异常顺畅。 沈绝动作微微一滞,抬眸看着她,眼眸异常深黑,下意识的回应。 “什么事?” “你,你……是个好人。”乔韫很想感谢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便只笨拙的强调,“非常、非常好。” “……”沈绝根本没想到,平生还能听到如此荒谬的评价,好人,他? 他嘲讽的笑了一声。 “是么?” 冷不丁的,他打破了平静,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跟前,掐住了她的下巴。 忽然的控制和冷不丁逼近的距离,让乔韫吓了一跳,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识的躲了躲,却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下巴,一动也动不了。 “你不怕我?” 跟她微凉的面颊相比,沈绝的手指皮肤滚烫,灼得她下意识的有些发颤。 她纤细的身子就像是一条轻易便能折断的蒲苇,随手一捏便是碎裂寸断,可她又不躲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看着他,眼神里居然也毫无畏惧。 沈绝眯着眼,他的手指缓缓下滑,从她的下巴一直延续到脖颈。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绝声音低沉,却与之前的冷淡不同,仿佛带着几分蛊惑与勾引,“你知道京中有多少探子死在我的手中?” “杀了你,轻而易举。” 她的脖颈也极为纤细,像是天鹅的颈,白皙的皮肤下是搏动的经络,他实在是相当于习惯取人性命,可他此时却莫名的,手指动作放得稍稍轻了些,于是掐住她脖颈的过程,便像是慢动作一般轻柔迟缓。 可当二人对上视线,他的眼前却是少女清隽的一张脸。 她极为信任的看着他,却又不太懂他在威胁什么,于是懵懂又可爱的点点头。 “嗯嗯。” “……” 沈绝垂眸,手掌轻轻收拢。 细嫩的皮肉在他的手中收紧,她有些窒息感,疑惑的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光却落到了他脖子的喉结上。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很好看。 乔韫有些好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喉结。 沈绝顿时僵住了动作,另一只手却飞快的捉住了她胆大包天的手,将她整个人摁在身下。 “你……哪来的胆子!”沈绝咬牙,呼吸略有几分狼狈的急促。 “好……好看。”乔韫看了看他,又想摸自己的,“我、我怎么没有……” “……”沈绝呼吸一滞。 他究竟在做什么? 这样如孩童一般心智的少女,他跟她多费什么口舌? 沈绝终于松开了手,刚要放开她,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王爷!膳食到。” 秦晖此次着实是有些着急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小厨房还温热的吃食都拿了一遍,天寒地冻,为了防止饭菜凉透,他又火急火燎送来,一时间居然忘了往常的禁忌,没有通传。 于是他刚一入内,便看到自家主子一反常态的一幕。 沈绝一手捏着她的脖颈,一手擒着她的两只手腕,将她摁在身下,她的黑发散乱在榻上,乌黑的一片,身上的大氅也凌乱不堪,与他的衣裳缠在一处,画面十分香艳。 秦晖噗通一声跪下,吓得大气不敢出。 “……”沈绝冷哼一声,缓缓起身,“你也如此胆大包天,秦晖。” 秦晖脸色一白,“不敢!属下,属下实在着急……” “东西放下,去领罚。” “是!” 秦晖放下餐碟,赶紧溜。 领罚算是最轻的了,趁着沈绝还未真正发怒,他得快些离开才是。 但秦晖也有些懵。 王爷不是不近女色吗?如今怎么……这么着急。 一次刚结束,就要再来一次,这么短短的时间也忍不了。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11章 好香 秦晖送来的吃食实在是太香了。 乔韫看到那些吃的,眼神已经发直。 她何时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方才的糖饼在这些东西面前简直就不值一提,食物的香味径直飘进乔韫的鼻子里,她瞬间抑制不住,十分努力的咽了好几口唾沫。 那些东西不光是闻着香,看起来也漂亮,有像花儿一样的菜,还有粉色的小糕点。 乔韫艰难的把目光从那些吃的上面挪开,看向沈绝的时候,发现沈绝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只是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仿佛在静静看她的表现。 乔韫见他这样,再次努力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害怕他,开口问道。 “我……可不可以……” “为何不直接吃?你不是很饿了吗。”沈绝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乔韫下意识说,“得经过……你、你同意。” “平时有人教你礼仪吗?”沈绝又不紧不慢的问,像是试探,又像是观察。 乔韫摇了摇头。 “你爹,乔相,平日里待你如何。”沈绝又问。 “我、我……好久好久……”乔韫说到爹爹,还是有些难过,“好久……没有见、见、见过……” “多久?”沈绝打断她的话。 “很、很……很小很小的时候……” 看到乔韫眼眸中的失落,沈绝微微眯了眯眼,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洞穿乔韫的目光,到头却是一无所获。 沈绝阅人无数,也算是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的底色,可他观察到现在,只得出一个结论——不像演的。 单纯,天真,有些蠢笨,却不让人厌烦。 早在她被送去洗沐时,他便派人去查她底细了。 沈绝对各府内宅关注不多,原本赐婚的那位乔婉,他倒是查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位,据他所知,事先明明是赐婚给沈息,后来被换来给自己冲喜。 原本,他是准备拿她,杀鸡给猴看。 可没想到…… “好了。”沈绝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多的耐心,“饭菜快凉了,吃吧。” 乔韫的眼眸一下生动起来,满面都写满了雀跃,“谢、谢谢!” 她快步来到桌前,抓起筷子,筷子在各种菜品上面犹疑,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该先吃哪一盘。 哎呀,好烦恼啊。 乔韫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这样的烦恼,以后要是每天都有,该有多好! 乔韫不敢奢望太多,但是她下筷子的一瞬间,还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绝。 “夫、夫君。” “……”沈绝看向她,挑眉,似乎有些不耐,“你又有什么事。” 这家伙不是很饿了吗?磨蹭什么。 乔韫磕磕巴巴问,“你、你饿不饿呀,要不要,一起吃。” 沈绝倒是没想到,她饿成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自己,一时间倒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你吃你的。”沈绝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她,“不必管我。” 说完,他便从一旁抓起一本书,胡乱翻看起来。 “哦。”乔韫终于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瞪大了。 “唔!唔唔唔……”乔韫忍不住赞叹,却因为口中塞满了吃的说不清楚。 “……”沈绝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着实是有些无语,冷冷道,“食不言,寝不语。” “这、这……好,好好吃!”乔韫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恰到好处的火候,完美入味的酱料,香酥的外皮,嫩的冒汁儿的肉…… 她简直是怀疑自己在做梦,这明明是她冬日饿着肚子冷得发抖陷入昏睡的时候才会梦到的幸福场景,如今居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她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咀嚼往下咽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她往嘴里塞的速度,很快便把自己的嘴巴填了个结结实实,鼓鼓囊囊。 沈绝单手擒着书,可书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一抬眸,就看乔韫把自己塞得满满,一点空隙都不留。 “慢点吃。”沈绝忍不住提醒。 乔韫点点头,听话的放下了筷子,努力的把嘴巴里的食物慢慢咽下去。 沈绝见她如此,心中不知为何,倒是莫名有些燥意。 他垂眸继续看书,书页翻得飞快。 乔韫哪里顾得上沈绝在做什么,她动作越来越熟练,一个劲儿的把吃的往肚子里填。 一炷香时间之后,沈绝抬眸看她,却发现她依旧在吃。 什么? 他看向桌上的饭菜。 秦晖拿来的是五人以上的饭量,如今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半。 沈绝缓缓起身,眯眼看向乔韫。 只见她吃的速度早已慢了下来,大氅也早已被她叠好放在了一旁,于是便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肚子,从原本瘪瘪的模样变成了如今鼓鼓囊囊的模样。 “……”沈绝着实是忍不住了。 “你还未吃饱?” 乔韫正在努力把食物往下咽,听到这句猛地抬头看他。 她嘴角沾了饭粒,鼻子上沾了酱汁,惊惶地看向他。 “不……不能,再、再吃了吗?” 她一脸担忧的模样,像是这一餐之后便再也没有饭吃似的。 沈绝快步走向她,乔韫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想要再抓紧时间多吃两口,却被沈绝猛地擒住手腕,将她的筷子抢了下来。 乔韫眼神顿时黯淡了,整个人都蔫了吧唧。 “你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饭量。”沈绝捉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疯了吗?想撑死自己?” 乔韫失落的看着他,嘴巴里在狡辩,“我还、还能吃。” 沈绝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伸手一摸……滚圆。 “再吃,肚子要撑破了。”沈绝冷冷警告,“而且你长时间没吃东西,吃这么多不怕肚子疼?” 乔韫一愣,垂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好像是有点太圆了。 真的……真的会破吗? 她有点害怕了。 “不许吃了。”沈绝蹙眉,从一旁抓起帕子,帮她擦掉嘴巴上的酱汁和米饭。 乔韫听到“不许吃了”几个字,眼眶却一下红了。 不许吃了……她平生最怕听到的话,就是“不许吃了”。 她好怕做错事情被罚不许吃饭,所以在乔府真的很努力的表现乖巧,很努力的给自己挣一口饭吃,可是常常事与愿违,最后只能饿肚子。 她早该想到的,这么好吃的饭菜,怎么可能天天吃。 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她就再吃快一点了。 乔韫好后悔,后悔到想哭的程度。 于是大滴的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的往下流,沈绝看到她如此,顿时浑身一僵。 “你……”沈绝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奈。 他好吃好喝待她,怎么反而一副欺负了她的模样? “你哭什么?” “还想吃……”乔韫抽泣两声,可怜巴巴说。 沈绝被她气笑了。 看似乖巧,实则遇到吃的,倔得像头驴。 第12章 不哭 “不许哭。” 沈绝带着命令的语气。 乔韫眼巴巴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 “嗝。” 又像是抽噎又像是饱嗝,软软糯糯的,可爱极了。 沈绝眯眼盯着她,乔韫有些心虚,瑟缩了一下,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她不是屈服了,而是想到以后的每顿饭,还得靠他,不得不低头。 反正这一顿也吃饱了,就是有些可惜了这些饭菜,她好想存起来明天接着吃。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用自己的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尝试着跟他讨价还价。 “那、那这剩下的……” “扔掉。”沈绝道。 “不、不……不可以!”乔韫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以浪费!” 乔韫太激动,后半句话忽然都能说连贯了。 她眼睛灼灼的看向沈绝,因为刚揉了眼睛的缘故,本来就微红的眼眶变得更红了。 “这些都、都、都能吃。”乔韫的手忍不住捉住了沈绝的衣裳,他身上衣裳如丝缎一般滑腻,她手指一滑,不小心就碰到了他的胳膊,于是她干脆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微凉,触及他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胳膊坚硬又滚烫,肌肉一瞬间绷紧,仿佛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乔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也不懂什么男女大防,脑子里此时只有那些即将被扔掉的食物。 “留、留着行吗。”她几乎是带着几分哀求。 她却见沈绝的面色越来越冷,像是从前爹爹再也不来看她之前的模样。 乔韫心中一咯噔,顿时不敢动了,缓缓松开了手。 “我、我……对不起。” 可下一瞬,沈绝却忽然擒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 这一瞬间,小姑娘满眼的难过和失落尽数落在了他的眼里,被他看了个彻底。 实在是太好懂了。 明明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小笨蛋,心思却十分敏感,仿佛极为害怕被人丢弃。 就像是已经被衡量抛弃了无数次,学会了,习惯了,但每逢此时,还是会失落。 “这些不会浪费。”沈绝说出口的一瞬间,本以为自己的语气会很差。 可破天荒的,他的声调却比方才软了几度,仿佛在与她耐心解释似的。 沈绝蹙了蹙眉。 可看到乔韫眼巴巴的看着他的眼神,他又不自觉开口,“府上养了些牲畜,剩下这些饭菜,给他们吃,不会浪费。” 乔韫又急了。 给牲畜吃也不给她吃吗? 夫君坏! 她刚想开口,却听到他接着说。 “明日自会有新的饭菜送来,既然来了祁王府,难不成还会把你活活饿死?” 乔韫猛地愣住了。 “以后……每天,都会、会有……吃的?” 她磕磕巴巴的重新确认,这一刻她仿佛在梦里似的。 “难不成,你想饿着?” 沈绝的话仿若天籁,听到这句肯定,乔韫几乎开心整个人有些晕乎。 见她如此,沈绝淡淡勾了勾唇,这才让人将这些吃食撤了下去。 随后又让人送了水来,让谨言帮她洁了面,洗了手。 乔韫寻常哪里被人这么伺候过,实在是不习惯,谨言见她僵硬地模样,实在是可爱又有些好笑,看了实在是让人喜欢极了。 谨言一面帮她收拾,一面脸上忍不住的姨母笑,动作也极其温柔,像是照顾宝宝似的。 乔韫被照顾得很舒服,每一根手指都被谨言擦得干干净净。 她喜欢干净,于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谨言,小声说,“谢、谢谢你,你真好。” 谨言一颗心都要化了。 这也太可爱了! 祁王府上,能活下来的,办事无一不利索,各个都是忠于沈绝的人精,哪里有过这么萌这么纯粹的小姑娘,虽然讲话不太利索,可她只要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认真看着你说话,便能让人忍不住的耐心听她说完。 想到这里,谨言不由得小心看向沈绝。 沈绝倚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寻常要好一些,最难得的是,他居然气息平和,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样子。 谨言不由得有些担忧。 今夜还算幸运,王爷没有毒发,若是忽然毒发,燥血一发作,将她杀了…… “谨言。” 谨言还未想完,便冷不丁听到沈绝幽幽的一声警告。 她不由得一哆嗦,蓦得撞上了沈绝那双冰凉的眼睛。 这一眼,仿佛瞬间便将人洞穿了似的,丝丝缕缕的杀意在这空间中蔓延开来,仿佛无形的丝线,将人的脖颈一丝丝缠绕,窒息。 谨言瞬间吓得不敢抬头。 她迅速收拾好东西,行了个礼,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心中还不忘为乔韫祈祷,希望她今夜能够在自家王爷的手中活下来。 乔韫也不知道谨言经历了什么压迫感,她心中还满是喜悦——以后可以吃饱饭了! 她好开心! 谨言走后,她便自觉爬上床榻,来到沈绝身边。 “你、你要睡了吗……夫、夫君。” 沈绝听到她软乎乎的声音,从书中缓缓抬头,便正好看到她张大了嘴巴,毫无顾忌的在他面前打了个哈欠。 然后眯了眯眼睛,看起来像是已经困了,人也一下变得懒洋洋的。 “你这样,像只猪。”沈绝道。 吃饱了便要睡,怎么还能这么瘦? “唔……”乔韫仔细想了想,“猪……猪肉,好,好吃的。” “……” 沈绝无奈看着她。 “困了就睡吧。” 乔韫点点头,拽着被子躺了下来。 沈绝倚在旁边,将书放下,一指内力将蜡烛熄灭。 他自小从未与人同睡,如今为了缓解毒发,他必须如此。 实在是令他颇有些不习惯。 他距离乔韫不远不近,隐隐能闻到她身上的暖香,淡淡的,若有似无,却令他也有了几分困意。 可还不等他闭上眼,忽然,他感觉到被子里那个家伙居然冷不丁的蛄蛹起来,在床上扭来扭去,一直扭到了他的身边。 “……” 沈绝沉默的看着她这搞笑的动作,有些想骂人。 “夫、夫君……” 乔韫轻轻的说话,话语声轻飘飘的,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糖萦绕在心头。 “会……会冷哦。” “这样,就,就不冷了。” 乔韫将被子扯过来,给沈绝盖了一半,然后钻到他的身侧,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手边,安心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温软 乔韫蜷缩着闭着眼睛,像一只小猫。 她的呼吸轻盈又绵长,醒着时那股迷茫和纯真被遮盖,夜色之下,她恬静的面容像是白玉雕成,美艳不可方物。 沈绝垂眸看着她。 他的手早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就做好了推开她的准备,可是莫名的,她温软的体温靠近他的瞬间,他滞住了。 “……”沈绝缓缓躺下。 往常毒发的夜里,他此时应该被侵入骨髓的毒素折磨得难以入眠,浑身的骨骼都疼得令他浑身发颤,冷汗浸湿他的衣衫,寒冷的毒素与沸腾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如今,她轻柔的呼吸之中,寒凉的夜色仿佛也变得有那么一丝温暖。 沈绝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缓缓放在她后脖颈的经络之上,那里是她的命门,只需要轻轻一动手指,她便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当他的手触及她的后脖颈时,乔韫却像是触及到更多的温暖似的,舔了舔嘴唇,像是梦见了吃到什么好吃的似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 甜甜的,有点傻气,却可爱得令人顶不住。 沈绝冷哼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小笨蛋。 倒是有点意思。 先留着玩吧。 第二日。 谨言一早便与秦晖一道等在茗香阁的门口。 厚厚的积雪在檐下堆积,将院落之中的血腥之气遮盖了不少,祁王府内没什么喜庆的布置,可在这洁白的雪色之中,却无端端有些淡淡的喜气。 秦晖想到那冲喜新娘,缓缓的叹了口气。 谨言瞄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王爷寻常早该醒了啊……今日居然晚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秦晖用极小的声音说。 谨言眯眼,她自然知道秦晖指的是谁,不由得手指微微攥紧。 她也想知道……这个有些特殊的姑娘,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想当年,王爷少年意气,说是京中第一人也不为过,来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讨好的嘴脸。 如今祁王府已经沉寂许多年了,因为王爷身上的毒,府中人无一不是如履薄冰,整个王府都浸在压抑和仇恨的气息之中。 王爷也形如鬼魅,形销骨立,气度变得更加冷冽狠厉,身上却积累了重重的死气,再也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是昨日…… 在乔韫面前,王爷似乎变得很不一样了。 谨言心中觉得,这位乔韫姑娘,可能真的能让这死气沉沉的祁王府,发生些什么变化。 “谨言嬷嬷,你说呢?”秦晖忽然问,“你看人一向准,这个新娘子,你觉得如何?” “这不是老奴可以妄加揣测的。”谨言依旧谨慎,她看了一眼秦晖,“你也注意些,别乱说话。” “哦。”秦晖毕竟年纪不大,冷不丁遇到这种事,还是有些兴奋,“可是这是王爷第一次……” “来人……”里头忽然传来沈绝懒洋洋的声音。 秦晖立马要进去,被谨言一把扯了回来。 “你进去冒犯了王妃如何是好。”谨言瞪了他一眼,亲自进去伺候。 屋内,炭火已经烧尽,却仍有余温。 谨言带着侍女,端着梳洗的物件进屋,便发现沈绝正躺在榻上,而他的身边,横躺着一个娇小的人。 谨言心中一咯噔,差点以为那是横尸。 可下一瞬,她看出榻上并没有什么血迹,而那个躺着的娇小身影,也仍旧在喘气,似乎刚醒过又睡了过去,一个大字躺在榻上,呼吸依旧绵长,头发乱成了一团,胡乱洒在床榻上,有的勾住了沈绝的手腕。 沈绝“嫌弃的”将那些不听话的头发丢在一边。 “把她弄起来,洗漱。” 他冷冷吩咐。 “是!”谨言赶紧上前,轻轻晃了晃那睡得正香的姑娘,“殿下,殿下,快醒醒……” 乔韫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 “唔……我又、又做错事了吗?不、不要不给、不给我饭吃呀……” “没有,怎么会,殿下多虑了。”谨言听到这句话,心中莫名有些窝心,这小姑娘究竟受了什么罪。 也许是床榻太舒服,乔韫很少睡得这么好,这才半晌没醒,不过多时,她忽然睁开眼睛,一下惊醒过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 谨言见她如此,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 “殿下,该起来洗漱更衣了。” “啊……”乔韫终于回过了神,乖巧点头,“好。” 为乔韫梳洗之后,谨言小心看了沈绝一眼,缓缓道,“王爷,今日宫中传来皇上口谕,让王妃殿下前去宫中与太子妃殿下一聚。” 沈绝依旧眉眼低垂,不动声色。 “王爷,要给王妃殿下换衣裳吗?”谨言小心翼翼问。 “不去。”沈绝冷冷道。 “可是,若不去,皇上那边……”谨言有些为乔韫担忧,刚说出口,便发觉不对。 沈绝已经抬眸,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老奴知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乔韫,便觉得心中放松,居然忘了,自家王爷最善于辨人心思,一眼便能看穿人在想什么,哪里是她们能够妄自揣度的存在。 她居然一时不慎,犯了大忌。 只要是触了沈绝的逆鳞,不论是谁,还是不是说杀就杀? 乔韫见谨言跪得如此突然,也吓了一跳。 怎么忽然跪下了? 我也要跪吗?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谨言,又看了一眼沈绝,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谨言素日最为谨言慎行,从未犯过忌,今日却因为乔韫不守规矩,沈绝本也没想惩罚,只想警告,可还没开口,却见旁边刚刚梳洗完,脸上还泛着微红的乔韫莫名其妙的跟着谨言一起跪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他。 仿佛他是什么山间猛兽似的。 …… 沈绝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自己的呼吸。 谨言也慌了,乔韫跟着她跪什么? “您不必跪的。”她赶紧小声出言提醒。 “那你、你为什么……跪呀?”乔韫声音脆生生的,倒是让谨言惊出一身冷汗。 谨言赶紧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继母林、林氏最喜欢罚……罚跪了。”乔韫说,“罚跪的人,是坏人。” “……” 谨言大惊失色,沈绝眯了眯眼。 “祖宗,您可别这么说……是老奴自己要跪……” 谨言赶紧辩解,却听沈绝幽凉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哦?是吗。” 谨言心里一咯噔,吓得脸都白了。 第14章 坏人 这下完了……谨言纵使在祁王府多年,如今也有些招架不住,眼中流露出些许慌乱。 她刚想试图辩解,却已经听到沈绝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下去。” 谨言一颤,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她哪里忍心将乔韫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她刚一抬眼,便看到沈绝冰冷的眼神。 她的心脏咯噔一声,差点骤停。 此事本就因自己而起,她若再违逆沈绝,恐怕乔韫的处境会更麻烦。 只希望这位王妃能够如昨夜一般好运的活下来吧。 谨言当即迅速行了个礼,用最快的速度退下。 乔韫却没有谨言反应那么快,她才发现谨言走掉,一抬头,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沈绝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屋里又只剩他们俩,乔韫抬头看着沈绝,沈绝俯视着她,二人目光交汇在一处。 “夫君……”乔韫眨巴眼睛,仿佛方才那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沈绝挑起一捋她的发丝,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坏人?说我吗?” “唔。”乔韫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解释一下,我怎么坏了。”沈绝见她心虚,倒觉得有几分好笑,目光玩味的看着她。 沈绝见她呆呆的,像是被吓住,又像是愣住似的,无奈的捉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榻边,扔在了软乎乎的被子上。 乔韫摸到身下又软又舒服的被子,想到昨晚就是睡在这么柔软的榻上,心情又好了,脑子也灵活起来。 “不、不坏。” 乔韫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她像是想到什么,当着沈绝的面,手脚并用不由分说,直接掀开了裤脚,露出了自己的一双膝盖。 昨夜昏暗的烛光之下,沈绝倒是没注意到乔韫的膝盖,只看到她满身的伤口。 如今却发现,她膝盖上新新旧旧的疤痕遍布,最新的伤口甚至才刚结痂,与她其他地方的白皙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不喜欢……罚跪。” 乔韫轻声说,“痛。” 若是简简单单跪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外伤? 只有跪在碎石子上,或是其他锋利的东西之上,才会这般。 沈绝的手指轻轻触及她的膝盖,乔韫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是谁,对她居然如此狠毒? 沈绝的眼眸不自觉阴沉了下来。 “下次,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让你跪下,都不许跪。”沈绝道。 见她半晌没出声,他微微蹙眉,“听到了吗?” “哦。”乔韫虽然不太明白,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让人送来了些外伤药。 一开始,侍女替乔韫膝盖上药,她小脸皱巴巴地,像是努力忍着疼,一声也不吭,额间都出了汗。 沈绝见她如此,微微蹙眉,让侍女下去。 他自己抓过药膏,来替她上药。 乔韫只觉得沈绝的动作似乎比侍女的更加轻柔些,她一点也不疼了。 她喜欢沈绝帮她上药。 她不知道,这副场景,若是被外头的人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 沈绝是何许人也。 别说让他伺候旁人,帮人上药了,就连他杀过人的人,最后一眼他都懒得看。 “好、好舒服啊。”乔韫轻声叹道,“这、这是什么……香、香香的。” “跌打损伤的膏药。”沈绝垂眸,指腹轻轻滑过她的伤处,乔韫微微颤了颤。 “从前没用过?” 乔韫摇了摇头。 她哪里用过什么药膏,连药都没见过,林氏还说过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从来不生病,也是算是祸害遗千年。 沈绝沉默不语。 上完药,乔韫咽了口唾沫,又不好意思说要吃饭,正在犹豫,便听到沈绝让人送早膳来。 于是侍从端上了一盘盘香喷喷的吃的—— 豆腐脑、水晶虾仁、四喜丸子、各色小点心应有尽有,还有新鲜的鸡蛋和羊奶糕。 乔韫就这么坐在桌边呆愣愣的看着桌上的早饭,仿佛整个人都彻底傻掉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丰盛的早饭! 沈绝虽然猜到她的反应,却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呆,一时无语,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想什么呢。” “……唔。”乔韫咽了口唾沫,“不、不认识……这些。” 沈绝夹了一块羊奶糕放在到她的碗里,“尝尝。” 乔韫吃了一口,蓦得瞪大了眼睛。 “好吃!” 沈绝淡淡勾唇。 不凑巧的是,乔韫才刚吃了两口,外头便传来秦晖有些急促的声音。 “王爷,宫里来人了。” 沈绝的神色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下来。 乔韫听到秦晖的话之后,似乎发觉了沈绝的情绪变化,她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米糕,舔了舔嘴巴,缩回了手。 这家伙这么爱吃,居然能停筷子? 乔韫像是有些害怕似的,小声说,“我、我……我要先退下吗?” 沈绝见她如此反应,顿时猜到,之前在乔府,她恐怕从来不能见外人。 至于原因……沈绝眯了眯眼,对外缓缓吩咐。 “让他候着。” “王爷,来的是江来富,江公公。”秦晖有些为难,这位公公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如今在宫中一手遮天,他不敢怠慢,赶紧汇报清楚。 沈绝没有再回应,转而给乔韫夹了一块米糕。 “吃你的。” 外头秦晖等了半晌等不到回应,立刻明白,应声离开。 待乔韫吃得差不多了,秦晖才得以进来传话。 他与那江公公周旋了许久,总算是弄清楚情况。 “回禀王爷,是皇上,皇上口谕,请王妃殿下前去宫中赴宴。” 秦晖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沈绝。 “说是,皇上念及王爷您身体抱恙,所以只让王妃前去,且一定要去。” 乔韫刚吃饱,满足和开心都写在了脸上,她正在用帕子静静擦嘴巴,似乎并不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秦晖心中的担忧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王爷,这如何是好。” 他的言下之意非常清晰……乔韫这般心智,若是去了皇宫,恐怕要出大问题。 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乔府的小姐,而是祁王妃,若是出了事,也会牵连沈绝。 可沈绝不可能陪她一块儿去,他已经三年未出府,蛰伏多年修身养病,如今怎么可能贸然…… “备车马。”沈绝语气淡淡,打断了秦晖的思绪,“将本王的蟒袍取来。” 蟒袍? 秦晖整个人都愣住了。 蟒袍……那是往常入宫才穿的吉服。 王爷这是要……出府了? 第15章 惊艳 半晌,秦晖愣着没动。 沈绝蹙眉,“怎么?” 秦晖从来不敢违抗沈绝的指令,今日却第一次有些迟疑。 “王爷,您……您的身子……” 剩下的话语自不必说得太明白,府中人都知道,沈绝的身子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最严重的时候,已经咳血力竭,差点难以回天。 这种情况,莫说是出府容易遇见刺客,便是这雪后的低温,便足以令他不适。 秦晖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他不知道,沈绝今日,不论是身子还是想法,都已经不同以往。 昨夜他不止是睡了一夜的好觉这么简单,他发现,只要呆在乔韫身边,即便是之前日日发作的疼痛感,居然也能得以缓解。 这样的人,若是送入宫内,受伤了,落水了,被人暗害了,他去哪再找一个? 而这个世上除了他,谁又能护着这个小笨蛋? 难道指望她那个换亲嫁给太子的妹妹乔婉吗? “无妨。”沈绝并未解释太多,只语气淡淡,“去准备吧。” 秦晖着实是震惊非常,但是王爷都已经这么说了,必定是早已做了决定,他那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立刻前去准备。 乔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脑子都是刚刚的羊奶糕好好吃,下次还想吃。 这时候却听到沈绝在一旁嘱咐刚刚进屋的谨言,“替她准备一身衣裳。” 谨言顿时哑然,看了一眼乔韫,又看了一眼沈绝,面露为难之色。 她表面镇定,心中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天老爷,之前谁知道这姑娘能活到现在? 沈绝当时什么也不让准备,如今从哪变出一套合适乔韫穿的衣裳? 还得是妃制的入宫吉服。 这要了她的命也弄不出来啊。 “这……王爷……这……” 沈绝自然清楚这些,却听他不急不缓说,“库房中,存有一件妃制衣裳,保存妥当,应当能穿,你去寻来。” 谨言猛地一怔。 她已是王府的老人了,在跟着伺候沈绝之前,已是跟着那位温柔可敬的女子十几年,自然知道,库房里唯一一件妃制衣裳,是谁的。 那是沈绝母妃的衣裳。 因为来由特殊,沈绝妥当的存放,从不允许人碰。 如今居然…… 谨言着实是心惊不已,她知道乔韫是个不错的可爱姑娘,却不知道,这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居然能让王爷动用库房里的那件衣裳? “还愣着做什么?”沈绝眯眼看着她。 “是!”谨言赶紧应声,前去取衣裳。 乔韫好奇看着沈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沈绝又布置了一些别的,安排了暗卫之后,眸光慵懒的扫了她一眼,“吃饱了吗?” “嗯嗯。”乔韫如今心情很好,用力点了点头。 “一会儿随我入宫。”沈绝道。 “哦,好……好的。”乔韫继续点头,似乎没懂什么入宫是什么意思。 “会见到你的妹妹,乔婉。”沈绝再次开口提醒。 乔韫一听到乔婉,整个人微微的抖了一下,眸中浮现一丝慌乱。 “怕了?”沈绝唇边挂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乔韫咽了口唾沫,点头,“有、有一点。” “不怕。”沈绝声音不大,却沉稳而有力。 他稍稍挑起下巴,眯起眼,漂亮的下颌线显露出绝美的弧度,眸光中锐气顿现,仿佛一束天光,亮得惊人。 “有本王在,没人能欺负你。” 谨言亲自为乔韫重新梳妆,换上了库房中存着的那副头面,是羊脂白玉所制,白玉不是最好的,工巧却是惊人,玉石竟是做出了掐丝般的纹路。 簪头上是片片花瓣精雕而成,花蕊纤毫毕现的一双白玉兰花,落在乔韫乌黑的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如青丘小狐妖一般,秀丽又美艳。 府上没有胭脂水粉这些女子要用的东西,谨言无法为她上妆,可梳了头换了衣裳之后,谨言觉得,这脸,似乎也不必画什么,就这样也是正好,什么胭脂水粉都不上,也不会显得寡淡。 乔韫换上衣裳之后,有些拘束,她被谨言搀至沈绝面前,轻声道,“夫、夫君……” 沈绝随意一抬眸,看到她的瞬间,睫毛便是不受控的一颤。 昨夜成婚,掀开盖头时,她一身不合身的喜服,又是明艳又张扬的制式,妆也画的粗糙土气,若不是她这张脸撑着,着实是惨不忍睹。 洗沐之后烛光昏暗,看得囫囵,也不清楚。 今日她这身衣裳简约又温柔,正是衬得她这张妖精般的脸明艳非凡,再加上谨言给她梳的头,大方得体,整个看起来便像是脱胎换骨,就像是那林中走出来的小仙子似的,清亮灵动的眼睛一看过来,着实是有些惊人。 谨言方才也被狠狠惊艳了。 虽然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却没想到,这身衣裳居然这么适合她,尺寸还是稍稍大了一些,但是比昨日的婚服实在是好太多,只是有些地方没有肉撑不起来,并不会显得不得体,只显得她越发瘦削柔弱。 而且,她甚至没有用胭脂,如今她白白净净一张脸,万般妩媚,都是天生。 就是瘦了些,脸颊上有些干瘪,气色也一般,若是画了胭脂,不敢想会有多漂亮。 这大美人,怎会被养的这么瘦,一身骨头,都没什么肉。 谨言愤愤想。 “还行。”沈绝放下手中的书,淡淡挪开眼,“能看。” 这仅仅能看? 谨言心中已经开始为乔韫鸣不平,这叫人间小仙女! 其实,谨言以前也曾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能配得上王爷的女子,毕竟王爷长相随娘,长得着实是有些过于英姿挺拔,俊美如神,京中那些贵女,打扮的花枝招展,往王爷身边一站,实在是没有能相称的。 可如今,乔韫站在沈绝身侧,这俩人,不能说是不相上下,也能说是相得益彰。 各有各的漂亮,站在一处也是养眼极了。 更何况沈绝病着,看起来瘦削锋利,乔韫瘦着,看起来柔弱纤细,俩人甚至都没什么气色,看起来都病殃殃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登对呢? 这时候秦晖也来了,远远便开始汇报,“王爷,车马已经备好,江公公得了回话,说要先行回宫。” “他听说您也要一块儿入宫,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还说……” 话语戛然而止,秦晖看到乔韫如今的装扮,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第16章 花生 秦晖勉强站稳,稍显狼狈。 “王妃……王妃殿下?”他赶紧跪下行了个礼,掩饰自己面上的惊愕与惊艳。 昨夜他明明见过王妃,怎么没注意到王妃居然长成这样? 这也太漂亮了,着实是……令人心惊的美貌。 秦晖半晌才从震撼中回过神,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剩余的理智终于开始替自己担心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在沈绝身边多年,何曾如此莽撞,如今又因为王妃如此,王爷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责罚他。 好在,入宫在即,沈绝并未苛责,只让他起来。 秦晖缓缓站起时一不小心与沈绝对视,却是膝盖一抖,差点又跪了。 王爷还是不高兴! 秦晖再也不敢看王妃了,垂着脑袋乖巧又老实。 “接着说。”沈绝语气淡淡,可声音却着实是幽冷得很,听着怪渗人的。 秦晖赶紧开口解释。 “他听说您也要一块儿入宫,还说……皇上一定会高兴的。” “呵。”沈绝冷笑,“本王便让他好好高兴高兴。” 秦晖打了个寒颤。 气氛冷冽如三九的寒风,满屋气氛凝滞,压抑沉重,谨言心中默默叹气,刚想感慨这世事无常,却发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在努力的往自己兜里装东西。 “……”谨言定睛一看,那不是他们的王妃殿下又是谁。 只见乔韫正在小心翼翼的侧着身,趁着别人不注意,慢慢的,安静地往自己的衣兜里装……花生。 今日早膳后,确实是上了几碟小茶点和干枣花生米桂圆。 谨言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的衣兜装得满满的,这才罢手,然后转过身,消瘦的小手满足的捂着口袋,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意。 怎么……如此的可爱! 谨言嘴角忍不住上扬,不过她注意到乔韫手背上的冻疮痕,心情又沉了一些。 祁王府院子主道的雪已经清扫干净,树杈上时不时有积雪落下,零星掉落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冷清又寂静的王府外,整整两年没开过的府门,忽然“吱呀”一声大开。 这一瞬间,仿佛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辆低调又奢华的龙纹雕花马车从府中缓缓驶出,四匹乌黑的骏马拉着车,步履稳健安静,在积雪上留下几道车辙印。 马车内又稳又暖和,走之前,乔韫被谨言塞了个手炉在怀里,那手炉是掐丝银花的,乔韫看了又看,喜欢得紧,她太瘦,冬日一直很怕冷,却只在受罚的时候见过林氏和乔婉用过这个东西。 乔韫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这么暖和这么好用,只当她们拿着玩,如今一用,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么喜欢?”沈绝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蹙眉道,“不就是手炉?” “喜、喜欢。”乔韫赶紧说,“没、没用过。” 沈绝算是知道她手上的冻疮是怎么来的了。 “喜欢的话。”沈绝淡淡开口,“回去添置十个八个,你换着用。” “这!这么多!”乔韫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嘴,被他的豪横惊呆了。 “用,用,用不完……” 沈绝就是想看她这惊愕的模样,恶趣味达成,他嗤笑一声,正要转开眼。 可他的视线,却却不受控的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上了马车之后,她的唇色似乎比方才更艳丽了些,像是浸润了足色的花,色彩饱满,嫩得几乎能掐出花汁来。 红唇,白齿,牙齿微露,隐隐能看见舌尖。 沈绝喉结微动,瞬间想到方才秦晖见到她那一瞬的目瞪口呆,与眼眸之中浓烈的惊艳。 自然,自然会如此。 但凡是男子,看到这样的姑娘,谁能不多看几眼? 妖精似的。 可沈绝却觉得心中戾气陡然而起。 乔韫还在欣赏自己的手炉,还未仔细看明白上面的银制花纹,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抬起了下巴。 “嗯?”她懵懂的抬眼,撞进沈绝墨色的视线里。 沈绝微微眯眼,手指一动,拇指指腹的温热便覆在了她的唇瓣上。 “啊……” 乔韫惊呼。 他却只是,用他的指腹,微微用力的擦拭着她的唇瓣。 可擦了半天,那双唇却是微微红肿了些,颜色反而变得更艳丽妖异了,一点也没有变淡。 沈绝不爽的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果然,什么都没有。 “我、我……”乔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着急的开始解释起来,“我没、没有……” 没有?没有涂口脂? 沈绝没有打断她,只静静等她说完。 可下一瞬,乔韫却脱口而出。 “没有偷吃!” ? 沈绝挑眉。 乔韫却像是证明什么似的,低下头,从口袋里翻找,然后掏出一把花生米,递到了他的面前。 “喏……给、给你……”乔韫从一把花生米里面抠出一个来,放在了沈绝的手掌心,“给你……一个。” 沈绝颇有几分无语,又觉得有些合理。 府上哪来的口脂和胭脂,她如今是素颜,是理所当然。 那唇色,是天生。 他心思陡转,口中却说。 “你带了这么多,只给我一个?” 他有些好笑,“这么小气?” 乔韫有些不好意思,又很纠结,然后低下头,又从里面扒拉了一个大的,放在他的掌心。 “好、好吧,再给一个。” 沈绝见她那一脸舍不得的样子,没有逼她再给。 他缓缓倚在马车厢内柔软的靠枕上,手肘撑着,手指轻轻一捏,那花生便“啪”一声开了,花生尽数听话的落在他的手掌心。 他松开花生壳,壳子“啪嗒”落在木质茶盘上,随后他指尖搓了搓,花生衣雪一般落下,没有沾染到他衣裳半分。 “张嘴。”沈绝道。 乔韫疑惑看着他,下意识张开嘴。 沈绝将花生放进了她的嘴巴里。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唇瓣,又软又嫩。 沈绝眯了眯眼,见她眼神一下亮起来。 “你,你……”他居然剥给她吃! “夫君,你、你真好。” “嗯。”沈绝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于是叮嘱道。 “等会儿,不许吃外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嗯嗯。”乔韫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好的。” 江公公比他们先回宫内,等他们的马车抵达的时候,宫外早已有人相迎。 乔韫掀开车帘,定睛一看,发现在门口迎接的,居然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其中不仅有乔婉,还有沈息,以及一众官员贵女,仿佛看热闹似的站在宫门口。 沈绝抬眸扫了一眼,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 “看热闹倒是不怕冷了,乌合之众。” 第17章 乌合 “太子妃心系姐妹,倒是有心了。”皇后淡笑道。 皇宫之内,寿宁宫中。 乔婉规规矩矩的跪在皇后的跟前,面上带着善解人意的笑,端庄又雅致,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臣妾只有这一个姐姐,素日里互相关心是应该的,不过姐姐她年幼时伤了脑袋,说话处事都一塌糊涂,所以臣妾担心……姐姐若是现在闹出了笑话,岂不是给祁王爷、给皇家丢脸。” 她脸上露出些担忧,一副心系乔韫的模样。 “你姐姐的事情,本宫也曾听闻一二。”皇后想到当年那桩事,微微蹙了蹙眉。 她缓缓朝乔婉点头,“起来吧,你是个心善的孩子。” “你若执意要去宫外接她,便多带些人,外头有积雪,天又凉,注意身子。” 皇后嘱咐道,“也不知皇上那边忙完了没,若是沈息得了空,让他陪你一块儿去。” 乔婉面上露出娇羞的笑意。 “殿下他事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了,臣妾自行去就好。” “好,你们夫妻二人同心,本宫倒也放心了。”皇后说完,便垂眸,轻轻刮着沉香木,开始布香。 这是不留她的意思了。 乔婉见此,知道是时候告退,便说了几句吉祥话,行了个大礼,随即亦步亦趋的后退,恭敬离开。 屋内重归安静。 皇后缓缓拨弄着沉香,垂眸轻声对一旁的太监说。 “小石头,派人跟着看看,发生什么,尽数告诉本宫。” “若乔韫真如太子妃所言那般不入流,便不要让她出现在宫宴上了。” 小太监立刻应声,“是。” 其实今日,乔婉是要与太子沈息一块儿去大殿上,对皇上皇后行跪拜礼的。 谁料,一大早西北战事忽然趋紧,皇帝召集诸位大臣前去商讨要事,只留了个口谕吩咐了后续宫宴的事,便急匆匆离去了。 沈息也被唤去处理国事,乔婉只能一个人前来皇后寝殿给皇后娘娘敬茶。 如今走出皇后宫内,她算是松了口气。 她确实没想到,皇上居然临时口谕吩咐乔韫进宫,这让她着实是焦虑了好一会儿——那丫头居然还没死? 乔婉十分担忧,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 换嫁之事要真说起来,其实是违抗了圣旨。 可皇上从头到尾对此事都沉默不言,甚至赏赐了乔府,这分明就是默认了换嫁的事实。 她就是太子妃,无人能顶替。 皇后对她态度也分明也是很好。 乔婉用力捏紧了手指,心中愤愤想,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那死丫头什么都没有,脑子不好使,嘴巴不好用,即便是一个人来了又能如何? 只要有她守着乔韫,还能让她翻天不成? 至于祁王爷……是不是能活着都不好说。 而且就算是活着,也是个疯子,不杀了乔韫那个傻子都算她运气好。 所以,乔婉一定要第一个见到乔韫。 一个傻子罢了,她有的是手段,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让乔韫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想到这里,乔婉顿时心情大好。 她正准备让人去东宫叫些人来去宫门口,忽然,乔婉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太子妃,让孤好找。” 沈息身后跟着一群人,看到乔婉,缓缓来到她面前,清俊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手却极为暧昧的搭在她的后腰上揉了两下,“如何,已经敬完茶了?” “殿下……”乔婉顿时面露娇羞,耳边也染了些红色。 “殿下怎么来了?”她顿时想到昨夜与他这般那般亲昵了许久,便觉得心绪跳动翻涌得厉害,浑身也有些发软。 “怎么,不想孤过来?”沈息调笑着捉住她的手暧昧的抚了抚。 “殿下去勤政殿与皇上商议军机大事,臣妾还以为……”乔婉不免有些惊喜。 “已办妥了。”沈息又问了她一些敬茶的细节,得知她要去宫外亲自接乔韫,微微一挑眉。 乔婉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怕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却听沈息道,“既然孤的太子妃如此聪慧善良,那么……孤也要同去。” 乔婉先是一惊,随后更是惊喜不已。 沈息一去,意义非凡,她备受宠爱的名头,恐怕隔天便能传遍整个京城了。 “殿下!您真好……”乔婉声音婉转撒娇。 沈息勾唇一笑,将她搂入怀中,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落入乔婉的耳畔,“那太子妃今夜……可要好好的伺候孤。” 乔婉羞赧的点点头,嘴角止不住的露出笑意。 沈息这么宠爱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半个时辰之后,乔婉便已经与沈息一块儿站在宫外,他们带了乌泱泱的一堆人,不止宫中的太监丫鬟,还有一些入宫庆贺的官员,听闻此事,也来看热闹。 沈息与官员们交谈甚欢,乔婉便与那些夫人小姐交涉攀谈,一时间气氛热络,倒如同开了小型宫宴似的,乔婉身为太子妃,被诸位贵女众星捧月,风头无两。 她们聊着聊着,不免说起了乔婉那位姐姐。 “姐姐实在是可惜。”乔婉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本该是个多好的姑娘,谁能想到,她会摔坏了脑子。” “太子妃殿下不嫌弃她,如今还亲自来接,实在是大度又亲和,是京中大家闺秀的典范啊。”一旁的贵女疯狂夸她。 “谁人不知乔府大姑娘当年在宫中丢脸的事情,甚至一度把太子妃殿下的名头都牵连进去,若不是太子妃殿下行得端做得正,好名声在外,说不定……”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乔婉故作叹息,“不必多提。” “过去发生什么事了?”旁边有官家的小姑娘年纪小,没听说过当年的事,不禁好奇问母亲。 “嘘……不许瞎问。”一旁的官家夫人赶紧制止。 乔婉却十分温和的笑了笑,道,“不妨事,其实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出来也没什么。” 乔婉如此“大度”,令众人都觉得放松,这时还真就有人开始小声说起来。 “当年啊,那位大姑娘与太子妃应邀去公主府,参加公主的生辰宴……” 乔婉目的达到了,面露微笑的听着那人说当年的往事。 那一年……那一年,她着实是打了个翻身仗。 她实在是难忘,每每遇到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一刻,心情都会变好。 第18章 生辰 在乔婉看来,乔韫一直是乔相的掌心宠,在她变成傻子之后,乔相依旧对她很好。 乔婉一直记得乔相说的话:“她变成小傻子又如何,我自会一直养她,日后等她大了,嫁给太子之后,也能享一辈子的福。” 乔婉对乔韫简直是羡慕又嫉妒,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婚事是乔韫的,就凭她运气好,有个好娘亲吗? 若她变成小傻子,爹爹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乔婉不服气。 她等啊等,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一年永宁公主生辰宴,邀请了几乎全京城的贵女前往赴宴,无论嫡女庶女,一视同仁。 乔相原本不想让乔韫去,但是林氏用让孩子见见世面的理由劝了乔相很久,乔韫自己也想去玩,最后还是得以成行。 那一日,乔韫一开始表现的很好。 她全程便只是坐着,雪团子似的,反而引得众人喜欢得紧。 那些贵女们围在乔韫身边,这个给点心,那个夸她皮肤好,最后就连永宁公主都特意过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说“好乖”。 乔韫确实乖。 她乖乖吃点心,冲着每个人笑。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认真的听,听懂了就点头,听不懂就眨眨眼,一脸迷茫,偶尔憋出一两句结结巴巴的话,声音软糯,逗得周围人满脸姨母笑。 “乔相这女儿养得好,憨态可掬的,像个小福宝。” “可不是,瞧这脸蛋,真是美人坯子,太子殿下日后有福了。” 乔婉听得心中直冒火。 自己也是乔家的女儿,她比乔韫聪明,比乔韫会说话,比乔韫懂得看人颜色,比乔韫端庄有礼。 凭什么,凭什么乔韫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太子? 这些人是不是没有见过傻子? 她就要让这些贵女们看看,真正的傻子是什么样! 不过多时,宴席进行到一大半,永宁公主忽然觉得无聊,便道。 “姐妹们好不容易聚在一处,干坐着吃喝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来吟诗作对,若是作不出来的,便要讲笑话表演节目,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 一开始都顺利,有的作诗,有的姑娘干脆直接说笑话,逗得满场大笑,乔婉绞尽脑汁作了一首诗,接下来便轮到乔韫了。 原先,永宁公主是想要让乔韫略过去,直接下一位的。 可不知怎么的,乔韫却自己站起来了。 别人不知道,是乔婉偷偷让乔韫站起来的。 乔韫很听话,自然照办。 永宁公主倒是有些意外,笑着问,“你会作诗吗?” 乔韫有些迷茫地摇摇头。 大家都笑了,乔婉却故意面露担忧。 “那你随意表演就行。”永宁公主也不愿意为难乔韫,面对这样的姑娘,自然是对她越亲切越好。 众人都含笑看着她,有些人多多少少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乔韫有些慌张,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看向乔婉。 乔婉也故作担忧,大声说,“姐姐不必紧张,随意表演就是。” 然后小声在她耳边道,“姐姐,以前不是跟我玩过学狗叫的游戏吗?你学两句,就好了。” 乔韫疑惑问她,“真、真……真的吗?” “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乔婉笑道。 于是乔韫深吸一口气,大声叫,“汪……” 所有人都安静了,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汪汪汪!”乔韫以为自己叫的太小声了大家听不到,便更大声的叫起来,她声音软糯,叫起来倒是可爱,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大家一开始还能忍住,可乔韫的表情太过一本正经,最后永宁公主都忍不住了,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一时间,众人都笑了起来,有嘲笑的,有觉得可爱的,有觉得丢尽了人的,有替她尴尬的,一时间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等她叫了半天,问乔婉这样可以吗,乔婉彩露出一脸丢脸的模样,赶紧拽着她离席,像是被自己这个傻姐姐丢尽了脸要逃似的。 大家也能理解乔婉的心情,身为妹妹,哪里有办法,被迫跟这么个傻姐姐出来赴宴,姐妹俩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姐姐丢脸,也是妹妹丢脸。 过了一会儿,笑声逐渐散去,永宁公主清了清嗓子,道,“乔相这女儿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就是还有些不大懂事,以后啊,还是少出来的好。” 众人都没说话。 毕竟,如此场合下学狗叫,实在算得上是一种对于自己的羞辱。 “唉,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傻子就是傻子,没救的。” “是啊,公主说得对,这种傻子以后还是就在家里养着,少放出来吧,怪丢人的。” 众人窃窃私语开始讨论。 远处,池塘边,远离了众人,乔婉松开了乔韫的手。 “妹……妹妹?”乔韫疑惑看着她,“我,我叫的不好吗?” “好,简直是太好了。”乔婉远离了人群后,原形毕露,她看了一眼池塘,然后猛地把乔韫推了进去。 乔韫惊叫一声,“噗通”掉进了池塘里。 乔婉转身就跑。 她故意又去往人多的地方,抹着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怎么办,姐姐……姐姐跑不见了。” 公主府上的侍卫得知了情况,知道事情不小,立刻去禀报公主殿下,公主马上派人去四处寻找,很快就在池塘里捞出了哆哆嗦嗦打着寒颤的乔韫。 他们找到乔韫的时候,乔韫正在狼狈的往岸上爬。 好在池塘不深,她能站稳,但还是喝了几口脏水。 头发乱了,披散在身上,头上还有好几根水草。 莲花池下面全是淤泥,她爬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满是泥污。 所有人都看着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脸上露出同情、嫌弃、看不上的各种神情…… 永宁公主见她如此,不由得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池子里?” 乔韫咳了半天,艰难回答,“是妹、妹妹……” 话还未出口,就被乔婉迅速打断。 “姐姐,你怎么能乱跑呢,我方才也是着急说了你几句,你怎么就生气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若是有什么好歹,爹爹定要罚我的。” “我、我……我……”乔韫着急想解释,可是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呜呜,我送你回府吧,你不要再任性了。” 乔婉上前抱着她,看似搀扶,实则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公主见此,也不好说什么。 今日是她的生辰,本该是众人齐聚的欢快日子,结果被这么搅和了,对方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姑娘,若是追责,反倒显得她不大度。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十分不满,“快带你姐姐回府去吧,转告乔相,这样的姑娘,以后教好了再放出来。” 乔婉的思绪从过去缓缓拉回来,落在了一旁正在绘声绘色与身边人说着当年往事的那位妇人身上。 再看周围听着这些事的人的表情,她的心中十分畅快。 总之,至此之后,乔相再也没有看乔韫一眼。 乔韫让他丢尽了体面,他只要一看到乔韫,就会想到公主府的狗叫,想到被淤泥裹着的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池塘里爬出来的故事。 其他事情,乔婉还不一定有信心。 可是面对乔韫,乔婉实在是轻车熟路了。 她太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傻子。 终于,身边有人说,“他们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响,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远远地行驶而来,直至来到众人面前。 第19章 美貌 乔韫先下了车。 天气依旧寒凉,今日她却不像出嫁那日穿得单薄又可怜。 她身上裹着那件狐毛大氅,下车的时候,稍稍露出里头的衣裳,华丽又低调的衣料在白日的天光下显得极有质感。 乔韫的头上没有佩戴太多的发饰,可头发却梳得精细,新妇的发髻很适合她,她的脸本就小,梳了合适的发髻后,更显得她一张脸小巧而精致,再加上白玉发饰的点缀,使她尊贵又动人。 她缓缓下了车,站在雪地上,看着面前的众人,面容上却流露出一丝迷茫…… 她不太懂,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后面是有什么热闹看吗? 于是她很疑惑的转过头往后看,除了他们来时的马车之外,没有别人了呀? 乔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只呆呆站着。 因为刚刚下车前,沈绝说他一会儿再下车,让她先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沈绝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是沈绝没说,下一步该做什么呀? 下一瞬,她看到了人群中有个熟悉的人,乔婉。 是乔婉妹妹……乔韫看到认识的人,反而有些瑟缩了——乔婉妹妹,她有些怵这个妹妹,妹妹凶,对她一点都不好。 而不远处的乔婉站在原地,看到乔韫这身装扮,已是掐紧了手心,方才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如今居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乔婉哪里想的到,乔韫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衣裳? 是乔韫自己的嫁妆吗?不可能,乔府的东西除了自己扔掉不要的那套嫁衣之外,乔韫一样也没能带走。 下一瞬,乔韫的目光与她对视。 乔韫那傻子,迅速的躲开了目光,看起来似乎有些怕她。 乔婉见此,冷笑一声,一身好衣服又如何,她还能怕这个傻子不成? 于是她立刻笑起来,亲切的上前几步,一下子拉住了乔韫柔软的手,“姐姐!你终于来了,我们在这里等许久,都快冻僵了!还担心这雪天路滑,姐姐一个人来,会有什么闪失呢。” 她的手握的很紧,乔韫被抓得有些不舒服,稍微挣了挣,却没有挣脱出去。 可是马上,乔韫觉得乔婉的手居然摸到了她的衣袖,还有大氅的毛皮上。 “嗯?”乔韫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乔婉此时却笑容僵硬,有些笑不出来了。 是真货…… 乔韫这一身衣裳,绝对价值不菲,这绣纹连她都没有见过,针脚细密,看似花纹不显,实则光线下便会隐隐显露出图案,难道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隐绣手法? 还有这大氅,这大氅款式,她也没有见过,看着不是京城成衣店可以买到的,可又处处透着精致和华贵,还有这上面的狐毛,也是油光水滑,细腻漂亮,比一般的狐毛精致许多。 哼……再好又怎么样,京城里已经没有人穿狐毛大氅了,恐怕是什么压箱底的旧物翻出来糊弄她呢。 想到这里,乔婉又调整了心情,扯出笑来,亲昵道。 “姐姐!我好想你啊。” 二人黏在一处,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感情甚笃的姐妹俩。 周围的人们看着,纷纷感慨太子妃的重情重义,即便是做了太子妃,也没有因此而显出高人一等的态度来,反而对自家姐妹亲切如常。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乔韫忽然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的问。 “可、可是我们,昨、昨日才、才见过呀。” 乔婉一愣。 “我、我不想你。”乔韫直接说。 满世界的雪显出格外的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了,周围仿佛死寂了一瞬。 乔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那几个方才还在夸乔婉的贵女,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仿佛在替乔婉尴尬,又仿佛在说,这个乔韫果然是个傻子,名不虚传。 这时候,方才那个年纪小的官家小女孩忽然跟自己的娘亲开口,“昨日见的,确实没什么好想的,对吧娘亲?” 那官家夫人一僵,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 乔婉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表情,让自己的面容上绽开更加自然的笑容,笑道,“姐姐真是,又胡乱说话了,妹妹昨日一直担心姐姐,所以才分外思念你呀,可惜姐姐不懂妹妹的心思,实在是让我太伤心了。” 勉强给自己捞回些面子之后,乔婉再不等乔韫开口,直接把她拽到了众人面前,笑道,“来,不说别的了,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侧身,露出了一直在后边坐着的沈息。 沈息今日穿着太子礼服,金纹玄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他坐在太监抬来的椅子上,翘着腿,正在眯着眼小憩,一直没有太关注前边,如今听到动静,一抬眸,就看见乔婉拽着一个人朝自己走来。 雪地里,那女子被大氅包裹了全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眉眼浓淡相宜,她的眸子很亮,清澈的像是刚落下的雪片,没有半分杂质。 而那双唇……没有了浓艳的胭脂涂抹,如今是一片粉嫩的桃红色,再加上那弧度完美的下颌线。 是她。 原来,她长得,这么美。 沈息缓缓的起身,站得笔直。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乔韫的婚约。 可是,还不等有时间了解她,他就听到了自己所谓的“未婚妻子”在永宁公主生辰宴上闹出来的惊天笑话。 一时间,羞耻,无奈,痛苦,迷茫,各种各样的情绪将他侵袭,让他崩溃,他不明白,为何父皇会给自己安排这么一桩婚事,让自己堂堂一位太子,去娶一个傻子? 所以当乔府提出换亲时,他几乎没有想,立刻就答应了。 抢走祁王的婚约,对于他而言,是一件极为爽利的事情,而乔婉不仅聪明漂亮,还识趣会来事,定会是个合格的太子妃。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乔韫本人的长相。 在见到乔韫之前,他确实没有考虑过,样貌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如此的重要。 或者说,乔韫,完完全全的,长在了他的喜好上。 傻子本该是巨大的缺憾才对。 可乔韫却不一样。 美成了这种程度,在床榻上,呆呆笨笨听话又爱哭,岂不是更……诱人? 一瞬间,沈息想到了一些画面,几乎立刻要起反应了。 “殿下?”乔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把他的理智从怔愣中拉了回来。 第20章 嘲笑 沈息那一瞬间的目光实在是太过露骨,对于刚经历过洞房花烛夜的乔婉而言,只消一眼,她便能看出其中的意味。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与占有欲。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让她疼得清醒。 林氏以往多次提醒她,可她从来没有当回事,这个时候,那些话却在这个瞬间浮现在她的耳边—— “乔韫这个贱人随母亲,都是天生的狐媚子,人虽然是傻子,可狐媚子勾人是天生的伎俩,女儿你可千万要防着。”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 她真没觉得乔韫美得有多惊天动地泣鬼神,可沈息就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居然能让一向得体优雅的太子殿下失态? 自己早该把她给……弄死。 乔婉戾气横生,碍于场合,拼命压制。 想归想,可表面功夫还得维持着,乔婉深吸一口气,挽住乔韫的手臂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却得体又亲切,“殿下,这便是臣妾跟您提过的姐姐,乔韫。” 沈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盯着乔韫看了太久。 他立刻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随后收敛神色,露出得体的微笑,温和道,“你就是……乔韫?” 乔婉见他瞬间恢复如常,方才紧绷的精神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呢?万一沈息只是在想别的事情,乔婉不住地安慰自己,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不,如今不该叫乔韫了,该称你为……祁王妃。”沈息已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唇边似笑非笑,眼神温和清明,“雪天路滑,祁王妃过来,一路辛苦。” 一时间,乔婉几乎觉得,方才那副失神模样的沈息,是她的错觉罢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 沈息自然是不同的,他是有脑子的男人,即便会被美色迷惑一瞬,可乔韫毕竟是个傻子。 纵使乔韫是天仙,那又如何? 沈息会选傻子做太子妃吗?那简直是笑话。 一旁,乔韫发现有人叫自己名字,跟自己说话,便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澄澈,倒映着沈息的身影,与他四目相对,眼神直勾勾的,半晌没有挪开眼。 这眼神,让沈息不禁心跳加速。 她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实在是有些露骨了,她就像山林间的小动物,没见过人似的,着实是让人心猿意马。 乔婉见乔韫如此,气得心中火直冒。 这乔韫,又要干什么! 谁也不知道乔韫此时在想什么。 其实,她想的事情很简单…… 这人是谁啊,她不认识,该怎么叫他? 需要行礼吗?她不太会行礼,嬷嬷没教。 乔韫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什么所以然,只好偏头看向乔婉,乔婉也不说话,她没办法,只能冲着沈息开口问。 “你、你……” 她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宛如害羞一般,结结巴巴的又说不清楚。 一时间,气氛更加凝滞,乔婉更加紧张,死死盯着乔韫,生怕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沈息也是如此,他几乎有些屏息期待,期待她如此羞赧的模样,怕不是被他清俊优雅的外表迷住了。 而乔韫在二人的目光之下,不紧不慢的问。 “你……是谁呀?” 空气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了。 “……” “……” 沈息眼角抽了抽。 乔婉的表情也很微妙。 好在她反应很快,开玩笑似的说,“姐姐,你怎么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难不成在故意装傻吗。” 乔韫迷茫看着她。 “……应、应该要认识吗?” “当然,京城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即便不认识,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我与你同日出嫁,你应该见……” 乔婉却猛地闭上了嘴巴。 她忽然想起,这婚约,原本就是乔韫的。 同日出嫁,换亲,是她故意避开,不让乔韫见着太子爷。 乔韫至今不认识太子,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她一手促成。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乔婉眼角余光看到那些围观的官太太和贵女们都围了上来,大脑飞快转起来,迅速转了个话题。 “姐姐,你这大氅,怎么皱巴巴的?祁王爷待你不好吗?” 她故作惊讶,不知从哪扯过一块布料,正是方才乔韫坐在马车上压出来的褶皱,还未褪去。 周围的达官显贵与贵人们多有好事者,很多也是与乔婉交好的闺中密友,见她如此,立刻有人凑热闹般讽刺道,“现如今居然还有人穿狐毛大氅,真是难得一见啊。” “狐毛,如今京中已经不时兴狐毛了吧。”有人在一旁小声笑道,“太土了。” 乔婉见目的达到了,立刻开始火上浇油,故意显露出关切的模样。 “姐姐,你老实说,这大氅,是不是祁王爷从箱底翻出来给你的?你不要不敢说,若是姐姐受欺负,妹妹一定会帮你的。” 乔韫一愣,皱眉仔细想了想。 “好、好像是……是箱底的。” 不过,这跟被欺负有什么关系? 乔韫不太明白。 乔婉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眉头舒展,“果然如此。” 一旁的贵女们也露出微妙的神色来。 果然,祁王爷自身难保,哪里能有多余的好东西给乔韫?能有衣服穿已经不错了吧。 有人已经偷偷的开始嘲笑起来。 也就只有这傻子不挑了,还这么张扬的穿到宫里来赴宴,是真的不怕被人笑话啊。 ——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就是兔毛大氅,异色兔毛为佳,白色为最普通的,宫中则多用上好的貂和鼬,颜色越深越显贵气,更能衬肤色。 而狐狸毛有时处理不好有异味,一般身上有体味的贵女们故意爱穿这种类型的大氅,便能说是狐毛的味道,其实是自己的气味,所以狐毛一度被达官显贵看不上,说是下贱的毛皮。 白色大氅漂亮是漂亮,可若是皮肤不好的姑娘穿,便显得人极为土气,实在是下下之选,久而久之,贵女们也看不上了。 可现在,乔韫穿的这件,又是白色,又是狐毛……这实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 乔婉见众人露出熟悉的嘲笑,努力忍着嘴角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到有人道。 “可这狐毛大氅,不一般。” 有人沉声说道。 乔婉一听有人拆自己的台,十分不爽,立刻想要反驳。 可她一转身却猛然发现,开口的人,正是她自己夫君,太子沈息。 乔婉面容顿时一僵。 第21章 哭了 一看开口的是太子殿下,方才那些正要一起嘲笑的贵女们立刻噤声了,哪敢多言。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 乔婉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她不解的看向沈息,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如此拆台,却见沈息的目光落在乔韫的大氅上,眼神复杂的令她心惊。 惊诧、追忆、还有一丝极深的……嫉恨?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内情? 沈息已经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碰那大氅上的狐毛。 乔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那白狐毛就这样倏然从沈息的指缝中滑过,没有被他触碰到分毫……像极了当年从他手中溜走的那只白狐狸。 沈息回过神,看向乔韫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道,“沈绝给你的?” 乔韫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沈息的唇角忽然扯过一丝极为牵强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意,“他倒是舍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的人大多都听不懂,只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可他们哪敢提,当年那件事,太子殿下可没捞着什么好。 或者说,被祁王碾压得彻底。 沈息想到当年的事情,却并没有觉得羞耻或忌讳,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即便当时是他输得很惨,又如何? 如今躺在床榻上成了废人的、让痴傻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的人,又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沈息愈发从容,理智这才占据了大脑,这才想起来,他陪着乔婉出来接人,明明是要给这乔韫一个下马威的。 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看着乔韫,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虽然语气依旧温和,可说出的话,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这大氅,倒是让孤想到些过去的往事……真想与祁王聊聊,可惜,祁王爷如今病重,连我等的探望都拒了。” 沈息叹了口气,“祁王这身子骨,实在是令人忧心啊……王妃昨日与祁王拜堂,是否能看出他身体的状况,可好些了?说出来,可以让大家都放心。” 沈息一开口问完,周围人便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京城里早就有人传言沈绝快病死,如今,连陪新婚妻子赴宴都做不到,怕是已经废了。 可是祁王府固若金汤,旁人根本进不去,根本无从了解祁王爷的真实身体状况。 如今问这傻王妃,又能问出些什么? 所有人都不抱什么希望,只原地看戏。 乔婉见此,心情大好,看向乔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 方才她被沈息的表现弄得心神不宁,就怕沈息被狐媚子勾引了神智,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如今见沈息亲自下场为难乔韫,乔婉心中那口恶气总算是出去了一些。 她倒要看看这傻子能怎么说。 这种情况下,若说沈绝身子好些了,那沈绝让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便是看不上乔韫。 若说沈绝身子不好,那便是让沈绝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在京中更是失去原有的地位,沦为路边一条。 “夫君他、他好、好些了。”乔韫认真说。 乔婉听到她这傻乎乎的说法,几乎要笑出来。 夫君?这傻子还学会叫夫君了?她夫君那身子骨能洞房吗,这就叫上了。 果然,如她所料,不外乎就是这两种说法罢了。 乔婉立刻上前一步,故作关切,“那这便是祁王爷的不是了,今日这么厚的积雪,姐姐一个人来宫里,若是摔了怎么了得,再怎么他也该派个人跟着伺候你才是,怎么能连一个仆从都不派呢。” “更何况,若是他身子好些了,那更应该一起来……”乔婉叹了口气,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任谁都能听出来她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们更是七嘴八舌,有的人感叹乔韫着实可怜,有的人小声蛐蛐这么个傻子恐怕难以被祁王爷待见,还有人猜测祁王爷故意不来,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时间,乔韫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叽里咕噜的话语声,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她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听得出来,他们有些人在说沈绝不好,有些人在说自己不好。 说自己不好的太多,她已经习惯了,可是,沈绝还不好吗? 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呀。 乔韫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忽然小声说,“他,他来了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息神色微微一变。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乔婉四处张望半晌,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哑然失笑。 她居然相信这个傻子的话。 “姐姐,这种时候,可不兴开玩笑啊,祁王爷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你可不能因为好面子,故意说他来了。” 乔婉笑着看向乔韫,“大家可都在这呢,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撒谎的。” 乔韫咬了咬唇,有些着急,“可、可是……” 她越着急,越是辩解不了。 这么几年过去,她也长大了,可她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没用,关键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那公主的生日宴上,委屈如潮水一般袭来。 夫君,沈绝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嗓子一时间像是哑了似的,根本发不出声音。 沈息一抬眸,便看到乔韫红红的眼眶和眼眶中氤氲的泪水,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时间居然有些开不了口。 她哭了。 这小妖精居然哭了。 她哭起来,果然……很娇艳。 沈息喉结上下滑动,紧紧握住拳头,控制自己的欲念和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无异。 他真的……很想狠狠地欺负她。 当然,不是在这么多好事的人前,而是在别的,更私密的地方。 不等他开口,周围人已经开始小声唏嘘。 “之前就听说祁王妃脑子不好使,如今倒是见识到了,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是啊,祁王爷若是来了,为何不出现?明摆着就是假的,这种谎也就她能说出来。” “自己是傻子,也别把别人都当傻子啊。” “就是就是。” 正在此时,忽然,众人的背后忽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声音。 这声音来的突兀,让大家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嗳——让一让,让一让啊!” 众人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江公公。 只见江公公急冲冲的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厮,他们抬着一台金丝楠木所制的轮椅,急冲冲往前走。 江公公着急得很,就连看到沈息都没行礼,只是快速颔首示意,然后赶着往马车边去。 随后,他在马车边行了个大礼,气喘吁吁道。 “王爷,王爷……奴才来迟了!” 第22章 风骨 江公公一脑门的汗,跑得气喘吁吁。 得到祁王也要来宫中的消息之后,他就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急冲冲的去跟皇上禀报情况。 皇上一听,立刻命他去宫门口迎接,务必要护好沈绝的身体,不能让他有一点劳累。 江公公之前就听祁王身边的护卫说过,祁王行动不便,于是赶忙带人前去抬那辆轮椅来宫门口,只是没想到,还是来的晚了一些。 他远远就看到了聚集的人群,但是没在人群中见到祁王,便笃定祁王一定还留在马车里。 怠慢啊,怠慢啊! 江公公跪在车前,心中七上八下,“请、请王爷恕罪!” 这一刻,背后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息面色不变,眼神却蓦然犀利,一旁的乔婉呼吸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辆马车,几乎是望眼欲穿。 可是,马车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半晌过去,也没有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江公公依旧跪着,他张了张口,有些心虚的求道,“王爷,奴才来晚了……还请您……” “江公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一旁,沈息已是缓缓来到江公公身边,他眯了眯眼,打断了江公公卑微的请求声。 “王爷真的在马车里吗?我们在此处等了这么半晌,都陪王妃聊了半晌,半个人也没见到。”沈息一面说着,眼神却提防的看向马车。 “祁王总不至于这么怂,辛辛苦苦坐马车到了宫外,这是不敢进去不成?” 沈息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都是刺耳的挑衅。 江公公听到太子的话,脸色都变了,他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办,只得哀求道,“太子殿下,您可饶了奴才吧……” “那不然呢,江公公,你跪了这么久,但凡马车里有个活人,就应该有点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打断了沈息。 “什么狗在吠,好聒噪。” “什!”沈息的脸色蓦然变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真的是…… 两年了,两年未听到这个声音,如今他一开口,却依旧如同雷声一般在沈息的心中炸响。 是他!真的是他!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出来? 沈绝的出现让沈息实在是震惊不已,连沈绝骂他是狗都没太在意。 沈绝的声音响起之后,不仅是沈息,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马车离得不近不远,马车里的声音也并不是声如洪钟,明明那么随意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林间的溪流一般淙淙流入每个人的心中,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嚣张,太嚣张了……居然把沈息叫做聒噪的狗。 如今这朝堂之上,哪个敢这么与太子说话? 乔婉听到沈绝的声音,面容都要裂开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乔韫,见她面容平静,心中大惊。 这傻子说的居然是真的? 祁王真的来了? 下一瞬,车帘被人单指撩开。 月色锦袍,玉簪束发,面容如玉雕,眸色如寒霜。 他消瘦,身形更见修长,显而易见的手指骨节分明,有力。 仅仅是这副皮囊的骨相,便能让人见之窒息。 虽然面上仍旧有病容,可他的神色比漫天的冰雪还要冷,高傲的目光谁也懒得看,只轻轻落在乔韫的身上一瞬,又挪开,落在面前的江公公身上。 至于沈息,他根本不屑看。 不远处,那些方才还在蛐蛐沈绝,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乔婉,她的表情最为精彩。 沈绝……沈绝! 这就是现在的沈绝……风采不减当年,甚至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股王者的戾气。 当年她也是这样,在人群中对沈绝一见钟情的。 当年的沈绝,面上还没有病容,看起来还仅仅是清冷。 那时的他,像是高傲的谪仙一般纤尘不染,仿佛世间最完美的男人,别说是女人了,他对世间一切的俗物都是那么不屑一顾。 乔婉用尽了浑身解数,才求来与他的婚约啊,当时她开心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可是,可是…… 可是,他不是疯了吗?他不是成了废人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今病容加身,可那一身风骨却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好看了? 乔婉的心已经止不住的狂跳,她的手指死死抓着手中的帕子,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不,她的选择是对的。 沈绝的病是无药可救的,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不过是露了一面,这哪里作数?他拿什么跟太子比? 太子日后是一国之君,他算什么,他只是个王爷! 乔婉的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而不远处,江公公搀扶着沈绝坐上了轮椅之后,沈息这才勉强控制住了面上的表情,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皇叔别来无恙,两年未见,如今身子可好些了?之前听闻你缠绵病榻,连起身都不能,怎么如今……居然能来宫中了?” 沈息内心还是无法平静,所以显得话多,“今日雪这么厚,皇叔还是要注意身子,可别磕了碰了……” “好侄儿。”沈绝声音带着些嘲讽,直接打断了他,“你真的很吵。” “……”沈息深吸一口气,几乎要窒息了。 他这才想起方才沈绝在马车里骂他是聒噪的狗,他甚至忘记了反击。 丢人,颜面尽失。 过去他曾经恐惧的那些情绪,他一直害怕的那位皇叔,又回来了。 沈息的脸色惨白如纸。 可沈绝却似乎并不准备放过他。 他淡淡笑了笑,悠然道,“好侄儿,不会跟皇叔置气吧?皇叔身体不好,最讨厌聒噪的人,若是忽然毒发,浑身戾气流窜,恐怕会控制不住刀剑……伤及无辜啊。” 沈绝是疯王爷,名声已经烂了,可沈息是太子,自然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沈绝对骂,如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那还是皇叔的身子更重要,侄儿自然要照顾皇叔的。”沈息咬牙缓缓道。 “两年未见,侄儿似乎并未有什么长进啊,不过,皇叔还是要感谢你。” “感谢侄儿一手促成这次冲喜。”沈绝慢悠悠道,表面在感谢,在沈息听来,却是十足的挑衅。 “没想到,冲喜确实有效,自从娶了王妃,不过一日功夫,本王就觉得身子好多了。” 第23章 道歉 娶了乔韫身子就好多了? 这种事情谁会信! 沈息牙都要咬碎了。 冲喜这种事情最多也就图个好彩头,哪会真有这么大的作用,这沈绝又不是娶了个神医回去,一晚上就能药到病除了?把他当傻子耍吗! 可他如今是太子,虽然沈绝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名义上却仍旧是他的皇叔,他得顾全局面。 更何况,他何以跟一个疯了的王爷斤斤计较这些小事,只能按下心中的不满,勉强扯出笑来。 “那皇叔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叔也别在雪地里多待了,不如移步进宫赴宴,若是父皇见到您身子好些,一定会惊喜万分。” “哦,是吗?”沈绝挑眉,“原以为,我与王妃,一疯一傻,让人生厌呢。” 沈绝的声音极为好听,若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远远看去,他优雅沉着,眼眸低垂,仿佛那天边的高岭之花似的,一看便能让人心生仰慕之情。 可谁想到,他说出来的话像长满了刺的刀刃,又阴阳怪气的,让人听得浑身不适。 沈息就是那个浑身不适的人。 沈息这个人,非常要面子,虽然类似沈绝和乔韫一疯一傻这种话,他没少想,背地里也没少说,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沈绝居然堕落至此,这些自己的丑事,都能摆在台面上来讲。 他倒是不难堪,反而沈息难堪又尴尬,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怎么,太子殿下为何不说话,难道是在心疼皇叔了?”沈绝勾唇一笑,笑容之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恶意,“若是心疼,便赶紧推本王过去吧,别让那边七嘴八舌欺负本王王妃的人等急了。” 沈息已经不知不觉完全的落入了沈绝的步调之中,直接便上前去接过了轮椅,仔细的将他往前推着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将沈绝推了好几步的距离。 这下好了,他如今继续推也不是,不继续推也不是,脑子里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着了沈绝的道儿了。 这个沈绝!为什么不直接病死! 沈息咬牙,口中却忍不住辩解道,“皇叔说笑了,大家哪里敢欺负您的王妃呢。” “是吗。”沈绝的眼中再无笑意,“你再仔细看看呢?” 此时沈绝已经离乔韫很近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人群包围中呆呆的乔韫,顺势朝她伸出手,低声道。 “夫人。” 夫人?乔韫冷不丁听到熟悉的声音,是夫君? 夫君在叫夫人,这夫人是叫谁啊? 乔韫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夫人。 乔韫反应了多久,沈绝就盯着她等了多久。 半晌,在所有人寂静的沉默中,沈绝的目光中逐渐显露出几分不爽,浑身也显出几分戾气来。 好啊,他的好王妃,居然不应声?难道要他喊她大名不成? 他已经有些不耐,却忍住了,刚要再次开口,就忽然听到一声恍然大悟又软软甜甜的喊声,像是融化的雪一样缓缓滴入他的心中,把他心中的躁意瞬间压了下去。 “夫、夫君?” 乔韫终于反应过来,啊,原来夫人和夫君是一对来着。 她就说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乔韫离开人群,快步来到沈绝的身边。 沈绝伸出的手僵在原地,他蹙眉,看了她一眼,示意她。 乔韫一愣,“哦”了一声,从兜里翻来翻去,翻出一颗剩下的花生米,摆在了他的手掌心。 “……”沈绝无言。 周围的人看到这场景,都有些忍不住想笑。 一旁的乔婉更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她再也遮掩不住自己眼眸中流露出的嘲笑——傻子就是傻子,即便沈绝再聪明再矜贵又如何。 乔韫是个傻子,这就是现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谁也带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沈绝会嫌弃乔韫丢人,却没想到,沈绝并未说什么,只是单手捏开那颗花生米,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搓掉了上边的花生衣,然后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乔韫的手心。 乔韫接过花生米,放进嘴里,朝他甜甜一笑。 她眼角还有薄红,方才哭过的痕迹还在,如今因为一个花生米,所有的不开心就全忘了。 沈绝再次伸出另一只手。 乔韫又矮又小,沈绝身形修长身高很高,只是坐着,也能轻易够着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轻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角,面朝向乔婉的方向,声音骤然森冷。 “本王不过是觉得有些疲乏,在车上多休息一会儿,让王妃先下车,怎么……是谁将本王的王妃惹哭了?” 没有人说话,可是大家都下意识看向乔婉。 沈绝便顺势看向乔婉。 他蹙眉看着乔婉,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之后,缓缓道,“是你惹她?” 乔婉赶紧解释,“是误会,都是误会……” 乔婉本以为,沈绝应该能认出她来,看在她差点就要嫁给他,与他有好几年的婚约的份上,给自己几分颜面。 可是没想到,沈绝却打断了她的话语,略带迟疑的问。 “……你是?” 乔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整个人像是瞬间垮掉似的。 他不认识……不认识自己。 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当年她为了求得婚约,不知道多少次去他的面前晃悠,他明明也收下了自己的帕子。 怎么会…… 乔婉几乎开始怀疑人生。 对上沈绝冷若冰霜的眼神,乔婉还是硬着头皮道,“姐姐说王爷您来了,我们都没看见您,自然以为姐姐在说谎……望王爷见谅,实在是姐姐平日里说话总是说不清楚……” “哦,这么说,还是我的王妃的错?”沈绝微微挑眉,可他的手却缓缓落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轻轻的抚了抚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眼眸中戾气顿现。 乔婉被他的表现吓了一跳,她哪里被人这么看待过,再加上,她对沈绝,又抱着一些别的心思,一来二去,她又委屈又难过,眼眶一下也红了。 沈息原本不想掺和进来,如今见乔婉一个人顶不住,终于上前几步,来到乔婉的身侧。 他伸出一只手撑住乔婉的腰,一面朝着沈绝道,“皇叔不要生气,您卧床多年,恐怕不清楚,这位正是孤的新婚妻子,太子妃乔婉,我们昨日才成婚,太子妃也有许多事不明白,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是么。”沈绝低垂眼眸,漫不经心道,“既然你开口,那让你的太子妃跟王妃道歉就好了,本王不深究。” “……”乔婉的脸色更加难看,她下意识向沈息求救,却见沈息咬牙看了自己一眼,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轻飘飘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宫宴在即,父皇还在等,他许久未见皇叔,一定关切,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服个软吧。” 乔婉瞳孔一震,天都要塌了。 第24章 宫宴(1) 道歉,还是跟乔韫这个贱蹄子道歉? 乔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她自出生以来,便从来没有跟人道过歉,现如今,却要在这么多官员和夫人贵女们的面前跟乔韫道歉?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乔婉的身上,她手指微微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乔韫对乔婉太熟悉了,见她露出这种表情,知道她肯定是生气了。 可是乔韫如今更多的却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有些担忧的看了沈绝一眼。 乔婉若是生气,就要欺负人。 欺负自己就算了,如果欺负了沈绝该怎么办? 沈绝连走路都要坐这个木头轮椅,人还在生病,如果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连花生米都会让给自己吃!他是好人,不可以受欺负。 乔韫越想越是着急,平日里她怂怂的不敢开口,今日居然第一次鼓起勇气,在乔婉面前抢先说。 “是、是我自己……自己不好。” 乔婉愣住了,一旁的沈绝的神情看似平静,眼眸中的冷意却毫不减少。 “我、我自己要哭的,跟、跟妹妹,没、没什么关系的。” 乔韫咬了咬唇,如同以往在乔府面对林氏时那般,认真的将所有的错误都认在了自己的身上。 平日里如此是有用的,之前只要她认错够快,林氏心情好了,便能少罚她一些。 今日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可是,今日乔韫这么做,反而让乔婉彻底下不来台了。 本来只要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被乔韫这“好心”的一搅和,瞬间变得棘手起来。 乔婉瞬间从主动变为被动,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这个傻子——她是故意的吗! 她狠狠地瞪了乔韫一眼,乔韫被她这么一看,浑身不由得一颤。 可是接下来开口的,却是一旁一直沉默的沈息。 他似乎对于乔婉一直没开口这件事有些不满,听到乔韫主动开口,如此的识大体之后,不免多看了乔韫几眼。 他的目光落在乔韫身上,仿佛有形似的,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听着她软糯的声音,整个心不由得又软了些。 所以不等乔婉开口,他便主动说。 “皇婶不必这么说,其实事情的起因便是我们误会,太子妃一时心急说错了话,都是我们的不是,还请皇婶见谅。” 沈息都开了口,乔婉更是下不来台,只能依着沈息的话顺着道了歉。 沈绝却保持着沉默。 从方才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沈息的身上。 而沈息……方才一直在看乔韫。 那眼神……身为男子,沈绝一眼便能分辨其中的贪婪与欲念。 他眼眸一动,垂下眼帘,掩盖了眼眸中的戾气,问乔韫。 “夫人,可满意?” 乔韫赶紧点头,她当然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 不用罚跪,不用克扣饭食,着实是幸运。 “那既然如此,大家也不必在此耽误时间了。”沈绝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自己手上的匕首,天气阴寒,可他的脸在这样阴郁的天气之中,却仿佛精美的白瓷刻画一般,完美地令人挪不开眼。 他说出来的话,也像打碎的瓷片一般锋利。 “天气这么冷,诸位若是本王冻坏了身子,本王可赔不起。” 他也没说是否接受道歉,只单单牵住乔韫的手,说,“走吧。” 乔韫乖巧点了点头。 众人见此,也不好再簇拥跟着,一群人包括沈息和乔婉在内,都纷纷先行离去。 只留下江公公远远的引路,一群侍卫远远护送着二人,而秦晖终于迅速过来,安静的推着沈绝的轮椅往前走。 乔韫跟在沈绝的身侧,缓缓往前。 “方才为什么要主动道歉。”沈绝忽然开口。 “我、我怕……”乔韫垂着脑袋,小声说。 “怕?”沈绝冷冷扫了她一眼,“搞清楚你是谁的王妃,你不需要怕任何人。” 乔韫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现在虽然很凶,但是似乎也不是很凶,反而有点好看。 但是她还是想提醒沈绝。 “乔、乔婉她,她很凶的。”乔韫认真说,“你、你要小心,她,她罚我不要紧,可是,罚、罚你怎么办?” “夫、夫君不、不可以下跪,对她,下跪,我……”乔韫想到那个画面,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搞搞清楚。”沈绝神色骤然一冷,“我跪她?” 乔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说,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等等。 沈绝忽然一僵。 她难道是…… 心念陡转,沈绝忽然想明白了。 这个小怂包,在乔府就一直被那女人欺负,又是个小结巴,所以每次都解释不清楚。 后来为了避免更严重的惩罚,她也只能每次都主动认错,不该她的一并认了,惩罚也忍下来,这样算起来,最终的惩罚可能还比较能够承受。 可是,她却为了避免让自己也遭受这样的“惩罚”,就去主动认错。 沈绝哑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你是傻子吗?” “嗯?”乔韫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嗯,是。” “……” 沈绝眼角抽了抽。 二人继续往前走,乔韫走得有些慢。 沈绝注意到她的鞋子很薄,依旧是之前的那双。 没办法,府上实在是没有合适她的鞋,她的脚太小,那些鞋子她穿着都很大。 半晌,沈绝淡淡开口,“冷吗?” “有、有手炉,不,不冷。”乔韫露出自己大氅底下的手炉,朝他甜甜一笑,“还、还有大氅,也、也暖和的。” 沈绝看了一眼那大氅上的白狐毛,又看了一眼乔韫,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忽然觉得奇特。 “你怕不是当年那只傻狐狸变的。”沈绝无来由的说,“故意来折磨我。” “啊?”乔韫不解的看着他。 “没什么。”沈绝冷声道。 …… 江公公一路将他们引至御花园,今日的宫宴便是在此。 御花园中央有一座迎宾台,里头有表演的舞台和宽敞的座椅,外头鲜花簇拥,内里金银玉器,奢华无度。 乔韫和沈绝一路来到此处,已是觉得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她看什么都新鲜。 这么多年没出过门,她什么都没见过,四处东张西望,看起来就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里姑娘。 可莫名的,乔韫这样四处看,却实在是不惹人厌。 可能因为她对这些奢华之物毫无艳羡之感,更没有任何占有欲,单纯的好奇反而让她看起来十分天真,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对什么都有兴趣。 沈绝也不管她,任她四处看。 可下一瞬,他感觉到这个小姑娘一僵。 像是小兔子不慎撞见了狮子,下意识的想逃。 什么人,能让这小东西这么害怕? 沈绝微微抬眸,便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人。 ——永宁公主。 第25章 宫宴(2) 永宁公主与当年比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她面容精致,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目光也更为犀利。 她已然成婚,如今在宫外的公主府府居住,与驸马生了个女儿,今年六岁,封为弦月郡主。 祁王出府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宫中,她是刻意来此处等候沈绝的。 她的手中还牵着小小的弦月,仅仅六岁的孩子长得如雪团子那般,俏生生的小脸微微仰着,看到沈绝的时候,忽然指了指,朝着母亲脆生生道。 “那个两个漂亮的人,就是母亲要等的人吗?” 永宁一愣,眼神便落到了不远处御花园中慢慢往前行进的二人身上。 她一笑,“正是。” 那两人着实是过于瞩目了。 沈绝虽然坐在轮椅上,可气度风采完全不减当年,只是原本的少年骄傲心性已然被磨砺成更加锋锐的刀剑,沉淀出更加深邃的人格底色,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贸然下去,只会被吞噬,丧失性命。 他身边的人是个娇小的姑娘,气质与他却全然不同。 那是一块清透的白玉,一汪清澈的潭水,干净得几乎容不下一滴杂质,可站在沈绝的身边,却是这般和谐又养眼。 永宁公主看着那姑娘,总觉得眼熟。 她记得,嫁给沈绝的,是乔府的姑娘,乔府有两个姑娘,这是哪一个来着? 永宁公主近年来淡出朝廷,不太管事,大多事情都是道听途说罢了,不太准确。 她依稀记得,沈绝的婚约是与乔府那位机敏的小女儿,似乎叫乔婉。 这会儿功夫,沈绝已经来到近前。 一旁的弦月乖巧的朝着沈绝和乔韫行礼。 小姑娘机敏的很,行礼之后,便一直盯着乔韫看。 乔韫眨了眨眼睛,被她盯着有些不自在,还是朝她轻轻笑了笑。 她一笑起来煞是好看,弦月郡主被她的容貌镇住了瞬间,低声对永宁说,“母亲,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乖,叫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弦月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极为好听。 乔韫赶紧点头回应,下意识紧张地抓紧了沈绝的衣袖。 沈绝垂眸看了乔韫的手,面无表情,朝着永宁公主淡淡颔首,声音中略带冷淡,“永宁公主,别来无恙。” “祁王如今身子如何?听闻你这两年身子不适,本宫实在是担忧,但又不好上门打扰。”永宁公主上来寒暄了两句,视线便落到了一旁的乔韫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乔韫身子一颤,有些笨拙的朝她行了个礼。 “公、公……”乔韫一紧张,说话就不顺畅。 “公公?” 永宁公主微微一挑眉,有些不满。 不过,这磕磕巴巴的说话方式,倒是让她想起了些什么。 乔韫的脸一下红了,连连摆手,“不、不是……” “她是乔韫。”沈绝主动打断了她的话头,平淡又简单的解释,“乔府的大女儿,我的王妃。” “乔韫……”永宁公主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蛋,忽然想起来了,“你是……当年掉池塘泥里那个乔家的小姑娘!” 提起当年那件事,乔韫更尴尬了,垂着脑袋不敢说话,像个胆小的松鼠似的,几乎要把整个脖子都缩进大氅里去了。 当年的永安公主说不上坏,可太有威严,还是让乔韫深深记住了她的脸,一看到,便想到那时的场景,顿时下意识的瑟缩。 沈绝淡淡看了永宁公主一眼,声音冷淡。 “公主殿下莫要吓着我夫人。” “……”永宁有些无言,“不是,我哪儿吓着她了……” 沈绝却不再理她,眼神示意让秦晖推着轮椅往前走,不再与她多言。 “诶诶……”永宁公主就差在后头追了,口中不满,“这就走了?本宫在这冰天雪地等这么久……你……” 沈绝头也不回。 永宁公主止住了脚步,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弦月却捂着嘴笑起来,“母亲你脸都气红了。” 永宁公主实在是没招了。 沈绝是太上皇的血脉,年纪最小的皇子,与当今皇上是兄弟,也是永宁公主同父异母的小弟弟。 这弟弟出生以来便个性鲜明,自幼没了母亲,却优秀得刺目,硬是在这深宫之中活下来,还深深的扎下了根,在朝中几乎是人人畏惧,人人敬仰。 那时他便是如此冷漠气傲,什么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没想到,这几年重病在身,人人都传言他疯了,日日都在杀人。 如今再次见面,他依旧如当年那般如劲松,从未弯腰。 只是看起来确实戾气更重了,寻常人根本不敢惹。 倒是那小傻子…… 永宁公主对乔韫忽然来了兴趣。 沈绝似乎还挺在意这个小傻子的,有意思。 不远处,沈绝的轮椅一直往前,乔韫见此赶紧跟上。 远离了永宁公主之后,她悄悄舒了口气。 沈绝见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松开了些,才缓缓阖上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不过半晌,便听到乔韫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弱弱响起。 “这样、这样走掉,没、没关系……吗?” 乔韫小心翼翼问他,“公、公主殿下不、不会生气……生气吗?” “无妨。”沈绝随意道,他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更何况,他与这位姐姐关系也不算亲近。 永宁公主不理朝廷之事,在他出事之后为了避嫌,也是明哲保身。 可说她坏,也坏不到哪去,大抵是为了不拖累驸马和女儿罢了。 “可、可是……”乔韫还想说。 沈绝缓缓睁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脑子上点了点,皱眉道,“你这个笨脑瓜,想自己的事情都没多少地方,还要想那么多别人的感受?” 乔韫被他的手指点到了眉间,她不由得往后一仰,惊愕地看着他,像是毫无防备的小动物忽然被戳了一下,半晌反应不过来,可爱极了。 随后,她的眉间顿时现出一点淡淡的红。 啧。 沈绝微微蹙眉。 怎么就红了,他也没用力。 随即他又伸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疼?” 乔韫摇了摇头,用手捂住额头,呆呆的看着他,轻声问,“不、不想别人的感受,别人伤心了,怎、怎、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伤着吧,反正死不了。”沈绝冷冷道。 “啊……”乔韫惊讶的张大了嘴,“还、还能……这样?” “不然?”沈绝冷冷道。 “那、那你伤心,怎、怎么办?”乔韫问。 沈绝不自觉微微一怔。 第26章 宫宴(3) 沈绝瞬间回过神来。 “不会。” 沈绝声音有些低沉。 “嗯?”乔韫好奇看着他。 不会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让别人有机会……” 沈绝说到这里,忽然有些不耐烦。 “你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沈绝蹙眉睨了她一眼,警告她,“不然一会儿不许吃东西。” “……”乔韫张了张口,似乎有些疑惑,但是马上她就咽了口唾沫,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蹦出一个字。 听话,听话有饭吃。 时辰已到,来到宫中赴宴的众人纷纷落座。 御花园的迎宾台正对不远处的戏台,台中设了许多席位,众人按照品阶官职落座,井然有序,江公公忙前忙后,特别让人关照沈绝,又是端茶又是送水,风头比今日的主角——太子和太子妃殿下还要更盛。 而且,沈绝与太子席间侧向相对,乔韫的位置也正好与乔婉面对面,稍稍一抬头,便是两厢对视,氛围极为奇怪。 宫中妃子已有入座的了,皇上皇后还有皇太后还未驾到,气氛还算轻松。 众人虽然寻着位置,大多数却都还是坐的三三两两在一块儿说话,小声讨论着今日所见所闻。 讨论的内容,大多都跟太子爷与祁王爷相关。 “祁王爷看起来精神不错啊,虽然看得出仍旧在病中,却比传闻中要好得多。” “说是冲喜的效果。” “真的假的,冲喜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吗?”那人说到这里,不由得小声说,“不是说祁王都已经快不行了吗?如今这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你可小声点吧,不要命啦?祁王若是身体无恙,重回朝堂,这朝政又要变天啦!” 众人都悉悉索索说着话,席间热闹成一团,这些话语此起彼伏,如同波浪一般在席间传播。 说的人多了,大家的胆子也大了。 有人继续说。 “不会吧,祁王爷病的这几年,朝堂都被太子党把控,就算他如今回来,也回不到当初巅峰的状况。” “谁说的。”有人小声说。 “你忘了兵权?”那人声音越来越小,“祁王爷手上那支神兵,还从未露过面呢,皇上一直忌惮祁王,不就在于此吗?” “这好戏啊,后头还有的看呢。” 席间,沈息处,他垂眸端着杯茶,冷冷看着面前还空荡荡的碟子,眸中闪过了一丝阴暗。 一旁的乔婉发觉他的情绪不善,赶紧给他斟茶。 沈息看了她一眼,眸中的负面情绪渐渐散了,转而变成温柔的笑颜,“多谢太子妃。” 乔婉垂眸娇羞一笑,心中起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一开始她还以为沈息真的喜欢上了乔婉,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时间对于外貌的惊讶出神罢了,做不得数的。 真正的感情,靠的不是美貌,而是门户相当,是互相利用。 沈息不可能因为这么一个傻子,丢掉自己这位正妃。 乔婉再看乔韫时,别扭又嫉妒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整死这个傻子。 且等着看吧。 席间仍在交谈,话题已经说到了今日沈息与沈绝在宫门口外的对峙,还有乔韫身上穿的白狐大氅,和隐绣纹衣衫。 “那可都是好东西,寻常人不清楚,那白狐大氅,是当年太后亲自下旨制成,赏赐给祁王爷的。” “这么大的来头?难怪太子殿下见了那般惊讶。” “是啊……太子殿下当然认得,当初啊……” 正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档口,忽然,不远处听到一声太监尖锐的声音。 “太后驾到!” “皇上、皇后驾到!” 在场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后,在宫女和太监们的簇拥之下,三位大人物一一出现。 皇上一身常服龙袍,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似的,面容上依旧有疲惫之感,一走进来,不出意料的,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沈绝的身上。 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皇帝眼角的皱纹稍稍颤了颤,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皇后缓缓跟着皇上,一脸不管世事纷争的模样,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似笑非笑,淡淡的,谁也不看。 而太后,一眼便看到了席间的沈绝。 沈绝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谁也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从方才开始,他的面上便含着淡淡的讽刺的笑意,一直把玩着手中的银扳指。 太后看到他瘦削的脸,还有他身下的轮椅,太后的眼神瞬间变了,就连眼眶都开始泛红,似乎对于沈绝如今的状态又着急又心疼。 若不是此时的状况不允许,她恐怕能直接过来抱住沈绝心疼得掉眼泪。 太后很快便控制住情绪,在贴身嬷嬷的伺候下落座之后,时不时还要看沈绝几眼,顺便的,眼神还落在乔韫的身上。 乔韫不谙世事,脑子转不过来,可她对于视线还是很敏感的。 这么多人的眼神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从方才开始就有些不自在,只垂眸乖巧坐在席间,连席间的小点心都放下不吃了。 “怎么了。”沈绝没有看她,却仿佛耳边长眼睛似的,见她放下点心,便忽然侧了侧身,稍稍靠近她的耳侧,沉声问,“害怕了?” “……你、你……”乔韫特别小心特别小声的凑到他耳边,似乎生怕别人偷听了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绝的耳侧,弄得他耳朵痒痒的,可这小东西说话偏偏比别人慢许多,在他耳边“你你你”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蹦出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 “……”沈绝伸手摸了摸耳朵,觉得耳朵又痒又热,让他顿时有些烦躁。 可他稍稍一偏头,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无措又小心地模样,还有她面前只咬了一口的小点心。 嚯,点心都能忍住只吃一半。 那确实很严重了。 沈绝微微一挑眉,“我能读心。” “啊?”乔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这……” “这么厉、厉害吗?”乔韫咽了口唾沫,再次跟他确认,“我,我心里想的你都……你都能……” “骗你的。”沈绝淡笑道,“小笨蛋。” 乔韫一愣,呆呆看着他。 她的反射弧太长,还在反应,她的表情就像是脑子很努力在转动,却完全赶不上沈绝的速度。 沈绝看到她呆呆的模样,一下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你、你……”乔韫终于反应过来了,明白他在骗自己玩,气得耳根瞬间泛起粉色。 “你、你是坏蛋。” 沈绝勾起唇,给她拿了一杯她够不着的甜果酿。 “嗯,我坏。” 乔韫看到面前的甜果酿,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第27章 不坏 他好像也不坏。 乔韫见他眼眸含笑给自己递过来好吃的,非常认真的在心中想。 不坏吧,林氏和乔婉那样的才是坏人。 他不坏的,嗯。 就在沈绝以为乔韫这回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如蚊子一般细细小小的声音。 “夫、夫君是好人。”乔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声音软糯糯的,却是一副认真考虑得出结论的样子,十分的一本正经。 沈绝见她仍旧是那副认真的模样,免不了又想逗她。 “给你吃的,就是好人?”沈绝反问。 “啊?”乔韫又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有点难,按照道理来说,也不是这样的。 可是沈绝确实是好人,也给她好吃的。 从小到大,给她好吃的食物的人,确实也都是好人…… 但是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 唔,好复杂啊。 乔韫眉头都皱起来了。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皱巴巴的,纠结想不出答案的模样,只觉得逗她很有趣。 “好了,吃你的吧。”沈绝淡淡说,像是并不在乎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相比于那些人看他时那些或畏惧或警惕或打量的目光,沈绝只觉得,身侧这个小东西,倒是干净得格格不入。 但是正当乔韫准备吃那碗甜果酿的时候,却听到沈绝平静的声音。 “不过以后,不许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啊?”乔韫一愣。 “特别是,在宫中。”沈绝抚摸着手中的银扳指,缓缓道。 “……嗯,好的。”乔韫分辨出了沈绝言语间的严肃,下意识的点点头,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以后只吃沈绝的东西,不吃别人给的。 皇帝落座之后,宫宴算是正式开始,他俯视在场诸位之后,稍稍清了清喉咙。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碗碟,正襟危坐。 “今日设宴,是为庆贺两桩喜事。”皇帝的视线略过沈息与沈绝,语气沉缓,“乔爱卿府上一双女儿昨日同日成婚,分别嫁与太子沈息与祁王沈绝,佳偶天成,好事成双,此为其一。” “其二。” 皇上顿了顿,视线明确的落在沈绝身上,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其二——朕的皇弟祁王沈绝,沉疴几载,如今终于康复如初,重返朝堂,此乃社稷之幸,亦是朕之幸。”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贺喜,一时间宴会上充满了或真或假的愉悦与庆贺气氛。 “祁王重病多年,一朝痊愈,皇上身侧又添一翼,此乃我大邹朝之幸啊!” “是啊,祁王擅长用兵,如今边关又有进犯,若是能……” “好了。”皇上听到这些话,作势抬了抬手,制止众人的热情,示意众人落座,随后淡笑着看向沈绝。 “十五弟,你养病这些年,朕时常记挂,如今你气色大好,又能与朕同朝议事,朕这心里,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随后,不等沈绝开口,他便举起酒盏。 “来,诸位共饮这杯酒,贺新人喜结连理,贺皇弟康复归朝。” “恭喜新人喜结连理,恭喜祁王康复归朝!” 所有人举杯敬上,饮尽杯中酒,乔韫端着面前的小茶杯,本想学着周围人的动作,可是她一看沈绝,却发现沈绝坐在那儿,一动也没动,只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笑容不达眼底,便觉得阴寒。 乔韫手一僵,下意识把茶杯放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沈绝很不高兴。 可沈绝没有当即发作,而是等到众人都饮下酒,庆贺完一轮之后,才缓缓开口。 “皇兄抬爱。”沈绝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感,“臣弟自然是想为这国家社稷出力,只是,如今恐怕是力不从心。” “哦?”皇帝面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皇弟说笑,今日大雪覆盖,冰冷寒凉,若是身体仍旧病着,朕口谕中已经为你免去奔波疲劳之苦,何至于此?” 沈绝看了身侧的乔韫一眼,又看向皇帝。 “皇兄,就算臣弟是个废人,也不至于让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沈绝淡笑道,“不过,今日臣弟来宫中,确实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皇帝缓缓道。 “臣弟想让宫中的太医,替臣弟再度诊治一番。”沈绝道。 皇帝面容一凝。 在场众人也面露惊恐之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沈绝刚刚发病时,皇帝也曾派宫中太医前去替他诊治,得出的全都是沈绝命不久矣的消息。 至此之后,皇帝时不时就派太医前去诊治,可两年前,宫中太医几人,竖着进去,结果却是横着出来。 皇帝怒不可遏,质问活着的那位太医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医却已经吓得涕泗横流,说给祁王诊治到一半,其中一个太医说了什么话,冒犯了祁王爷,祁王爷瞬间疯了,见人就杀,神志不清。 此事知道细节的人不多,可毕竟是几位太医的性命,众人也都曾听说过一二。 如今,沈绝一提到太医,所有人立刻想起当年那桩血腥之事。 可如今的沈绝看似正常,其实真的正常吗? 若是在皇宫再度疯了,那后果…… 宫宴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冷肃可怖。 皇上与沈绝对视。 沈绝淡淡的笑着,手中拨弄着扳指,面容平静。 可他越是平静,身上却越是像浓墨包裹似的,深黑的底色,看不见底的恐怖感。 是什么,让他们忘记了沈绝疯子的底色? 是什么,让他们觉得沈绝身上的病已经彻底好了? 所有人都觉得惊恐万分。 气氛凝滞,沈绝嘴角带笑,手指把玩着那枚扳指,眼底的浓黑逐渐深邃。 “怎么,皇兄不舍得?”他的声音明明很正常,可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股疯子的感觉,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绝美的皮囊之下,可能装着一具恶鬼的灵魂。 气氛更加恐怖了,沈绝这话,仿佛就是在跟皇帝讨人,索命。 若是真让太医给他诊治,万一他在宫中发疯,怎生是好。 若是不给,他若是当场发疯……事情更加糟糕。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 他究竟是为何觉得,沈绝今日出面,是一件好事? 而在场的其他人也宛如雕塑,一动也不敢动。 全场只有一个人还若无其事。 乔韫正在沈绝的旁边吃甜果酿。 她虽然反应慢,但是吃相却很好看,吃果酿的时候一小勺一小勺的,慢慢的放进嘴里,抿一口。 这果酿甜甜的,又不腻,入口即化,香甜极了。 乔韫开心的眯起了眼睛。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大家似乎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第28章 表演 “唔?”乔韫瞬间滞住,吃甜果酿的手也停了。 沈绝感觉到她的不自在,略微侧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怎么?” 乔韫与他对视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似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绝当然明白她怎么了。 他冷冷道。 “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管旁人。” 想做的事情? 乔韫低头看了眼甜果酿。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甜果酿吃完。 于是她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慢条斯理的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果酿,沈绝这么一说,她好像也不在意那些人的眼神了。 见她如此,沈绝嘴角倒是上扬了几分,眼眸中也不自觉流露出了些许淡淡暖色。 此时的沈绝,实在是与方才的他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刚才他虽然面容平静冷淡,可眼中藏着的却是暗流涌动的疯感,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子,他便会直接爆发。 而如今的他,像是注入了一股温和的清流,居然就这样轻易的化解了身上的戾气。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再看乔韫的眼神,也与方才不同了。 一个傻子而已,祁王居然如此看重她吗? 难道说,昨日的冲喜真如传闻那般有作用? 沈绝态度一松动,皇上终于抓住了这个契机,客客气气道,“当然,宫中太医,本就可以为你医治,何来请求一说,你的病,朕也很关切,若是方便,等宴会一过,便立刻叫太医过来。” 沈绝闻言,露出些淡淡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却已经很给面子。 “多谢皇兄。” 宴席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众人这才发觉,方才在场这么多人,只因为沈绝一人的压迫感,导致了全场的鸦雀无声和战战兢兢。 就连皇上都要让他几分。这位祁王,真是太可怕了。 乔婉坐在他们的对面,正好将沈绝的眸光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五味杂陈。 太明显了,实在是太明显了,或者说,沈绝完全没有隐瞒对乔韫的特殊与宠爱,不如说,他今日特意来宫中,就是要给乔韫来撑腰的。 这个发现对于乔婉来说,简直就是惊天的一击。 自小到大,她不管在乔府,还是在外头,基本都是所有人目光中的中心,贵女设宴的宴席之上,也都是她出尽风头。 可是如今,风水轮流转,这傻女人居然能得人喜爱,简直是匪夷所思! 原本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意与嫉恨,如今如同燎原的火一样烧在乔婉的心中。 她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沈息。 沈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如今一看,他居然正在慢条斯理品酒。 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品,眼神却时不时的,落在对面,晦暗不明。 乔婉心中更是着急。 今日宴会,本该是为了庆贺太子成婚的,怎么如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放在了沈绝和乔韫的身上? 而沈息却连一点争抢的意思也没有,他要干什么! 真的要这么坐以待毙吗? 还有爹爹那边,若是知道乔韫这般出风头,恐怕会有别的情绪……若是掉转头去宠爱乔韫,她后悔都来不及! 乔婉越想越是焦虑,不由得转头,悄悄的看了自己身侧的侍女一眼,朝她递了个眼神。 那侍女与乔婉对视一眼之后,暗暗点了点头,表示事情都准备好了。 乔婉眯了眯眼—— 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如今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乔韫是不懂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 觥筹交错,酒兴正酣,不远处正对着的御花园舞台上,逐渐有乐声传来,随即便有舞娘上台翩翩起舞,在落雪的御花园翩飞舞蹈,美艳绝伦。 一时间宴席的气氛到了最高点,细看各处,却是心思各异。 乔韫看着那些舞者,却皱起了眉头,轻声问沈绝。 “夫、夫君……他们的脚,都、都冻红了。” “这、这个舞,一、一定要跳吗?” 沈绝淡淡阖眸,缓缓道,“要。” “可是好、好……”乔韫有些难过,“好冷啊。” “是啊。” 沈绝给她拿了一碗佛跳墙,方才他已经用银扳指试过,无毒。 “吃这个。” “谢、谢……谢谢夫君。”乔韫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太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沈绝,看着年轻的夫妻俩互动,目光温和又慈爱,一旁的皇后却仿佛面前的一切都是凡尘俗物,她只静静捻着手中的佛珠串,时不时吃一口面前清素的小菜。 皇帝目光在宴席上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一位官员酒酣,意兴正浓,开始站起来,随着乐声一块儿舞动,动作十分笨拙,却又处处都卡在节奏上,惹得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皇帝见此,也开怀大笑起来。 “没想到爱卿还有此等绝技,不错不错。” “今日是大喜之日,大家不必拘礼,还有哪位爱卿想表演一二?” 于是便有人借来宫中的笛子,开始随性演奏,一时间气氛高昂,满座欢乐。 这时,太子妃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愉快的场景,倒是让臣妾想起了姐姐一些有趣的往事呢。” “哦?”沈息听到是关于乔韫的事,下意识反问,“是什么事?” “那还是臣妾与姐姐小的时候,在永宁公主的生辰宴上,姐姐的口技惊艳四座,让人叫好,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乔婉笑着朝乔韫道。 乔韫一愣。 沈绝似笑非笑的看向乔婉,“是吗?” 沈绝的眼神压迫感太强,让乔婉心中不由自主发颤,她按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是呀。”乔婉笑得端庄,满眼的笑意,“姐姐居然没有同王爷说过吗?那真是可惜了。” “当时的场面,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 沈息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顿时明白自己这位太子妃,所说到底是何事。 当初正因为此,他连看都不想去看乔韫一眼。 如今乔婉提及此事,他心中五味杂陈,再看乔婉时,目光已是十分复杂。 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的永宁公主听闻这话,微微蹙眉。 当时的事情传的人尽皆知,只要听说过的人都知道,对于乔韫来说,那绝对不算是一桩趣事,可如今在这宫宴之上,乔婉当众把此事拿来说笑,怀的又是什么心思。 永宁公主又看了看乔韫,这姑娘被点名,正有些无措。 可明明她看起来呆呆的,细看却不觉得她蠢笨无礼,只觉得她乖巧又笨拙,像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动物,只是干干净净的没那么多心眼罢了。 再说,沈绝挑人,岂会有错,她这个弟弟,一向眼高于顶,若是寻常的姑娘,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永宁再看乔婉,与多年前相比,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这太子妃,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永宁公主正想到这里,便听到皇上笑着问乔婉。 “哦?什么样的表演,这样的让人难忘,朕也想看看。” “那不如就让姐姐再表演一次吧。” 乔婉说完,笑着看向乔韫,“姐姐可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啊?” 第29章 不会 乔韫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她的甜果酿已经吃完了,但是现在还有些饿,饿得胃里不舒服。 乔婉这么说话,她心里也不舒服。 “祁王妃,可愿表演?”皇上含笑看向乔韫。 乔韫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垂眸,静静地摸着银扳指。 似乎不管她如何反应,他都有恃无恐。 她咬了咬唇,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已经长大了,知道狗叫不好,会被人嘲笑,会给自己饭吃的人蒙羞。 之前蒙羞的是爹爹,现在如果再这样,蒙羞的,就会是沈绝了。 她不想让沈绝蒙羞。 乔婉坏! 乔韫皱眉看向皇上,声音细糯,语气却十分笃定。 “皇、皇上。” “嗯?”皇上见她仰着小脸,白皙的面容上弥漫了淡淡的红,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气,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变得慈爱起来,“你说。” 乔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一般,用力说。 “我、我……我不会!” “我不、不会表演。” “哦?”皇帝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即便是听到了不想听到的回答,却只觉得十分有趣。 她结结巴巴的,说话本该让人不耐烦。 可莫名的,听她说话,即便是磕磕巴巴半天,皇帝也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听完。 “我、我会……闹、闹笑话的。”乔韫一本正经说,“但是、但是,妹妹会、会、会表演。” 乔婉听到她这么说,顿时生出怒意——这贱人,居然把话题引回了自己身上! 可她还来不及回击,便听到皇上问自己。 “太子妃?太子妃会什么。” 乔婉尴尬的无以复加。 今日表演的本就是舞女和乐师,都是些下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另外那两位官员也是酒喝多了,兴致上来,也是自愿为之,全当雅兴大发。 可女眷在这种场合表演,就另当别论了。 原本她是想让乔韫丢人,可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她居然不慎牵连到了自己。 如今乔韫已经拒绝了皇帝,自己若再拒绝,一定会拂了皇帝的面子。 乔韫是傻子不懂,可自己是正常人,反而进退两难了。 她只能支支吾吾委婉说。 “臣妾会的不多,只是些琴棋书画罢了,不适合当众……” “太子妃哪里的话。”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乔婉的话语,众人一看,说话的居然是沈绝。 乔婉猛地抬头,却见沈绝含笑看着自己,心中猛地一跳。 “多年前就听闻太子妃是京中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年前在永宁公主的生辰宴上便已经显露才华,如今怎么总是抬举你的姐姐,反而不舍得表现自己呢?” 沈绝慢条斯理说道,随即看向不远处的永宁公主,“长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 永宁公主淡淡笑了笑,“正是,太子妃当年的表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皇帝听永宁公主都开了口,顿时拍板,“好!那今日表演,非太子妃莫属了。” 乔婉脸色一白,看向沈息。 沈息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吃着菜喝着酒,半点也不理会这边的事情。 乔婉牙都要咬碎了,却也只能认命。 宫中侍女取来了琵琶,乔婉动作端庄沉吟,坐在椅子上,动作雅致,确实显出一副高贵典雅的模样来。 她正欲拨弦,却听到一旁的沈绝再次开了口。 “只听琴音,恐怕有些单调。” 乔婉看向沈绝,沈绝却完全不理她,只笑着朝皇帝说。 “皇兄,不如让那些外头的艺者也进来,随着太子妃演奏的曲调即兴跳舞,岂不是更加热闹?” 皇帝一听,立刻叫好。 “不错,立刻让他们进来。” 乔韫听懂了,她有些惊喜地看向沈绝。 沈绝即便不正眼看她,也知道她如今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嘴角便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淡笑。 乔婉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这仿佛最后一击,让她原本勉强维持的端庄大气,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必须要撑下去,她才当上太子妃一日,怎么能认输! 等到外头受冻的艺者进来之后,宴会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在场的诸位官员喝了酒,如今也兴致大发,有的开始吟诗作对,有的开始哼唱曲调,欢乐的气氛萦绕了整个宴会场。 不久后,乔婉开始演奏。 也许因为心情的原因,她拨弦的手都有些微颤,曲调也有些不稳。 那些艺者倒是不受影响,舞步飞旋,技术精巧绝伦,近距离看更是令人惊艳不已,比远远地看更加的震撼人心。 一时间,没有人再去注意乔婉的琴如何,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那些艺者的身上。 “好!”有人忍不住叫好,顿时惹得满堂彩。 乔韫也被那些人的舞姿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鼓起掌来。 沈绝看着眼前的“盛景”,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不错,他很满意。 这样的结果,全场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弹琵琶的乔婉。 她委屈地咬牙,牙都快咬碎了。 原本,她若是单纯表演,所有人静静听着,她最起码还能得一个琴棋书画精通,或是琴技过人的好名声。 可沈绝把这些舞者叫进来以后,她便成了当众取乐的一环,而且风头被这些下贱的艺者全部都抢走了,反而让她这个原本要成为所有人注意力中心的人,成为了最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乔婉气得几乎无法正常拨弦。 她如今真是毫无办法,提出要表演的人就是自己,若是此时喊委屈,皇上也不会听。 而且最让她生气的是,沈息居然也在看热闹! 他时不时跟皇上敬酒,就像是寻常欣赏舞乐一般欣赏她表演。 终于,漫长的一曲终了,乔婉收起了琴,只听全场一阵掌声。 众人都在夸赞那些舞者的步调有多美妙,即便琴声没有那么完美,也演绎出了惊人的异域风情。 琴声没有那么完美…… 乔婉把琴还给侍女,气得脸色煞白。 若不是这些艺者故意气她,她的琴声怎么会不完美! 她愤愤然坐下,看向沈息,沈息只笑着平静说了一句,“不错。” 乔婉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牙咽下一肚子气。 可是她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来到她身侧,笑着说,“太子妃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要赏赐您呢。” 她顿时舒了一口气。 好歹,不算白演这么一出。 她正要起身过去,却看到这位李嬷嬷去到乔韫的身边,也笑着说了同样的话。 乔婉:“……” 第30章 摩挲 太后忽然叫乔韫单独过去,乔韫有些紧张,毕竟方才沈绝一直都在她的身边,现在单独过去了,她心中有些发虚。 嬷嬷与她说完之后便回去了,乔韫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毫无动静,并未理她,一副随她去的样子。 “夫、夫君。”乔韫轻轻喊他。 沈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眼眸低垂,修长的睫毛在眼前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更显得他面容精致绝美。 乔韫见他仍旧不搭理自己,便在下边伸出了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绝睫毛微微一颤,感觉到她温软的小手指,就这么巧妙地钻进自己虚握着的掌心,随后,她的食指指腹缓缓的摩挲他的手掌心,掌心立刻激发出一阵痒意,那股痒就像跗骨的毒一般,一路蔓延至他的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渴望和与她靠近的欲念。 “夫君……”她又小声喊,“我,我怎么办?” 那声音带着求助的意味,实在是比平日里说话还要软绵,说是撒娇,却又自然不刻意。 见他还是没反应,乔韫有些失落,她低垂眼眸,好像准备自己去了,手指便轻轻收了回来,转身准备走。 他仿佛被什么狐狸精用尾巴蹭了一下,勾起他的反应之后,这小妖精立刻就跑了。 沈绝缓缓抬眸看着她,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好做什么,可桌面之下,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桎梏在他的掌心之中。 她的手又小又软,只是有些冻疮的伤痕,有些地方结了痂。 他故意摩挲她结痂的地方,压抑着声音开口道,“小东西,胆子不小啊。” “啊……”乔韫轻轻惊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又被他摩挲结痂处的手指弄得浑身难受。 “哎……哎呀,好……好痒的。” 她想挣脱,可沈绝偏偏捉着她不放。 她很疑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沈绝觉得她胆子不小。 于是她努力辩解,“我,我怕的,胆、胆子很小的。” 沈绝知道现在不是欺负她的时候,强压下滚沸的血,面色如常,“不用怕,太后应该会喜欢你。” 乔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哦。” “去吧。”沈绝道。 “嗯嗯。”乔韫点了点头,手指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开来,“那我、我过去了……” 沈绝看着她的背影,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了些许,鼻尖是挥散不去的淡淡香气。 她一走,身侧似乎空了一大片。 很奇怪,明明她那么小小一只,在身旁的时候也占不了多少地方,这么一走,沈绝心里却觉得十分不自在。 好像少了什么必要的东西。 乔韫经此一耽搁,终于来到太后的面前时,乔婉早已经等在这里。 乔婉的手腕上已经戴上了一枚玉镯,那玉镯款式很老了,是几十年前的雕花龙凤镯,镯子成色很好,却重在雕工,上头的龙凤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盘在手腕上,十分华贵。 据说这就是独属于太子妃的龙凤镯,一路单传下来,原本应当是皇后给的,但是皇后如今礼佛不理世事,所以由太后亲自赏赐。 乔婉拿了镯子之后,已经一扫方才丢脸的坏心情,一瞬间变成了胜利者。 她高高仰起下巴,眯眼看着乔韫姗姗来迟。 她面上带着端庄的笑意,口中却阴阳怪气。 “姐姐总算来了,让太后老人家等这么久,一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乔韫喘着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到了太后跟前,就要行礼。 可是还未等她行礼,太后却已经先行开了口。 “嗐,行什么礼呀,快起来。” 乔婉神色微变。 “年轻人,刚成婚,气血方刚的,舍不得正常。”太后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朝着乔韫伸手,“来,乖巧的孩子,让哀家仔细看看。” 乔婉的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方才太后见她可没有这么亲近,只是一本正经的与她说了许多身为太子妃的礼仪,要她好好辅佐太子,注意行为举止和皇家礼节。 怎么到乔韫这儿,这么亲昵? 乔韫听话地上前,太后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怎么没有涂胭脂啊丫头?” “家、家里没……没有。”乔韫老老实实说。 “祁王爷没给你备着?他也太粗心了。”太后怜爱的看着她,“瞧瞧你,瘦的很啊,刚刚看你吃得挺香,怎么不长肉呢。” 乔韫上下被打量了一遍,随后,太后便注意到了她的那身衣裳。 “这……这是……” 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有些泛红。 乔韫发觉太后似乎有些伤心,顿时仿佛感觉到她的难过似的,自己也难受起来。 忽然,她伸出手,也学着太后摸自己脸颊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太后的脸颊。 “太、太后娘娘,别难过。” 一旁的乔婉震惊了。 太后也怔住了,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敢突然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举动。 乔婉反应很快,立刻开口呵斥道,“大胆,乔韫,你怎么能对太后娘娘……” “欸,不必如此。”太后反而伸手挡开了乔婉伸过来拉乔韫的手,转而温柔的看向乔韫。 “哀家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傻丫头,你心肠真不错。” “回头哀家给你挑些新的头面和首饰,还有京城姑娘们爱用的胭脂水粉,虽说你不擦胭脂也好看,可大家都有,你也得有,不能落了人口舌。” “以后祁王爷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哀家,哀家帮你出气,好不好?” 太后眉眼都已经展开了,眼眶虽然还红,可是乔韫这一摸,倒是把她摸得心花怒放的,一双手抓着乔韫的手就不肯放。 乔韫听了她的话,一开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太后见她摇头,不由得好奇看向她。 “夫、夫君不欺负,他,他是好人。”乔韫认真说。 太后闻言,垂眸忍了忍,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好,好,是好人。” “那你也要多关心他,助他养好身体,好不好?” 乔韫用力点了点头,“嗯。” 太后一双眼里满是笑意,随后,便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一只翡翠镯,通体碧绿,泛着荧光。 “哀家也没什么别的给你了,这是哀家娘家传下来的东西,哀家老了,赠给你,愿你与沈绝,和和美美。” 一旁的乔婉看着这场景,牙都快咬碎了。 第31章 多吃! 镯子上了乔韫的手,明显大了,直晃悠。 太后心疼得摸了摸乔韫的手腕。 “怎么这么瘦啊,丫头,你要多吃点。” “嗯嗯。”乔韫听到这句话,头点得比方才还快。 她一定会多吃的! 只要有的吃。 太后松开手,又与乔婉笑着寒暄了几句,虽然依旧亲切慈爱,言语间却夹带着几分疏离与客气,乔婉察觉到这些区别,心中委屈极了,面上却不表,只笑着应声,把委屈都藏在心里。 乔韫回到沈绝身边时,沈绝一眼便看到了她手腕上晃晃悠悠的翡翠镯,微微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太后居然把此物都给了乔韫。 “你本事倒不小。”沈绝道。 “嗯?”乔韫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太后说了什么?”沈绝问。 乔韫这回听懂了,想了想,慢慢说,“太、太后她让我多吃饭。” “……” 沈绝无言。 乔韫非常听太后的话。 方才的宴会,又是说话又是看表演,她吃得根本不尽兴,一碗甜果酿只是开胃罢了,她已经想吃席很久了。 经过太后娘娘的“提点”,乔韫深以为然。 来赴宴,吃饭当然是最重要的。 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没有让沈绝再帮她夹菜,而是开始自己动手,一盘一盘的慢慢吃。 从最近的菜开始,四喜丸子,她就一颗颗的解决。 筷子不好夹,她就用勺子弄碎成小块,再一块块的往嘴里塞。 她慢条斯理的吃,根本也不用寻常贵女那套用帕子遮挡的小动作,却吃的很好看,赏心悦目。 乔韫从太后那儿回来之后,便有人在关注她得了宝贝,回来定会开心炫耀,想看她的反应。 可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一点也没犹豫,坐下就开始认真吃饭。 从四喜丸子开始,吃完了之后,她舔了舔嘴唇,开始交换盘子,空盘被她摆在一旁,她眼前替代的,是一盘奶酥油野鸭。 鸭子还是整个的,她也不挑,自己动手开始拆骨。 她有些熟练,又有些笨拙,一只鸭子被她拆的干干净净,脖子,翅膀,翅根,鸭腿,鸭掌,腹部的肉块,鸭架骨,分门别类摆好,然后她从上到下,一点点慢慢啃。 原本看她吃东西的只有几个人,到后来,大部分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每盘菜开始之前,她都会问一下旁边的沈绝,“这、这个你……你吃吗?” 沈绝淡淡摇头。 乔韫便开始了“光盘”。 她吃得实在是太香了,无数目光被她吸引,看着她漂亮的手就只脏了拇指和食指,一整个鸭子莫名其妙就被她全部吃进了肚子。 她吃一口鸭肉,会沾一点奶酥油。 不止如此,她的表情也十分独特。 每吃一口,她的眼睛都亮亮的,仿佛在干一件她非常热衷的事情,幸福感几乎是满溢而出,让旁观者看了都觉得可爱极了。 鸭肉油嫩水灵,一点也不干巴,她会很仔细的把骨头上的肉全部吃完。 神奇的是,她手上也不是沾满脏污一塌糊涂的样子,吃到最后,也就两根指头脏了,嘴角沾上了奶酥油,用帕子轻轻一擦,便整盘结束。 “……这个菜这么好吃吗?”有人开始好奇。 一时间,席上的奶酥油野鸭被人分抢一空。 “也就宫中寻常菜品的水平吧。”有人吃了一口鸭肉,有些怀疑自己的味觉,“为什么祁王妃吃得那么香?” “谁知道呢?不过看她吃饭,心情很好,怎么回事?” 乔韫把光盘放在一旁,然后喝了口茶,擦了擦嘴巴和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吃完了,结果她拿起了旁边的陈皮兔肉,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怎么还吃得下?” “不是吧,我吃了个鸭腿已经饱了,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多菜是怎么塞进肚子的。” 往常的宫宴大多就是摆个样子,真来吃饭的屈指可数,就算喜欢吃,也不敢吃多,怕被人嘲笑。 可今日乔韫如此,连带着其他人仿佛也开了胃口似的,宴席上的菜品都被消耗了不少。 全程,沈绝都没管她,也没看她。 乔韫就这么一盘接一盘,一点也不急,直到把面前的菜全部吃了个精光。 她终于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茶。 “吃饱了?”沈绝问。 “吃、吃完了。”乔韫纠正。 吃完了,但是不一定吃饱了。 “还、还……还有吗?” “不许再吃。”沈绝冷冷说。 “哦。”乔韫有些失落的垂下头。 沈绝无言。 看她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她,实则她已经把两人份的宫宴菜品全部吃光了。 对面的乔婉看到她这一出,眼中的嘲笑都要溢出来。 她阴阳怪气的笑着与沈息搭话,“祁王妃怎么吃得这么香,在这宫宴上如此,大家都在看热闹,也不怕丢了祁王爷的人吗?” 沈息也笑了。 他也一直在看她。 他倒不知,乔韫吃饭也这么可爱,她怎么这么爱吃肉?不,她似乎什么都爱吃。 什么都爱吃,多好啊。 小嘴鼓鼓囊囊的样子真是让人想揉捏。 想塞满。 沈息眼眸深邃,脑子里早已想象了不少不堪入目的画面,一侧眸,却正对上了沈绝的目光。 沈息不由得一震,面上却不表,只缓缓朝沈绝颔首,眼中依旧含着笑意。 沈绝也淡笑看向他,眸底的深黑却弥漫开来。 气氛顿时变得冷厉,沈息倒了杯酒,垂眸含笑。 被他惦记上的东西,迟早要到手的。 沈绝这个废人,在榻上行不行还是另说。 他干不了的事情,不如就让自己上。 沈息心想。 一旁的乔婉却看不懂,她只觉得沈息是在嘲笑沈绝,也在嘲笑乔韫,毕竟,在她看来,能吃,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绝对算不上一桩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更何况是在这宫宴之上。 可以说是把沈绝的脸都丢尽了。 这个时候,正合适。 乔婉眸光一动,对面的宫女便开始动作。 那正是之前在她身侧的宫女,如今已经换在乔韫的身后伺候。 宫女上前给乔韫斟茶。 乔韫没发现后面有人,被忽然一碰,她下意识转头,迎面却泼来了滚烫的茶水! 第32章 疯病 乔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自己的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拽了自己一下,那茶水便这么错开了她的脸,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时间,茶水四溅,水壶跌落,惊起四周连连的惊呼声。 好在乔韫穿得不算少,厚厚的衣裳好歹隔绝了一些热水,没有烫到她的皮肤。 最后,她只有衣裳上边被洒了茶水,还有些茶叶覆在衣裳的表面。 一时间,湿漉漉的衣裳和茶叶,让乔韫看起来十分狼狈。 “啊——王妃饶命!” 乔韫还没开口,这宫女反而跪倒在地开始求饶,一脸惊惧。 “奴婢不是有意的,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乔韫惊魂未定,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首先有动作的却是沈绝。 他已经瞬间提溜起那宫女后脖颈衣领,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似的将她直接拎了起来。 衣领勒着宫女的喉咙,宫女瞬间几乎要窒息,可沈绝偏偏给她留了一丝呼吸的契机,让她在痛苦之间挣扎,却又难以逃脱他的魔爪。 宫女一张脸被憋得通红,又不至于死去,只能在他的手上徒劳挣扎。 “谁派你来的。”沈绝问。 令在场的所有人恐惧的是,沈绝的声音并不大,也并没有怒意,只是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便如暗流涌动的深渊,像是深黑色的水域一样根本看不到底。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即将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宫女在他的手中,一张脸从涨红憋到发紫。 宫女根本说不出话,沈绝似乎也并不想知道答案。 众人不知道,原来能有一个人如此可怕。 一条生命就这样在沈绝的手中逐渐流逝,他眼眸中隐藏极深的癫狂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来些许,很快便又被压制下去。 下一瞬,宫女被扔了出去。 还不等大家松口气,便只听一声清脆的“嘎达”声。 那声音怪异扭曲,不像是物品撞碎了,倒像是……骨头。 “啊……咳咳咳咳……呜呜……咳咳咳。”宫女一面喘气一面咳嗽一面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折磨得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沈绝把她扔到了柱子旁,她的手好巧不巧,正好撞了上去,听声音,骨头应该是碎了。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沈绝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他只是随意问一个问题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他的嘴角还掀起了微妙的弧度,仿佛听到宫女痛苦的声音,让他很满意。 宫女疯狂咳嗽了一阵缓过气来之后,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已经狼狈不堪,眼眸中满是畏惧与惊恐,下意识的往某个方向看,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宫宴之上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宫女,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乔婉捉住沈息的衣袖,仿佛已经被此情此景吓得不敢动弹。 沈息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畏惧心虚,心念陡转,立刻明白这事多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她才刚当上太子妃,若是被发现,恐怕这事不光是要牵连乔府,声名受损的,还是沈息本人。 沈息冷冷看了她一眼,乔婉一哆嗦,垂眸不敢动。 下一瞬,沈息脸色瞬间柔和,满是怜惜的抚了抚她的手,“别怕。” 随即,他站起身来,朝着上边的皇帝行了个礼,却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后看到沈绝动手,早已是面色苍白,手中的佛珠不停,手指微微颤抖。 “母后受惊了。” 皇后缓缓闭上眼睛。 随后沈息才抱拳,朝着一旁的皇上禀告。 “父皇,儿臣觉得,此事蹊跷,需要细查,可是如今正是宴上,动用私刑实在是不合规矩,若是祁王爷觉得此事不是宫女一时失手,而是有幕后主使,不如立刻将人打入天牢,细细审问。” “……太子说得对。”皇上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绝,“皇弟,朕明白,祁王妃今日所穿的这件衣裳,于你而言,十分贵重,今日不巧,受到这般损伤,实在是可惜。” “朕一定让人细细的查,查清楚。” “来人!” 外头候着的大内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将人送进天牢,听候发落。” 皇帝冷冷道。 “饶命,饶命啊……”那宫女一面哭着一面被拖了下去,她一面喊,一面在寻找,似乎在找乔婉,乔婉身形一侧,躲在了沈息的后面。 宫女就这么被拖了下去,被拖走的时候,她的手以一种诡异的形状挂在胳膊上,看得出来,已经完全折断了。 在场众人女眷很多,谁见过此等骇人场面,一时间吓得花容失色,惊恐万分。 对于沈绝,大家也从方才的好奇看热闹欣赏,到如今的畏惧忌惮。 他的“疯”早已在京城名声远扬,只是谁也没有看过他发疯。 如今所有人却都领教到了。 他的疯并不在面上。 他的疯就在于他能面无表情,轻松至极的做一些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 这已经脱离了寻常人的范畴。 “那就,多谢皇兄……”沈绝反而面露淡淡笑意,“主持公道。” 皇帝立刻道,“祁王不必客气,祁王妃……还好吗?” 沈绝看向乔韫,乔韫反应过来,立刻摇了摇头。 那茶水烫是烫,但是她穿了好几层衣裳,再加上天凉,那热水触及皮肤时,只是有些热热的,有些难受,但并不让她很疼。 “这衣裳……”皇帝又看向乔韫身上的衣裳,“可惜了。” 沈绝垂眸,似笑非笑,“隐绣剩余仅此一件,只可惜,会这隐绣工巧的人,也已经是黄泉下的亡魂了。” 皇帝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在场的众人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此时大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憋着不说话。 大家都明白了,沈绝此番来宫中的用意。 护着乔韫是假,维护祁王府的颜面是真。 娶了傻王妃,若是任她到宫中丢人,丢的可全都是祁王府的脸面。 不如给她穿上最好的衣裳和大氅,随她一道入宫,装作一副冲喜成功,恩爱夫妻的模样,倒是能让所有人觉得,祁王爷也算是因祸得福。 顺便,他也借由此次机会,隐藏他的疯病,重返朝堂。 可谁曾想,竟出了这么个不长眼的宫女,损坏了隐绣的衣裳。 祁王才表露出真正的心思所在。 他对那衣裳的着急才是真的,对于乔韫,似乎并没有什么所谓。 打翻茶水哪里需要查什么幕后主使,损伤了这隐绣的衣裳,才是阴谋的所在。 因为这衣裳,是祁王爷的母妃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还有人带着同情的目光看向乔韫,对今日的一切仿佛有了些别的解读。 “祁王也不要太伤心了,来人啊,立刻带王妃下去清理衣裳,再叫上宫中最好的五位太医来,替祁王看看身上的顽疾。”皇帝吩咐道。 “皇兄,衣裳清理就不必了。”沈绝看了一眼乔韫,冷冷道,“回府自会有人替她清理。” 话音一落,几乎是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想。 这下,同情乔韫的人更多了。 第33章 修罗 太医不便在宴席上当众医治,所以沈绝与乔韫便被送往御花园东侧的偏殿,那里冬暖夏凉,风景宜人,正是休憩的好去处。 皇帝也驾临此处,要看太医给沈绝的诊脉结果。 偏殿的内室之中,气氛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太医一面给沈绝把脉,一面压抑着面上的震惊,一时间冷汗直流。 几年前,他的师父就是去了一趟祁王府,然后死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一诊脉,他终于知道,当年师父是为何而死。 沈绝淡笑着看着许太医,面容平静,眼眸深黑,仿佛黑夜中的修罗煞神。 一旁的皇帝也是神情严肃,眯眼看着太医,似乎他只要说错一句话,便是人头不保。 许太医手指都有些发颤。 气氛紧张地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而另一边的外间,乔韫被安排在暖炉旁暖身子,宫女细细的替她擦掉了衣裳上面的茶叶,然后给乔韫端上点心和茶水。 乔韫的目光瞬间被那点心吸引了过去。 那点心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也很可爱,有脆脆的表皮,内里应该有馅儿,闻着味道应当是黑芝麻的。 乔韫伸出手,可手指却在那香酥小点心上面忽然滞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绝之前跟她嘱咐过,“以后,不许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特别是,在宫中。” 乔韫的手失落的缩了回来。 眼看着好吃的在眼前不能吃,她垂下脑袋,很可惜。 可一旁的宫女看见了,却是另一番解读。 宫女送完东西就退下了,侯在一旁等待吩咐,隔着一间小隔间,乔韫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原本应当是听不见的,可那宫女有些粗心,留了些缝隙,乔韫正对着,刚好能听见。 也或许,宫女们确实也不在乎这个小傻子能不能听见,所以放松了警惕。 “你瞧,祁王妃都难过得吃不下东西了,方才在宫宴上,她还吃得那么香,那么可爱。” “真可怜啊,嫁给祁王,根本就不关心她,衣裳都不让她换的。” “原本今日听说祁王爷在宫门口护着她的事情,我还以为真有那种霸道护妻的戏码,兴奋了许久,没想到都是男人的套路,为的都是富贵和权力。” 乔韫眨巴眨巴眼睛,知道她们聊的是自己,便感兴趣的认真听。 “那不然呢,又有谁能免俗,难不成你还相信有真爱?再说那个王妃是个傻的,谁能真的爱一个傻子?” “那祁王得了疯病这么长时间,人人避之不及,他恐怕早就想寻个由头出来,这回倒好,陪着新婚王妃入宫,两全其美,又能得一个好名声,实在是高啊。” 乔韫微微蹙眉。 她不太听得明白,却懂得大概的意思。 没有人会爱一个傻子。 而且祁王这次入宫,不是护着她,是早就想入宫?所以借用她这个理由才出门。 乔韫抿了抿嘴,却并不是伤心难过,而是努力止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就是说——自己变得有用了? 太好了。 她没有白吃沈绝给的饭呀。 她变得有用,那沈绝以后多多的用她,她就可以一直有饭吃啦。 乔韫一下坐直了,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后边的人依旧在小声聊着,聊得相当有劲。 “不过,他也挺舍得的,那隐绣衣裳据说是祁王早逝的母妃留在人世唯一的衣裳了,还是她当年与先皇相遇定情时穿的衣裳,相当厉害呢。” “是啊,看起来挺珍惜的,王妃烫伤了他都不让人换,生怕把衣裳弄坏呢。” “还有那个大氅也是很有来头,我方才听那些老嬷嬷说,是当年宫中围猎的时候,祁王和太子相争赢下的白狐,那大氅是太后亲自让人制成赏给祁王爷的,是那次围猎的最高荣誉。” “嚯,那祁王妃岂不是把祁王府的宝贝穿了一身?” 乔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回确实是有点慌了。 原来,原来这身衣裳这么贵重?大氅也这么贵重? 她还把衣裳弄脏了。 沈绝不会生气了吧……啊,难怪他刚刚那么惩罚那个泼水的宫女,把她的手都弄断了。 沈绝他,不会也拧断自己的手吧? 乔韫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有点细,轻飘飘的,估计沈绝轻轻一动手指就会断。 其实断掉也没关系,她还有一只手可以拿筷子吃饭。 等等,沈绝不会罚她不许吃饭吧! 乔韫瞬间慌了。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 后头的宫女们还在聊得起劲。 “可不是嘛,越是这样,越是刻意。” “嗐,我看也是,祁王也就是为了撑颜面,显示自己对王妃好,故意如此,实际上对妻子好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你看太子爷对太子妃,那才叫真爱,太子妃受了惊吓,他立刻就把太子妃护在身后,还去跟皇上求明察。” “确实诶,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祁王妃真是可怜,如果不是傻子,长得那么美,一定会很受宠,被各家争抢求娶吧,结果只能被送去疯王爷那儿冲喜,还要被利用。” “真是可惜了,其实她是傻子也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傻子,很乖很好养活的样子。” “是啊是啊,我也挺喜欢她的。” 乔韫听着她们说话,心中倒是觉得挺开心。 她不介意别人说她是傻子,她本来就挺傻的。 她只是不喜欢别人用傻这个由头欺负她罢了。 内室之中,许太医说出祁王的病症之后,皇帝的面上落下了一层阴霾。 “此毒定时发作,通过血脉伤及五脏六腑,甚至伤及大脑,令人控制不住发狂的念头,一受到刺激便会想要……杀戮。” “杀戮可止疯狂,却维持不了多久。” 皇帝盯着许太医,许太医打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和祁王。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误入深山的狍子,撞上了两只山虎,一只要杀人,另一只也要杀人,他跑都没处跑。 若是他今日也死了,那就是死于倒霉催的。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偏偏他得罪了太医长,被派来干这掉脑袋的事。 他真是后悔不迭。 “那有没有方法可医治?”皇帝接着问,“可会伤及性命?” “……回、回禀皇上,没、没有。”许太医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抹,战战兢兢地说,“祁、祁王的时间,所剩……所剩不多了。” 许太医也成了结巴,沈绝莫名想到乔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是笑,不如说像轻轻哼了一声。 许太医本就浑身紧绷,听到他的反应,吓得一哆嗦,浑身都瘫了,瞬间扑倒在地,“祁王饶命……” “没笑你。”沈绝道。 许太医听到他的“疯话”,反而更害怕了。 他这叫笑吗?这明明是在威胁他。 不出他所料,祁王身上这毒素恐怕已经伤及大脑了啊! 第34章 挑衅 皇帝听了祁王的病症之后,神情复杂,令人一时间看不出他的心思。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 “所剩不多,是多少。” “回禀皇上,两……两年。”许太医哆哆嗦嗦地开口道。 皇帝瞬间皱起了眉头,沈绝却面容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事实。 他反而挑衅般看向皇帝,嘴角微微显出一丝弧度,疯劲十足。 “皇兄,事已至此,臣弟早已没什么多余的念想,如今只有一事相求。” “……”皇帝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衡量他所说的事情对于朝局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半晌,皇帝才缓缓道,“你说。” 一旁的许太医见他们要说这些私密的话,吓得赶紧说,“皇上,王爷,微臣要不先下……” “别吵。”皇帝不耐烦的打断他,许太医立刻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像个可怜的鹌鹑。 这一刻他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把脑袋四肢都缩进壳子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 沈绝淡淡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府里躺久了,杀戮太重,实在是有些腻烦。” “思来想去,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倒是有些想重回朝堂,为皇兄分忧。” 皇上面色微微一变,却掩饰的很好,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面色还有些担忧,“这倒是没问题,只是……” “每日鸡鸣就上朝,你的身体……能挺得住吗?” “皇兄说笑了。”沈绝倒像是被皇帝逗笑了似的,嘴角更加上扬了几分,“上朝这么辛苦的事情,臣弟还是不参与了,臣弟如今日日睡到三竿,实在是舍不得早起。” “那你想如何。”皇上还在忍耐。 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不耐,可看在沈绝手上还有一支不可小觑的兵力的份上,一直对他极为客气。 再看到他如今命不久矣,料想也无法成什么事,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毕竟,他自从登基以来,一直以善待亲眷著称。 更何况如今的沈绝,只是个疯王。 不足为他所忌惮。 “唉,臣弟只是想在家看看文书过过瘾罢了,刚娶的王妃大字不识一个,想在她面前装装样子,顺便教她认认字,画画图。”沈绝一脸无奈,“皇兄不会以为,臣弟想要谋朝篡位吧?” 沈绝说到这里,眼眸一挑,锋锐的眼神便如刀锋一般刺向皇帝。 仿佛在说,“你敢吗?” 这十足的挑衅,倒是让皇帝胸口憋闷,着实是一口气上不来。 他若是不答应,那祁王又病又疯,还是他亲自请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人都快没命了,临终前小打小闹的关怀都不让,着实是有些违背他平日里心慈仁厚的表演。 可他若答应了……答应了又觉得心中莫名憋屈,总觉得被这沈绝框了一道。 皇帝仔细一想,他方才刻意提到的王妃……倒是一下想通了。 难怪,难怪。 还是为了赐婚之事啊。 也不怪沈绝如此,原本定下的婚约中,聪明大气的乔婉才是他的妻子,如今他默认换了亲,让他娶了傻子,被外头风言风语嘲笑了一番,恐怕心中憋屈。 沈绝来宫中闹这么一出,恐怕也是为了故意给他添堵。 罢了罢了。 皇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人都快死了,还娶了个傻子,让让他得了。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朕是那么小心眼的人?”皇帝大手一挥,“吏户礼兵刑工,你喜欢处理哪些事务,除了军务大事之外,随意挑选。” 沈绝缓缓道,“太累的不要,太忙的不要,不如这样……听闻乔相现在挺忙的,连自家的大女儿都没时间管教,不如让我这个女婿来帮忙分分忧吧。” 皇帝眉毛微微一挑,心说果然。 换亲之事与乔相脱不了干系,这祁王到底还是在生气。 若是为了私心,倒真是不足为惧,胡闹一番,倒也能制衡如今权力集中的朝堂。 “也好。”皇帝最终还是点了头,“乔相确实忙,你有这份心,是好事,隔日朕便让乔相亲自将自己负责的那些事务,都送一份给你,你挑些喜欢的。” “当然,日后若是你累了不想干,便把这些都扔回给乔相,自己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闻言,沈绝淡淡一笑,坐在轮椅上缓缓抱拳,“多谢皇兄,不愧是当今圣上,大气。” 又寒暄了几句,沈绝说自己略感疲累,要回去了,皇上自然应允。 那许太医见此,终于松了口气,正要鬼鬼祟祟退下,却被沈绝忽然叫住。 “你,等等。” 许太医吓得一哆嗦,再次噗通一声跪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祁王爷请吩咐!” “出去之后……”沈绝缓缓道。 “祁王爷您放心,出去之后,今日之事便从来没有发生过,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若是知道了,微臣,微臣……微臣愿自宫!”许太医豁出去了,咬牙道。 “……”沈绝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许太医顿时不敢说话了。 沈绝重新淡淡吩咐,“出去之后,把这个房间内发生的事,全都说出去。” “是……嗯?啊?”许太医不解又惊恐。 “这,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沈绝淡笑道,“皇上都应允了,出去一下令,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怕什么。” 沈绝虽然在笑,可他额间忽然有青筋一跳,把许太医吓得一哆嗦,马上应允了。 他实在是太了解沈绝的身体状况,这是个一言不合便能杀人的神仙,他逃都来不及,沈绝提的要求,他自然只能答应。 沈绝见他飞快认怂,满意的点了点头。 …… 皇帝离去时,一走到外间,便看到一个人坐着烤火的乔韫。 乔韫乖巧的坐在那里,身边一个陪着的宫女都没有,看起来孤孤单单,可怜兮兮,衣裳还晕了茶渍,恐怕回去以后,沈绝还得怪罪她。 这么一想,皇帝也有些不忍看。 可怜的丫头,可别被沈绝折磨死了。 说到底,她会如此悲惨,也少不了他的默许。 罢了。 皇帝走后,便随意颁了圣旨。 赐乔韫五爪龙纹吉服一套,并随时可入宫面圣。 此消息一出,众人都惊了,惊叹于乔韫的运气……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可能皇上也是为了保住乔韫的命吧。 毕竟五爪龙纹吉服,加上可入宫面圣,这相当于给了乔韫与祁王相当的地位,这在本朝都极为难得一见。 乔婉听闻此消息,更是差点没站住,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怎么皇上单独去了偏殿,回来就成了这样! 是不是乔韫又使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乔婉呼吸急促,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委屈的直想哭……皇上都没有赏她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要将她击溃,她筹谋这么久,怎么会对付不了那个装疯卖傻的蠢蛋! 另一边,沈绝和乔韫,也回到了马车上。 二人上了马车坐稳,车帘放下,马车平静行进。 乔韫看着气氛,酝酿着想要道歉。 可是她还没开口,沈绝便把她一把拽了过来,轻轻一扯衣带,那隐绣的衣裳便如同花瓣似的,轻飘飘落了下来。 第35章 补偿 “嗯?”乔韫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只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扯掉衣带。 沈绝不回应,只看向她方才被泼过茶水的肩膀处。 她的肩膀上没有烫伤,但是还是泛着淡淡的粉,比其他地方的皮肤看起来颜色稍稍艳丽一些。 沈绝食指的指腹抚上那艳丽的粉,乔韫微微一颤,想躲,又被他捉住。 “疼?”沈绝忽然掀起眼帘,盯着她看,似乎想要看明她的表情,防止她隐藏真实的感受。 只是他睫毛着实是长,猛地这么近得距离抬眼,乔韫就这样看着他那双极漂亮的黑色眼眸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面前,一下子被震得呆了一下。 “说话。”沈绝道。 “啊……”乔韫忽然忘了刚刚他问了自己什么,“什、什么……” 沈绝微微眯起眼,这家伙故意的吗? “想什么呢。” “想你、你……” 沈绝手指微微一紧。 “……想你长得好、好、好看。” “……”沈绝长长的睫毛肉眼可见的微微颤了颤,“那是自然。” “我是问你,疼不疼。”沈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耐心从哪来的,方才应对皇上他都没那么多的耐心把话讲两遍。 “不、不疼。”乔韫看了看自己肩膀,似乎也有些惊讶,“怎、怎么会……红红的,刚刚……刚刚明明,热热的,暖、暖暖的,不疼。” “笨蛋。”沈绝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哎呀……”乔韫捂住脑袋,“你,你不要……不要打这里。” 她本来就笨,被打脑袋,岂不是会更笨了! 沈绝坏! 可她衣裳松垮,这么一抬手,衣裳便直接滑落,只留着肚兜。 沈绝眼睁睁看着衣裳滑落,懒得捡,可乔韫却一下慌了。 他便见着乔韫十分紧张地扑过去捡衣裳,像是生怕衣裳落在地上弄脏了似的。 她原本就双手捂脑袋,如今又飞快扑过去捡衣裳,手忙脚乱的本来就不稳,此时,马车正好经过闹市,周围人多,外头驱马的秦晖“吁——”的一声,马车顿时一顿,乔韫便这么直接摔了出去。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要被甩到马车地板上,脑袋眼看着就要撞上木头桩子。 沈绝着实是无奈了。 他瞬间出手,捞起她的腰,将她直接朝自己搂过来。 她又瘦又小,冲击力却还是让她猛地撞进他的怀里。 沈绝发出一声闷哼,被撞得不轻。 可幽香味就这样扑来,沈绝喉结上下滑动,滚烫的手指正好触及她未有衣衫遮挡的皮肤。 乔韫微微一颤,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沈绝咬牙,语气并不温柔,“小笨蛋,你到底想做什么?” “唔……”乔韫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如鹌鹑一般缩着不动。 “喂。”沈绝冷冷道。 乔韫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整个脑袋就看得见头发,她的手还揪着他的衣裳,把他的衣裳揪得皱巴巴的! “……”沈绝不耐烦了,大掌掐住了乔韫的后脖颈。 她的脖子实在是纤细,他的手掌捉过去,几乎覆盖了她大半的脖子。 他也没用力,轻轻一拽,乔韫便被迫抬起头,仰起脸,抬眸看向他。 沈绝看到她如今的样子,却是微微一怔。 乔韫的睫毛上沾了些泪水,几簇睫毛凌乱的黏在了一起,眼角泛着红,鼻子也泛红,眼泪糊了满脸,一抬头,又有大滴的眼泪掉下来,啪嗒一下落在他的衣服上。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似乎非常难过。 但是沈绝不懂她在难过什么。 “你哭什么?身上疼?”沈绝蹙眉问。 乔韫用力摇摇头。 “刚脑袋敲疼了?”沈绝又问。 乔韫又用力的摇头,然后可怜巴巴的垂着脑袋不说话。 沈绝眼角抽搐,心中升起几分不耐,想撒手把她推开,手却不受控制,干脆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让她小小的一只直接窝在了他的怀里。 他修长的手完全的将她环绕,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随即,沈绝口中的语气完全变成了命令。 “说。” “对、对不起。”乔韫忽然抽噎着大声飞说,“对、对、对不起,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放大,自然传到了马车之外。 马车外的秦晖正在认真驱赶马匹绕过街边的行人,冷不丁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夫君”,吓得马鞭都差点扔出去。 ……这,这,里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么刺激? 祁王爷不会在里面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秦晖开始冒冷汗,不由得加快了驱马的速度。 马车里,沈绝冷哼一声。 “哪里对不起我?” “我、我……”乔韫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眼泪又氤氲往外冒,“衣裳……弄脏了,是、是很珍贵的衣裳,是我……弄坏了。” “是我、我不好。”乔韫揪住沈绝的衣裳,用力说,“我、我……我补偿你吧。” 沈绝垂眸看着她揪住自己的手,气笑了。 “你可知道,你揪的这件衣裳,也很贵?” 乔韫一惊,立刻松开手,这么一松开,她没坐稳,又差点摔下去。 这套动作早就被沈绝预判,他故意等她歪到极限的时候慢条斯理的伸出手,重新把她捞回来。 乔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惊叫声无疑又惊动了外头的秦晖。 秦晖手一颤,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他心想,得赶紧回府啊,万一王爷和王妃在马车上……被别人听到了可怎么是好。 乔韫重新扑进沈绝的怀里,沈绝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的耳边,故意问。 “好啊,你打算怎么补偿?地上那件,加上身上这件一起。” 乔韫一下子被难住了。 一定很贵吧,怎么办,她能用什么补偿? “我、我……”乔韫支支吾吾的说,“我……没有钱的。” “嗯。”沈绝简单哼了个鼻音,“所以呢。” “我可以……可以,可以给你干活。”乔韫认真说。 “府上不缺下人。”沈绝眯眼看着她,“不如……” 乔韫好奇又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沈绝却捉住她的手,缓缓的,不容置疑的,桎梏着不让她挣扎的,凑近在他的唇边。 乔韫一下子身体紧绷。 第36章 咬人 沈绝第一次看她这么紧张,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他故意磨蹭了些,轻轻用唇触碰她的指尖。 她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要干什么,却很害怕他准备要干什么。 她的反应很大程度上让他愉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愉快的感觉了,原本毒发时那折磨他的血液,如今欢快的奔腾在他浑身的脉络之中,控制着他想要对她做一些破坏性的事情。 摧毁的冲动是如此的强烈,血液在奔涌,可他却十足能控制。 沈绝知道,这不是毒发,这是……欲念。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紧张和畏惧夹杂着些对他的信任,各种情绪在她的心里打架,偏偏她又是一个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的人,沈绝所看到的,可谓是精彩绝伦。 她到底以为自己要干什么? 明明这傻姑娘,连脱衣裳都一脸正气。 偏偏还那么招蜂引蝶。 他脑海里浮现出今日沈息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着实是肮脏又下作,沈息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沈绝都不用去猜。 那觊觎的眼神,几乎将“想要她”刻在了脑门上。 想到这里,沈绝有些不爽。 所以他干脆张开嘴,轻轻的,微微用力的,咬住了她的手指。 沈绝故意用的尖锐的那颗牙,一瞬间,温热、略带湿润和侵略气息的刺痛感席卷了乔韫的大脑,她顿时又哭了起来,“不、不……不要哇,夫君……” 这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外头的秦晖紧急制住马儿,一颗心都吓得快要蹦出来。 ——我的天哪,王爷究竟在对可怜的王妃做什么啊! 光天化日的,怎么会发出这么要命的声音。 “你想让外头的人都听到?”沈绝松开牙,眯眼“警告她”,“不是要补偿我吗?怎么事到临头,不乐意了?” “呜呜……”乔韫实在是害怕,使劲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死死捉着不放。 他也不用力,仿佛在故意逗她似的,做出一副将要松手,似乎一挣脱就能跑掉似的感觉,可乔韫只要稍稍一动,他便轻易的将她制住,重新弄回来。 乔韫眼眶温热,脸颊微红,桃花瓣似的唇上一片粉色晕染开,是她自己咬红的。 “不、不……不要。”乔韫还是摇头。 “不要?”沈绝重复问,“不要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吃、吃、吃掉我。”乔韫磕磕巴巴,又可怜兮兮的说。 “……”沈绝气笑了。 “我是什么?野兽吗。”沈绝捻着她的下巴,眯眼道,“我会吃人?” “……”乔韫似乎想解释,可是转念一想,沈绝确实可能不会吃人。 可能吧。 但是他刚刚咬她的样子,是真的像是想要吃掉她一样。 那个眼神,让她心惊胆战。 外头,秦晖用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祁王府,马车停下,他小心翼翼的朝内禀报。 “王、王爷,到了。” 沈绝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结巴是会传染吗? “嗯,候着。”他淡淡吩咐外头,然后低头看向怀里还只穿着个肚兜的乔韫。 “你该穿上衣裳了。” 乔韫挣扎着要下来捡衣裳,沈绝却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啊,地上的……” “差人来捡就是。”沈绝淡淡道,“地上的脏。” “……都、都怪我。”乔韫想到这里,又有些难受,“这、这么宝贵的衣、衣裳。” “并非什么好衣裳。”沈绝将她裹得像个粽子,直接抱着她下了车。 马车停靠的地方距离茗香阁不远,秦晖正要推木轮椅过来,却被沈绝拒绝了。 沈绝直接抱着乔韫,走回了茗香阁。 秦晖看着沈绝的背影,又怔住了。 再看王妃,眼眶和鼻子还泛着红,眼睫上还有未干透的泪水,一副刚被欺负完的样子。 啧,没想到啊,王爷这方面还真是…… 占有欲挺强的。 这么点路都要抱着走。 或者说,王妃如今确实不适合走路。 秦晖脑补着,自己倒是开始脸红起来。 乔韫如今却是一脸疑惑。 不是什么好衣裳?沈绝为什么这么说,宫里的那些宫女,不是这么说的呀。 明明,那衣裳是传说中的隐绣,而且世间只有这一件,而且是沈绝的母妃留下来的遗物。 怎么可能不珍贵呢! 乔韫虽然脑子不聪明,却也是懂事的,自然明白这衣裳对于沈绝而言的意义。 沈绝见她满脸想不通的样子,居然耐下性子对她说。 “府上没有合适的女子衣裳,不然,不会让你穿这身。” “这衣裳,不吉利。” “这是母妃第一次见到先皇时穿的衣裳,当时她已有婚约,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正在看桃花。” 乔韫静静地听着,双手自然而然的搂在了沈绝的脖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绝无奈看了她一眼。 这家伙还挺会享受。 他说到这里,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只静静地抱着她往前走。 直到进了茗香阁,沈绝将她放在凳子上,他才坐在一旁的炉火边,垂眸静静地开始打香篆焚香。 乔韫裹着大氅,没别的衣裳穿,她也不挑,就这么裹着黑色的大氅,把自己卷得紧紧地,一点点的挪过来,坐在他的身边,看他理香烧炭。 他的手指极好看。 有力又修长。 他的手背上有长长的青筋,不是那种盘虬可怖的形状,而是跟他本人一样的清秀有力,显出一股力量感,十分吸引人的注意力。 乔韫看他复杂的程序,实在是看不懂,便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 沈绝布完香,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便见她像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狐狸精一般,蜷缩在他的身边,双手捧着脸,眼睛眨巴的看着他的动作,一脸的好奇与懵懂。 点完香,沈绝又倒了杯茶,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不出他所料,不过片刻,某人似乎就开始着急了,悉悉索索的挪动起来,发出噪音。 沈绝微微睁开眼,便看到她一脸期盼的挪到了他的跟前,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她。 “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你还没……没说完。”乔韫有些着急。 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正在看桃花,然后呢? 她还想听。 “想听?”沈绝又明知故问。 “嗯嗯。”乔韫用力点头。 “那你用什么换?”沈绝眯起眼睛,故意问道。 “啊……”这个还要换吗? 乔韫为难的咬了咬唇,十分挣扎,随后她缓缓的,为难的,充满挣扎的伸出自己的手指。 “那……那再给你……给你咬一口吧。” 第37章 不行 再咬一口? 看着乔韫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指,沈绝眯了眯眼,上头居然还有他方才留下的小小印记,虽然已经快消失了,可那小块儿地方还是微微泛着红。 方才他也没使什么力气,这就又留印子了? 沈绝擒住她的手,却盯着她的眼眸。 她水灵灵的眸子时不时眨巴一下,眸光闪烁,逃避他的眼神。 沈绝微微勾起唇角。 “不行。” “啊?”乔韫不解。 “涨价了。”沈绝缓缓道,“方才一口就行,现在要两口。” “啊?”乔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绝世大奸商。 “不愿意?”沈绝反问她。 “我……”乔韫开始纠结起来,眉头都拧上了。 沈绝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 “那你慢慢想。”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谨言的声音。 “王爷,人带来了。” “进。” 谨言和她带来的人一进来,便看到王妃殿下正裹着沈绝的黑色大氅,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蜷缩在沈绝身边,一张白净的小脸上现在满脸的苦大仇深,眉头也皱得紧紧地,似乎在考虑什么非常痛苦的大事。 沈绝倒是不动如山,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正在一旁拨弄沉香。 谨言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心翼翼上前。 “禀告王爷,制衣的张嬷嬷来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朝着二位行礼。 祁王府上有自己的制衣人,一男一女,寻常来给沈绝量身制衣的,都是另外一位男制衣。 而张嬷嬷常年为府上的丫鬟嬷嬷们制衣,难得在沈绝面前露脸,如今不免有些紧张。 “免礼。”沈绝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谨言去做该做的事。 谨言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上前请乔韫。 “王妃殿下,请来这边量身。” 乔韫还不明白在做什么,疑惑的看向沈绝。 谨言正准备开口解释,却听沈绝忽然开口,“让人给你做些衣裳,你喜欢什么样式,随意挑。” 乔韫乖巧的点点头,朝着他轻声说,“那……那谢谢你。” “嗯,去吧。”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张嬷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色更是精彩。 哪有王爷王妃这样相处的? 谨言倒是比较淡定了,上前扶起乔韫,可看到她如今的装束,“见多识广”的谨言的面色也变得一言难尽。 大氅是沈绝的,这很正常。 谨言本以为是王爷怕王妃冷,所以给她穿上的,还把全身都裹起来。 可乔韫一动,谨言看到里头的风景,差点惊叫出声。 这里面怎么就一个肚兜啊! 难怪方才传信的人说,让张嬷嬷多带一套好点的衣裳,原来是用在这里。 谨言勉强维持着面容平静,伸手迅速把大氅合拢,扶着乔韫起来,往一旁屏风后的小隔间走。 几人还未走两步,谨言便听到沈绝又开了口。 “谨言,记得让人收拾马车上的衣裳。” “……”谨言脑子里心念陡转,无数的念头和不该想象的画面就这样飞速奔涌而过,让她慢了半拍才应声。 “啊,是!王爷。” 新婚燕尔,她明白。 但是王爷的身子真的顶得住吗? 谨言特意看了看乔韫的状态,见她走路不说健步如飞,也是与平常没什么两样,脸色也比昨日好一些,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十分精神。 谨言心想,果然,王爷身子骨还是不行。 有心无力。 小隔间里头早就准备了炭火,里头暖烘烘的,乔韫脱了大氅之后,张嬷嬷也绷不住了,与谨言惊愕对视一眼,谨言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淡定。 张嬷嬷平复了心情,立刻开始给乔韫量身。 腰身量过之后,张嬷嬷的尺落在她的肩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向她背后的诸多伤痕。 张嬷嬷呼吸急促,再次看向谨言。 谨言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惊愕地开口小声问。 “王妃殿下,这些伤痕是……怎么了?” 乔韫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径直说,“是、是……林氏他们打的。” “林氏?”谨言呼吸一滞,“乔夫人?” “嗯嗯。”乔韫点头,“还有乔……乔婉。” “乔婉?”谨言眼睛都快瞪大了,乔婉不是她的妹妹吗?她居然能打姐姐?这……成何体统! 一旁的张嬷嬷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嗯,不、不……不止。”乔韫说。 不止…… 谨言的脸色都白了。 不止,一句不止,却带了来极为恐怖的意涵。 她可是乔府的嫡女,长女! 除了乔夫人和乔婉之外,居然还有能欺负她的人,这说明什么? 谨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量身之后,乔韫套上了张嬷嬷带来的新衣裳,虽然还是稍稍宽松了些,可大概的尺寸都是正好。 穿好之后,她开口问张嬷嬷,“嬷嬷。” “王妃请吩咐。”张嬷嬷赶紧应声。 “这、这衣裳……贵吗?” “啊……这。”张嬷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若说贵,那这套衣裳用的料子都是市面上顶好的,放在外头售卖,一定是很贵,可在祁王府,倒也是寻常。 还是旁边的谨言反应极快,立刻道,“都是王府的料子,自己家的东西,没什么贵不贵的,王妃您喜欢就好了。” 这样啊…… 乔韫大概明白了。 两位嬷嬷办完这桩事便退下了,乔韫从隔间出来,去找沈绝,却发现沈绝已经不在原地。 只见沉香袅袅,十分好闻。 祁王府地牢。 沈绝寻常每次来此处,都是来杀人的。 地牢里装了很多人。 叛徒,奸细,外来的杀手,甚至敌军的小将领。 毒发时,沈绝便来此审问。 血腥味能让他浑身的戾气得以缓解。 所以,沈绝身上的药味之中,总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也就是乔韫第一次见他时,嘟囔着说他身上臭的原因。 可沈绝今日过来,却不单单是想杀人。 地牢之中,阴暗潮湿,污秽可怖,地上虽然已经被清理过,却还是能看到一些内脏的碎屑和毛发残留。 秦晖推着他的轮椅,缓缓往里走。 所经之处,都是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囚徒看到他来,皆是安静如鸡,没有人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早已见过前人的惨相,只求能锁在这牢中一辈子也不要被沈绝挑中。 最终,沈绝在一间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头关的人很新,新婚夜刚送进来的——乔府的送嫁嬷嬷。 第38章 地牢 王嬷嬷早已不是当初那副颐指气使,心比天高的模样了,她蓬头垢面,面色发黄,皱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不少。 看到忽然出现的沈绝,她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饶命,饶命,祁王爷饶命……” 老嬷嬷呜咽着求饶。 送进地牢之后,她也并没有如想象一般被剁碎。 当然,她也并没有被人重视。 那些人把她和车夫往偏僻角落一扔,就没有人再管他们。 可是,她却饱受精神上的折磨。 她总是听到不知道从哪间牢房里传来的惨叫声,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像是经历了什么剥皮剜骨似的酷刑,只是单纯听到便觉得毛骨悚然,可怕至极。 最可怕的是,每当脚步声临近,她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下一个。 她一晚上都没睡,也分不清白天黑夜,脑子里还以为已经过了几天几夜。 一直到沈绝来到她的面前。 “饶命,祁王爷饶命……”王嬷嬷鼻涕眼泪直流,疯狂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却只听前方传来一声轻轻的,不耐烦的,“啧。” 王嬷嬷顿时如同木头一般猛地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还这么吵。”他状似问的秦晖,实则警告的王嬷嬷。 王嬷嬷想开口解释,还未开口,便对上沈绝此时的眼神,她顿时吓得闭上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惹烦了沈绝。 “禀告王爷,没给吃的,这嬷嬷嗓门大,有劲。”秦晖解释道。 沈绝无语,满眼嫌弃和不耐烦。 王嬷嬷老泪纵横,不敢怒更不敢言。 “那日你说,指使你的是乔韫。”沈绝微微一抬眸,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而随意,“她怎么指使的,细说。” 王嬷嬷听到沈绝这句话,脸色顿时一白。 她怎么指使的?自己怎么知道她怎么指使的。 王嬷嬷欲哭无泪,可是自己撒的谎,跪着也得说完,于是她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说,“是、是……乔韫,乔大小姐她让我,让我探听您的消息,身体状况,然后把消息送、送回乔府。” “哦?”沈绝像是来了兴趣,稍稍一挑眉,眸色深黑如幽潭,深不见底的眸色之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送回乔府,给谁?”沈绝又问。 “给、给……”王嬷嬷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给乔夫人。” “倒也合乎逻辑。”沈绝垂眸,语气淡淡,“想了很久?” “啊?”王嬷嬷一激灵,立刻慌了,她想解释,可被沈绝的目光看着,她觉得那些撒谎的话就像是可笑的笑话一样,根本就瞒不过去。 “好了。”沈绝冷漠开口,“用刑吧,懒得听了。” “是!”秦晖飞快应声,随后便推着沈绝的轮椅掉头往回走。 还未走两步,沈绝就听到了王嬷嬷的嚎叫声。 “我说,我说……我都说实话,王爷,王爷!您可以放过我吗王爷,老奴,老奴做牛做马,老奴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沈绝一抬手,轮椅停了下来,却没有掉头。 “不想听了。” 随后,几个侍卫蜂拥上来,将她擒住,堵住了她的嘴。 整个囚牢安静了。 随后,沈绝的车轮在那位车夫的囚牢前停了下来。 车夫正在抱着膝盖发抖,隔壁的声音他听了全程,如今满眼惊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昨夜的伤口经过包扎已经堪堪止住了血,但是因为失血过度,如今他已经气若游丝,面白如纸,无力的靠在稻草上,像是马上就要断气了。 沈绝看向他,似笑非笑,“这个安静些,就他吧。” 车夫被送到了踏雪阁的偏房。 府上的大夫给车夫处理了伤口,上了药重新包扎之后,又给他喝了点汤药。 热汤药一下肚,车夫的脸色顿时好转了一些。 沈绝抵达时,他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底子不错。”沈绝勾唇,“叫什么?在乔府当差多久了?” “回、回禀王爷,老夫叫李贵,二十年了,一直在乔府当车夫。”车夫战战兢兢说,“没有别的营生。” “问你问题,能如实说吗?” “能!能的!”车夫想到王嬷嬷的下场,顿时用力咬牙坐笔直,“老夫也一直被那王嬷嬷折磨,也是身不由己啊王爷!那日去探听消息,也是乔夫人指使的,老夫为了家里老婆孩子,不得不这么做。” “细说。”沈绝缓缓阖眼,闭着眼听。 车夫便将那日的情形说了。 “那日是两位小姐一同出嫁,老夫也是临时上阵的,听说祁王府不来人接……啊,不是说您不接人不好的意思,不是,啊这……” 车夫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就在祁王府,一下子紧张地舌头打结。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绝,却发现他一动也没动,仍旧在闭目养神,似乎也没有因此生气。 于是车夫喘了口气,接着说。 “确定要送乔韫小姐出嫁前,乔夫人林氏就吩咐老夫,让老夫到了祁王府之后,就在祁王府等着接王嬷嬷回来。” “王嬷嬷也是监视老夫的,另一位车夫负责在门口守着轿子,老夫就在里头接应。” “接应的时候,尽量多在祁王府里面转转,看看各方面的状况,什么人手布置啊,祁王爷的身体情况啊,之类的,老夫也不懂,直接就莽进去了,没想到正好撞上您……实在是,唉。” “老夫还以为这就是个简单差事,没想到……”车夫想起这些,后悔不迭,羡慕另外一个车夫的好运气。 说完这些,沈绝仍旧阖着眼,却缓缓开口。 “乔韫小姐出嫁前,过得如何。” “乔韫小姐啊……”说到这里,车夫便直挠头,“这个,这个不好说……” “……”沈绝不开口。 “但是还是要说的!”车夫察言观色这一块还是有些本事,他方才看到沈绝的睫毛动了一下,应该是不爽了。 “其实吧,乔韫小姐,根本都不能算是乔府的小姐,她过得日子啊,比我们这些下人还不如。” 沈绝缓缓睁开了眼。 “哦?” 第39章 失控 “乔韫小姐一直住在乔府的偏远院落,那里除了小厨房的伙计偶尔会去拾柴火补贴点家用之外,几乎没有人去。” “小姐住的地方是个砖石小房,四处都是破洞,一到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她的被子也只有一床,垫被是稻草和树叶……啊,当然,老夫并未去过,是偷偷去给小姐送饭的厨房小伙计说的,那个小伙计跟小姐年纪一般大,看小姐实在是太可怜,时常跑来跟我们说。” “老夫还负责养马,所以经常去那边拿稻草,经常听到他们说小姐快要被饿死了。” “大家伙看了也不忍心,那个小伙计时常去偷偷送点饭给她吃。” “也不是别的,就是看到乔府另一位小姐乔婉,每日燕窝鱼翅滋补,菜吃不完宁愿倒掉喂猪都不给小姐吃,小姐实在是可怜的,但是没办法,乔相都恨她,咱们也不敢明面上对她好,如果发现对她好,咱们这些下人也是要挨罚的。” “帮她的人运气都不错,都不会被发现,反而时常能遇到些好事,但是小姐自己就比较倒霉了,林氏心情不好,就喜欢把她喊过去,随便问几句话,她说的不对就要被打。” “林氏、乔婉、王嬷嬷……还有很多人,数不清,他们都欺负乔韫小姐,乔韫小姐保护不了自己,就拼命认错,让他们嘲笑,心情好了就不打她了。” “……” 气氛越变越冷,李贵说着说着,莫名有些害怕。 明明沈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并没有开口说话,可是屋内好像就是变冷了一些,令李贵胆寒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沈绝的眼睛里似乎渐渐地冒出些红色,像是眼眸周围有些血丝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怕。 可是方才他的眼睛里也并没有红血丝啊? 李贵战战兢兢地小心应对。 半晌,房间里都极为安静。 终于,沈绝淡淡开口,好在他一切如常,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这些事,乔丞相管过吗?”沈绝声音有些略显低哑。 “回禀王爷,根本不管的,自从大小姐在公主宴上丢人之后,他便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大小姐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提,大小姐的饮食起居,全部由乔夫人林氏来掌握。”车夫李贵说到这里,还义愤填膺起来。 “林氏好歹是继母,但乔相好歹是生父,生父这样对待女儿,咱们这些下人看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沈绝看着他,淡淡勾唇。 李贵觉得自己这态度似乎有点过了,赶紧收着点,老老实实不敢说了。 “再多说些。”沈绝道。 “好,好的没问题,王爷。”李贵正襟危坐,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把他所知道的乔韫受欺负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回忆了一遍,包括跪石子儿,被嬷嬷拧软肉,不给书念,不给东西学,府上任何一处需要她干活,都能指使她。 说到最后,他嘴巴都快说干了。 沈绝也听够了。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同来的那个丫鬟是什么来路。” “丫鬟……”李贵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跟王嬷嬷一道的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丫鬟,陌生的面孔。 “她,老夫从未在乔府见过的,不是乔府的丫鬟,也许是才来的?”李贵猜测道。 “好了,你歇着吧。” 李贵看沈绝似乎有些疲乏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见他似乎有要走的意思,李贵忽然着急起来,大胆的喊住他。 “祁王爷,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李贵挣扎着要下榻跪地。 沈绝却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道。 “府上人已足够。” 李贵一惊,先是惊愕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拒绝之后,精神一下子垮塌了。 他原本想着,既然已经离开了乔府,不如以后就在祁王府干活吧,反正都是做车夫,到哪里做不是做,更何况,祁王爷还专门找来大夫为自己治伤熬药呢,祁王爷病着,随时杀人的状态下,都有这么多人忠心耿耿的当差,想必祁王府也是不错的地方。 他在乔府,哪里有这种待遇。 至于这个腿伤是怎么落下的,那都是意外。 可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祁王爷就把他拒绝了。 “不过。”沈绝缓缓看向他,语气有些慵懒。 “你可以拿双份的银子,不知你是否……” “万死不辞!”李贵瘫在榻上用力抱拳,“王爷怎么吩咐,老夫怎么做!” …… 沈绝冷着脸从房间里出来,秦晖一看,吓了一跳。 我的天,毒发了。 之前入宫那么长时间都很平稳,却没想到,审问了一会儿车夫就毒发,秦晖差点冲进去手刃车夫,被沈绝一个眼刀制止了。 “等他伤好些,放了吧。” “放了?”秦晖一愣。 “你如今话都听不懂了?”沈绝微微蹙眉,眼眸锐利的可怕,如同刀子一般朝秦晖剜去。 秦晖瞬间感觉自己灵魂都在发颤,顿时一个激灵,“是,王爷!一定按您的吩咐办。” 沈绝呼吸有些急促,手背的青筋有迸发的趋势,他死死捉住轮椅把手,制止自己回头杀掉点什么的冲动。 “推我回茗香阁。” “是!”秦晖立刻行动起来。 回到茗香阁之后,沈绝却发现,并没有人来迎接他,茗香阁的外间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不见,只留下他方才点过的沉香,如今已经燃尽了,残留了一些灰烬。 这一瞬间,巨大的空虚孤独伴随着他滚沸的血液缠绕在他的心头,他呼吸微颤,却硬生生站起来。 “你出去。” 自然是叫秦晖出去。 秦晖实在是担心,刚想说话,便对上沈绝血红的眼睛。 “出去!锁门!” 秦晖吓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迅速用最快的步伐,连滚带爬的推着轮椅跑了。 门被秦晖小心翼翼的带上,并上了锁。 只留下透过门窗洒进来的,一地的夕阳。 居然一日过去了,时间真快。 他的小东西,跑去哪里了。 沈绝掐住了自己的脉,想要阻挡那势不可挡的戾气与恨意,可那只是杯水车薪。 现在去杀人,也来不及了。 此时见到血腥,他可能会失控。 失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年杀了那么多的太医,便是失控的结果。 这种状态下,即使是靠近乔韫,恐怕也没有回天之力。 那日毒发,他还没有这么严重,所以乔韫能躲过一劫。 而此时,她不在……算是最好的选择。 沈绝踉跄着往里间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那血要从喉间涌出来。 两年,今日那太医说是两年,其实他心知肚明,目前的情况,他能活一年都算多。 好不容易走进内室,他扯掉外衫,露出了里头纯白的里衫。 背后的汗水已经将衣裳大半都浸透,裹着他劲瘦的身躯,显出些许漂亮的轮廓。 他摘掉束发的玉冠,乌黑的发丝披散而下,散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周围。 最后,他掀开床帘,要躺上去,准备步入漫长的折磨。 可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冷不丁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傻姑娘,在他的床榻上,蜷缩成一团,抱着他的枕头,正在呼呼大睡。 第40章 逗她 她还挺会享受的,或者说,是有人照顾过她。 也许是谨言,也许是别人。 她的身上盖着小被子,盖在腹部附近,床榻边闷着炭火,温度不高不低正好。 外头的夕阳只能照进来一点点,暖融融的,洒在她的脸上。 也许是今天太累了,她像个小狐狸一样蜷缩着,重而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的,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暖风般轻轻吹拂着沈绝的心。 不够,不够……还不够。 完全不够。 沈绝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他俯身,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乔韫感觉脸上痒痒的,轻轻扭了扭,用手指挠了挠脸,口中发出黏糊糊的“唔唔”声,然后侧过身子,换个角度继续睡。 沈绝轻笑一声,随即又痛苦的闷哼一声。 他的额角也冒出了青筋,那沸腾的血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伸出手,猛地擒住乔韫的手腕。 乔韫顿时吓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正想要惊呼,却看清来人是谁,一下子松了口气。 “你、你……你吓死……”一面说,她一面打了个大哈欠,“吓死……我了。” 这就松口气了? 她是不是对自己,太没有防备之心了。 沈绝冷冷看着她。 随后,他滚烫的手将她直接拽进了怀里。 乔韫一下子惊呆了。 他的身上,好烫好烫,像是还没凉透的烤鸡。 他的呼吸,好重好重……像,想什么? 乔韫想不出来了。 但是并不影响她想要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马车上,他抱着她还是很舒服的,可是现在,一点也不舒服…… 他比之前用力了很多,她越是挣扎,他抓得越紧。 沉重的呼吸声在她的耳畔响起,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痛苦,宛如绷紧的弓弦,即将抵达极限。 “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吗?” 乔韫才睡醒,如今又被他奇怪的反应弄得疑惑不已,一时半会儿不明白他所说的故事是什么。 “嗯?”沈绝的声音低哑,在她的耳边震响。 乔韫顿时感觉一只耳朵酥麻痒,又难受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舒服,她脖子一缩,想要躲开,却被他再次重新拽了回去。 “刚才不是很想听吗?”沈绝的声音更低了,语句之中夹带着一些难以抑制的重重喘息。 “不涨价了,这次咬一口就行,好不好?” 也许是身子协调失控,也许是故意,沈绝像是一下子没撑住,缓缓朝她倒了下去。 “啊……夫、夫君……”乔韫被他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现在真的很不对劲。 乔韫很少觉得沈绝可怕,可是现在的沈绝,就像是一只想咬人的野兽。 事实上,沈绝现在确实是野兽,没有半点区别,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完全是他意志力疯狂压制的结果。 他深深埋进乔韫的脖颈间,鼻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和发丝,他轻轻蹭了蹭,乔韫顿时痒得一瑟缩,他却不躲,反而更加索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不、不好。”乔韫忽然轻轻开口。 沈绝动作一滞。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滞了,沈绝从她的脖颈间抬起头,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双手撑在她的上方,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脸。 “哪里不好?”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听、听故事,咬一口,不、不、不好。”乔韫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说。 “为何?”沈绝微微眯眼,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小笨蛋什么时候忤逆他都可以,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她的时候…… 沈绝胸口戾气涌动,视线也逐渐往下,盯上了她细瘦白净的脖颈。 若是直接掐…… 暴虐的心思一旦升起,便很难结束,沈绝呼吸沉重,仿佛下一秒乔韫的脖颈就会断在他的手里,他想象那触感,那是惊人的诱惑。 “你、你是不是,不、不舒服……”乔韫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是啊。”沈绝压抑着喘息,坦诚道,“很不舒服。” “那、那我不听、不听故事了。”乔韫细声细气的,声音软绵,“我、我陪着你好不好。” “……”沈绝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盯着她清澈又真诚的眼睛,他觉得心脏暴虐般的痛苦似乎被一双手轻轻的抚了抚。 “可我快死了,你陪着,没用。”沈绝似笑非笑逗她,“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会死? 乔韫一下子懵懂的瞪大了眼睛。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以后又会回到没有饭吃的日子了! 乔韫瞬间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那、那找大夫……” “太医看过了,没用。”沈绝忍着疼,一门心思逗她。 “那,那……”乔韫哪能有什么办法,她无措的捉着他的衣裳,“那……怎么办呀。” 看到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沈绝顿时失笑。 喉咙里不自觉发出蛊惑般的音调,沈绝觉得自己仿佛是诱惑农夫的蛇,吐着信子便把她缠住了。 “这么着急?让我咬一口会好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乔韫一愣,却猛地摇了摇头,“不、不……不要……” 沈绝动作一滞。 可下一瞬他却听到她接着说,“不、不要逗我了。” “咬一口,怎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好!我又不是,不是小孩子了!”乔韫说的很用力,似乎很不满。 沈绝感觉自己的神经就这样被她拨弄来拨弄去,她的反应都像是在撩拨他的心绪,起起伏伏,比毒发还要失控。 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悬在半空,唯一一根绳,就是乔韫这软绵又坚韧的蒲草。 他急需什么东西,给他安全,给他抚慰…… “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绝说完,撩开了她阻挡脖颈的头发,“这次,试试这里。” 说完,不等乔韫开口,沈绝便猛然俯身,朝着她的脖颈轻轻咬了下去。 乔韫顿时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 沈绝淡笑着捉住她的手,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像是野兽捕食一般,她的脖颈香甜,让沈绝很想咬破尝尝。 但是他只是用尖利的牙齿轻轻的磨了磨。 乔韫却受不住,发出“呜呜”声。 第41章 牙印 “呜呜不……不要咬我啦……”乔韫不舒服地扭动挣扎,可根本逃不出他的掌控。 沈绝非但不听,这声音反而激发了他的感官,不自觉更加深了力道,咬的更深了些。 这下乔韫反而发不出声音了,只用手死死的推着他胸膛。 沈绝感觉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清澈的溪流缓缓的冲刷,伴随着她身上的香甜味道,他的理智仿佛逐渐回到自己的掌控,眼眸也逐渐清明。 她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浓烈,而是淡淡悠悠,若有似无,似乎越是想要抓住,就越是抓不住。 不过一会儿,沈绝便觉得平复了许多。 可他依旧没有松口,只是减少了咬人的力道,将咬,替代成了缓缓的碾磨。 乔韫发出难受的轻哼。 乔韫的皮肤薄薄的,脖子那块早已红成了一片,沈绝低垂眼眸,看到那一片痕迹,还有些许牙印,终于缓缓收手。 转而,他轻轻的在她的脖颈处吻了吻。 暧昧的气氛早已充斥帐中,沈绝享受着这几年来难得享受的平和,这种平和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个缺口仿佛在逐渐被什么东西填补空缺,滋养血肉。 原本,他以为乔韫也许会不知所措,羞涩,又或许,很高兴。 可这回,乔韫的反应比刚刚还要大。 “你……”乔韫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惊愕又迷茫地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一脸的震惊。 “你……你怎么……” “嗯?”沈绝发出慵懒的轻哼,等着她的下文。 “你、你怎么舔我呀?”乔韫实在是惊讶。 “……” 沈绝缓缓睁开眼,撑起手,看向乔韫。 她眼角晕染了些许泪水的痕迹,面颊也有些泛着红润,可她的眼神却天真又清澈,此时惊讶间带着几分好奇之色,疑惑问他。 “这样……这样像,狗狗。” 乔韫认真告诉他。 “狗、狗狗……舔人,咬人,小时候,我经常被、被舔一脸的口、口水。” “……”沈绝居然无言以对。 也是好半晌,沈绝才缓缓道,“这不是舔,是亲。” “亲?”乔韫疑惑看着他。 “嗯。”沈绝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关系好,才会做的。” “这、这样吗?”乔韫若有所思。 与她清亮的眼眸对视,沈绝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狗的,就这样哄着骗着,把她又咬又亲。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 夫君都叫了,亲一口怎么了? 下一瞬,沈绝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然后,她软软的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迟疑了片刻,她居然又舔了一下! “这、这样吗?”乔韫咂吧咂吧嘴,品鉴起来,“没、没什么味道。” 不如烤鸡。 她反应平淡,可这对于沈绝而言,却如同雷击。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小笨蛋,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如今本就薄弱,这么一碰,他几乎当即就快要失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绝压抑着声音,咬牙道。 “亲、亲你。”乔韫一本正经,现学现用,“你、你刚刚教、教我的。” “……”沈绝死死捉着她的腰,阖眼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才刚毒发,不可以。 可是乔韫却依旧在一无所知的煽风点火,胡乱扭动,“哎呀你、痒……挠、挠我痒痒肉了。” 沈绝无语,更加用力地桎梏住她的行动,咬牙警告。 “别动。” 也许是看到他面露些许痛苦忍耐之色,乔韫一下静止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你、你还……还难受吗?” “嗯。”沈绝轻哼出一个鼻音,“难受。” 但是这回应一出,他连自己都是微微一怔。 谁不知道他沈绝是如何骄傲一个人,从不在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的一面,在人前承认自己难受更是天方夜谭。 中毒以来,除非是昏迷不醒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如今日一般,将自己缩在茗香阁内,不让人任何人看见自己一丁点狼狈的样子。 可如今…… 他竟撒娇一般,只为换得一个小笨蛋笨拙的言语抚慰? 他恐怕真是疯了。 “那,那我……”乔韫有些为难的掀开脖颈上的衣裳,“要不……” 见她一脸纠结为难的样子,沈绝却是无奈一笑,将她一下抱了起来。 乔韫也不躲,就被他这么抱着。 这么抱着很舒服,她不排斥。 “抱一会儿就好了。” 沈绝轻声说。 “哦……”乔韫似乎不是很信,但是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所舒缓,于是也逐渐放下了心。 “那、那你就……就抱着吧。”乔韫很“大方”的说。 沈绝淡笑一声,缓缓阖眼。 他身上依旧滚热,却已经换了一种折磨方式,缓缓的悠然的折磨着他的神经。 乔韫挂在他身上,浑身暖烘烘的,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沈绝抱着她,唇角上翘。 日落月升,时间已经不早。 太子府,上门送礼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从他们从宫宴上回去之后一直到晚上都没停过。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之后,乔婉疲惫不堪。 她四处找沈息都找不到,在太子府找了一圈,终于在宫女的指引下来到书房,一打开门,却见沈息正在桌前研墨,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好奇上前一看,却见他正在悠闲地作画。 他画了一株冬日的桃花,含苞未开,风雪中伫立,光秃秃的枝丫充满了生命力。 乔婉看到这画,莫名的升起一肚子火。 那可是十几家宾客! 全靠她招待! 她口中说着太子忙于政务无法抽身,实则心中疲累,衡量这那,满心忐忑。 好歹爹爹有时会与她说一些朝中官员的事情,让她好在女眷聚会的时候心中有底,今日才能堪堪应付过去。 可没想到,沈息在房中根本一点正事也没干,在这画什么破画! “殿下,您还有这闲心。”乔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沈息的笔一顿,抬眸看着她,面上带笑,可眼睛半点笑意也没有。 “原来是太子妃,怎么样,忙完了?” “……”乔婉咬了咬唇,想着他再怎么都是太子,这些小事,她忍一忍,需得忍一忍。 于是她笑着说,“是啊,好忙好累,他们坐着都不走,非要见你。” “多谢太子妃帮我应付了。”沈息淡笑着,视线在她的面上描摹了一遍,心中却有些叹息。 乔婉无疑是好看的,可却好看的很寻常。 放在人堆里能说得上上乘,可却不如那小妖精,一眼便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惊艳。 明明是姐妹,怎么长得半点也不像。 第42章 是狗 虽然不走心,可终究是得到了些认可,乔婉觉得自己胸口的怨气终于算是散去了一些。 于是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沈息的胳膊,轻声说,“那殿下,臣妾有个请求。” 被她这么一拽,沈息毛笔上的墨汁差点滴在画上,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了些,轻轻把笔放下,笑道,“哦?什么。” “今日姐姐得了皇上赏赐,臣妾却没有,殿下……臣妾有些委屈……”乔婉装作要哭,看起来着实是可怜极了。 往常,在乔相那儿,她每次用这招,都是屡试不爽,她一喊委屈,爹爹就会给她最好的。 沈息垂眸看了她一眼,却笑了。 “太子妃说笑了,你已经是太子妃了,还想要什么赏赐?” 乔婉的抽泣声差点戛然而止。 沈息却接着说,“你姐姐得了吉服,最多也就是能与你一样随意入宫,其他的,哪样能比过你。” 乔婉像是被安慰了,又像是完全没被安慰到,心中的膈应感不上不下的,让她浑身难受。 “是。”乔婉垂头丧气的。 “不过。”沈息话锋一转,“过两日就要回门,你若想添置首饰,想要什么,便多添置一些,等到回门那日,穿漂亮些,也让你爹娘放心。” 乔婉一下就精神起来。 对啊,马上就回门了,到时候乔韫也要去。 那个王爷病殃殃的,去一趟宫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又怎么可能陪她回去回门! 于是她期盼的看向沈息,“殿下会陪臣妾同去吗?” “自然。”沈息缓缓道,“你是孤的妻子,怎么能不去。” 乔婉感动极了,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殿下……” 她声音娇嗲,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沈息今日累了一天,她扑上来的瞬间,带着一股腻人的香风,实则是让他有些厌烦的。 可是转念一想,夜晚漫长,温香软玉投怀,若是不享受,倒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 沈息看了一眼自己画的桃花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乔韫开阖的漂亮唇瓣。 他确实有些欲念,需要好好纾解一番。 第二日,江公公一早就来了祁王府,要将皇上的赏赐赐给祁王妃。 赏赐需要本人来接,可祁王府来相迎的人却一脸为难的看着江公公。 “公公,实在是不巧,我们祁王妃还在睡。” “……”江公公一脸僵硬,“啊?” “是的,祁王爷也在休息,您来的不巧。”谨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发虚。 但是两人确实都在睡,虽然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但是房间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无人领赏,那可不就是不巧吗? 江公公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晕过去,什么叫还在睡! “那,不然……叫醒他们?”江公公试探着说。 “是!”谨言看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动。 “那你还不快去……”江公公有些窝火。 “公公,奴才着实是不太敢去,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王爷应当会卖您一个面子,被吵醒了应当不会发怒,奴才想请您一块儿去。”谨言嘴上客气,实则半点也没客气的意思,让出一条路来,“请……” 江公公却半点脚步也没挪动。 他去?他去不是找死吗! 就沈绝那个脾气,那个身体,据昨日宫中的太医传言,他还有两年就要死了。 一个快死的疯子,就连皇上都不敢惹,他一个太监,哪来的狗胆! 江公公干咳两声,让跟来的人将赏赐先收收,别捧着了。 “要不,等等吧。” “那不好吧,毕竟是皇上的赏赐……”谨言有些为难,“若是耽误了时辰……” “祁王爷能睡个好觉多难得,王妃也……赏赐罢了,也不是圣旨,给安排个地方吧。”江公公努力找了个台阶下。 “是!多谢公公。” 谨言笑道。 屋内,乔韫睡得相当沉。 昨日累了一日,傍晚睡了一大觉,与沈绝折腾了半天之后,又睡了一大觉。 晚上,她被肚子饿醒,沈绝便让人端上了好吃的饭菜。 乔韫一个人吃了一大半,洗漱完又接着睡,直接把脑袋都快睡晕了。 沈绝也不叫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几旁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换了许多个方向睡觉的乔韫终于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脚摆在了枕头上,整个人睡得掉了个个儿。 她揉了揉眼睛,懵懂的起身,像是在分辨自己在哪里。 反应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自己在祁王府。 然后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揉了揉腰……怎么搞的,睡得腰酸背疼的。 缓了许久,她才逐渐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不远处坐着个人。 乔韫先是吓一跳,后来才发现那人的身姿很熟悉。 手脚修长,脸也好看,头发披散在肩上,乌黑的,也好看,他的手在翻书,手也好看。 是沈绝。 乔韫下了床,光脚来到他身边。 “夫、夫君。” 沈绝未抬眸,只冷冷道。 “穿鞋。” “哦。”乔韫掉头回去穿鞋,穿好了鞋又过来,来到他跟前。 “夫君。”她声音软绵绵的。 “想做什么?”沈绝终于从书间抬眸,睨了她一眼。 “想……想,想吃饭。”乔韫说。 “……” 他就知道。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 “先穿衣裳,梳洗。”他说。 “哦。” 乔韫去换衣裳。 制衣的张嬷嬷昨日按照她的身量,赶着改了一套衣裳送来,她穿上正合适。 乔韫自己折腾了半天,最后的一个系带怎么也系不上。 她披散着头发又来到沈绝跟前。 “帮、帮我……” “……”沈绝抬眸看着她,这家伙适应的还挺快,这么快学会命令他了。 “自己系。”沈绝淡淡回绝。 乔韫也不恼,自己动手,再次开始努力尝试,成功打了个死结。 沈绝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放下书,三两下帮她系好。 “你以前怎么穿衣裳的?”他无奈道,“这个都不会?” “以、以前衣裳,简单,没、没有系带。”乔韫轻声说。 沈绝当然知道。 只有这些复杂制式的衣裳,一层层的穿,需要系带纽扣,若是普通人家的衣裳,寻常的袄子,一套就穿上了,没有这么麻烦。 他只是在确认,昨日那个叫李贵的车夫,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也是故意没有喊人进来帮她穿衣。 如今看来…… 沈绝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修长,也很大,一伸手,覆盖了她的半个脑袋,可他的手温暖又干燥,落在她脑袋上时候,乔韫只觉得非常的舒服。 于是她不自觉闭上眼睛,主动的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沈绝眯眼,呼吸一滞。 这家伙,又开始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么……勾人。 刚想到这里,乔韫却猛地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事情。 “?”沈绝眯眼,等她开口。 乔韫说。 “你、这样摸,摸我,我也像狗狗。” 沈绝蹙眉,正要反驳,让她不许这么说自己,下一瞬却听到她兴奋的说。 “这样、这样我们……就都是,都是狗啦!” 第43章 梳发 沈绝无言以对。 他伸出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傻不傻。” 乔韫四处躲闪,还是没躲掉,被他扎扎实实敲了一下。 “唔……”乔韫委屈的抱着脑袋看着他。 “小笨蛋。”沈绝再次伸手,胡乱摸她的脑袋,把她乌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哎呀……哎呀……”乔韫被他捣乱弄得受不了,转身就要跑,被他重新拽了回来。 “自己会梳头吗?”他淡笑问。 乔韫委屈的点点头,“会,会的。” 她会的是最简单的,将头发挽起来。 沈绝把她拽到梳妆镜前,让她自己梳给他看。 乔韫便开始用熟练地手法,用几根发绳和一根簪子,把自己的头发弄得……能看。 这样土气的头发,也就是她这张脸撑着了。 沈绝站在她的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的脸,淡淡开口。 “你爹爹没给你配个丫鬟照顾你?” 乔韫一愣,立刻摇了摇头。 丫鬟不欺负她已经很好了,怎么会照顾她。 “丫鬟……吓、吓人。”乔韫说,“这、这里的丫、丫鬟,嬷嬷人好。” 一切都得到了印证。 沈绝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乔韫。 她乖巧的坐在镜子前,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妆奁中的别的饰品。 她方才自己从可怜巴巴的妆奁中挑的发簪,是最素的一支,木质的,一般妆奁之中都会送的最简单样式。 一旁明明摆着昨日给她的羊脂白玉头面,她戴了一整天,今日依旧不敢选。 或者说,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用。 因为以前,这样的东西从来就轮不到她。 沈绝淡淡笑了笑,上前两步,忽然伸手,轻轻拽掉了她头上的发簪,三两下扯掉了发绳。 乔韫惊愕转身看着他,乌黑的长发就这么垂落在她的周身。 她疑惑问,“夫、夫君?” 她好不容易弄好的头发…… “别动。”沈绝把她手中的梳子轻轻抽走,“坐好。” 乔韫便听话地不动了。 沈绝垂眸,开始帮她梳发。 她的头发又细又软,丝丝缕缕却如同她本人一样听话,从他的手掌心缓缓滑过。 他也不会什么女子的发式,只是单纯的想试试。 寻常毒发时,他不让人靠近,也是自己梳发。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前,想到了母妃当年梳发的场景,缓缓的将她的头发一点点梳上去,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玉白的指尖与乌黑的发,充满了鲜明的冲击力。 “昨日的故事还没讲完。”他一边给她梳发一边说,“还想听吗?” 乔韫惊喜地抬头,头发还在沈绝手上,她这么一抬头,便拽到了自己的头发,发出“哎哟”一声。 “傻不傻。”沈绝有些嫌弃的看着她。 乔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想听。” 还想吃饭。 但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之后,沈绝就不说故事了。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面前,外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内很亮很亮,炭火很足。 沈绝就这么悠闲的给乔韫梳发。 乔韫饿着肚子听。 “当年,她在乍暖还寒的初春,与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君,在桃花林中看桃花。” 乔韫听着沈绝平静无波的声音,脑子里似乎浮现了一些漂亮的画面。 一个与沈绝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漂亮又温柔,在未婚夫君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风吹着她的面颊,她与未婚夫君相视一笑,非常幸福。 “她穿着自己花了一年时间,用最好工艺绣好的衣裳,戴着自己与工匠商议制成的白玉发簪,在花下展示给未婚夫君看。” “然而她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一日正巧有闲心,微服私访出宫,要与民同乐。” 沈绝语气平静,替她簪上簪子。 羊脂玉簪子在她的头上,很美,他却越看越是扎眼。 于是他将那簪子抽了出来,还是换上了那支木头发簪。 “先帝一眼就看到了她。”沈绝语气愈发的冷,“当日便把她拽上马车,当日便在马车上临幸了她,当晚她便被送入宫中,成了皇帝的妃子。” 乔韫有些茫然的看着沈绝。 她不太明白临幸是什么,可是乔韫能够感受沈绝此时周身散发的寒冷气息。 乔韫大概知道,应该是发生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 沈绝看了一眼镜中人的脸色,她很明显没明白其中的细节,可是她能敏锐的感受到那些负面的事情,此时面色都有些发白。 他缓缓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耳垂,捏了捏,也不知道是在抚慰她还是抚慰自己。 “就是这样。”沈绝缓缓道。 还有一些细节,他不忍心再说给她听。 比如,她在被临幸时,她那可怜的未婚夫君,便在马车之外,被宫中侍卫押着。 比如她入宫一年,就听闻了未婚夫君的死讯。 在痛苦万分之中临产,诞下了他。 再看乔韫,他却冷不丁发现,镜子里,她正在看着他,眼眸已经有些泛红。 “你、你很伤心……”乔韫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袖,她起身上前,伸出手,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脑袋。 “摸摸。” 柔软的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沈绝有些无语的捉住她乱动的手,心中的阴霾却莫名的消散了些。 她似乎有着天生的共情力,能够深入的察觉到别人的情绪。 沈绝已经习惯了掩饰情绪,今日说起此事,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伤心和难过。 可面前的乔韫,却像是一面镜子,将他的心绪放大,展现在他的眼前。 该说她太过干净,还是太过善良,像是一张白纸,你往上面画什么,她便是什么。 他面容沉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语气平静道,“吃饭吧。” “好、好,好好!” 乔韫已经快饿扁了,一听到关键词,瞬间打起了精神。 “好、好啊!” “不用说那么多遍。” “哦……” 与此同时,会客厅上,江公公正在焦躁的抖腿,他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如今很想上茅房。 “什么时辰了。”他烦躁的问身边的小太监。 “回禀公公,马上就午时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应声。 “唉,这……你说这,唉……”江公公快急疯了。 这真是王爷不急太监急。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动静。 江公公猛地站起来,上前几步,没想到,没看到心心念念的祁王爷,却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开口。 “江公公?” “乔相?” 第44章 很快 “乔相,您怎么也来了?”江公公惊愕不已。 乔相也有些意外,“江公公怎么独自在这会客厅?” “哎哟,这……一言难尽啊。”江公公刚想抱怨,却看到不远处忽然出现的谨言嬷嬷,他顿时顾不上乔相了,立刻上前拦住她着急问道,“如何了,这位嬷嬷?如今已经快午时……” “江公公不要着急,应当很快了。”谨言客客气气的朝他笑道。 说“很快了”,是因为乔韫已经梳洗完开始吃饭。 为什么用“应当”,是因为乔韫饿了许久,现在要吃多久,要看她心情。 江公公发出好几声,“嗐”“哎哟”“你说这”,站在原地兜圈子,着急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越着急越没用,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着急。 宫里还有一堆事呢! 一旁的乔相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想开口与谨言商量,便听到这位嬷嬷笑着说,“二位大人稍安勿躁,能否请先在此稍候,王爷那儿要人伺候,老奴先过去,也许能快一些。” 江公公顿时失语,眼睁睁看着谨言就这样重新消失在眼前。 “江公公,您此次来是为了?”乔相刚来,倒是不急,他见气氛焦灼,还想缓解一下,于是客气又疏离的与江公公闲聊。 “来送皇上的赏赐。”江公公示意他看一旁仔细摆好的吉服,“是皇上赏赐祁王妃的吉服,还有口谕,需得本人接旨领赏。” 乔相听到“祁王妃”,有些意外。 给祁王妃的赏赐? 昨日宫宴,皇上与太子爷能够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赴宴,便是因为他在负重前行,朝中许多亟待解决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所以他连赴宴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也没听说什么赏赐。 他只知道,祁王利用祁王妃,倒是达成了不少有利任性之举。 却不知道那个傻女儿,居然能得到皇上亲自下口谕的赏赐,还是吉服。 一成婚就赏赐吉服,这在当朝,实在是不可多得。 “她居然能得赏赐,恐怕都是看在祁王爷的面子上。”乔相说。 江公公一挑眉,见他没有半点谦逊的意思,似乎是真的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个女儿。 “那如今又是怎么回事?何故在此等着这么久。”乔相又问。 “嗐,祁王爷和王妃都还没起。”江公公一脸无奈,“可不就得等着吗?” “……”乔相的面色顿时有些凝滞。 还未起?这都马上午时了! “成何体统!”乔相蹙眉道。 乔韫什么德行他自然是知道的。 自从傻了之后,这个女儿就跟被夺舍一样,时不时做坏事,不仅在外丢人,在府上还瞎闹腾,他着实是对她失望至极,早已不抱什么期望。 没想到她嫁入祁王府,还如此胡闹! 见乔相有些愠怒,江公公反而不着急了,他打量了乔相半晌,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二人一道入宫,乔韫被赏赐吉服,那是看在祁王爷的面子,如今二人双双没起,祁王爷还毒发重病的情况下,倒变成自己女儿不成体统了。 这乔相也是真有意思,双标得很啊。 原本江公公也听过外头的风言风语,说乔相的大女儿是个傻子,如何如何不堪,四处丢人,大字不识一个,说话结结巴巴时常闹笑话。 可经宫宴这一遭,江公公倒是对这位祁王妃生出几分好感。 祁王妃虽然笨拙,可是懂礼乖巧,眼眸清澈的像个孩子。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勾心斗角又争又抢心机深重,谁不会? 可乔韫这样的,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样的姑娘,加以引导,就算反应慢点,放在家里,那也是个十足的宝贝。 江公公于是笑着打圆场,“乔相也莫要生气,兴许是祁王爷身子不适,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呢。” “怎么可能,定是那丫头……罢了。”乔相说到一半,感觉到江公公怪异的眼神,这才想起,再怎么说,乔韫现在也已经是祁王妃了,已经不是他府上那个傻丫头。 他缓了口气,却听江公公又问。 “那乔相今日不是为女儿,那是为何事而来?” 江公公这算得上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乔相原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黑。 他叹了口气,“带了一些繁杂事务,让祁王爷挑选……江公公应当也听闻了此事。” 江公公当然知道,这事后来皇上还与他抱怨了许久,说祁王爷小心眼撒气,实在是没办法。 他笑眯眯看着面前这位乔相,“略有耳闻,当是皇上体恤您,让您不要太辛苦吧。” 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进来一位小厮。 小厮行了个礼,朝向江公公客客气气道,“江公公,王爷与王妃此时方便,请您过去,让您久等了。” “好好好。”江公公总算是见着曙光了,赶紧招呼人拿上东西往外走,可才走了两步,前边带路的小厮便被乔相给拦住了。 “那本官呢,还要继续等吗?为何不让本官一同进去……”乔相眯眼质问小厮,情绪已经很不好。 “乔大人辛苦了。”祁王府这小厮与寻常的小厮半点也不同,被他如此质问,也是面色如常,平静笑道,“祁王爷未吩咐,属下也不能擅作主张,若是王爷一怒之下,身上的顽疾发作,那后果……” 乔相深吸一口气,还未再开口,小厮便客客气气对江公公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公公悄悄笑了一下,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在缓缓前行,惹得周围百姓驻足观看。 “那是太子府的马车吧,真是气派啊。” “太子很少到街上来晃悠,这里头的恐怕是那位才成婚不久的太子妃吧。” “有可能,快去看看热闹。” 人群蜂拥聚集,乔婉却是一脸的娇羞与骄傲,她的身旁还坐着沈息。 今日她挑选明日回门的首饰,挑来挑去都没有合适的,沈息便将她揽在怀里,要陪她来外头挑选现成的饰品。 二人在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门口停了下来,这首饰铺相当奢华,拢共三层楼,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各色首饰,价格也是相当高昂。 沈息先下马车,随后伸手扶着乔婉下来。 围观的百姓们都极为兴奋。 “快看,太子爷也出来了,似乎是陪着太子妃买首饰。” “哎呀真是金童玉女,恩爱非凡。” 听着周围的夸赞声,乔婉兴奋的脸上显出红晕,她依偎着太子进了首饰铺子,满脸写着幸福。 首饰铺掌柜见过大世面,自然知道来人是谁,带着笑脸迎了上来,行了个大礼。 “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二位要什么首饰,本铺子应有尽有。” 沈息大手一挥。 “把你们最好的首饰拿出来看看,寻常之物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掌柜的一听,脸上仍然在笑,但是笑容显然有些微微僵硬,他迟疑道。 “啊,这个……” “怎么了?”乔婉问。 “这个……其他首饰倒是都有,但是最顶级的那些……昨日已经有人全部定下了,已经给送过去了。”掌柜面露抱歉之意,“二位殿下若是要,得等至少半个月才行。” 沈息蹙眉,有些不满,“是何人定的,孤可以出面去拿。” 乔婉心中一动,看向沈息,觉得他此时真是英俊绝伦,心中更是愉悦不已。 可下一瞬,她就笑不出来了。 “是,是祁王府。”掌柜小心翼翼道。 第45章 热闹 祁王府? 乔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沈息顿时也沉默了。 祁王府……倒是正常。 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除了沈绝还能有谁? 祁王妃刚入府,自然是需要添置一些头面的。 可是这个沈绝,怎么能如此霸道,将这些东西尽数买走? 沈息一想到沈绝那高高在上睥睨着众生的模样,顿时呼吸不畅,面色也不太好看,一旁的乔婉原本想要发作,可注意到太子的面色比自己还难看,顿时有些害怕。 毕竟是陪她出来,如今这副场景,实在是让沈息找不到台阶下。 于是乔婉调整情绪,侧身抱住沈绝的胳膊,亲昵地撒娇道,“那我们便等等吧,也不好跟皇叔争抢了,免得伤了一家人和气。” “我那个姐姐也是够任性的,怎么能一下子全都定走呢,就算是当了祁王妃,也太恃宠而骄了。” 一旁的掌柜的不断赔笑,沈息面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倒也不一定是祁王妃的主意。”他缓缓道,“她不像是钟爱这些身外之物的模样。” 乔婉一僵,心中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她浑身发抖。 他替那贱蹄子说话? 这种时候! 乔婉几乎绷紧了浑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端庄,她僵硬笑着,“不管这么多了,要不,我们去别处看看?” “嗯,也好。” 沈息颔首应允,又嘱咐掌柜,让他去寻来最好的珠宝首饰,拿到的第一时间便送去太子府。 乔婉听到他这么说,心情终于又缓和了些,心中安慰自己…… 他还是对自己很好,只不过乔韫那贱人太下作,勾得他神魂不宁罢了。 她再次想起母亲时常对她的警告,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怎么就让乔韫去冲喜了呢! 谁能想到祁王爷居然能重新出府? 她如今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乔韫还未长大的时候,就让母亲悄声无息的把乔韫弄死。 二人重新上了马车,出去的时候,乔婉便觉得不如方才那么风光了。 而且更有那好事的人,还在他们上车时便特意去店铺里打听太子给太子妃买了什么样的首饰。 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声音,乔婉憋了一肚子气。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在太子府的库房里挑几件。 “去看看衣裳吧。”沈息缓缓道。 “多谢殿下。”乔婉感动不已,想要再跟他说些什么,却见沈息缓缓闭上眼睛,像是有些疲惫,想要闭目养神。 她便只好闭上嘴,不开口。 她却不知,说到衣裳,沈息的脑子里便浮现了乔韫的模样。 不管是穿着那身白狐毛大氅,还是隐绣,她仿佛都自然而然会变成所有人的焦点。 说话的时候虽然结巴,却不让人厌烦,吃饭的时候虽然能吃,却极为可爱。 只可惜。 落入了沈绝的手中。 马车在京中绕了许久,终于,二人又在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下了车。 这儿是京中女眷最喜欢的一家铺子,衣裳式样都是最新潮的,用的布料也是上等,绝不会让人丢了脸面,是达官显贵的上佳之选。 当然,也有些普通百姓穿的衣裳,只是价格稍显昂贵,寻常人家根本不会买。 所以,这铺子也便成了标榜身份的好地方。 全京城最新最好的料子,除了皇宫之外,便是这里了。 太子成婚,宫中也备了不少新料子,可乔婉怎么看怎么觉得看起来都差不多,不如宫外的新鲜。 进了铺子,这儿的掌柜不在,只有看门的伙计。 伙计得知来人是太子与太子妃,一脸慌乱的跪拜,倒是把沈息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起来吧,将你们店里最好的料子都端出来。” “是!是!二位殿下请稍后!” 小伙计赶忙招呼其他人搬布料,一会儿功夫就将布料摆的整整齐齐。 那些布料确实新潮,料子轻柔,色泽浓郁,十分好看。 沈息此时也来了兴致,与乔婉一道挑选了数十匹,乔婉面上终于重现了幸福的笑意,心中得了不少的安慰。 气氛正好。 乔婉还在不远处欣赏挑选成衣,沈息有些无聊,便随意问那忙得一头汗的小伙计。 “你们掌柜的呢,在忙什么。” “回禀殿下,我们掌柜的送货去了。”伙计赶紧道。 “有人定了好多料子,那些料子太贵重,掌柜的不放心让咱们去,所以亲自去了。” 乔婉的手猛地一滞。 沈息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问,“是不是送往……祁王府。” “太子殿下,您真是神了,那些料子正是送往祁王府的,祁王府昨日一早便派人来了,掌柜将最好的料子都翻了出来,整理了一整天呢。”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小伙计顿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咱铺子里的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绝对不会跟祁王府重复的。” 小伙计一脑门的汗,背后也都浸湿了,沈息冷冰冰看着他,又看向乔婉。 乔婉僵硬在原地,下意识道,“要不……殿下,我们走吧。” “呵。”沈息冷笑一声,“今日挑的料子,都尽快送去,太子妃挑选的成衣,也要在今日送到。” “是!小的一定照办!”小伙计吓得魂都快飞了。 与此同时,祁王府的门庭,今日却是热闹非凡。 不断有京城各铺子将东西都送过来,府中的丫鬟小厮忙得团团转,将那些零散的货品清点归类,有的送入库房,有的整理好备着,合适的时候送去给王爷王妃挑选。 乔相在会客厅待久了憋闷得慌,刚走出来想透透气,便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各式的箱子盒子,布匹料子,还有些女子用的日常物品,被清点完之后又送走。 竟有些街市的热闹景象。 正在疑惑,乔相就看到那位谨言嬷嬷带着一脸的笑意来了。 “嬷嬷,这是在做什么?”乔相好奇问。 谨言嬷嬷朝他行了个礼,淡笑解释道,“这都是王爷替王妃置办的日常用度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乔相一听是王妃用的,想到乔韫,脸色顿时冷下来。 “这个乔韫,真是不像话!怎么能如此奢华无度!王爷也太宠着……” “乔大人,您这就误会了。”谨言嬷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能是奢华无度呢,这只是寻常所要用的东西罢了。” “可这……”乔相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谨言打断。 “若是其他人家的姑娘,兴许确实用不到这么多东西。”谨言缓缓叹了口气,“只可怜,我们家王妃殿下,是个没有嫁妆的冲喜新娘,嫁过来什么都没有,只能临时置办了。” 第46章 对弈 乔相完全没有想到区区一个祁王府的嬷嬷,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脸色顿时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谨言却是微微一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一般道,“啊,乔相,您是王妃的亲生父亲,您看这……实在是无意冒犯,近日事情太多,实在是忙不过来,脑子都忙乱了,原来,王妃是有娘家的。” 谨言的话纯属是火上浇油,或者说是故意在刺激他的神经。 乔相怒目圆瞪,死死盯着谨言,呼吸已经十分急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呵斥道。 “大胆!你竟敢如此无礼!” “乔相息怒啊。”谨言一脸惊慌,“老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您为何如此动怒?” “您事务繁忙,可能不清楚,王妃来时,确实是没有嫁妆啊,您看这……这……府上上下都传遍了,宫里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恐怕很快,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吧。”谨言一脸的担忧,“咱们王爷也是为了让那些流言平息一些,才会让府上人去置办这些东西,不然,还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呢。” 谨言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在用针在扎乔相的心,他被谨言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偏偏,一点也反驳不上。 乔韫没有嫁妆。 对于乔相而言,这件事仿佛是理所当然的,当然,他也没有花半分心思去管乔韫到底要怎么出嫁,有没有人接亲,怎么去的,有哪些人送。 这些事对于他来说,一丁点也不重要,与他无干。 可谨言这么一提醒,他终于回过神来。 她即便是个冲喜的傻新娘,除非死了,否则,就会一直被人关注。 丢的,也依旧是他的脸面。 乔韫…… 他时常恨,恨当年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直接把她摔死。 恨自己为何觉得她还有救。 就把一切停留在她玉雪可爱冰雪聪明的那一刻,该有多好。 看着乔相恼羞成怒般的模样,谨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表,仍旧客客气气的应对。 乔相喘了口气,终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因为乔韫已经不理智太久,于是长吸一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王爷究竟何时会来,本官已经在此等了两个时辰了。” 谨言正欲开口,乔相却又开口道,“本官可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祁王爷不会抗旨不遵吧?” 谨言沉静半晌,行了个礼,笑道。 “老奴正是因此事而来,乔相,今日您还是请回吧。” “嗯……嗯?什么!”乔相回过神来,明白她此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几乎已经出离了愤怒,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谨言,“你说什么!” 他等到现在,居然就等来一句“请回”? 开什么玩笑! 他眼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嬷嬷却接着说。 “王爷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与江公公下棋,您也知道,江公公也是皇上派来的,自然要礼待,这一来二去,就过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下来,王爷的身子也有些疲乏了,需要疗养,再见您,就不合适了。” 谨言恭恭敬敬道,“王爷说了,明日一定为您留好时间,您一定要尽早过来,否则若是有别的宾客先来,便又顾不上您了。” “……”乔相已经要背过气去。 这么多年,除了乔韫犯傻那次让他丢尽了脸面,让他气得三天起不来床之外,还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如此动怒。 可这次偏偏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祁王爷在朝堂上再怎么失势,那也是皇亲国戚,是太后极偏爱之人,是朝廷的祁王。 如今太子爷才刚刚与他合力同心,他不能在此生事。 乔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中的怒意和羞恼,咬牙道,“若是明日王爷再不肯见本官,本官便要去往皇宫复命了。” 意思便是要去皇上那儿去告状。 谨言自然顺着台阶下,“乔相您放心,明日一定可以,请您务必要来。” 乔相一甩衣袖,瞪了她一眼,飞快的离开会客厅往外走。 他走出府门,看到江公公的马车果然还在,冷哼一声,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去。 而另一边,茗香阁外侧的书房外间。 江公公正坐在沈绝的对面,手中执白棋,一脑门的汗。 乔韫坐在一旁,正在玩一大把白棋子,把棋子摆成了一个圆形。 那些白棋,都是沈绝方才用黑子吃掉的对面棋子。 沈绝低垂眼眸,手指灵活的把玩一枚黑棋,时不时看一眼乔韫,看着乔韫把圆形又打散了,重新摆了个小猫头。 他唇角一勾,看向对面一脸痛苦的江公公,缓缓道,“江公公还没想好?” “啊,王爷,奴才,奴才还……还要再看看。”江公公死死盯着棋盘,一脸紧张。 起因便是江公公来奉命赏赐吉服,结果乔韫还想再吃掉一盘点心,正在和沈绝讨价还价。 江公公一来,沈绝便说,正好许久没有下棋了,不如跟江公公对弈一局,若是江公公赢了,乔韫便能吃点心。 乔韫顿时说好,然后用期盼的目光看向江公公。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江公公哪里还有回头路。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与沈绝对弈,一路在棋盘上被他追杀,可沈绝手段又诡谲,并不把他完全弄死,而是留他一线生机,任他四处流窜寻找出路,眼看着好不容易能有条活路,发展出自己的一方势力时,沈绝便会忽然反杀上来,将他吃个精光。 每次在被吃掉白子的时候,乔韫都会用湿漉漉的目光看着他,一脸的期盼,仿佛他就是自己的点心守护者,是她的救星。 江公公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回过神。 不对啊,自己明明是来奉旨赏赐的,怎么下起棋来了! 可他刚晃神一会儿,沈绝便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粒黑棋,轻轻敲击棋盘。 玉石相击的声响让江公公瞬间一激灵。 “专心。”沈绝缓缓道。 “是,是。”江公公一脸痛苦,实在是想要快点解脱,可是一想放弃,祁王妃便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便会抬头看向他,一脸好奇,似乎在询问。 ——要赢了吗? 这夫妻俩怎么这么折磨人啊! 江公公着实要疯了。 他想到外头等着的乔相,试探着开口,“殿下,其实,奴才来时,会客厅还有一人在等,是乔……” 沈绝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公公的声音如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乔韫却已经抬起头,好奇看着他。 “……乔?” 江公公的汗又下来了。 第47章 黑棋 听到熟悉的字眼,乔韫立刻抬起头看向江公公,满眼的好奇。 “什、什么……乔?” 乔韫相当敏锐,听到有人在会客厅,又是乔,顿时放下手中摆成猫猫头的棋子,朝着江公公凑了过去。 “乔……什么?” 江公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立刻朝着沈绝露出求助的眼神。 沈绝看到了,也接收到了他的求救的意愿,却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好整以暇的看戏。 江公公几乎要哭了,他是犯天条了吗,要受此等折磨? 一旁乔韫见他一直不开口,有些失落的垂下脑袋。 沈绝原本面无表情,见此,忽然眉头微微一挑。 江公公是什么人,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他当然知道乔韫得罪不起,他立刻回应乔韫。 “乔,乔……瞧啊!王妃殿下您快瞧,王爷实在是太厉害了,奴才快要输了,怎么办?” 乔韫却不解的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傻子。 “输、输了……你为何,这、这么开心?” “是、是不想,给我吃、吃点心吗?” 乔韫眼看着更失落了,江公公赶紧找补,“不,不是,是奴才棋艺不佳,要不太子妃您行行好,想想办法,让奴才赢一回?” 江公公终于找到了关键所在。 他赢不赢的,不就在沈绝一念之间吗?只要让乔韫开口,沈绝让他一些,岂不是两全其美。 江公公觉得自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乔韫垂眸,认真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 她便在江公公身后坐下,伸出手,开始给江公公揉肩。 江公公顿时如同被火烤的玉米粒一般蹦了起来,“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他不用看沈绝,都知道沈绝如今的目光如刃。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赶紧逃。 “王妃,使不得啊!您金尊玉贵,怎么能给奴才揉肩……” 乔韫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吓得怔住了,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一时间不知所措。 “好了,安静。”沈绝终于开口。 江公公顿时如鹌鹑一般安分下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绝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也让那乔相等够了,便朝着外头候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去寻谨言嬷嬷。 江公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此时心中只剩惶恐和害怕。 王妃方才碰了自己的肩膀…… 完了。 这下完了……肩膀不会被砍掉吧。 人砍了肩膀还能活吗? 江公公根本不敢看沈绝,这个连在皇上面前都敢发疯的男人,弄死他一个小太监还不是一瞬间的事? 外头的人不是去拿刀了吧,他会被关进小黑屋鞭打吗? 就这么一瞬间,江公公几乎要把自己的棺材埋在哪里想好了,可这时候沈绝缓缓伸出手—— 江公公的一颗心就这么提到了嗓子眼。 沈绝却轻轻落下一子。 黑子一落,白子,满盘皆输。 江公公一愣。 不是……他方才明明以为还有活路啊。 怎么会,怎么会一子定乾坤?中间他错过了什么? 难道说,方才沈绝看似在与他拉锯,其实都是在耍他玩。 “你输了。”沈绝冷冷道。 江公公杵在原地,还在看那棋盘,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不愧是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被皇上忌惮之人。 如此的心计与智谋,若是没有疯病在身,这世上,谁是他的对手? “奴才……输了。”江公公愿赌服输。 可是祁王妃这边怎么办? 江公公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开口,冷不丁的,却被人轻轻拍了拍脑袋。 江公公惊愕抬头,却撞进乔韫笑盈盈的眼睛里。 “谢、谢……谢谢,你、你为了我,好努力呀。” “你是,好人。” “……”江公公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脏好像忽然跳的很快。 祁王妃这人……真是,不知如何形容,很奇妙的气场。 他从未被人拍过脑袋。 可她那软软的手,轻轻的力道,仿佛什么奇妙的安抚。 笨拙却可爱,最重要的是,真诚动人,实在是有些上瘾。 他已经年过四十,已经距离孩子很远了。 却还想被她用柔软的小手再拍拍脑袋……再用力一点更好。 沈绝坐在一旁,冷冷看着他俩。 还是江公公先反应过来,正要感谢乔韫不追究之恩,却听沈绝在一旁缓缓开口,这回不是对江公公说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温柔平和。 “方才,只是怕你吃的太撑不消化罢了。” “来人,把点心拿来。” 一听到点心,乔韫顿时惊愕又欣喜的看向沈绝。 沈绝面色淡淡,若无其事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白棋,“江公公……时候不早。” “是,是不早了,奴才这就告退,马上告退。” 江公公说话也不自觉变得结巴起来,他磕磕巴巴说完,朝着二人行了个大礼,便逃命一般的飞快退下了。 外头很快便送上来热乎乎的点心,是新做的,似乎早就筹备好了,就等沈绝开口便要送上来。 那新的点心还是乔韫从未见过的漂亮小果子,有粉色的花瓣型,绿色的果子型,还有黄色的花苞型。 “哇……”乔韫实在是喜欢,“好,好看!” 沈绝见她就要伸手去拿,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擒住。 乔韫一愣,疑惑看着他。 “洗手。”沈绝仿佛又看到她给江公公揉捏肩膀的样子,声音森冷,“手,脏了。” 乔韫一想,看向棋子,与他解释,“我、我摸得白、白色棋子,不脏。” 沈绝无语,又想敲她脑袋了。 一看沈绝又朝着自己伸出了指关节,乔韫赶紧抱着头跑去乖乖洗手。 洗完手,乔韫又拿着湿漉漉的帕子过来,塞进沈绝的手里。 “你、你也要擦手,你摸的黑棋,更、更脏。” “谁说的?”沈绝眯眼,“为什么不是白棋更脏?” “因、因为黑棋它,它,它黑啊!”乔韫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沈绝,“这、这你都,不知道吗?” “……”沈绝无奈扶额。 可是乔韫着实是倔得很,非要给他擦手,也不知是她力气不大的原因,还是她不敢太用力,擦拭他的手时,他只觉得酥麻麻的发痒,她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的捉着他的手指,轻轻的、毫无章法的擦拭。 像是猫咪给老虎舔毛,纯属添乱。 沈绝被她挠得发痒,着实受不了,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 温软瞬间入怀,甜甜的香气便这么陷入他的胸膛之中。 乔韫慌乱抬头,便径直与沈绝对视。 沈绝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下滑,看到她的睫毛、鼻梁,漂亮的唇,和她纤细脖颈的血管。 第48章 喂我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弱弱地。 “夫、夫君……” “嗯?”沈绝的回音略带鼻音,有些慵懒。 气氛和暖,温度仿佛在上升。 “我、我想……”乔韫声音越发黏腻,像是糯米捣碎了黏在手上,柔软滑嫩,让人心都软了。 “想什么。”沈绝引导般的俯身,声音低沉的撞击她的耳膜。 二人的鼻尖几乎触及鼻尖,呼吸相闻,唇瓣几乎要相触。 乔韫说。 “我真的,真的很想……吃、吃点心。” “……” 沈绝那浓黑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眯起了眼睛。 乔韫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神却已经瞄向一旁的小点心上。 “好像……”她轻声说。 沈绝静静等着她说完。 “好像……有、有夹心。”乔韫欣喜道。 若是外头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如今似乎有些吃瘪的沈绝,只会觉得不可思议。 沈绝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不如一个点心。 “嗯。”沈绝终于松开她,缓缓阖眸,靠在一旁,斜倚着懒洋洋看着她,看起来悠然自得,实则已经对她没招了。 “吃你的吧。” 乔韫几乎是立刻头也不回的便挪开了身子,来到点心面前,拈起一枚小花瓣,小心翼翼的张口,正要咬下去,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艰难的闭上了嘴,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转头,问沈绝。 “你、你要不要……吃?” 沈绝缓缓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 “好啊。” 乔韫咬了咬唇,似乎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吃,有些艰难的挪到他的跟前,把小花瓣递给他。 “喂我。”沈绝轻声道。 “哦。”乔韫伸手,把小花瓣触及他的唇边,眼巴巴的看着。 沈绝轻轻咬了一口……就咬掉了花瓣的半个。 “……”乔韫像是自己被咬了似的,手一颤,立刻把剩下的花瓣点心收了回来。 看到只剩半个的花瓣,她惊叹又心疼……怎么能这么大一口。 沈绝尝着那点心的淡淡甜味,看着她心疼的眼神,唇角微微勾起,甚至有些想笑。 待咽下那小点心,他喝了口茶水,淡淡说,“好了,剩下你自己吃吧。” 乔韫眼巴巴看着他,“那、那晚上,还、还……” “晚饭照常。” 乔韫面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欣喜,她终于放心的咬了一口花瓣点心,就着沈绝咬过的地方,点心的碎屑黏在了她的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后朝沈绝笑眯了眼。 “好、好……吃。” 沈绝看着那花瓣点心上重叠的牙印,看向她的眼神不觉深邃起来。 她吃东西并不拘谨,也不扭捏。 她不像那些经过规训的贵女,吃东西刻意一小口一小口的,如喂麻雀一般喂自己,而是吃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吃得满足又不会显得丑陋。 可是吃这种小点心的时候,她会特别注意一些,不会一口吃完,而是慢慢品尝。 沈绝便倚着,用手撑着半边面颊,慵懒的看着她。 看她吃东西很……赏心悦目。 细嫩的手指仔细捻着点心,嘴边的碎屑会飞快舔掉,在唇瓣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不会让嘴巴空着,却也不会塞太满,就这么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一口口细细品尝。 一块吃完又接着一块,不同的口味她的反应也不同。 绿色的叶子型小果子里头是核桃馅儿的,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馅儿,愣了一会儿,这才接着吃。 这次每一口都似乎无比镇重,像是吃了这顿就怕下顿没得吃了,努力想要把这美妙的味道刻在心里。 沈绝静静看着她把点心都吃完了。 她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又有些不舍。 “明日还有。”沈绝淡淡说。 乔韫倏然抬眸,仿佛听到了天籁。 “你、你……你真好!” 她凑近沈绝,满脸写着开心。 沈绝听到“你真好”这三个字,却顿时想到乔韫方才跟江公公所说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她初次见到沈绝,也说他是好人。 对她而言,好人遍地都是,是吗? 沈绝淡淡一笑,语气却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哪有江公公好。” 乔韫微微一愣,扭头往外看了看,又看向他,“江、江公公……走了呀。”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绝觉得自己有些烦躁。 说来也怪,方才花了两个时辰与江公公对弈,想方设法让子儿,也没让他烦躁。 可乔韫这家伙,脑子呆呆笨笨,明明不该与她计较。 可他偏偏就是想要跟她计较。 “你方才为何给江公公揉肩?”沈绝抬眸问她。 乔韫被沈绝的眼神吓了一下,上次他咬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于是她赶紧说,“我、我觉得……江公公,很、很辛苦的。” 哦? 沈绝冷哼一声,“两个人对弈,只有他辛苦是吗?” “可、可他是,外人啊。”乔韫说,“不、不一样的。” 沈绝心中微微一颤,情绪顿时有些复杂。 这个笨蛋…… 她倒是知道自己说什么最有效。 “你、你也辛苦。”乔韫这下明白了。 原来,沈绝是觉得不公平,她赶紧解释,“你、你准备点心,更辛苦。” 点心点心……就知道点心。 情绪刚被一句“他是外人”安抚下去,听到点心,沈绝那股烦躁感又窜了上来。 “点心是小厨房准备的。” “那、那小厨房……也、也辛苦。”乔韫很努力想要一碗水端平,可她不明白,沈绝要的并不是一碗水端平。 “那你去小厨房住。”沈绝面容平静,语气却是仍旧带有几分阴阳怪气。 “啊?”乔韫认真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见她真上心了,沈绝着实无奈,只得开口,“罢了,以后不许做这种事。” “捏、捏肩膀吗?”乔韫问,“之前我、我会给嬷嬷……捏肩膀,她、她们就会开心,一点点。” “以后不、不会了。”乔韫认真说。 “给我捏可以。”沈绝补充了一句。 二人对视一眼,乔韫忽然变得开窍似的,主动上前,十分上道的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那我也,给、给你捏捏。” 她的手不是很有力气,软绵绵的,她轻轻捏了捏沈绝的肩膀,却立刻有些惊讶的停了下来。 “你、你……” “怎么?” “你、你怎么……硬邦邦的。” “……你捏的是骨头。” “哦。” 他骨头好多哦,江公公都是肥肉。 乔韫心里悄悄的想。 …… 天色已晚,日头都落山了,乔相才回到乔府。 他疲惫了一整日,却感觉什么也没干,还堆了一堆的事务未处理,心中焦躁,情绪又烦闷。 一回到府上,他便看到林氏迎了上来。 他以为林氏是担心他,开口便是,“好了,备饭吧。” “大人,大人……”林氏走近,却是满面愁容,“大人,不好了。” “……又有什么事?”乔相很是烦躁。 “我派去给乔韫送嫁的王嬷嬷,还有一个轿夫,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林氏几乎是惊慌失措,“他们,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乔相的情绪已经快到临界,如今听到这个,烦躁之意已经达到顶峰。 “区区嬷嬷轿夫,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他一甩衣袖,“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林氏见他如此暴躁,也不敢多说什么,心头只好憋屈着,静静跟上。 “罢了,明日我还要去祁王府,到时候跟祁王提一提。”乔相补充道。 听到这一句,林氏惊愕的语气仿佛尖叫,刺耳的钻进乔相的耳膜。 “明日?怎么是明日!” “又怎么了!”乔相也爆发了,“一个个的怎么这么烦,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大人!明日女儿回门啊,她要跟太子一块儿来,你怎么能……怎么能去祁王府呢!”林氏委屈得快哭了。 第49章 惜命 听到这话,乔相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脸色顿时骤变。 回门!他确实是忘了。 他这两日实在是忙得翻了天,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总以为是公务上的,可万万没想到,最大的纰漏居然出现在府上。 “你怎么不提醒我!”乔相怒目看向林氏,“此事如此重要,你怎么……” “大人这两日忙得几乎没露面,妾身如何提醒你啊!”林氏委屈地看着他,抹了胭脂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鲜明的泪痕,泪珠顺着她的皱纹一路往下滑。 乔相看着她保养不善的脸,心中又是疲倦又是烦躁。 “哭什么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每次这种时候,他都有些想念那昙花一现的妻子……乔韫的母亲。 她温柔聪明,那张脸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只可惜,早早的过世了。 若是她的话,肯定会好脾气,小鸟依人的伺候着,她还极为聪明,时常一语道破天机,给他最大的助力,绝不会如泼妇一般跟他撒泼。 他无力的看了一眼林氏,她正用帕子胡乱抹着泪,脸上的胭脂都被她擦糊了一块,面上颜色斑驳,那胭脂又卡在了皮肤的纹路上,看着着实倒胃口。 乔相“唉”一声叹了口气。 一旁的林氏的心中早已憋闷极了。 可是,偌大一个乔府还得依仗乔相,她只好把一肚子怨气都憋回了肚子里。 事到如今,女儿的事情最重要。 林氏把眼泪憋了回去,费劲张罗着饭菜,伺候乔相吃饭。 乔相本已经没什么胃口,可后续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他必须得吃些东西撑住。 林氏不住地给他夹菜。 乔相厌烦的挥开她的手,“好了好了……够了,我不爱吃这酱肘子,腻得很,你下次多准备些素的不行么。” “……是,妾身知道了。”林氏咬牙憋着气,坐在一旁,上次给他多准备了素的,他又挑剔要荤的,说府上如今连肉都吃不起了么? 什么话都是他说。 林氏把筷子放了,也不给他布菜了,就这么坐在他旁边。 乔相见她如此,不想伤了家庭和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和碗。 “我明日尽快回来,你先撑一些时间,辛苦一下,就当是为了女儿。” “妾身一个人,要怎么撑,太子爷一定会陪着婉婉回来的,到时候太子不见一家之主,丢了脸面,若是发怒……以后待婉婉不好怎么办?”林氏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又要哭了。 乔相却冷冷看了她一眼。 “太子丢了颜面,你就只想着你太子待你女儿不好这点破事?” “你可知道,若是太子发怒,朝局会受到何等影响?” “朝堂上刚打通关系,就遇到这一遭,我正在想办法,你能不能闭嘴!” 林氏面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都是祁王……”乔相“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砸在桌面上,“这都是他设好的计谋。” 林氏听到这里,终于反应了过来。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偏偏要这一日去祁王府? “莫不是为了乔……祁王妃出头?”林氏猜道。 “她算什么王妃。”乔相甚至不想提及乔韫的名字。 林氏想到乔韫,便是咬牙切齿,在乔相面前道,“定是她蛊惑祁王爷,故意与她妹妹争抢风头。” “大人,你就不能不去吗?”林氏求道。 “皇上的圣旨,说不去便不去?”乔相深吸一口气,“罢了,就这么办,明日等我消息。” 林氏心中七上八下的。 王嬷嬷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轿夫也只回来一个,另外一个轿夫平日里拉车喂马极为能干,也不见了,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失去了踪迹。 这个祁王府怎么如此邪门? 祁王爷不是要死了吗?怎么还如此嚣张。 “怎么?”乔相见她满脸愁容,问道。 “太子往乔韫身边塞了人。”林氏小声道,“您知道的,如今还没有任何消息,妾身担心……” 乔相沉吟半晌。 “明日我去探探,还有你那什么嬷嬷,细说。” 林氏见他终于收了脾气,这才凑过去与他说起来。 饭后,乔相吃了碗燕窝蜜枣羹,终于心情好了些,随意把林氏安抚之后,便又去书房忙去了。 皇上如今是个甩手掌柜,许多事情完全不管,不少事情都是他在操心,着实是快把他累死了。 可很多事情,他再忙也决不能放手。 乔相回到书房,想到那个祁王,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干脆重新梳理账册,将一些东西藏得更深。 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绝不要命,他可惜命的。 …… 隔日,是个艳阳天。 前几日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外头依旧有些冷。 也许是前一日睡得太多,第二日,乔韫很早就醒了。 最新的衣裳已经制好,乔韫穿了正合身,新的首饰也都送来了,乔韫自己随意挑了一些,沈绝也帮她挑了一些,剩下的塞进了库房备用。 沈绝一早便去了书房,留下乔韫一个人在屋内慢慢梳洗。 乔韫吃了早饭和点心,梳头换衣之后,谨言替她稍稍上了些妆。 太浓的妆喧宾夺主,乔韫的脸上只需要些许妆点,便能惊艳四方。 画完之后,乔韫有些无聊,坐在凳子上,看着点心的空盘子发呆。 谨言见她如此,笑着上前。 “王妃殿下,要不要去王府四处逛逛。” 乔韫顿时生出了些兴趣,“好、好啊。” 谨言给她披上新的大氅。 这次的大氅是与沈绝常用的大氅极为相似的料子,看起来清秀些,颜色深沉华贵,暗色调如同一片乌云将她整个人都压住了似的,可她一抬眼,那色泽的强烈对比却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鲜明美艳。 谨言实在是对她喜欢得紧,很想上前抱着她亲一口,极尽努力的忍了下来。 她引着乔韫往茗香阁外走。 乔韫四处张望,觉得格外新鲜。 这儿的摆设与风格与乔府有极大的不同,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一切都那么简洁利落,四处都是干干净净的,透出一股冷清肃杀之气。 随即,乔韫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咯哒……” “咯咯哒……” 随后是一声公鸡昂扬的鸣叫声。 乔韫的脚步顿时站住了,脑袋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第50章 红烧 “什、什么地方?”乔韫好奇问谨言,谨言立刻笑着解释道,“那是鸡舍,里头养了些鸡,是秦晖他们养着玩的。” “想……想看。”乔韫看向谨言,“可以、可以看吗?” “当然。”谨言引着她往前走,“鸡舍他们都是日日打扫的,很干净。” “不过,里头的公鸡相当凶悍,它叫烛夜,平日里谁都啄,最爱追着人跑,越是怕它,它越是欺负人,府上的人几乎都被它欺负过,王妃殿下一会儿千万小心。” 谨言说到这里,想到秦晖在王妃入府那天晚上跟自己说的——王妃面前,烛夜安静如鸡这件事,顿时有些好奇起来。 烛夜真的会怕王妃吗? 她怎么想都觉得是巧合,王妃看起来如此柔弱好欺负,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怎么也与凶恶不沾边,烛夜怎么会怕成那个样子? 也许是拜堂时的环境吓到了它吧。 乔韫来到鸡舍旁,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四处张望。 这儿确实打扫的非常干净,母鸡和公鸡分开圈养,两边都有漂亮的小木头房子,食槽里也是最新鲜的稻谷和水,没有太多异味,一看就有专人日日照顾。 鸡舍的后头还有一大片草地,里头有祁王府养的各类牲畜,都是活的。 乔韫看得眼花缭乱,又极为兴奋。 “那、那个长角!” “那是山羊。”谨言温和又耐心的跟她说,“王妃之前没见过吗?” 乔韫摇了摇头,好奇地看着她,“山、山羊能,能吃吗?” “当然,这儿养的牲畜都是饲养来为小厨房准备的,还有那边的猪舍……”谨言一一给她指明。 其实,一般人嫌脏,不会养这么多的牲畜在府上。 可两年前沈绝中毒那段时间,不管从什么渠道采买肉菜,甚至市场上买来的活鸡活鱼,里头都有毒。 对方仿佛是要趁着沈绝病时赶尽杀绝似的。 除了投毒,还有刺杀。 除了外患,还有内鬼。 沈绝不仅要对抗身上时不时发病的剧毒,还要操心府上和外头的事情,当时府上有好几人不慎中毒离世,沈绝怒急攻心吐了血,醒来之后,便让人严防死守,干脆划了一块地自己圈养些牲畜,种菜。 好在府邸够大,于是一整个后院,大半都用来干这个了。 谨言想到当初的艰难,心中有些沉,她看向乔韫,却见乔韫也在看她。 “你、你……不开心吗?”她敏锐的发现了谨言的情绪变化,有些担忧的看向她,“要、要不要……吃点,东西。” 乔韫从怀里变术法似的掏出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头装着两枚花生糖。 “甜、甜的。” 谨言哭笑不得,“王妃殿下,这不是昨晚饭后的点心吗?” “我、偷偷……装了两块。”乔韫悄悄凑过去美滋滋地说,“夫、夫君……没,没发现。” 没发现? 没发现就怪了。 沈绝大抵是默许,或是觉得有趣。 又或者是,王妃殿下实在是害怕挨饿,所以想要藏吃的在身上。 谨言想到这里,实在是有些心疼她,可乔韫却也很舍得,果断的拿起两块,递给她,“给、给你。” 她朝着谨言露出个极漂亮的笑,眼眸弯弯的像是月亮似的,眼眸里头亮晶晶。 “吃、吃饱了就开心。” 谨言捏住那花生糖,塞进嘴里,只觉得心里着实是有些暖暖的。 他们家这王妃,可真是又奇怪又可爱,明明自己柔弱不堪,需要保护,心里却总是装着旁人,让人窝心。 二人来到了公鸡鸡舍门口。 这只公鸡的鸡舍与好几只母鸡的鸡舍一样大,宽敞又漂亮,烛夜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最高的木桩上盯着那些吃食的母鸡,一脸骄傲又不好惹的模样。 忽然,它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哎呀,是、是你呀……” 谨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烛夜原本站得稳稳的身子,忽然不自然晃了一下。 乔韫便指着烛夜跟谨言说,“它、它是坏鸡。” 烛夜原本很有精神的绿豆眼一下子变得有些慌乱。 谨言第一次看到烛夜这副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毕竟上次她偶遇烛夜“放风”乱跑,差点被这小东西啄了一口。 “为什么?”谨言好奇问。 “它、它一只,住这、这这么大地方。”乔韫转向母鸡鸡舍,“那、那些……好多,挤、挤在一起。” “不、不公平。” 谨言温柔的看着她,笑道,“王妃殿下,没事的,这些是母鸡,她们关系很好,所以喜欢住在一起,烛夜……这只公鸡,它脾气坏,没人愿意跟它住在一起,它会欺负别的鸡,跟它们打架。” “这、这样啊。”乔韫仔细想了想,看向烛夜,“你、你为什么打、打架?” 烛夜微微一抖,心虚一般的撇过脸,似乎不敢与她对视。 “它、它有名字?”乔韫问。 “它叫烛夜。”谨言说。 “猪、猪爷。”乔韫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它、它是鸡……为、为什么叫它猪?” “蜡烛的烛……不过,猪爷挺好听的。”谨言心中也生出些坏心思,暗笑着看向大公鸡,“以后就叫它猪爷吧。” 乔韫脸上也绽出笑容来。 “猪、猪爷好听。” 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只有鸡不高兴。 烛夜尽量避免与乔韫对视,侧着身子扭着头,与她保持着距离。 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洒在烛夜的羽毛上,那些油光水滑的羽毛绽出五彩的光,瑰丽又美艳。 “哇……”乔韫惊叹道,“它,它可真、真好看。” 谨言点点头,笑道,“确实好看,秦晖和暗卫们都很喜欢它。” “好想……”乔韫咽了口唾沫,才艰难的继续说,“好、好想红烧。” “……” 烛夜一下子没站稳,“啪”一声从木桩上摔了下来,它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迈着爪子飞速躲进了鸡舍里,像见了鬼似的。 乔韫一下笑了起来。 “可、可爱。” 谨言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烛夜吗?可爱? 它在府上简直是绝对的霸王,除了沈绝之外,它见一个欺负一个,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站在秦晖的脑袋上俯视群雄。 如今居然怂成这样……王妃哪有这么吓人? 乔韫等了一会儿,也等不到烛夜冒头,刚想去别处看看,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王妃殿下!”凝霜脸上带着焦急,快步赶了过来,然后朝着谨言行了个礼,“嬷嬷晨安。” 谨言笑盈盈的看着她。 “你来了。” “是,多谢谨言嬷嬷安排住处。”凝霜恭恭敬敬说。 她表面平静,其实已经着急上火了整整两日,这两日她明面上被安排在小屋里休息,实则是被软禁了。 祁王府的人似乎在试探她,她处处小心,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见乔韫。 今日据说是乔相要来府上,凝霜跟外头守着的人费了许多口舌,终于被放了出来。 凝霜又看向乔韫,故意着急道,“您怎么能来这么脏的地方呢……可别将衣裳弄臭了。” 乔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凝霜一脸激动,正要继续表忠心,却见乔韫看着自己,一脸疑惑与茫然。 “你……你是?” 第51章 凝霜 乔韫一转过身,就连凝霜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认错人了。 冲喜进门那日她没见过乔韫的正脸,对乔韫唯一的印象便是身穿不合身的喜服的瘦削女子。 却没想到那盖头之下的脸,居然能令人惊艳至此。 认不出来对方的又何止她一个。 乔韫也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别说凝霜已经换上了一身衣裳,就算是出嫁当日的装束不变,乔韫也对她没什么印象。 “我是您的陪嫁丫鬟凝霜啊,王妃殿下。”凝霜上前两步,便像是要为她好似的,想要拉着她远离这鸡舍,“您往这边来,这儿太脏了……” 乔韫却躲开了她的手,更靠近了身侧的谨言一些。 “哪、哪里脏?”乔韫好奇问。 凝霜一愣,指向鸡舍,正要开口,却发现鸡舍里的地面上似乎被人用水清洗打理过,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满地鸡屎一片狼藉,食槽也是干干净净,甚至连鸡的身上都油光水亮,很有精神。 “这……”凝霜说不出话来了。 她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那种杀手,让她扮作丫鬟可以,但是真要当好丫鬟,确实是有些捉襟见肘。 一旁的谨言笑道,“凝霜姑娘请放心,这儿日日都有人打理,不会太脏的,别说是咱们,就连王爷有时也会来此散心。” 散心?来鸡舍? 凝霜实在是无法理解。 不过谨言嬷嬷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多谢谨言嬷嬷,原是奴婢误会了。”凝霜看向乔韫,乔韫也正好奇看着她,二人对视了一眼,凝霜忽然心中一颤,仿佛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不对啊…… 乔韫不是个傻子吗? 凝霜心中又是一慌,又看了乔韫一眼,却见她眼眸清澈,看向人的时候直白又不遮掩,有什么想法全都写在脸上。 如今看着她时,显然是有种好奇和陌生感,这种表现,几乎是一秒就将她的可疑暴露出来。 确实是傻子没错,可并不是凝霜想要的那种完全的傻子。 凝霜心中暗骂这祁王府。 原先第一日刚进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本是她与乔韫打好关系的重要时段。 可是没想到祁王府的人忽然将她带走,让她错失了大好机会。 如今想要再得到乔韫的信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来时的淡然和满腹信心被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当初在太子殿下面前应下这个差事有多快,凝霜此时就有多心慌。 她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谨言不动声色,已经淡笑看着她很久了。 乔韫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觉得挺有意思,比那些动物还好玩。 “那、那你要,一、一起玩吗?” 凝霜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此时,祁王府的会客厅上,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状态,一样的人,只不过换了个时间。 乔相在此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今日女儿和太子殿下要回门,他为了早些回去,一大早就来了。 可依旧被带往会客厅,说这回王爷身子不适,要稍稍休整片刻,很快就好。 这“很快”,直接就是半个时辰。 乔相焦躁的直在原地打转,几乎要骂人了,正在他即将要绷不住冲进去找沈绝的时候,外头忽然来了一个小厮,面无表情的对他道。 “乔大人,王爷请您进去。” 乔相终于缓了口气。 他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跟了上去。 沈绝有好几处书房,上次江公公进的,是他常去的那间书房的外间,那儿摆着棋子与茶水,待客也较为悠闲。 而今日乔相来的书房,是沈绝单独开辟出来的一间房。 上下两层都分了里外两间,里头满是书柜,几乎摆满了书。 一楼外间摆了书桌之外,只有两侧有两张木凳,其他别的,什么都没有。 乔相被人引到此处,他推门而入,便被屋子里浓郁的药味呛得咳嗽。 随后,他便看到了书桌边把玩匕首的沈绝。 屋内幽暗,明明是清晨,屋内也有光线,可乔相就是觉得幽暗至极,令人无端端觉得毛骨悚然。 沈绝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一袭玄色常服,面颊清瘦苍白,眼窝微陷,病态尽显。 可他周身的气度,却半点也不像将死之人,他瘦削的病态更显得他五官立体锐利,宛如一柄利刃,即将刺穿血肉。 正如他手中正在把玩的那把匕首,通体乌黑,没有任何镶嵌和装饰,只显露出凶性和杀气。 乔相居然觉得,面前的这位祁王,居然比朝堂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皇帝在内,还要令人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无名的畏惧,规规矩矩朝他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祁王殿下。” 沈绝没有应声。 他依旧垂着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匕首锋刃上的纹路,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乔相的声音。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和被忽视,终于让燥怒盖过了畏惧,乔相面上显出一丝不悦,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祁王殿下——” “下官奉皇上之命前来……” “乔相。”沈绝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就这么轻飘飘的打断了乔相的话。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慢悠悠的,不疾不徐的,却无形间将二人之间的气氛下降了不止一点。 乔相下意识的住口,看向沈绝。 沈绝淡淡一笑,眼眸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管不好你的人?” 乔相只觉得心脏咯噔一声,脸色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人。 乔相瞬间想到了那个安排在乔韫身边的丫鬟,那可不是他的人,那是太子殿下的人,难道被沈绝发现了? 此事若是被发现,是真的很麻烦。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那凝霜居然这么快就暴露了? 乔相神色的变化被沈绝尽收眼底,他朝外吩咐道。 “来人啊,带上来。” 乔相立刻扭头看向门口。 他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攥着,几乎要蹦出来了。 在乔府两日以来长时间的等待和不耐全都化为溶解他沉稳的毒,让这个已经在官场驰骋许多年的男人此时喜形于色,如今看来,居然像个不安的孩子。 沈绝淡淡看着他此时的表情,冷冷一笑。 第52章 小婿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秦晖押送一个人走了进来,然后将他扔到了地上。 被送进来的人,正是李贵,那个车夫。 李贵“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跌在地上时,直接将受了伤的腿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乔相的面前。 那腿上胡乱包扎了一顿,上头全是暗红色的血迹,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乔相原本看到是这个车夫,心中刚要松一口气,见他伤成这样,顿时心中一震,惊愕看向沈绝。 虽然包扎上了,可是乔相完全能看出来,他这腿上,是刀伤。 “乔大人,乔大人,救救老夫……” 乔相赶忙看向沈绝,“敢问王爷,此人是做了什么错事,居然弄成这样?” “你自己说吧。”沈绝悠然开口。 李贵马上可怜兮兮地哭诉道,“老夫,老夫走错了路……” “嗯?”沈绝眉头微微一挑。 李贵一哆嗦,马上哭道,“是,是乔夫人让老夫在祁王府四处看看……” “你!你胡说什么!”乔相闻言,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 李贵吓得一哆嗦,马上不敢说话了。 乔相立刻朝沈绝道,“王爷,是这个狗东西不懂规矩,待回去之后,下官一定好好管教……” “此番就是让你管教。”沈绝慢悠悠打断了他的话,“乔相在本王面前,发这么大火,是要做什么,做给本王看?” 乔相心中一凛,他自诩在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被沈绝这么看着,竟生出一丝久违的心虚。 沈绝似笑非笑,“御下不严,本就是你的错,罪责若全在车夫,别让人笑话。” “是,是……”乔相第一次觉得自己跟个孙子似的,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自己说话的份。 此事可大可小,全在沈绝一念之间。 而且还给他安了个御下不严的帽子,他若是回去将气撒在车夫身上,传出去,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恶毒不堪,不给车夫活路。 这名声传出去,他这乔相,还当个屁。 “车夫已然得了教训,还请乔相受累,领回去吧。”沈绝道。 “是,是!”乔相赶忙应声。 车夫被重新带了下去,经此一遭,乔相此时的心态已经与刚进门时天差地别。 他已然落了下风。 乔相心中深深叹气,知道今日恐怕相当难捱。 他忽然想到,林氏当时哭着与自己说时,除了车夫,还提到一人,王嬷嬷…… 车夫在这儿,那,王嬷嬷呢? 想到那种可能性,乔相心中冷不丁一个哆嗦。 原本他甚至还想跟沈绝当面询问此事,如今一想,简直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今的情况,他若是提前问了,岂不是直接自投罗网,等于告诉沈绝这两人有问题。 乔相心中七上八下。 “好了。”沈绝终于在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一些琐事总算处理完,乔相,请坐。” 沈绝的态度,仿佛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乔相闻言,就老老实实的在冷板凳上坐着,一点怨言也不敢有。 昨日与今日漫长等待带来的怨气,如今在沈绝的面前,就像是一缕烟一样散了。 “王爷,奉皇上口谕,让下官将手中一些事务给殿下过目挑选,下官已经将文书都带来了,还请殿下过目。” 乔相拿出那些文书,恭恭敬敬呈上去。 沈绝随意翻了翻,眸光慵懒,似乎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 “有没有什么,比较悠闲的。”沈绝道。 “回禀王爷,微臣近日负责之事,都比较忙碌棘手,手下人更是一团糟,王爷若是贸然接手,恐怕会身心疲乏。”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缘由,又给足了沈绝面子,寻常人听到此处,便也该知难而退,顺着台阶下了。 可沈绝不是寻常人。 他听完,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将匕首放在了桌面上。 那匕首落桌,发出轻轻一声“嗒”,乔相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但这个茶马司督察使,似乎还挺闲的。”沈绝上下翻了翻,“就属这一职,文书最少。” 乔相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 被发现了? 他昨夜连夜检查文书,只有茶马司的文书档案看起来容易暴露,于是他重新起草一份,将那些有问题的地方彻底隐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沈绝这么久不涉及朝堂之事,怎么可能一下就看出来有问题。 乔相冷静的很快,迅速微笑应道。 “回禀王爷,微臣身兼数职,这只是其中一项,大部分事务,实则是由副使代行,微臣只大致把握方向,并不涉及具体事务。” “实则,茶马司督查,也是很忙的。” “这样?”沈绝了然道,“那更需要人帮忙了,怎么能将事情都压在副使一个人身上呢?” 乔相脸上的笑瞬间一僵。 沈绝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扔,“好了,就这么定。” 乔相赶紧迎合笑了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王爷定得可真快。” “快么。”沈绝一挑眉,“那本王再多挑挑?比如……铨选。” 乔相差点给他跪下。 铨选是官员选拔、考核、任命的相关事务,这是他作为丞相手中最有力的一把刀,最重要的权力所在,此事若是被沈绝拿走,自己这丞相还当不当了? “好了,就这样。”沈绝一锤定音,直接将那叠文书扔给他。 “正好闲着,乔相,正好留下。” 沈绝打手一挥,“本王这府上,冷清,自从病了,便没什么人来,今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对弈喝茶,闲聊一番?” 乔相一听,实在是脸色都扭曲了。 “不、不了,不了王爷,臣、臣还有些要事……” 沈绝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模样,只觉得有趣。 怎么回事?近日这些人,都跟乔韫学会了结巴? 他好整以暇看着乔相痛苦挣扎,一脸疑惑,“哦?今日不是休沐吗,乔相还要忙什么事?” 他问的直白,乔相反而无法将问题绕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开口。 “今日是回门日,太子殿下与乔婉,恐怕已经到府上了。” 沈绝一听,面露惊愕。 “啊,竟是如此。” “小婿居然忘了这个大日子,实在是怠慢您了,失礼,实在是失礼。” 沈绝也不等他开口,便直接吩咐外头。 “来人啊,备礼,备车,叫上王妃。” 说完,他淡笑着看向乔相,“您且稍微等等,我们同您一块儿回去,一家子团聚,岂不是热闹。” 乔相站在原地,直愣愣的,仿佛一块木桩。 第53章 是谁? 沈绝一声令下,周围侍从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井然有序的将事情安排了下去,备车的,去库房挑选礼物的,还有去请王妃殿下的……所有人都相当利落,如刀刃砍掉细绳,说话办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足以见沈绝此人,御下之严厉。 可乔相却分不出脑子来想这些。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来祁王府,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这个疯王爷,便可全身而退,回府迎接太子爷。 可如今,沈绝居然要带乔韫一块儿……回门。 乔韫,回门。 乔相发现,自己脑子里甚至从来没有将这两样联系到一起过。 乔韫回门?他何曾把乔韫真正的当过女儿,她又何必要回门。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这些年他似乎理所当然的忽视了一些东西,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些……污点。 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把乔韫当成是自己的女儿看待。 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污点,如今,他也并不想让乔韫回门。 乔相终于回过神,开始想说一些推辞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面前的沈绝也在书桌旁坐着看书,手中捏着那柄匕首漫不经心的把玩,丝毫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乔相站在两张冷板凳之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一朝丞相,竟然会沦落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王妃小心台阶。” “没、没事。” 乔相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一瞬间,门被推开,冬日的晨光一瞬间照进乔相的眼眸之中,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那光亮之中,一个瘦削又娇小的人影走了进来。 她皮肤非常白,像是上好的玉石,被阳光照着,仿佛晶莹透明。 她外头披着厚厚的大氅,是深色的,走动的时候,可以看到里头的衣裳,是做工极好的丝缎,走路时,如涟漪一般从他眼前飘过去,带来一阵淡淡的浅香,又转瞬离去。 她来到沈绝跟前。 “夫、夫君,你、你叫我啊。” 她声音极软,没有半点攻击力,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说话还是结巴,但是没有小时候那么严重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结巴,并且能将其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多少年没见了?乔相心中沉甸甸的,心情极为复杂,多少年?想不起来了,他也未曾在意过。 “穿这个冷不冷?”沈绝淡淡问。 “不、不冷。”乔韫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我们……去哪里?” “回门。”沈绝淡淡说,“同他一道回去。” 他? 乔韫转过头,看向屋内唯一的外人,乔相。 转过头的一瞬间,乔相呼吸一窒。 他见过很多美人,见过乔韫母亲年轻时惊为天人的模样,也见过林氏当年娇俏可人的样子,更见过宫中那些妃嫔争奇斗艳的盛景。 可是面前的女子,还是让他怔住了。 她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眉眼之间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可那轮廓和骨相,已经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美。 浑然天成得仿若精心雕琢,精细的让人不敢细看。 她的眸子,更是令人心颤。 清澈,透亮,是山涧中最清澈的溪流,无害,纯净,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好奇。 像……像极了她的娘亲,可又十分不同,她身上,还有自己的些许影子。 乔相的心像是忽然被人死死攥住了。 与乔韫娘亲的过往仿佛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思绪,一丝淡淡的愧疚与贪恋在他的胸口升起。 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 如今跟沈绝把关系弄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乔韫许多年没见他,一定很想他。 乔相叹了口气,想着说些软话,乔韫呆呆的应该不懂,很快就会原谅他。 比如“好女儿,这些年是爹爹不好”“爹爹许久没见你,是因为太忙了,你有没有想爹爹啊?” 他正准备开口,却见乔韫歪了歪脑袋,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转头看向沈绝。 “他、他是谁呀?” 乔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准备说出口的“女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原本准备开始的感人至深父女同心,也变成了尴尬无比的面面相觑。 屋子里安静得可怖。 沈绝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儿,手中依旧把玩着匕首,一言不发,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他饶有兴致的观看这个场面,仿佛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 “你不认识他?”沈绝问。 乔韫蹙眉,仔细看了看,“眼、眼熟……” “有、有些像……爹爹。”乔韫说到爹爹的时候,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像是想到了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情,“但、但是爹爹……更、更温柔,更好看,更、更年轻,没、没有这么凶。” 然后她便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看乔相,而是转而问沈绝,“那,回、回门是什么。” “就是带你回家看看。”沈绝淡淡解释。 回家? 乔韫一下反应过来,回家……难道是,乔府? 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眸中的惊慌失措几乎要溢出来。 沈绝……夫、夫君,也不要她了吗? 要把她送回去吗? 乔韫眼眶一下子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捉住沈绝的衣裳,声音有些发颤的问。 “是、是……是因为,我、我吃得太……太多了吗?” 沈绝呼吸一窒,忽然有些后悔用这个法子。 这个小笨蛋,被人放弃这么多次,心思如此敏感……这次是他做得不对。 他不自觉捉住了她发颤的手指。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还有些僵硬。 “你这口饭,本王还是给得起的。”沈绝声音极冷,可态度却相当明确。 乔韫听懂了,情绪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他的手虽然硬邦邦的,但是很暖,乔韫有些开心,轻轻的挠了挠他的掌心。 沈绝手一僵,死死将她手捉住,不让她乱动。 他忽然一笑,看向不远处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面色复杂的乔相,阴阳怪气开口道。 “乔相,王妃早年间被人苛待,过得不好,一时激动,让您看笑话了。” 第54章 笑话 他看笑话? 乔相哭笑不得,明明是沈绝看自己的笑话! “臣,不敢。”乔相垂着头,不去看沈绝,心中却明白,沈绝肯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了。 沈绝这两日故意的为难,刻意在皇帝那儿要来口谕,又让乔韫来做了这么久的戏给他看,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们的梁子结下了。 是为了乔韫吗? 乔相觉得不可能,虽说乔韫如今出落的长相早已超乎了他的想象。 可是乔韫再美,到底是个傻子。 一个傻子,不能替他照顾府上的大小事务,出去赴宴也无法与朝廷中的贵妇小姐们结交好友给府上助力,生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头脑。 说不好,还会给他到处惹祸添乱,这样的姑娘,正常的男人大抵是看上皮囊,玩玩就罢了,谁会用真心? 说到底,还是换亲的事,没有经过沈绝的同意,他便把那么优秀的女儿换成了傻子,送进了祁王府。 这一切,都是沈绝故意做给他看,故意打他的脸。 他认了。 乔相叹了口气,可他不后悔。 沈绝现在风光,不过是一时,太子那儿,才见真章。 他唯一的误判,便是沈绝的身体……当初,太子给的消息,是沈绝命不久矣。 虽说现在看来确实是命不久矣,可是两年也稍微长了一点,他还以为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完事。 如此,事情就变得颇有些麻烦。 乔相便露出一副羞愧的样子,“诸多往事,着实是臣的不是,若是王妃愿意,臣愿尽力弥补。” 乔韫终于明白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她惊愕看着乔相,半晌说不出话。 乔相叹了口气,“乖女儿,是爹爹的错。” 乔韫稍稍退后一步,愣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爹爹……” “欸。” 乔相眼眶微红。 “你……”乔韫迟疑说,“你……变得好、好……” 乔相满眼慈爱地看着她,“耐心”的等她把后边的话说完。 “好……好丑。”乔韫认真说。 “……”沈绝尽力让自己不笑,他干咳两声,看着乔相僵硬的脸,缓缓道,“好了,就不耽误时间了,乔相,想必也很急吧。” 乔相这才想起时辰,一下子从父女情深的戏码里抽身出来,面色严肃起来。 看时辰,太子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 乔府此时,正热闹非凡。 林氏天不亮就起来了,指挥着下人将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让人在正厅摆上了最好的桌椅茶具,厨房里更是从昨夜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上戴着乔相去年送她的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脸上的褶皱都少了。 乔婉和太子还没到,她便站在门口等着,时不时踮起脚往街口张望,心中又焦急又紧张,乔相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未回来。 “夫人,夫人!来了来了!”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太子殿下的马车到了!” 林氏顿时紧绷起来,果然,还是太子先到,乔相这个不靠谱的! 她赶忙快步迎出去,果然看到街口转出来一队车马。 马车在乔府门前停下,沈息一跃下了车。 他今日一身太子常服,面如冠玉,姿态雍容,随后他转过身,十分有气度的伸手,将乔婉扶了下来。 乔婉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裙袄,头戴金玉珠钗,通身上下珠光宝气,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一下车,便笑着朝林氏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娘!女儿回来了!” 林氏却一下抽出手来,朝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恭迎太子妃殿下。” “娘……”乔婉一时有些想哭,她赶忙把林氏搀扶起来,“娘,您不必如此……” “不,一定要守礼的。”林氏说完,又朝着沈息行礼,“太子殿下陪着太子妃回门,实在是太子妃的福气,愿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免礼。”沈息淡笑将她扶起来,随口一问,“没见乔相,在忙什么呢?” “啊……”林氏一下哽住了。 沈息微微一挑眉。 “乔相他,有要事出门了,如今不在府上。”林氏说完,引着他们往里走,“快,快请进,乔相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息眼眸微微冷了下去。 回门之日,岳父不在府上,如此的冷待,这若传出去,他堂堂当朝太子,面子往哪搁? 乔婉原来挂在脸上的笑,也渐渐僵住了。 她着急上前几步,拽着林氏的手咬牙问,“爹爹不在?不是提前说过吗,今日太子要来!” “你爹也是被逼无奈。”林氏也想哭,她如今压力相当大,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究竟怎么回事?”乔婉皱眉问。 “还不是那个祁王……” 祁王?又是祁王! 乔婉一听到这两个字,脑袋都要炸开了,可是还未等她有所反应,身后便又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来了来了!乔大人回来了!”小厮激动大声道。 “我就说他马上就能回来!”林氏也一下雀跃起来,连忙去迎,乔婉也站不住了,跟着一同去。 可这时,一旁的小厮又道,“好像,好像还跟着一辆马车。” 林氏下意识抬头看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只见街口又转出来一队车马,打头的是一辆低调奢华的乌木马车,四匹乌黑的骏马步伐稳健,后面还跟着三辆满满当当的货车。 这阵仗,比太子方才来的时候还要大。 林氏愣住了,沈息见他们都沉默,觉得有些奇怪,便也上前去看。 看到如今的场景,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车,他记得。 乔婉自然也记得,当初在宫门口外,就是祁王爷的马车一直停在那儿,给她造成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来人除了乔相之外,还有……祁王府的人。 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沈绝的马车慢悠悠的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随即,有人不紧不慢地掀起车帘。 沈绝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乌黑的眸子从左往右一一扫过,随后微微抬起下巴,睥睨着众人,眼神带着几分笑意,又仿佛是在看他们的笑话。 “哟,这么多人?倒也不必这么大阵仗迎接,本王可受不起。” 第55章 招人 谁迎接他了! 林氏脸上挂着的笑容抽了抽,却还是迎了上去,笑道,“王爷大驾光临,实在是有些惊喜,这么巧,老爷他也一块儿到了,方才我还担心,他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她自然知道乔相去的正是祁王府,可是如今沈息也在这儿,她欲盖弥彰,想要打个哈哈将此事揭过去。 毕竟,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乔相把太子和太子妃晾在一边,亲自去另一位女婿那儿迎接一样。 这对太子而言,等同于羞辱了。 林氏紧接着开口,“王爷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屋里准备了热茶,您快请进。” 可沈绝却并不是能打个哈哈就能把事情揭过去的主儿。 他勾唇一笑,一时间,乌黑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实在是长得太过出众,纵使面色有些发白,这一笑,也仿佛聚集了当场所有的天光,将老天爷的偏心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连此时心中焦急的林氏,都看得有些呆了。 可惜沈绝长了嘴。 “巧?这可不巧。” 沈绝露出鲜明的笑意,“乔相一早就去了祁王府,我们相谈甚欢,一直到现在一块儿过来,过来正是吉时。” 沈绝说完,便侧眸看向一旁马车上刚下车的乔相。 “您说是吧,岳父大人。” 乔相正在下马车,听到这声“岳父大人”,一踉跄,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众人神色皆是十分好看。 沈绝这么一说,意思便是乔相一大早便去了祁王府迎接他们,这意义可全然不同了。 哪有回门女婿,要岳父亲自去迎的?这简直是在打乔相的脸,更是打太子的脸。 太子一大早巴巴赶过来,岳父却去了另一位女儿的夫家,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可能会被人笑一整年。 沈息却死死捏着拳,拳头青筋暴起,忍耐着不开口。 实在是他对自己这位皇叔太了解,这种场合,低调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不然,他发起疯来,恐怕不是外头的人笑一年能轻易收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旁的乔婉却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自己精心准备,想要炫耀一番的回门之日,完全被毁了,沈绝实在是可恶……可是,乔婉看到沈绝的那张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气却被莫名其妙抚平了许多,实在是有些气不起来。 倒是沈息—— 她看了沈息一眼,见沈息不发一言,居然就这么静静站着!哪里有太子爷应有的气度和碾压人的气场? 眼看着爹娘被沈绝欺负成这样,他连话都不说一句,仿佛局外人。 他不是太子吗?一个太子,怎么全让沈绝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乔婉咬着唇,心中只觉得憋屈又难受。 这个时间里,秦晖已经指挥着人将那货车上头的箱子搬下来。 于是,那些箱子如流水似的从货车上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乔府门前。 林氏看着那些箱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 沈绝语气淡淡,“回门礼。本王与王妃新婚,头一回登门,总不能空着手来。” 林氏下意识看向乔婉,乔婉一愣。 太子……没有安排回门礼。 乔婉也理所当然的觉得不用,乔府的好东西她出嫁的时候都带的差不多了,她以后都在宫里住,又不在乔府,把东西送乔府做什么? 她又不是傻的。 于是众人便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一箱又一箱的搬进门,祁王府这些人,他们也不搬进去,就故意放在门口,堆成了小山,外头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瞧见。 乔相门口本就热闹,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都出来看。 他们一看到这阵仗,都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来,说祁王爷送了一座小山一般的回门礼,太子的……太子的根本没看见。 乔相下了马车,看着这场面,心情比被狗啃了还难受。 沈绝这哪是来回门的,这是来讨债的! 秦晖将轮椅弄来,扶着沈绝下了马车,沈绝又朝着马车里开口道。 “夫人。” 这次他的声音倒是不如方才那般锐利了,仿佛一把刀收入了刀鞘,藏起了自己伤人的那一部分。 众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出现。 马车里传出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刚刚睡醒似的,“嗯?” “下车吧。” “哦。” 方才沈绝让乔韫晚点下车,乔韫便乖乖在车上坐着,她听着沈绝的声音,便十分安心。 随后外头吵吵嚷嚷的,一片热闹非凡,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反而有些听困了,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这时候她才恍惚地起身,下意识就这么直接掀开车帘。 外头已经出了太阳,阳光明媚,很亮。 众人便看到这样的一副场面。 乔韫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车帘。 她下意识的抬手遮阳,眼眸微微眯起,一下子很多东西都看不清。 她乌黑的长发原本精细的梳过,却因方才靠在软垫上弄乱了一些,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眯着眼,被光刺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车帘后面缩了缩,动作缓慢又迟钝,像是一只刚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小狐狸,有些天然的魅态而不自知。 在场的人有一瞬间的安静。 沈息更是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乔韫。 美……太美了。 人比花娇。 他所做那幅春日桃花,哪里有她半分风采? 半晌,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乔韫终于回过神,看向沈绝。 “夫、夫君。” “过来。”沈绝朝她伸手。 乔韫便缓缓踩在早就放好的脚凳上,一步步慢慢下了车,来到他的身侧,自然而然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她直接打了个哈欠。 “困了?”沈绝随意问。 “嗯。”乔韫点点头,“还、还饿。” “好。”沈绝伸出手,示意她过来些。 乔韫便乖乖凑过去,沈绝伸出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 “你怎么这么招人?”沈绝声音很小,只在她耳边,乔韫有些迷惑,“嗯?”了一声。 沈绝微微眯眼,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将她带出来。 回门罢了,他来应付就好,其实也用不着她露面。 他方才并不打算在人前与她亲昵的。 可沈息的眼神,实在是……让他生气。 第56章 闺房 “不,并非招人。”沈绝冷笑一声。 招来的可能不是人。 有些人,只能勉强算是个东西。 不远处,林氏呆呆看着与沈绝说话的乔韫,笑容早已僵在了脸上。 刚刚看到乔韫的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 太像了。 当年乔相就是这样,将那个不明来历的贱人扶下了马车,她就那么远远的看着,气得几乎要发疯。 如今乔韫跟她娘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之前只是脸皮子像,林氏看着就很不顺眼了,如今乔韫穿上了一身好衣裳,更显气度,倒真有了那女人的韵味。 林氏见此,心头简直要冒出火来。 怎么如此的阴魂不散! 那女人仿佛死了还要回来报复她似的,总是在她身边绕! 此时心情复杂的,还有乔婉。 她今日精心打扮了一个时辰,一身大红织金裙袄不说,额间还贴着花钿,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本以为今日回门定能风光无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最大的赢家。 可乔韫一下车,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她所有的精心准备衬得……像个笑话。 所有的风头都被抢走了,就像当年,她们二人刚出现在永宁公主的生辰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韫的身上,即便她只是个傻子。 大家都说她长得漂亮,玉雪可爱,像个白乎乎的小团子。 没有人在意她乔婉如何,即使她觉得自己长得也很好看。 但是在乔韫身边,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她。 而且乔婉还注意到,乔韫根本没戴太后送的那翡翠镯子,仿佛将奖赏看得云淡风轻,完全不在意似的。 乔婉咬牙,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今日,为了凸显太后的赏赐,她的手上其他什么饰物都没戴,如今乔韫不戴,倒显得她在意极了。 乔婉越想越是难受。 众人堵在门口,周围的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乔相实在是面子上过不去,脸色又青又白的,最后只好开口。 “王爷,要不还是先进府吧,外头冷。” “是啊是啊,王爷,快进去喝点热茶,吃点东西。”林氏在一旁附和,随后看了一眼乔韫,“王妃您也劝劝王爷,别把王爷累着了。” 乔韫听到林氏喊自己王妃,还有些不适应,愣了半晌,刚想开口跟沈绝说话,就见沈绝冷冰冰的看了自己一眼。 乔韫顿时乖乖闭上嘴巴。 随后,沈绝看向林氏,冷笑道。 “是你们累着我,还是她累着我?都堵在门口,本王怎么进去?” 堵在门口…… 乔相看了一眼门口,都是沈绝带来的箱子。 不是他把东西堵在门口吗! 乔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但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让人赶紧把东西都搬进门,顺便给沈绝让出了一条道。 如此,他们才把沈绝这尊大佛给请进去。 乔相让下人赶紧去催促厨房备饭,尽快上菜上桌,回门宴回门宴,吃了宴席才算完,乔相已经等不及想要把沈绝给弄走了。 沈息倒是有些怪异,一直没主动开口,听到乔相备饭,却是笑了。 “乔相倒是关心女儿的。” 乔相自己反而一愣,他怎么就关心女儿了? 沈息便看向乔韫,目光在她的面容上舔舐了一瞬,便挪开目光笑道,“方才王妃还说自己饿了,想必,乔相是想要早点让王妃用饭吧。” 乔相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算是缓和一下与沈绝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直接笑着应声,“一些小事罢了。” 沈绝也勾唇一笑,“确实是小事。” “……” “……”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气氛尴尬,乔相实在是没招了,心中想着至少把这几个人分开,便让乔婉带着太子殿下四处转转,自己来应付沈绝。 乔婉便小声道,“殿下不如来我房中看看?” “也好。”沈息缓缓点头,比寻常反应慢些。 乔婉见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可此时人多,有些不好问。 行至人少的时候,沈息忽然叫过一旁自己带来的贴身小厮,耳语了几句,面色严肃。 小厮沉默应声,立刻离去。 乔婉见他如此,心中疑惑,刚想开口,却听沈息淡淡说。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目光有些幽冷。 “……”乔婉被他现在的神情吓到了,顿时不敢开口提,马上笑着转移话题。 “房间在这边,是院子里最好的一间。” 沈息四处看了看,也点头,转移了些注意力。 “确实不错,采光方位都是最好的,这小院你一个人住?” “是。”乔婉点了点头。 “得要七八个丫鬟才能打理。”沈息说。 “不止,爹娘给了我十几个丫鬟。”乔婉笑着说,“事情多,怕丫鬟们忙不过来。” “你们姐妹住一起?”沈息状似不经意的说。 “不……”乔婉顿了顿,尴尬笑了笑,“乔韫住在别处呢。” “哦?”沈息想了想,倒也是,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那,她几个丫鬟?” 乔婉沉默了许久,才说,“爹爹说她不懂事,没给她配丫鬟。” 沈息一挑眉。 没有丫鬟,没有丫鬟,自己一个人住? 难怪……难怪看她的手上,似乎有些结痂的痕迹。 不过也正常。 沈息想起,当初商量换亲时,以乔相当时提到乔韫的状态,确实没把乔韫当人看。 另一边,乔相和林氏一块儿陪着沈绝和乔韫,说是陪着,不如说是监视着,生怕他们到处乱跑。 他们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沈绝便有些疲乏了。 “没什么好看的。”沈绝道。 “是,是。”乔相赔笑,“相府没多大,自然比不过祁王府的气派敞亮。” “王爷,不如去茶室喝喝茶……” “太子呢,去哪了。”沈绝貌似不经意,却意味深长的开口,“本王方才听到,似乎去了太子妃曾经住过的房间?” 乔相脸色微变,林氏也紧张起来。 “不如……”沈绝对乔韫说,“不如,也去你房中看看吧。” 乔韫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可是……她的房间,不好看啊。 林氏的反应比乔韫还大,“不方便吧,王爷,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的闺房,您去……不合适。” “哦,太子殿下去得,本王去不得?还是说,太子与太子妃才是夫妻,本王与王妃,婚事不正?” 沈绝一面说,一面缓缓抬眸,看向林氏。 他乌黑的眸子仿佛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她的心虚与谎言。 林氏还想挣扎,“那屋子,那屋子……乔韫走后,便开始修缮……” “修缮?那正好去看看修缮成什么样。”沈绝并不给她机会,“岳母大人,您也一块儿去吧,去介绍一下,也防止……本王与王妃只有两个人,不合适。” 沈绝强调了“不合适”三个字,高高的把林氏架了起来。 林氏如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慌得脑门开始冒汗。 乔相在一旁,见她如此上不得台面,不由得一挥手。 “罢了,王爷既然要看,带路吧。” 林氏这下心都要骤停了。 她安排的地方……乔相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他一次也没看过乔韫,所以林氏才敢把乔韫放在那儿……反正对于乔相来说,这个女儿,活着就行。 这下都要去看,她可怎么办? 第57章 揭穿 林氏的脑子还在疯狂的转动,脚步是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若是去吧,他们见到那破屋子,瞒了这么久的事情便会被揭穿。 可是不去吧,沈绝已经把“婚事不正”都提出来了,很明显是讽刺他们擅自换亲,把乔韫这个傻子换过去冲喜。 若是沈绝拿此事做文章,不光是她,连乔相,乃至整个乔府都要被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林氏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见林氏一直踌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乔相的火气倒是先上来。 他一大清早到现在,在沈绝那儿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见林氏如此,便有些不耐烦的呵斥道,“怎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快些?” 林氏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窝窝囊囊的说了声,“是,听老爷的。” 可她绝对不能真带他们去那间小小的破屋子。 林氏脑子一转,有了主意……这么一来,只能赌一把了。 于是她在前面带路,带着一帮人起绕八绕,来到一处看起来还不错的厢房。 这儿其实是客房,东西一应俱全,也收拾干净了,看起来倒算得上是体面。 “就是此处了。”林氏把门推开。 宽敞明亮的一间屋子,虽然有些简陋,可环境却是好的,窗户朝南,空气流通,虽然简单了些,却也舒适。 乔相四处看了看,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有多夸张,这间房子还不好吗? 乔韫该知足了。 沈绝四下看了看,缓缓道,“房间不错,王妃觉得呢?” 乔韫也在四处张望,好奇地四处看,听到沈绝提到自己,她也点点头,“不、不……” 林氏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乔韫接着说,“……不错。” 林氏深吸一口气……乔韫这大喘气的!差点没吓死她。 她赌的就是乔韫是个傻子,按照她对乔韫的了解,只要不直接在她面前问“这真的是你的房间吗?”诸如此类的话,她也不会有那个脑子反应过来。 即便是说了,她也能辩解。 “乔夫人倒是有心,让人将房间收拾得如此……干净,居然连一件王妃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沈绝似乎有些遗憾。 “实不相瞒,乔韫之前用的那些东西确实是许多年没给她换过,都旧了,如今她去祁王府过上好日子,那些东西也没了什么用处,便让人拿走了。” 林氏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对乔韫说,“女儿,之前娘待你苛责,你可不要怪罪为娘。” 乔韫冷不丁听到她这话,微微一愣,有些莫名。 “啊?” “我、我……没有怪罪。” 她解释道。 虽然她还有些怕林氏,可是现在沈绝在这里,她莫名的安心。 要是打起来,夫君应该打得过林氏的。 若是打不过,还有秦晖帮忙呢。 林氏见她果然傻兮兮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暗喜。 果然是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害自己刚刚差点被吓死。 早知道如此,就直接带他们来了,枉受乔相一顿骂。 正当她松了口气,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耳边却又听到乔韫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你、你只要……不要再,再让人打我,就好了。” “……”林氏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在说什么!这个傻子忽然说什么多余的话! 林氏习惯了,下意识向乔韫瞪了一眼,警告她不要再开口,乔韫却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下意识躲在了沈绝的后边。 林氏一愣,心说完了。 再看向乔韫的时候,林氏没看到乔韫的表情,只能看到沈绝漆黑不见底的那双眸子。 沈绝也没露出什么可怖的表情,他就那样浅浅淡淡的看着她,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可是林氏就是觉得自己浑身从头到脚都被人用冰水泼了一遍,冻得她无法动弹。 “这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如今居然还有人用这种方式管教嫡女?”沈绝问完,也不搭理林氏磕磕巴巴的解释,只问乔韫,“王妃不如细细说说,乔夫人是怎么让人打你的?” “是,是用的……鞭……” “王爷明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林氏打断乔韫的话头,大声解释起来,却被沈绝一声冷笑打断。 “呵,乔夫人,本王问的王妃,您接茬的意思是?”沈绝微微眯了眯眼。 林氏立刻闭上嘴,不敢再插嘴。 乔韫见沈绝看向自己,意思明确,于是重新慢慢开口,“用的,鞭子,打出血……很、很痛。”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在何处打的?”沈绝又问。 “在,在我的……房间。”乔韫回答。 “此处?”沈绝问。 乔韫立刻摇了摇头,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那边……” “这里,我……我不知道,是、是谁住。” 完了,全完了。 林氏已经是破罐子破摔,此时干脆装死,垂着脑袋不说话。 “倒是有趣。”沈绝却不打算放过她,“乔夫人在跟我们开玩笑,是吗?” 林氏朝他谄媚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弄、弄错了,弄错了。” “乔夫人可能确实是老了,脑子不好用,尽说些胡话,乔相,您素日公务繁忙顾不上家里,也得多关心一下您夫人。” 乔相脸色已经难看的像个锅底。 这么多年来,他很久没有丢这么大的脸了。 如今他已经完全不想在此处待着,只想转身就走。 可是他又不能任沈绝发疯不管,他一走,林氏顶不住,还不知道要闹多大的笑话。 乔相只能忍着。 “既然弄错了,那就带路吧,这回不会错吧?”沈绝意味深长道。 “不、不会……”林氏缩了缩脖子,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他们往外走。 这回,路有些长。 他们绕过乔府一个又一个厢房,路过厨房,柴房,甚至马厩……一直绕到靠近后门的一处极偏远的小院落里头。 小院没有门,只有一道篱笆墙,里头是一间砖瓦平房。 这砖瓦房一看便是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很多地方都破旧磨损,屋顶的瓦片也不完整,也不知下雨天会不会漏雨。 “到、到了。”林氏小声说。 沈绝仿佛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嗤笑一声。 “我祁王府,猪舍都比这屋子气派。” 乔韫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祁王府的猪舍,确实比这个好,她见过呢,刷了白墙,特别好看,屋子的瓦片也是乌黑全新的。 沈绝看向林氏,“嫡长女乔韫,常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乔夫人在说笑,对吗?” “又或者说,您和乔相,是想当全京城的笑话。” 听着沈绝刺人的语句,众人面色各异。 林氏已经快要缩到墙角去了,而乔相此时的脸色,已经僵硬到发绿。 沈绝说出的话,正如刀一般砍在他最大的软肋上。 第58章 丢人 乔相此生遇到最大的灾难,就是乔韫当年出丑的事,毁掉了他的声名。 如今眼看着又要因为乔韫重蹈覆辙,损坏他的京城中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声誉,他怎能容许!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乔相将矛头陡然掉转,看向林氏,“不是说给孩子安排好了住处吗?就是这样的住处?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林氏一哆嗦,整个人都像是乌龟缩进壳里似的,不敢吱声。 “哦?乔相居然不知情?”沈绝倒是觉得有意思,他意味深长看向乔相,“这么多年,乔相都没能发现,也是不简单啊。” “……”乔相也自知理亏,“是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日后,一定好好补偿女儿……乔韫,爹爹我啊,也是有苦衷在身……” 他深深叹了口气,上前就要握乔韫的手。 乔韫下意识退后了两步,不想被他捉住。 乔相见她如此,倒是怔住了,像是从未想过这个软绵绵的女儿,居然会拒绝。 他本以为,乔韫是很渴望看到自己,很希望有父爱的。 因为这么多年来,多得是人来他跟前给乔韫求情,求他去看一眼乔韫,说她正在被欺负被苛待,活得不如一个丫鬟。 可他通通不想听,后来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乔韫,他便要责罚,后来这样的人就再也没有了。 林氏如此嚣张,大部分还是他的忽略和纵容所致。 苛待又如何,又不是不给饭吃,让她活活饿死了。 她出丑,她变傻,理应受此苦难,不然谁为他的脸面买单? “乔相,自重啊。”沈绝冷笑一声,看着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有些事情,后悔可没用。” 乔相一脸颓败,像是受了重挫。 沈绝见此,缓缓道,“既然乔相要补偿,那便看您的诚意了,其他事情,也不是没有不可商量的余地,至于乔夫人……” “下官一定严惩!”乔相咬牙说。 沈绝见他如此,冷笑一声。 “乏了,秦晖,推我去别处看看。” “是。”不远处守着的秦晖立刻上前来,应声照办。 乔韫离开前,转身看了一眼乔相和林氏,眼神有些失落。 沈绝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微微挑眉。 待到四下无人时,沈绝忽然问她。 “出气了,怎么还不开心。” “唔……”乔韫反应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沈绝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帮、帮我……出气。”乔韫明白,今日这绕了一大圈,都是沈绝故意的。 因为爹爹和林氏对自己不好,所以沈绝帮她出气。 沈绝好,爹爹和林氏坏。 她其实是很开心的,但是现在,不开心的情绪遮住了开心,让她看起来开心的不是很明显。 但是这些话太长,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于是她换了个角度。 “爹爹,变……变得好丑,好老,好、好、好难看。”乔韫并非心疼,而是失落,“爹爹,以、以前很好看,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小时候,爹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彩的,那种喜爱的眼神,是那么暖。 她之前,确实是非常想要见爹爹的……可,不是这个爹爹。 在祁王府看到爹爹的时候,爹爹是老了,脸上丑,但只是有点丑。 可刚刚在训斥林氏的时候,他似乎变得更丑更狰狞了,眼睛里面装的情绪,变得好可怕。 她真正的爹爹,没有了,再也看不见了。 乔韫失落的垂眸,“爹爹……死了。” 沈绝却是猛地一怔,双眸深深地看着她。 死了…… 他没有纠正乔韫,反而觉得她的话相当绝妙。 她面露的难过,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于乔相最纯善的悲悯。 “小笨蛋。”沈绝伸手,将她拽到自己跟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唔……”乔韫捂着额头不让他点。 “这叫,相由心生。”沈绝道。 相由心生……乔韫蹙眉,仔细想了想,问,“就是……心、心中想……坏事情,脸、脸上就会变丑吗?” “嗯。” “那……”乔韫忽然看向沈绝,仔仔细细的看,认真的从眉毛看到了嘴巴。 “?”沈绝眯眼。 “那、那你心里……肯定想的,很好、很好的……好事。” 乔韫笃定说。 “……”沈绝呼吸一窒,差点难以维持自己的平静。 许久,他才缓缓道。 “……真有你的。” 这话换个人来说,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这是乔韫。 她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在他的心里放火烧山。 秦晖在他们二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就自觉回避在不远处,替王爷守着。 但是沈绝和乔韫说话并不避着他,所以他的角度,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听到了乔韫方才说的话。 听到这些,秦晖简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心中直呼“太牛了”,王妃真是太牛了,手段惊人啊。 最可怕的是,王妃她心智如孩童,说的话显然……都是真心的。 若是有这么一个人,直勾勾的对他这么说,他恐怕魂都要被勾掉了。 王爷还是太能忍了。 这都能忍住不亲? 秦晖正脑内风暴,忽然就听到沈绝叫他,他赶忙应声过去,却听沈绝吩咐道。 “你去厨房,将带来的那些东西发出去,已有暗卫在那儿,会告知你给谁。” 秦晖立刻应声,“是。” “以王妃的名义。”沈绝补充了一句。 秦晖很难忍住不笑,但是还是努力忍住了,嘴巴却忍不住赞叹,“王爷待王妃真好,做好事不留名。” “……”沈绝眯了眯眼,盯着他,“你今日话很多啊。” “属下不敢。”秦晖赶紧收敛心绪,不敢再造次。 却听沈绝补充了一句。 “一些琐事,不必打本王旗号,丢人。” “是。”秦晖赶紧溜。 因为他脸上的笑意已经绷不住了……自家王爷吩咐什么事情,何曾解释过半句? 今日还多余解释,说什么,不是打自己的旗号…… 秦晖咧着嘴,差点笑出声。 王爷啊,您也有今天。 沈绝吩咐送的都是些银两,给那些帮过乔韫的人,暗卫通过车夫李贵,早就调查清楚了,有哪些人帮过乔韫,哪些人欺负过她。 秦晖便私下里去找到了那些人,说是王妃的赏赐。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喜形于色,同时感叹乔韫着实是吃了不少苦,当初要给祁王冲喜,大家都还担心,没想到真是遇到好人了。 还有些人直接祝愿沈绝身体尽快康复,长命百岁。 听得秦晖都有些眼热。 乔韫仿佛一个照妖镜似的,把人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还同他说,其实每次帮了乔韫,他们都觉得运气会变得好一些。 乔韫绝对是有福之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秦晖听了心里舒爽,连连点头。 送完东西,秦晖鬼使神差的,又顺道去厨房看了一眼,却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菜品处绕来绕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秦晖微微蹙眉,躲在一旁,没有打草惊蛇。 那人也没干什么,绕了一圈便走了,秦晖仔细看了看,那人看起来很眼熟……似乎是太子身边的随从。 他来厨房做什么? 第59章 宴席 外头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今日天气极好,天空湛蓝一片,万里无云。 乔府上上下下都忙着布置宴席,乱而有序,十分热闹。 沈息去乔婉的闺房逛了一圈之后,兴致缺缺,借口有要事要布置,离开了小院儿,来到僻静处。 他贴身随从小林子刚从厨房回来,与他禀报情况。 “殿下,成了。” “都放了?”沈息与他确认。 “是,摆在台面上的都放了。”小林子笃定点头。 “好,很好。”沈息颔首。 “殿下,您也要吃吗?”小林子有些担忧,“吃了真的没事吗?” “寻常的矾石粉末罢了,无色无味无毒,寻常人吃了不会有事,但作为药引,可诱发毒素发作。”沈息眯眼看着他,“孤身上又没有毒素,怕什么?” 小林子恍然大悟,“殿下英明!” 沈息冷哼一声,想到沈绝今日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便翻涌出无数的情绪来。 今日,便让他好好长长教训,知道当众出丑是什么滋味。 正在此时,又有一小厮来禀报。 “殿下,凝霜今日也到了。” 沈息十分满意的露出了笑容,“让她过来。” 不过多时,凝霜从拐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恭恭敬敬跟沈息行了个大礼,“凝霜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息待凝霜十分亲切,温和问道,“在那儿过得如何?他们没有委屈你吧。” “回禀殿下,奴婢很好。”凝霜眼眶有些湿润,许久未见太子,她早已很想他了。 凝霜压抑着情绪,与他汇报自己所知的、这几日祁王府发生的所有事情。 沈息听完,陷入了沉思。 这些事情他都很清楚,根本就没什么进展。 不过,也不急。 “你还未被完全信任……还是当初的要求,最重要的是乔韫,你需得成为她的贴身丫鬟。”他蹙眉道,“能做到吗?” 凝霜本以为自己完成任务会被训斥,没想到沈息居然对她如此宽容温柔,顿时精神一振,颔首应声。 “能。” “我相信你。”沈息淡淡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注意保护自己。” 凝霜心中一阵热血涌过,她抬眸,仰望着沈息,咬着唇用力点点头。 “若是情况危急,可以对沈绝动手。”沈息语气一顿,“不过。” 不过? 凝霜疑惑。 “不过,不要伤到乔韫。” 凝霜一愣,随即立刻应声,“是。” “传讯还是按之前的方式。”沈息缓缓道,“你回去吧,别让他们起疑。” “是。”凝霜颔首,起身离开。 离开前,她恋恋不舍的又回头看了沈息一眼,见他果然还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她。 凝霜心中猛地一动,咬了咬唇,决然离去。 而另一边,乔婉坐在房间里,正在发呆。 不过多时,外头终于传来敲门声。 乔婉赶紧打开门,便见外头正是方才派出去的贴身丫鬟秋水,如今打听了消息回来。 “小林子方才去哪了,问出来了吗?” “回禀太子妃,小林子去了厨房,绕了一圈就出来了。” “厨房……”乔婉微微蹙眉,“去厨房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他们说小林子专程去看了那些已经烧好的菜。” 烧好的菜……乔婉面色一变,有些害怕起来。 不会吧,殿下不会是在……下毒吧。 下毒若是事情败露,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乔婉蓦然站起身,左右踱步,十分焦虑。 不会的,太子殿下考虑周全,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也有可能,并不是下毒,是她想多了。 不过多时,乔府回门宴开始了。 丫鬟小厮们流水似的端着菜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蛋羹、醋溜白菜、桂花糯米藕……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乔韫何时见过乔府端上这么多好菜,不,应当说,这些好菜,以前根本没有她吃的份儿。 乔相恭恭敬敬的请沈绝和乔韫坐下,亲自给乔韫夹了菜,“来,乖女儿,多吃一些。” 一旁的乔婉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 她什么时候见爹爹露出如此谄媚的模样?这样的爹爹,让她感到陌生。 更何况,对方还是乔韫这个孽种。 这么多年,乔相根本就连提到乔韫都会发怒,如今与乔韫见了面,怎么就…… 她发觉气氛不对,着急得看向林氏,想让自己的娘亲帮忙撑腰,却见林氏红着眼眶,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 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乔婉脑子都要炸了。 乔韫接了菜之后,也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的看向沈绝。 她的肚子饿了。 可是沈绝之前说过,外面的东西不可以乱吃。 虽然乔府以前是她的家,但是现在她已经被送出乔府,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外面。 所以她要征询沈绝的意见。 沈绝一侧眸,便看到乔韫这副模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仿佛满脸都写满了,“这个我能吃吗?”“可以吗可以吗?” 沈绝平静看着她,收敛着嘴角快要不受控的笑意,语气平淡。 “先试毒。” “哦。” 秦晖便上前来,用银针一一将菜都试了一遍,银针毫无反应。 见此情景,沈息不由得笑道,“皇叔真是谨慎啊,与皇叔同桌用饭,咱们所有人都很安全。” “那倒也未必。”沈绝淡淡回应,“有些东西本身无毒,银针也无用。” 沈息的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哈哈,哪有那么神的毒药。” 沈绝意味深长的朝他勾起唇角。 “是嘛,世间万物,总有特殊的药引。” 沈息猛地一惊……难道沈绝知道了? 可再看沈绝,沈绝已经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而看向乔韫颔首。 “吃吧。” 乔韫这才安心。 她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她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好吃诶。 藕软烂却成型,里头填充的糯米软糯的恰到好处,香香甜甜的蜜汁包裹着糯米藕,上头洒的桂花也是香喷喷的,入口又香又甜。 她轻轻咀嚼,眼睛里全是满足。 “好吃吗?”沈绝问。 “嗯嗯。”乔韫点了点头。 “从前没吃过?”沈绝故意问。 乔韫轻轻摇了摇头。 乔相和林氏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充斥着尴尬的气息。 “哈,大家都吃,都吃吧。”乔相尴尬说。 第60章 嫌弃 一场回门宴,宴席上众人面色各异,各怀心思,气氛压抑。 唯一一抹亮色,只有乔韫。 只有乔韫最简单,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这个好吃。” “那个也好吃。” 她是宴席上最忙的,沈绝不断给她夹菜,她吃完这个吃那个,吃完那个吃这个,嘴巴没停过。 虽然从小没有人教,但她似乎天生吃相就很好。 没有经过规训的动作无比的自然不做作,她像是细细的品味食物的美味,可是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嘴巴空着,一口又一口,很快就吃了不少。 虽然之前在宫宴上见过了,可是如今距离更近,沈息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乔韫的身上。 看她吃饭,真是享受。 原本沈息觉得菜里多少加了东西,看着也没什么胃口。 可看她吃了会儿,忽然就觉得胃口大开,也开始吃那些她吃过的菜。 乔婉蹙眉,原本根本不敢下筷子。 可是一看沈息,却见他也在正常吃,一时间,乔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难道小林子不是去下毒的? 也是,在宴席中下毒还是太有风险了。 寻常人怎么可能在所有菜里面下毒,大家都要吃的,难道要毒死所有人吗? 乔婉见此,便也拿起筷子,夹那些沈息夹过的菜。 一来二去,这宴席也算是正常开宴了,只是沈绝,一直都没有动筷子,最多也是给乔韫夹菜。 沈息坐在对面,目光在沈绝和那桌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端起酒杯,笑道:“皇叔,今日是回门宴,侄儿敬你一杯。” 沈绝抬眸看他,没有端杯。 “皇叔?”沈息举着酒杯,笑容不变,“可是酒不合口味?” “侄儿真是好孝心。”沈绝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嘲讽,“皇叔病着不能饮酒,你偏偏来敬。” “是侄儿欠考虑了。”沈息也不恼,只当赔罪似的,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绝的碗里。 “那皇叔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新鲜得很,清淡不腻,正适合皇叔这样的身子。” 沈绝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冷吩咐。 “秦晖。” “是。”秦晖立刻上前把那只碗拿走了,从一旁换上了新的。 沈息面子上挂不住,故意笑道,“皇叔防备心真是强,难不成怕我下毒?” “倒也不是。”沈绝淡淡勾唇,“只是嫌你的筷子罢了。” “……”沈息沉默了,再也不劝,坐下自己吃饭。 乔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急得不行。 她虽然不知道沈息在菜里动了什么手脚,但她看得出来——沈息非常想让沈绝吃下这桌菜里的东西。 可沈绝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吃,怎么办? 太子殿下如此努力,她当然也要帮忙。 于是乔婉朝乔韫开口,“姐姐,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给王爷也夹点菜啊。” 话刚说完,乔婉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正是林氏。 乔婉以为娘亲要跟她说什么,好奇地看向她,却见林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低声说,“少说两句。” 乔婉一怔,大抵是没想到林氏居然会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顿时心生委屈,气得转过身不理她。 乔韫正在专心啃一块糯米藕,这是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她正在仔细品味。 听到乔婉这话,乔韫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一脸疑惑。 乔婉努力收敛情绪,笑得温柔又体贴,解释道,“王爷身子不好,姐姐你也照顾照顾他嘛。” 乔韫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沈绝到现在都没吃一口呢,这个糯米藕很好吃…… 乔韫纠结了片刻,试探着将自己那块糯米藕递给沈绝。 “夫君你、你……尝一口吧?” 沈绝沉默看着她,乔韫见他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正要缩回手,却被他忽然捉住了手腕。 “拿稳点儿。”沈绝声音低沉。 乔韫一愣,却见他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咬在了她咬过的地方。 “……”沈息火都来了。 什么意思?嫌弃他的筷子不嫌弃乔韫的口水是吧? 不过。 沈息看了一眼乔韫手中那块糯米藕,他也想尝尝,她吃过的,是不是会更甜? 总之,无论如何,算是吃下去了。 虽然量不大,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诱发他发作,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乔婉见沈绝吃下,心中更是激动,吃饭的手都有些抖起来。 如何?她才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不需要他开口,她就能帮上关键的忙! 她下意识看向沈息,希望能看到他欣慰的目光,可是她却瞧见沈息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乔韫身上,甚至在她手上那块还未吃完的糯米藕上流连。 乔婉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气得几乎要砸碗。 不过多时,乔韫终于吃完了碗里的饭菜,她摸了摸肚子,十分满足的喝了口茶,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结束了这一餐。 沈绝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嗯。”乔韫点点头,“还行。” 正在这时,沈绝忽然神色一变。 乔韫吓了一跳,便见沈绝忽然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夫……夫君!” 乔韫一时惊慌起来,沈绝怎么了? 她顿时想到之前沈绝咬自己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是又难受了吗? 但是之前,他好像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痛苦啊。 经她这么一开口,全桌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沈绝的身上,沈绝面色苍白,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在控制着自己,但是他似乎没有控制住,转眼就要往一旁倒去。 距离他最近的人是沈息的随从小林子。 “快!快扶一下王爷!”秦晖忽然大喊。 小林子下意识的就去扶,可是没想到,他才刚刚伸手,还没接触到沈绝,沈绝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单手将他的咽喉全然锁死。 小林子顿时无法呼吸,脸色发红,又逐渐发紫,发出怪声,不断挣扎。 “不好了!王爷毒发了!”秦晖慌乱的大喊,“快,快,各位快出去避一避,王爷毒发必定会伤人,可别误伤!” 林氏顿时尖叫起来,如土拨鼠一般一边大喊一面逃跑,乔相稍微好些,却也脚步飞快,沈息抓住乔婉就走,他还想去拉乔韫,乔婉却猛一拽他的衣袖,“殿下,快走!” 乔韫已经完全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沈绝,似乎有些被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秦晖有些不忍,上前拽住乔韫的衣袖。 “王妃,快走!” 沈绝低垂着头,乔韫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被秦晖轻易拽了出去,“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绝眼眸冷漠,缓缓舒展身体,手上也放松了些,冷冷看着小林子,眼色比冰川还冷。 是的,他根本没有毒发。 他只是将计就计罢了,只是…… 他如今却没有半点折腾这个人的心思,他的脑子里,依旧是乔韫方才离开的时候那张发白的面容和担忧的神情。 小林子已经明白自己上当了完蛋了,他努力的挣扎,想要大声呼救,却被更深的掐住了咽喉。 “安静。”沈绝的声音冷得吓人,带着浓浓的杀意。 他的心情很不好。 下一瞬,门忽然打开了。 沈绝眼眸微微眯起,戾气顿生。 是谁敢在此时打扰? 秦晖居然能将人放进来? 外头的光线闪现了一瞬,又消失了,门一下子被关上,反锁。 “夫、夫君……”来人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声音很软糯,语气很着急。 第61章 多余 乔韫的脸并不清晰,柔和的光线在她的面容上绘出了漂亮的轮廓,她逆着光朝沈绝跑过来,携着一股淡淡的香风。 沈绝分明听出了她软糯声音里的着急和担心。 她在着急什么? 她又在担心什么? 她的小脑瓜里头不是都装着吃的吗? 沈绝的手依旧掐着小林子的脖颈,不松不紧,恰到好处的留了他一条命,却也根本没有给他一丝一毫溜走的机会。 小林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攫取一丁点儿空气,维持自己生命的运转。 他拼命挣扎着,却全然没有效果,他甚至绝望地发现,沈绝甚至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沈绝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个刚刚擅自打开门进来的……祁王妃身上。 小林子此时只觉得自己多余。 乔韫快步来到沈绝面前,口中磕磕巴巴地说,“夫……夫君……” “你进来做什么?”沈绝意味深长看着她,虽然知道她不一定能说清楚,可他偏偏就是想问。 在他的吩咐之下,秦晖故意表演出的惊慌失措模样,已经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结合沈绝这两年来的恐怖的传言,所有人已经坚定不移的认为,留在这个房间,就一定会被发狂的沈绝弄死。 乔韫虽然傻,但是她听得懂人话,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什么事情,可以让她连自己小命都顾不上,这么急着进来送死? 乔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用行动说出了答案。 沈绝便见她凑到他的跟前,有些笨拙的扯开了自己的衣裳,撇开自己的碎发,朝他侧过脸,露出耳根往下的一大片白皙。 那块地方,甚至还留着他之前咬过的痕迹,红红的,如今已经变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当初被他磋磨了许久,到现在那痕迹还未完全消除。 沈绝二话不说,直接一掌把手中的家伙拍晕过去,十分嫌弃的扔到了一边。 随后他皱眉看着乔韫,呼吸略显急促。 “你做什么?” “秦、秦晖说……说你毒、毒发。”乔韫依旧有些着急,不断凑近他,“你不、不舒服,对,对吧?” 沈绝没有回应她,只静静地,沉默看着她。 深邃的眼底涌动着暗流,席卷了他的所有情绪。 “你之前、之前不舒服……就是咬我。” 于是乔韫眼睛一闭,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朝他露出脖颈。 “你、你咬吧!” “……” 乔韫刚刚在门外,也是做了许多的心理准备的。 方才—— 秦晖把她拽出去之后,便开始向所有人渲染气氛。 他焦急又惆怅的警告所有人,“王爷毒发非常危险,人一旦进去,大家都得死,所以千万不能进去,让沈绝有时间恢复理智。” 沈息顿时有些愠怒,“本宫的贴身随从还在里头,难道你让本宫就这样对他弃之不顾吗?” 秦晖也不怵他,直接应声道,“太子殿下若是想再多陪几条人命,大可以再送人进去。” 沈息面色一黑,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他……”乔韫下意识看向秦晖,问,“他,很难受吗?” 秦晖没想到乔韫会忽然开口,这么多人,他只能点头,“嗯,王爷他……一定很难受。” 乔韫低着头,蹙眉认真考虑了一瞬。 只需要一瞬。 因为她的答案来的很快。 小小的脑子迅速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闭环。 这几天的经历告诉她一个道理—— 沈绝在,就能吃饱,不管在乔府,还是在祁王府。 沈绝在,林氏不敢骂她,爹爹会给自己夹菜。 沈绝不在,她就会一直挨饿,会被林氏打骂,会被乔婉欺负。 沈绝,很重要! 非常重要! 他难受……他难受是什么样的,乔韫当然见过,她一下想起了之前沈绝咬自己的时候,咬了一下就不难受了。 虽然那个咬的时间确实是很长。 但是她可以忍! 乔韫想清楚之后,几乎立刻就行动了起来,那门并没有从外锁上,秦晖也不敢真的从外头锁上,所以那门几乎一推就开了。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秦晖正在尽力控制处场面,安排各方行动,并且密切关注太子的动向,根本没有想到乔韫会忽然动起来。 其他人心思各异,担心自己都来不及,更没人注意乔韫。 所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乔韫早已经打开门。 “王妃殿下!”秦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伸手想要将乔韫拉出来,可乔韫已经迅速把门关上了。 “……”秦晖喘着大气,心说完了。 这完全破坏了沈绝的计划。 秦晖头都大了,身后的沈息却也着急起来,怒斥道,“你怎么看人的,王妃现在怎么能进去!” “皇叔若是伤到她如何是好?” 秦晖喘着气,“太子殿下稍安勿躁,再等等,万一事情有转圜……” “不行,立刻派人进去,乔府的侍卫呢!全部派进去,这么多人,难道都不是皇叔的对手吗!”沈息声音有些急促,“即使他发疯,也有力竭的时候,只要进去的人够多……” “殿下……”乔婉见他说出这样的话,立刻捉住他的手,脸色发白,心情更是复杂,“殿下您在说什么……” 为了救乔韫,他居然会如此失态?用人命来填,他在说什么? 即使是秦晖,此时也听不下去了。 他语气冷肃,提醒道,“太子殿下别忘了,王爷曾带兵打仗,一马当先,以一敌百。” “乔府所有人送进去,也不敌他一人。” 沈息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屋内,此时空气凝滞。 外头的喧闹嘈杂声隔着门传进来,嗡嗡的并不算太清晰。 所以乔韫根本没管,她非常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说,“你、你……咬吧。” “咬别的地方,也,也行,你能舒服,就,就好。” 沈绝垂眸,看着她的脖颈,下一瞬,便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61章 樱桃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乔韫闻言,却还是点了点头,“知、知道的。”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绝他难受,用秦晖的话来说,就是毒发。 毒发,他就咬她……咬她,就好了! “我、我想让你……舒服一点。”乔韫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的眼睛说。 “……”沈绝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然没有毒发,半点也没有。 秦晖在厨房看到小林子的身影之后,立刻让人将那些菜全部重新做了一遍,并且把那些有问题的菜全部打包让人送回了祁王府,让人辨明加了什么东西。 很快便有暗卫送信过来,说加的是矾石粉末。 之前有神医替他解毒,说他中的毒是砒霜一脉,只不过加了一味很特殊的药剂,所以毒性变得异常难缠,宛如恶鬼一般将他锁在人间,死不掉又治不好,只会日复一日的折磨他的神经,让他在疯狂中逐渐死去。 而砒霜一脉的毒素,最怕的就是矾石粉末。 矾石粉末可以诱发他血液中残留的毒性,让他迅速毒发。 下毒之人,很懂他中的是什么毒,所以能够如此精准的,将这种东西明目张胆的下在所有人的饭菜里。 那么去厨房的小林子,便是重要的线索。 沈绝当即决定将计就计,佯装中毒。 一切都如计划进行着,他本想把小林子稍稍折磨一番,再让暗卫将小林子带回去,再用牲畜的血肉作伪装。 可是如今,进来个“不速之客”。 这个“不速之客”还下手没轻没重的,开口就是要让他舒服。 让他舒服有太多种方式了。 沈绝喉结微动,目光落在罪魁祸首的唇上。 “你想让我怎么舒服?” “都、都可以……”乔韫又露出她的脖颈,“这样、这样行吗?” “不太够。”沈绝声音泛起些慵懒,若是仔细听,倒像是撒娇似的,“要换。” 换? 乔韫认真问,“怎、怎么换?” 沈绝捉着她的腰,手指发力,将她搂紧,鼻尖便扑来她身上的柔软温暖又甘甜气息。 他根本没有毒发,但是被她这么一勾,现在似乎也有了毒发的症状。 涌动的热流蓬勃翻滚,不受控的在他的血脉中激起冲动。 他眼眸黑沉沉的看着她的眼睛,随即伸手控住她的后脑,视线反复又反复的落在她的唇上。 乔韫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下一瞬,沈绝忽然靠近,二人气息交错,乔韫刚想开口说话,便感觉到他…… 轻轻的,在自己的唇上咬了一口。 “?”乔韫瞪大了眼睛。 她顿时捂住嘴巴,身子后仰,无比震惊看着他。 “怎、怎……怎么怎么……” 因为实在是太过震惊,所以乔韫的声音更加结巴了,却显得更加的可爱。 “怎么?”沈绝见她反应这么大,觉得实在是有趣。 之前咬她脖颈都没这么大反应。 今天轻轻咬了下她的唇,她倒是炸毛了。 沈绝仿佛在测试她的接受度似的,从手指开始,然后,得寸进尺。 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这个小笨蛋实在与常人不同,旁人觉得无法接受的,她倒是大大方方。 旁人觉得无伤大雅的,她吓得直哭。 那么,她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乔韫依旧在被震撼之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没有出血,没有被咬破,反而有些酥酥,有些发麻,还有些发痒。 “你、你怎么……怎么能……”她真的很不理解,神情也逐渐从震撼转变为浓浓的疑惑。 “怎么能……” “到底怎么。”沈绝勾唇,“你说,我听着。” “嘴、嘴巴是,是用来吃饭的呀!”乔韫非常认真的“教”他,“吃、吃饭的嘴巴,怎么、怎么能咬吃饭的嘴巴呢!” 沈绝看着她,颇有几分无语。 “谁说的不能。” “唔……”乔韫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好像确实也没有人说过不准。 但是她没有见过。 “可、可以吗?”乔韫开始怀疑自己了。 “可以的。”沈绝说。 “哦。”乔韫很快接受了,但还是有些疑惑,“那,那为什么呢?” “因为想这么做。”沈绝说出这话,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想做,就做了。” “哦。”乔韫点了点头,虚心接受了他毫无道理的发言。 “那、那这样,你、你就不难受……了吗?”乔韫又好奇地问。 “嗯,好多了。”沈绝说。 “唔……”乔韫下意识的看向他的唇。 他的嘴唇不厚不薄,没有死皮,唇纹也少,颜色有些浅淡苍白,线条利落,但是形状特别好看,上唇的弧度弯弯的,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弧度,像……像…… 乔韫绞尽脑汁想了想,像樱桃! 乔韫没有吃过樱桃,但是乔婉年年都能吃到大一筐,那红红的樱桃有的还没熟,是淡淡的浅色,就是这种颜色。 漂亮的嘴巴! 乔韫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 沈绝见她如此,不自觉眯眼,“怎么了?” “我、我想摸一下……”乔韫说完就伸出手,却被沈绝捉住手腕。 乔韫以为他不允许,正要缩回去,沈绝却引导着她,将她的手指放在了他的唇边。 乔韫的指尖触到他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像是一小片凉糕——不对,比凉糕还要软,还要滑,像是刚做好的米糕上面那层最嫩的皮,手指一碰就要破了似的。 “如何?”沈绝的声音从她指尖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热气,喷在她的指腹上,痒痒的。 “好摸吗?” 乔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软、软的。” 她咽了口唾沫。 眼神依旧在他的唇上流连。 “夫、夫君。”乔韫开口问,“我、我可以……试试吗?” 试试? 试试什么? 沈绝还未开口,乔韫就已经动了。 她胆子也是大了,根本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直接仰起头,微微用力,咬了他的嘴巴一口。 她的咬跟方才沈绝那暧昧的噬咬可是天差地别。 她是真咬,把他的嘴巴当成了什么可怜的糕点,一口下去,沈绝便倒吸一口冷气。 “嘶……” 第63章 属狗 沈绝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收紧,扣住了乔韫的后腰。 这冷不丁的一咬,是真有些疼。 这小笨蛋下嘴没轻没重的,还真把他当成了什么入口即化的点心了? 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怕是连牙印都能留下来。 乔韫听到他那声“嘶”,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口,往后缩了缩,眨巴着眼睛看他。 沈绝的嘴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在苍白的唇色映衬下,让他看起来莫名有些妖异的美。 “疼、疼吗?”乔韫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 她看着他唇上微微冒出来的血迹,像是心虚一般,立刻伸手,轻轻将他那点血抹掉了。 她的手指尖柔软温热,摸上来很轻,像是怕弄伤他,又像是有些怕被他发现,那微妙的触感接触到他的伤处,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 “……” 沈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之水,底下的暗流却汹涌得几乎要破冰而出。 乔韫被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辩驳,“是、是你先咬我的……” “哦?”沈绝被气笑了,“你还有理了。” “对、对……对不起。”乔韫垂下头,十分愧疚,“我、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干这个……” “呵。”沈绝冷笑一声。 “下嘴没轻没重,属狗的?” “不、不……”乔韫摇摇头,认真纠正他,“不属狗,我属、属猪的。” “……” 沈绝缓缓阖上眼。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善言辞之人,可是现在面对乔韫,他居然有些词穷。 属实是有些没招了。 她是进来做什么的?纯属捣乱。 “那、那我补偿你……”乔韫仿佛知道错了,便直接微微仰头。 “你也、你也咬一口,用、用力的。” 她说完便用力闭上眼,纤长的睫毛瞬间扇了下来,在她的脸上相当的鲜明可见。 沈绝静静看着她,奇妙的,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只想笑。 当然是冷笑。 这个人,恶劣的左右着他的心情,偏偏她还不自知。 真是个可恶的小东西。 他的心中仿佛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失控感。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吗?”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再亲她,而是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乔韫重新睁开眼睛,疑惑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这个。 “太子恐怕是想让我出丑,让我当着众人的面发疯,做实癫狂的名头,好彻底的毁掉我。”沈绝缓缓道,“原本,我并不在意。” “疯王的名头传出去对我并非没有什么好处,我越疯,他们越忌惮,我形式越乖张,稍稍收敛一些,他们反而很快就能接受。” “可你进来这么一捣乱……”沈绝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林子,“我还怎么让他‘死’成碎块?” “你又不会演戏。” “真是可惜。” 乔韫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知道自己好像……好心做坏事了。 她有些失落,心中变得沉甸甸的,可是她刚刚露出难过的神色,便听到沈绝又开了口,话锋一转。 “但是话又说回来。” 乔韫一抬头,眨巴着眼睛静静听。 “你一进来,直接不让沈息如愿……也好。”沈绝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稍显恶劣的笑意。 “一会儿出去之后,你便这样……” 外头依旧是个大晴天,接近正午。 门外,众人站在一块儿,像是在提防着什么即将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恶兽一样。 他们周围守着不少乔府的侍卫,手中都拿着刀剑,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们不敢距离门口太近,怕被误伤,也不敢离开太远,任失态失控,便只敢这样远远地看着,等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有秦晖近距离守在门口,面色沉着,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门内的每一丝动静。 方才王妃闯进去之后,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不像是争吵,也不像是打斗,倒像是在……聊天? 聊天? 他俩聊起来了? 秦晖有点无奈了。 原本让人准备好的牲畜肉块和血已经在候着,可是王爷半点信号都没给。 难道计划有变? 也是,毕竟王妃进去了。 总不能当着王妃的面四处洒猪血。 那怎么办?秦晖实在是头疼。 “秦侍卫。”沈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里头怎么样了?怎么好像……没什么动静?” 秦晖回过神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秦晖脑子一转,胡乱开口道,“王妃殿下魅力惊人,王爷毒发的时候,只有看到王妃,被美貌一惊,就恢复理智了。” “但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不必担忧。” 沈息的目光在秦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秦晖坦然地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沈绝身边多年,别的本事不说,光是不动声色这一条,就练得炉火纯青。 “……”沈息一脸一言难尽。 看到美貌,就恢复理智?骗鬼呢?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很好打发吗? 沈息调整了呼吸,重新耐心开口道,“秦侍卫真是,这种时候还在说笑,如今这种情况,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开了门先看看情况。” “再说,万一王妃被皇叔伤着王妃可怎么是好。” “那您放心。”秦晖笑道,“王爷不可能伤王妃的。” 沈息闻言,心中仿佛被刺了一下。 不可能伤王妃? 沈绝真的对她这么上心? 沈息顿时想到乔韫的那张脸……如此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若是病重时,有这样一个温软香糯的美人儿伴着,自然也会上心。 “殿下真是有心了。”秦晖意味深长接着说,“小的还以为,没有人在意王妃的死活呢,方才王妃进去的时候,可没有人想到这个。” 第64章 阎王 秦晖这话说出口,点名的就是远远站着的那帮人。 乔韫刚进去的时候,他们除了惊讶,便是一脸“傻丫头进去送死了”的理所应当,秦晖甚至还注意到那个乔婉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而这个太子沈息,方才虽然面露担心,可终究衡量再三,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一直到现在过来假意关心,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秦晖心里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可怜他们王妃,之前居然就在这种地方跟畜生们生活在一起。 “那自然是关切的,里头可是皇叔皇婶,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沈息也不跟他计较,客客气气说了些场面话之后,又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大门。 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总觉得哪里很怪异。 但是具体哪里怪异,又似乎说不上来。 太安静了,这个秦晖虽然看起来很担忧,但是看他的状态,也太镇定了点。 就算是沈绝府上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能人,这种情况,好歹也应该做些什么。 沈息眯了眯眼,视线几乎想要透过门缝,钻进里头去。 秦晖身子一动,微微挡住了门缝。 “殿下,您去歇着吧,若是有动静,属下第一时间跟您禀报。” “……”沈息十分无奈。 他慢慢回想今日的一切。 今日沈绝让人试毒的时候,那银针确实是好端端的,没什么反应,应当没有被沈绝发现端倪。 那应当就是没问题,毕竟小林子说确实是将矾石粉放进去了。 等等! 沈息心猛地一跳。 没有反应?银针怎么会没有反应。 矾石粉末接触银针的时候,银针反而会变得亮一些才对,但是反应细微,一般不会被人发现。 可今日那银针,似乎……确实没有任何动静,试过了那么多菜,怎么会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特意仔细看了,不会有错。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说…… 难道说今日沈绝并没有中毒? 当这个可能性跃入沈息的大脑时,他身上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了。 “不行,孤要进去看看。” 他陡然转身,想要推开秦晖,径直开门进去。 秦晖的脸色微微一变,瞬间拦在他的面前。 “太子殿下,”秦晖保持着恭敬与礼数,语气却不失强硬“王爷毒发时六亲不认,您若是进去,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沈息冷笑,“他是孤的皇叔,还能杀了孤不成?” “太子殿下说笑了,”秦晖面露为难,“王爷自然不会杀您,但万一不小心伤了您……您的面子往哪搁?那不是代表您打不过王爷吗。” 沈息的目光冷下来。 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狗东西,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晖没有动。 “来人啊!”沈息大喊一声,“将此处围起来,一批人跟孤进去,务必要保护好祁王妃!” 秦晖的手缓缓摸到了后腰的匕首。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下一瞬,“吱呀”一声,门忽然缓缓开了。 “好侄儿,对本王的王妃,你倒是上心。” 沈息面色蓦然一变。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沈绝坐在轮椅上,被乔韫推着,不紧不慢地从门内出来。 他看起来与方才宴席上差不多,头发丝毫不乱,面容平静无波,只是嘴唇不知怎么了,破了一小块,给他苍白的唇上点染了一些艳色。 乔韫站在他身后,看着面前的场景,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叹。 “好、好多人啊。” “皇叔?”沈息看着安然无恙的沈绝,神情复杂,最后却硬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没事了?” 沈绝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勾起:“太子希望本王有事?” 沈息一僵,却淡笑道,“皇叔说笑了,侄儿自然是担心皇叔安危的。” “只是在乔府闹得这么大,实在是不好收场,若是皇叔在回门宴上发疯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连累了乔府也被人笑话。” “谁说孤发疯了。”沈绝淡笑道,“秦晖,是你?” 秦晖立刻跪了下来,“属下也是胡乱猜测,王爷,属下错了,自请领罚。” “嗯。”沈绝懒洋洋地看向沈息,沈息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还是小看了他。 沈绝见沈息如此,神情更是愉悦。 见沈绝安然无恙的出来,其他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 林氏感慨毒发的突然,乔相深思此毒的阴险,一面感慨沈绝福大命大。 乔婉却依旧将矛头对准乔韫,“姐姐你也是,居然就这么冲进去,真是令人担心!” “哦?”沈绝其他话茬都没理,却独独抓住了乔婉这一句。 “太子妃在担心什么。” 什么?乔婉一愣。 当然是怕沈绝发疯伤人啊! 但是……但是当着沈绝的面,被他那黑洞洞的眸子一盯,她哪里敢直接这么说? 乔婉浑身一颤,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就,姐姐不懂事……” “看来,太子妃说话也是鲁莽得很啊。”沈绝冷笑一声,直接打断她。 “本王毒发,王妃亲自呵护,怎么能说是不懂事呢?难道太子病时,太子妃要躲得远远的?” “那太子殿下也是娶了个好妻子。”沈绝特意在“好”字上加了个重音,然后带着些许怜悯的看向沈息,“啧啧。” 沈息脸都绿了。 乔婉听了这话,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氏一把拽了回来。 “还什么说!还嫌不够丢人!” 乔婉眼眶一红,还想反驳,一抬头,却看到沈息警告的眼神。 乔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本王也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沈绝临走前,路过沈息面前时,“顺便”说了一声,“你那随从言行冒犯,我将他带走,好好训诫一番,你没意见吧,好侄儿。” “什么!”沈息这才发现,小林子已经不见了。 何时?何时带走的! “皇叔,你……”沈息上前一步,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怎么能如此霸道,那是孤的贴身随从!” “过几日还你,一个随从罢了,怎么如此小气。”沈绝淡淡笑了笑,乌黑的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反而满是挑衅,“你这是什么眼神,孤又不是什么阎王,难道还会吃了他不成?” 沈息气得浑身发抖。 第65章 嫁妆 可沈息却拿沈绝一点办法也没有,人他已经带走了,那便不可能轻易再交出来。 更何况小林子说到底只是个小太监,冒犯了沈绝带回去处置,于情于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是,一般人不会轻易将别人的随从带回去处置,因为打狗看主人,轻视随从,那是瞧不起主人。 所以此事,沈息还不能外传。 因为说到头,丢人的还都是他自己。 沈息死死的捏住拳头,拼命忍住想要杀了沈绝的心。 沈绝懒得再理会他,一侧身,对乔韫道。 “回吧。” 看着沈绝的背影,沈息压抑着愤怒的气息,眼神却落到了他们一行人最后的凝霜身上。 凝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瞥眼,与沈息对视。 沈息眯了眯眼睛,凝霜暗暗颔首,转身离去。 好在,他还有安排…… 沈息看到凝霜之后,心中稍稍定了些。 凝霜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杀手,武力高强,且完全忠心于他,绝对不会出问题,绝对! 至于沈绝,先饶他一命。 等到东西到手,再让他死。 乔相亲自将沈绝和乔韫送回了马车,众人正要走,乔相却忽然开口,“王爷,您请稍等。” 不过片刻,便见乔府的小厮们抬着数十个大箱子出来了。 沈绝淡淡一笑,“岳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乔相立刻解释道,“臣思来想去,着实是觉得对不住小女,所以现在想补上当初未能送出去的嫁妆。” “因为时间紧,所以有些用度考虑不周,都是些库房中的东西,乖女儿,若是你有需要,日后随时回府上取。” 乔相这话是对着乔韫说的,乔韫却一直在沈绝的身后,没有露头。 沈绝见他一脸诚恳,面上客气,眼眸却冰冷如寒霜。 这个老东西,大抵是见他方才在与沈息的对峙中占上风,所以不敢得罪他,稍稍出点血,平衡一下他的态度罢了。 “好啊。”沈绝对身后的乔韫说,“王妃,日后缺什么,记得来。” 乔相只是客气罢了,却没想到沈绝居然真的一副要来的样子,脸色顿时有些僵硬,硬是扯着笑意应声,“当然要来,当然要来的!” 沈绝也懒得跟他废话太多,手一松,便将车帘放下了,不想看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乏了,秦晖,走。” “是。” 马车飞快离去,乔相站在原地,吃了一鼻子的灰。 他喘着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意和不甘,让自己情绪稳定平和之后,还要回去安抚太子殿下。 真是,一团乱! 他真是快疯了。 外头的街道上,却安宁祥和。 已过了午时,正是午休的时辰,外头阳光正好,晒的一切都暖融融的,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就连街边的小贩吆喝声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像是要犯困。 把乔府搅乱成一锅粥的罪魁祸首,此时则倚在马车的软垫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行进,车厢内安静极了。 实在是有些太安静了。 而且,即便沈绝闭着眼睛,也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正在自己的脸上扫荡,直白又热烈。 沈绝不由得缓缓睁开眼,果然,乔韫正乖乖坐在他的面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正紧紧地盯着他。 “……”沈绝睫毛一颤,不理她,继续阖眼。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沈绝又睁开眼,果然,乔韫还在盯着他看。 “……看什么。” 沈绝没忍住。 乔韫却朝着他笑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又像是很开心,她笑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美的纯粹,像一张白纸,像精灵,可此时,她眯起眼睛笑起来,更像小狐狸。 嫣然娇俏,又有一些狡黠,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有些聪明。 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眸水灵灵像是能掐出水。 “夫、夫君……” 她软糯糯的喊他。 沈绝本不打算答应的,可莫名的,他还是“嗯”了一声。 “夫、夫君……” “嗯……”沈绝发出一声鼻音。 “夫君……” “嗯?”沈绝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有什么话,说。” “你、你……”乔韫凑近了一点,冲着他笑,“你好、好……” “嗯。”他确实很好,能耐心听到现在。 “你好……好会骂人啊。”乔韫满眼的赞叹。 “……”沈绝无言的看着她。 “你这算是夸我吗?” “当、当然啦!”乔韫都坐直了,“我,我说话……不行。” 她真的觉得沈绝特别厉害,一个人骂他们那么多个,她真的,好羡慕!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她经常也想骂人,想辩解,想把脑子里的一大堆想法都说清楚,可是之前,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她讲话。 但是现在! 沈绝不光能帮她骂人,还能听她把话说完。 “夫君,好、好……”她接着说。 这回又是好什么?沈绝静静等着。 乔韫却不说话了,她说完了,笑眯眯看着他。 夫君好好。 是这个意思吗? 沈绝的心微微一颤…… 呵,拍马屁倒是不赖。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你这么说,那为夫日后便教你识字念书,练练你的嘴皮子。” “识字……念、念书?” 乔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识字念书! 她真的非常非常羡慕乔婉以前能够识字念书,出口成章,还会下棋,弹琴,真的好厉害。 乔韫也想变成那样,很厉害的人。 但是她从来不敢说,因为林氏从小都说她是下贱的人,不配。 “怎么,不愿意?”沈绝见她几乎呆住了,反问道。 “愿,愿,愿……”乔韫实在是太激动了,一下子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越说越急,越急脸越红,最后憋不住,她“呜”一声扑进沈绝的怀里。 她的肢体语言实在太直白了。 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收敛任何力道。 沈绝被她撞了个结结实实,下颚被她脑袋狠狠一撞,后脑勺撞到了马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沈绝咬牙,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一眼瞥见她红着眼眶埋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尽力调节自己的呼吸。 罢了,自己当初要养着玩的。 活该自己受着。 第66章 勾结 沈绝离开后,乔府的气氛陷入了漫长的尴尬。 侍卫们都陆续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岗位上,乔相一脸疲惫回到府内,强打精神硬撑着继续应付沈息。 沈息倒是没有难为他。 沈息明白,今日会如此,倒不是乔相的问题,要怪,就怪在沈绝,设计了这么一出回门大戏,把事情搅动得一团乱。 “殿下,您的那位随从……不会有事吧。”乔相试探道,似乎想要让沈息透露底牌,想知道小林子是不是真的下毒。 “祁王怎么会诬陷他下毒呢,真是莫名其妙。” “唉,小林子何其无辜,若是沈绝不发疯,恐怕如今还好端端在孤的跟前站着。” 沈息略带几分叹息,似是而非的一带而过,并未跟乔相透露半分实情。 说完,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小林子的事情,他自求多福,岳父大人,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不少……不如来谈谈,您今日去了祁王府,与皇叔都聊了些什么。” 见乔相听到这话,面色不好,似乎戳到了什么痛处。 沈息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沈绝在私事上搅乱一切就算了,可偏偏,他的手还伸到了朝廷的事务上。 毕竟,乔相最深厚的根基,在朝堂。 若是沈绝开始对乔相朝堂的基业动手,恐怕,事情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 他又安抚般笑了笑,神色之中,竟是带着几分威胁。 “毕竟,岳父大人。如今你我,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孤也想知道,沈绝忽然出府,四处搅混水,如此费劲,究竟是要做什么。” 乔相蹙眉思忖片刻,面色也逐渐转回往日的平静与老谋深算,他伸出手,将太子往书房的会客室引去。 “殿下,这边请。” 乔相与沈息在书房会客室密谈时,林氏的房间里,也传出瓷瓶破摔的声音。 “啪”一声,林氏房间里最贵重的冰裂纹官窑大瓷瓶碎裂在地,四分五裂成了碎块。 林氏捂着胸口,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仅是心疼瓷瓶,还心疼此时发脾气的乔婉,更心疼自己。 “乖女儿,你爹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他把那些东西送给乔韫的时候,人家正眼都不看他!库房里那些东西他凭什么送,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乔婉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混着胭脂,在脸上形成了好几道明显的泪痕,又可怜又滑稽。 “那怎么办,沈绝是个疯子,你爹若是不妥协,事情闹大了,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林氏上前安抚,却被乔婉用力推到一边。 “娘亲你还说爹爹!你明明也是!”乔婉把对乔相的气发完了,又开始声讨林氏,“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半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你怎么也跟外人合起来欺负女儿!那也是沈绝的原因吗?” “唉,乖女儿,是娘亲的不对,可是事出有因,若是不阻止你……”林氏努力跟她解释,却被乔婉厉声打断。 “娘亲这么说,倒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做什么都不对,你们做什么都对!”乔婉哭着又抓起一个瓷瓶,“啪”一声砸在地上,“祁王都会护着乔韫,你们是我亲爹亲娘,居然不护着我!” 林氏叹了口气,知道乔婉的脾气又犯了。 她把乔婉从小宠到大,乔婉很少有什么不顺心的时候,不喜欢的下人,直接让人鞭打一顿发卖了,不喜欢乔韫抢她风头,她就把人从树上晃下来摔坏脑子。 并不是说乔婉这样不好,学会自保,主动出击,当然是好的。 只是如今有些人,她需得分清楚,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 她语重心长的上前一步,捉住了乔婉的手,颤抖着说,“好女儿,谁待你好,你是知道的,为娘就你一个女儿啊……” 乔婉听到这里,情绪更是崩溃,泪如雨下。 “爹娘也不想居于人下,被人威胁嘲讽,但是乔韫如今借沈绝的势,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林氏眼眶也红了,“千错万错,都是那个贱人的错,你别看她在祁王面前乖乖傻傻的,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的坏话,如今沈绝被她诓骗了,故意来替她出气,咱们有什么办法?” 乔婉倒也算是想通了,终于平静下来一些,委屈地看着林氏,拼命的抹眼泪。 “娘……方才,是我错了,你们受委屈了……” “爹娘如何都不要紧,你要把太子殿下伺候好,让他听你的,给你出气。”林氏轻轻把乔婉搂进怀里,“你爹爹在朝堂与太子殿下联合,绝不会输,那个沈绝如今风光,实则内里已经空了,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太子殿下独宠你一人,天下都是你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林氏说。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乔婉不敢说太子似乎也对乔韫感兴趣这件事,只问林氏,“我不想让乔韫再出风头。” “还是那句话,她终究是个傻子,你让沈绝看透她的傻气,让他觉得丢人,厌弃她只是一瞬间的事。”林氏轻轻拍了拍乔婉的后背,“娘这儿有些好东西,你过来。” 乔婉一愣,跟着林氏走入内室。 …… 不过多日,京城便有传言四起。 说是乔相以前苛待大女儿,因为大女儿是个傻子,所以处处对她不好,让她住最差的房子,吃最差的饭菜,还不好好教养她。 京城茶肆之中。 “不会吧,乔相德高望重,怎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女儿?” “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乔相这么体面,自己女儿去公主生日宴犯傻丢人,他恐怕恨死她了,你看,听说原本这个大女儿是要嫁给太子的,结果现在换了小女儿。” “倒也是。” “大事如此,小事更是啊,不过最近祁王陪着王妃回门,那阵仗,简直气派!乔相好像学乖了,补了不少嫁妆给大女儿呢。” “那是给大女儿补吗?那是给祁王妃补的!” “哈哈哈哈……精辟,精辟啊!” “不过,祁王还是那个祁王,怎么会让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气势上首先就不能输,不愧是当年京城第一仙。” “那你说,祁王对祁王妃,是真护着,还是为了颜面?毕竟王妃是个傻子,还是被换过去冲喜的。” “这……谁知道呢,毕竟,再美的姑娘,脑子不好,也没什么意思。” 茶馆另一侧,秦晖坐在角落里,收拾了东西,瞪了那些人一眼,放下茶钱走人。 他是出来给王妃买茶点的,买完了偷懒想喝口茶,就听到这种嚼舌根的,气得他想上去给他们“梆梆”两拳。 他们家王妃多有意思啊!多可爱啊! 这帮人,懂个屁! 第67章 吃饭 乔韫咬了一口香酥鸡,一口咬下去,先是酥酥脆脆的鸡皮,再是汁水丰盈的鸡肉,两种不同口感的肉质交杂在一起放在嘴里咀嚼,伴着香喷喷的香料味…… 乔韫眼睛发光,一口接着一口,一开始还用筷子,最后干脆用手。 而另一边,沈绝正在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夹起饭粒,优雅地放入口中。 他的动作不似乔韫那般自如,却显得矜贵又漂亮,修长的手指夹着木筷子,状态虽显慵懒,整个人仍然透出一股翩翩风度。 乔韫吃饭一向专心,可是这个时候,她却分心了,抬头看了一眼沈绝。 她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沈绝吃饭的时候,看起来这么……不情不愿的。 沈绝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乔韫也放下了手中的鸡翅膀,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沈绝抬眸,乌黑的眸子随意扫了她一眼。 “怎么?” “夫、夫君……不、不喜欢吃饭吗?”乔韫问。 她也不是随意得出的结论,而是这么多次的观察发现的。 吃饭的时候,沈绝都会跟她一起吃的。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沈绝一般都不动筷子,在家吃的时候,沈绝吃一会儿便不吃了。 其他时候,他会按时喝药,那个药闻起来又臭又苦,乔韫不喜欢闻,可是沈绝却能面无表情的将那些药跟喝茶一样的慢慢喝下去。 实在是太厉害了。 但是乔韫却觉得这样不好,人还是要吃饭,不吃饭,身上就没力气,没有力气,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没什么胃口。”沈绝淡淡回应她,“你吃你的。” 乔韫却不依,把凳子挪了挪,坐到了他的跟前。 “不、不行的。”乔韫非常认真地说,“对、对身体,不,不好。” 沈绝挑眉。 这小家伙有时候倔得很,他知道。 今日怎么忽然在他吃饭的事情上执着起来了? “我、我喂你吧。”乔韫提议。 “?”沈绝无言的看着她。 “我几岁?” 喂饭?难不成把他当宝宝吗? “不、不知道……”乔韫摇摇头,“你、你没说过。” “……” 乔韫却觉得自己没错。 因为小时候,乔婉也挑食。 她喜欢吃的都是调料很重的肉,若是桌上没有,光有些淡味的山珍海味,她就闹脾气。 若是乔相不在家,这种时候,林氏就会把乔韫弄来跪在一旁,对乔婉说,“你若是不吃,就马上全都给乔韫吃了去!” 乔婉一听,就乖乖吃饭了。 但是这时候,往往要林氏亲手,一点点喂给她。 她一面吃,还会一面跟乔韫做鬼脸。 乔韫那时还做梦,心想若乔婉有一天真的不吃就好了。 乔婉如果不吃,林氏可能真的会把那些好吃的饭菜给她吃吗? 于是她等她等啊,一次都没有等到过。 后来,乔婉长大了些,对这个法子免疫了,乔韫再去也起不到效果。 最后,林氏也并没有真把那些饭菜都给乔韫,乔韫的梦才终于破灭。 如今,乔韫有样学样,但是她不说丢给别人吃,她不舍得。 “夫、夫君……如果不、不吃,就要被我,被我吃完啦。” 她一面说,一面夹起一块牛肉,递到沈绝的嘴边。 “……”沈绝无奈道,“你自己……” 乔韫眼疾手快,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把肉塞进了他的嘴巴里,朝他嘿嘿一笑。 沈绝眯了眯眼,对于她这种行为,充满了警告。 “好、好吃的。”乔韫只朝他笑,“你,你尝尝嘛。” 沈绝对这些肉已经许久没胃口了。 血肉见的太多,血腥气浸得太深,看到肉时,他时常想起毒发时的画面,便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可如今她的手送进来的这块肉,似乎并不会让他想起什么糟糕的画面。 单纯的肉香和调料的气味充斥他的味蕾,夹带着一丝她手上的鸡肉味。 仅仅是,单纯的一块肉罢了。 他轻轻咀嚼,慢条斯理的,温文尔雅的,细嚼慢咽的,乔韫等了半天,终于等他把肉咽了下去。 怎么这么慢啊。 乔韫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样吃,怎么抢得过别人呢。 真是让人操心。 乔韫又准备给他夹一块肉,沈绝却忽然对她手上的鸡肉味产生了些兴趣。 “试试香酥鸡。” 他很自然的开始点菜。 乔韫看了一眼香酥鸡,有点舍不得,但她看了一眼沈绝,又看了一眼香酥鸡,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把沈绝喂饱最重要,所以她十分“大方”的撇下了一块鸡腿肉。 鸡腿肉是整个鸡身上第二好吃的地方了,第一好吃的是鸡翅膀,最酥脆最香……她不舍得给。 “喏。”乔韫递给他鸡腿。 “喂。”沈绝简短命令。 乔韫便上前了一些,把鸡腿递到他嘴边。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秦晖的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 秦晖一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差点一个踉跄。 王妃手中拿着一个香酥鸡的小鸡腿,正喂给王爷吃。 王爷一脸理所应当的咬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咀嚼,而王妃的眼中已经满是着急和后悔,似乎自己也很想吃,但是被王爷这非常缓慢的咀嚼动作弄得非常着急上火。 王爷吃饭……什么时候,要喂了! 夫妻情趣吗?这不对吧。 明明王妃看起来才是更需要喂的那一个。 无数的奇怪念头在秦晖的脑海中开始打架,他跪在地上,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要来禀报什么,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沈绝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才缓缓道。 “什么事。” “审问完,那个小林子招了。”秦晖看了一眼乔韫,乔韫也好奇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确定这些事要不要让王妃听见,于是又看向沈绝。 毕竟,此事相当重要,是近年来沈绝最为关注的事情,片刻也不能耽误。 事关沈绝身上的毒,重要,且紧急。 沈绝闻言,眼眸中顿时冷下来。 “一会儿再说。”他缓缓道,“先等她吃完饭。” 她? 她自然是乔韫。 “……”秦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缓缓道。 “是。” 当然了,当然了。 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些事呢? 毒的事情,哪有王妃吃饭重要。 王爷您开心就好。 第68章 对吗 在祁王府,确实没有什么事情比王妃吃饭更重要。 这几日以来,厨房换着花样给王妃做好吃的,每日都是荤素搭配,五花八门,有些菜式,就连秦晖都没见过。 秦晖知道,厨房的大厨周康,已经开心疯了。 周康跟谨言嬷嬷一样,是祁王府的老人。 他在沈绝幼时便跟着,大厨生涯一直顺遂,却在近两年沈绝中毒之后陷入了事业的低迷。 因为,王爷变得不爱吃饭了…… 周康心疼得无以复加,日日绞尽脑汁的想让王爷吃些什么,变着法的换花样,可王爷时常只吃一丁点儿,每次送去的饭菜,回来一看,只有“皮外伤”。 所以这两年来,周康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脑门上也长出了白发,愁的。 前两日,秦晖之前去厨房传达王爷吩咐的时候,见到周康,一看了不得了,周康一整个容光焕发,胖胖的面容上百里透着红,眼睛里也迸发出激情,正在那叮铃咣当的炒菜。 两年的低谷期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王妃来了之后,才不过几日,府上便有了诸多变化。 包括王爷也是…… 还有他自己。 秦晖叹了口气,他倒是更忙了,上传下达,左右协调,还得出去给王妃买茶点——只因为王妃上次出门时,隔着车帘听到茶点叫卖的吆喝声,随口问了一嘴。 “这、这个……家里有吗?” 没有。 但是没有也得有。 王爷回来之后,便吩咐秦晖得空去买来,让厨房学着做。 秦晖守在一旁胡思乱想,看着王妃喂完沈绝喂自己,半晌过去,终于双手捧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茶。 好了好了,终于吃好了。 他打起精神,却看着沈绝慢条斯理拿起帕子,声音温和平淡。 “凑过来些。” 秦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 乔韫乖乖凑近沈绝,沈绝垂眸,用修长的手指,隔着帕子,帮她把嘴巴上粘着的饭粒擦干净。 “好了,玩去吧。” 沈绝收起帕子,简单说。 乔韫看了一眼秦晖,明白他们有事情要说,便乖巧的站起来,快步出门去了。 “刚吃完饭别跑。”沈绝道。 “好,好哦!”乔韫转眼不见了。 “……” 秦晖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如今的沈绝在他的眼中,不仅是个温柔的丈夫,还是个少年感的爹。 这对吗? 以前他们王爷是这个样子吗? 若这个场景在冲喜之日前发生,秦晖只会觉得自己撞到鬼了。 但是如今,居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如此的自然又合理。 这才几日啊! 王爷您有点出息吧! “秦晖。”沈绝的声音渐冷,“你那是什么表情。” “……”秦晖面色一僵,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属下……什么也没想!” 沈绝面无表情,一副懒得与他计较的样子。 “呵。” 秦晖瞬间觉得,这周遭的气温莫名其妙下降了不少,王爷身上那种随时会捏碎别人脖子的可怕压迫感又回来了,喜怒无常又令人心生畏惧。 甚至就连语调都下降了好几度。 秦晖打了个哆嗦。 如他所愿,王爷很有出息,与之前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在他面前。 “说吧。”沈绝将手中的帕子随意扔回桌上。 “禀告王爷,小林子说,那矾石粉是太子给的,太子只是吩咐他,尽量将粉末均匀地洒在所有的菜里,搅拌均匀,不要被人看出来。” 秦晖认真起来,严肃道,“他也不明所以,因为矾石粉本身并没有毒,太子也没有跟他明说是为什么,他稀里糊涂的,就去干了。” 沈绝垂眸,细思片刻。 他当然清楚,这么问,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追查毒的来源,每次查到关键,就被人掐断线索,那些知情人不是被杀就是自杀,死得千奇百怪,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息是不可能有如此缜密的心计的,他四处都是破绽,宛如漏风的破木墙。 他自己,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所以沈息的手下,更不可能知道太多。 所以关于毒的事,并不是重点。 “那个丫鬟的事情,问了?”沈绝缓缓道。 “问了问了。”秦晖说到这个,终于算是松了口气,“这个倒是有不少收获,凝霜姑娘,是太子殿下捡来的丫头,养在身边数十年,一直不为人所知。” …… 乔韫出门之后,一直守在外头的谨言也跟了上来。 “王妃殿下。” “谨、谨言嬷嬷。”乔韫笑着跟她打招呼,眼睛笑得弯弯的、晶晶亮,“你吃、吃饭了吗?” 谨言心中“哎哟”一声,被乔韫这软绵绵的样子可爱到心都要融化了。 多好啊,王妃还问自己吃了没,府里那些自己看着长大的臭小子,还有秦晖,哪个有这么贴心! “回禀王妃,吃了,吃得很好。”谨言也笑了,强忍着想要揉揉她脸的冲动,努力保持着府中老嬷嬷的风度。 “太、太好了。”乔韫非常满足的露出笑脸。 大家都吃得很饱,真好啊。 “王妃殿下想去散散步吗?”谨言知道秦晖方才进去了,应当是有事禀报,如今沈绝没空陪着她,便提议道,“王府还有很多地方您没有去过。” “好、好呀。”乔韫点点头。 二人刚走出不远,谨言便看见了一直在外围候着的凝霜。 茗香阁一定范围之内不许旁人进,只有谨言这样的老嬷嬷,还有秦晖这样的近侍才允许进去,凝霜只能候在外头,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情况,焦急万分。 如今一看到乔韫,凝霜便立刻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谨言嬷嬷。” “是、是你呀。”乔韫倒是不算排斥她,自然道,“你在、在做什么?” “王妃殿下,奴婢一直在候着您。”凝霜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在乔韫身边,努力套近乎,“能跟在王妃身边,就是奴婢的福分。” 谨言沉默不语,她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个丫鬟问题大了去了。 若是早些时候,王妃还没来时,都不用沈绝发话,以她的权限,都可以直接让人将她扔进地牢。 乔韫却有些疑惑,“你、你等我……等我做什么?” “奴婢想要跟在您身边伺候!”凝霜上前一步,有些激动,“王妃殿下,这些日子奴婢一个人实在是……” 谨言有些不耐烦了。 她知道王爷吩咐过先不要动这个丫头,可这样下去,谨言觉得,她自己都能给自己暴露出来。 于是她打断了凝霜的话,朝乔韫笑着提议。 “殿下,不如,您去看看烛夜吧,它近日心情不太好,似乎有些病了,王妃殿下看了,它心情恐怕就会好很多。” 第69章 病鸡 病了吗?乔韫微微蹙眉,一脸担心。 那可不好啊,病了的鸡,口感可能会差一些。 “那、那我们去,去看看它吧。”乔韫一面说一面心想,千万要健康啊,肥美的大公鸡。 一旁的凝霜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这不对吧。 上次乔韫在鸡舍,她也是在场的。 那只大公鸡,明明怕王妃怕得要死,根本连一眼都不敢看王妃一下,甚至最后整个鸡都躲进了鸡舍里不敢冒头。 这种情况,王妃一去,那鸡不是会病的更严重吗? 为何这个谨言嬷嬷和王妃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那只鸡喜欢王妃思念成疾了似的。 是谁有问题? 难道真是自己出了问题? 凝霜不断的怀疑自己的脑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谨言和乔韫却已经往鸡舍走了,凝霜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鸡舍里,烛夜正没精打采的看着自己的小小一块领地,双目无神。 这几日,它吃得也少了,去领地之外耀武扬威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秦晖以为它病了,找人帮它看过,那人一上前,就被狠狠地啄了一大口。 秦晖上去帮忙,也被鸡翅膀狠狠扇了脸。 那人哭笑不得,“这不是精神得很吗!” 可人走后,烛夜依旧没精打采,一副鸡生了无生趣的样子。 忽然,它鸡冠一个激灵,浑身的鸡毛直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要来了…… “猪、猪爷!”声音软糯清脆,烛夜一抬头,一个整个鸡都僵住了。 “毛、毛都不太亮、亮了。”乔韫的语气有些可惜,她透过栏杆看着鸡舍里的烛夜,认真研究,“是、是什么病呢,难道是,胃、胃口不好?” 乔韫莫名想起了吃饭不积极的沈绝。 沈绝的头发虽然又黑又好看,但是确实也不是很亮。 就是不好好吃饭导致的。 乔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好像也有点毛躁的。 不好好吃饭,真的不行。 她深深叹了口气,问谨言。 “嬷嬷、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去?进鸡舍? 谨言怔住了,王妃要进鸡舍? 虽说烛夜在王妃面前表现异于寻常的乖巧,但是它的任性凶残也是在府上出了名的,万一它一下子扑腾起来伤着乔韫怎么办? 谨言迟疑起来,可下一瞬,她便看见王妃眼睛里亮晶晶的样子稍稍黯淡了一些。 乔韫有些失落,但是努力的不表现出来,反而笑着安慰谨言似的,“不、不进去也没关系,我,我就在外头看猪、猪、猪爷。” 怎么……怎么会如此。 谨言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胸口都涌出酸溜溜的感觉,很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 不就是进去鸡舍看看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附近此时的暗卫大抵有五六人,谁敢让乔韫受伤? 虽然距离不算太近,不一定能赶得上,但是还有她,她可以替王妃挡着危险! 谨言已经做好了一起进去的准备,大不了一会儿就被烛夜啄两下,以前也不是没有被这个小霸王啄过…… “没事,可以进的,王妃殿下。”谨言立刻招手,让人来打开鸡舍的门。 乔韫一听,立刻精神起来。 “太、太好了。” 烛夜的双腿开始打颤。 乔韫走进去的瞬间,烛夜还稍稍动了一下,往角落跑了跑,没想到乔韫根本没追它,慢慢走进来,堵住了烛夜的其他去路。 烛夜就这样,正好被乔韫拦在了角落里。 阳光罩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白净,漂亮,笑眯眯的,露出一些牙齿。 烛夜整个鸡都被乔韫的阴影笼罩起来,它哆哆嗦嗦的打颤,然后乔韫一伸手,将它整个鸡都抱了起来。 “……”谨言看傻了。 凝霜不太明白谨言为什么露出如此惊愕的表情,她看那鸡,就很普通一只大公鸡啊,只不过看起来很漂亮威风,性格乖巧一些罢了。 不过乔韫也是不嫌脏。 凝霜是真觉得这个乔韫相当奇特。 她在太子府中这么多年,见过的宫中女子太多了,别说是主子,就连比她低级的劣等丫鬟,也是绝对不会去鸡舍猪舍这种地方的,即便是去了,最多也是远远看一眼,哪里像乔韫这样,对个鸡这么热衷。 简直是奇葩。 烛夜整个鸡在乔韫的怀抱里缩成一团,像个毛绒大球。 它确实胖,或者说是壮硕,身形比一般的公鸡还要大一些,乔韫抱了一会儿,还觉得挺费劲。 “你、你好胖呀。”乔韫掂了掂重量,“一、一口锅,都放不下,放不下你吧。” 烛夜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怎么会……这么……”谨言原先其实是不太相信秦晖的话的,当初听闻乔府胡乱换人,换了个据说声名不太好,从来没在外头出现过的大女儿莫名其妙来冲喜,整个祁王府都相当有意见。 可是沈绝没发话,大家便都只能应付着来。 故意让乔韫抱烛夜,也是秦晖安排的,本以为会让新娘子出丑狼狈露出真面目来,结果居然一切无恙。 原本谨言还以为是巧合。 可如今一看,这哪里是巧合?烛夜这模样,就跟见了沈绝是一个样子,乖得像个老母鸡。 不远处,不知何时,早已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秦晖,正在瞠目结舌。 另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沈绝,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秦晖没有推沈绝上前,本是想远远观察一下那个凝霜。 可是乔韫进了鸡舍之后的一系列举动,让秦晖嘴巴都张大了。 “王、王爷……您看、看到了吧。”秦晖也结巴了。 “没瞎。”沈绝懒得搭理他,“推我过去。” 秦晖赶紧把沈绝推到鸡舍跟前,他忽然出现让凝霜一下紧绷起来,立刻行礼,谨言也有些意外,王爷很少来此处,往常都是秦晖一个人来。 乔韫看到沈绝,一下笑起来,抱着烛夜来到他跟前,提溜着烛夜的翅膀,把烛夜转了个圈,跟沈绝展示烛夜的下半部分。 动作就像是菜场称鸡的贩子。 “你、你看!”乔韫眼睛亮晶晶的。 “好大、好大的鸡腿。” 第70章 陪我 烛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自出生以来,它就是整个祁王府最威风的鸡,被秦晖养大之后,也从未把秦晖当过一回事。 对于府上驻守的暗卫,它也是发现一个啄一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可是这个新来的女人,烛夜却是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一看到她,仿佛看到了天敌,恐惧感便油然而生。 如今烛夜的一双鸡腿空落落的悬挂在半空,踩不到地面,一颗鸡心也悬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王妃此举惊人,沈绝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正在所有人都觉得沈绝会让她把鸡放下别伤着自己的时候,沈绝却懒洋洋轻哼一声。 “还不错。” “对、对吧。”乔韫得到了肯定,更加开心。 她上前两步,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下,把烛夜放在沈绝的怀里。 “你、你也……掂掂。”乔韫说,“它、它很胖。” 沈绝倒是没有拎起鸡翅膀,而是直接单手抓住烛夜的两只爪子,把它到悬着抓起来随意掂了两下,“还行。” 烛夜的眼睛都快湿润了。 此时的它宛如一具鸡尸走肉,浑身僵硬,任人摆布。 “可、可惜……它病了。”乔韫有些失落,“也、也不知是,是怎么了。” “病了?”沈绝有些嫌弃地看了烛夜一眼。 “不如炖了。” 烛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懂了什么。 沈绝轻轻一松手,烛夜便挣脱出沈绝的控制范围,扑腾着飞得相当高。 然后秦晖便满脸震惊的看着烛夜自己扑腾进了鸡舍,站在了最高的那根柱子上,站得笔直。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大公鸡的毛上,虽然有些凌乱,但仍旧反射着漂亮的光。 下一瞬,烛夜开始昂首打鸣。 乔韫看着它那精神的样子,笑了起来。 “好、好看。” “好看就先留着。”沈绝道。 烛夜似乎听懂了,更卖力的站得笔直,多方位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 秦晖满脸的震惊,看了一眼沈绝,又看了一眼乔韫。 沈绝也就算了,烛夜从小就只怵他一个,见了他都是绕道走,原本秦晖以为这是沈绝上过战场戾气重,近年来身上血腥味重的缘故,牲畜自然畏惧。 可是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香香软软的,笑容甜甜的,半点也无害的样子,怎么把烛夜吓成这样。 难不成,王妃殿下只是被外表和智商限制了。 实际上,跟王爷是同类人? 秦晖一个哆嗦,几乎马上就把这个奇怪的想法驱赶出脑海。 王妃殿下只是爱吃鸡而已,怎么可能像王爷那么凶残。 一旁的凝霜一直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 虽然面上不表,但是她心中着实是相当震惊。 沈绝看似冷漠,其实句句有回应,甚至亲手抓鸡……这对凝霜而言,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些过去的事情。 凝霜还记得,幼时,沈息来看自己的时候…… 当时她才刚刚被沈息买回来,和弟弟二人孤苦无依。 沈息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笑着问她,“你以后就跟着我,帮我办事,好不好?” 凝霜激动的跪在他的跟前,“好!我愿意的,我会竭尽所能。” 当时她已经把自己洗得很干净,衣服也换上了新的。 可是沈息还是后退了一步,掩饰不住的用手背遮了遮鼻子,有些嫌弃。 “你身上什么味道?” “好臭,以后记得把自己洗干净。” 凝霜回过神,有些羡慕乔韫,可是她明白,自己和她是两回事。 她出身低贱,生来只不过是沈息的一把刀,对沈息,她是报恩,是心甘情愿。 沈绝的目光轻轻扫过凝霜的脸,他缓缓道,“秦晖。” “是。” “乔相催得紧,很烦,你告诉他,本王明日就去茶马司。” 秦晖应声,“是,什么时候给您备车?” “不必。”沈绝声音有几分慵懒,“晾他几日,他来问,就说明日,具体什么时候去,看心情。” “是,王爷。”秦晖应道。 不远处,凝霜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入夜后。 茗香阁内十分安静,从外头看去,烛光透出来,暖洋洋的。 门廊处,有些寒风。 沈绝从书房回来,刚要回房,就被秦晖赶上了脚步。 秦晖行了个礼,快速道,“王爷,她果然中计,发信回去了。” “嗯。”沈绝随意应声,目光却看着茗香阁内,“怎么发的?” “有只鸟,她吹了声哨,便飞来了。”秦晖说,“咱们的人抓住看了内容,就是您今日所说的关于故意晾着乔相的话,按照您的吩咐,鸟给放了,追踪的人方才回来,那只鸟果然飞去了太子府。” 沈绝缓缓垂眸,没有说什么。 “她也真是心急,这点事都要禀报。”秦晖觉得颇有些无语,“屁大点事。” “对乔相来说,可不是如此。”沈绝淡淡笑了笑,“他们急着改账本,能多一日是一日。” 秦晖立刻点点头。 “改了一半的账本最要命。”沈绝缓缓道,“本王只给他们一晚的时间。” “是,属下明日一早就备车。”秦晖颔首应声,却有些迟疑地问,“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 茗香阁内温暖又安静,室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那是沈绝布过的香,早已经燃尽了。 乔韫就趴在那香炉旁边,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睡觉。 她的头发应该是有人帮她梳过了,披散在肩膀上,乌黑的发丝柔软又温顺,发尾有些毛躁,像是营养跟不上,涂了些油,仔细护理过,仔细看却依旧能看出来。 她穿的不多,醒着的时候足够了,睡着了却会着凉。 沈绝上前几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喂。” 乔韫迷迷糊糊“唔”了一声,掉头接着睡。 “吃饭了。” “啊!”乔韫一下子抬起脑袋,若不是沈绝躲得快,这次恐怕要撞上他的鼻梁。 乔韫眼眸中依旧迷糊,可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一下起身。 “吃……吃饭。” “骗你的。”沈绝懒洋洋说,“不是才吃过么?” 乔韫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逐渐清醒。 “啊?”没有要吃饭?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肚子,好像是……有点饱饱的。 “那……那你叫我……有,有什么事?”她打了个哈欠,缓缓问。 “叫醒你。”沈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垂眸淡淡勾起唇角。 “当然是让你,陪我睡觉。” 第71章 自控 叫醒她,陪他睡觉? 乔韫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似乎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见她迷迷糊糊的一脸懵懂,沈绝把她扔在榻上,先是揉了揉她的脸。 乔韫不解,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半边脸烫烫的,应该是刚才睡觉压得。 应当是留下了红印,被沈绝看见了。 随后,沈绝又缓缓解开了她的衣带。 乔韫更疑惑了,动作却很配合他,让他把自己的外衫都脱了,露出了细瘦的后背。 不过,这是要做什么? 沈绝拿出一瓶药膏,用手指挖了一点,轻轻的抹在她后背的伤疤上。 “好、好……”乔韫一个激灵,迅速躲开,神智也清醒了一些,转过身惊愕的看着他,“好凉!” “你、你……在做什么?” “给你涂药。”沈绝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药膏。 乔韫却一下子缩回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沈绝手中的药膏。 “凉、凉的。”她控诉般地说,“还、还有点……辣。” “药膏当然是凉的。”沈绝把药膏放在掌心捂了捂,等它稍微温了些,才重新挖了一点,“过来。” 乔韫不想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 “一。” “二……” “三。” 沈绝数到三,乔韫仍旧不懂,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绝眼眸眯起,伸出手,将她直接拽到跟前,搂着她的腰,控着她的手,将她完整的束缚在自己的怀里。 但是下一瞬,他就被什么东西硌着手臂。 “什么东西?”沈绝蹙眉,从她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枚挂佩。 乔韫见他拿走了挂佩,有些急着来抢。 “还、还给我……” 沈绝把手伸得高高的,故意不让她拿。 下一秒沈绝就被她扑倒在榻上。 她毫不客气的把挂佩拿过来,重新放进自己的怀里,一脸的珍惜。 那枚挂佩,沈绝在冲喜那一夜还把玩过。 后来他便随意还给她了,也不知道她藏去了哪里,没想到,她就这么贴身放着。 “你亲人留给你的?”沈绝问。 “娘、娘亲。”乔韫咬了咬唇,轻声说。 沈绝没有说话,但是重新擒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跟前。 “药还是得涂。” 乔韫不干,继续扭动,仿佛一条扑腾的鱼。 沈绝咬牙道,“别动。” “不、不想涂……”乔韫不情愿的说,“伤都、都好了。” 沈绝却擒着她的脚踝,让她看她膝盖上的伤疤,那里才结痂,也许是今日去鸡舍活动大了碰着了,结痂裂开了些,还有些血痕。 “这叫好了?”沈绝反问。 乔韫垂下头,知道这次是自己没理。 “那……那……”乔韫小声说,“只,只涂一点点。” “给你涂药,你还挑上了。”沈绝眯眼,不由分说将她控住,“乖一点。” “唔……” 沈绝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她还是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药膏化开,抹在那已经结痂的伤疤上。 他的力道很轻,轻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的皮肤太软了,像是一碰就要破。 其实并没有那么脆弱,可沈绝就是不想下手太重。 “还有哪里?”他问。 乔韫想了想,指了指后腰。 沈绝垂眸,看到她纤细的后腰上,莫名出现了一块青紫的淤痕,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之前没见到这块伤痕。 “哪儿弄的。” “不、不记得了。”乔韫老实说。 也许是鸡舍,也许是乔府,也许是别的地方,她不太注意这些,碰一下,感觉也不太疼,但是过几天身上就有青紫。 沈绝没有追问,把药膏抹上去,轻轻揉开。 他手掌带着薄茧,触感粗粝,但动作很轻。 乔韫为了让他方便,便主动趴在被子上。 她起初还有些紧绷,害怕那个药膏发凉,辣辣的,但是后来,也许是沈绝掌心的温度足够暖,也许是她习惯了那药膏的凉感,她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小家伙倒是挺会享受。 她身上的伤痕实在是“难看”,沈绝早就觉得十分刺目,碍眼。 今日得空,总算让人配制了送来。 乔韫趴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凉意过后是淡淡的温热,带着一股草药的气味,不难闻。 沈绝把最后一块淤痕涂完,将药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再回头看时,乔韫又睡熟了。 她里衣还掀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腰,他伸手把衣摆放下来,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喂。”沈绝轻轻喊了一声。 眼前的家伙毫无防备的再次睡着了,沈绝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静静闭上眼睛。 可不过多久,他又睁开眼。 方才的药膏,倒是没什么气味。 可是,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鲜明,特别是吹熄了灯火之后,在黑暗中,五感放大,甜味更浓。 沈绝深黑的眸子微微一动,随即他缓缓侧过身,眼眸沉沉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依旧趴着,身上盖着被子,一只手垫在脸的下边,一只手放在一侧。 这样睡,脸上又要留印子。 沈绝胸口沉着不明的浊气,胸口仿佛海潮翻涌,无法平息的热流在他的血脉中涌动。 他的目光幽暗,仿佛漆黑的洞窟之中,看着猎物的猛兽。 可是猎物半点防备也没有,就这么,静静地在他身侧睡着了。 于是他轻轻动了动,伸手,将她拽到自己的怀里。 她确实是软软的,但是因为太瘦,身上到处是骨头,抱起来也不算很舒服。 沈绝将鼻尖埋在她柔软的发丝中。 “唔……”乔韫有点痒,她动了动,扭了扭,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逐渐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 “唔?”乔韫疑惑,刚刚自己是这样的吗? 不是在涂药吗?发生了什么? 怎么……沈绝距离自己这么近? 她又下意识的动起来,这次,她却发现,自己被沈绝抱得很紧,一动也动不了。 他的手就像是钳子一样,紧紧地将她桎梏在怀里。 身后好像还有什么抵着,很突兀。 “别动。”沈绝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间。 “不然……”不然他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第72章 别躲 “不然……” 沈绝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然会怎么样? 乔韫一直静静等着他说后续,可是沈绝却不再说话。 他的呼吸很重,很沉,乔韫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有些担心。 “你、你……怎么了?” “没事。”沈绝闷声道。 沈绝知道自己是在饮鸩止渴。 她身上仿佛带着另一种毒。 那种冲动压过了原本的毒性,让他随时处于失控的边缘。 可这偏偏又有些让他上瘾。 若是此时不抱着她,他恐怕会被巨大的空虚和冰冷淹没。 可是若是继续抱着她,他不敢保证,会不会将她欺负得…… 沈绝呼吸更重了。 这时,他听到乔韫小声问。 “夫君,你、你是不是发烧了?”乔韫的声音软糯又懵懂,其中还夹杂着浓浓的担忧情绪,“你、你好烫啊。” 她扭了扭身子,想换个姿势转过来看他,沈绝的手臂却猛地收紧,将她紧紧收拢。 但是这样,感觉就更明显了。 乔韫有点不舒服,还在动,上半身被桎梏了,双腿就开始蹬,被子都快被她踢跑了。 “说了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种声音与以往的实在是不太一样。 乔韫不敢动了,乖乖缩在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仿佛撞在她的后背上。 “夫、夫君?” 沈绝没理她,只是将面容埋进她的颈窝,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湿漉漉暖烘烘的。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颈上的皮肤。 乔韫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又被他按住了。 “别躲。” “痒……” “忍着。” “你、你好霸道。” “嗯。”沈绝毫无愧疚感。 “你、你在裤子里,藏、藏了什么?”乔韫实在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他,“是、是好玩的吗?” “……”沈绝沉默着,没有回答她。 “有些东西,不能带、带床上玩。”乔韫认真的说,“硌、硌人。” “不是玩的。”沈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不是?”乔韫好奇更浓了,那是什么好玩的,沈绝睡觉都要带着玩。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沈绝发觉她的意图,“啪”一声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耳朵尖。 乔韫痒得飞快一缩,手上马上规矩起来,不敢动了。 “小、小气……” “你说什么?”沈绝气笑了。 二人再怎么说,也已经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寻常。 他如此隐忍,一方面是怕病体受损,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她。 毕竟,现在她如此懵懂,若是现在他真的对她做什么,这个小家伙恐怕还以为自己是在跟她玩什么游戏。 如此一想,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恼意,于是低头,故意恶劣的用牙齿碾磨她的皮肤。 “啊……”乔韫发觉他的动作,失措的要躲,依旧还是被他摁住。 “又、又咬我……”乔韫有些委屈,“你、你现在没有,没有难受呀。” “难受的。”沈绝半真半假,哄着她,“别动,越动越难受。” “你,你骗人。”乔韫还是能分辨的,她有些生气,“你,跟之前不、不一样。” 之前他难受的时候,呼吸也是急促的,似乎呼吸都呼吸不过来,特别痛苦。 现在他的声音虽然也沉,也微蹙眉头,可是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不像之前那般凶恶要吃人,反而像是……只想尝尝她。 乔韫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会浮现出这样的形容,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很好吃的茶点。 他也不把她咬了吃掉,只是尝尝。 慢慢的尝,折磨她的尝,一点一点的把她身上的酥皮舔走。 “嗯……是不一样。” 沈绝轻笑一声,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乔韫对他也没什么法子。 他力气大,她一动,他就轻易把她按住,次数一多,乔韫也懒得动了。 就是脖子那块总是被他咬,她越来越觉得他像狗,总是用嘴筒子拱她,又舔又咬的没完没了。 可是平时他也不是这样啊。 平时他在人前,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很冷淡,大多时候都是冷着脸,看人的时候,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凌厉。 乔韫想不通,想着想着,便又犯困了。 一犯困,她就秒睡。 这次是真困了,怎么弄都弄不醒。 所以最后乔韫被他翻过来扯好了衣裳,盖上了被子,也没什么意识。 她好像听到他在说话,迷迷糊糊的,听不清晰。 “小笨蛋……我真是欠你的。” 第二天一早,乔韫醒来之后,沈绝已经不见了。 她懒洋洋地起了床,洗漱。 谨言早就备好了水,一听到动静,便敲门,带着人进来伺候。 替她换衣裳的时候,谨言看到她的脖子,瞳孔一震。 “这……” 乔韫疑惑的看着她,“怎、怎么了?” “您、您的脖子……” 乔韫不解,转头看向镜子,也惊讶得张大了嘴。 好红…… 乔韫的脖子从耳根往下,一直到锁骨,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有些地方只是淡淡的一层粉色,有些地方颜色深些,呈现出一种近乎熟透的樱桃色。 颜色的边缘在皮肤上晕染开来,与周围的白皙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最显眼的一处在喉咙右侧,那块痕迹有拇指盖大小,颜色最深,中间微微泛着一点紫。 周围散落着几枚浅浅的红印,像是有人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吻下来,到了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 谨言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这…… 王爷这,虽说是血气方刚,可这也太狠了,怎么下手这么重。 不过。 谨言悄悄关注了一下乔韫走路的样子,似乎没什么问题,活蹦乱跳的。 看来,王爷功夫不到家啊,只能表面使劲了。 恐怕那毒还是影响到了身体。 谨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表,赶紧让人端些冷水来,帮乔韫冷敷一下脖子。 “这红不消下去,今日衣裳就得穿领子最高的那身了。” 这些天依旧冷倒还好,若是到了夏日还这么折腾,恐怕到时候王妃都出不了门。 乔韫却好奇问。 “为、为什么呀?”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红红的脖子,“这、这不能,不能让人看吗?” “看到……不是太好。”谨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乔韫此时满脸的坦荡,根本没有寻常姑娘的害羞之心似的。 “确、确实……”乔韫仔细想了想,“不能,不能让人知道,夫、夫君喜欢,咬、咬人。” “传出去,不、不光彩。” 乔韫认真说。 第74章 密友 沈绝在马车里打了个喷嚏。 他刚到京城茶马司衙门,正要下车,被一个喷嚏打断。 “王爷,是觉得凉吗?”秦晖有些担心,“要不要多加一件衣裳。” “无妨。”沈绝缓了缓,“先办事。” 沈绝的到来,让茶马司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 昨日太子收到消息后,便给乔相通了气,乔相便将此消息传给了茶马司的属下,让他们可以先歇一夜。 毕竟,这么多年的账册,要将账目做的滴水不漏,实在是需要太多的时间。 茶马司的人已经两日没合眼,才将账册整理了一半。 得到消息后,他们终于可以安心睡一晚,可是没想到,第二日清晨,沈绝的马车就已经抵达了茶马司的门口。 沈绝抵达茶马司之后不过多久,乔相便得到了手下传来的消息。 他还在悠然喝茶,闻言,手中的茶杯直接一抖,“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不是说过几日才会去吗!”乔相的面色变得难看极了,“怎么今日就去?” 这个沈绝…… 乔相几乎快要呼吸不上来。 怎么会如此,太子怎么会给他传假消息? 不,也不一定是假消息,沈绝喜怒无常,说不定昨日还这么想,今日便改换了念头,忽然袭击。 乔相懊悔不已,他就不该听这些消息,抓紧时间派人改完账册。 茶马司专管边境的茶马贸易,这其中的油水成分,不必多言。 其实原本的账册是对得上的,每年朝廷都有人来查账,还有钦差亲自去边疆一笔一笔的对账,瞒天过海从未出过问题。 可是乔相知道沈绝的能力,当初他还未中毒时,在朝中声名远扬,不仅是文采富有盛名,更厉害的则是他算数的头脑。 那些有问题的账本,到了他手上,几乎不过多时就会被找出问题。 乔相还是不敢冒险,他自然是知道账册中哪里有问题的,于是便让人立刻翻查修改,把那些容易出纰漏的地方彻底瞒过去。 可是账册最怕的就是改到一半。 改到一半的账册,简直就是个筛子,随意一翻,问题都不用找。 沈绝此举,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快,快……去茶马司……”乔相走到一半,忽然站住。 不行。 不能去。 乔相忽然站住,面色难看。 他去又有什么用,已经来不及了。 沈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传的消息。 乔相咬牙,马上派人去与太子殿下联系,这件事,怎么能他自己一个人扛。 而此时,太子府。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雾,落在太子府后花园的小亭上。 亭子不大,飞檐翘角,亭中的石桌上铺着一块锦缎桌布,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三只小巧的茶杯,各占一方,杯中的茶汤颜色深浅不一,显然已经倒了一会儿了。 桌上还摆着些早点,被吃了大半。 亭子里有三位女子,都是一身华贵的衣裳,精致的打扮,一位是乔婉,还有两位,都是她的闺中密友。 听闻了乔婉爹爹在外的传言之后,都是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此时,乔婉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的一角被她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松开。 “多谢二位姐妹来看我……”乔婉咬着唇,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种模样。” 她垂眸,面上满是委屈,“如今外头传的都是爹爹的恶名,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正是外头的传的乔相虐待祁王妃那些事。 原本她想撇清关系,好好当她的太子妃。 可是现在越闹越大,大家都说太子妃才是获利者,乔相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太子妃,嫁妆更是带走了四十八箱之多,简直是把乔府搬空了。 这么一来,太子妃的声名受到影响,也影响到了太子,沈息听到这些话,很不高兴。 “太子妃殿下,乔相定是考虑长远,才会忍气吞声,那祁王摆明了要出气,等他出完了气,是不是就好了。” 此时说话的是吴玉臻,她是工部尚书吴崇文之女,如今也正是待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面容精致温婉,其他地方长得很好,只是眼睛长得不好,是个三角眼,看起来显得算计。 “是啊,太子妃殿下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根本不用理会外头那些人嚼舌根子,那都是嫉妒。”另一个人也说。 另外一人叫钱玉珠,人如其名,珠圆玉润的,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很喜庆,家里别的不多,银子最多。 她身上的金银首饰比另外两人身上都多,手腕上更是玉镯叮当,加上各式珠链,竟是连戴了五圈。 “虽说是如此……”乔婉很是焦虑,“可我姐姐在乔府过得不好,你们也是知道的,她如今有祁王护着,我就怕,祁王听信她的谗言,拼命与爹爹作对。” “祁王也是小气,不就是换了亲吗。”钱玉珠撇撇嘴。 “我们关系亲厚,你们就别叫我太子妃了,叫婉儿妹妹就好。”乔婉替她们二人倒了茶。 “今日你们能来,小妹真的很高兴。”乔婉眼眶微微一红。 “婉儿妹妹,你怎么如此客气,我们还怕你觉得我们攀了高枝儿。”钱玉珠大大咧咧的说,“你如今可是太子妃,谁能忤逆你的意思,这些都是小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玉珠妹妹,你有所不知,那祁王可不是好惹的。”吴玉臻倒是懂些门道,她三角眼轻轻一眨,看向乔婉,“我倒觉得,如今表面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婉儿那个姐姐。” “嗯?”钱玉珠疑惑不解。 “看似祁王发难,实则问题都是因她而起,若是祁王厌弃了她,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吴玉臻缓缓道。 “可是如今祁王待她似乎很好。”钱玉珠皱眉道,“怎么让他厌弃啊。” 吴玉臻笑了笑,缓缓道,“妹妹有所不知,男子大多是三心二意的,若是看起来专一,也只是当时一时兴起罢了。” 她爹爹三妻四妾实在是太多,家里的弟弟妹妹管都管不过来。 乔婉想听的就是这个。 她缓缓道,“姐姐细说。” 第75章 烂账 吴玉臻没有直接说出对付乔韫的办法,反而说了个她家宅院里前些日子发生的小故事。 “我爹爹不如乔相那般专情,他啊,没什么本事,但喜欢美人儿,喜欢就喜欢吧,还非要娶回家来。” 吴玉臻摸了摸茶碗的边沿,脸上的笑意略显几分嘲讽,“娶回家之后,他那老胳膊老腿,也没法日日宠幸,不少女子,只能被晾着。” 兴许是耳濡目染,兴许是娘亲教导,吴玉臻虽然没有成婚,但是对于后宅那些事着实是看得多了。 “女人困在小院儿里,有吃有喝,又没什么事做,心里想的那不过是那些事。”吴玉臻顿了顿,“要么抢这个男人,要么寻新的男人。” 钱玉珠却不太懂,“为啥,姐妹不也能解闷吗?” 吴玉臻和乔婉都用“你懂什么”的眼神扫了她一眼,钱玉珠讪讪的闭上了嘴。 “我爹前些日子,就新娶了一房小妾,那妾室长得极美,宛若一朵娇花,一开始,爹爹几乎日日宿在她院儿里,上朝之前还要跟她耳鬓厮磨许久,好几日差点迟到。” “可人总会腻的,时间久了,爹爹撞见别的院儿里貌美的侍妾,便又忍不住,随后便有些时日,没去那女人屋里。” “爹爹对妾室还是很纵容的,即使做错了事,‘不小心’顶撞了当家主母,都会一笔带过,小惩一下,不会太上心。” 乔婉感觉到了重点。 她下意识问,“然后呢。” 吴玉臻顿了顿,“然后,前些日子,有人将那妾室,捉奸在床。” 乔婉一怔,忽然明白了吴玉臻想说什么。 “奸夫是爹爹的侍卫,长的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一张脸却长得鲜嫩,也是机缘巧合,不小心就跟那侍妾看上了眼,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爹爹从未发过那么大的火,他直接把侍妾……发卖了,卖的还是青楼。”吴玉臻说到这个,嗤笑一声,有些不屑,又有些别的情绪。 “男人不过如此,给他戴了绿帽子,那任对方是如何的貌美,如何的体己贴心,都是不可原谅。” “女人却只能为一人束缚一生,即使那人三妻四妾,流连花丛,你说是不是可笑。” 吴玉臻说完,深深看了乔婉一眼。 乔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心脏砰砰跳得飞快,知道此事一旦做成,必然是绝杀。 与此相比,学狗叫算什么? 若是乔韫被人捉奸在床,那纵使她是个仙女,男人也不会高看她一眼。 乔婉尽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兴奋,她压低声音,佯装为难。 “是个好计谋,可是,此事难办,如何让乔韫中计呢。” 吴玉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三角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那祁王妃最要命的,就是心智不全,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了,对不对?” 乔婉心中一咯噔,正是如此。 “那就要看婉儿妹妹如何引导了。”吴玉臻轻声说,“若是她自己主动去做,事后对峙,她百口莫辩,更何况,她还是个结巴。” 乔婉拿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好计谋,好极了! 她想到林氏,忽然觉得自己娘亲在后宅没什么对手,心计都已经退化了,给她想的主意都太过幼稚,什么鞭打罚跪,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吴玉臻虽未出嫁,可到底是见过世面。 乔婉伸手,握住吴玉臻的手,“好姐妹,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吴玉臻笑了起来,“为你解忧,是我们的荣幸。” 一旁的钱玉珠有些疑惑,“这就解忧了?那侍妾红杏出墙,跟祁王妃有什么关系?” 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吴玉臻和乔婉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几人又闲聊了些别的,乔婉的心情变得极好,她正要邀请二人中午在太子府留下用饭,这时侍女秋水忽然上前来,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乔婉的面色微变。 …… 茶马司衙门,正堂。 沈绝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堆着三十六箱账册,几乎将整个正堂占满。 茶马司大使周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砖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王爷,这里真是全部的账册了。” “本王又没打你,你吓成这样,是什么意思?”沈绝看着周勇此时瑟瑟发抖的样子,反而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面容精致绝美,却仿佛玉面修罗,让人看着就觉得害怕。 “没、没有……下官,下官……”周勇结结巴巴的不知道如何作答,听到沈绝不耐烦的轻“啧”一声之后,他更不敢开口了,脑袋低垂,仿佛马上要砍头。 沈绝确实有些不耐烦。 说起来也怪,明明都是结结巴巴说话。 反观乔韫说话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理所当然的,会将她所说的话好好听完。 可是这个周勇一结巴,他浑身的不耐烦都疯了一样冒出来,让他很想拿刀,把这个周勇的舌头捋直了。 沈绝没有急着看账册。 他仿佛闲得很,就这么目光漫不经心看这正堂四处的摆设,然后又缓缓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副使刘文忠跪在一旁,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另外一旁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有点驼背,眼神躲闪,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文吏模样,看起来还算镇定,可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周大使。”沈绝忽然开口。 “下、下官在。”周勇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在茶马司几年了?” “回王爷,十、十二年。” “十二年。”沈绝将茶盏放在桌上,瓷器与木面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日子不短了,想必,对这些账目,了如指掌吧。” 周勇吓得不轻,点头道,“嗯、嗯……算,算是。” 沈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随手从最近的箱子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 周勇眼泪都快下来了。 怎么拿那么准?那简直是问题最大的一本。 第76章 大厨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绝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秦晖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王爷在看什么鬼东西。 他虽然认字,但是这些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魔鬼,他晃一眼都觉得头晕。 这种东西,王爷看这么快? 他真的看懂了吗?就连秦晖都有些怀疑,真的不是在这帮怂货面前装吗? 翻到三分之一处,沈绝的手忽然停了。 周勇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 沈绝将账册合上,放在一旁,拿起第二本。 周勇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这些都要看吗?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第二本翻到一半,沈绝忽然冷不丁开口。 “去年四月,茶马司从雅州收购边茶一万两千担,运往乌斯藏,途中损耗九百八十一担。这个损耗度,你们途中把茶叶洒给牦牛吃了?” 周勇一愣,没想到他连数字都记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王爷,山路崎岖,雨水多,茶叶受潮,损耗在所难免。” “前年四月,同样的路线,损耗只有一百二十担。”沈绝翻到另一页,语气平淡,“为什么损耗差了近十倍?” 周勇答不上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但是他的神色,显然比方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吓死他了。 差点以为要暴露了。 ……外行人,确实只能看出这些东西。 这点损耗罢了,就算是有问题,那也不过是罚点俸禄。 干这行的,谁还不捞点油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上纲上线。 沈绝稍稍抬眸,便将他眼底的那一丝庆幸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继续翻账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绝将大部分的账册都翻了一遍。 周勇已经麻木了,他静静地等着宣判,却只见沈绝将手中的一本账册扔到了他的面前。 “五年前的账册,页面崭新,怎么,是来不及做旧?” 周勇一哆嗦,“这,这……下官,下官……” 知道这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说不出来半句,沈绝干脆懒得等他说完,于是缓缓开口,报出几个年份和月份。 “将这些年份的账册找出来,送去祁王府,本王慢慢看。”沈绝缓缓叹了口气,“出来,还是有些乏了。” 周勇立刻为难起来,一张脸满是褶皱。 “王爷,这些账册是不可以带出茶马司的,这违背了规矩……” “你跟本王谈规矩?”沈绝微微一挑眉,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论规矩,你这儿根本不归本王管,本王也并不能翻看你们的账册,那本王如今看了翻了,还是你亲自让人捧出来的,那你,周勇,岂不是……渎职。” 周勇顿时哭丧着脸,“王爷,王爷您饶了下官吧……下官马上派人整理,即刻就送,即刻就送!” 沈绝这才颔首,看起来稍稍满意了些。 “乏了,回吧。” 周勇正要迎上去,却听沈绝带着一丝嫌弃。 “不必送。” 他看着周勇就烦。 秦晖赶紧推着他离开。 沈绝一走,周勇便直起了身子,脸色马上变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淡然。 “马上派人去相府,把今日的情况说清楚。”周勇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骂了一句,“沈绝,不过如此,吓老子一跳。” 他一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摆了摆手,“这些账册该怎么弄怎么弄,别放在这儿碍事!” “还有你,赵守信,让你留点纰漏,没让你留这么大啊,差十倍是什么意思,故意给本官找茬是吧。”周勇指了指角落里的赵守信,骂道,“真有你的!回回不听指挥。” “大人……”赵守信皱眉,“平账这等事,没有那么简单,您既要平账,又要留小错,又要……” “说说说,这么多话,刚刚你怎么不跟祁王说?”周勇看到他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就冒火,“还想不想干了?” 赵守信垂下头,不敢再辩解。 “行了。”周勇指了指账册,“方才祁王说要送账册去他府上,谁去?” 一旁的副使刘文忠一直在一旁观望,现在却忽然开口,“大人,您让旁人去,若是祁王一时兴起发问,那人答不上来,或是说错了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勇这么一想,确实有道理,眼神便落在那赵守信的身上。 “你去吧,赵守信,这账主要是你做的,这不还没做完吗?这其中的疏漏你最清楚。” 赵守信打了个哆嗦,知道这运气不好就是送死的事情,立刻开口辩解,“大人……” 周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扣扣”两声,将赵守信的话语直接打断。 “你那一家八口,还等着吃饭呢。” 赵守信立刻不吭声了。 转眼就到了中午饭点。 祁王府厨房里,周康正在准备小点心。 听说王爷还未回来,开饭的时间还未定,他把菜都备好了,便开始提前做点心。 这些点心是专给祁王妃准备的,他做的最为用心,一直到打下手的帮厨全都齐刷刷行礼说起,“恭迎王妃殿下”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王妃居然来厨房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一手的面粉都来不及擦,便冲到王妃的面前行礼。 “恭迎王妃殿下!” 他实在是激动极了,这种激动,就仿佛千里马终于见到了伯乐,伯牙见到了钟子期。 那种精神上共鸣的愉悦感充斥了他的心脏,他的脸上涨得通红,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情。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王妃,只敢大口喘着气,听着王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哇……” “好、好香。” 她说好香! 周康闻言,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天知道他此时的心情,简直堪比升天。 祁王府的人一个个都板着脸跟不需要吃饭一样,仿佛吃饭是任务。 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周康的手艺,每日吃着他做的珍馐,面无表情! 还有沈绝,他们的王爷!更是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懂欣赏他的手艺,每次送回来的饭菜都会伤了他的心。 但是王妃,王妃说好香! 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夸赞声! 而此时,王府大门前,沈绝下了车,返回到茗香阁,便吩咐下去,可以用饭了。 他尽量快些赶回来,是因为到了饭点,他怕乔韫会等他,这个小家伙,若是到点不给饭吃,不晓得会有多委屈。 也不是心疼她,就是她那副饿肚子的模样,他看了会烦躁。 沈绝一面想着,一面进屋,却发现屋里空荡荡,没人。 不仅乔韫不在,谨言也不在,甚至经常在周围守着的凝霜也不在。 “人呢?”沈绝问暗卫。 暗卫立刻从拐角处冒了出来,跪下道,“禀告王爷,王妃去了厨房,说是见周大厨去了。” “她说周大厨做饭太好吃,她要去感谢。” “……”沈绝面无表情。 第77章 烫伤 乔韫一群人一进来,厨房里一下子挤满了。 实际上乔韫带的人也不多,除了她之外,进来的也就是谨言与凝霜。 但是她没想到,祁王府的厨房居然这么窄,好像比乔府的厨房要小不少。 可是乔韫一看到这里,就眼前一亮。 只见里头三个灶台整齐的排成一排,墙上挂着铜锅铁勺,架子上的碗碟垒的高高的,往后两步就是水缸。 这儿看着窄,但是动线合理,每一步都刚刚好,不会撞到人,也不会打翻东西,用东西也很顺手。 灶上的火有大有小,热气腾腾,肉香和菜香混合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甜羹的馨香味儿,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不远处引火用的稻草码放在竹篓里头,上头压着一只橘色的胖猫,看到来人也不惧,眯着眼睛懒洋洋的,一副高傲不好哄的样子。 好温暖,好有烟火气的厨房啊…… 之前沈绝好像说过,让她住在厨房。 乔韫看到这儿的景象之后,开始认真思考。 如果真的住在这里,好像还蛮舒服的…… 乔韫回过神来,见大厨和另外两个帮厨都跪着,赶紧上前几步,亲手扶起周康,“你、你们快起……起来。” 周康哪敢让乔韫扶,赶紧站起身,一抬头,看到乔韫的脸,他整个人都被震惊得瞳孔一缩。 好……好漂亮的姑娘。 眉眼跟画儿里出来似的,那叫一个漂亮,鼻子也漂亮,嘴巴更漂亮,哎哟喂…… 周康的脑子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形容词,除了祁王爷之外,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但祁王爷到底是个男人,再漂亮,那也是男人。 可是这个姑娘不一样啊,真是,怎么这么会长啊! 这长得跟刚出锅的白玉糕似的,软软的白白的,真招人喜欢。 难怪祁王爷待见她,这世上谁能不待见这样的姑娘啊,真好看啊。 就是瘦了点,哎哟,太瘦了,得多补补。 周康开心的面庞通红,心理活动一大堆,嘴上还不忘念叨,“王妃殿下,您怎么屈尊降贵来这儿,这儿实在是,有些乱,嘿嘿,小心灶台脏,别弄脏了您的白衣裳。” 乔韫立刻摇了摇头,“不、不脏的。” 她好奇地上前,指着灶台上那个最大的冒热气的锅问,“这是……这是什么?” “王妃好眼力。”周康让乔韫往后站些,然后小心地掀开了盖子。 “这是今日给您炖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冬日快过了,但现在依旧是容易气虚体寒,您喝了浑身发暖,身子就舒畅极了。”周康一面说,一面非常自觉地替她盛了一碗。 谨言想要接,凝霜却上前一步,率先接过了碗。 “奴婢来吧。” “姑娘小心烫啊。”周康见她接过去面不改色,有些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我还没给你湿帕子呢,这可是刚出锅的汤。” “不要紧的。”凝霜接过碗,递到乔韫的面前,“王妃请用。” 乔韫见那么烫的碗直接放在凝霜的手上,脸色都白了,着急说,“不、不……不行的!” 她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接过盛了汤的碗。 乔韫一端上那碗就后悔了,那碗实在是很烫,她下意识的想要撒手,可是这是好喝的羊肉汤! 她实在是舍不得松手,咬着牙,硬是坚持住了,飞快的把碗端到了一旁的灶台边。 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刚刚触碰到碗的地方,已经被烫得发红。 好痛…… 乔韫咬牙,忍着痛,赶快把手缩回了袖子。 “快,快用凉水!”谨言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着急不已,赶忙让人去拿水来。 “哎哟,王妃殿下,都是我不好……”周康在一旁自责不已,“我、我太激动了,一时忘了规矩,居然直接盛汤给您,哎哟……” 乔韫却赶紧安慰着说,“没、没事的,不、不要紧的。” 一群人简直是兵荒马乱,好在有谨言在场,相当冷静,立刻把乔韫的手浸在了冷水里头。 乔韫见她一脸担忧,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软的小声说,“对、对不起……麻、麻烦你们了。” 谨言听到这一声,冷静的脸上几乎要绷不住。 哪有这样的主子! 自己手烫着,也不知道喊疼,就只敢小心翼翼忍着皱着眉,旁人照顾,她还要小心翼翼说对不起,怕给别人添麻烦。 谨言自诩王府老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原以为早已心如磐石。 可如今她一颗心都要碎了。 他们家王妃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才这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谨言面上看起来正常,声音却已经有些哑,“您快别这么说。” 而此时,还有一个人,心情也极为复杂。 凝霜躲在周康的身后,仿佛自己不存在。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她多年练剑,掌心早已磨出了茧子,虽然处理过,肉眼看不太出来,可是她早已习惯了这层厚皮肤,方才下意识便端上了那碗热汤,想要讨好乔韫。 可是没想到,乔韫居然会直接将汤接过去。 这实在是一场毫无预料的意外。 凝霜已经有些慌乱,不仅是因为乔韫因为这个烫伤了手,还是因为乔韫接过汤的瞬间,那担忧的眼神。 乔韫实在是不善于隐藏情绪,所以她的情绪都如此的直接而真实,担忧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仿佛刺穿了凝霜,让她的心思显得更加的无所遁形。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乔韫这时候却抬起头,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被人群挡着一半,正在发呆的凝霜。 “凝、凝霜的手,还,还好吗?” 凝霜脑子还是懵的,听到这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缩回手,摇头说,“没、我没事。” 乔韫却不依不饶,“一、一起来,来泡一下吧。” 凝霜下意识将手缩回去,“不,不用了……” “哎哟,王妃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客气了。”周康在一旁见她扭扭捏捏的,热情的把她往乔韫那边推,“快去快去。” 凝霜被推到乔韫身侧,乔韫便直接伸手,把她的手也浸在了冷水里头。 “泡、泡一下,舒服很多。”乔韫不小心摸到了她的掌心。 “咦?”乔韫垂眸一看,好奇说,“你,你的手……皮好厚哦。” 凝霜呼吸一窒,头皮发麻。 第78章 解围 凝霜脸有些微红,眼神也有些飘忽和慌乱。 对于谨言来说,凝霜面上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明显,仿佛把“我不对劲”摆在了台面上,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谨言实在是有些无奈…… 要不是王爷说了,多留她一些时日,自己也不必如此费劲的去保她。 “活儿干多了,手掌心就会厚实一些,不怕烫。”谨言主动开口帮凝霜蒙混过去,转而朝她笑道。 “咱们做下人的,都是这样,对吧?凝霜姑娘。” “啊,是……是的!”凝霜没想到谨言忽然会这么说,属实是帮了她大忙。 她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看着严厉的谨言嬷嬷居然会为自己解围,一时间还有些无措,转而跟乔韫证明。 “正是如此,王妃殿下,这些茧子,都是干活忙出来的。” “这、这样啊。”乔韫摸了摸她的手掌心,“那你,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凝霜心中一颤,下意识缩回手。 “还好……” 吃苦,当然要吃苦,不吃苦,她如何在太子殿下养的那些人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武艺最高强,最会隐藏气息的女人。 可是吃的那些苦?吃苦是当然的。 从来无人在意,连她自己也不在意。 所以今日,她下意识的便直接端起了那滚烫的碗,导致了这么多的后续。 凝霜心中感慨,并暗暗警告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加注意。 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乔韫泡了手之后,还不忘了去把汤喝掉,这回她学乖了,先试着用手指碰了碰那碗,发现凉了一些,这才端起来喝。 周康在旁边忐忑的看着。 他一直想看看王妃究竟对自己做的饭菜满不满意,如今终于有机会,他恨不得半点细节都不放过。 只见乔韫仔细的喝了一口,整个人便顿住了。 周康一颗心顿时挂在了嗓子眼儿。 “如、如何?还……还合胃口吗?”周康一紧张,也仿佛传染了乔韫的结巴似的,小心翼翼问。 “不、不……”乔韫开口。 “不?”不好喝? 周康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拳重击了似的,瞬间心如死灰。 “不喝,不知道……”乔韫眼睛亮晶晶的,“这、这汤,实在是太、太鲜甜了。” 周康又重新活了过来,“太好了太好了……” “王妃殿下实在是会吃,羊肉我特别处理过,不仅放了白芷去腥增香,还加了……” 乔韫正认真听着,外头却传出了动静,打断了周康的话。 “王妃殿下,王爷回来了。” “唔……”乔韫知道自己要走了,但是实在是舍不得,她的汤还没喝完呢。 “我、我要回,回去了。”乔韫眨巴着眼睛,看向周康,“我,我下次还,还来,可以吗?” “当然!”周康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王妃殿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再把厨房收拾干净些,到时候王妃殿下若是想自己动手试试……” “周康。”谨言警告道。 周康赶紧闭上嘴,他实在是有些太兴奋了,差点忘形。 厨房又是刀又是锅的,怎么能让王妃自己动手,他真是疯了。 可是下一瞬,乔韫却有些开心的上前一步,“真、真的吗?我想试试。” 周康心中澎湃,心说,果然,你看,王妃就是他的灶台知己! 可是在谨言警告的视线之下,他哪敢开口,今日在厨房烫了王妃的手,王爷那关过不过得去,还难说。 “下、下次一定。”乔韫留下一句话,便被谨言护着离开了厨房。 周康捂着胸口喘着气,实在是觉得方才就像一场梦一般。 一旁的帮厨提醒他,“周大厨,王爷回来了,得快些把菜备好。” “哦对。”周康赶紧动起来。 乔韫回去时,脚步有些急匆匆的,因为方才传信的人说,王爷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在茗香阁待了一会儿,才派人来厨房通知她。 “他、他一定是饿了。”乔韫脚步飞快。 谨言在她身侧跟着,防止她摔倒,口中忙道,“王妃殿下您别跑,小心脚下……” 她们正走在祁王府的鲤鱼池边。 自从沈绝中毒之后,这鲤鱼池便少有人来,池子里的荷花杆横七竖八,枯槁又苍凉,地下全是淤泥。 乔韫体力不济,一会儿就喘起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凝霜缓缓靠近她。 乔韫就在池塘最边缘,距离池边只有一尺的距离。 凝霜不自觉想,如果……如果乔韫不小心掉下去就好了。 掉下去,她跳下去救人,一定能获得乔韫的信任。 出现这个念头之后,凝霜便下定了决心,地面上正好有一块小石子,她控制着力道,轻轻一踢,那石子儿便自然落到了乔韫脚步之前。 乔韫正好跑累了,要转头跟谨言说话,结果脚下莫名踩了个小石子儿,身子一崴。 “殿下小心!”凝霜大喊一声,上前作势要保护她。 但是事情并未如同凝霜意料的那般顺利。 乔韫崴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反而是凝霜扑过去的时候,脚踩的地方莫名有个凹陷。 凝霜自己身子一崴,斜斜的便跌进了池子里。 噗通一声,不仅炸出了水花,还炸出不少淤泥。 “不好。”谨言有些头大,赶紧替乔韫挡着溅出来的水。 “凝、凝霜!”乔韫着急起来,“快,快来人,快救……” 周围的暗卫忽然现身二人,出手将满身都是淤泥的凝霜拽了出来。 凝霜身上黑乎乎的,黏腻的淤泥带着几分腥臭,挂在她的身上脸上,她欲哭无泪,从鼻子里掏出一根水草。 怎么这么倒霉?以她的功夫,应当不至于站不稳啊。 正是如此,她才敢莽撞冲过去,结果…… 凝霜真觉得邪了门了。 “快回去洗洗,别冻着了。”谨言对凝霜说,“休整好了再来伺候吧。” 乔韫在一旁看着,十分担忧。 “没事,殿下,奴婢身体好,洗沐之后就好了。”凝霜行了个礼,心情复杂的离开了此处,回去收拾自己这一身烂泥。 走得时候,凝霜心中还念叨,不对劲啊,这不对劲啊。 她怎么会站不稳呢?这不对啊。 等到乔韫回到茗香阁的时候,已经午时了。 茗香阁里头十分安静,谨言把乔韫护送到茗香阁门口,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敢进去。 不为别的,就乔韫那手,她就需得自罚十鞭。 她自己领鞭罚还是小事,主要是……谁敢晾着沈绝啊? 今日乔韫在小厨房耽误这么久,王爷居然还派人来催,这若是以前,对待旁人,王爷会有这个耐心? 直接送进地牢了事。 谨言知道,如今王爷恐怕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进去谁找死。 除非那人是乔韫。 不过,谨言送乔韫进去的时候,也难免有些担心。 虽然知道乔韫对于王爷来说很特别,但是王爷如今肯定生气了。 王爷不会这么小气吧,应当不会拿王妃撒气吧?不至于吧。 谨言心中担忧极了,可是如今也没任何办法。 “王妃殿下,您……小心点儿啊。” “嗯?”乔韫不知道自己要小心什么,有些听不懂,不过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好的。” 然后她大大方方就进去了。 茗香阁内一如往常,乔韫一进去便左顾右盼,找了半天,才在香炉旁找到了正在布香的沈绝。 沈绝沉着脸,面无表情的坐在香炉前,香已经快燃尽了,他低垂眼眸,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却依旧显得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听到脚步声,他冷冷一笑,幽幽道。 “你还知道回来?” 第78章 可爱 乔韫听到这句,有些疑惑的上前,在他的身边坐下。 她也毫不客气,距离他非常近,跟他面对着面,小声喘着气,“……啊?我,我回来?” 她一坐下,便送来一阵淡淡的风,闻起来香香甜甜的。 一路小跑过来,她气喘吁吁,“你、你说什么呀,夫、夫君。” “明明、明明就是你,你刚回来。”乔韫笑道,“我,我一直,一直在家里呀。” 听到“家里”两个字,沈绝心中一动。 他不由得侧眸看她,这个小家伙倒是蹭得很近,十分乖巧的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就让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她今日穿着的衣裳领子很高,遮住了脖颈,可是方才一路小跑,她的领口有些松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衣领处,那儿有些泛红。 沈绝蹙眉,伸出手指,轻轻挑开她的衣领。 乔韫疑惑看着他。 沈绝看到她脖颈处完整的红,手指一滞。 这是什么,他当然清楚,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脸上。 她的脸也有些红,应是方才跑得太快太急。 为什么会跑回来……可能是因为他派人去了厨房告知她,自己回来了。 沈绝方才胸口翻滚的不耐和烦躁仿佛成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层层一圈圈扩大,又逐渐被她的出现抚平淡去。 “去哪了?”他明知故问。 “去、去厨房。”乔韫说到这里,脸上立刻兴奋起来,她又凑近了一些,满眼都是开心。 “厨房、厨房里好香,摆、摆了好多菜,锅,碗,还、还有柴火,稻草、稻草上还有一只猫,那只猫好、好胖,表情,表情有点像你。” 乔韫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的句子,她本来怕沈绝没有耐心听,说完了仔细看看沈绝。 可是沈绝不像以前的那些人,会不耐烦,会打断她的话。 他也并不温柔笑着鼓励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就是平常的聊天,她也不是什么结巴。 沈绝就这么,面容十分寻常的、静静等着她说完。 “胖猫,像我?”沈绝眯眼,“我看你是胆子肥了。” “就,就是这个,表、表情!”乔韫笑弯了眼睛,厨房这一趟似乎让她开心极了,她下意识捉住他的手,“可、可爱。” 可爱?说他可爱? 沈绝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摸起来软乎乎没骨头似的,他故意用力一捏,“我看你想造反。” “哎呀……”乔韫的手一颤,立刻缩了回来。 沈绝见她反应不对,伸手捉住她的手掌,掰开她的手指一看,手指上有些红。 “怎么弄的?”沈绝冷冷问。 “喝、喝汤,端起来,烫着了,有点、有点痛。”乔韫小声说。 “笨蛋。”沈绝作势要敲她的脑袋,被她躲闪开。 “以后小心一些。”沈绝警告一般道。 “哦。”乔韫点点头,“对、对不起……” “不许说对不起。”沈绝听到这句,冷声道,“以后不许说。” “……为、为什么?”乔韫有些疑惑。 沈绝看着她单纯的面容,却不由得想起当时车夫李贵说的那些话。 “林氏、乔婉、王嬷嬷……还有很多人,数不清,他们都欺负乔韫小姐,乔韫小姐保护不了自己,就拼命认错,让他们嘲笑,心情好了就不打她了。” 沈绝看着她疑惑的面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耐心,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你自己受了伤,为何要跟别人道歉。” “我……”乔韫咬了咬嘴唇,眉头缓缓皱起来,似乎在努力动脑子。 “当然,其他情况下,你也不需道歉。” “可、可是……”乔韫一直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听到沈绝说的话,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 她总觉得,道歉是最快的法子,不管是谁对谁错。 沈绝见她如此,干脆直接下了指令,“以后你若是道歉,就罚你三天不许吃点心。” “啊?”乔韫天塌了一般,“这、这么严、严重吗?” “对。”沈绝眯眼警告,“不止对本王,对旁人,任何人都不行。” 乔韫眨巴着眼睛,想了老半天,终于点点头,老老实实说,“哦。” “你还干了什么。”沈绝语气缓和下来,问她。 “我、我还喝了羊肉汤,好鲜好鲜,就是那个,那个汤……” 乔韫说到这个汤,就想到刚刚自己的烫伤,赶紧转移话题,“周、周大厨,也特别,特别好。” “哦?”沈绝一挑眉,“有多好?” “很、很好!”乔韫认真说,“他还、他还让我以后,以后再去厨房,可以、可以自己试着做、做饭。” “……”沈绝眼眸一冷。 让乔韫做饭? 这个周康是不是活腻了? 饭菜很快便送来了,乔韫一如既往的认真吃饭,只是往常,她都是静静吃饭生怕别人抢似的,很少开口说话,今日却似乎极为开心,经常指着菜跟沈绝说,“这、这个我在,我在厨房看到了,周、周大厨切的。” “这、这个汤就是,周、周大厨,熬出来的。” “这……” “吃饭不许说话。”沈绝冷冷道。 “……哦。”乔韫垂下脑袋,继续吃饭。 屋里安静至极,乔韫吃了两口饭,抬起眼,眼巴巴的看着沈绝。 她眼睛有些水汪汪的,倒是没有哭,却有种泪眼盈盈的即视感,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那眼神里有讨好的意思,又有怕被拒绝的小心,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想凑过来蹭蹭人的手心,又怕被人推开。 沈绝深吸一口气。 “可以说话了。”他开口,“但是不许提厨房。” 乔韫立刻点点头。 “好、好的。” “夫、夫君尝、尝尝这个汤。”乔韫把汤碗往沈绝那边推了推,“好,好喝的,特别好喝。” 沈绝刚想试试,却听到乔韫补充了一句。 “周、周大厨炖了好久呢。” 沈绝深吸一口气,周康是吧。 他眯眼看着她。 “小笨蛋。” 乔韫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他。 “啊?” “我没胃口。”沈绝把筷子放了,慵懒看着她,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不舒服。” “那、那……怎么办。”乔韫紧张起来。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沈绝心中的恶劣升腾而已。 他虚弱道。 “喂我……” “兴许会好一些。” 第79章 喂他 乔韫盯着他看。 很奇怪。 他嘴上说着难受,脸色确实苍白一些,像是刚出门回来有些累着了,嘴唇的血色也很淡,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不像是装的。 可是他的眼神却不一样,似乎兴味十足,好整以暇的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乔韫很快把自己说服了。 “那、那先喝汤吧。” 乔韫还是最钟情那碗汤,便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喂到他的嘴边。 她的手不稳,勺子里的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沈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一下变得十分平稳。 随即,他才微微凑过去一些。 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的眼神像钩子似的凝聚在她的身上,黑沉沉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可乔韫却没有与他对视,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沈绝的嘴上。 唇瓣很快就被汤沾上湿润的色泽,乔韫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他的嘴唇真好看。 啊,他怎么喝的这么慢,一会儿汤都要凉了。 乔韫不自觉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她好饿。 乔韫给他喝了三口汤,便有些忍不了了。 “夫、夫君。” “嗯?”沈绝看着她有些焦急的样子,明知故问道。 “什么事。” “你要不、要不自己吃吧。”乔韫把勺子递给他,“你,你扶住我手、手腕的时候,还是挺、挺有力气的。” “不一样。”沈绝耍赖,“拿勺子没力气。” “那、那拿筷子。”乔韫把一旁的筷子递给他。 “不。”沈绝冷冷拒绝。 “要、要好好吃、吃饭。”乔韫见他这样,也有些头疼,“不、不吃饭,怎么,怎么……身体好。” “喝药喝饱了。”沈绝慵懒道。 这倒是真的,沈绝每日早中晚,间歇时都会喝药,还会辅以一些清毒的药丸,常年口中都是苦的。 吃饭,对于他而言,算是负担。 “那、那不喝了。”乔韫觉得不能给他喝汤汤水水了,他肯定喝不下。 于是,趁着他不注意,乔韫转身捧起碗,自己一口一口一口,用最快的速度喝完了那羊肉汤。 反正他也不想喝,那自己就,都喝完吧。 不然多浪费。 “……”沈绝看她这动作的丝滑程度,仿佛早就酝酿忍耐已久,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时间无言。 合着方才与他拉扯的时候,与他眼神交汇,皱眉担忧,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细看,实际上,是在想喝汤是吧? 很好。 很好啊乔韫。 沈绝给自己气笑了。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 赵守信整理完账册之后,带了两个衙门的差役,便赶到祁王府门前。 他心情着实是忐忑至极。 一方面是因为祁王凶名在外,祁王府的恐怖事情屡屡传出去,让他们这些外头的人,对祁王府的畏惧深入骨髓。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账册上的问题真的很大。 事情都由他经手,他实在是太了解其中的关窍。 周勇大人说起来简单,他说祁王爷看起来内行,实际都是在不懂装懂,找的都是些表面问题。 可只有赵守信知道,在这么多账册之中,那些听起来严重,实际上却能被轻轻放过的地方,能被如此精准的单单拎出来,很可能就是针对周大人做的局。 可他哪敢提醒。 周大人一向刚愎自用,与上头的人交好,对他们这些下边办事的人,都是当成牛马在用。 赵守信深深叹了口气。 他此次来,恐怕也是祁王爷计划中的一环。 进入祁王府之后,两位差役便被扣下了。 侍卫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往祁王府深处走去,赵守信低头看路,根本不敢东张西望,却觉得越往里走,这宅子越是阴寒。 四周都空荡荡的,可是赵守信却觉得,周围好像有许多人,那些看不见的眼神都在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 好可怕。 赵守信快要吓哭了。 等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打哆嗦。 “进吧。”秦晖打开门,让他进去。 赵守信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大脑也有些缺氧,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 秦晖见他如此,也是有些同情他。 这才哪到哪儿啊,就怕成这样。 赵守信踏入书房,却没有见到书房内室的摆设,眼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书架旁摆着小几和软榻,软榻上倚着一位长得极好的男人,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赵守信当然认识,此人就是今日才去过茶马司府衙的沈绝。 可是此时的沈绝,与茶马司时大相径庭。 茶马司时,沈绝就像是一尊玉面阎罗,眼神凌厉,所到之处人人尽是畏惧,周大人在上位者面前虽然是个狗腿子,可赵守信从来没见过他吓成那副样子。 与一般官员不同,沈绝的身上仿佛自带一股杀气,与他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话说得不好,就会被他弄死的错觉。 可是如今,沈绝的身上却带着一股柔和的气息。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的身上,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画面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温馨。 温馨?这个词用来形容沈绝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赵守信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冒出来这么个形容词。 “来了。”沈绝懒洋洋道。 “是……”赵守信正想说话,却听书架后头传来一声轻柔的,“嗯?” 他一愣,却看书架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赵守信整个人一怔,这,这……这难道是仙女吗? 只是一瞬的怔忪而已。 下一瞬,他便立刻想到此处是王爷的书房,能在祁王身侧出现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凡人? 他下意识便不敢看了,拼命低着头,疯狂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你说什么?”乔韫好奇问沈绝。 “跟客人说话,你不必理会。”沈绝淡淡说,“你慢慢找,如果不感兴趣,还有别的。” “哦,好、好的。”乔韫又钻回书架。 之前沈绝说要教她看书认字,今日正好要来书房,便带她一块儿来了。 赵守信垂着脑袋,心中却是惊愕至极。 这,这祁王爷,说话居然能这么温和吗? 他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第80章 图谱 “账册都带来了?”沈绝再次开口。 赵守信非常肯定祁王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因为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并不是刻意,而是理所当然的,除了那个女子之外,似乎他对待旁人就该是这种态度。 “带、带来了。”赵守信立刻将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整理好那几本沈绝挑选过的账册,恭恭敬敬的送到沈绝面前。 越是靠近沈绝,他便越是觉得浑身紧绷,畏惧越来越浓。 沈绝浅浅抬眸看了他一眼,赵守信心中咯噔一声,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都、都在这里了,王爷。”他将账册放下之后,又小心翼翼后退,回到原地重新跪下。 赵守信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有点驼背,他比周勇和副使刘文忠年轻十来岁,但是面上皱纹有些重,头上也长出了白发,看起来相当显老。 跪在那里的时候,动作十分熟练,看起来有些怂,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沈绝翻了翻眼前的账册,很是随意。 “这些账册,都是谁记的。” 赵守信心中一咯噔,老老实实回答道,“正是,正是在下。” “字不错,账记得也清楚。赵主簿是记账的行家。”沈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在下也是尽己所能……”赵守信已经有些猜到了沈绝的打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脑子拼命的转动。 “旧账新做,很难吧。”沈绝淡淡道,“没有涂改痕迹,没有日期错乱,纸张也依照年份一一做旧,这样的好手段,本王也是小看了茶马司。” “只不过时间太紧,很多地方,你还来不及改。”沈绝指出一处,“去年全年,茶马司共收购边茶八万六千担,运往边境易马,换回良马一万两千匹。” 赵守信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 “可本王记得,去年乌斯藏一带天灾,闹饥荒,部落自顾不暇,哪来那么多马?”沈绝淡淡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明面上的账,倒是对上了,也是难为你。” “王、王爷……”赵守信已经满头大汗。 “还有这一年。”沈绝轻轻抖了抖那账本,轻轻笑了,“整本都是假的。” 赵守信欲哭无泪。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祁王爷早就看出来了,故意不说。 本以为沈绝要就此问他的罪,可沈绝却手指一动,随意合上了账本。 “赵主簿,你是个账房人才,可惜,跟错了人。”沈绝微微抬眸,淡笑道。 “时辰还早,你回去吧。尽早让家人准备好棺材吧,可别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 赵守信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差点瘫软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苍白。 “不……不……” 但其实,赵守信心中清楚,这账一旦查出端倪,自己便很难有活路了。 实际上,周勇只是脑子没反应过来而已。 若他毫发无伤的回去,祁王但凡往深处查,这件事,怎么着都跟赵守信脱不开干系。 他本以为祁王爷会动手审问自己,或是逼迫利诱,或是用别的法子,他到时候时不时吐露出一些东西,反而能保着他,争得一条活路。 没想到,祁王爷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他走。 为什么他敢?因为他自己完全能看出来问题。 只要赵守信这么一回去,账既然已经送过来,无法再改,那只要把他弄死,再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这个主簿身上,这账就算不平,也算是平了。 所以,他只要出了这门,不过多久,就会死。 “王爷,王爷,求您,求您饶小的一命……”赵守信哭着爬过去,“求您……” “别碰。”沈绝抽开衣角,没有被他抓住,他有些嫌弃地看了赵守信一眼,“求本王有什么用?本王不杀你。” 赵守信呆了呆,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瞳却更加发颤。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现在最希望你死的人,是谁。” 沈绝说完这句,冷笑一声,一抬眸,却见书架侧面,乔韫正伸出半个脑袋,露出眼睛,悄悄的看着他。 他神情一动,眼眸中的冷色稍稍褪去。 这小东西…… 像个好奇露头的小狐狸。 乔韫又露出了剩下的半个脑袋,朝他关切的眨了眨眼睛,又看向地上悲伤欲绝的赵守信。 她很好奇,很想问问这个人怎么了。 可是她知道,沈绝现在在做重要的事情,她不好上前打扰。 于是她又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绝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赵守信猛地抬起头要说话,沈绝又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板着脸看着他。 “王爷,王爷,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能不能请您,保我一家老小性命?”赵守信眼眶通红,拼命哀求。 “我家四个老人,加上我妻儿子女一共八口,全靠我一个人做主簿,才勉强有口饭吃,我若是死了,他们真的没活路啊王爷……” 赵守信的声音太过悲惨,沈绝一看,果然,乔韫又冒出了整个脑袋,她关切的看着赵守信,又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像是在问他,“你欺负他了?” 沈绝眯了眯眼睛。 “本王也不想难为你。” 赵守信一僵,猛地抬起头,“王爷。” “其实,很简单。”沈绝缓缓道,“你既然来了本王这里,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叛徒。” 赵守信点点头,欲哭无泪。 “那不如,真的背叛他们。”沈绝勾唇,朝他淡淡一笑,“做本王的人。” 赵守信想开口,却被沈绝一下打断。 “不急,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沈绝补充道,“本王不缺人,看你是个聪明的,惜才,你这样的人,做个主簿,委屈了。” 赵守信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从传闻中心狠嘴毒,高高在上的祁王爷口中听到,他一时间有些懵,心头又莫名燃起一丝小火苗。 “那,那王爷,我若是考虑好了……” “今夜自然有人去找你。”沈绝挥了挥手,“乏了,你滚吧。” “是,是。”赵守信抹了抹眼泪,恭恭敬敬的离开了。 门一关上,乔韫就从书架后头冒了出来,她手中抱着一本书,来到沈绝的跟前。 “他、他是谁啊,哭得,哭得好惨。” “做账的。”沈绝道。 “坐杖?”乔韫皱眉,“拐杖?” “账本。”沈绝看她抱着书,还挺像那么回事,颇有几分书卷之气,他唇角一勾,温和问她,“挑好书了?” “嗯。”乔韫点点头,把书递给他,“这本。” 沈绝拿过来一看,脸色一黑。 《鸳鸯图谱》。 “这、这个好看,画儿多。”乔韫认真说,“字儿少。” 第81章 学习 《鸳鸯图谱》上的画自然是多的,几乎遍布了整整一本。 里头详尽的画了一些动作和细节,以线条简洁优美,清晰大胆而著名。 书中辅以少量的文字解读,将细致的将动作要点和发力方式都写得很清楚,花样百出,堪称教学典范,流传很广。 沈绝病中确实还是会让人帮他买书,这样著名的书籍被买回来也是寻常,只不过他精力不如从前,并未筛选,许多书累积未读,便这么摆在了书架上。 不然,沈绝也不会放任乔韫自己去挑。 沈绝看着乔韫手中的书,接过来,扔到了自己身后,面无表情。 “去重新选一本。” “欸……”乔韫扑过去拿,被沈绝用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就、就要这本……”乔韫倔脾气上来了,就要抢这本书,沈绝直接三两下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不许。”沈绝冷冷说,“换一本。” “为、为什么呀?”乔韫不理解他为什么前后态度变得这么快,皱眉道,“你、你,你要讲道理。” “好,那就讲道理。”沈绝知道这小家伙不得到答案是不会放手了。 “这本书不适合你认字。” “为、为什么?”乔韫眨巴眼睛看着他。 “因为没有人会用春宫图识字。”沈绝回应道。 “什、什么是……”乔韫还没说完,沈绝便打断她。 “这本,是教你怎么洞房的书。”沈绝道,“你不必学。” 洞房? 乔韫垂眸认真思索起来,洞房? 不对啊。 她刚刚看了书里面的画面,跟自己洞房的时候,不一样啊。 “小脑瓜子想什么呢。”沈绝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有些无奈,“你刚刚看了多少?” “一、一直在看,还、还,还没看完呢。”乔韫捂着脑袋,“你不许,不许敲我了。” 沈绝便伸手,胡乱在她脑袋上摸了摸。 “哎呀……”乔韫撇开他的手,又要去抢书,被沈绝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怎么对这本书兴趣这么大?”沈绝被她气笑了,“就这么想看?我这么多书,你就挑这本。” 乔韫一听他说洞房,就更来劲了,她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洞房是什么,之前没有人跟她仔细说过,她一直以为,脱了衣裳就算是了。 但是那个画面上,好像很复杂的样子,并不像她以为的,脱个衣裳吃个饭就是洞房。 “书、书上洞房,和我们,和我们不一样啊。”乔韫直白的眼神清澈的看向沈绝,仿佛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洞房,洞房是什么样?” 沈绝听闻她这么问,动作不由一滞,声音却低沉了些。 “你想知道怎么洞房?” “嗯嗯。”乔韫点头。 看着乔韫单纯的模样,沈绝一开始想正经教她的心思顿时染上了一层别的颜色。 这么好学? 他是想好好教教她,什么是洞房。 只是…… 乔韫见他不说话,身子一动,居然主动爬上了榻。 “你做什么?”沈绝呼吸一窒,却见她手脚并用爬上来,然后坐在了他的腰上。 沈绝被她这么一压,怕把她弄摔着,一时不好起身,便只能平躺在软榻之上,眯着眼看她。 乔韫如此主动,沈绝倒是顺水推舟……他倒要看看,方才她自学,能学到什么程度。 “刚刚、刚刚看到是,是这样。”乔韫双手撑在他的胸口,被扰乱的发丝散下来一些,垂在她的面颊上,黑的发,雪白的肤色,在这青天白日,形成鲜明对比,美得窒息。 她低头看他的时候,背后的长发便垂落下来,掉在他的脖颈上,很痒。 沈绝伸手,轻轻撩起她的发丝,呼吸与方才比,微微有些不稳。 “然后呢?”他问。 然后…… 乔韫皱起眉头,然后……后面她没看懂。 “不、不知道。”乔韫感觉这样不太方便说话,便撑着他的胸口俯下身,问他。 “你知道、知道吗?” 她这么一俯身,动作虽然幅度不大,却相当要命。 沈绝呼吸一窒,掐住她的腰,手背上青筋尽显,咬牙警告。 “你别动了。” “嗯?”乔韫疑惑看着他。 难道他被压得很难受? “是,不、不舒服吗?”乔韫有些担心,所以又坐直了身子想要下来。 这一动又是致命的袭击,沈绝脸色都变了,手上也直接发狠,把她直接从上头拽了下来。 “啊……”乔韫坐不稳,一下子摔了下来,却被沈绝眼疾手快的捞回了怀里。 软榻本来就不大,躺一个人刚好,两个人便稍显拥挤。 沈绝抱着她,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 乔韫差点就一头栽倒掉地下去了,如今也吓得不轻,喘气有些急促。 俩人沉默了片刻,乔韫缓过劲儿来,终于又开口。 “洞房、洞房结束了?” “……没有。”沈绝冷冷道。 “还、还没有?”乔韫有些不可置信,“那、那我们,刚刚、刚刚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沈绝几乎咬牙说。 自从这小家伙来了府上,毒发倒是少了,可是身子受刺激的次数不比以往少,他很怀疑,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那我们,我们,还没有洞房?”乔韫又问。 沈绝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对洞房如此的执着。 “为什么这么想洞房?”沈绝也不跟她绕弯子了,直接问。 “忘、忘记了,好像,有个嬷嬷,说过,洞、洞房之后就会有,有饭吃。”乔韫老老实实说。 好,好好好。 合着还是为了吃饭。 沈绝简直要气笑了。 乔韫说完,拧着身子转过来要跟他细说,被他一把逮住,不让她动。 沈绝蹙着眉,又把她掰了回去。 “我、我想看着你,看着你说话。” 沈绝心中一颤,口中却仍旧说。 “不许。” “……哦。” 乔韫乖巧说,声音里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沉默了一会儿。 沈绝把她转了过来,面朝向自己。 他脸上有几分不耐,“这样行了吧。” 乔韫抬眼,朝他弯着眼睛笑了笑,“行的。” 可下一瞬,她又低下头,看着沈绝的某处,发出一声疑惑,“嗯?” 第82章 燕窝 沈绝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毕竟实在是有些明显,方才一直不让她转过身,也是因为这个。 他无奈伸手,捉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不往下看。 “别看。” “那、那是什么?”乔韫好奇的看着他,“是、是上次那个吗?” 不然呢?新长出来的吗? 沈绝无言。 乔韫脑子却开始动起来。 她想起来上次见到的,跟这次的好像形状一模一样,确实是同一个。 她还想接着问,可是沈绝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那……沈绝肯定很喜欢这个,不然也不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连位置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还不愿意跟她说…… 等等。 乔韫忽然想到刚刚看的书里,好像画了一个这样的东西,就长在腰上。 难道沈绝的,也是这样长出来的? 乔韫从来没见过光着身子的男人,从小到大最亲近的男子也就是沈绝了,她还想再问,见沈绝不愿意说,她又有些低落。 好吧,有机会问问秦晖,秦晖也是男的。 乔韫正想着,外头便传来秦晖的声音,“王爷、王妃殿下,厨房送了些蜜酿燕窝羹。” 乔韫一听,眼眸睁大,一下子挣脱沈绝坐了起来。 “我、我去拿。” 她动作实在是快,沈绝甚至没来得及捉住她的手,便见她一路小跑去开了门。 沈绝着实是无奈了,伸手拽过毯子,盖在身上。 原本这汤羹应当是谨言送来的,可谨言说去看看那个凝霜怎么样了,送汤羹的活儿便落在了秦晖身上。 往常应当是王爷应声,他推门而入,顺便汇报事项。 可今日等了半晌,却没听到王爷吱声,反而是书房的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王爷主动来开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晖还在开心自己有此礼遇,一抬头,却见来开门的是满脸写着高兴的王妃。 可是下一瞬,秦晖手一抖,差点把汤羹都给打翻了。 王妃这……这样…… 只见乔韫头发已经乱了,乌黑的发丝掉下来几缕,垂坠在耳边,身上后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相当显眼。 她的衣裳也有些乱,特别是领口敞开了些,一些红色的痕迹半遮半掩,鲜明灼目。 秦晖只恨自己自小练武眼力太好,此时恨不得自戳双目跟王爷证明自己的清白。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秦晖几乎把脑袋快要缩回脖子,低头闷声把东西送到了屋内,放在桌上,“王爷,王妃请用。” 屋内气氛十分暧昧,他们家王爷倚在榻上一动不动,身上还突兀的盖上了一块毯子,半点也不理会他。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啊。 秦晖心中想着,这屋子里也不冷啊,盖毯子做什么? 他下意识又瞧了一眼,这一眼却瞧见沈绝毯子边沿还倒着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秦晖认识……这封面巨大的牡丹花还是绘了彩的,花丛中蹲了两只鸳鸯,画面五彩缤纷相当显眼。 那不是《鸳鸯图谱》吗? 秦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一年前带人去旧书舍给王爷淘旧书的时候,老板送的。 他原以为是什么绘画谱图,回来才发现是春宫图,本想扔了,可翻了翻觉得这书画得还不错,兴许王爷哪天开窍了想看,便给贴心的给王爷留着,放在了书架上。 毕竟王爷不爱看的话,自己会扔。 可是秦晖没想到,王爷居然到现在还没扔这本书,甚至还跟王妃一起看? 难怪王妃身上的衣裳都乱成这样…… 秦晖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把东西放下之后转身就逃。 关上门之后,秦晖简直有些痛心疾首了。 青天白日啊,王爷,您可悠着点吧,王妃过门才几日?小心身子亏空了。 就是刚刚临走前,王妃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她好像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腿? 自己腿上有什么吗? 秦晖低头看了看……也没沾上脏东西啊。 书房内,秦晖一走,乔韫便自觉去桌边吃甜羹,吃之前还不忘问沈绝要不要吃。 沈绝看了她凌乱的头发一眼,无奈道。 “都是你的。” 乔韫眼眸一亮。 “夫、夫君真好。” 呵…… 沈绝已经快习惯她拍马屁的本事了,她的标准很简单,只要给她吃的,都是好人。 “洞房的事,是我们二人的事,不要让旁人知道,懂吗?”沈绝怕她因为单纯被人套话,回头在人群中说出虎狼之词,把那些贵族女子吓死。 “嗯……”乔韫想了想,点点头,“懂了。” “我不、不说。” 乔韫跟他做了保证之后,低头尝了一口燕窝羹。 “哇……” “好吃?”沈绝见她如此,眼眸中带着些笑意。 “这个,这个燕窝……好、好好吃。”乔韫惊叹。 原来燕窝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吗?之前乔婉一点都不爱吃。 也有可能是周大厨做得好! 乔韫实在是喜欢。 这燕窝羹中放了一些桃胶和蜂蜜,黏糊糊的,乔韫怕弄脏衣裳,不再分心跟沈绝说话,小口小口认真吃起来。 对待食物,她相当认真。 方才那些事情被她完全抛之脑后,她如今眼中只有燕窝羹。 沈绝也不打扰她,静静倚在软榻上,单手撑着脸,静静注视着她。 等她一口一口把东西吃完,开始擦嘴,沈绝才开口。 “你认识燕窝?” “嗯嗯。”乔韫说,“林、林氏和乔婉,经、经常吃的。” 沈绝垂眸。 自然了,他们又怎么会给乔韫吃这些。 “我、我还因为这个……被,被打过呢。”乔韫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便凑到沈绝面前跟他说,“你,你想听吗?” 沈绝淡淡开口,“嗯,你说。” “我,我在乔府,乔府小厨房看到燕窝,很、很馋,听人说,燕窝,就是,就是燕子的口、口水。” 乔韫笑了笑,“后、后来乔婉吃、吃燕窝的时候,我,我就告诉她,那是口水。” “乔婉很、很生气,去跟林氏发、发脾气,林氏就,就让人来打我。”乔韫说着,却仍旧在笑,“后来乔婉都、都、都不爱吃燕窝,嘿。” “我、我 故意说的,厉、厉害吧。” 她没有半点伤心的意思,反而有些像得逞的小狐狸。 沈绝眼眸一动,淡淡勾唇,“厉害。” “我教你,以后你还能更厉害。” “真、真的吗?”乔韫精神一震。 “先从读书开始。”沈绝说。 “嗯,好。”乔韫说着就要去拿那本图鉴,被沈绝打断。 “不是这本书!” 第83章 肥差 太子府,乔婉在听了秋水的话之后,面色蓦然一变,心中便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钱玉珠和吴玉臻见她如此,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面露担忧。 “殿下……婉儿妹妹,你若是今日还有别的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乔婉闻言,面露抱歉之意,“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下次再邀请姐姐们来喝茶,好好深入聊聊。” “发生什么了?”钱玉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声问吴玉臻,“婉儿妹妹怎么脸色这么差。” “这你就别管了。”吴玉臻一扯钱玉珠的衣袖,提醒道,“快些走吧。” “哦。”钱玉珠本来要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一直摆在身后的匣子摆在台面上。 “对了太子妃殿下。”钱玉珠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两根金发簪,两枚金戒指,还有一双玉镯。 她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 “前几日听闻你与太子殿下还去街面上买首饰,姐姐怕你首饰不够用,给你带了些咱们家铺子里新打的,你凑合着戴啊。” 不提倒好,一提,乔婉便想起那次出去买首饰买衣裳的时候遇到的憋屈事情,心情顿时更加难受了。 可在钱玉珠面前,她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隐忍着情绪感谢,“多谢玉珠姐姐了。” “诶,你缺什么啊,就跟姐姐说,不必客气。”钱玉珠大大咧咧的笑了笑,“走了啊。” “姐姐慢走。”乔婉颔首。 二人走远,不见人影之后,乔婉伸手抓住那首饰匣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那玉镯四分五裂,金簪和金戒指也掉在了地上,有一枚戒指“滴溜溜”滚出去,还滚得挺远。 秋水是乔婉的陪嫁丫鬟,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沉默着去把那些东西都捡了回来,摆回了匣子里。 一面捡,秋水一面还不忘劝慰,“殿下不必与那实心眼的钱姑娘置气,她哪懂什么啊。” “我堂堂太子妃,需要她的施舍?”乔婉气得面色泛红,“简直是荒谬,她家里有几个银子算什么,太子与我去外头买东西那叫恩爱,什么叫‘还要去外头买首饰’,什么意思,我是缺首饰的人吗!” “太子府的首饰多得用不完,那些各地上供的珍宝,以后也有我的一份,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图个新鲜去外头买首饰,倒成了笑柄!都怪乔韫……”乔婉看到那匣子里的金子就觉得生气,“去给融了去!” “殿下您息怒,这钱姑娘一向不会做人,您就当她是个傻子。”秋水皱眉上前提醒道,“殿下,您忘了前边儿的事啦。” “……啧。”乔婉深吸一口气,“罢了,先不提此事,钱玉珠,如今我还用得着她,以后再跟她算账!” “奴婢替您记着呢。”秋水哄她,“您快去前头劝劝吧。” 乔婉觉得十分头疼。 爹爹怎么会忽然过来,还会跟沈息争吵起来? 爹爹最近是疯了吗,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快步来到太子府的前厅,果然,前厅之中传来争吵之声,声音不小,情绪有些激烈。 乔婉想要上前,却被太子府的侍卫拦了下来。 “殿下,您请留步。” “你敢拦我?”乔婉面色一冷。 “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吩咐了,什么人也不许进。”侍卫半点也不含糊,根本不让她上前一步。 什么人也不许进,包括她吗? 乔婉眼神凌厉的盯着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有些无奈的垂下头,“殿下,属下也是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办事……” “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乔婉声音尖利起来,“你是完全不把本宫的话当回事是吗?” “怎么了。”一声悠然的声音响起,是沈息的声音,他面容平静,眼神中有几分烦躁,面上却不表,朝着乔婉走过来。 “殿下……”乔婉瞬间换上了另一副委屈的模样,“殿下,他不让臣妾进去。” “太子妃是自己人,你怎么连太子妃也拦,行事也不懂得变通。”沈息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缓缓道,“日后通传一声就放人,今日你就去领罚吧,十鞭。” “……是,殿下。”那侍卫委屈极了,明明就是太子殿下下令说一定要拦住太子妃的,他照办还成了错。 听到让侍卫领罚,乔婉终于舒心了些,觉得沈息待自己还是很好的。 她小心翼翼问,“是爹爹来了吗?怎么没人告知臣妾。” “你们怎么吵起来了?是爹爹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吗。” “乔相确实来了,没有告诉你也是有原因的。”沈息轻轻搂过她,声音温柔,可言语间却带着几分警告,“我与你爹爹谈的都是一些重要的朝堂之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就不要来添乱了,好么?” 自己来怎么就是添乱呢……乔婉有些生气,但她并没有表露,只是撒娇。 “臣妾只是想爹爹了……听到爹爹来,便也来了。”乔婉说到这里,上前一步,试探着问,“殿下,是不是我姐姐又做错事了,惹得你们不高兴?” 沈息闻言,眼眸中的不耐烦终于扩散,流露到了面上。 “这跟你姐姐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乔婉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息。 “殿下……” 她不过就是提了一下乔韫,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乔婉眼前有些发黑,几乎快要站不稳。 一个一直被她压抑在胸口的可能性呼之欲出,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唉,方才都说了,与你说你也不懂。”沈息见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知道这时候与她闹翻不合适,于是费劲解释道。 “如今沈绝从茶马司下手,正在与你爹爹作对,我们正烦着呢,你又过来添乱,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茶马司…… 乔婉知道一些茶马司的事情,一直是爹爹在管,小时候爹爹还从茶马司弄来一匹草原上的枣红小马送给她。 茶马司,那是个肥差。 乔婉心中一滞,难道……沈绝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你以为,你的首饰头面,都是何处来的。”沈息已算是十分耐心了,如今看到乔婉这副模样,也只觉得厌烦,“别来添乱了,回去。” 乔婉心中明白,却觉得心有不甘,非但不走,反而上前捉住沈息的手指,轻轻的抚了抚。 沈息看着她,不懂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84章 弃子 “殿下,臣妾想帮忙……” “都说了……”沈息已经失去了耐心,正想甩开她的手,却听她说。 “臣妾知道,殿下一直在担忧小林子的事情。”乔婉立刻安抚他,缓声道,“祁王是个疯子,可姐姐心智愚笨,可以为我们所用。” 听到乔婉提及乔韫,沈息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你想如何?” “臣妾跟姐姐关系交好,接下来,想要在太子府设宴款待京城的诸位姐妹,并专程邀请姐姐来府中玩玩,殿下您觉得如何?” 乔婉眼眸笑盈盈的,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沈息的身上。 沈息顺势将她搂过来,眼眸中带着几分赞赏。 “太子妃聪慧,知道从柔处下手。”沈息点头,“你想设宴,就办,不必考虑花费,想邀请谁便邀请,有什么麻烦,交给我处理。” “是。”乔婉娇滴滴的仰头亲了他一口,“殿下待臣妾真好。” “那是自然。” 乔婉走后,沈息回到前厅,乔相正在焦虑的喝茶,气氛相当焦灼,见到沈息来,立刻站起身。 “太子妃走了?她啊,恐怕是听到什么消息,着急了,这孩子……” “太子妃心系乔相,担心也是正常。”沈息回到座位上,神情平淡。 经这么一打岔,他们原本已经吵起来的焦灼氛围倒是舒缓了些。 今日乔相来,相当于兴师问罪了。 一进门,他便质问沈息,为何特意传去消息,说沈绝几日后才会去查账。 “原本账房连日赶工,两日没睡已经很疲惫,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睡了过去,整整休息了一晚上,最后账册只改了一半!” 沈息也很无言,凝霜的消息就是这么传的,他有什么办法? “孤得知了消息第一时间就传给乔相,难道是错?” “沈绝那个疯子,今日一个想法,明日突发奇想,那也是常见,谁让你们平日里不把茶马司的账册修改完善,反而要临时抱佛脚?” 乔相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着实是气得不轻。 其实他也是因为沈绝看起来太不好惹,怕出问题,才让人重新修改,实际上是他决策失误。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自己承认犯了错,只能愈加破防。 于是硬是他顶着沈息的话头与他对峙。 “还不是太子府花销太大,从茶马司薅得太多,帐才那么难平。” 听乔相这么说,原本因为凝霜消息失误而心虚的沈息也不爽了。 什么叫太子府的花销太大? 他花销出去大笔的银子,不是为了笼络人心吗?说得像是他独吞了似的。 两人便如此,越吵越厉害。 实则二人都异常的心虚,只是都不愿承认。 如今,经乔婉这么一打断,二人也吵不起来了,只坐在太师椅上,一人端着一杯茶碗,默默喝茶。 可无形中,二人却达成了某种共识。 弃帅保车。 “主簿吧,如何。”乔相道,“他知道的最多,账也是他一个人在管。” “不够。”沈息对沈绝很了解,“区区主簿,不足以让沈绝消停,至少得是周勇。” “倒是。”乔相叹了口气,“那便两个都弃了。” “也好,若是一场大火……”沈息意味深长。 乔相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缓缓的喝了口茶。 “那便如此……” 可下一瞬,沈息却又像是想到什么,蹙眉摇头。 “不行。” “怎么?”乔相见他忽然又变了主意,不由问道。 “沈绝疑心重,且如今容易发疯,越是灭口,他越容易刨根问底揪着不放。”沈息蹙眉道。 “毕竟如今他无事一身闲,除了茶马司,没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不像你我二人……” 乔相闻言,也蹙起了眉头。 “如今他才出府,领了个差事,若是杀了主簿,烧了账册,那他余生便要跟我们斗到底。” 沈息一想到沈绝刨根问底的架势,便是心中一哆嗦。 “不行。” 乔相听他这么说,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不行,确实不行…… 对手不是旁人,是沈绝。 就他去乔府闹事那架势,若是主簿死了,他一定会闹到底。 “那如今怎么办?”乔相颇有些头疼,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未遇到如此棘手的。 嚼不烂,碾不碎,巴结不上。 办法……办法倒不是没有。 沈息想到方才乔婉说的话,倒是觉得,这算一个突破口。 从乔韫下手。 当晚,赵守信一夜没睡。 他一直在考虑沈绝说的那些话,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可是,他刚要躺下,便听到门口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赵守信看了一眼睡熟的家人们,心中打着鼓,十分想哭,果然,如祁王爷所说,来了,还是来了。 他现在就想投奔祁王,可是祁王说了,让他等着,时间一到,他自然明白。 赵守信拿了根棒槌,躲在门口。 不过多时,一瞬间,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便直接架在了他家的门栓上。 赵守信几乎要尖叫起来,他哆嗦着看着那柄刀刃慢慢的,慢慢的,把门栓一点点拨开。 救命啊……救命…… 赵守信死死抓着手中的棒槌,眼睛瞪得溜圆。 门栓被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守信鼓起全部的勇气,在门开的一瞬间,狠狠打向外头,却打了一个空,什么也没打着。 他瞬间站不稳,冲了出去,被一个人擒住了后颈。 “啊啊啊……不要,不要杀我……” “嘘。”秦晖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闭嘴。” 赵守信吓得魂不守舍,直到脑袋被敲了一下,才清醒过来一些,愣愣的看向秦晖,觉得眼熟。 “来救你的。”秦晖踢了踢脚边被打晕的黑衣人,用脚踩着那人的蒙面,一下扯了下来。 “看看认不认识。” 赵守信一看,脸色煞白。 这是周勇身边最能打的那个随身打手。 果然,周勇想要杀了他灭口。 赵守信几乎不必多想,立刻反手抓住秦晖的衣裳,“大人,大人,小的以后就是祁王爷的人了,誓死效忠,誓死效忠!” 夜晚的喧闹终于平息下来。 这冬日一过,春日便逐渐来临。 京城的春意稍显,街上的百姓脱去了袄子,换上了轻薄些的棉衣,祁王府上到了新的衣料,又新做好了一批衣裳,通通送进了王妃专用的房间里。 那间房在茗香阁内,是沈绝让人将东西收拾出来,专门给乔韫放衣裳首饰的。 乔韫在里头换好了新衣裳出来,来到沈绝面前。 “好、好了。” 沈绝一抬眸,她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腰间束了掐丝纹绣腰带,手腕上戴着一对白玉叮当镯,白玉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有些挂不住,她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绝眼眸淡淡,平静道。 “还行。” 一旁的谨言抿着嘴忍着笑。 外头忽然有人通传,“王爷,王妃殿下,有太子府来的邀请信。” 沈绝眉头一挑,却听那人接着说,“是单独给王妃殿下的。” 第85章 邀请 乔韫却更为惊讶,她疑惑问,“给、给我的?” 信被送进来,有些迷茫地看向沈绝。 通传的侍卫解释道。 “来送信的太子府小厮特意说的,一定要交给王妃。” “拆了。”沈绝示意那侍卫来拆信。 侍卫利索地将信拆了,熟练地闻了闻信上的味道,没有沾染什么毒物,信里头也没有附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信中只放着一张漂亮的烫金花笺纸,上头写了字。 乔韫上前几句,也没有接过来,只是远远地,好奇地看。 “看得懂吗?”沈绝问。 乔韫摇摇头,“不、不认识字儿。” 沈绝朝侍卫示意,侍卫立刻明白,拿着花笺纸念了出来。 “自姐姐出嫁祁王府,屈指算来,已逾旬日。这些日子,妹妹无日不思念姐姐。 每每想起幼时与姐姐玩耍的光景,心中便觉又暖又酸。 如今你我各自成家,虽同在京城,却不得朝夕相见,实在是妹妹心头一大憾事。 故妹妹斗胆,于半个月后设一席春宴,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姐姐好好说说话,叙叙旧。 太子府厨房新来了一位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点心,尤其是桂花藕粉糕,甜而不腻,软糯适口。 妹妹记得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甜的,想来应该合姐姐的口味。 妹妹已与太子殿下商议妥当,届时会在府门口迎接,断不会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盼复。” 读完信,侍卫道,“传信小厮还等在门外,等着回复。” 沈绝面色慵懒,手中随意把玩着乔韫方才试过的一枚耳坠,似乎半点也不在意侍卫说的什么。 乔韫看向沈绝,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我要去吗?夫、夫君。”乔韫问。 乔婉这些话听起来情真意切,但是乔韫知道,这都是装的。 虽然她确实很想吃桂花糖藕,可是,可是周康也能做桂花糖藕的! 周康做的桂花糖藕一定更好吃。 “你自己想去吗?”沈绝语气平淡,仿佛不过是个极其简单的选择,想去,那便去,不想去,就不去。 乔韫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想见到乔婉,即便有世界上最好吃的桂花糖藕,看着乔婉的脸吃,香味也会少一点。 “不、不想。”乔韫说。 沈绝便朝着侍卫吩咐,“回复便说,王妃要考虑考虑,迟些答复。” 侍卫应声离开。 乔韫却好奇问,“不,不直接……直接说不去吗?” “无妨。”沈绝面色微寒,嘴角却带着笑意,“看看他们能折腾什么风浪。” 太子府,信一送出去开始,乔婉就焦急等着答复,等了许久,等到不耐烦的时候,那传信小厮才终于回来。 “如何?” “祁王府回复是,要考虑考虑,迟些答复。” 乔婉闻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怒意一下子从胸口升起。 “什么叫迟些答复!不是让你一定要让祁王府明确来或是不来吗!”乔婉一巴掌扇在那小厮的脸上。 小厮委屈极了,跪在地上求饶,“太子妃殿下,祁王府的人实在是不好伺候,他们连传信的人都是凶神恶煞,奴才实在是害怕极了……” 乔婉气得头疼。 迟些答复,迟些答复她还如何准备宴席? 若是准备了她不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入夜。 沈息疲惫的从书房出来,面上却有些挡不住的轻松与喜色。 方才他才将赵主簿送走,原本担忧的茶马司事项,终于有了些准信。 留着那赵主簿果然有用,一个人能平下这么多年,这么大的一笔账,如此能人,怎么会糊弄不过沈绝? 赵主簿找了些看起来严重,实际半点不影响茶马司继续运转的问题,将祸水都引至那周勇的身上。 实在是干得漂亮。 赵守信唯一的顾虑,就是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沈息也同他保证,只要站在他这边,无论如何,都会保下他的家人。 可若是背叛……沈息不会对他客气。 沈息办完了这件当下最棘手的事情,心情着实是不错,洗沐后,他回到寝殿,屋内灯光昏暗,温暖又舒适。 他心中旖旎心思顿时起了。 不得不说,乔婉伺候他确实是尽心。 寝殿里总是按照他最喜欢的氛围来摆设,每次回来,都有些惊喜。 也不知这乔婉从哪学来那些本事,次次令他尽兴。 沈息掀开帘帐,果然,乔婉身着单薄如轻纱的衣裳,正趴在榻上,手垫在耳边装睡。 沈息也不跟她客气,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翻过来,笑道,“装睡?” “殿下,您真讨厌!” 乔婉遮遮掩掩的笑着躲开,被沈息一把擒住…… 昏暗烛光下,沈息注视着她的脸,享受着她的伺候,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乔婉自然是长得不丑,只是,姐妹二人,怎么这么不像呢? 眉眼都不一样,神态更是完全不同。 听闻乔韫母亲是想象不出的美貌,恐怕乔韫像她母亲更多……乔相在男子之中虽然也算是清秀,却也谈不上英俊,乔婉有些随他,特别是鼻孔。 沈息想到乔相,差点没了兴致,乔婉却忽然扑到他怀里,轻轻抓着他的衣裳,小声抱怨,“殿下,怎么不看臣妾啊。” “看着呢。”沈息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俯身吻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沈息累倒在一旁,困乏极了。 乔婉见他如此,噘着嘴,自己叫水清理了,然后躺在他的身侧,有些失落问。 “殿下今日是累了吗?” “嗯……”沈息不理会她的情绪,闭着眼,“睡吧,别闹。” “臣妾没闹。”乔婉委屈地躺在他的身侧,“殿下日理万机,着实辛苦,明日臣妾让厨房炖些滋补的锁阳当归汤。” “……”沈息有些烦躁,“好了,睡吧。” 他倒也不是真的累了,只是没什么兴致。 到最后,他甚至想把她的脸遮住,最近与乔相见面太多,沈息看到乔婉他便总想着乔相那张老脸,真是有毒。 最后,他甚至要闭着眼睛,想象乔韫,才能…… 乔韫,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半晌,乔婉以为沈息已经睡着了,转头自己睡的时候,却听到他忽然开口。 “春日宴筹办的如何了?” 第86章 两根 乔婉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会忽然问及设宴的事项,顿时紧张起来,方才的委屈和娇俏之意都给忘了。 “臣妾还在邀请姐姐。”她急急忙忙说。 “还未邀请到?”沈息蹙眉,有些质问的意思。 “姐姐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弄不清楚情况,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差人回复要考虑考虑,这让臣妾怎么办嘛。” 乔婉委屈极了。 “你怎么邀请的?” 乔婉便把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抱怨道,“臣妾情真意切,只是姐姐不当回事。” “你蠢不蠢?”沈息蹙眉,“送信之前,不会问问我?” “你留如此多的余地,她怎么会来?” “上次在乔府闹那么难看,你不知道?这种情况,即便她想来,沈绝也不一定会让她来。” 乔婉被沈息一通训斥,她眼眶一红,咬着唇不开口。 他,他居然骂她蠢? 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骂她蠢!明明乔韫才是那个蠢蛋,可,可是…… 乔婉心中怒意翻滚,气得说不出话,可此时却不敢如往常那般发作,只能憋在心里。 沈息见她不说话,也不安慰,只冷冷道:“明日孤亲自写一封帖子送去祁王府。你那些个弯弯绕绕,留着跟那些夫人小姐用。” 乔婉咬着唇,低声道:“是……臣妾知道了。” 沈息见她失落的模样,知道也不好说得太过,这才缓和了些语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春日宴你若是拿不准,我也出面陪你。” 乔婉听他这么说,心中意外又惊喜,顿时被安抚好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毕竟,这种春日宴席,往往都只有女眷出席,若是太子能亲自来替她撑场子,实在是太有面子,往后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的名声,想必也能传遍京城。 第二天一早,沈息便让人送了一封帖子去祁王府。 帖子措辞客气,意思有两重,一则太子妃思念姐姐,特设春宴,请王妃赴宴共叙亲情。 一则是这宴席看似赏春,实则太子妃深深觉得往日在乔府与王妃有些罅隙。 在爹娘的偏心之下,二人恐怕有诸多误会,此次设宴,是想要赔罪,若是王妃不来,太子妃恐怕寝食难安。 与乔婉那封“情真意切”的信不同,沈息的帖子简单直接,后头附着一句,请务必赏光。 沈绝和乔韫正在书房。 他看完帖子,随手扔在桌上。 对面,乔韫正在啃一块红枣糕,看到被扔到一边的帖子,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他们倒是勤快。”沈绝冷笑一声。 “啊?”乔韫眨巴眼睛看着他,忽然放下了枣糕,“我、我是不是……不够,不够勤快。” “……”沈绝无奈看着她,“吃你的。” 乔韫这才明白他可能不是在说自己,这才安心,重新拿起枣糕啃了起来。 这次的帖子是秦晖送来的,秦晖侯在一旁,静静等着沈绝的吩咐。 “不必回复。”沈绝道,“晾着。” 秦晖颔首,“是。” 秦晖走后,乔韫终于一口口慢慢将那枣糕吃完了。 这是她的餐后点心,秦晖在枣糕里头还放了不少碎果子,那枣糕香甜而不腻,乔韫一次能吃一大块。 她吃相很好,吃得很干净,手下垫着盘子,碎屑都掉在里头,一点也没有把沈绝的桌子弄脏。 等她吃完后,沈绝伸出手,轻轻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嘴角。 又有些碎屑掉在了盘子里。 “擦擦嘴,馋猫。” “哦……”乔韫赶紧用帕子擦嘴。 “给你挑了两本书。”沈绝拿出两本画册,一本山水,一本草木图册。 沈绝没有从寻常的百家姓千字文教起。 他发觉乔韫喜欢看画之后,便专去挑了些画册来,这两本是最简单的。 乔韫擦了手擦了脸,这才小心地接过书,一看到封面上漂亮的画面,就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哇,好、好漂亮。” 她独自翻着画,注意力完全被画册吸引了,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沈绝静静注视着她。 她很认真,或者说,她做什么事都容易看起来很认真。 翻书的时候,她非常小心地翻过画册的书页,像是生怕将书弄坏了,十分珍惜。 远远的看她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傻子的模样,她恬静又安稳,又非常耐心,视线在书上细细扫过,仿佛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沈绝眯起眼,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听闻她不是自小就傻的,幼时也曾是个机灵丫头,可某一日忽然就坏了脑子。 听说是从树上不慎摔下来,可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乔韫忽然抬起头。 “看完了?”沈绝问。 “没、没有。”乔韫翻到一页画着瀑布的图,伸出指尖轻轻描摹那流水的线条,“这、这个水,画得好像真的,还有这个、这个山……” “那是皴法。”沈绝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落在画册上,动作却无意间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她的发丝有一股淡香,他俯身的时候,香甜的味道正好飘进他的鼻尖。 她小小的一个,沈绝将她完全搂在怀中,双手也能自如。 他指着瀑布旁的山石,语气淡淡,声音却略显温柔。 “这里用的是斧劈皴,表现石头的坚硬。水用的是渲染,虚实相间,所以看起来像流动的。” 乔韫不太明白,却又像是努力在理解。 “村……村法?斧、斧劈?染?”乔韫脑子里是一个人在村子里用斧子劈柴,然后又用水染布的样子。 好像懂了,好像又没懂。 沈绝拿出笔,点了点墨,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词。 皴法,斧劈,渲染。 乔韫盯着看了许久,赞叹道,“夫、夫君,你写得,真好看!” 就是看不懂。 “……”沈绝不接她这句马屁,转而把笔放在她的手中,“你试试。” 乔韫拿筷子似的拿着笔,有点不习惯,“少、少一根。” 第87章 笔触 “你当拿筷子吗?”沈绝眯眼看着她,“还一次要两根?” 乔韫眨巴眼睛回头,与他双眸对视,有些心虚。 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拿笔,乔婉读书的时候,林氏从来不让她在周围晃悠,生怕她蹭上课,学到一星半点。 “那,那是怎么……”乔韫摆弄那毛笔,一不小心,那笔上的墨汁便蹭到了她的手上。 沈绝从她身上扯出一张帕子,十分自然地替她擦手。 “那、那是我……我的帕子。”乔韫有点舍不得自己的帕子上沾上墨汁。 “不用你自己的帕子擦,难道用本王的衣裳?”沈绝没好气的反问。 乔韫倒是真看了看他的衣裳。 他今日穿的一身青色的衣裳,外头是一身罩衫。 他的身子本就清瘦修长,穿了这身衣裳,缥缈若仙似的,有股仙君般的孤冷气质。 他病重这两年,从来不穿这种颜色,向来都穿得颜色很深,以黑色灰色和靛色为主,沉沉的,看起来有种死寂感。 而这次,制衣处的张嬷嬷给乔韫制衣无数,那位给沈绝制衣的男制衣师傅也没闲着,给沈绝制了几身往日沈绝从前爱穿的清淡色调衣裳,一并也被送到了茗香阁。 若是乔韫没来之前,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一定是会被沈绝罚的。 可沈绝见了,却并未说什么。 今日倒是一反常态,居然穿上了。 此举惹得府上的下人们都惊叹不已,面露喜色。 要知道,沈绝当初少年时名冠京城,为何被人称为京城第一仙,便是因为他时常着素衣,缥缈出尘,高洁如仙。 再加上他绝美的面容,简直就是京城所有女子梦中幻想的谪仙。 再加上他武艺高强,年少便在战场杀敌,面容绝世之余,还不少男子气度,京城男人们也觉得他是难得的青年俊才。 再后来,他便中了奇毒。 乔韫上下仔细看他这身衣裳,越看越喜欢,于是摇摇头,“还、还是用我的帕子吧。” “你还真考虑上了。”沈绝无言。 乔韫也不生气,轻轻笑了笑,自己接过帕子擦手。 沈绝见她如此,干脆将她抱了起来。 “欸……” 乔韫惊呼一声,下一瞬,乔韫便稳稳的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下意识一回头,刚好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沈绝深吸一口气,摁住她,“别动。” “我,我不舒服……”沈绝瘦,乔韫也瘦,俩人坐在一起确实是硌得慌。 沈绝从一旁抓来一个软垫,垫在了她的身下。 “现在呢?” 乔韫点点头,“好、好多了。” “能专心学了?” “能、能的。”乔韫更加用力点头。 沈绝重新拿起笔。 “手张开。”沈绝撑开她的手,一根根的将她的手指掰开,又转而将她的手指掰回去,重新换了个动作抓住笔身,“用这里抓住。” “放松。”沈绝见她手指僵直,轻声在她耳边道,“别抓这么紧。” 乔韫却有些放松不了,她第一次拿笔,总是用拿筷子的方法去发力。 “唔……” 沈绝无奈,把笔重新抽了出来。 乔韫顿时像犯错的孩子,垂着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对、对不起。”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沈绝却摆正她的脸,认真看着她的双眸。 “不要说对不起。” 乔韫咽了口唾沫,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哦。” “手怎么这么僵硬。”沈绝“啧”了一声,干脆将笔放下,直接折腾她的手指。 天气暖和了些,她手上的冻伤已经好了不少,结的痂也已经掉了,谨言日日给她涂油膏润手,如今她的手虽然还有些瘦巴巴的,皮肤却已经养好了许多,抓起来软糯糯的,没什么力气。 但是没力气却不影响她照样僵硬,她似乎有些紧张,像是生怕学不会,越是努力想要学,就越是发挥不好。 “放松。”沈绝轻轻捏着她手掌上的劳宫穴和大陵穴,“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我、我怕。”乔韫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我怕我,太笨,学不会,你会生气。” “我生气又如何。”沈绝稍稍用力捏着她的掌心。 “你生气,不,不给我吃饭,怎么办?”乔韫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就觉得毛骨悚然。 沈绝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稳定给她吃饭的人,早上可以吃,中午可以吃,晚上也可以吃。 上午和下午还都有点心汤羹,她太幸福了,太高兴了,但是越是这样,就越是觉得像梦一样,害怕失去。 她有时一觉醒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是做梦? 她如果从来没有来“冲喜”,更没有遇到沈绝…… 沈绝垂眸看着她,放下笔。 “只要我沈绝在一日,你就绝不会没有饭吃。” 乔韫抬眸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籁。 “本王说话从不食言。”沈绝缓缓道,“你大可以放心。” 也许是对他有着本能的信任,乔韫听到这话,就像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似的,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沈绝重新拿起笔,先示范,随后将笔递给她。 “试试。” 乔韫接过笔,有样学样,学着沈绝方才的动作,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摆了上去,这回一下就学到了九成九的神韵。 沈绝眯眼看着她。 比他想象中快啊。 “这、这样吗?”乔韫问。 “对。” 乔韫于是学着沈绝方才笔触,开始写那几个字。 她落笔很是笨拙,控笔也像个孩子,笔序也相当抽象,像是画画似的,把沈绝写出来的字,如绘画一般临摹了个遍。 临摹完,沈绝却没什么动静,根本不说话。 乔韫好奇的回头一看,却见沈绝正沉默的,死死的盯着她看。 “我……我写错了?” “你从未拿过笔?”沈绝问出这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 方才是他一点点的教她拿笔,让她放松,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如今“画”出来的字,不仅没写错,还将他的笔触模仿了至少有三成。 第88章 可往 皴法,斧劈,渲染,这几个字说难,确实是一点也不简单。 沈绝只是顺手写着玩罢了,想到哪里写哪里,根本没有指望她写对,也没指望她能模仿。 只是给个范例,让她感觉软笔下手时的触感,并由此,进一步教她学写简单笔画和“一二三”。 却没想到,他只是未提醒,她便以为要完整写下来,便一笔一笔的学着,不管横七竖八三七二十一,顺序颠倒,笔画倒转,却还是把这几个字实实在在的弄出来了。 “或是,学过画?”沈绝蹙眉问。 “没、没有。”乔韫摇头,然后眼巴巴的看着他,像是想要得到他的夸奖。 “写,写对了吗?” “对。”何止是对。 沈绝从身侧随手抽了本书,是一本诗集。 他把诗集放在她的面前,“随意挑你喜欢的,学着写。” 乔韫好奇地拿起诗集,翻了翻,有些失落,“没、没有画……” “先写。”沈绝直接下指令。 “哦。”乔韫一页一页的看,找来找去,好多都很复杂,她方才写“皴法”的时候,“皴”字给她折磨坏了。 其实她写到一半就已经想要撂挑子,但是一想到沈绝辛辛苦苦教她,她便重新耐起性子接着画,一笔笔的差点把她眼睛看花。 于是挑选诗句的时候,她就选最简单的。 沈绝便见她很快挑中一句,闷头写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次她模仿的不是沈绝的笔触,而是书册上的写法,书册用的是小楷字体。 小楷字体形体方正、笔画精细,最适合抄写,乔韫便学着样儿,写了这一句。 沈绝将这诗集翻了翻。 这本诗集收录了一百首诗,什么内容都有,情爱相关的,只有一两首。 这家伙,偏偏挑了这一首。 是何意? 一行字写完,乔韫喘了口气,回头看向沈绝,“好、好了!” 沈绝见她写得几乎没有错处,字形也相当不错,一时间有些沉默。 这是,初学者? 所谓初学,还不是寻常的刚学写字一两年的程度。 而是……刚刚学。 虽说她身体已经正常长大,控手能力比孩童要强,可这并不影响她仿写出来成品的夸张程度。 沈绝不用再试,便可以确定乔韫的天赋所在,不一定是写字,而在模仿,在控笔。 他的小笨蛋,也许一点也不笨。 “写得不错。”沈绝语气平淡,“已经能比过学龄三年的孩子。” 乔韫有些惊喜,转头看向他,“真、真的吗?” 她刚才一直害怕自己脑子笨,学得慢。 沈绝这一句,相当具有安抚能力。 不过,有一件事,沈绝还是有些在意,他淡淡问,“你学过这句诗?” “这是、这是什么诗?”乔韫反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沈绝缓缓将这句诗念出来。 乔韫沉默了一会儿,眨巴眼睛看着他,“什、什么意思啊。” “……”沈绝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诗句,她偏偏挑选了这一句。 也许就是下意识的选择。 “为何要挑这个?”他貌似不经意的问,“是喜欢?” “嗯,喜欢。”乔韫点点头,认真说。 沈绝眼眸微微一动,垂眸看着她,眼眸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滚动。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喜欢这个,倒是很有意思。 然后乔韫接着说。 “我、我比过了,整本书,这个字,最简单。” “……” “夫、夫君,我有点,有点想吃饭。” …… 祁王府门外,那送信的小厮已经等候多时,可是信送进去了,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直焦急的问祁王府的门房,究竟里头什么时候才会有回复。 门房用“不知道,不清楚,不敢问”为由,一直拖到祁王府准备落锁。 小厮已经慌得不行,求爷爷告奶奶,还是被无情的锁在了门外。 他只好灰溜溜的回太子府。 果然,太子妃殿下听到他带回来的消息,气得连砸了两个花瓶。 “废物,你就不会进去问?”乔婉都快被这些没用的东西气死。 “殿下息怒,殿下,祁王府岂是寻常人想进就进的,门房后边便是好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守着,里头看着也十分阴森可怖。”送信小厮在门口纠结了一整天,每次想要冲进去,一看到里头的状况,就吓得浑身发麻。 乔婉听他这么说,气倒是稍稍消了一些。 毕竟,祁王府有多可怕,其实她是知道的。 没换亲之前,乔婉的婚约还是跟沈绝成婚,她也曾挣扎过,想要去跟沈绝商量退婚,当时是林氏和她二人一块儿去的。 他们一行人才走到祁王府门口,就看到不远处的偏门,有人往外头抬东西。 那东西鼓鼓囊囊,长长的,似乎有手脚的形状,被装在麻袋里往马车上搬。 林氏吓得不敢说话,乔婉也挣扎着不敢下车,等到那些人走了,乔婉还壮着胆子去祁王府门前看。 那时祁王府门口还没有侍卫把守,门房也不见了,乔婉明明跨过门槛便能进去,但是她站在门口,僵硬了半晌,愣是迈不开那条腿,直到有一阵阴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拔腿就跑。 不仅如此,如今的沈绝,她即便见了,也十分发怵。 他的脸确实是天下第一俊俏,可是,谁能不害怕一个会随时发疯的人? “罢了,明日再派人去。”乔婉深吸一口气,倒是想到了主意。 过了几日,京城开始传言,之前乔相苛待大女儿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太子妃觉得爹爹做的不对,便想要亲自设宴款待祁王妃殿下,希望她能放宽心,原谅乔相当年犯的一些小错误。 大家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后续,有的人感慨太子妃的大度和诚意,如今嫁得太子,还不忘姐姐,实在是有情有义。 还有人却觉得很莫名其妙—— 乔相苛待大女儿,那便是你太子妃受益至今,老老实实揣着你拿的好处安安生生过日子便得了,此时冒头替爹道歉,你多大的脸。 太子府的小厮则日日候在祁王府的门前,也不进去,只说等信儿,若是祁王府一日不给回信,他便要奉命一直等。 终于,两日后,祁王府有人出来转达了王爷的口头回复。 “太子妃殿下赤诚之心,本王与王妃已了解,宴会之事,届时视之,可往。” 第89章 气派 乔婉收到传信之后,欣喜若狂。 她就知道,只要将此事传遍京城,碍于面子,沈绝一定会答应。 之后沈绝会不会同乔韫一块儿来倒是次要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乔韫只要来,就有办法治她。 乔婉立刻吩咐下去,筹备宴会,向各方发帖子,邀请京城贵女们来太子府赏花。 她花费了不少功夫,让人从各处运来初春盛开的花卉,太子府花园本就繁茂,经她这么一折腾,更是满满当当的全是花儿,相当的热闹。 这一日沈息下朝回来,看到满园的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喊来太子府的领事太监,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林子被沈绝弄走之后,如今是另一个名为李旺的小太监统管太子府的事务,并贴身伺候他。 沈息这么一问,李旺面容稍稍有些扭曲。 “回禀殿下,这些花儿,都是太子妃殿下从各处搜罗来的。”李旺道。 “有西山的杜鹃,望山村的兰……等等,这都是京城边儿比较近的地方高价收来的,还有些远的,还未送到呢。” 李旺这几日也是被折腾得不轻,太子妃说,宴会要办的盛大,说不定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会来,所以一定要办得精细,面面俱到,要能体现太子府的优越与高贵,寻常的东西自然是不够看的,要用最好的。 于是餐具新换了一批景德镇的,茶具也换了一批汝窑的,到时候,还准备请京城最著名的戏班子过来表演,还准备在花园中搭一个戏台子。 银子如流水一般的支出去,东西一样样的搬进来,将库房塞了个满满当当。 闻言,沈息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呼吸不上来。 银子是这么花的吗? 他沈息绝对算不上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阔绰。 因为除了太子那些份列之外,他还有不少私下里的产业,和一些如茶马司那般的灰色钱财来源。 可如今他四处都需要打点,正是需要用银子的时候,区区一个赏花宴就要用这么多的花销,那以后生辰宴呢?还有别的名目各种宴会那么多! 日子不过了? 沈息有些愠怒,“太子妃在何处?” “在,在库房清点旧物,准备清理一批出去,库房放不下了。”李旺小心翼翼的说。 “成何体统!”沈息迈着大步往库房走。 李旺不敢去,他这几日劝阻了几回,乔婉已经很烦他了,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在沈绝面前告状,恐怕……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沈息来到库房,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 “这个也太碍事了,有什么用,都搬走。”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啊。”乔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嫌弃,“什么旧马鞍,都臭了,这种垃圾留着做什么?” “这库房里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日里难道没有人整理吗?” “都扔了都扔了!” 沈息听得心头火直冒,他直接黑着脸进入库房,冷冷问,“这种垃圾?太子妃,你这是何意?” 乔婉在库房正是得意时,毫不收敛自己的情绪,冷不丁听到沈息的声音,顿时吓得一激灵。 “殿下,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人进来通报一声,实在是……”乔婉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可一看到沈息的眼神,她顿时吓了一跳,一颗心顿时凉了下来。 “殿下,你……你在生气?”她讨好般的抬眸看着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好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天真无辜。 沈息见她如此,心中的怒意反而更甚。 他娶太子妃回来,不是为了看她露出这副蠢样的。 “为何要清理仓库,那马鞍对孤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还有这些瓷器用具,都是好好的,为何要扔?” 沈息也算是强压下怒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缓一些,可他的话一出,乔婉的眼眶就红了。 沈息深深叹了口气。 哭哭哭,这种时候到知道哭了! 方才扔东西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 “臣妾也是为了太子府考虑……这几日臣妾都在忙宴会的事情,总要置办些新东西……”乔婉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却不忘狡辩。 “若是到时候宴席不够好,丢了太子府的颜面怎么办。” 沈息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咬牙问,“你可学过主持中馈?打理财务?” “学,学过一些。”乔婉小声说,“跟母亲学的,臣妾母亲在府上,就是这样办的……” “母亲都是给臣妾用最好的,母亲说,好东西得给配得上的人用,若是用的东西不好,日积月累,便会看轻了自己。”乔婉有些委屈的捉住他的衣袖,“殿下,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沈息却只想翻白眼。 只用好东西,那可真是好家训。 可他也没见着乔婉带来什么值钱的嫁妆,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其中只有一两套首饰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沈息实在是无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懒得跟她再说太多,一甩衣袖,离开了仓库。 临走前,他只对外头守着的侍卫扔下一句,“里头的东西,一样也不许扔!” “是!” 只留下乔婉站在原地,又气又难过,脸色难看。 太子府朝京城各家都发了请帖,一时间,太子妃要大设宴席之事传遍了京城。 众人纷纷猜测,这太子妃究竟想要做什么,居然邀请这么多人。 几乎把整个京城的官家眷属,还有宫中皇亲国戚都给邀请了来,仿佛要做什么天大的事,可由头却是春日赏花。 仿佛什么也不顾了,只为了“气派”。 而祁王府中,这些消息一日日传到沈绝的耳中。 这次,秦晖又来汇报,说乔婉又邀请了永宁长公主。 沈绝正在布香,乔韫趴在一旁看,听到“永宁公主”四个字,乔韫还是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发现似乎与自己无关,便又重新放松下来,继续看沈绝布香。 沈绝闻言,只是淡淡应声,“知道了。” 秦晖说完这些,外头忽然有人通传,说,赵守信来了。 自从上次来祁府之后,赵守信这还是第一次来。 沈绝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器物放下,对乔韫说,“你先自己玩。” “哦。”乔韫点点头,乖巧的留在原地。 沈绝离开很快,秦晖来不及跟上,刚要出门,却忽然听到乔韫喊了一声,“秦、秦晖。” 秦晖一僵,莫名的,心中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王妃殿下有何吩咐。”秦晖重新回到乔韫面前,单膝跪地。 乔韫沉默着,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下边。 第90章 东西 被乔韫这么一盯,秦晖莫名就是一哆嗦,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更加的浓烈。 在这一刻,莫名的,他似乎有些体会到了烛夜的心情。 乔韫沉默着,视线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的某个地方——准确地说是腰腹以下、膝盖以上的某个位置。 秦晖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有些想要逃走的冲动。 “王、王妃?”他也开始结巴了。 “秦晖。”乔韫一本正经地开口,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你身上有没有带、带一个东西?” 秦晖一愣:“什么东西?” 乔韫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便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大概这样。”乔韫仔细想了想,“这样的东西。” 秦晖更懵了:“属下身上没带什么……匕首?令牌?水囊?” 乔韫摇头,又比划了一次,这次更具体了些,还指了指秦晖的腰间:“就、就这里。夫君也有。他、他藏在这里。” 秦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乔韫指的位置,反应了片刻之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王、王、王妃——”秦晖的声音都劈叉了,“您说的那个、那个东西它、它不是——” “是什么?”乔韫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的好奇,“好、好玩吗?夫君不、不给我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面对乔韫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要怎么解释?说那是男人都有的东西?说那不是玩的东西?说王妃您不能问这种问题? 任何一个回答都像是在被沈绝弄死的结局面前反复横跳。 “是、是不是很珍贵?”乔韫见他不说话,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也许很为难,又有些失落,“那,那我不问了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王妃殿下,这个事情属下,属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秦晖整个人红得像个煮熟的虾,说话也变得极其不利索。 他跟在沈绝身边这么久,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乔韫更是失落,脑袋缓缓垂下来,“我、我知道了,就是,不能说的意思。” “夫、夫君也,也不给我看。”乔韫轻轻叹了口气。 不给看。 不给看? 秦晖已经彻底僵硬了,仿佛被丢进了冰天雪地,他的大脑已经被冻得十分平滑。 他跪在地上,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也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不是! 夫君不给看是什么意思?他们二人不是洞房过了吗? 不给看是怎么洞房的? 为什么到现在王妃还能一脸纯真的问出这样的话来? 王爷究竟对王妃做了什么? 啊…… 秦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脑子里脑补了无数奇怪的画面,最后他实在是疯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还没娶妻呢! 秦晖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属下,属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嗯……”乔韫垂眸,她已经知道了,秦晖一点也帮不上忙。 秦晖见她兴致缺缺,又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可是他再不忍,也不可能真的给王妃看那玩意儿! 他还想不想活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说。 “王妃,属下、属下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他正要起身逃窜,身后传来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什么急事?” 秦晖浑身一僵,僵硬地转过头。 沈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王爷!”秦晖“噗通”一声跪下,冷汗跟瀑布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 “属下什么都没说!是王妃问属下——属下真的什么都没说!” 沈绝没理他,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乔韫身上。 这个罪魁祸首正一脸疑惑,又有些担心,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秦晖忽然害怕成这样,沈绝有这么吓人吗。 她不由得起身上前,凑到秦晖跟前,轻声问,“你,你又没有犯错,是我,是我自己要问的……” 秦晖一看到她靠近,就跟见了鬼似的,跪着紧急往后退了好几步,“王妃殿下,您,您饶了属下吧!” “好了。”沈绝看到秦晖已经快要吓哭了,终于放过他,“你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秦晖仿佛得了什么特赦一般,迅速起身,瞬间消失在茗香阁,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沈绝和乔韫二人。 乔韫眼巴巴看着他,莫名有些心虚。 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为什么沈绝现在的神色这么……凶。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回到软榻边坐下,随手将手中一直抓着的东西扔到了桌面上。 那是一本旧账册,是方才赵守信送来的真账册,里头有沈绝一直想找的关键信息。 可是他一回来便听到里头传来乔韫和秦晖的声音,便站在门口,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九成九。 一时间,账册他都懒得看了,面前的这个问题,更加的紧迫。 乔韫的情绪全部都写在脸上,疑惑,失落,愧疚,却不知道自己要愧疚什么,满脸的迷茫,实在是有些可爱。 沈绝朝她伸出手,缓缓道,“过来。” 乔韫乖乖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坐下。 “想知道那是什么?”沈绝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冰冷的语气全无,气息之间,只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嗯嗯。”乔韫点头。 沈绝缓缓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乔韫的手指触到他腰间的束带,以为他要让自己找,便认真地在他腰间摸索起来。 她的手软软的,隔着衣料在他腰侧蹭来蹭去,沈绝的呼吸微微一紧,捉住了她乱动的手。 他声音有些哑,纠正她,“位置不对。” 第91章 变大 “那、那在哪里?”乔韫疑惑。 又不让乱动,又不告诉她在哪里……乔韫实在是迷茫,抬头好奇地看着他。 被她如此清澈的目光盯着,沈绝睫毛微微一颤,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够坏的。 可这是她自找的,居然去问别的男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沈绝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着她的手,缓缓往下移了半寸。 乔韫的手停在那里,隔着一层衣料,她终于碰到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她惊愕地抬头看沈绝,“是、是长在身上的?” “嗯。”沈绝面不改色,看似冷淡,仔细看,却可以发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乔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的位置,又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所、所以,这不是藏的?”她问,“是你、你身上本来就有的?” “对。” “那、那我怎么没有?” “因为你是女子。”沈绝耐心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男子和女子生来不同。” 乔韫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它有什么用?” 沈绝沉默了半晌。 “……以后再告诉你。” 乔韫这回倒是不追问了,可是,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挪开,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更加惊讶的低下头看着,看了半天,又抬起头问。 “它、它好像变,变了……” “好了。”沈绝一把将她的手扯开,将她捞进怀里,不让她乱动,“今日就到这里。” “它为什么会……”乔韫还未说完,沈绝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不许再问。”沈绝咬牙道。 乔韫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微微恼怒,立刻不敢动了。 半晌,沈绝终于稍稍松开她,她第一件事便是回过身与沈绝对视。 二人视线相交,乔韫张了张口,又迟疑地闭上了嘴巴。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沈绝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缓缓道。 乔韫立刻好奇开口问。 “那、那秦晖也有吗?” 沈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么在意秦晖?” “他、他也是男的呀。”乔韫理所当然一般,认真说,“夫、夫君方才说,男的都有。” “……他也有。”沈绝缓缓道,“除了宫中的太监,其他男人都有。” “那……为什么太监,没、没有啊。”乔韫又凑上去一些,好奇地问。 沈绝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却没有回答她,只淡淡说。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唔……”乔韫想起来方才沈绝说的话,便也没再接着问。 “改日再告诉你。”沈绝补充了一句。 “好,好的。”乔韫点点头。 “前提是,以后这种问题,你不许再问秦晖,更不许问任何别的男子,当然,女子最也是。”沈绝警告她,“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要问,明白吗?” 乔韫立刻点点头,却又有些好奇,小声问,“为、为什么呢?” “因为——”沈绝低头看着她,一字一顿,“这是夫妻之间才能说的事。” “夫妻之间的事,不可以被旁人知道。” 乔韫似乎明白了,认真的点点头。 “好,好的!” 门外,秦晖出去之后,已经是一身的冷汗,他不停的用衣袖擦汗,背后也汗湿了一大块。 谨言正好送羹汤过来,看到秦晖这副样子,不由得惊愕问,“哟,你这是怎么了,这一身汗,今日也不热啊,府里来刺客了?” 秦晖摆摆手,一脸痛苦之色,“别提了。” “发生什么了?”谨言倒是真有些好奇起来。 秦晖算是府中一把好手,年轻,但武艺高强,在王爷面前不够看,平时在祁王府地位却不低。 是谁能把他弄成这样,跟落汤鸡似的狼狈。 “难不成是王爷发怒?”谨言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好奇问,“你谨言嬷嬷马上要进去送羹汤呢,你透个底。” 秦晖听她这么一说,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我,这……哎哟……嗐。” “你倒是说话啊。”谨言已经想踹他了。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秦晖哀嚎。 …… 三日后,春宴。 太子府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乔婉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换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头戴赤金凤冠,耳坠红宝石,整个人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焰,耀眼极了。 她站在花园附近迎接各方的宾客,脸上的笑容端庄而得体,与宾客一一寒暄,安排入座。 永宁长公主来了,京中数得上名号的贵女、夫人几乎到了一大半。 花园里摆了几十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众人叽叽喳喳赏花,好不热闹。 可乔婉的笑容却越来越僵。 快到饭点了,可是,乔韫还没有露面。 她派人去门口看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告知:祁王府的马车还没到。 一直到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乔婉终于忍不住了,叫来李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去祁王府问!那贱人到底来不来!” 李旺听到乔婉居然喊她自己的姐姐“贱人”,一时间心中一咯噔,心说这太子妃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端庄大气,面上却立刻应声,马上亲自去祁王府请人。 他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回来之后,神色十分微妙。 乔婉立刻逮着他,“怎么也不会快些禀报,你这个小厮,会不会做事,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会选你做贴身仆役。” “……”李旺听她说话如此尖酸,顿时心生戾气。 他原本还在考虑今日太子府人多,不要让她狂怒弄得太难看,想着用一些平和的方式去安抚她的情绪。 可是如今,他懒得绕弯了,便直接大声道。 “太子妃殿下,祁王府的人说了,他们当初回复的是,‘可往’,可往便是可往也可不往,今日不愿往,于是便不来了。” 他的声音实在是清脆,乔婉原本所在位置就距离宾客不远,如今他这么一声,便被周遭的人全部听了个清清楚楚。 原本热闹的宴席以此作为起点安静下来,这死一般的寂静逐渐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宴会上。 第92章 惹他 乔婉的脸瞬间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那些原本还在说笑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乔婉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表情。 永宁长公主端着茶盏,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有说话,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她身边的小郡主疑惑小声问,“娘亲,怎么忽然安静啦?” “嘘。”永宁公主笑了笑,给她递了块糖糕,“先看看,娘亲也不知道呢。” 吴玉臻坐在不远处,心中暗道不妙。 这主意一开始是她出的,可她只说了后半段,并没有跟太子妃说前半段,没有考虑到乔韫不来的后果。 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她难辞其咎。 吴玉臻脸色变得苍白,而旁边的钱玉珠却并没有想太多,直接小声问旁边的吴玉臻,“祁王妃不来了?那太子妃不是白请了这么多人?” “闭嘴!”吴玉臻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恨不得捂上她的嘴。 可钱玉珠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婉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像是刺,像是有形的刀。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乔韫居然不来,她居然故意不来! 乔婉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时间羞恼、愤怒、丢脸、暴躁,所有情绪聚集到一处,在她的胸口横冲直撞,她想要哭,想要摔东西,可是现在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她不可以。 乔婉拼命忍着,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已经窘迫的无以复加。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回事?” 乔婉猛地转身…… 沈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回廊下,身后跟着几个侍从,颇有几分气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太子常服,本应显得威严庄重,可此刻他的脸色却比身上的衣裳还黑。 他原本听说宴席开始了,这时候出来露个面,给乔婉撑撑场子,顺便看看乔韫。 可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幕——满园宾客,窃窃私语,而他的太子妃站在人群中央,面红耳赤,活像个被抓住了错处的小丫鬟。 相当上不得台面。 “殿下……”乔婉赶紧迎上去,眼眶红红的,一副柔弱的模样,解释道,“祁王府那边忽然说不来了,臣妾正在……” “正在什么?”沈息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冷得像刀子,“正在让所有人都看太子府的笑话?” 乔婉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臣妾没有……” “够了。”沈息见她事到如今还要狡辩,怒意便在胸口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满园的宾客,上前两步,将乔婉藏至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祁王妃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了,咱们先开席,不必等了。” 他说完,朝永宁长公主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乔婉一眼。 乔婉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宴席照常进行,可气氛已经与一开始完全不同。 原本热络的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原本恭维乔婉的夫人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 “听说祁王府那边根本就没答应要来,是太子妃自己硬要请的。” “可不是,听说,祁王府当初的回应模棱两可,是太子妃自己会错了意。” “花了这么多银子,请了这么多人,结果主角没来,这可真是……”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么了?太子妃就能强按头让人来赴宴了?”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乔婉的耳朵里,她坐在主位上,筷子都快被她捏断了。 她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她留给乔韫的,还有一系列她早已安排好的,留给乔韫的大坑。 原本,她可以在这场宴会上将乔韫一步打入谷底,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如今,那空位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今日巨大的失败。 宴席还没结束,就有人借口“家中还有事”提前离场。 那些人走的时候还不忘跟乔婉客客气气地道别,可一转身,就和同行的人交头接耳,隐隐约约能听见“可笑”“丢人”之类的字眼。 可笑,丢人,这明明是专属于乔韫的词!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会落到她的头上! 乔婉气得一口饭都吃不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毕竟,前阵子太子妃还风光无限的嫁入太子府,那叫一个气派,叫一个轰动,如今刚进门便设下如此兴师动众的春日宴,可谓是树大招风。 如今闹出了笑话,掉下了神坛,自是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茶楼里,说书人在台下,添油加醋地讲着“太子妃设宴邀姐,祁王妃称病不来”的故事,逗得满堂哄笑。 “要我说啊,这太子妃也是想不开,人家祁王妃不欠她的,凭什么她说请就得去?” “可不是,上次在乔府闹成那样,换了谁愿意去?” “听说太子妃气得在宴席上当众失态,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哈哈哈……”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沈绝的耳朵里,秦晖与沈绝说起此事,差点自己都绷不住笑了,可是一抬头,却见沈绝冷着一张脸。 “王爷?”秦晖有些疑惑,这不好笑吗? “备车,本王与王妃,要去太子府。” 沈绝冷冷道。 秦晖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去太子府?这种时候? 去做什么? “今日休沐,沈息丢了人,此时定然在府上。”沈绝淡淡勾唇,笑容却冷得很,“本王去会会他,去叫上王妃,一起去看戏。” 秦晖看到沈绝那笑容,心中一咯噔。 王爷这是动怒了,太子殿下要倒霉了。 为什么啊?秦晖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谁惹他了? 第93章 好多人 秦晖也不敢多问,他最近有些如履薄冰,总觉得王爷待他与以往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秦晖到茗香阁,也不好自己进去,如今他就跟烛夜一般,十分害怕王妃。 他实在是不敢再与她独处,便只能求着谨言嬷嬷进去请乔韫。 乔韫早饭刚吃完,正在屋里玩棋子儿,一抬头便见谨言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裳。 “王妃殿下,王爷说要出门,请您更衣。” 乔韫抬起头,有些茫然:“去、去哪儿?” 谨言也不知道,只笑道:“王爷吩咐的,您去了便知。” 乔韫“哦”了一声,乖乖放下棋子,让谨言帮她换衣裳。 今日天气好,谨言便挑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外头罩着月白色的纱衣,束了轻量的细腰带。 乔韫穿上,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像一株初春的嫩柳。 谨言又替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支白玉兰簪,耳边坠着白玉耳坠。 谨言满意端详着乔韫,心中颇为满足。 天生丽质,实在是好打扮,随便妆点一下,便是惊艳无比。 这衣裳放在寻常人身上就是普通色调,被乔韫一穿,就像是徒增了生命力一般,有一股莫名的活气,看着便觉得心中生出希望。 乔韫出去的时候,沈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一身墨色披风,他看到乔韫,目光在她身上凝滞了一瞬,淡淡道:“还行。” 还行还行……谨言站在乔韫身边,心中暗暗道,都看了多久了,还在说“还行”。 谨言算是明白了,在沈绝口中,“还行”便是“好看”的意思。 乔韫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评价,笑眯眯凑过去,有些期待,“夫、夫君,我们去哪里?” “去看戏。”沈绝伸手将她牵住。 马车一路往太子府的方向驶去。 乔韫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她很少出门,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舍得错过那些有趣的东西。 “夫、夫君,我们真的去看戏吗?”她回过头问,“是、是有台子的那种戏?” “差不多。”沈绝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有台子,有角儿,还有人敲锣打鼓。” 乔韫更加期待了。 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早在沈绝出门前,秦晖便已经派人去往太子府通报了,如今太子府门前早已侯了些人,居中的正是李旺,他方才恭恭敬敬守在门口,一看到祁王府马车出现,便立刻让人进去通传。 马车停下后,李旺马上上前相迎,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下马车。 李旺便凑上前去,满脸堆笑,“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太子殿下正在书房,请您进去——” “就不进了。”沈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秦晖立刻帮沈绝掀开帘子。 帘子一掀开,李旺便感觉凌厉的目光如刀一般割在他的面颊上,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沈息呢?”沈绝问。 “奴才,奴才让人去通传了,殿下,殿下在里头等您……”李旺还未说完,便被沈绝一下打断。 “让他出来见本王。” “是,是……”李旺哪敢拒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既然是祁王自己说的,他便只要传话便好。 “马上叫人去请!请您,请您稍候。” 沈绝也不催他,就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乔韫坐在他身侧,有些好奇地偷偷看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银灰色的长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更显得他气质清冷卓绝,仿佛一尊玉雕,可通身散发出煞神般的气质,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直视。 他在家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呀,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 乔韫不明白沈绝为什么生气,但她觉得,他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她也不问,就安静等着。 沈绝说了要看戏,就一定有戏看,她只要等着看就好了。 就这么点时间,周围便聚了人,时间越长,人聚的越多。 乔韫忍不住掀开车帘一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多人! 秦晖倒是镇定。 这些都是王爷提前让他安排的,还未出门,他便让暗卫去太子府附近散播消息,说太子府有好戏看。 不过一会儿,大门完全敞开,沈息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眼底的青黑却出卖了他——显然没睡好。 “皇叔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报一声?”沈息笑着迎上来,一眼便看到了马车里的乔韫。 他还没见过乔韫穿如此鲜嫩的亮色衣衫,又是清新的水绿,宛如绿叶一般,衬得她花瓣娇嫩又可人,仿佛能掐出水来。 沈息心神一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又黏腻。 沈绝眯了眯眼睛,眼眸中杀气横生。 “提前通报?”沈绝冷冷看着他,“昨日太子替本王的王妃‘称病’,本王以为太子对本王府上的事甚为了解,便不必通报了。” 沈息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百姓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 “祁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不是,昨天太子妃不是出了大丑吗,太子就说祁王妃身子不适才不去,可你看祁王妃今日还来了,搁那儿好好的,哪儿不适了?” “这不就是咒人家吗?换谁能高兴?” “更何况祁王爷身子还……” “嘘。” “祁王爷应当特别忌讳这个。” 沈息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道,“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叔莫怪。” “既然皇叔和皇婶都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侄儿也好跟皇婶好好赔罪。” “失言?莫怪?”沈绝冷冷看着他,“茶就不必了,好侄儿若是如此有诚意,不如就现在赔罪吧。” 现在,这时候? 在这里? 纵使沈息有再好的情绪控制能力,如今却也绷不住了。 周围的百姓说是窃窃私语看热闹,可是这好几百号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低语似的实在是太过清晰,太子府门口俨然成了菜市口,成了看热闹的地方。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在蛐蛐他看他的笑话! 不对啊,他太子府又不在什么闹市,怎么会忽然来这么多人! 第94章 步摇 沈息脑子转得飞快,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乌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分明是有人故意招来的。 是沈绝?他定是故意的。 沈息胸口堵着一股浊气,抬头看向沈绝,沈绝却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与他明晃晃对视,眼眸锐利,并不藏着半点锋芒。 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像看狗一样的眼神。 沈绝对他,永远是那么居高临下,自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多么想直接冲上去,将此人拽下神坛,让他狠狠地跌入泥地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可如今,几百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宛如恶鬼低语一般在他的脑子里环绕…… 今日他若是不道歉,以沈绝的恶毒手段,明日京城就会传遍“太子傲慢无礼,当众顶撞皇叔”的事迹,可要是道歉,他的脸往哪儿搁? 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沈息咬紧牙关,手掌紧紧握拳,额间爆出青筋。 最后,他还是微微弯下了腰。 “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叔莫怪,侄儿在此,给皇婶赔个不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想让面前的沈绝和乔韫听到。 可沈绝却并不让他如意,他只淡淡道:“好侄儿,声音大些,本王听不清。”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息心中生出一股麻木感。 事已至此,声音大声音小,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提高了声音。 “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婶莫怪!” 这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太子真的道歉了?” “当众给祁王赔礼,这脸丢得可不小。” “谁让他乱说人家王妃生病,活该!” 沈息听到这些声音,心中恼怒,恨不得割了这帮好事者的舌头,可他一抬眸,却看到乔韫正好奇看着他。 乔韫一冒头,就像是在整个灰败的画作之中忽然冒出一株嫩芽,她清澈的目光就这么看着他,不带一丝污浊。 只消一眼,沈息便觉得方才受得气,积攒的那些怨恨,绝不可能牵连到她。 其实他确实有错,不该说乔韫生病抱恙,应该说沈绝才对。 乔韫却看向沈绝,像是在跟他征求意见。 因为方才沈息是跟她道歉来着。 不过,乔韫半懂不懂,也不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好像是因为说她会生病? 沈绝没说什么,只给了乔韫一个眼神。 仿佛在说,接不接受,随你。 乔韫便又稍稍上前了一些,软糯的声音在人群喧闹中轻轻响起。 “没,没关系。” 她一开口,慢慢的,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众人几乎屏住呼吸一般,等待着她说下一句。 因为马车的遮挡,乔韫身子没有出马车,所以看不清楚身形,在围观百姓的角度,便是那祁王遮挡之下,有个身影摇晃了一下,发出了天籁般的甜甜的嗓音。 是祁王妃。 祁王妃说话了! “多谢皇婶。”沈息呼吸有些急促,眼眸紧紧地盯着乔韫,贪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滑动。 “但、但是,说别人生病,是,是不好的。”乔韫又说,“很不好。” “侄儿知错了!”沈息这次道歉,倒是比之前更加诚恳,更加用心,“侄儿不该平白无故用皇婶的身子作为借口,这一次,是侄儿的不是,日后再也不会了。” 他深深的抱拳鞠躬,朝着乔韫弯下了腰。 虽然他此次如此的诚恳,可是沈绝冷眼看着,却觉得心中的不爽如同海浪翻涌上来,更让他恼怒了。 那是什么眼神? 看哪呢! 沈绝眯眼,将乔韫挡在身后。 “既然王妃接受了,此事便不与你计较了。”沈绝目的已经达到,久留无意义,便示意秦晖离开。 可还没完—— 沈息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乔韫,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皇婶,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还请皇婶笑纳。” 乔韫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绝。 沈绝冷笑一声,“侄儿,你准备倒是充分。” “侄儿早就觉得自己此事办得不妥,想要专门给皇婶赔罪的。”沈息见乔韫不接礼物,便自己主动打开了锦盒。 里头正是一只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做工精致,宝石成色极好,一看便价值不菲。 乔韫低头看了看那支步摇,又抬头看了看沈息,眨了眨眼睛。 “这、这是什么?” “步摇。”沈息笑道,“皇婶戴上一定好看。” 看到那支步摇,沈绝周身的气压已然低到了一定程度。 一旁控制马车的秦晖已经吓死了,步摇?这太子爷真敢送啊! 这可是束发之物,男子赠送束发之物,暗含“结发为夫妻”的期许,哪有侄儿送婶婶步摇的? 这成何体统! 可沈息一副装傻的样子,笑着解释道。 “也并非特意备此厚礼,这跟步摇,其实与乔婉的一支是姐妹簪,两支步摇镶嵌的宝石出自同一块,正是姐妹同心之意。” 姐妹同心? 秦晖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哪是姐妹同心,这是想姐妹俩都给占了吧,太子爷啊太子爷,你这个狗胆不小啊。 秦晖已经感觉到了沈绝浑身的杀气,可是令他意外的是,沈绝并没有开口怼人。 这并不符合沈绝一贯来的脾气。 若是别的时候,若有人敢如此冒犯沈绝,他不是一刀将人弄死,便是一张毒嘴将人骂死了。 可是如今,沈绝却没有开口,只是……看向了乔韫。 是了,太子爷这是冲着王妃来的,沈绝轻易便可以护着乔韫,直接怼上去。 可是沈绝却并没有这么做。 这是想要……让王妃自己来? 秦晖看向乔韫,只见她似乎有些为难的看着那步摇,眉头也难得的皱了起来,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秦晖冷不丁的替她捏了把汗。 王妃讲话可不利索啊,头脑也不大聪明,王爷,您也太敢了! 第95章 手掌 沈绝却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展露,他只静静注视着乔韫,等着她开口。 沈息也是一脸期待。 这步摇可价值不菲,上边的红宝石如鸽子蛋一般大,不仅大,而且亮,纯净度乃是一绝,此物就算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件。 他也考虑过了,即使乔韫脑子不好使,可身为女子,也一定会天生的喜欢这种晶晶亮的东西。 乔婉当初看到那宝石的时候,整个人直接酥软在他的怀里。 更何况,步摇发簪之类束发之物,往往是定情用的,沈绝知晓,可乔韫不一定知晓。 她若是自己要收,便是打了沈绝的脸。 这可是沈息精挑细选的礼物,原本是想在宴会上送出去的,可没想到,她宴会并没有来。 如今看来,现在送,倒正合适。 沈息屏息凝神等着,等着乔韫开口说要。 乔韫确实在仔细看那个簪子,上上下下,整个都看了一遍,最后终于开口,慢悠悠说,“不、不想要。” 沈息已经准备将步摇递给她,听到这一句,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愕的猛然抬头看向她。 沈绝微微勾唇。 秦晖也有些震撼……那么大块宝石,价值不菲啊,王妃居然能拒绝? “为何!”沈息有些激动,“是不是皇叔威逼你,不许你收?” 沈绝睨了他一眼,宛如看世上最大的蠢蛋,“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威逼她了?” “不可能。”沈息呼吸有些急促,这可是他扳回一局的杀手锏,乔韫,就凭她的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拒绝他! “为什么?”沈息紧紧逼问。 他逼问的样子让乔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她开口道,“我,不……不喜欢。” 她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仿佛在很努力的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怎么可能! 沈息看着手中的步摇,金灿灿的赤金,闪光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丑……”乔韫见他一直不相信自己,只好直说,“眼睛痛。” 那东西实在是太闪了,乔韫确实不喜欢。 而且,从小到大,乔婉就很喜欢赤金,不仅是发簪,还有手镯和耳环,好多都是赤金做的,远远走过来,就是金光闪闪的模样。 如今,乔韫一看到赤金就想到以前,就想到乔婉的样子,心中就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戴上赤金,更不想也变成那个样子,她觉得那个样子真的很丑。 沈息拿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终于明白,乔韫确实是认真的……怎么会这样。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太子送步摇被嫌弃了!” “祁王妃说太扎眼,哈哈哈哈!” “而且送什么步摇啊,太暧昧了吧,要别的男人送我家夫人步摇,我得揍得他走不动路,祁王不是煞神吗?不是疯了吗?这不是疯,这是太有风度了。” 沈息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笑容,将锦盒收了回去。 “既然皇婶不喜欢,那侄儿改日再送别的。” 乔韫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不用送了。” 似乎怕他听不明白,乔韫还特意补充强调了一句,“你,你眼光,丑。” 沈息宛如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耳边传来沈绝的笑声。 不似往常收敛的笑意,这次沈绝笑得出了声,他看向沈息,笑道,“好侄儿,你被王妃嫌弃了。” “不要再枉费工夫了好侄儿,你的道歉,我们收下了。”沈绝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息青白交加的脸,又勾了勾唇。 “秦晖,走。” 马车缓缓动起来,周围的百姓却不乐意了。 他们还没看够呢。 而且这儿已经围满了人,有些水泄不通,马车缓缓的往前挪动,秦晖不停的喊。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大伙们,小心车轮,别压着脚。” 兴许是秦晖看起来没有半点架子,围观的百姓反而有些兴奋起来。 “我们还没见着王妃呢!想看王妃!” “看王妃!看王妃!” 乔韫在马车里听到他们一直在喊王妃,有些不解的看向沈绝。 “看热闹的,没有恶意,但是很烦。”沈绝看了她一眼,见她眸中闪着亮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 他补充了一句,“随你。” 乔韫听到这句“随你”,便立刻蹭到马车的车帘边去,缓缓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她刚冒了个头,外头便有人喊起来。 “王妃!是王妃!” “我的天,好美的一张脸。” 乔韫见他们确实没有恶意,便多掀开了一些车帘,露出了半身。 她看到好多人,好几百个的样子,都在太子府门口,还有的挤在街边,一开始她还有些发怵,可是慢慢的,她发现这些人看着她的眼神,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些是喜欢的,朝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她便也朝这些人报以笑脸。 她一笑起来,一些人倒吸一口冷气。 “仙女啊,真是仙女啊……” “红宝石确实不好看,太土了!配不上她!” “你月银二两的人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太可爱了,之前没人说祁王妃长这样啊!之前都说太子妃是天下第一美,这天下第一谁评的!” “……” 乔韫放下车帘,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观过,一直有些紧张,回到车厢的时候,周围稍稍安静了些,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 “我,我……” “你做的很好。”沈绝的大掌将她的手全部包裹在掌心,稳稳攥住。 “好、好吗?”乔韫问。 “嗯。” “那,那就好。”乔韫一直怕自己表现的不好,给沈绝丢人,就像当初给爹爹丢人一样。 如今沈绝说完,她终于松了口气,一下子倒在沈绝的怀里。 “有、有点累。” 沈绝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累什么?” “不、不知道。”乔韫觉得刚刚掀开帘子那一下,几乎耗费了她整个人的所有力气。 方才她浑身都紧绷起来,像是无法放松的弦,直到沈绝握住了她的手。 乔韫有些好奇的低头看着沈绝的手。 他的手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沈绝见她双手抓住他的手掌,仔细盯着看,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乔韫仔细盯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漂亮的一只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掌心有薄茧,手指修长,骨节很分明,肉很少。 肉有点太少了,这种掌子,口感都一般,不过会很入味。 不过,乔韫有点喜欢。 甚至有点想咬一口。 乔韫抬眸看了一眼沈绝,沈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似乎随意她做什么都行。 于是她一口咬了上去。 “……” 第96章 戏楼 沈绝面无表情,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抽走,只任由她咬着。 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十分无语。 什么意思,把他的手当爪子啃? 家里是没给她吃饱吗? 她咬得不轻不重,像小动物磨牙似的,叼着他虎口处那块薄薄的皮肉,还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沈绝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躲,任由她胡闹。 乔韫咬了一会儿,松开嘴,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他。 “疼、疼吗?” “你说呢。”沈绝面无表情反问。 “嘿嘿。”乔韫嘿嘿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牙印的地方,发现湿漉漉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口水。 “为何忽然咬人。”沈绝淡淡问。 “就,想……想尝尝。”乔韫还挺喜欢吃爪子的,特别是卤过的鸡鸭爪子,味道特别好。 “以、以前乔府,大厨,做卤菜,多、多出来的爪子,有时会给我吃。”乔韫说,“好,好吃。” “……”沈绝伸出自己手掌,“爪子?” 乔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什么味道。”沈绝又问。 “没、没味儿。” “你还挺嫌弃。”沈绝冷笑。 乔韫有点心虚,假装没听见。 她其实就是有点馋爪子了,啃啃沈绝的过过瘾。 她以为假装没听见就能躲过去,可没想到沈绝比她想象的要更加计较。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拽到他的唇边,就要张口。 “欸!”乔韫大叫起来,“不、不要……” “为什么不让,你方才咬我的时候,可没收着力气。”沈绝见她着急,故意逗她,“我得——以牙还牙。” “我……我,那我,下次不咬你了。”乔韫小声说。 “不咬我,那你准备咬谁?”沈绝想到之前她问秦晖的那些问题,眉头微微一挑,“秦晖?” 外头,秦晖正驾着车,耳朵正竖的老高。 原本听不清晰,只听到他们似乎在咬来咬去的,秦晖只觉得他俩也太黏糊腻歪了。 光听里头的动静,他简直不敢想象王爷在王妃面前得温柔成什么样子,那个画面,他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浑身冒鸡皮疙瘩。 可是下一瞬,他就从他俩的夫妻打闹之中豁然听到了自己的大名,顿时,他手中的马鞭都差点被他扔出去。 怎么回事啊!他们小两口亲昵,提他秦晖干嘛啊! 秦晖手都打哆嗦,耳朵却竖得更高了。 反正今天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王妃若是要扯他下水,他是一定要掀帘子辩解反抗的! 不仅如此,行动上,他也默默地加快了赶车的速度。 他想赶紧到戏楼,把这两个祖宗送进雅间,他好喘口气。 马车内,乔韫冷不丁听到秦晖的名字,却也是微微一愣,似乎根本没想到沈绝会忽然提到他。 她下意识说,“为、为什么,要咬秦晖?” 沈绝倒是被她冷不丁问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并未作答。 乔韫见他不说话,便凑上前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夫、夫君说过,我只能给,给夫君咬。” “那、那我也只咬,只咬夫君。” 沈绝看着她真挚的目光,睫毛微微一颤。 “你……”他声音有些低哑,一向利口善辩的他,如今倒是难得的有些词穷。 这小家伙居然记得。 他之前说的话,她居然就这么认真记在心里。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 罢了,给她咬一口也没什么。 她脖子上的红痕,也才消下去不久。 乔韫喜欢被他轻柔的摸脑袋,她下意识闭上眼,轻轻倚着他的手掌,甚至还主动蹭了蹭。 细软的发丝在沈绝的手掌中轻拂。 沈绝心中一动,顺势将她拽进怀中。 乔韫也被他拽了不止一次,如今也不羞涩,也不拒绝,就这么随意的把他当靠枕,舒舒服服靠在他身上。 “你倒是不客气。”沈绝淡淡说。 “嗯?”乔韫疑惑抬起脑袋,又被沈绝摁了回去。 “没什么。” 马车终于在鸣语轩门口停下。 鸣语轩是京城最大最气派的戏楼,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爱来此处听戏。 此处不仅能一边听戏一边喝茶吃点心,还能点菜吃饭,贵客只要给的够多,还能去最上层的雅间,居高临下的看戏,不受人打扰,颇受达官显贵的喜爱。 秦晖一开始还以为沈绝说的看戏,就是在太子府来那么一出大戏,替王妃出出气。 没想到,还真来了戏楼。 王爷今天这一趟,说到底,就是为了让王妃开心吧? 毕竟,王爷不是爱出门的人。 他还记得,当年王爷少年初长成,一身浅色衣衫,身姿挺拔气度非凡,走到哪都是一群人跟着看,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他那张脸。 毕竟,男子能长得如此唇红齿白,精致非凡,实在是少数,更何况他周身的矜贵之气都是化作举手投足之间,实在是赏心悦目极了。 那时候秦晖大部分时间都要跟其他侍卫一起护着王爷,不让人碰到他惹怒他。 可是时间一长,实在是不胜其烦,他们又不好伤及百姓,王爷便出门越来越少。 可如今,王爷却主动来戏楼,这实在是让秦晖觉得有些热泪盈眶。 算起来,将近有三年时间,王爷都没这样出门散心了。 中毒以来,王爷死气沉沉,根本没个活人样,可自从王妃来了,他整个人都如同焕发了生机一般,就连毒发都少了。 如今还出来看戏…… 秦晖这么一想,几乎要热泪盈眶。 祁王府的天,好像真的亮了! “愣着做什么?”沈绝一下车便看见秦晖搁那仰望天空,双眸放空,神情恍惚,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秦晖吸了吸鼻子,赶紧去前面开路。 戏楼门口本就人来人往,马车一停,便有不少人驻足张望。 待沈绝一露面,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是何人,好俊俏的脸,好矜贵的气度,京城有这号人物吗?” “你傻啊,那是祁王啊!” “祁王来戏楼了?他不是病了吗!我的天,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啊,祁王不是疯了,日日在府中杀人吗?如今看来,精神似乎很正常啊,难道是人乱编的?” “等等,那又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标致。” 第97章 西厢 “难道那便是传说中去冲喜的祁王妃?” 乔韫听到祁王妃三个字,下意识转头去看,一转头,戏楼中围观之人便是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有人如此……如此……” 美貌二字似乎无法完全形容她的脸,在她面前,这个词实在是太单薄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实在是震撼人心,水晶一般的清澈漂亮,不染纤尘。 “太美了,出尘绝艳!” 终于有人想到了合适的词语形容她,一时间激动万分。 “没想到,祁王妃竟是如此绝色,从前怎么从未听闻。” “他们二人在一处,就像一幅画。” “登对,实在是登对,怎么会有如此旗鼓相当的一双人。”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激动万分,戏楼里逐渐轰动起来,热闹非凡,有人听说可以看祁王和王妃,都一股脑的蜂拥而至。 沈绝微微蹙眉,轻轻扶住乔韫的后腰,将她往身边引。 “别看他们。” “啊,哦。”乔韫不解,问他,“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看他们?” 沈绝沉默着,未开口。 一旁的秦晖心中腹诽。 因为王爷是个醋坛子啊! 掌柜闻讯赶来,一见沈绝,激动万分,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上三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在三楼,是鸣玉轩最好的位置,正对着戏台,视野极佳。 进了雅间之后,周围才安静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桂花糕、杏仁酥、绿豆糕、蜜饯果子,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 乔韫坐下来,眼睛立刻被那盘蜜饯果子吸引了。 府里虽然点心花样百出,可是蜜饯她却从未吃过。 “这、这是什么?”乔韫问沈绝。 “蜜饯。”沈绝道。 因为蜜饯往往太甜,所以厨房很少做。 乔韫下意识想动手,却想到之前沈绝说过的话,不可以随便吃外头的东西。 她便看向沈绝,眼巴巴的,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秦晖。”沈绝一声,秦晖立刻掏出银针开始试毒。 一一试过没问题之后,沈绝才道。 “可以了。” 乔韫伸出手捻了一个蜜饯,轻轻舔了舔。 “好、好甜。”乔韫眼眸便是一亮,“好吃。” “少吃一些,过甜伤身。”沈绝道。 “好、好的,我少少的吃。”乔韫把蜜饯放进嘴里,慢慢的抿。 外头做的东西,甜味确实浓郁,乔韫被甜得一哆嗦,甜味之后是淡淡的酸味,她含着那蜜饯,嘴巴里鼓鼓的一小块。 她一面含着蜜饯,一面好奇地往戏台看,戏台上正在搬道具。 沈绝侧眸看着她,只见她眼眸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戏还未开始,她便看戏台下的观众,有爹娘带着孩子来看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有夫妻俩一道来的,座位都紧凑些,手牵着手。 还有男子们结伴来看的,一群人磕着瓜子,说话声音颇大,果皮扔了一地,被旁边的人阴阳怪气了两句,勃然大怒,起了争执。 小二赶紧来劝解,劝了半天,赔了两壶茶,两边才熄火不闹腾。 乔韫觉得有趣,一直盯着看。 沈绝也不打扰,眼眸淡淡注视着她,只看她嘴巴里那鼓鼓的一小块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着实是可爱极了。 不多时,楼下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今日唱的是一出《西厢记》——正是那出“月下佳期”。 乔韫趴在窗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戏台上的张生穿着青色长衫,俊秀儒雅,崔莺莺一身粉色裙袄,娇俏可人。 两人在花园中相遇,欲语还休,水袖翻飞间,满满的都是暧昧气息。 乔韫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绝端着茶盏,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他本以为她会看不懂,毕竟这出戏的唱词文雅含蓄,若是没读过书的人,只能看个热闹。 可乔韫看得专注极了,偶尔还跟着轻轻点头,仿佛真的看懂了什么。 戏台上,张生和崔莺莺终于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 不过是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崔莺莺便羞得转过脸去,张生也红了耳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含情脉脉地对视。 乔韫看得更认真了,整个人都快趴到窗框上去了。 沈绝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懂了?”他问,语气淡淡。 乔韫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 “看、看懂了!”因为嘴里还有蜜饯,她说话囫囵,口齿不分明,听起来尤其的可爱。 “哦?看懂什么了?”沈绝倒是有些意外。 能一次听懂昆曲,倒是不错。 这曲子表面听着文雅,实际听懂才能知内容暧昧程度之深。 乔韫指着戏台上的张生和崔莺莺,一本正经地说,“登对。” 登对?这词她从哪学来的。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为何这么说。” “因、因为,方才有人说我们,说我们两个登对呀。” 乔韫从窗框边下来,挪到沈绝跟前,她戏也不看了,专心跟沈绝耐心的解释,“他们、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站在一起,都很漂亮,就是登对。” “……”沈绝了解了,她根本没看懂。 “他们、他们说我漂亮,你、你也漂亮。”乔韫笑着看他,“我、我们就,就登对。” “你看了半天,就看出了这个?” “昂。”乔韫接着吃她的蜜饯。 真是个木头。 沈绝无奈的放下茶盏,跟她说整个故事。 说完,他缓缓道,“现在演的这一出,是二人私会。” “他们二人互相喜欢,但不能在一起,所以偷偷见面。” 乔韫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女方爹娘不允许。” 沈绝缓缓道。 爹娘不许? 乔韫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如果当初爹娘不同意她嫁给沈绝冲喜,那她岂不是现在还在后院饿肚子? 乔韫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就吓得一哆嗦,瞬间低落下来。“那、那他们好可怜。” 怎么这儿又明白了? 沈绝见她伤心的样子不似作伪,实在是不明白她的头脑究竟在哪一路上。 明明对情爱一分不知,却心疼别的情侣无法终成眷属? “想到什么了,这么伤心?”沈绝干脆直接问。 “我、我想到。”乔韫凑到他跟前,声音低落,“想到,当初如果、如果不能跟你,跟你洞房,我也,我也很可怜。” 第98章 糖渍 沈绝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雅间里安静极了,楼下戏台的锣鼓声悠然传上来。 张生和崔莺莺还在月下私会,水袖翻飞,唱腔缠绵。 可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沈绝缓缓放下茶盏,静静地盯着她看。 她嘴巴里还装着那颗蜜饯,脸颊鼓起来一小块,活像一只偷吃了果子的松鼠。 乔韫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沈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伸出手,“过来。” 乔韫从窗边下来,坐回他的跟前。 沈绝伸出手,将她嘴角沾着的蜜饯糖渍轻轻擦掉,糖渍沾染到了他的拇指指尖。 “有时候。”沈绝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尖沾染的糖渍,缓缓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实在是拿你没办法。” 他舔自己手指的动作,把乔韫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舔手指还能这么好看的人,以前看过乔府的厨子偷吃,偷吃完还舔手指,动作有点恶心。 但是沈绝不一样。 他睫毛太长了,舔手指的时候,垂眸了一瞬,又倏然抬眸,露出他漂亮的黑眸。 黑眸直视她的眼睛,带着些许锐利的攻击性,却又像是钩子似的,想要勾住她的魂。 乔韫莫名觉得嘴巴有点干。 她舔了舔嘴巴,唇边还有些薄薄的糖,还有他指尖方才抹过的一丝温热。 看到她的动作,沈绝的眼神越发深邃。 可下一瞬,令他想不到的是,乔韫忽然抓住他的手,咬住了他的拇指。 “!” 沈绝呼吸一滞。 她还特意舔了舔他的指尖,再放开,低头仔细看了看,朝他一笑。 “干、干净了。” “……” 沈绝心中那根弦几乎要绷断,他呼吸急促,只觉得浑身躁动,理智控制之下,身体如弓弦一般拉紧。 他几乎要疯了。 她是真不知轻重! 可罪魁祸首却并没有犯错的自知之明,她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戏。 她看得津津有味,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沈绝已经无奈的闭上了眼。 戏散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乔韫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沈绝出了戏楼。 刚要上车,乔韫却转头看向远处。 华灯初上,街面上开始上灯。 半黑的街道逐渐有光,那光缓缓照亮了越来越多的地方,慢慢的,整个街面都亮了起来。 乔韫仰头看着那些灯,脸上露出单纯的笑。 沈绝静静看着她,也不着急催促。 她忽然转过头,“夫、夫君。” “嗯?”他淡淡应声。 “好、好看呢。” “嗯。” “回家吧。” 回去之后,乔韫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筷子都差点拿不动了,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 但是美食在前,她还是坚持往嘴巴里塞东西。 沈绝发觉她恹恹的,蹙眉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有,有点困。”乔韫说。 困也是正常的。 这小家伙许久没出门,今日又经历了许多,又专心致志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戏,应该也累了。 “那吃完早些休息。”沈绝道。 “嗯嗯。” 乔韫吃的比正常要少了一些,洗沐之后早早就躺下了,把自己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沈绝总觉得她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正常温度。 兴许是累了。 沈绝正准备上榻休息,却听到秦晖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爷。” 沈绝披上衣裳出了门,冷冷问。 “何事?” 秦晖有的时候不长眼,但是这种时候还斗胆来禀报,都是要事。 他面色严肃。 “王爷,乌斯藏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内容跟上次的账册一致。”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沈绝蹙眉细看,里头有一张药方,罗列了十余味药材,其中几味沈绝认得,正是当年请来的世外高人诊断他体内毒素时,反复提及的那几味。 他的目光落在药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行字写的是:此方专供内廷,乙未年秋。 乙未年秋,正是他中毒的那一年。 沈绝将药方折好,收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根据这个时间,去审问小林子,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是,王爷。” “凝霜近日在何处?”沈绝又问。 “她上次莫名奇妙落了水,掉进泥潭之后便生了场病,到现在还没好,谨言嬷嬷会送些东西去,王妃也想去,被拦下了,怕被染了病气。” 秦晖一一汇报。 “嗯。”沈绝蹙眉,“可有什么异动。” “那只鸟传了好几次信,被咱们拦下了,都是问您的动向,都被拦下了,看传信,对方的语气越来越暴躁了。” 秦晖说。 “好。”沈绝缓缓道,“等她病好了,放出来,再给些假消息。” “是。” 夜风寒凉,沈绝咳了两声,喉头有些腥气。 “王爷,您的身子……尹神医也真是,出去找药这么久,还不回来。”秦晖实在有些担心,沈绝今日出门回来之后,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应当是累着了。 “尹岚也回天乏术。”沈绝哑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药方,他才有对症之法。” 秦晖着实是担忧极了。 虽然王妃来之后,王爷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也甚少毒发了,可是王妃又不是解药,王爷身上的余毒未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沈绝缓缓道,“对了,赵守信那边不能松,还有事要他办。” “是,王爷,您放心。” 沈绝回到屋内,吹熄了蜡烛上榻。 榻上往常睡得跟小猪似的人此时却忽然惊醒了,发出懒洋洋地鼻音,轻轻哼了几句。 沈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声音低沉道,“睡吧。” “唔。”乔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沈绝睁眼时,发现一向喜欢赖床的乔韫居然已经醒了,杵在他的身边,用被子裹着自己,一脸心虚的看着他。 “?” 这家伙想干什么? 第99章 癸水 乔韫见他醒了,似乎更紧张了,浑身绷紧,眼神闪躲。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自从来了祁王府之后,她每日吃好睡好,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今日却又一朝回到之前,甚至更糟糕了。 “怎么了?”沈绝蹙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乔韫却心虚的垂下头,“我,我没……没事。” 沈绝静静看着她。 她被他这么一看,更加瑟缩了些,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褥,指尖都有些发白。 沈绝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些,“哪里不舒服?” 乔韫咬了咬唇,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被子,又心虚的撇开眼,不说话。 这太奇怪了。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沈绝迫近她,双手掐住她的下巴,“我是你夫君。” 他强迫她抬起头,可是她一双眼睛立刻氤氲出泪花,眼眶也逐渐红了,随后便是鼻尖发红,然后眼睛里的泪水就这么泛滥开来,眼睛里装不住,便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怎么还哭了? 他又没欺负她。 沈绝心中堵得慌,于是松开她的下巴,转而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我做错,做错事情了,夫君。”乔韫抽噎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把被子弄、弄脏了。” 她一面说,一面很纠结的慢慢掀开自己身上的被褥。 沈绝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被褥上。 被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算太大,但是蔓延开来,相当显眼,还有她身下,也有一大块。 乔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哭得更厉害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绝被她气笑了。 “这算什么错?” 乔韫抽噎了两声,惊讶看着他。 “你,你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沈绝无语了,“在你眼中,我便是那么小气的人?” 乔韫鼻子红红的,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以前、以前也这样过,林氏……林氏骂我。” 沈绝浑身僵住了。 沈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也不管那身下的被褥如何,只轻轻拍她瘦削的背脊。 乔韫缩在他怀里,终于放心了,于是抽抽搭搭地说。 “林、林氏……她说我、我晦气,说我不干不净,……她说别人家的姑娘每月都有,我、我半年来一次,是、是身子有病,是不祥之人……” 沈绝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可他的声音却越发柔和。 “小笨蛋。” “她骗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乔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那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以前都很少的,这次,好多好多血……” “这是女子癸水,每个人都有,但也因人而异。”沈绝缓缓道,“有人每月都来,有人两三个月一次,都是正常的,半年来一次,也不算稀奇。” “而且量多量少,也看身子状况。” 乔韫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吗?” “夫君会骗你?”沈绝反问。 乔韫垂眸,仔细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夫君,你……你好厉害。”她忍不住说,“你、你知道的,真、真多。” “自然。”沈绝半点也不谦虚。 乔韫反应有些慢,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半晌,她又问。 “那、那你,你不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 “可、可是林氏说,弄脏被褥是、是晦气……” “那是她晦气,看什么都晦气。”沈绝冷冷道,“在祁王府,没有这种规矩。被褥脏了换一床便是,不是什么大事,更不值得你哭。” 乔韫泪眼盈盈的看着他,那眼神相当直白,仿佛看着什么救星一般,颇为让人有些受不了。 夫、夫君……” “你、你怎么,这么好。” 沈绝没开口,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问。 “嗯嗯。”乔韫指了指小腹,扁了扁嘴,“疼。” 沈绝心中有数了,昨夜开始她便不舒服,大抵是因为这个。 很快,谨言嬷嬷听到吩咐,立刻便带着丫鬟进来给乔韫换衣裳,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去,乔韫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身。 谨言还带了些月事带,乔韫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不知道怎么用。 谨言心中震惊,“王妃您……以前没有用过?” 乔韫摇了摇头。 “没、没人告诉我。” 谨言心中仿佛被塞了块巨石,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连卖了身的小丫鬟都要用月事带,可乔府的嫡女居然没用过这东西,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那,那王妃之前癸水来时,是如何……”谨言有些问不下去了,可乔韫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平静的说,“我,我就躲在屋子里,不、不出门。” “就穿,穿一条裤子,最后,洗掉。”乔韫说。 那时候她量少,这样倒是好办。 她现在有些害怕,自己还在一直流血,好痛好痛。 她的血不会流光吧? 谨言听到她说的,眼眶一红,几乎无法继续帮她穿衣裳。 “嬷嬷,你,你怎么了?”乔韫发现了她的情绪不对劲,关切的问。 “你、你也不舒服吗?” “没、没事。”谨言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着乔韫,简直心疼不已,即使是这样,王妃还在关心她…… 谨言已经窝心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连王妃这么好的人都要欺负。 帮乔韫换好了衣裳,谨言手指发颤,来到沈绝面前,把方才得知的事情一一说了。 沈绝面无表情听完,缓缓道,“知道了。” “您,您一定要……要给王妃讨回公道啊,王爷!”谨言实在是忍不住,她平日里谨言慎行,一向不逾矩,今日真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实在是忍不住。 如果她有能力,早就冲进乔府,把那些人都千刀万剐了! “自然。” 沈绝缓缓说。 半个时辰后,许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祁王府。 方才在太医院,秦晖什么也不说,一脸焦急拽着他就跑。 他一路被秦晖拖着飞奔,进了茗香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带到了内室门口。 他心中七上八下的,手都在发抖。 上一次给祁王诊脉,他九死一生。 这一次居然被直接带到祁王府内室卧房,他猜想,恐怕这次,祁王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但是怎么就可着他一个太医薅啊,这次就不能换别人吗? 许太医欲哭无泪。 若是祁王死在他手上,他以后还怎么行医! 第100章 气血 可是许太医一走进茗香阁,就看到祁王好端端的站在那儿,甚至连轮椅都没坐,清瘦的身躯挺拔而立,仿佛一棵山崖间的青松。 “许太医。”沈绝的声音不咸不淡,正要继续开口说什么,可是许太医却拎着箱子上前,噗通一声跪下,“微臣参见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微臣即刻为您把脉。” 沈绝被他打断话语,无奈垂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是平平淡淡,可他通身的气度却是慑人,只消一眼,许太医就是心中一咯噔,脑子里冒出无数的念头。 怕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在祁王面前不可说身子不适? 还是自己跪得晚了,惹了祁王不开心? 又或是他进门的时候犯了什么忌讳? 还是他看到了祁王站起来的模样,要被杀人灭口? 还在想,沈绝却已经没有理会他,直接走了。 许太医更惶恐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这时候,终于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太医,不是我们王爷不适,是王妃殿下。” 许太医一抬头,只见是一个长相十分和善的嬷嬷,他顿时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微臣失礼了。” “您这边请。”谨言给他带路。 茗香阁的内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里头温度颇为暖和,温馨和煦。 榻上躺着人,纱帘已经降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但是伸出来的那只细瘦的手,却昭示着那女子的身份。 许太医见过乔韫,当时他一看就知道这王妃体虚,可当时自己性命攸关,哪管得了别人。 如今他倒是心定了些,不是祁王爷就行,祁王这身子,回天乏术。 王妃这身子早该请大夫看看了…… 当然,如果不是请他,那就更好了。 谨言上前,给乔韫的手腕垫上了自家的脉枕,又在上头盖了张丝帕。 许太医将手指搭上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沈绝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目光微沉:“如何?” 许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又让王妃换了另一只手诊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回王爷,王妃殿下的脉象……有些特殊。” “说。” 许太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是好的,先天禀赋不弱。只是……这些年似乎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虚。” “我,我肚子好疼。”乔韫忍不住小声说。 “回禀王妃,腹痛,也是因为血海空虚,骤然来潮,胞宫失于濡养,故而作痛。” 这些都是常见的病症,所以许太医相当自信,他缓缓道,“只是王妃这症状,像是很长时间了……明明该是气血最旺的年纪,如此地步,应该还阻了身体正常生长。” 沈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有些吓人。 许太医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也不是自己导致的,沈绝应该不会怪到他头上吧。 一旁谨言还想说话,秉明沈绝后,她轻声开口问。 “太医,我们王妃殿下这个年纪,只来了两次癸水,半年才一次,这又如何解。” “癸水半年来一次,正是气血不足所致。”太医又细细解释,乔韫身子如此,正是自保,本身营养不足,又月月来癸水,她的身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沈绝听着,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许太医偷偷看了他一眼,有点害怕,赶紧补充道。 “不过王爷不必太过担忧,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好,只要好好调养,这些都能解决。” “饮食要规律,营养要跟上,再辅以一些温补气血的方子,慢慢就能恢复正常。” “调养好之后,癸水也会逐渐规律,腹痛也会减轻。” “需要多久?”沈绝问。 “这个……”许太医想了想。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王妃殿下年轻,恢复起来快,只要不再亏空,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沈绝沉默了片刻,“她以前半年来一次,可会有什么后患?” “不会不会。女子癸水,因人而异,有人每月都来,有人两三个月一次,只要身子没有其他毛病,都是寻常,不会有后患。” 沈绝这才微微颔首。 女子癸水,寻常他看的药理书上所言极少,仿佛什么忌讳不可言之物,许多事情,他确实不了解。 许太医小心打量沈绝,心中颇感意外。 他行医多年,也去过不少达官显贵府上给人看诊,倒是极少见到沈绝这样不避讳的。 多的是男子觉得女子癸水污秽,即便对夫人女儿心中爱护,也不想沾染半点,听不得半句话,仿佛要污了他们的耳朵。 祁王如此,对王妃而言,也算是幸运。 许太医又想到祁王身体的毒,心中缓缓叹气。 祁王在宫中如此疯,也是正常。 若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有两年可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了太医院的职务,然后将柜子里的鸡矢白(鸡粪制成的中药)泼太医院院判一身。 许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臣开一个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另外,癸水期间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不能劳累,不能吃生冷寒凉之物。臣再开一个外用的热敷药包,放在小腹上热敷,可以缓解腹痛。” 他说完,偷偷看了沈绝一眼,见他似乎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心中松了口气。 方子开好,许太医又详细交代了用法用量,走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好好好,还活着,太好了,不给祁王本人治病就是好。 可是刚走到门口,许太医就被秦晖拦住了去路。 他心中一咯噔,十分识相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好汉,我行医多年,也算积德,从不杀生,也从不开毒药害人,劳烦您……” “说什么呢。”秦晖将手中的银钱袋子放在他的手里。 “王爷说连同上次的一起给,不能让你白跑。”秦晖笑眯眯的看着他怂怂的样子,心想这太医跪得可太利索了,一看就非常熟练。 许太医拿着沉甸甸的银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秦晖补充了一句。 “王爷说你医术不错,下次还找你。” “……” 许太医落荒而逃。 茗香阁内,谨言去看着抓药熬药去了,沈绝坐在乔韫身侧,静静看着她。 乔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个脑袋,眼巴巴的看着他,之前哭过,现在她鼻尖还有些红红的。 她声音软软糯糯,小声问沈绝。 “夫君,我、我以后,每、每个月都会癸水吗?” “嗯,调理好了就会有。”沈绝的声音里不自觉带着温和的安抚。 “啊……”乔韫天都塌了。 “那,那每个月都要,都要弄脏被子,每、每个月都要肚子痛。” 乔韫更想哭了。 第101章 波澜 沈绝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却也无奈。 “女子身体便是如此不讲道理,但也大可不必因此影响心情。” 沈绝伸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若一直想着肚子疼,肚子疼便会一直折磨你,你会比旁人多感受更大程度的疼痛。” “那、那怎么办?”乔韫慌了,在被子里反抓住他的手。 “你该想,今天吃什么,晚上有什么甜点,明日花园里什么花要开了。” 沈绝说完,淡淡笑了笑,“当然,我自己也做不到。” 乔韫想到他之前毒发时的样子,心中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肚子疼,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忍。 她也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夫、夫君,那你,那你做不到,后来,怎么办的。” 乔韫问。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 答案便在眼前,若是没有她…… 他正准备开口,却忽然听到她说。 “那、那我今天,今天上午想吃红烧鸡。” 乔韫不是不想知道沈绝的事情,只是今日早饭因为肚子痛,没吃出什么滋味,现在她已经馋了,一想到吃的,注意力就飞快转移。 “中午想吃桂花糖藕。” “晚上想吃红烧狮子头。” “……”沈绝无言。 她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热敷药包先做好了,乔韫抱着药包捂着肚子,发出舒服的叹气声。 沈绝没去书房,就在屋子里待着,坐在一旁的榻上,靠着窗户,一面百无聊赖地翻书,一面时不时看一眼外头的春光。 两年…… 说起来是两年,实则只有大概一年时间,他的身子他自己有数。 最后一年,他会像之前外头传言的那般,躺在床上发疯。 也许会手脚无力,日渐衰弱。 乔韫的腹痛让他想起之前独自躺在榻上感受痛到骨髓的经历,不好受。 他眼眸深深,看向床榻上的乔韫。 乔韫已经睡着了。 她平日里睡颜恬静,睡得熟了会打轻轻的小呼噜,尤其可爱。 可如今她下意识蹙着眉,手上捂着的药包也松了,滚落到一旁。 沈绝起身,来到榻上,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药包已经不热了,这药包本就无法热太长时间,聊做安慰罢了。 他伸出手,用手掌捂住她的小腹。 他的身上本就温度高,手脚更是温热,而她的小腹凉凉的,软软的,比她其他地方的温度还低。 沈绝蹙眉,把她的小肚子捂得更加严实。 乔韫还在睡,却不似方才那么紧绷,像是顿时放松下来,整个人松松垮垮得靠在他的身上。 沈绝轻轻嗅着她发丝的香甜气息,也闭上眼睛小憩。 祁王府岁月静好,可外头却是波澜四起。 太子在门口当场道歉,夫妻双双把脸丢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在府门口被祁王堵着道歉,连门都没进去!” “太子妃花了几千两银子办的春宴,主角压根没来,白忙活一场!” “祁王妃那日可出尽了风头,太子送的赤金步摇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说‘太扎眼’!” “太子也是,人家有夫之妇,他送什么步摇?这不是存心给祁王上眼药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那祁王夫妻如何了?” “那可悠闲,当天王爷王妃二人从太子府一离开,就转头去听戏了,逍遥得很。” “那还得是祁王爷,潇洒至极啊。” “我朋友看见王妃了,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哎哟,看了都挪不开眼,你都不能想象有多好看。” “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祁王爷啊,祁王爷当年那风采,绝对是天下第一,能与祁王爷相配的人,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咱们下次一定要去凑个热闹,夫妻俩那叫一个绝色。” 议论声越传越烈,不过隔了两日,就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御书房里,皇帝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荒唐!堂堂太子,在府门口当众给祁王赔礼,成何体统!” 皇帝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还有那个乔婉,身为太子妃,不知规劝太子,反而大肆铺张办什么春宴,闹得满城风雨,她当太子府是什么?是戏班子吗?” 一旁的江公公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在御书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沈绝那边呢,什么反应?” 江公公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皇上,祁王殿下……没什么反应。” “该吃吃,该喝喝,每日陪王妃看书认字,偶尔出门听戏,他的侍卫到处买各式新潮糕点,弄得京城糕点铺子都开始研究新玩意儿。” 皇帝嘴角抽了抽,“他倒是会享受。” “听闻王妃身子确实不适了,还请了许太医去上门诊治,现在大家都在传,太子爷……”江公公有些迟疑。 “传什么?你说。” “传言太子爷是乌鸦嘴……” “放肆!”皇帝一甩衣袍,在龙椅上坐下,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喘了几口气,十分烦躁。 “不过太子也真是,好好的,惹沈绝干什么,本来沈绝就闲!”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江公公上前给皇帝倒茶。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皇帝皱眉,“你去请太后出面,务必,让这四个人和解,别再整这些事情出去丢人现眼。” “是,奴才马上去。” 乔韫的癸水终于到了最后一日,她的身子也轻了,人也恢复了气色,吃饭也更香了。 这日,她正在花园里蹲着看园丁种花,却忽然见谨言神色匆匆的从外头走过来。 “谨、谨言嬷嬷。” 她好奇看着谨言,“怎么,怎么这么着急?” “太后的口谕,王妃您……”谨言跟她说了两句,觉得事情要紧,还是去找沈绝。 沈绝正在书房,听完谨言转述,面色平静,神色却微沉。 太后邀请宫中亲近女眷,去御花园赏花吃茶。 太后还特意在口谕中加了一句。 “让王妃一个人来就行,祁王身子不好,还是在府上养着为妙,而且都是女眷,男子来了不方便。” 第102章 错愕 太后加上这一句,意图相当清楚了,意思就是让沈绝别去掺和。 沈绝闻言,虽然未开口,可谨言已经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呵。”沈绝冷笑一声。 皇帝以为只要让太后出马,他便会乖乖听着? 不远处,乔韫踩了一脚泥过来了。 “夫、夫君!” 沈绝一抬头,猛地怔住。 乔韫因为癸水腹痛,在屋子里闷着躺了好几天,她今天终于感觉浑身有力气了,在园丁那儿挖了半天的土,学种花。 就这么动了一会儿,她就出了一身虚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泥巴弄脏了,脚底下全是黏糊糊的泥,走过来踩了一路的脚印。 她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发丝垂坠在耳边一捋,一点也不听话,随风乱飘。 阳光下,她咧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手中抓着一支桃花枝,一面拎着裙摆一面朝沈绝跑过来。 “夫君,看!”她把桃花枝递给沈绝,“好、好看吗?” 沈绝接过花,视线却是落在她的身上。 “嗯。”他缓缓道。 “啊……”乔韫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脚的泥,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一路跑过来的路上都未能幸免,到处都是泥巴。 她的笑容敛了一些,有些心虚的看向沈绝。 “一会儿让人扫了便是。”沈绝伸手,替她捋了捋额间凌乱的发丝,“不打紧。” 谨言看到乔韫的笑意,原本满心的欣赏,觉得王妃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可一走近,她却发现不妙。 “王妃怎么出这么多汗。”谨言有些慌了。 方才她刚拿到口谕,心中着急六神无主,没注意到乔韫的状态,所以疏忽了。 “春日容易受寒,王妃尽快去洗沐,小心吹风。”谨言满脸担心。 “好。”乔韫乖乖点头。 谨言便也不管那什么口谕的事情了,陪着乔韫去洗沐间。 天大地大,王妃的身体最大,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还是交给他们家王爷去想吧。 等到乔韫清洗干净,绞干了头发,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坐在桌前小口小口的吃糖蒸酥酪的时候,沈绝终于重新出现。 他坐在她跟前,见她吃得正香,也不想开口。 乔韫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小纠结的舀了一小勺酥酪递给他。 “只、只有一碗。”她眼巴巴的说,“给、给你尝一点吧。” 她其实不舍得的,但是沈绝一直看着她,看起来很想吃的样子,她不给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给多了又舍不得。 沈绝见她那纠结的样子,也不跟她客气,一口便吃了。 她只舀了半勺,入口便没了。 “太少了。”沈绝逗她,“不够吃。” 乔韫一听,咬住了唇,双手紧紧抱着那小盅糖蒸酥酪,纠结万分。 沈绝故意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别的,只静静地等。 “那,那……”乔韫又舀了一勺,这次终于多了一些,送到他嘴边,“那你省、省着点吃。” 沈绝还是一口吃掉了。 乔韫有些着急,“你、你这样吃尝、尝不出味儿。” “我喜欢这样吃。”沈绝故意伸手抓住她一整个小盅,即便她双手抱着,可他还是轻松把那小盅从她手里抽出来。 “剩下都给我。” “啊……”乔韫天都塌了,眼巴巴看着沈绝手中的小盅,有些着急,“你,你还给我。” “不给。”沈绝将勺子舀进去,舀了满满的一勺,像是要吃。 乔韫站在原地,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也不动了。 一旁的谨言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虽然伺候了沈绝这么多年,对他又敬又畏,可是这么欺负乔韫,那还是人吗! 谨言真恨不得上前去替乔韫把那小盅抢回来。 可是下一瞬,沈绝却把小盅重新放回了桌上。 “你若是单独赴宴,怎么让人放心。”他深深看着乔韫,将小盅往她那儿推了推。 “吃吧,都是你的,不够再让周康去做。” 乔韫这才明白他是故意逗自己,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等她吃完,谨言替她细细擦拭,沈绝才问。 “太后想让你去宫里赏花,想去吗?” 乔韫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绝。 “赏花?” 赏花……她上次就听到乔婉邀请人去赏花,如今太后又要赏花,她十分疑惑,下意识问。 “家、家里有很多花呀,为、为什么要出去赏?” “太后是想见见你,当然,那天还会有别人去,比如,乔婉。”沈绝缓缓道,并看她的反应。 听到乔婉,乔韫果然皱了皱眉。 但是她很快就抬起头说,“太、太后,脾气好,我不怕,夫、夫君一起去,更不怕。” “但是太后让你一个人去。”沈绝如实告诉她,“你若不想去,便同我说,可以回绝。” 谨言有些惊讶。 太后是宫中为数不多一直对沈绝不错的人,时常替他说话,如今回绝太后的好意,对沈绝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谨言明白,沈绝是不放心乔韫,不放心到……宁愿得罪了太后,也不愿意让王妃受一点委屈。 “可、可是……是太后。”乔韫也有些明白,那是太后,不是别人。 “说到底,不过是宴会。”沈绝轻描淡写,眼眸平静,“除了生死,没什么大事,太后也好,皇帝也罢,回绝也无妨。” “只要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谨言这回确实是惊愕不已。 虽说沈绝自从病了之后,便一直视寻常人所看到的权力金钱如敝履,可是将这种万事都不放在眼中的特权平等的交给另一个人,谨言还是头一次见。 屋子里沉了下来。 乔韫像是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她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谨言心中提着一口气,等着她的答案。 当然,选择去,是最好的,太后大抵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调节一下祁王与太子之间的恶劣氛围。 可是,乔韫确实不太适合那种场合,她心思单纯又直接,容易被人利用,惹祸上身。 “我、我想去。”乔韫忽然说。 沈绝原本正好整以暇等着。 他早已做好了替她兜底的准备,也知道她大抵是不想去的。 可当乔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绝第一次觉得有些错愕。 “什么?” 第103章 要去 “我,我想去的。”乔韫抬眸看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再一次用力说,“要去的。” “你……”难得一见的,沈绝面上露出十足的错愕。 他蹙眉,静静看她。 可乔韫实在是容易懂,表情都写在脸上。 她并不是真的想去,而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去,沈绝几乎一瞬就明白了,乔韫是在为自己考虑。 她虽然反应慢,却知道谁对谁好,谁要关照谁。 所以她明白太后对沈绝好,沈绝拒绝太后,不太好。 “既然你想去。”沈绝见她一副坚持的样子,便缓缓道,“那便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入宫。” “嗯。” 沈绝没有多问,离开了茗香阁。 傍晚,吃完了晚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却见远远的走来一个人,乔韫眯着眼睛一看,却是有段时间没见着的凝霜。 自从凝霜落水之后,乔韫也忙起来,没时间去看她。 后来凝霜又忽然生了病,谨言更拦着乔韫不让她去了。 如今一见,凝霜像是瘦了一圈,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显然病还没好全。 “王妃殿下。”凝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乔韫看她这样,有些担心。 “你、你病好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凝霜垂着眼。 “回王妃,奴婢已经好了,这些日子没能伺候王妃,奴婢心中不安。” 谨言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凝霜,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暗自留心。 乔韫却说,“没、没事,祁王府,很多人呢,不,不差你一个的。” 凝霜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谨言差点没忍住笑。 “王妃殿下。”凝霜也不气馁,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听闻明日您要入宫,王爷无法同去,奴婢实在担心,想与您同去,保护您。” 乔韫闻言,有些疑惑。 “可、可是,太后没有请你呀。” “……”凝霜一时间不知道乔韫是故意气自己还是无意间刺激自己。 若是旁人这么说,凝霜相当能确认此人一定是在装傻。 可面前偏偏是乔韫。 于是凝霜只好解释,“只要王妃愿意带奴婢,奴婢便能入宫。” 乔韫拿不准,看向谨言。 谨言颔首,与她柔声道。 “王妃殿下,王爷说了,您的事,您说了算。” 乔韫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权力。 她想了想,问凝霜,“你、你这么想去,是,是想去看花?” 凝霜闻言,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便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奴婢从小就没怎么看过花,听闻太后宫中的花儿最是艳丽。” “可、可是乔府不是挺多花的吗?” 乔韫下意识问,别说凝霜了,就连她自己,都在乔府见过不少花儿呢,只不过不让她碰而已。 凝霜顿时僵住了。 “奴婢……之前一直在外院伺候,很少去花园。” 凝霜硬着头皮解释。 乔韫“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了看凝霜瘦削的脸,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唇色,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那你明日跟我去吧。”乔韫说。 “不过、不过你要多穿些,别、别又病了。” 谨言在一旁看着,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清楚,凝霜此举必有缘由,但王妃已经做了决定,她不好反驳。 况且,明日入宫,太后设宴,人多眼杂,凝霜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未必敢在太后面前动手。 夜里,沈绝从书房回来时,乔韫已经洗漱完,窝在被子里。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沈绝之前给她挑的山水花鸟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沈绝见她一脸轻松的模样,对于明日的鸿门宴,似乎也并不紧张害怕,倒也放心了些。 “明日入宫,谨言一个人陪你够吗?”沈绝在床榻边坐下,随口问。 乔韫放下画册,掰着手指头数。 “谨、谨言嬷嬷去,凝霜,她,她也去。” 沈绝微微挑眉:“凝霜?” “嗯。”乔韫点头,“她、她说想去看花。” 沈绝沉默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随你。” 乔韫重新拿起画册,像是被画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沈绝看了她一会儿,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书,缓缓问。 “你不怕吗?” “……怕、怕的。”乔韫说。 “我、我一想到明天,明天乔婉也在,我、我就害怕。” 沈绝眯眼看着她,莫名的,胸口闷得慌。 “我,我装作不,不害怕,你就不会太担心了。” “……”沈绝莫名说不出话来。 乔韫磨蹭着凑上前,抓住他的手,认真说,“夫、夫君。” “嗯?” “我会,会勇敢的。”她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我虽然一想到明天,心就跳、跳得特别快,但是,我这次,努力不给夫君丢人。” 他的掌心触及她的胸口。 瘦瘦的没什么肉,但是一颗心在胸口跳得极为有力。 “你何曾给本王丢过人。” 沈绝缩回手,却把她拽进自己怀里。 “夫、夫君?”乔韫的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发现他胸膛中的那颗心也跟自己一样,跳得有些快。 “明日多听谨言的话,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记下来,告诉我,好不好?” “好,好的!”乔韫点点头。 第二日,谨言几乎是把乔韫往最精致的程度去打扮,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鹅黄色的春衫,腰间系着浅碧色的丝绦,下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外罩了一层白色的轻纱,走动时兰草若隐若现,灵动极了。 浅鹅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少女的稚嫩与活泼尽显,却又不失雅致,不觉得轻佻,绝对是老人家喜欢的装扮。 头发也细致的梳过了,没有太复杂的簪饰,却与衣衫搭配了一整套,并配上了坠了黄水晶的步摇,走起路,轻微的发出些响声。 谨言小心地给乔韫戴上了太后赠的翡翠镯,镯子碧绿通透,与腰间丝绦相得益彰。 凝霜也收拾好了,早就等在马车前,三人就这么上了马车,上车后,车夫未出发,乔韫忽然掀开帘子,四处寻找,果然看到了伫立在不远处的沈绝。 “夫君,我、我走啦。” “……”沈绝喉头一紧。 车帘放下,马车离开祁王府,不过一瞬,沈绝便吩咐道。 “秦晖,备车。” 秦晖一愣,“王爷?不是说……” “备车,听不懂吗?”沈绝的声音很明显,有些焦躁。 第104章 拦路 马车快要驶入宫门口时,乔韫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的,宫墙高耸,朱红色的墙壁在晨光下颜色醒目,仿佛一座巨大的红色山石朝人压过来。 她放下帘子,回到车厢内,心中有点慌。 奇怪啊,之前跟沈绝来宫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害怕呀。 谨言似乎发觉她的情绪,温柔的抓着她的手,轻柔道,“王妃您不必担忧,有我陪着您一块儿。” 她资历深,与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认识,与江公公也相熟,也正是因为这个,沈绝恐怕才放心乔韫入宫。 乔韫点点头,又看向凝霜。 凝霜坐在她的对面,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她身上仿佛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她不出声,好像很难注意到她的存在。 乔韫看不出凝霜的情绪,好奇问。 “你、你紧张吗?凝霜。” 凝霜抬眸,似乎没想到乔韫会主动跟她说话。 她顿了顿,摇头。 “奴婢不紧张。” “那,那你好勇敢啊。”乔韫有些羡慕,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给她看,“我、我的手在抖。” 凝霜看着那只细瘦的、微微发颤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发抖。 可是她不能害怕,她咬着牙,去替沈息杀人灭口。 即便当时的她还是十几岁的小丫头。 她实在是不会演戏,不会撒谎,表演能力极差,所以她一般沉着脸不说话,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旦暴露,她便干脆直接扔掉计划,直接硬来。 乔韫如今周围无数人对她虎视眈眈,与自己当初,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凝霜想,哦,不对,乔韫到祁王府后,有很多人爱着。 她心中羡慕又难过。 “王妃不必担心。”凝霜听到自己说,“太后很喜欢您。” 乔韫看着她,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开心。 “凝霜,你,你要吃,吃芝麻酥吗?” 她从随身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芝麻酥,递给凝霜。 凝霜十分惊愕。 乔韫刚才不是还在紧张吗?这是? 她一抬头,便撞进了乔韫柔和又清澈的眼睛里,她的眼神实在是不会骗人,满眼都是真诚和对她的关心,好像在问,你怎么不开心呀? 凝霜心中一动,莫名想起当时自己的手被烫到的时候,乔韫冲上去端汤的模样。 这个傻丫头…… 凝霜的手不受控制地接过那颗被糯米纸细细包裹住的芝麻酥,塞进嘴里。 “谢谢王妃……” “不、不客气。”乔韫说,“芝麻酥,甜、甜甜的,吃了会开心点。” 凝霜呼吸一滞。 她看出来了。 凝霜心中顿时复杂万分。 谨言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没有开口。 总之今日有她在,凝霜即使动什么心思,她也会拦住。 马车抵达宫门口,换成了轿子,乔韫直到御花园附近下轿。 这儿早有太监在门口候着,见了乔韫,堆着笑脸迎上来。 “祁王妃到了,太后她老人家念叨您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乔韫点点头,跟着太监往里走。 谨言跟在后面,刚迈上台阶,就被另一个太监拦住了。 “这位是谨言嬷嬷吧。”另一位太监脸上堆着笑,上下打量着谨言,谨言心中一咯噔,忽然升出些不妙的预感。 “是,这位公公,是有什么事情吗?”谨言有条不紊,淡淡笑着问。 “是这样的谨言嬷嬷,奴才也不是刻意为难,只是今日太后设宴,是想和解太子妃殿下与王妃殿下的一些不快之事。” 那公公见谨言看着自己的视线越来越凌厉,不自觉的,他的身子也鞠得越来越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倒了似的。 乔韫见谨言被拦住,回头一看,就看到谨言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凶巴巴的眼神。 她一惊,不由得回头问,“怎、怎么了?” 谨言安抚的看了乔韫一眼,又问面前的小太监,“所以呢,为何要拦我。” 小太监十分紧张,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是太子妃殿下与太后说,之前与王妃的不快大多是因为王妃身边跟着的嬷嬷与王爷,与王妃本身没什么矛盾……” 谨言面色沉沉,乔韫一愣,明白了这些人是故意不让谨言进来。 “不,不行,我需要嬷嬷。”乔韫难得硬气一次,上前想要抓住谨言的手,“谨、谨言嬷嬷,进来……” 这时候,周围的太监和宫中的侍卫围了上来。 方才那位迎接乔韫的引路太监上前来淡淡一笑,“王妃殿下,不要为难咱们这帮奴才嘛,咱们也是奉命行事,今日到御花园赏花,太后特意设了重重保护,请您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况且,您不是还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吗?” 引路太监看了一眼一旁的凝霜,凝霜立刻上前来,“谨言嬷嬷请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王妃殿下。” “……”谨言呼吸急促。 更不放心了! 可是现在跟这些太后的人起冲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谨言也明白,自己是被乔婉故意针对了。 她无奈,只能行了个礼,“那既然如此,我就在外头候着。” 她朝乔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 乔韫也许是过于紧张,也许是提高了警惕,一下子就看懂了谨言的眼神,小声对她说,“放、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目送乔韫的背影消失之后,谨言立刻去想办法传信。 她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哨,吹了一声。 那哨声极轻极短,像鸟叫,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不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与谨言擦身而过。 一个瞬间,太监迅速低声道。 “王爷吩咐,今日由属下跟着王妃。” “您放心,属下就在暗处,不会让王妃出事。” “王爷也来了,即刻就到。” 什么?王爷也来了? 谨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下来大半,稍稍一放松,她便不由得有些想笑。 王爷果然还是忍不住。 第105章 难吃 乔韫进入御花园之后,便被人引至与上一次设宴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儿更加私密,不像之前那般宽阔广大,环视四周只见曲径通幽,小径弯曲往前,怪石嶙峋,周围都听不到什么人声。 小径走到头之后,便看到一处暖房。 这暖房不大,却很是精致,太后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正在与长宁公主喝茶说话。 长宁公主面色似乎有些灰暗,与上次见面相比,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事情,眼眸有些黯淡,太后面露慈祥,似乎正在劝她。 乔韫一出现,太后眼眸一亮,朝她招招手,“哎呀咱们丫头来了,快,快来坐。” 乔韫便乖巧的来到她的跟前,十分认真又笨拙的朝太后和长宁长公主行了礼。 “免礼,免礼!丫头今日气色比之前看着好多了。” 太后抓着她的手,慈爱地拍了拍,与一旁的长公主打趣道。 “看来这个沈绝,养自己一般般,养夫人倒是在行。” 长宁长公主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可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神又悲伤起来。 “他啊,他的身子……唉。” 太后赶紧眼神示意她,长宁公主这才想到乔韫还在此处,顿时不说话了。 太后见乔韫还戴着自己给的镯子,心中欢喜,“你看,哀家挑得没错,这颜色真是衬你。”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越看越是喜欢。 “丫头真是天生的好看,也没用什么脂粉,怎么皮肤就这么白,真是赏心悦目。” 乔韫被太后揉了揉脸。 她有些不太习惯被人揉脸,想要拒绝,又觉得推开太后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窘迫。 可是她越是窘迫,太后越是觉得她天然的好玩,恨不得把她抱着。 “吃些点心吗丫头?” 乔韫刚刚一眼就看到了太后面前的点心。 这些点心仿佛用尺量过似的,相当的规整,外皮雕了极为复杂的花儿,看起来富贵又精致。 她有些犹豫,沈绝说过,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可是这是太后…… “怎么,不喜欢?”太后又问。 “喜、喜欢。”乔韫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吃啊?”太后带着笑意又问。 “夫、夫君说,不能吃。”乔韫老老实实说。 太后早就猜到了这其中有沈绝的手笔,但是听到乔韫说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就连一旁的长宁也忍不住笑了,“王妃真是可爱又乖巧,这么听夫君的话。” “唉,也不怪沈绝,他当初中毒,谁也没想到……”太后想到当年的事情,也是怅然,“提防是自然的。” “不过,王妃是来赴宴的,如果什么都不吃,就这么干坐着怎么是好?回头难道还要饿着肚子回府吗?” 长宁笑着说。 “罢了,来人,试毒。”太后笑着吩咐道。 立刻便有小太监上前来,用银针试了毒,然后太后仿佛为了让她放心似的,自己先吃了一块。 “如何?这下敢吃了?” 都到这份上了,乔韫即便是反应再慢,也明白今日这点心是非吃不可。 她便乖乖捻了一块,咬了一口。 乔韫原本还带着些期待,以为雕花这么漂亮的点心,一定不会难吃,可是刚咬一口,她就发现,好干,好硬…… 过量的糖并没有让点心更加的好吃,反而让这块东西发腻。 入口干巴易碎,碎在嘴里都是粉粉的渣,让她噎得慌。 乔韫刚吃了一口,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点心跟祁王府的,根本没法比! 太后见她表情相当微妙,不由得开口问。 “味道如何?这是宫中独有的糕点,外头是吃不到的。” 乔韫一愣,忽然有些心疼太后。 太可怜了,这么难吃的糕点,居然只给宫里太后她们吃。 乔韫有些为难,有些迟疑,又有些不确定,试探一般的看着太后,点点头,“好,好吃?” 她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说一个点心难吃,有点太残忍了。 太后和长宁公主见她如此,只以为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人都呆了,不由得对视一眼像是有些忍不住发笑。 乔韫低头慢慢啃糕点,长宁公主似乎有话要跟太后说,但是因为乔韫在场欲言又止,太后看了她一眼,缓缓对乔韫道。 “时辰还早,你姐姐还未到,丫头,你先去别处看看花,一会儿宴席开始,再过来。” “好,好的。”乔韫闻言,行了个礼,带着凝霜离开。 说是离开,她也不知道去哪,手中这个糕饼没有茶水陪着吃,实在是有点噎得慌,她有点不想吃了。 算了,带回去慢慢啃吧。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将那糕点仔细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王妃既然不想吃,为何不扔了它。”一旁的凝霜见此,不由得开口问。 “不,不行。”乔韫坚定的摇头,“不、不能浪费粮食。” 凝霜一愣,下意识道,“可王妃现在根本不缺吃的……” “不、不行的。”乔韫站定,皱眉看着她,脸色非常严肃,“即使不、不缺,也不能浪费,它们会,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这都哪来的词! “王妃,您这边走。”凝霜闻言,不置可否,只把她往僻静的道路上引。 正值宫宴,侍卫都聚集在太后处,这儿偏僻幽静,没什么人,正合适动手。 凝霜知道,自己是必须要动手的,不然自己呆在祁王府,半点作用都没有。 太子殿下说了,不能伤到乔韫,可又要对付沈绝,她又没有本事伤到沈绝,一来二去,只能从乔韫下手了。 她们走在矮桥上,两边都是水,乔韫很小心的走在最中间,仔细让自己不要掉下去。 凝霜看着她的背影,手伸出去,动作却有些凝滞。 真要推吗? 好像也没必要。 太子说到底只是想对付沈绝而已,并不想对付乔韫。 再说乔韫身子这么瘦弱,今日又有些寒凉,落水若是生了病…… 不对,她害人,想这么多做什么。 凝霜纠结又迟疑,半天下不定决心要推,可是手再次伸出去的时候,她的脑袋上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什么人!”凝霜顿时回头,眼神凌厉。 “你这丫鬟,在祁王妃后面手比比划划做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乔韫一愣,转头朝着树上看去。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树上,对凝霜怒目而视。 第106章 芝麻酥 凝霜虽然不认识这个孩子,却看出这孩子并非善类。 因为方才,她居然没有感觉到这孩子的气息! 怎么可能,这孩子看起来这么小。 除非从小就学了吐息强身健体。 弦月居高临下看着凝霜,几乎是用鼻孔看人,仿佛将她一眼看透一般,嘴边含着冷笑,“丫鬟,你想推祁王妃对不对?” 凝霜心中顿时一慌,扯出笑来,“怎,怎么会……” 乔韫却有些发呆。 这是弦月郡主,她认识的,可是她又不认识…… 因为此时的弦月郡主,根本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时可可爱爱天真单纯,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乖巧喊人。 她此时脱了鞋,蹲在树杈中间,大剌剌的翘着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俩,眼神冷漠。 “弦、弦月郡主。”乔韫上前两步,有些着急,“要,要不要先下来,再、再说话。” “下来?我为什么要下来。”弦月看向乔韫,“你命令我?” “虽然你是祁王妃,但你也不能命令我。” “王妃殿下,还是不要惹事了……”凝霜感觉这个丫头相当不好惹,心中有些回避,想要把乔韫拉走。 可是乔韫却挣开了凝霜的手,依旧回到树下,仰着头非常认真的说。 “树、树上危险,郡主,还、还是快些下来。” 弦月有些不耐烦。 她搞不懂这个王妃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执着,自己在树上待着,关她什么事? “我又没碍着谁,心情不好在树上散心,跟你有关系吗?” 弦月冷眼看着她。 “因、因为,我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乔韫顿了顿,“从、从树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我,我担心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树上。” “……”弦月猛地一怔,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吗?” “嗯。”乔韫点头,“结、结巴也是。” 弦月沉默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有点想跟乔韫道歉,可是旁边有那个凝霜,她不想给好脸。 “你让这个丫鬟走远点,我就下来。” “凝霜?”乔韫看向凝霜,“要不,你,你先去那边等我吧。” “是。”凝霜也不想离这个小孩太近,这小孩太早熟了,小丫头的样貌,冷淡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 宫里长大的孩子,能有几个简单的。 凝霜走后,弦月看了乔韫一眼。 “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啊,不、不行吧……”乔韫有些发虚,弦月待的地方有两人高,实在是太高,她觉得自己接不住。 “逗你的。”弦月自己踩着树枝,利索地慢慢从上边爬了下来,动作相当熟练,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这事。 她轻轻一跃而下,重新穿好了鞋,朝乔韫勾了勾手。 乔韫下意识蹲下来与她平视。 弦月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你真乖。” 可是下一秒她就不高兴了,“这么乖,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刚刚那个丫鬟想推你,你知道吗?” 乔韫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她,她为什么要推,推我呢?” “因为她是坏人啊。”弦月看着乔韫,实在是受不了,“你这么傻,怎么活到现在的。” 乔韫也没觉得她在骂自己,反而认真想了想,说,“每、每天都认真吃饭。” “……”弦月一时无言,但并不妨碍她的脑子被乔韫带偏,“饭有什么好吃的,没意思。” “好,好吃的。”乔韫急了。 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不许弦月这么说。 “不好吃!”弦月终于显露出孩子的一面,跟她犟起来,“就是不好吃!” “那、那是宫,宫里的不好吃。”乔韫从兜里拿出自己的芝麻酥,递给她。 “这个,好,好吃。” 弦月看着她递给自己的芝麻酥,一面满脸提防的说,“你不会下毒吧。” 一面身体很诚实的抓起那个芝麻酥。 她闻了闻,好像有点香。 “我不爱吃芝麻的,甜腻。”弦月一面说,一面咬了一口。 脆脆的,一股浓烈芝麻香气扑鼻而来,入口是淡淡的香甜,丝毫没有黏腻感。 弦月一愣,又咬了一大口。 这不对啊? 她活这么长时间吃的都是什么难吃的东西! “好,好吃吧。”乔韫笑了起来,有些得意,“我,我们府上,周,周大厨做的,可好吃了。” “哼,也就一般吧,再给我一块。”弦月伸手。 乔韫又老老实实给了她一块。 弦月吃完,又伸手,乔韫翻了翻兜里,皱起眉头。 “没、没了。” “你怎么不多带点?”弦月正吃到兴头上。 “我,我给自己带的。”乔韫委屈地看着她,“我也,也没有的吃了。” “……”弦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难得的,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不好意思哦。” “没、没事,我家里还有很多。”乔韫“安慰”道。 弦月一听,反而更来气了。 家里有好吃的了不起啊! “我要去你家吃。”弦月气鼓鼓的说。 “好,好啊。”乔韫一口答应,但是随即又想到沈绝,沈绝好像不喜欢别人到家里来,她忽然有些迟疑。 “但、但是我要问问,问问夫君。”乔韫补充了一句。 “没事的。”弦月挥了挥手,仿佛对此事了如指掌,“只要你说,你夫君肯定同意。” “真,真的吗?”乔韫疑惑。 “真的。” …… 御书房门口,江公公小心翼翼的把门口的不速之客引了进去。 “您怎么有空来,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呢,您要不……”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皇兄。”沈绝油盐不进,江公公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罢了罢了,还是让皇上自己来吧。 这位神仙,他可惹不起。 江公公把沈绝的轮椅推到皇帝跟前,皇帝正在批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沈绝好整以暇的把玩着手中一枚玉扳指,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正在四处“欣赏”御书房的摆设。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府上休养吗?”皇帝放下朱笔,也不让江公公上茶,一副送客的架势。 “但我夫人今日入宫赴宴,臣弟一个人在府里待着也无趣,便来皇兄这儿坐坐。”沈绝半带笑意,“皇兄别来无恙啊,不会赶我走吧?” 皇帝嘴角抽了抽,皱眉小声问一旁的江公公。 “太后那宴席到哪一步了?” “回禀皇上,还没开始呢。” “……”皇帝的脸色仿佛便秘。 第107章 探花 皇帝清了清嗓子,安抚道。 “太后宴请宾客,应该还有些时辰,十五弟若是闲着,不如在宫中四处逛逛。” “是啊,臣弟这不就来了。”沈绝也不跟他客气,朝江公公伸出手。 江公公这人最会看人眼色,一见沈绝如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自己行动了起来,上前扶住了沈绝。 沈绝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下了轮椅,稳稳当当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等到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公公躲开皇帝的眼神不敢吱声。 沈绝又道。 “有茶吗?渴了。” “啊……”江公公试探的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僵硬,咬牙说,“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十五弟看茶!” “是,是!”江公公里外不是人。赶紧下去亲自泡茶,躲开这神仙打架的锋芒。 “既然十五弟愿意在此,朕也不拦着,请自便吧。”皇帝仿佛十分淡然,重新坐下来,拿起了朱笔。 沈绝微微勾唇,也不干别的,就闲着,好整以暇的盯着皇帝。 皇帝被盯得难受,手中的奏章半个字也没看进去,终于忍不住道。 “十五弟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事?”沈绝思忖片刻,却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皇兄这么一说,倒是让臣弟想起一些事情。” 也许是沈绝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也许是沈绝一副要跟他探讨到底的架势,皇帝顿时心中一咯噔,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 果然,沈绝淡淡一笑,慢条斯理的从事情的最开始说起。 “不知皇兄是否记得,之前臣弟跟皇兄讨要一些事务打发时间,最后选了茶马司的事情。”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又是上门又是查账,把茶马司搅得一团乱。 “皇兄想不想听听,臣弟查到些什么?”沈绝反问。 “……但说无妨。”皇帝应允道。 “那就要从茶马司建立之初说起,当年……” 皇帝朱笔差点握不住,从这儿开始吗? 太后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时辰不早,乔韫觉得应该回太后那边了,便抓住弦月的手,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一块儿去。 弦月似乎有些抗拒。 “我不想去。” “为,为什么?”乔韫不解。 “长、宁长公主,也,也在那边。” “就是因为她在那里啊。”弦月一脸烦躁,“我不想跟母亲说话。” 乔韫一愣,下意识问,“为、为什么?” “你爹娘吵过架吗?”弦月问。 “我,我不知道。”乔韫摇摇头。 “你连这都不知道?”弦月无语的看着她,“有点夸张了吧。” “我,我娘很早就,就去世了。”乔韫垂下眼眸,“爹爹,不,不要我了。” “……”弦月脸色一僵,早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符合这个年纪的尴尬和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嗯嗯。”乔韫摸摸她的脑袋,朝她轻轻笑了笑,“你,你很好呀,是个,是个很温柔的人。” “会,会在意我,我的心情。” 弦月被她软绵绵的手摸了摸脑袋,一时间十分不自在。 她只有在大人面前装可爱天真的时候,才会被人夸奖,被人摸脑袋说是个好姑娘。 可乔韫似乎不觉得她是个小孩子,这么一来,弦月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抓着乔韫的手,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不让她走。 “我父亲很好,就是很软弱,经常被母亲欺负,也被我欺负,他是探花,探花你知道吗?探花一般是长得最好看的,我母亲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乔韫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默默记下。 “但是父亲也有脾气,他有自己的骄傲,他画画好看,就有人上门求画,画美人儿。” “那人把美人儿带到他跟前,半脱衣裳,他也画,我母亲一进门刚好撞见,大发雷霆,把人赶跑了,画也撕了,我父亲觉得受到了侮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乔韫有些反应不过来。 画画,画美人,被撞见,为什么会觉得侮辱。 乔韫蹙眉,忽然想到洞房的时候。 她问弦月,“脱,脱衣服,是不是洞房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弦月忽然生气了,“我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 啊? 乔韫一愣,不知道弦月为什么会生气。 “哪,哪种人?” 弦月见她一脸迷茫,不像装出来的,心中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我父亲怎么可能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乔韫还是有点听不懂。 弦月见她一脸迷茫,忽然明白,乔韫可能还没有自己懂得多,她很疑惑,“你这样,沈绝舅舅不得急死?你们怎么洞房的?” 乔韫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脑子里搜寻了一会儿答案,想到当初沈绝吩咐过自己的话,便老老实实说。 “洞房,是,是夫妻的事情,不能说。” “这个回答不错,算你聪明。”弦月也伸手,学着乔韫之前的动作,也摸了摸她的头,“我喜欢你,我们做好朋友吧。” “啊?好。” “你这么呆,那些人闻着味儿就来欺负你了,以后舅舅不在,我罩着你。”弦月说。 乔韫虽然不太明白“罩着”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感觉的到,这是对她好的意思。 “啊,好,好呀。”乔韫朝着她笑。 二人回到宴会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乔婉正被人围在中心,一群女人聚集在一起,都在夸乔婉今日的妆容和穿搭。 她今日一反常态,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搭了青色的束腰,发饰也十分简洁,但是头上却戴着翠绿的翡翠簪子,水晶步摇,耳坠是蓝田玉的,低调的华贵,她一股脑全戴在脑门上。 几种名贵的首饰颜色完全不搭,再加上她妆容未变,还是浓妆艳抹,更显得这一身的拙劣,就连那名贵的簪子和水晶,都显得有些寻常。 “你妹妹真难看。”弦月小声说,“这一身太灾难了,谁给她搭的。” “呀,姐姐来了。”乔婉几乎一瞬间就看到了乔韫,立刻撇开众人,快步来到乔韫的跟前,她看到弦月的时候,有些意外。 她阴阳怪气的笑道。 “这是弦月郡主吧,姐姐好本事,什么时候跟郡主这么熟了?” 第108章 臭脸 不等乔韫开口,弦月已经朝着乔婉甜甜笑起来。 她声音天真而稚嫩,“我和舅母本来就认识呀,太子妃殿下。” 乔韫有些惊讶的看向弦月。 弦月刚刚还是一副成熟模样,现在却又恢复成之前小孩子的心性,看起来天真可爱,毫无破绽。 难道,她现在完全是在演戏? 乔韫心中十分震撼。 弦月这句话,也让乔婉十分窘迫,一个是“舅母”一个是“太子妃”,亲疏自现。 不等她反应,弦月已经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看她,“太子妃殿下,您头上这根簪子真好看,是翡翠的吧?” “水晶也好看。” 乔婉一听,心中舒服了一些,面上露出体面的笑来。 “正是,这是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相当费工费石,不愧是弦月郡主,小小年纪,好眼力……”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弦月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就是有点太多了。” 弦月语气依旧天真烂漫,“母亲说,好看的首饰戴一件就够了,戴多了像……像什么来着?像暴发户。” 她的声音清脆,周围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乔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发作,可面前站着的是弦月郡主。 这可是永宁长公主的女儿,太后最疼爱的曾孙女! 她若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发火,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郡主真会开玩笑。”乔婉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一句。 “我没有开玩笑呀。”弦月眨着眼睛,一脸无辜。 “哎呀,太子妃殿下,您是不是生气了?我要是说错话了,跟您道歉。” 她说着,还真的屈了屈膝,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乔婉正要得体回应她,刚扯出一个笑,弦月又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不过,太子妃殿下应该也不会跟我计较吧,不然多小气。”弦月一脸天真,声音清脆,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模样,“母亲一直教育我,不能多跟人计较的。” 乔婉毫无反击之力,只能满脸尴尬的站在原地。 准备好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是,当然,当然不计较。”乔婉说。 “那就好。”弦月甜甜地笑了,转头拉住乔韫的手,亲昵地说。 “舅母,我们去找我母亲吧。” 乔韫被她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乔婉一眼。 不,不是看乔婉,是看乔婉头上的簪子。 那根翡翠簪子,翠绿通透,成色极好。 还有那支水晶步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对蓝田玉的耳坠,温润细腻,光泽柔和。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乔韫盯着那些首饰看了好一会儿,可是总也想不起来。 “舅母?”弦月拉了拉她的手,“看什么呢,喜欢那些首饰?” 她沉吟片刻,说,“东西倒是好东西,就是戴在乔婉的头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乔韫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是不是想学你啊,我记得她之前穿的可土了。”弦月撇了撇嘴,“可是她穿这身更难看。” “好看的人,穿得素净,可以把人的好看衬得更好看。” “不好看的人,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一点,花花绿绿看得眼花,还觉得稍微能看,一旦素净了,那些缺点全都暴露了。” “而且,她那浓妆,穿这身,实在是难看至极,她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身边没朋友吧,都没人告诉她真话。” 无人的地方,弦月嘴巴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乔韫听得目瞪口呆。 “你发什么呆?”弦月问。 “你,你嘴巴,好,好厉害啊。”乔韫觉得弦月好像比沈绝更厉害,更能说,年纪这么小,一张小嘴骂人不带脏字,如果乔婉在弦月面前,估计可以被骂哭。 “真的吗?”弦月被这么直白的夸,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乔韫认真说,“比夫、夫君还厉害。” 弦月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觉得舅舅很帅啊,在外随时摆个臭脸,想骂谁就骂谁,哇,我也想摆臭脸,我也想骂人,但是我是郡主啊。” “但,但是你,你演的比夫、夫君厉害。”乔韫说。 “这倒是,舅舅装不了可爱。”弦月一下笑起来,“确实是我赢了!” 弦月平日里很少这么笑,她笑得咧开了嘴,露出牙齿,牙齿缺了一颗,是换牙了。 这么一看,多了许多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真实。 不远处,长宁公主刚与太后说完话,一块儿来到这宴席边,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长宁公主原本十分憔悴,看到弦月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免有些错愕。 “弦月?” 弦月顿时收敛了一些,拎着裙摆扑进长宁的怀里,“母亲!” “你方才去哪了,一直没见你踪影。”长宁蹙眉看着她,心中却是震惊。 弦月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实则懂得很多,十分早熟,很少与其他人亲近,如今却和乔韫如此亲昵,实在是令她震惊。 她与乔韫见面应当只是第二次啊? “母亲,我方才差点迷路,是舅母找到我呢。”弦月抓住乔韫的手指,把她拽过来一些,“母亲,我要去舅母家里玩。” “啊?”长宁错愕不已,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有些太快了吧? 而且,去祁王府玩? 她都不敢去祁王府! 长宁半晌未说话,心中又是惊奇又是迷惑的看向乔韫,却见乔韫也是满脸写着迷茫,她这才明白,恐怕都是弦月主动的。 宴席就要开始了,长宁与乔韫打了个招呼说了声谢,便带着弦月回到了位置上。 乔韫也坐了下来,应当是太后故意的,她身边的位置便是乔婉。 乔婉见她落座,眼神上下打量她,冷笑道,“真会巴结啊姐姐。” 乔韫一愣,疑惑看着她。 “我,我是结巴,不是,不是巴结。” 乔婉面色扭曲。 这人连骂她都听不懂,烦死了! 这次开宴,没有戏曲,没有歌舞,却一反常态,有别的事情助兴。 席间,忽然涌上来一群人,摆上了一大幅白纸和笔墨纸砚。 一位男子上前来,朝着太后行了个礼,又朝着席间所有人鞠躬,随后拿起笔,开始泼墨作画。 弦月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长宁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09章 献丑 那位男子身着青衫,生得清俊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神色略显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一看便也是好几日没睡过好觉。 弦月站起来扯长宁的衣袖,长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被扯动衣袖,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此人正是陆秉文,离家出走数日杳无音讯的驸马爷。 陆秉文没有看长宁,只是专心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绘出一女子的轮廓。 他的笔法极快,似乎胸有成竹,又似乎那女子早就在他的心中沉淀了许久,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绘出其样貌。 乔韫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笔法,一时间看得入了神,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 乔婉身边的吴玉臻轻声道,“那不是长公主驸马爷吗,怎么会忽然当场作画给咱们看。” “当着太后的面,当着满京城命妇贵女的面泼墨作画,驸马爷也真是不拘小节。” 乔婉似笑非笑,气定神闲的看着长公主,“今日有热闹看了。” 她之前准备好的对付乔韫的那些手段,之前没用上,今日也不好用,原本她还觉得麻烦,如今一看,哪有现成的好。 驸马画完轮廓,又勾勒几笔,长宁长公主的模样便这么跃然纸上。 画上,她正坐在窗前看书——侧脸低眉,恬静又沉稳,笔端倾注了无数相思意,并未明说,却又处处彰显。 画完之后,陆秉文叹了口气,在一旁题了一句诗。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因为思念而日渐消瘦,就像满月过后逐渐缺损,在场人虽然大都不太明白为何所致,可是驸马爷如今憔悴的模样,确实符合诗句的含义。 原来是给长公主的情诗。 他提完字,将手中的笔放回去,朝着长公主的方向一抱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知错了。” 长宁眼眶一红,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弦月在一旁干着急,她很想回应父亲,可是母亲这边一动不动,她不好擅自过去。 “好了,长宁。”一旁一直含着笑眼观望的太后终于发话了,“驸马爷早几日便托人找了哀家,才有了今日这一画,他早已惦念依旧,有满腹的话要与你说,你给哀家一个面子。” 长宁这才起身,缓缓朝太后福了福身子,上前几步,抓住陆秉文的衣袖,直接将他从画前一下子拽走了。 两人进了四下无人的园林中诉衷肠,慢慢走远了。 弦月看到这情形,终于松了口气。 看这情形,两人应当是会和好了。 她一抬眼,便发现乔韫正在看着她,她似乎也看懂了全程,如今也为弦月开心,此时正在冲着她笑。 弦月一挑眉,嘴角也轻轻勾起。 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又有不长眼的开始找事。 “长公主与驸马离席,没有长公主在,席间也没什么意趣。”乔婉放下手中的筷子,笑道,“不如等等长公主回来。” 太后听她这么说,倒也觉得有道理。 “人到齐了再吃吧。” 一旁的吴玉臻见太后并不阻止,立刻蹬鼻子上脸,语气轻松,“正好无事,既然画笔画纸都有,不如姐妹们来画画助兴。” “是个好主意。” “不错……” 一旁的众人倒也觉得有趣,“如今有花有树有美人儿,正值春日,画画正是有趣。” 乔婉看向乔韫,笑道。 “听闻,姐姐最近在学写字画画?不如上去露一手给妹妹瞧瞧。” 乔韫有些疑惑,“你,你怎么知道我画画?” 一旁的凝霜垂下脑袋。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乔婉笑道,“姐姐还想谦虚呀?” 太后听她这么说,微微蹙眉,缓缓道,“罢了,太子妃,你不要太为难祁王妃……” “臣妾也是想让姐姐崭露头角,并没有为难的意思,若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乔婉一脸无辜。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众人时不时看向乔韫,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祁王妃真的在学画?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画出来是什么样,恐怕真的会出丑,才会被太后护着。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全场响了起来,声音稚嫩,带着几分好奇。 “太子妃殿下,您怎么不自己画呀?” 弦月歪着头,一脸天真的看向乔婉。 “您不是京城第一才女吗?画得一定比舅母好多了,说不定还能压过父亲的画作呢,弦月想看!” 乔婉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弦月会忽然插嘴,更没想到这小姑娘语气天真,说话却如此刁钻。 让她先画,画好了是应该的,画不好就是“第一才女”名不副实。 不画,就是“让姐姐出丑自己却躲在后头”。 “郡主说笑了。”乔婉勉强笑道。 “臣妾这点微末技艺,哪敢在驸马面前献丑。” “那舅母为什么可以在父亲面前献丑啊?”弦月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又好奇地看着她,“舅母才刚刚学画画,肯定比不过父亲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接扯开了乔婉的那块遮羞布。 你自己不敢画,却让别人画,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吗? 若是长宁此时在现场,肯定会压着弦月不让她开口。 可是正巧,此时长宁不在。 那么弦月就是全场最嚣张的孩童。 你若是与她对着干,那便是欺负小孩子。 太后看着弦月,满眼是慈爱的笑意,“弦月,好了,太子妃虽是第一才女,却也是谦逊不爱表现的人,你就饶了她吧。” “什么饶了她,谁饶了谁?”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人面上带笑,走路生风,快步来到太后面前行了个大礼,手中送上礼物。 “皇祖母,虽说今日都是女眷,可孙儿实在是想来凑个热闹,给您送上薄礼,就让孙儿来蹭副碗筷吧?” 沈息笑得乖巧又讨好,眼眸的余光,却是看向席间的乔韫。 沈绝不在,她单独一人在这群狼环伺的环境之中。 这种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第110章 肖像 沈息的出现,让宴席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太后微微蹙眉,面上虽还挂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她这宴席本就是想请乔婉乔韫单独一聚,缓和姐妹的气氛,可如今太子不请自来,等于把她请帖上的话当耳旁风的意思。 可人都到了,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上礼物,她也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得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坐吧。” 沈息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席间,在乔韫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在乔婉身边坐下。 弦月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沈息,又看了看乔韫,忽然皱起眉头,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乔婉见沈息来了,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紧张。 惊喜的是有人给她撑腰了,紧张地是怕自己若是表现不好,又会被他训斥。 “皇祖母,孙儿方才在外头听说,驸马爷当场作画,博得满堂彩。可惜孙儿来晚了一步,没赶上。” “你消息倒是灵通。”太后面上淡笑,“这是驸马所作的画,你现在瞧瞧,也来得及。” 沈息看了看那画作,不住点头称道,“不愧是驸马爷,真是惊为天人的笔触。” 说完,他状似不经意的问,“我方才听闻席间有人说什么饶了什么,发生了何事?” 乔婉便上前几步,将方才和乔韫之间的事情简单说了。 她含笑道,“可能臣妾确实为难姐姐了,不如还是臣妾上去献丑吧。” 沈息却摇摇头,朝着太后行了个礼,“皇祖母,孙儿倒是有个主意。” “不如就让姐妹二人各画一幅?” 此话正合乔婉的心意,她心中狂喜,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 “殿下,姐姐才学画不久,这样比试,不太公平吧?” “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公平的?”沈息笑道。 “又不是什么正经比试,权当玩耍,怎么会有人放在心上。” 这么一来,乔韫是不画也得画了。 弦月在一旁干着急。 她当然了解这个太子,母亲也不太喜欢他,她也明白,乔韫这是被对方一群人围攻了。 可是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她一个孩子能掌控的局面。 后面只能靠乔韫自己。 “天呐,舅舅,你发力啊!”弦月急得抓耳挠腮,嘴巴里叽里咕噜的小声说话,“你的王妃要被人欺负了!” 正在此时,江公公忽然从后头冒了出来,他低调的来到太后身侧,小声与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微微蹙眉,小声说了两句,江公公一脸“这事难办了”,赶紧掉头就走。 御书房里,沈绝正坐在皇帝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 皇帝已经快被他逼疯了。 沈绝从茶马司建立之初讲起,一路讲到近十年的账目往来,哪个官员经手,哪笔银子去向不明,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却相当锋利。 他处处针对皇帝抓小放大,乔相监管不力,太子知法犯法的行径,可却又不明说,只暗讽,听得皇帝头大如斗。 “十五弟。”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绝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臣弟只是想告诉皇兄,臣弟,很闲。” 皇帝扶住了额头。 乔韫去赴宴,他才这么闲。 皇帝他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 “江公公已经去禀报太后了,很快,宴席很快就结束。”皇帝深深叹了口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 粘人两个字到嘴边,皇帝怕惹怒了这个闲人,竟愣是没敢说出口。 江公公这时终于回来了。 他面色难看,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方才也去了太后那边,这宴席眼看着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沈绝的眉头微微一挑。 皇帝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太子去得,本王去不得?” 沈绝如今的脸色,沉得能滴出黑水来。 他冷冷笑了,“皇兄,这可不好啊。” “十五弟,你先别冲动。”皇帝哪敢惹现在的沈绝。 即便他是皇帝,如今面对沈绝那几乎马上就要发疯杀人一般的眼神,还是觉得忌惮。 “还愣着干什么!”皇帝陡然对一旁的江公公发怒,“还不带祁王去御花园赴宴?” “是,是!”江公公一脸委屈,赶紧照办。 御花园中,画案已经准备好了。 两幅画案并排摆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乔婉站起身,走到画案前,提笔蘸墨,随后看向一旁一直没动作的乔韫,笑道,“姐姐,你先请?” 乔韫没有拿笔,而是抬起头,看向太后。 乔韫问,“我们现在,画什么?” “随便画什么都行,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太后笑道,“你想画什么画什么。” “皇祖母,孙儿倒是有个提议。”沈息又说话了,“方才驸马画的是长公主,不如,二位都画人物,如何?” “人物,也好,今日便都是画人。”乔婉在一旁附和。 “那么画谁呢?”太后问。 “不如画我吧。”太子含笑,退后两步,“我今日穿得也算正式,正好缺一幅肖像画,不如就趁此机会,让太子妃和王妃,发挥一下,我也能蹭两张画。” 弦月几乎要拍案而起。 什么意思! 哪来的这么大脸! 乔婉一个人画他就算了,还要让乔韫画?乔韫是祁王妃,是他的皇婶! 于是她不管不顾,直接喊道,“那岂不是……” “弦月。”太后忽然打断了弦月的话,缓缓道,“来,到哀家身边来看。” 弦月脸色一僵,只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的来到太后身边。 太后紧紧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乔韫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也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只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提笔蘸墨,开始画画。 一旁,沈息见她上当,心中已经暗自雀跃不已。 他就知道,乔韫一个人,脑子定是反应不过来的。 明面上,他是替乔婉出气。 私底下,他确实想要乔韫画他的肖像。 即使她画笔拙劣,画出来难看,也无妨。 他不介意。 他只想要她的东西,任何都可以。 第111章 画作 一旁,乔婉也开始动笔。 她作画的起势十分优雅,笔尖点墨,笔触娴熟,显然是对作画这件事胸有成竹。 一时间,宴会场上十分安静,太后带着笑意看这姐妹二人作画,缓缓对怀中的弦月道。 “姐妹二人如此甚好,和气为贵。” 弦月心中着急,面上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沈息含笑站在原地,等着两人画自己。 乔婉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看似用眸光描摹他的线条,实则与他眉目传情,含情脉脉。 他报之以同样的笑意。 可是,另一边,他一直期待的另一个人,却低头作画,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沈息心中倒是有些不解。 不看他,要如何画他? 难道说,她心中早已装了自己的容貌,不用再看? 又或者是,她实在是痴傻,弄不清此时的状况,是在乱画? 想到一会儿就要看到乔韫“大作”,沈息面上笑意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经等到有些无聊的时候,乔婉率先放下了手中的笔,缓缓抬眸看向太后。 “臣妾画完了。” 太后笑道,“快,给大家看看。” 画纸翻转,众人瞬间赞叹。 画上的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将沈息画得比本人还要英俊几分,原本沈息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计较和算计被刻意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围观的命妇们纷纷赞叹。 “太子妃好画功!” “这眉眼,这神韵,简直是把太子殿下画活了。”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的画工,怕是连宫中的画师都比不上。” 乔婉放下笔,谦虚地笑了笑。 “雕虫小技罢了,诸位过誉了。” 她说完,目光便往乔韫那边瞟去,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乔韫还在画。 她画得很慢,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也根本听不到其他人对乔婉的赞叹。 乔婉看了片刻,心中冷笑。 装什么装,弄得好像真的会画出什么似的。 就她这种傻子,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 沈息坐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姿势,虽然乔婉画的确实不错,可他心中却另有所好。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乔韫身上。 看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尖,沈息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在画他。 她将要用手,亲自描摹他的线条,他的眉眼,他的皮肤和衣裳。 一想到这些,沈息便仿佛飘在云端,内心狂喜。 终于,又过了半晌,乔韫轻轻放下了笔。 “画、画好了。” 沈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的画案前,想要第一个看到自己的肖像。 可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画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这画的,也太好了。 超乎想象的好。 稚嫩的笔触,粗糙的线条,乔韫显然控笔相当差,线条时不时粗一段细一段。 可是,她画的又极为精准。 精准不在皮,而在骨,画中人的神韵被她抓得极为准确,那冷淡疏离的眼神,那清冷尊贵的气质…… “这画的……”沈息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画的,根本不是他。 画上的人面容清瘦,眉头似乎微微蹙起,眼眸黑沉沉的,仿佛藏着万千心事。 这分明是沈绝! 乔婉也立刻凑了过来,看到画上的人,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可能,这是她画的? 是不是有人代替她…… 乔婉刚想到这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乔韫方才一点点自己亲手画出这画,当着众人的面,众目睽睽,实在是难以作假。 而且,画上的这个沈息,比她画出来的,要英俊太多…… 不对啊,这不是沈息。 乔婉也愣住了。 乔韫居然没画沈息? 乔婉愣神的档口,其他人也凑热闹围了上来。 “画的太好了吧?祁王妃什么时候学的画?” 一位年长的命妇忍不住低声赞叹:“虽说笔法稚嫩了些,可这神韵……简直就像祁王站在此处。” “是啊,你看那双眼睛,画得多传神,一看便是祁王爷,他那双眼睛就是如此的犀利,看得我背后都有些发凉了。” “祁王妃才学画多久?能画出这样的神韵,岂不是天赋异禀。” “沈绝不愧是京城第一仙,不论何时,气度都是第一的,这画上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也就是祁王不在此处,若是在此,你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赏心悦目?” “不敢不敢,好在祁王妃温柔可人,定不会与我计较。” “哈哈哈……” 众人笑作一团,气氛相当融洽。 而沈息站在乔韫的画案前,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沈绝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睛像是在嘲讽他,嘲讽他可笑。 他居然觉得乔韫真的在画他。 太后也看到了那幅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丫头,你画的是祁王?” 乔韫点点头,“是。” “为何不画太子?”太后仿佛为了缓解气氛似的,笑道,“太子可是在那站了许久,等着你画呢。” 乔韫看了一眼沈息。 乔韫水灵灵的眸子忽然看过来的时候,沈息浑身泛起了一层激灵,她的视线带着些好奇与打量,还有纯粹的欣赏。 这样的视线让沈息兴奋不已。 “是啊,皇婶。”沈息笑道,“你着实辜负了我,我在此处站了许久,可是很累。”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其实颇有几分暧昧,周围人听着有人笑了起来,有人觉得没什么。 男人嘛,随意开几句婶婶暧昧的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又有什么错。 乔婉在一旁听着,心中已经揪成了一团。 原本被乔韫压过风头,心中就不适,如今太子又对乔韫说出“辜负了”这种话,让她脸面何在? 她急忙打圆场挽回一些自己的面子。 “是啊姐姐,你画的人与我不同,我们二人画作便没有可比之处了。” 乔韫听着他们的疑问,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我没有和你比啊。” “我,我只是,不想画太子。” 第112章 好看 只是不想?多么简单的理由,可是从乔韫的口中说出这句话,却没有人觉得不对。 祁王妃不想画太子,这简直是直接又简单的拒绝理由,且合情合理,令人无法反驳。 人家有自己的夫君,为何又要画别的男人。 沈息听到这话,面色有些不自在,他故作轻松笑道,“皇婶这么说,侄儿可要伤心了,我人就在你面前,居然不想画,反而画了不在场的祁王,这实在是让我没面子。” 他话音刚落,乔韫便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嗯。” 她在“嗯”什么?哪一句? 这下轮到沈息傻眼了,他开玩笑,她还真应了? 似乎发觉他的不解,乔韫赶紧解释道,“他,他不在,更想画了……因为,你,你没有他,没有他好看。” “……” “……” 全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弦月在太后身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发抖。 因为永宁长公主,弦月也时常被带到这种宴会场合,从小就学会了虚与委蛇,何曾听到过如此畅快的话语。 此时她心中那些阴霾,因为乔韫这一句话,全都散开了,心中乐得开了花。 你,没有他好看! 哈哈哈哈! 弦月决定回府之后一定要捶床狂笑半个时辰。 其他人也面色各异,大多数都在忍耐。 几位命妇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 她们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人无奈的是,祁王妃说话时那副认真的模样,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这种毫无修饰的真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讽刺都要致命。 而且,乔韫说的,确实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沈绝当年被称为“京城第一仙”,容貌冠绝天下,即便是如今病骨支离,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无人能及。 而沈息虽然也算清秀,可站在沈绝身边,就像星子比之明月,高下立判。 只是往常男子之间并不会直接比较容貌,并且沈绝也从未以此为傲,反而觉得累赘,所以从来没有人将二人的脸放在一处比较。 “其实,太子与祁王的婚配,在脸这方面,确实是般配。” “也不知当初是谁配的婚,如此合适。” 有人偷偷说。 好看的配好看的,普通的配普通的,要是普通的配了好看的,多可惜。 乔婉在一旁,清清楚楚听到了这些讨论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乔韫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如今又把她的丈夫也拉下了水,把他用来和祁王做对比。 祁王当然长得最好,这一点,乔婉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她当初捡了不要的婚事,如今却给乔韫带来这么多的好处! 乔婉几乎要委屈哭了,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沈息站在一旁,比乔婉状态好些,面上却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他干笑两声,故作轻松道。 “皇婶说得对,皇叔确实比孤好看。这一点,孤认,不过男人之间,倒是不用比什么容貌。” 他说完,还摊了摊手,做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众命妇见状,也不好再沉默,纷纷打圆场。 “祁王妃天真烂漫,说话直来直去,倒是可爱。”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计较。” “姐妹二人画得都好,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可这些客套话,落在沈息和乔婉耳中,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吴玉臻看了看乔韫,又看了看乔婉铁青的脸色,心中担忧。 毕竟今日钱玉珠不在,乔婉没有别的人迁怒,今日她若不让乔韫出丑,乔婉回去定会怪她。 乔婉的怒意,她根本承受不住。 于是吴玉臻深吸一口气,笑盈盈开口,“是啊,不过真是可惜了,祁王妃若不是天生痴傻,恐怕早已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了。” 几位命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蹙眉,觉得吴玉臻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乔婉听到这话,心中终于舒坦了些。 是啊,乔韫痴傻又结巴,这帮人却像是完全忽略了似的,居然把乔韫跟她比! 乔韫听到这话,却是微微一怔。 若是以前,在乔府待的多了,被人骂傻子骂习惯了,她倒不会觉得这么说她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今她在祁王府生活,被人好好的对待,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对她真正好的人,明白了对方说话究竟有没有暗示嘲讽,如今听到吴玉臻的话,便觉得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点不舒服。 于是她看向吴玉臻,认真问。 “你,你是不是,讨、讨厌我?” 吴玉臻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倒是一下子慌了。 她下意识笑着否认,“怎么会呢?您想多了,臣女只是开个玩笑罢了,王妃千万不要放心上。” “臣女是在夸您呢,夸您天生便有天赋,即便是如今这样,也能有如此厉害的画作。” “再说您如今这般天真烂漫,笨笨的样子,多可爱啊。” “笨笨的”三个字一出口,几位命妇的脸色都变了。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已经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表面夸奖,实则处处贬低。 看见气氛更差了,吴玉臻又惊慌的说,“啊,臣女又说错话了,王妃怎么会笨呢?王妃只是比较单纯,不谙世事。这是好事,说明王妃有福气。” 她越描越黑,乔婉却在一旁越听越舒坦。 没错,就该这么说。 傻子就该是傻子的待遇,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 正在吴玉臻还要继续开口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森冷的男子声音,将她的话语声打断。 “是么?呵,本王倒是不知道,祁王妃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头论足了。” 众人猛地回头,惊得一身冷汗。 沈绝……是沈绝。 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113章 告状 众人回头,便见沈绝坐在轮椅上,由秦晖推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宴席边。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他在笑。 至少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大家这才发觉,方才王妃画中的那个沈绝,跟现在的沈绝,是完全不一样的。 画上的沈绝,眉眼间含着淡淡的忧郁,深沉之余,周身却环绕着柔和的暖意,没有什么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温柔? 原本光看画不显,如今本人一来,众人被他本人的气势一震,顿时觉得那画实在是有些“美化”了。 沈绝何尝这么温柔过! 现在,在所有人的眼中,面前的沈绝虽然五官与画中相似,可那周身的气场,直接说完全是另一个人也不为过。 他冷眼扫过宴会现场的诸位命妇,仿佛像是阎罗王在细数生死簿上即将增添的名字。 最终,他的视线还是落在了那吴玉臻身上。 “王、王爷……”吴玉臻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躲到乔婉身后。 可是乔婉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稍稍一顺手,便将她顶了出去。 她站不稳,踉跄了两步,距离沈绝更近了。 压迫感更甚,沈绝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钉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努力保持呼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臣、臣女方才只是、只是在夸王妃……” 她终于挤出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本王都听见了。”沈绝淡淡把她所有路都堵死,“省省嘴皮子功夫。” 吴玉臻开始发颤。 “叫什么名字?”沈绝淡淡问。 “……”吴玉臻开始相当明显的打哆嗦。 提及名字,便知身份,沈绝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往常宴会之事,女子间嫉妒,互相算计,计较小事,男人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只当小打小闹,只要不闹大,便无伤大雅。 如今看沈绝这意思,是要深究了。 “王爷,王爷……”吴玉臻一下就吓哭了,她心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九九,在沈绝如此“欺负人”的气势压制之下,根本没有任何余地,只能求饶。 “王爷,吴玉臻只是一时不懂事,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一旁的乔婉开口替她求情。 吴玉臻一怔,根本没想到,乔婉会这样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沈绝意味深长的看了乔婉一眼,又看了一眼吴玉臻,轻蔑的笑了一声。 “原来是吴玉臻。”沈绝淡淡挑眉,猜到了她的身份,“看来,工部尚书吴崇文之女的教养,不过如此。” 吴玉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低下头,不敢看沈绝,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石砖上。 “求,求求您……” 她后悔,她好后悔。 她拼尽全力,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帮乔婉,为什么要替她做事想办法,落得如此的下场,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 几位命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手中的茶盏凉了也不敢叫人换。 “跟她道歉。”沈绝道。 吴玉臻便小心翼翼抬头,看向乔韫,泪眼婆娑,“对不起,王妃殿下,对不起,我不该故意阴阳怪气说您笨,请,请您原谅……” 乔韫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的道歉,一时间居然有些无措。 她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沈绝,又看了看吴玉臻,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 “我,我接受了。”乔韫也不上前扶她,只是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轻声说,“下,下次不要,不要故意这么说就行。” 无端端的,吴玉臻居然对乔韫产生了一丝畏惧。 也许是因为沈绝护着她,又也许是因为乔韫看起来居然很镇定,一时间,周身气度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乔婉站在一旁,手指攥着帕子,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怕自己再一开口,沈绝的怒火就会烧到她身上。 沈绝当着太后的面如此发作,对工部尚书之女毫不留情,足以见得他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如今只是一味护着乔韫,但凡旁人有半分冒犯,下场便十分凄惨。 乔婉看着乔韫,又看了一眼沈绝,心底里翻涌着一丝羡慕与嫉恨。 沈绝为什么这么护着乔韫,明明她只是个傻子罢了,为什么?就因为她是那个冲喜的人吗?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换亲,是自己嫁给沈绝,沈绝也会这么护着自己吗? 乔婉想到那场景,心中一热,嫉妒更甚。 谁不想要丈夫毫无底线的呵护呢?她也想要…… 可是沈息。 沈息从方才到现在一声都不吭,似乎也知道沈绝惹不起,他倒是自己躲起来了。 一旁,乔韫接受了道歉,心情很好,已经拎着裙摆小步来到了沈绝的身侧,她轻轻戳了戳沈绝的胳膊,喊了一声,“夫君。” “嗯?”沈绝的声音中的寒意顿时褪去了大半,他稍稍抬眸看着乔韫,示意她接着说。 “你,你怎么来啦。”乔韫有些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他有些惊喜。 沈绝缓缓道,“太慢了,来接你。” “我,我们还没吃,没吃饭呢。”乔韫指了指那边的画架,说,“刚、刚刚在画画。” 沈绝一看,那两幅画依旧摆在中央,相当显眼,是两幅人像。 “哦?不是赏花宴么,怎么画起画了。”沈绝自然能想到其中关窍,冷笑问。 乔韫听他这么问,便旁若无人的说起来。 沈绝静静地听,她就静静地说,磕磕巴巴的,但是话语连贯,表达的意思相当明确。 “太子、太子让太子妃,和、和我画画,说要画他。” “我、我不想画他,就画了夫君。” “然、然后太子说,说,他站在我面前,我不画他,画夫君,让、让他没面子。” 全场的人听着乔韫一五一十地“告状”,脸色精彩极了。 有人暗暗佩服祁王妃的胆量,大部分人却觉得,也就只有乔韫能干出这样的事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太子和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全抖了出来。 弦月在太后身边,恨不得给乔韫鼓掌。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会告状了。 每次宴会上受了一丁点委屈,她都要跟母亲阴阳怪气的装天真告状。 可是乔韫不一样。 她是真的天真,半点没有装,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描述了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有些绷不住。 弦月一看太子和太子妃,他们夫妻二人的脸色,都快赶上猪肝了。 第114章 开心 沈绝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沈息,语气淡淡,话语间却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太子好雅兴,宫中是没有画师了吗?要让刚学画不久的皇婶给你画肖像,是故意挑衅,还是刻意为难?” 沈息听到乔韫跟沈绝告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知道马上要轮到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讪笑道。 “皇叔别生气,只是今日赏花宴兴头上来,助助兴罢了。” 沈绝眯了眯眼。 “助兴?你也不像是没长脑子的,这样的词,是在这种场合用的吗?” “还是说,太子妃当众作画,在你眼中也是助兴?” 乔婉听到提及自己,心中便是一咯噔,听到这话,已经僵硬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如此,是看王妃善良单纯,不懂拒绝,就故意为难?还是说,是有人想看她出丑?” 沈绝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向一旁的乔婉,乔婉一哆嗦,垂着头不敢说话。 太子腆着脸,无奈道,“谁敢让皇婶出丑啊,皇婶虽为初学画,可是画出来的画着实优秀,况且,皇婶也没有画孤,而是画了您啊。” 沈绝闻言,勾唇一笑。 “本王的王妃,自然要画本王,太子难不成,还真想要王妃画你?” 沈绝眯眼看着他,稍稍抬起下巴,眼眸中充满了轻蔑,仿佛在说。 “你也配?” 太子几乎气得冒烟,可如今沈绝占上风,他再怎么说,语言也是苍白。 沈绝啊沈绝,你这张嘴!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终于叹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隐身一般,任由事态发展,等到如今沈绝说完,这才缓缓开口。 “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祁王,太子也是一片好意,想活跃一下气氛,没有恶意。” 沈绝转向太后,面上的寒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淡。 “今日来,我本是听您的建议,不想打扰宴席。” 沈绝虽然冷淡,对待太后却依旧客气,“所以方才一直在御书房陪皇兄说话,想着宴席散了,在宫门外等王妃便是。” 太后颔首。 其实她早就知道沈绝来了,方才江公公来的时候,已经将皇帝的催促和沈绝的情况都与她告知。 “可没想到,听皇兄说,今日太子也凑热闹。”沈绝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想来,太后邀请来的都是女眷,太子怎么算女眷?我实在想不通,便来看看。” 太后的嘴角抽了抽,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让沈绝别来,沈绝确实没来,只是去了御书房折磨皇帝。 可太子来了,他便也来,要责怪,便一道责怪,总不能太子能来,他却不能来。 弦月在太后身边,认真想着其中的门道。 舅舅真不愧是舅舅啊,难怪母亲经常说,若是舅舅当初有心要争皇位,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这一招太绝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问题是,行事如此嚣张,还能处处占理,简直是不讲道理。 弦月能感觉到,若是舅舅循规蹈矩,走正常计谋,表面和谐背地里使阴招,也是能用高明的手段将王妃保下,还能得所有人的赞扬的。 可是舅舅似乎不屑。 可能是看透了太多,他如今嚣张的行事就像是刻意的张牙舞爪,故意气人似的,完全没有章法,令人人都忌惮。 气死人不偿命。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叹道。 “这赏花宴原本是想让你们两家缓和气氛,没想到事与愿违。” “本王的王妃脾气好,从来不发火,也不懂吵架,气氛该是缓和的,可本王来的时候就是剑拔弩张,又是为何?” 沈绝扫了一眼吴玉臻,吴玉臻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又是一哆嗦,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个鹌鹑。 “好了好了。”太后朝着沈绝摆摆手,“今日就到此吧,今日哀家也乏了,这宴席就到这里,诸位也请回吧。”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沈绝也颔首简单行了个礼。 沈息看了一眼乔韫,携着乔婉转身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可是还未走远,乔婉便听到沈绝在吩咐一旁的秦晖。 “去把那幅画取了。” 秦晖立刻上前,去把乔韫画的那幅画取了下来。 乔婉脚步一顿,带着些期盼看向沈息。 沈息正在低头蹙眉想着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婉心中的难过就如潮汐一般袭来,她眼眶微微一红,小声道,“殿下,殿下……” “嗯?”沈息抬眸,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又有何事?” “那,那幅画……”乔婉试探着说,“臣妾画的您的肖像……” “哦,你让人带回去吧。”沈息加快了脚步,“回府吧,还一堆事情要处理。” “……”乔婉喘着气,手指紧紧地捏着拳头。 实在是不怪她多想,沈息与沈绝一对比,高下立现。 她当初,她当初如果选了沈绝…… 乔婉不敢再多想,咬咬牙,让人去取了画,自己赶紧加快了脚步,追上太子。 御花园的另一边,乔韫跟着沈绝要走,却被弦月拦住了去路。 弦月眼巴巴看着乔韫,小声说,“舅母,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乔韫点点头,“算,算的。” 这回轮到沈绝意外了。 他眯眼看了看弦月,弦月莫名一哆嗦,迅速上前抱住了乔韫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乔韫香香软软的的肚子上。 “舅母,舅舅瞪我,他不会不让我去你府上玩吧?” “?” 沈绝无语,“喂。” “不,不会的。”乔韫当即就说,然后看向沈绝,“夫,夫君,弦月要,要去我们家玩。” 听到“我们家”三个字,沈绝面色稍霁,缓缓道,“那要看她表现。” “要,要怎么表现?”乔韫好奇问。 “现在,放开你,我们要回去了。”沈绝冷冷道,“你还没吃饭,不饿吗?” 乔韫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轻轻扯开弦月,抱歉的说,“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弦月的手段失灵,一脸迷茫的被乔韫拽开放在一旁。 “再、再见。”乔韫跟她摆摆手,一眼也不看她,果断跟着沈绝走了。 沈绝勾唇一笑,微微侧眸,给弦月丢了个眼神。 充满了挑衅。 弦月顿时气得直跺脚。 她收回方才对于舅舅所有的赞扬和夸奖! 哪有这样小气的王爷! 乔韫跟着沈绝回到了马车上,她看着秦晖拿着那幅画,心情很好,一想到马上回家能吃上饭,心情更好了,所以一路脸上都带着笑。 “傻笑什么。”沈绝把她拽上车,不由问道。 “跟,跟你一起回,回家,开心。” 沈绝心中猛地一动,与她四目相对。 车帘放下,车厢中静谧一片,车轮不断往前,是回家的路。 她眼眸弯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仿佛蛊惑般的靠近他。 “夫,夫君。” “嗯。”沈绝心不在焉的应声,视线缓缓落到了她的唇上。 第115章 教坏 她的唇瓣淡淡的粉,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看起来仿佛触感软糯,令人无法挪开眼。 沈绝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滑动,心不在焉的回应她。 “回家,终、终于可以吃饭啦!”乔韫凑到他跟前。 沈绝顺势低下头,凑近了她。 她的气息温暖又甘甜,令人无法抗拒。 沈绝想起方才弦月把脸埋在她的小腹左右磨蹭的样子,心中掀起一股不满,他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轻柔的抚了抚。 乔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癸水已经走了。 但是这么摸着,热热的,暖暖的,很舒服,乔韫便也配合的靠在他的身边。 “今日还发生了什么?”沈绝垂眸,哑声问她。 “唔。”乔韫仔细想了想,便说,“今天、今天看乔婉头上的簪子,好、好眼熟。” “簪子?”听到乔婉,沈绝的动作微微一滞,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冷意取代了几分。 “什么簪子?” “好、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乔韫皱着眉头想了想,“很、很小的时候见过。” 沈绝垂眸,沉吟片刻,开口吩咐外头的秦晖。 “让人查查今日太子妃戴的首饰。” “是。”秦晖立刻应声。 “查、查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乔韫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能确、确定……” 沈绝垂眸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 “小事。” 乔韫有些开心,她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事情,哦,还有一个驸马。 她便把驸马画画的事情说了。 乔韫现在说话,比之前磕磕巴巴的情况少了一些,特别是在沈绝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放松,她的语句要连贯许多。 沈绝不管她说得如何,都不会对她的话语做任何评头论足,只是静静地听。 “驸马此举确实有些越界。”沈绝听了乔韫所说,平静道,“长宁生气在所难免。” “长宁公主,看,看了画之后就开心了。”乔韫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画儿,又看向沈绝。 “你,你以后不开心,看看这幅画,是不是也会开心。” 沈绝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 “嗯。” “当时那种场合,你,为何不画沈息?” 沈绝知道她不像那些被教养好,守规矩的贵女一般,知道不能画旁人的丈夫。 所以不画沈息,定是有别的原因。 乔韫忽然抬眸,朝他一笑。 “他,他丑啊。” “……” 沈绝挑眉,“就因为这个?” “这个,很,很重要。”乔韫认真看着他,“丑,丑的画出来,画也丑。” “我不,不想画丑画。” 乔韫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下一瞬,沈绝却忽然变了动作,回过身,将她堵在了马车的角落。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厢壁上,居高临下的,整个身子遮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线,整个人充满了压迫感。 他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看着他。 “你觉得我好看?” “嗯嗯。”乔韫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你最,最好看。” 沈绝呼吸一滞,这一瞬,几乎无法自控。 他的目光在她的唇瓣上缓缓抚着,视线黏腻。 “我,可以亲你么?” 他声音低哑而压抑。 “嗯?”乔韫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她记得之前沈绝也亲过她,不算难受。 她想了想,便乖乖地凑近他。 “那、那你亲吧。” 沈绝更加靠近,滚热的气息几乎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充满了侵略感。 “闭眼。” 乔韫便乖乖的闭上眼睛。 “张嘴。” 乔韫有些疑惑,但是对他的信任,让她乖巧的照做。 她刚微微张开嘴,沈绝便倾轧过来。 乔韫浑身一颤,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 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她僵在那里,又无措又迷茫,紧张之余,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裳。 这是……这是她吃饭的……地方呀。 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沈绝引着她。 可是,好奇怪。 沈绝好烫人。 乔韫第一次觉得心慌,这回跟之前的根本不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也亲过的。 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想要躲开,可是沈绝的大手控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 “唔……”乔韫发出推拒的声音。 可她声音本来就软糯极了,这一发声,便如同天雷勾动了火,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沈绝愈发不可自控,他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用来吃饭,品尝糕点的地方,如今被沈绝洗劫了。 乔韫想要躲着他,可是躲不掉。 空间被他占据,毫无躲避的位置,她的舌头都有些发疼。 乔韫觉得不能呼吸了,只能无力的伸出手推他。 一开始推根本没用,他根本不理她,该如何照样如何,他甚至睁眼了,与她慌乱的视线相交,然后半点也不理会。 甚至更加过分。 等乔韫受不了,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沈绝终于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呼吸有些不稳,双手扶着她,不让她软倒。 “你,你……”乔韫感觉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喘着气有些生气的看着他,“你这样……好,好……” “好?”沈绝想笑。 “好奇怪!”乔韫委屈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好像有些肿了。 她觉得自己舌头好像也肿了,可是不好摸。 看到她委屈又不解的样子,沈绝却是心情绝妙。 他轻轻低声笑了笑,俯身又亲了亲她的唇瓣,“奇怪?” 乔韫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来一遍,差点就要挣扎跑开,被沈绝轻而易举又拽了回来。 “哪里奇怪?” 沈绝明知故问。 “这,这是吃饭,说话用的。”乔韫咽了口唾沫,“怎么能,能这样呢,你,你好奇怪。” “夫妻之间,就是要这样的。”沈绝声音低沉,仿佛在一本正经教她。 “这只是开始。” “开始?”乔韫疑惑看着他,“还,还有后面吗?” “当然。”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将她眼角的泪花轻轻拭去。 “后面的事情,更有趣。”他蛊惑般轻声说。 第116章 聪明 第一次,沈绝说话,乔韫不太想相信。 她有些怀疑沈绝说话的真实性,可是她又不知道后续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她疑惑的模样,沈绝有些想笑,他勉强控制住嘴角,让自己显得更加权威。 “接下来的事情,以后告诉你。” 乔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反应本来就慢,刚才那一番折腾更是让她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都转不动。 最后她干脆放弃思考了,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满脸都写着“你说了算”。 沈绝看着她的模样,方才那股汹涌的情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伸手,将她被揉皱的衣领理好,又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吓到了?”他低声问。 乔韫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被吓到,因为她不怕沈绝。 可她确实被吓到了,被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吓到了。 浑身发软、呼吸困难的陌生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一脸懵,沈绝轻轻笑了一声,将她揽进怀里。 “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 乔韫疑惑的看着他,“以后,还,还要亲吗?” “不然?”沈绝眯了眯眼,“方才说了,这只是开始。” “……”乔韫觉得以后有点麻烦。 但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她好像有点累。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耳垂,逗弄小猫似的。 她靠在沈绝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听着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马车晃晃悠悠,车轱辘不紧不慢,外头的吆喝声不大不小刚刚好,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马车在祁王府门口停下。 秦晖跳下车,正要掀帘子,就听到沈绝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吵,她睡了。” 秦晖的手僵在半空中,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只能在外头静静地等。 好在沈绝没有让他等太久。 片刻后,车帘掀开,沈绝抱着乔韫下了车。 外人面前需要轮椅的祁王,就这么抱着一个人,大步走进了祁王府。 乔韫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领。 秦晖推着空轮椅跟在后面,看着沈绝的背影,总觉得王爷今日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可真是…… 秦晖暗暗摇了摇头。 爱情的力量。 茗香阁中,谨言早就听闻王爷和王妃快回来了,正在布菜,便看到沈绝抱着乔韫大步往里走。 谨言正要说话,便听沈绝说。 “她醒了再吃。” 谨言立刻让人收回那些菜,拿回去温着。 乔韫睡了有些时候,外头秦晖已经把消息都查出来了。 沈绝起身,走到外间。 秦晖压低声音道,“今日太子妃戴的那几件首饰,查到了。” 沈绝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那些明面上是乔相给太子妃的嫁妆,实际上都是王妃生母的遗物。” “翡翠簪子,水晶步摇和蓝田玉耳坠,全都是王妃生母临终前将东西留给王妃的,但是这些东西,王妃出嫁时一样都没带走,乔相全都给了太子妃。” 沈绝面色平静,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可是他眸子里的寒意,让秦晖几乎不敢直视。 唉,惹谁不好,非要惹他们家王妃。 秦晖又补充道,“不过,那些首饰着实精美至极,照理来说,这等品级的东西,应当是贡品级别的,更多的,早就被收罗至宫中。” 秦晖说到这里,眉头都皱了起来。 “可是王妃的生母据说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娘家也从未出现过,又带着这么多贵重的饰物……” 剩下的话他都不用说,明眼人都明白,怀璧其罪,更何况,听闻王妃生母本人,也像一块玉壁一般,貌美绝色,惹人觊觎。 “接着查。”沈绝缓缓道,“首饰来历,还有经手过的人。” “是。”秦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绝叫住。 “还有,查查她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 秦晖心中一凛,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郑重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绝站在屋外檐下,光线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他想起乔韫说“好眼熟”时的模样,想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说“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她的母亲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回内室。 乔韫还在睡,姿势已经从规规矩矩的仰卧变成了缩成一小团,像是小动物自己给自己取暖。 沈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乔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夫君……” “嗯。” “饭、饭好了吗?” 沈绝沉默了一瞬。 “……好了。” 乔韫立刻清醒了几分,挣扎着要坐起来。 “那、那我要吃。” 沈绝把她扶起来,替她披上衣裳。 她下了床便要往桌边走,连鞋也忘了穿,沈绝干咳一声。 乔韫脚步一顿,乖乖的回来穿鞋。 谨言在外听到动静,立刻让人重新上菜,厨房一直替她温着菜,随时等她醒。 乔韫饿了好久,这次吃得有些快,不小心被噎着了,轻轻拍胸口,还是打嗝打个不停。 谨言在一旁看见,赶忙上来帮她轻轻拍打背脊。 “王妃您慢点吃……” “急什么?”沈绝也无奈看着她,“又没人跟你抢,小笨蛋。” 乔韫缓了缓,终于止住了嗝。 “小,小笨蛋。”乔韫忽然一愣,有些不解,“为,为什么,夫,夫君叫我笨蛋可以,别,别人不行。” 沈绝正在喝汤,手微微一僵,旋即恢复正常。 “自然,只有我能叫。” “你,不,不讲道理。” “嗯。”沈绝一点也不客气。 “我,我不要叫,小笨蛋了。”乔韫说。 “你不想,以后我便不叫。”沈绝垂眸,静静喝汤。 “那你,你叫我什么呢。”乔韫认真想了想。 小笨蛋…… 小,笨蛋。 她忽然眼睛一亮,朝沈绝说,“你,你以后就,就叫我,大聪明吧。” “咳……”沈绝猛的被一口汤呛住了。 第117章 沈宁 一旁的谨言嬷嬷拼尽全力忍住笑,依旧失败了。 她转过身用帕子捂着嘴,双肩抖动,笑得喘不过气。 乔韫看着这两人,一个咳嗽一个憋笑,觉得疑惑。 “你,你们笑什么?” 谨言嬷嬷不敢说话,只等沈绝开口。 沈绝咳嗽终于平息了些,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倒真是聪明。” “是吗?”乔韫信了,有些开心的看着他,“真,真的吗?” “嗯。”沈绝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对自己满脸的信任,原本打算开玩笑的心思逐渐平息,转为认真的回答。 “我说的,自然是真的。” 乔韫嘿嘿一笑。 “只不过,如今你还不是‘大’聪明,还只是小聪明。”沈绝纠正她,“以后若是与别人说起,就说自己小聪明便是。” “好,好的!”乔韫仔细品小聪明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好。 “小,小聪明好听。” “好了,吃饭吧。” 此时,皇宫之中。 皇帝听着太后的抱怨,心中烦躁,又无法可想。 “是,是,母后您教训的是。” “可没有教训你,这件事皇帝你是好心,我明白。” “可是她们姐妹二人向来就是如此,姐姐痴傻些,妹妹精明些,傻的自然就要被欺负,沈绝护妻,就让他护着吧,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后缓缓叹了口气。 “沈绝这孩子,本来就可怜,如今又生了病,任性几回罢了,你也多让着他一些。” 皇帝总是在太后口中听到这话,如今耳朵也已经听出老茧了。 “母后说的是,不过朕已经让他够多了。” 皇帝十分烦躁。 “沈绝自小就比朕得您的心,朕忍让至今,难道还不够吗?他在茶马司胡闹了这么久,您看朕有说过他一句不是吗?” 太后见他开始心烦,知道不该再继续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罢了,皇帝你也累了,我也回去歇息了。” “恭送母后。” 太后离开后,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坐回龙案后,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江公公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续了茶。 “太后也真是。”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沈绝做什么都是‘任性’,朕做什么都是‘不是’。” 江公公手一抖,茶壶差点没拿稳。 这话他没法接。接了是找死,不接也是找死。 他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或是一把椅子。 皇帝也没指望江公公能接话。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沈绝闯了祸,太后说‘孩子还小’,朕若有个闪失,便是‘你是储君,当为表率’。” “后来沈绝上战场,太后日日吃斋念佛,生怕他有个好歹。朕御驾亲征的时候,太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今沈绝疯了、病了、娶了个傻妃,太后倒更心疼了。” “还说他本来就可怜。” “朕夙兴夜寐每日忙得要死,朕难道不可怜?” 江公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皇上,这两个字可衬不上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他伺候皇帝二十年,知道这位天子最忌讳的就是“偏心”二字。 偏偏太后偏心了一辈子,偏的不是他,是沈绝,还偏得那般明显。 “皇上息怒。”他只能挤出这四个字。 皇帝没怒。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罢了。朕跟她计较什么。” 他重新拿起朱笔,批了两份奏折,忽然又停下。 “对了,老六最近在做什么?” 江公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皇帝口中的老六,是六皇子沈宁,原本是宫中一位不太起眼的皇子。 生母是早逝的婕妤,养在皇后膝下,今年十五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给六殿下请了翰林院的大学士,每日上午讲经,下午习字。” 皇帝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江公公等了片刻,试探着说。 “皇上可是想去看看六殿下?” “不去。”皇帝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 “有皇后看着就行,她那儿香火味太重。” “是。”江公公不敢再说多。 御花园东侧,有一处僻静的小书斋。 那是皇后为六皇子沈宁辟出来的读书处,离太后的寿康宫近,离前朝远。 太后到的时候,沈宁正在临帖。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起身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太后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皱眉,转头问伺候的嬷嬷,“六殿下近日饮食如何?” 嬷嬷忙道。 “回太后,殿下每日三餐都用得好,只是殿下正在长个子,所以看着清瘦些。” 太后这才放心了些,拉着沈宁坐下,目光严厉。 “书读得如何了?” 沈宁侃侃道来,并当场说了些见解,气度十分不凡。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沈绝,虽没有那么惊才绝艳,矜贵的气度倒是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低头写字的时候。 他侧脸的轮廓,执笔的姿势,甚至微微蹙眉的神情,都让她恍惚。 那个还没中毒、还没上战场、还是京城第一仙的沈绝。 “皇祖母?”沈宁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太后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手。 “宁儿,你记住,你是皇子,读书明理是你的本分。” “外头那些事吗,你父皇的朝政,你皇兄们的争斗,你通通不要管,特别是与太子有关的那些事。” 沈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乖巧地点头。 “孙儿明白。” “皇祖母自会替你铺路。” “好。你继续念书吧,皇祖母不扰你了。”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宁已经重新拿起笔。 少年端坐案前,一笔一划,心无旁骛。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清瘦的手指间,落在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上。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斋里重新安静下来。 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凑上来换茶,小声说。 “殿下,太后娘娘真疼您。” 沈宁依旧带着笑意,眼眸却瞬间变冷,他幽幽看了一眼那小太监。 “谁让你听的?” “来人。” “殿下,殿下不要,奴才是不小心……啊……” 一声惨叫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沈宁身边又换了个人伺候。 沈宁重新蘸墨,继续临帖。 纸上的字,与方才一般无二。 端正,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锋芒。 第118章 游街 这一年春闱放榜,京城的街面上比过年还热闹。 贡院外贴了三张丈余长的红榜,密密麻麻写满了举子的姓名籍贯。 榜下挤满了人,有来看榜的考生,有来接人的家仆,有凑热闹的百姓,还有专门候着榜下捉婿的富商管家。 街边的茶楼酒肆全部满座,二楼的窗户大敞着,大家都在看热闹。 最热闹的还在后头。 今科三甲,状元、榜眼、探花,过几日就要骑马游街了。 游街当日,消息传到祁王府的时候,谨言嬷嬷跟乔韫一块儿,正在茗香阁外头给一盆新送来的兰花换盆。 凝霜蹲在一旁看,不敢动手,她手重,容易把花弄坏。 乔韫似乎十分容易养好植物,原本在山中挖来的野生兰花,总是种不活。 府上的园丁对这种野生兰花也十分头疼,冷了热了湿了干了都不行。 这兰花脾气跟沈绝的脾气差不多,让人摸不着头脑,动不动就死给你看。 有一次,乔韫觉得有趣,顺手翻了土换了盆浇了水之后,这兰花居然活下来了。 园丁也不懂,但是大为震撼,后来每次有新的花送来府上,他都要请乔韫过来“开开光”。 说是有王妃摸一摸,都十分吉利。 乔韫也乐得自己能派上用场,每次都尽心尽力,自己挖土自己翻盆,弄得一身泥。 这时候园丁的帮工扛着两袋新鲜的黑土过来,有些兴奋。 “今日外头好热闹,金科三甲游街,满大街都是人呐。” 乔韫好奇问,“三甲,是,是什么?” “回禀王妃,三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都是科考的榜首,也就是前三名。”一旁的凝霜说。 “探花……”乔韫仔细想了想,好像在哪听说这个词。 园丁的帮工听到乔韫说到探花,便捕捉到了关键词,兴奋道。 “听说今年的探花郎长得可俊了!街面上大姑娘小媳妇全出来了,比上元节还热闹!” 探花郎,长得俊。 乔韫终于想起来了,当时弦月郡主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探花郎长的最好看。 “我,我也想看。”乔韫说。 谨言嬷嬷闻言有些为难。 “王妃殿下,外头人多,乱得很......” 乔韫闻言,立刻懂事的点点头。 “那,那我不去吧。” 乔韫垂着脑袋,继续挖土。 她脸上也沾了泥,谨言嬷嬷替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见她眼眸中有些微微低落,心中不由得绞得难受。 为了安全,王妃几乎成日都待在家里,从来也不出去。 除了两次沈绝带她出门之外,她根本都没出过门。 她还特别懂事乖巧,从来不闹着出门,每日就在府上下棋,挖土,看鸡看猪,大多数时间去书房跟着沈绝写字看书。 而且,谨言知道以前乔府待她不好,把她关在后院…… 王妃要出门怎么了! 王妃要出门那就出个门呗! 谨言嬷嬷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得生气又心疼。 不管了,这个主她今日就是要做。 王妃就是要出门看探花! “王妃,您先去换衣裳,我去跟王爷禀报出门的事情,多派几个暗卫,不会有危险。” “好!”乔韫开心的抬起头,用力点头,立刻跑回房。 她换衣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丫鬟帮她系腰带的时候,她已经踮着脚往门外看了三回。 天气更暖了,薄薄的春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王妃今日真好看。”小丫鬟夸赞。 另一个小丫鬟笑道。 “王妃哪日不好看。” 大家都爱极了乔韫,到哪儿哪儿就轻松愉悦,不像沈绝,到哪儿哪儿吓人。 乔韫换好了衣裳,便在马车边等谨言嬷嬷。 可是等着等着,等到了谨言嬷嬷,也等到了另一个人。 沈绝。 他没有坐轮椅,一袭银灰色的常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清瘦。 他来到乔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马车上。 他明知故问。 “去哪?” 乔韫眨了眨眼,“去、去看探花。” 沈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探花?” 谨言方才与她禀报的时候,可没提到什么探花。 “今科三甲游街。”谨言嬷嬷赶紧替她补充。 “王妃说想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这些方才谨言已经与他禀告过了。 沈绝没有看谨言,他看着乔韫。 “看三甲,为什么只说探花?” 乔韫理所当然地说:“因、因为探花好看呀。” 沈绝沉默了一瞬。 “谁告诉你探花好看的?” “弦、弦月说的。”乔韫老实交代。 “她,她说探花一、一般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她爹就是探花。” 乔韫像是怕他不信,特意强调。 “弦月郡主的爹确实好看的。” 沈绝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所以你想去看?”沈绝的声音很平静。 “嗯嗯。”乔韫点头,“就,就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呢?” 乔韫愣住了。 她没想过,看完了就看完了,还要有什么然后? 沈绝看着她迷茫的表情,语气依然淡淡的。 “探花游街,万人空巷。” “你挤在人群里,被人撞了怎么办?走丢了怎么办?看到更好看的人了怎么办?” 乔韫认真地想了想前两个问题,觉得确实有点麻烦。 但第三个问题有点奇怪。 “不、不会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谨言嬷嬷不小心看了一眼沈绝如今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笑,转过身去不敢给沈绝发现。 沈绝喘了口气,让自己平息一下心情。 “这么想去?” “嗯嗯。” 乔韫实在是好奇。 “罢了,也是许久没出门。”沈绝缓缓道,“本王陪你一块儿去。” 一块儿去? 谨言着实震惊,方才在书房,沈绝明明很忙。 乔韫听了却有些高兴。 “好,好呀,夫君,一起去玩。” 沈绝抱着她上了车,淡淡冷笑。 他们出府的时候时辰已经晚了,游街已经进行了大半,就快结束。 乔韫掀开帘子不停的往外看,怎么也看不清晰。 沈绝见她对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如此热络,心情略有几分烦躁,他把乔韫一把拽回来,捞进自己怀里,刚想说话,却闻到她身上有股泥巴味儿。 “方才在府上做什么了?” “嗯?挖,挖泥巴,种花。” 乔韫把手凑过去给他闻。 沈绝躲开她的手,听到带花的词儿,他烦躁之意更甚。 “想看探花是吧。” “嗯嗯。”乔韫点头。 “本王带你去会会他。” 第119章 三甲 秦晖效率极高,沈绝吩咐之后,他立刻派人去定下醉仙楼顶楼的厢房。 这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游街的必经之路,窗扉打开时,居高临下往下看,街道风光尽收眼底。 雅间隔壁,也是今科三甲游街后的歇脚处。 按照惯例,游街结束后,状元、榜眼、探花会被礼部的官员引至此处稍作休整,换下吉服,再赴琼林宴。 乔韫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不是因为景色好,也不是因为看探花方便,单纯就是因为醉仙楼的胡饼,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 乔韫才看了一会儿景色,就被小二端上来的胡饼香迷糊了,转眼便凑到沈绝跟前问。 “这,这是什么饼,好、好香!” “这是胡饼。”沈绝眼神示意,秦辉立刻上前试毒。 试毒之后,乔韫便迫不及待上前掰下一小块,咬了一口。 那胡饼刚出炉,巴掌大小,烤得两面金黄,饼面上撒着密密的白芝麻,油光水亮,热气腾腾。 饼皮酥得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肉馅的香味混着孜然和胡椒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乔韫一口咬下去,饼皮应声而裂,碎屑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手在下面接住。 酥脆的壳咬碎了之后,紧接着是浸润了肉汁的面瓤,柔软滚烫。 一瞬间,芝麻的焦香、面饼的麦香、羊肉的鲜香一层一层漫上来。 乔韫没有心思做任何别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面前的胡饼重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饼子上。 从现在开始,她要认认真真,一口一口的,慢慢的把这个饼子给吃完。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禀报祁王,金科三甲听闻王爷在此,特来拜见。” 乔韫一点反应没有,专心吃饼,沈绝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让他们进。” 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状元郑文锦走在最前,他三十余岁,面容方正,步履沉稳,榜眼孙钟和探花顾蓝和紧随其后,他们二人倒是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三人都穿了游街的吉服来不及换,各个看起来意气风发,喜气洋洋。 三人一齐朝着沈绝和乔韫行礼。 沈绝对他们倒也客气,微微抬手,“三位免礼,请坐。” 三人依次落座,乔韫吃完一个饼,这才有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其中有两个都长得很一般,特别是榜眼,精瘦一条,没什么肉,脸上也显得精明。 状元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度,不算好看,但是看起来顺眼。 探花确实是长得最好看的。 他的眉眼长得很清俊,鼻梁很挺,皮肤有点白,确实是个漂亮的男人。 但是吧…… 乔韫又拿了块胡饼继续啃。 但是吧,今天这个胡饼怎么这么好吃! 她有点想让周大厨学一下,以后她在家里,如果也能天天吃就好了,她一定不会吃腻的。 沈绝与三个人随意开口聊了聊,气氛显得十分沉寂。 沈绝本就没有心思笼络他们,如今乔韫一门心思吃饼,对他们也没什么兴趣,如今他已经生出了打发他们走的心思。 只有顾蓝和一直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绝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禁有些疑惑,是错觉吗?他之前从未见过祁王,难道是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过他? 正当沈绝觉得无趣,准备开口让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位榜眼却忽然开口了。 他忽然站起身,朝着沈绝一躬身,道,“王爷,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沈绝慵懒端起茶碗。 “说。” “晚生今日有幸得见传说中的王妃殿下,觉得王妃实在是容色天然去雕饰,浑然天成,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沈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哦?” 乔韫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吃饼,根本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 “晚生斗胆,今日愿以诗一首献予王妃,还望王爷恩准。” 沈绝闻言,淡淡笑了笑。 “准。” 那孙钟便仰首吟诵道。 “冰肌玉骨惹人怜……” “好了。”沈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诗句。 雅间之中安静了一瞬,孙钟瞬间尬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沈绝。 一旁的郑文锦和探花都露出些难以言说的尴尬。 不用听完整首诗,明眼人便知道,这孙钟,绝对又是用的夸女子肌肤白皙貌美之类的语句,这些俗语应付些俗人就算了,他也不看看沈绝是何人。 沈绝当年名冠京城,靠的可不仅仅是容貌与功夫,还有满腹的才情。 夸女子容貌,是最低级的夸法,若是夸不好,还不如不夸为妙。 这榜眼一开口,三人高下立现。 乔韫正好吃完饼,用帕子擦了擦嘴,对面前的情形有些疑惑,“夫君,他方才,说,说什么?” “夸你漂亮。”沈绝道。 乔韫一愣,看向孙钟,缓缓道,“谢谢。” 孙钟更尴尬了。往常女子被夸玉雪肌肤之类,都是羞赧或高兴,却从未有如此坦然的,一时间,孙钟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榜眼好诗才,冰肌玉骨……本王倒是不知,你如此了解女子肌肤骨骼,平日里想来常用诗赋夸人。”沈绝悠悠看着他,表面夸赞,其实已经在阴阳怪气。 第一次见乔韫,便要作诗硬夸,而且乔韫还在一门心思吃饼,这榜眼算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若是他能做出一首《吃饼赋》,沈绝还能高看他一眼。 一上来便是肌肤容貌,实在是令人不爽。 孙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哪里能想到,自己努力拍的马屁,倒是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另外的状元与探花也着实是被敲打了一番,真正见识到了祁王的厉害。 原本他们对这榜眼便不太待见,觉得他为人不太地道,如今沈绝不过两句话,便看出了他的问题。 着实是厉害。 正当他们二人正在暗暗感叹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绝眉头微微一挑,面色不善。 便听到进来的人笑着开口,“听闻今日三甲在此歇脚,孤特地来此……皇叔?” 沈息愉悦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管理失控。 他今日来醉仙楼,是来跟今科三甲套近乎的。 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沈绝会在这里?还比他抢先一步? 第120章 拉拢 如今春闱刚过,三甲风头正盛。 若能提前在琼林宴之前拉拢到门下来,日后在朝中便是三枚极重要的棋子。 沈息是这么想的,并且计划好了一切。 他甚至连见面礼都备好了,状元一方端砚,榜眼一匣徽墨,探花一把折扇,扇面上还有他亲笔题的诗。 结果呢?万万没想到,沈绝居然已经在这儿了。 不但在这儿,还带着乔韫在这儿吃胡饼。 最可恨的是,她吃胡饼的时候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又着实可爱,让他眼神都挪不开。 与乔韫偶遇的惊喜和与沈绝偶遇的愤怒汇聚在一起,简直让沈息两种心思打起架来。 沈息憋着一口气,面上却露出笑意。 “实在是巧,皇婶好兴致,这醉仙楼的胡饼确实有名,孤也正好想来尝尝。” 他说着便要坐下。 沈绝却一把拉开他准备坐的椅子,不让他坐在他们身侧,同时吩咐秦晖。 “去让厨房再烤两张饼,给太子殿下带走。” 沈息一顿。 “皇叔,孤还没坐下呢。” 沈绝掀起眼皮子懒懒看他一眼。 “太子不是很忙吗?打包回去,不耽误工夫。” 沈息闻言,深吸一口气,干脆站在一旁,腆着脸道。 “不忙。今日特意来看三甲,怎么能打包就走。” 他转向三甲,笑容可掬。 “三位都是国之栋梁,孤早就想见见了。” 三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这二人可谓是火药味十足,令人咋舌。 他们见太子这么说,郑文锦连忙起身行礼,孙钟也跟着站起来,顾蓝和慢了半拍,椅子差点带倒。 太子见他们三人还是卖自己一个面子的,不仅心中宽慰许多,还想更进一步说话的时候,却又被沈绝打断了话语。 “说起来,最近本王府上有些奇怪。” 沈绝慢条斯理地与沈息说,仿佛那三甲根本不在场似的。 “好些事情,明明只在府里说过,隔天就传到外头去了。本王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是哪个下人多嘴。”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息脸上。 “太子府上,可有遇到过这种事?” 沈息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那瞬间的表情变化,被沈绝完完整整地收入眼底。 这个沈息依旧如此,满身破绽。 凝霜。 沈息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名字,心中瞬时一紧。 凝霜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传消息回来了,他还催了两次,那边只说“时机未到”。 可沈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难道凝霜已经被发现了? 沈息勉力维持面上的平静,笑道,“皇叔说笑了,祁王府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是不是下人不守规矩,乱传话?太子府规矩严,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沈绝淡淡一笑,也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对了。听说太子早年养过一些身手不错的门客,不知如今还有没有?” 沈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抬眸看着沈绝,沈绝也正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绝如此表现,沈息这下倒是真正紧张起来,因为这说明,沈绝可能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皇叔问这个做什么?” 他尴尬笑道。 “家里最近闹贼。”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 “丢了些东西,女子发簪头面之类,需得从歹人处寻回来,太子若还有得用的人,借本王用用。”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皇叔说笑了,祁王府上暗卫如云,哪用得着跟孤借人。况且,孤那些门客不过是早年养着玩的,早就散了。” “散了?”沈绝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那可惜了。” “不过。” 沈绝话锋一转。 “你怎么知道祁王府暗卫如云?太子殿下去过?” 沈息还真就没去过祁王府,如今听沈绝这么一说,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心中猛地一震。 上当了。 沈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醉仙楼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在沈绝在的时候来? 为什么每次遇到沈绝,他都会被对方带进沟里?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你,你去过祁王府?”乔韫忽然抬起头,她听到祁王府就来劲了,可是内容却又有些听不明白,于是反问道。 “太,太子自己,没,没有家吗?为什么,要去祁王府?” 屋里顿时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三甲误入天家一般面色各异,却又都十分统一的惶恐不安,他们才刚科考结束,翰林院都没进,就目睹了这么一场唇枪舌战,最后祁王妃这一句更是绝杀。 房间里只有沈绝在轻笑。 “王妃说笑了,本王的王妃说话单纯直接,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吧?” “当,当然不会介意,哈哈。”沈息彻底绷不住了,他已经放弃了表情管理,脸色变得相当尴尬。 沈息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绝,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皇叔,孤忽然想起还有要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不是说要尝胡饼吗?”沈绝微微挑眉,“秦晖应该已经去厨房了,很快就送来。” “不必了。”沈息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三个字。 这种时候,还吃什么胡饼! “可惜。”沈绝淡淡地说,“那便不送了。”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的另外三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他们都是第一次目睹这么精彩的交锋。 传闻中的祁王是个疯子,但今日一见,这哪里是疯子? 这是磨得极薄的刀,出鞘时只能看见一道寒光。 相比之下,太子的表现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不仅被人三言两语就逼出了破绽,还被又呆又天真的王妃一句说破防。 沈绝放下茶盏,看了三人一眼。 “怠慢三位了。” 三人连忙起身,“不敢不敢,王爷言重。” 沈绝淡淡一笑。 “太子殿下心系国事,一时走得急了些,三位不必放在心上。琼林宴在即,本王也不多留了,秦晖,送客。” 三人如蒙大赦,一齐行礼告辞。 可他们三人才出了厢房,三人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请留步。” 是沈息,他没有走。他站在楼梯拐角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沈息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方才在雅间里的狼狈和慌乱是其他人,与他无关。 “方才在皇叔面前,孤不便多言。” 沈息缓步上前,语气恳切,“三位都是国之栋梁,孤是真心欣赏。不知三位可否赏光,明日到东宫一叙?”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孙钟先为难的开了口。 “太子殿下,我娘子明天要生了,家中有事……” 郑文锦也赶忙说,“殿下,我家老母生病了,我得陪着。” 最后,就连温文尔雅的顾蓝和也红着脸不自在的说,“在下,在下要去祭拜祖先……” 沈息脸都绿了。 第121章 醉花阴 沈息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些人,都用的什么借口,这样就想把他打发了? 他今日特意来醉仙楼,废了这么多功夫,不仅没有拉拢三甲,反而让三甲对他退避三舍? 沈息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可是面前这三人一个个都垂着脑袋不吱声,仿佛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就被他缠上了似的。 好,好好好! 真是好啊! 沈息冷哼一声,一甩衣袖,离开了醉仙楼。 三人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觑,面色都是一言难尽。 其实三甲早就听闻如今朝堂上太子几乎是一家独大,与乔丞相二人几乎把控了整个朝堂。 他们也仔细想过,在这官场,总归要站队的,不如就顺了太子殿下,倒也合适。 可是没想到,今日他们见到沈绝,再看这太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身上透出一股莫名的草包气息。 而且喜形于色,对他们几人都控制不住情绪,更何况在朝堂? 一时间,倒也不必这么急着站队…… 三个人都不是傻子,忽然都想再观望一下再说。 唯一一个略有些纠结的,只有孙钟了,沈绝方才不喜欢他的诗,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有些尴尬。 可是,他也能看出来,这个太子好像有点不顶事。 再看看吧,再看看。 三人相互对视,都是苦笑。 “走吧各位,琼林宴见。” 沈息回到马车上,依旧脸色铁青。 自己纡尊降贵来此地,居然还被拒绝,沈绝,都是因为他! 还有沈绝说的那些话…… 沈息对随行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查查,凝霜那边出了什么事,让她赶快回复我,若是不对劲,尽早抽身。” 小太监不敢多问,只低低应声。 醉仙楼中,乔韫吃累了,靠在沈绝肩膀上,有点犯困。 沈绝喝了口茶,问,“吃饱了?” “嗯……”乔韫懒洋洋的,声音软绵绵的。 “探花好看吗?”沈绝问。 “嗯?” 乔韫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一听沈绝说起,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看探花的。 探花,探花……探花好看吗? 她缓缓起身,有些迷茫的看向沈绝,反问道,“好,好看吗?” “问你呢?”沈绝无奈。 乔韫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忘记那个人的长相了,她饼吃多了有点犯困,脑子转不动。 “忘,忘记了。”乔韫靠在沈绝肩膀上。 沈绝对这答案还算满意,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下,下次再看吧。”乔韫补充了一句。 沈绝嘴角的弧度又掉了下去。 他们临走前,醉仙楼的老板亲自来送,手中还捧着一个白瓷壶,壶身凝聚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才从窖中取出。 “王爷,这是小店新酿的醉花阴,用的是今春头茬的桃花和槐花蜜酿成,清甜可口,入口不腻,请您笑纳。” 沈绝微微颔首,看着老板,淡淡笑了笑。 “许久未见。” 老板一下激动起来,眼眶都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颇有几分哽咽。 “王爷您,瘦了许多。” 秦晖接过醉花阴,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也是三年多没来了。 其实王爷年轻时,也时常来此,一来二去,跟老板也认识了。 因为王爷一来,店里的客人就会变多,老板便时常送些好酒和蜜酿给王爷。 再加上这老板实在是相当欣赏沈绝,这醉花阴,便是老板以沈绝为灵感,特意酿制的,一年只有几壶,竞价高者得。 结果每次醉花阴开售,最终都要卖到千两到万两白银。 但对于沈绝,这醉花阴都是随便喝的。 当年的沈绝,喝着醉花阴,登楼赏月,独自一人也是一处风景,仿佛谪仙降世,无人能触及他。 沈绝总是独来独往,极少结伴,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不可一世。 可老板总觉得,祁王只是没遇到能与他同行之人。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祁王与那女子并肩而行,而且处处关注,手无形扶着她的后腰,生怕她摔了碰了。 这便是传闻中那位,痴傻的王妃。 醉仙楼的老板一见这王妃,便觉得惊为天人,心中也瞬间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沈绝的身边。 王妃懒洋洋的,有点晕乎乎的,可沈绝一看她,一双眸子里仿佛装满了人间的情意。 他仿佛因为她,重新入世,脚踩尘泥,活成了凡俗之人。 真好啊。 “多谢老板,胡饼不错,以后会常来。” 沈绝缓缓道。 “胡饼,哦,对了,胡饼。”老板立刻指挥小二,“快,刚刚装好的胡饼呢,拿过来。” 小二立刻捧着一包刚出炉的胡饼上来。 “这胡饼可以放挺久,回去用炉灶烤一烤便能吃了,依旧香脆。” 老板笑咪咪看着乔韫,“王妃好品味,我们家的胡饼恐怕又要畅销了。” 乔韫也朝他笑。 回府之后,乔韫倒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什么人,屋外也空荡荡一片。 谨言应当是去忙了,屋外守着侍卫,乔韫四处晃了晃,眼神落在了桌上那壶醉花阴身上。 “醉……花什么?”乔韫坐在醉花阴跟前,趴在白瓷壶边盯着看。 桃花蜜,槐花蜜做的。 那该有多好喝啊。 当时老板说的时候,乔韫就很馋。 现在再看到,更馋了。 乔韫小心的伸出手,轻轻的用手指尖摸了摸白瓷,冰凉凉的,好舒服。 闻闻吧,就闻一下下。 乔韫凑过去,小心的闻了闻瓶盖外头。 好像没什么味道。 乔韫好奇的探头,轻轻拽了拽瓶盖,原本她以为这个东西会很难拽,可是没想到,她轻轻一动,盖子就掉了。 哎呀…… 乔韫有些无措,真的拔出来了,怎么办。 但是,好香啊。 一阵甘甜的花香袅袅散开,钻进她的鼻尖。 乔韫闭上单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往里看,里头的液体清透漂亮,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好漂亮啊…… 想喝。 乔韫四处看了看,不远处便摆着一只茶盏,那是寻常沈绝喝茶用的。 乔韫去取了茶盏,抓起瓷瓶倒了一小碗。 一时间香味四溢,乔韫咽了口唾沫,捧起茶碗,一饮而尽。 第122章 醒酒(上) 乔韫一口气喝完,口中全是甜甜的香气,回味甘甜,香味四溢,她觉得刚刚好像喝得太快了,都没品出什么味道。 于是乔韫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这回她没有一口气喝掉,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轻轻的抿。 乔韫哪里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喝下去喉咙里还会发热,一直热到胃里,然后全身都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漂亮的浅粉色,嘿嘿笑了笑,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甜、甜甜的。” 等到谨言进屋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心中便是一咯噔。 “王妃……”谨言小跑冲上来,看到趴在桌上软绵绵的王妃,又看了一眼被她喝掉了一半的酒壶,一股血直冲大脑。 不好了! 因为王爷方才去书房前嘱咐,晚上要饮此酒,所以谨言便让人将酒放在了此处。 可是万万没想到,乔韫居然醒这么快,还把酒给喝了。 她往常做事谨慎至极,却没想到今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谨言上前,轻轻抚了抚乔韫的脑门,好烫! 乔韫感觉到谨言的手,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是谨言,顿时安心的笑了起来。 她笑得慵懒又放松,面容如桃花,浅浅的红色从她的脸颊一路晕染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便像是那绽开的桃花一般艳丽。 她站起来想要跟谨言说话,可是身子一软,差点倒地上。 谨言赶紧扶着乔韫软绵绵的身子,一面朝门外喊人。 丫鬟闻声跑进来,谨言急声吩咐。 “快让厨房煮一碗醒酒汤,快!” 丫鬟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 谨言又转头对门口的侍卫说。 “去书房禀报王爷,说王妃把醉花阴误喝了,请他来一趟。” 谨言这才腾出手来,想把乔韫扶到榻上去。 可乔韫像是认定了她似的,两只手软软地环住了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蹭了蹭。 “谨言嬷嬷。” 乔韫迷迷糊糊地喊她,声音又软又糯,朝她撒娇。 “王妃,谨言嬷嬷在呢。”谨言一面应着,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乔韫忽然抬起头,睁着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谨言。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露出个带着醉意的笑容。 “谨言嬷嬷。”她又喊了一声,然后将脸埋进谨言的怀里,闷闷地说,“你好像我娘亲。” 谨言的动作猛地一顿。 “暖暖的,软软的。”乔韫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含糊不清,“娘亲,小时候,就是这样抱我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醉了之后的乔韫反而不结巴了,就是有些大舌头,说话不太清晰却非常连贯。 谨言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扶着乔韫的肩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何尝不是把乔韫当自己孩子一般心疼,可是她实在是没想到,乔韫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几十年如一日,谨言慎行,规矩方圆,从不逾矩半分。 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把尺子,冷了,硬了,只知道量长短、定分寸。 可是乔韫,时常让她忘记分寸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温柔,“老奴哪有那个福气。” “唔,有的。”乔韫抱着她,声音软软的,“嬷嬷对我最好了。” 沈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谨言嬷嬷红着眼眶,怀里抱着醉成一团的乔韫,一只手还覆在她头发上。 乔韫则整个人挂在谨言身上,脸埋在她胸前,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尖。 谨言看见沈绝进来,连忙直起身子,却不敢把乔韫推开。 她只能保持着半扶半抱的姿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王爷,是老奴失职。”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韫听见了“王爷”两个字,忽然从她怀里抬起了头。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绝。 沈绝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一棵石间松。 乔韫一下高兴起来,她松开了谨言的手臂,朝沈绝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 沈绝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生怕她摔倒。 他张开手,乔韫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夫君。”她喊他,声音软得快要化开。 沈绝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涣散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猛地一动。 “嗯。”他应声。 “你真好。” 乔韫把脸用力埋进他胸口。 “你给我饭吃。” 沈绝正要抚她的后脑勺,闻言,手在空中滞了一下。 “只有你,你给我好多好多饭。” “哦,还有被子。还有衣裳,还有谨言嬷嬷,桂花糕,胡饼,还有……” 她像是数不过来了,停了停,喘了口气。 “吃顿饭就把你收买了。”沈绝的声音微哑,“小……聪明。” “啊,好晕,热热的……” 乔韫的身子越来越沉,显然是被酒劲彻底带走了力气。 沈绝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 谨言已经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老奴去领罚。” 沈绝看了她片刻。 “罢了。” 谨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绝。 “她喜欢你,是好事,以后更尽心便是。” 谨言愣住了。 她跪在原地,看着沈绝的背影,喉头忽然又涌上了那股酸涩。 她伺候沈绝十几年,太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从不容情。 如今却因为乔韫…… 醒酒汤很快就送来了,谨言准备来喂,沈绝却吩咐她退下。 “我来。” 谨言立刻放下碗离开房间,并帮他们带上了门。 窗外的夜色发沉。 沈绝把半睡半醒的乔韫拽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额头上已经发了汗,脸上却依旧是红扑扑的,热度还未散,眼角也发着不自然的潮红。 “喝点醒酒汤。” 沈绝正要拿碗,乔韫却轻哼一声,掉过头来搂他的脖子。 “夫君,我好热。” “?” 热还抱着他? “你身上凉凉的。”乔韫凑上去,笨拙的手扯开他的衣领,把自己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唔……舒服……” 第123章 醒酒(下) 她的脸滚烫,又有些软软的。 沈绝伸手把她拽起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似乎比刚见到时稍稍长了些肉。 吃这么多,怎么就长了这么点? 沈绝把她捞过来仔细看。 腰上也丰腴了些,但也只有一点,跟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比起来,她还是太瘦。 乔韫失去了凉意,开始不满的哼哼唧唧。 她平日里极少这么撒娇,醉酒之后便像是耍赖似的,扒在沈绝身上,粘乎乎的缠上来,用滚烫的额头去贴他的下颚,然后撞到了自己的脑袋。 “唔……”乔韫捂着脑袋不开心。 沈绝浅笑一声,缓缓道,“傻不傻?” “难受……”乔韫瘪着嘴巴不开心。 “醒酒汤凉了。”沈绝缓缓道,“喝点酒舒服了。” “不要。”乔韫闭着眼睛拒绝,声音糯糯的,带着醉鬼特有的固执。 沈绝低头看她。 她脸颊绯红,绯色一路从颧骨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睫毛湿漉漉的,眼角那抹潮红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晕染过。 大概是嫌热,她的衣领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扯开了,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也泛着浅浅的粉。 沈绝的喉结微微上下滚动,却仍能克制。 他把目光从那一小片粉色上移开,端起醒酒汤,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托着她的后脑,低头渡进她嘴里。 乔韫“唔”一声,被迫咽了下去。 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在辨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舔了舔嘴唇,皱眉说。 “不好喝。” “那什么好喝?”沈绝反问。 “醉花阴好喝。”乔韫说话已经很顺畅了,完全没有结巴的感觉,只有些微微的大舌头。 “醉花阴不能再喝了。”沈绝见她这模样,微微蹙眉,“醒酒汤还能再喝。” “那不要了。”乔韫又耍赖,把脑袋往他的怀里钻。 沈绝把碗放回去,防止她弄撒了,然后把乔韫扯开,扔回被子里。 “睡吧,明日一早就好了。” 他顺手扯过薄被盖在她的身上,乔韫一脚把被子踢开,然后把脚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睡!” “……”沈绝眯眼看着她。 “还没洗沐,不能睡,脏。”乔韫说。 “那你照样躺在床上,已经脏了。”沈绝凑近她,摁住她乱动的脚踝,“脏了明日洗,一样的。” “你,你别晃……我头晕。”乔韫揉了揉眼睛,随后发现似乎不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挣脱他的手,把自己脚踝抽了出来,然后伸出两只手,试图固定住他的脸。 她捧着他的脸,两只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然后她随意挤了挤,嘿嘿笑起来。 “你真好看。” 沈绝的脸被她揉圆搓扁。 乔韫笑得更厉害,却被沈绝控住手腕。 “别闹。”沈绝压抑着嗓音。 乔韫却不依,她用力挣脱他,然后借着他的力,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沈绝深吸一口气,眯眼看着她。 “好喜欢你。”乔韫搂着他的脖子,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喜欢……夫君。” 沈绝喉结滚动,呼吸急促起来。 “是么?”他缓缓问。 “嗯。”乔韫搂着他的脖颈,往常澄澈的双眸变得有些迷离,就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 “夫君,我喜欢你。” 沈绝掐着她的腰,控制她不让她乱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过分清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乔韫。” “嗯?知道呀。”乔韫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你!” 沈绝眸色渐深。 难道酒让她清醒了吗? 可接下来下一句,乔韫便说,“我还喜欢秦晖。” “?”沈绝面色一寒。 “吃饭前,他每次都帮我试毒,好辛苦的。还喜欢谨言嬷嬷,她对我很好,特别好,每天都陪着我,还喜欢周康,他做的饭最好吃了,还有,还有……” 沈绝无奈看着她。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夫君了。”乔韫凑上去,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夫君,最,最好看。” 沈绝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她仿佛在玩弄他。 把他的心情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是,不怪他如此相信。 因为眼前的乔韫确实与平日里不同,平日里的乔韫单纯不谙世事,若是做了太多亲昵之事,便让沈绝有一种在欺负孩童的错觉。 可如今的乔韫却不一样。 喝了酒之后,她的身上,妩媚之色尽显。 若她幼时没有撞到脑子,第一日洞房时,她就应该是如此吧…… 沈绝想到什么,掐着她腰的手又是一紧。 “喜欢我,然后呢?”沈绝缓缓道,“想要做我的妻子吗?” “你就是我的夫君呀。”乔韫疑惑看着他,仿佛他是傻子,“我们就是夫妻呀。” “我是说,真正的夫妻。” 乔韫总是动,终于没坐稳,差点掉下去,被沈绝一把捞住,扯进怀里。 “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乔韫。” “嗯?”乔韫有些疑惑。 沈绝快到临界点了。 他呼吸急促,忽然动作,顿时上下调转,乔韫一下就被他摁在身下。 “你不懂,我来教你。” 乔韫依旧不太明白,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她顺从又配合,从脖颈一直往下,一直到奇怪的地方,乔韫失声惊叫起来,“夫君!” “嘘……” 沈绝眼眸黑沉沉一片,深深的看着她。 “乖,别动。” 乔韫有些莫名的害怕,连带着酒都有些吓醒了。 现在的沈绝跟平日里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样子好吓人,就像,就像之前他咬她的时候…… “啊!”乔韫确实又被咬了,但是咬的地方跟之前都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变得好奇怪,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晃晃悠悠地落在窗棂上。 “夫君,好奇怪啊……你在做什么?” 沈绝额间已经有汗。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冲动过,如今他浑身的血都滚沸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也许就是今夜。 至于她懂不懂,已经不是很有所谓了。 既然是她主动,那便要负起责任。 第124章 困惑 乔韫迷迷糊糊的觉得很舒服,又觉得很奇怪。 一股热流升腾而起,夹带着酒精的刺激,陌生的感觉在头脑中横冲直撞,让她几乎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床头一盏孤灯,火苗跃动,在纱帐外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乔韫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 她又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轻轻地浮在半空中。 乔韫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春天的雨落在花瓣上,温柔又湿润。 乔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呜咽了一声。 她想要用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是浑身都在发软,浑身都在发颤。 沈绝见她如此,终于罢休。 被褥全都乱了,这儿一堆,那儿一坨,之前沈绝不会允许如此,他总是弄得很整齐。 可是如今他像是根本顾不上了。 乔韫浑身软绵绵的任他摆弄。 可是没过多久,乔韫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死死的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襟,有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夫,夫君……” “嗯。”沈绝十分艰难的发出一声低哼。 她实在是太瘦,未经人事,就连癸水都才正常没多久,还在调养身体。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可是沈绝确实是有些难以忍受了。 所以做了许多的准备,用上了他看过的书上的所有知识。 可是如今真正的实践,却还是困难重重。 乔韫的眉头皱了起来。 “夫君……” “忍一忍。”沈绝咬牙轻轻吻她,可是毫无帮助。 乔韫眼眶红了。 她也不是没疼过,被打,被拧胳膊,跪石头,与这些疼都不一样,这次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从里到外的撕开了。 她实在是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夫君!” 打又打不过,乔韫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声啜泣,很快就变成大声地抽噎。 沈绝又何尝不艰难。 他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下来,落在她的颈间。 乔韫终于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 如此一来,沈绝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这简直毫无帮助。 于是沈绝为了避免伤到她,只能摁着她。 “别乱动!”他几乎是咬牙说。 往常,沈绝对乔韫从来不会用力。 即使是稍稍用力想要摁住她的时候,也是留有余地,绝不会弄疼她。 现在的沈绝,浑身僵硬,眼眸深黑的盯着她,眉头皱得紧紧地,让乔韫感到陌生。 乔韫发现他这样,感觉天都塌了。 沈绝他,沈绝他是不是不满意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喝错了酒?做错事情了? 沈绝一定是在狠狠地惩罚她。 乔韫想到这里,顿时哭得更厉害。 她哽咽着问。 “夫君,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 乔韫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我以后更乖一点……” “夫君,对不起……” 沈绝瞬间停下了动作。 他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顿时只觉得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旖旎的情愫瞬间消散,他骄傲至此,第一次觉得后悔,后悔如此鲁莽。 他竟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因为喝了酒。 他想的太简单了。 “不,乔韫。”沈绝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轻哄。 “你没有做错,是我不对,是夫君不好。” 可她还是觉得好疼。 沈绝把她轻轻的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没有再继续。 “是我太心急了,很抱歉。” 乔韫听着他温柔的声音,顿时委屈极了,扑进他的怀里轻声呜咽。 “没,没关系。”乔韫轻声说。 就这样缓了些时候,两个人都稍稍冷静下来,乔韫稍稍动了动,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还疼?”沈绝轻声问。 “唔……好一点了。”乔韫看向沈绝,沈绝此时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 “夫君觉得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沈绝垂眸看着她,有几分无奈,“……也算难受吧。” 到底是成年人,给乔韫纾解之后,他又遭反复,如今抱着她还无法做完,实在是折磨。 乔韫好像知道他刚刚不是故意惩罚她了,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只能这么静静看着他。 “我还能做什么吗,夫君。”乔韫问。 沈绝抱着她,缓缓闭上眼。 “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试试。” 乔韫眼眸湿漉漉的看着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 “不会疼。” 乔韫听到这个保证,终于放心了些。 沈绝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证明。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像一场疾风骤雨,有些暴烈,现在却像一场春雨,缓慢、温存、带着十足的耐心。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掠过锁骨,落在她的腰间。 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别紧张。”他声音很柔和。 “只是换一种方式。” 乔韫确实不太明白“换一种方式”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方才那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痛感消失了,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发颤。 她还是有些害怕。 沈绝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轻轻并拢。 屋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烛火还亮着,亮到了半夜之后才彻底熄灭。 第二日,王爷和王妃都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秦晖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直站在茗香阁的外头等。 最近王爷一直有动作,在四处布局,日日都早起,可今日,案上已经堆满了线报,王爷居然还没到书房。 终于,门开了,秦晖立刻迎上去。 他看到沈绝,愣了一下。 沈绝看起来十分精神,却又有些虚弱,这精神和虚弱明明是相悖的词语,可是在沈绝身上却结合的很好。 身体疲惫,双眸却发亮,如黑曜石一般漂亮。 秦晖有些疑惑,沈绝怎么了,看起来很高兴。 “愣着做什么?”沈绝反问他。 “没,没什么。”秦晖的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说太多,“您是先去书房吗?” “去洗沐。” 沈绝道。 第125章 心疼 昨夜外头凉,叫水又麻烦,乔韫累得睡成小猪似的,沈绝也没力气折腾了,随意清理之后便抱着乔韫睡到了天亮。 晨起一身黏糊糊,沈绝已经无法可忍。 乔韫还在睡,沈绝便吩咐了谨言备好水,等乔韫起来之后,整个榻上都要清理。 整个榻上…… 谨言有些疑惑。 直到乔韫醒过来,谨言进去伺候,才知道为何。 她就没见被褥这么乱过,整个床榻跟翻了天似的,乔韫抱着被褥,坐在榻边,低着头,正一脸困惑地盯着自己的腿。 看到谨言嬷嬷进来,她似乎放松了一些,朝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妃昨晚没睡好吗?”谨言担忧的上前。 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帕子,先帮她擦擦脸。 “头疼不疼?周康熬了粳米粥,放了山药和红枣,养胃的,王爷吩咐了今日早晨要洗沐,等您洗好了,就端粥来给您喝。” “嬷嬷……我,我腿疼。”乔韫委屈地看着谨言。 醉酒的时间一过,乔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说话重新开始磕磕巴巴地,但是听起来比之前又要好一些。 “夫,夫君又骗我。” 谨言可不敢问沈绝是如何骗她的,她只能帮乔韫看看。 掀开中衣看了一眼,谨言目光一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腿根被磨红了一大片,这样的痕迹,着实是令人遐想。 可是谨言又实在是心疼。 孩子也就这点地方有肉了。 这个王爷也真是…… “王妃您别担心,只是磨得厉害了些,涂些药膏就会好很多,还是先去洗沐吧,您昨晚醉酒出了许多汗,身上都黏糊糊的。” “药膏……”乔韫想到之前沈绝给她涂的特别清凉的那种药膏,一下子瑟缩起来,“是,是发凉的药膏吗?” “发凉的?”谨言不解。 “夫君,给我涂,涂过两种药膏,一种舒服,一种,很辣。”乔韫一想到那很辣的药膏就害怕。 “王妃不必担心,很辣的药膏,是在伤口愈合之后涂的,您这磨伤不知道有没有破口,不可以用很辣的药膏。”谨言安抚她,“王妃不必担心,不疼的。” 乔韫这才缓过来,去了洗沐间。 下水之前,谨言还特意给她伤处上了些猪油膏,这样若是破口,乔韫下水也不会太疼。 乔韫洗沐之后,丫鬟们围着伺候,谨言去给她拿药膏,却见一个铺床的小丫头有些惊惶地上来禀告。 “嬷嬷,床单上……” 谨言蹙眉,立刻去处理,却发现,床单上有些血点子,不多,却显眼。 丫鬟们也不是没处理过沾血的床单。 但那是王妃还未嫁进来之前的事情,当时王爷不仅嗜血,还时常弄伤自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止疼。 自从王妃嫁进来之后,不仅王府的氛围变得不再那么心惊胆战,众人看到王妃就开心,沈绝的精神气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如今又看到血,小丫鬟吓得赶紧求助谨言嬷嬷。 谨言看到那血点子,一下子蹙起眉头。 若是不知情,她可能还会猜测这血是沈绝的。 可如今,乔韫那磨破的小腿,还有王爷之前的吩咐,凌乱的床榻,这一切无一不指向一个事实。 昨夜王爷对王妃…… 可是,二人不是早就圆房了吗? 为什么到如今还会有…… 谨言想到这里,立刻打住,不敢让自己再多想。 王爷与王妃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们可以胡思乱想的。 她看向小丫鬟,道,“去清洗掉吧,不必多言。” “是。” 乔韫洗沐穿了衣裳之后,便开始开心的吃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粥喝完了之后,乔韫还有点饿,刚想开口,却见谨言端着一张刚热好的胡饼走了进来。 乔韫眼睛一亮。 “周大厨说,这是重新烤过的,吃起来跟刚烤出来的口味差不多,要更脆一些,王妃您尝尝。” 谨言把胡饼放在她的面前。 乔韫闻着胡饼的香气,心中十分满足,腿上的疼都忘了。 她吃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谨言说。 “嬷嬷,可、可以让周大厨再,再热两块吗?” “当然可以的,只是王妃殿下若是再吃两块就太多了。”谨言担忧道。 “不,不是我自己的吃的,我,我想给你吃一块,再给凝霜带一块。” 乔韫笑着说,“谨言嬷嬷也吃一块吧!” 谨言心中一热,“多谢王妃。” 祁王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里,这儿是下人们的厢房,白日里一般无人。 凝霜站在院墙的阴影下,手中捏着一只竹制的小信筒,一脸严肃。 那个信筒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息”字。 她方才收到这枚信筒时,指尖都是凉的,近日她几乎没有一件事做成,每次收信都是提心吊胆,只有上次乔韫忽然自己入宫,她及时送了信,太子却没有回复她,像是故意气她似的。 凝霜看了看周围,无人,便迅速打开信筒,看了一眼里头的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道极重。 “近日勿动,静候。” 勿动,静候。 意思是让她最近什么都不要做,连消息都不要传。 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自己被发现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凝霜浑身一僵,下意识将信筒藏入袖中,转身,袖中的匕首差点拔出来。 却只见乔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脸上还带着饭后吃饱喝足的满足笑意。 “凝霜!我、我给你带了胡饼。”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醉仙楼的,可、可好吃了。” 凝霜一愣,赶紧行礼,“王妃殿下。” 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不够幸运,原本放进袖中的信筒,居然就这么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掉下地上,然后咕噜噜的滚动,一直滚到了乔韫的脚边。 乔韫疑惑的低头一看。 “嗯?” “……”凝霜眼角抽搐。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好像一接触到乔韫,她的运气就变得很差。 凝霜怎么想也想不通。 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乔韫已经捡起了信筒,低头好奇地看。 凝霜死死抓住了袖子里的匕首,蓄势待发。 第126章 荒谬 乔韫捏着那只小小的竹信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个信筒做的相当精巧,小小一只,非常的轻,盖子因为方才掉在地上,有些松了,里头露出一小截纸。 乔韫却没有抽出来,只简单看了几眼,就上前两步,把手中的信筒交还给凝霜。 “给、给你,这个掉了。” 凝霜的手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冰凉。 她的脑子在方才那一瞬,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杀人灭口,然后逃出祁王府,可现在暗卫遍布,跟随祁王妃的时时刻刻都有不少暗卫,方才的场景不仅仅是乔韫,暗卫是否看见了? 现在再动手,她能不能逃掉? 若是一看到乔韫就动手,还有机会,现在定是已经来不及了。 乔韫见凝霜没接过信筒,疑惑的看着她。 凝霜依旧紧绷,眼神凌厉。 乔韫一下子就感觉到凝霜的敌意,她有些不解,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你,你怎么了?” 乔韫又看了看信筒,猜到了一点。 “是因为,因为这个被摔坏了吗?” 于是乔韫上下检查了一下信筒,把信筒转了个边儿,忽然就发现了上边写的字。 息。 “这、这上面有字。”乔韫说完,下意识的看着凝霜,凝霜心中一凉,知道彻底完了。 不仅被看到信筒,还被看到信筒上的字,她已经彻底暴露了。 凝霜浑身发凉。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日,她隐藏了这么久,从乔韫冲喜就进了祁王府,蛰伏至今,畏手畏脚,且诸事不顺。 如今又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暴露,就是因为乔韫突发奇想来送饼。 罢了,罢了。 既然已经暴露,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面色变得更冷,阴沉道,“既然王妃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着您了。” 乔韫抱着油纸包的饼子,呆呆的看着她。 凝霜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乔韫后退半步。 她的眼神凌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奴婢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从您出嫁那天起,我就是来监视您的。” “您的一举一动,和祁王说的每一句话,这儿的一切,包括祁王府的一草一木,奴婢都会告诉给太子殿下。” 乔韫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迷茫。 凝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心中的怒意和绝望搅在一起,声音也尖利起来。 “您听明白了吗?奴婢是来害您的!您以为祁王府是什么好地方?您以为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做梦!” 乔韫被她吼得一哆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见她终于露出这样的表情,凝霜终于舒坦了。 她干脆把纸条从信筒抽出来,把那张纸条举到乔韫眼前,指着上面那行字,咬牙切齿地说,“是的,这就是证据,这就是太子传来的密信,您都看到了!” 乔韫凑近了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日什么什么动,什么什么。” 看了半天,乔韫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不,不好意思,其他字我还没,没学呢。” 凝霜愣住了。 “啊?” “夫,夫君还没教。”乔韫掰起手指,“我现在,现在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夫君的名、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字。” “这个字,我不,不认识,你能教我一下吗?” 凝霜张了张嘴,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像是蓄了全身的力气打出去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她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手中的纸条飘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认识? 不认识字! 也就是说,方才写着“息”字的信筒,她也根本不认识!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乔韫看着凝霜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凝霜为什么忽然崩溃,但她觉得凝霜现在很难过。 乔韫想了想,也蹲下来,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 “吃,吃胡饼吗?刚刚热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凝霜抬起头,眼眶泛红,呼吸急促。 她看着乔韫手里的纸包,忽然伸手,一把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纸包摔散了,胡饼滚出来,沾了泥土和草屑。 凝霜彻底崩溃了,累积多年的压力,想要完成沈息期望的渴望,还有对于弟弟的恨铁不成钢,多种情绪积累在一起,最后被一个饼击溃了。 “吃饼吃饼!就知道吃饼!” 凝霜终于哭着吼出来,“这时候还吃什么饼!我要杀您!您听不懂吗!” 乔韫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饼,完全的愣住了。 香喷喷的饼就这样沾了泥巴。 看到乔韫心碎了一般的表情,凝霜却更生气了。 “我知道,您又要心疼饼了,是的,你就知道心疼饼!怎么样,我就是不吃,饿死也不吃!” 凝霜吼完之后,周围安静一片。 暗卫还是没有出来,凝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吼,那些暗卫都没有动静。 她泪流满面,同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叉。 乔韫什么都不知道! 她根本就没有暴露,反而自爆了,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可笑。 这下好了,全完了,全都完了! 乔韫吸了吸鼻子,定定的看着她。 “饼,饼是给你带的,你不想吃,就不,不吃,没关系。”乔韫轻轻的说。 凝霜急促的喘着气,恶狠狠看着她。 “我,我其实知道,你跟,跟别的丫鬟不一样。”乔韫说。 “我,我在乔府,没,没有见过你。” 凝霜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愣住了。 乔韫接着说,“你,你跟王嬷嬷也不熟,所以,不,不是林氏的人。” “我,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但是你帮我端很烫的碗,还,陪我去,去宫里,帮我搬,搬花盆,泥巴。”乔韫抬眸看着她,“你,力气很大,你,你是个好人。” 凝霜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一时间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你的手上,手上有茧子,那个茧子,跟,跟夫君手上的有点像。”乔韫慢慢说,“还,还有秦晖。” “你、你应该也是,辛苦练剑的人。” “你这么生气,说,说明你辛苦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没有收获,肯定很难过。”乔韫想到这些,又看到地上的饼,也有些感同身受一般的难过起来。 “饼,饼掉在地上,可惜了,等我再去小厨房,让周康热一个给你。” 第127章 戳穿 乔韫起身要走,凝霜却猛地捉住了她的手。 “王妃,别走。” 捉住乔韫手的这一瞬间,凝霜感觉到周围的气息都变了。 原本暗处的那些暗卫似乎都提了一口气,时刻准备冲出来护主。 凝霜忽然想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这些人的心情,她确实能理解。 谁会不喜欢乔韫呢? 自己不对劲的事,她明明都知道,却从未戳穿。 乔韫确实是反应慢,可有的时候却又敏锐的可怕,方才说她做的那些事,她自己听来都陌生。 原来她在祁王府,也做了这么多……并非杀人放火的事情,这些事情做起来,虽然琐碎,却安心。 除了乔韫,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 而今日这荒谬的戳穿,把自己的身份画上了句点,凝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想跟人袒露一下心声。 “凝霜?”乔韫见她一直在发呆,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我想,我想把一切都告诉您,可以吗?”凝霜胡乱抹了抹脸,缓缓道,“我只想说给您听。” “你愿意听吗?” “嗯嗯。”乔韫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却很轻柔,像在擦一只小花猫。 “当,当然愿意。” “别、别哭了。”乔韫说,“哭、哭多了眼睛疼。” 乔韫这些话一出,凝霜情绪的闸门如同泄洪一般忽然打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不甘,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也是人啊。 她也会痛,也会难过,可一向无人在意。 凝霜眼泪掉的更汹涌,缓了半天,才开始讲过去的事。 她说,自己是太子养的一把刀,沈息告诉她,刀不需要情绪,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锋利、听话、随时准备出鞘。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从被太子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就认了。 可是她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她的意志根本就不坚定,没有办法像一个真正的杀手一样做到冷心冷情。 更何况,那些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做的,她唯一想做的,只有满足沈息对自己的期待。 可是,满足了期待之后呢? 然后又会如何?凝霜根本不敢往后想。 凝霜也不是没想过脱离太子府,可是试过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方面,是因为割舍不下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另一方面,是因为沈息。 她对沈息甚至不能说是憧憬或是男女之情。 他就像是一个她活着的方向和意义,一旦失去,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她能做些什么呢,她从来没有脱离太子生活过,直到被派往祁王府,来到乔韫身边。 “来到您身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祁王府的人和太子府的很不一样,像家一样,而我是个外来者,格格不入,还要探听消息送出去,这让我很痛苦。” 说完之后,凝霜看向乔韫,似乎想知道她对此的反应。 乔韫认真想了想,说,“痛,痛苦为什么还要做呢?你不想害人,还要去害,就像是一个菜,很难吃很难吃,还必须得吃。” 她像是想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坏掉的饭菜,脸上露出难过。 “我、我知道,有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必须要吃。” “可,可是,现在有了别的饭菜,吃好吃的,也能吃饱。” 乔韫想到现在祁王府丰盛的饭菜,又想到刚刚凝霜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道理其实很像。 虽然她不太听得明白凝霜说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但是她觉得,跟吃饭就是一个道理。 凝霜下意识摇头,“王妃,不是所有事都像吃饭那样简单,我还有一个弟弟……以及,这难吃的饭菜如果不吃,能给谁吃?” 乔韫想了想。 “我的剩饭,可以给烛夜吃。” 凝霜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抽动。 她想起那只大公鸡,想起烛夜每次看到乔韫就浑身哆嗦的样子,还有被她拎起来的绝望眼神。 “您给烛夜吃难吃的菜,它也不敢不吃。” “为、为什么?”乔韫不解,“它、它可以不吃呀。” “王妃,您真是……”凝霜忽然笑了起来,随后心中一阵轻松。 是啊,对于沈息而言,自己不就是烛夜一般的存在。 饲养着,给点难吃的饭菜,再说一些漂亮话,让她永远抱有希望,永远憧憬着,若是做得好了,能得到主人的奖励。 凝霜哑着嗓子说:“王妃,您不生气吗?奴婢一直在骗您。” 乔韫想了想。 “饼摔了,有、有点生气。” “但、但是,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就、就不那么生气了。” 凝霜仔细想了想,终于像是下定了一种决心似的。 她觉得自己在乔韫面前,似乎也变得很幼稚,世界变得很简单,原先顾虑的那些事情,那些复杂的心绪,似乎全部都变成了直线,只要踏出一步,做出选择,就好了。 “我,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可是,我还有资格吗?我的弟弟还在太子那儿,我能割舍下吗?如果我真的叛离太子,他一定会没命。” 乔韫听得皱起了眉头,这些对她来说确实是有些复杂了。 “要、要不,我们去问问夫君吧。” “他、他脑子好用,什么都能想出来。” 凝霜愣了一下。 她看向乔韫,乔韫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仿佛“沈绝什么都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我……”凝霜依旧迟疑。 “别、别怕,有我在。”乔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个很可靠的大人一般,挺起胸膛。 “我,我帮你!” 然后她拉开小院的院门,就被吓了一大跳。 外头全是人,除了沈绝之外,还有秦晖,还有满脸担忧的谨言,还有一堆暗卫蓄势待发。 沈绝站在门口,手中捏着一柄短剑,眼眸低垂,黑沉沉的,看不清喜怒。 凝霜吓得心中一咯噔,差点直接跪了下来。 乔韫也有种做错事被发现的错觉,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夫、夫君。” “你怎么来了?” 沈绝这才抬眸看她,听她这么问,反而低笑一声,缓缓道。 “你说呢?” 第128章 兜底 沈绝自然要来。 自家的小聪明非要去给奸细送饼,还撞上了人家收信,他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乔韫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老老实实的小声说,“我,我来送饼。” “嗯。”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见她满脸心虚,倒有些想笑。 “送饼就送,你心虚什么?” “唔……”乔韫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因为她刚刚在凝霜面前做下的保证,并没有提前跟沈绝告知。 以后还是要提前跟夫君说一声,乔韫心想。 凝霜站在院子里,看着沈绝和后头的一帮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她已经全部暴露,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奇怪的是,凝霜并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忽然落地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口,主动在沈绝面前跪了下来。 “王爷,奴婢知罪。” 沈绝这才将目光从乔韫身上移开,落在凝霜身上。 就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冷淡疏离,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让凝霜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五脏六腑。 “奴婢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太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传过哪些消息,奴婢全部交代。”凝霜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奴婢只有一个条件。” “条件?”沈绝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胆子不小,这种时候还敢提条件?” 凝霜立刻改口,“是,是请求!” 她下意识看向乔韫,乔韫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像是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的弟弟在太子手里,求王爷救救他,只要弟弟平安,奴婢这条命就是王爷的,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沈绝仿佛早已料到凝霜要说什么,眼神示意秦晖。 秦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凝霜面前。 凝霜一愣,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房契,主人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弟弟的大名。 “你弟弟不在太子手里。”沈绝的声音平静,“他一直在京城外的小镇上,在你替太子卖命的时候,他拿着你攒下的银子,吃喝嫖赌,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凝霜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颤抖着拿起那张房契,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那行清清楚楚的地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子说,太子说他被关在别庄里,没有自由,吃不好睡不好,只有我好好办事,他才能平安。” “太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沈绝打断了她,眼神嘲讽,“你传了那么多消息,可有亲眼见过你弟弟?” 凝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没有见过,太子不让她见,说怕暴露。 她信了,她全都信了,她以为自己在为弟弟受苦,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弟弟的平安。 凝霜忽然笑了一声,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有多可笑。 “王爷,奴婢……”凝霜的声音哽咽着,“奴婢是不是很蠢?” “不然呢?”沈绝也没跟她客气。 不过,等等。 凝霜猛地抬起头,“您,您早就知道我……” “当你踏进门的一瞬间,暗卫便看出你武艺高强。”沈绝缓缓道。 “你也不是第一次替沈息办事,之前的几次,总是提前暴露,只能提前动手,所以总是留下蛛丝马迹,你的手法太拙劣了。” “沈息早已觉得你不能成事,所以才让你来祁王府当炮灰。” 沈绝的声音理智又冰冷,平静的跟她说出最残忍的话。 凝霜颓丧的低下头,更伤心了。 乔韫见她这样,有些难过,她下意识看向沈绝,眼眸湿漉漉的。 “夫、夫君。” 沈绝看了乔韫一眼,眼眸微微眯起,声音缓和了些。 “投诚可以,你死罪可免。” “但是你在祁王府期间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做的事情,刑罚难逃。” 凝霜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奴婢传了四次消息,动了三次害人的念头,一次五鞭,一共三十五鞭。奴婢认。” 沈绝淡淡道,“你倒是会算账。” 三十五鞭对于凝霜这种常年练武的体格来说,属于难受,却不至于打坏身体。 凝霜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低下头,不敢说话。 “传消息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五鞭可以,但动念头是自作主张,加倍。”沈绝淡淡道。 凝霜浑身一震。 五十鞭,这正是她的临界点,再往下打,便要出事的程度。 沈绝这都能看出来…… 凝霜心中畏惧更甚,可是心中却更加松了口气。 沈绝没想让她死,太好了。 她心中激动,忍不住主动说。 “王爷,奴婢如今还跟太子殿下正常通信,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两边来回,您有什么消息,奴婢可以带给太子殿下。”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替本王传假消息?”沈绝一盆凉水泼过来。 “太子的水平虽然也不怎么样,但你这点道行,去了也是送死。” 她想说“奴婢可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是废物。 “奴婢……”凝霜咬了咬唇,“奴婢确实不太行。” 沈绝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就好。” 凝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凝霜被押送下去之后,谨言终于松了口气,仔细上下看乔韫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的。”乔韫乖巧的看着谨言,“嬷嬷,别,别担心我。” 谨言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道,“下次一定要等嬷嬷,好不好?” “唔。”乔韫点点头。 她确实着急,方才觉得饼要趁热吃,所以一拿到饼就一路小跑过来小院儿,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妨。”沈绝忽然开口道,“你想做便做,不必考虑旁人心情。” 沈绝淡淡看了谨言嬷嬷一眼,“不必过度看顾。” 这点小事,不至于无法替她兜底。 第129章 不满 谨言闻言,心中一紧,立刻福身说,“是。” 可是她旋即反应过来,方才沈绝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方才他黑着脸一直蓄势待发,手中不住把玩匕首,匕首在他的手中已经翻成花。 她心中暗暗腹诽,面上却不敢吱声。 “夫,夫君……”乔韫看了一眼小院儿门内,有些失落,“饼,掉、掉地上了。” “无妨。”沈绝缓缓道,“秦晖,拿去给烛夜。” “啊,这,哦……多谢王爷赏赐。”秦晖心想,烛夜恐怕是不爱吃这个,应当是吃不下的。 “那,那我也去看看烛夜。” 乔韫笑起来。 秦晖心想,好了,这回烛夜能吃得下了。 乔韫喂完烛夜便回屋了。 她原本还想玩会儿,可是走了一会儿路腿上又有些火辣辣的。 乔韫回到屋子里,自己脱下衣裳看。 腿根处红红的,她本来以为就是发红,可是仔细一看,还有点破皮。 乔韫扁扁嘴,低头看着自己腿根那片红,越看越委屈。 破皮的地方虽然已经被谨言抹的药膏盖住了,可这会儿药膏吸收得差不多,火辣辣的疼又开始往上窜,像是有小虫子在咬。 “怎么了?”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乔韫一愣,沈绝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门也被带上了。 他目光落在她掀开的衣摆上,微微一顿。 乔韫想起身,可衣料不小心蹭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嘶”了一声,。 “夫君,我腿、腿疼。”她小声说。 沈绝在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去看,腿根那片红已经露了出来,确实破了些皮,红艳艳的一小片,衬着她苍白细瘦的腿,格外显眼。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乔韫立刻缩了一下。 疼。”她委屈地说。 沈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指腹贴着破皮边缘没有碰伤处,“下次不用这里了。” 乔韫想起昨晚的事,更多的还是困惑。 她被当成小鸡仔似的翻来翻去,又累又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就觉得腿很疼。 “夫、夫君。”她抬起头,看着沈绝,“昨晚、昨晚我们到底干什么了?” 沈绝的手指微微一顿。 洞房?也不算。 只能算是洞了一半,她被弄得流了一点血,却还未到全然交付的程度。 上不上下不下的,最是难熬,初步的尝试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耐。 她实在是太软,他也忍耐到了极限,这种程度再收手,他恐怕要疯。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却很平稳:“简单的疏解一下。” 简单?简单吗。 乔韫眨着眼睛看他,明明好久好久…… “你、你疏解什么?” 沈绝低下头,装作替她看伤,手指轻轻搭在她膝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夫妻间的事情。” 夫妻间的事情。 乔韫点点头,感叹道,“夫妻间好像能做好多奇怪的事情。” 沈绝身子一僵。 乔韫见他表情僵硬,以为他不开心,便抬起头,轻轻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嘴唇。 沈绝微微一怔,眼眸沉沉的看着她。 “你,你昨晚总是这么亲我,我这样亲你,你,会开心一点吗?” 沈绝耳根微微发红,面色却如常,半晌,他才垂下眼帘,深黑的长睫遮下一片阴影。 “嗯。” “开心。” 他轻轻搂着她,抚了抚她的脑袋。 他的胸口涌现出一股暖意,舒适又温软,正在这时,他又听到自己怀里的小家伙说话了。 “夫君,你、你是不是……”她靠在他的怀里,随意说,“你是不是欲求不满?” 沈绝浑身一僵。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沈绝的声音有些发紧。 “弦、弦月说的。”乔韫老实交代。 “太后,请,请吃饭那天,她跟我说永宁公主,和驸,驸马的时候说的。”乔韫仔细回想。 “她说,她母亲最近脾气不好,是因为父亲离家出走,她欲求不满。” “我,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就是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以不高兴。” 沈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以后少跟弦月玩。” “可她、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乔韫认真地说,“夫君,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所以昨晚才……” 沈绝忽然俯身,将她压在身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是。” “是想要。” 沈绝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的双眸,心口一股火直窜上来。 “也确实得不到。” 沈绝此时充满了压迫感和锋锐的力道,他仿佛要捕食的野兽,却又是她面前的困兽,被她柔软的束缚,无法挣脱。 乔韫头一回感觉到某种窒息,是精神上的压迫感。 沈绝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前看到沈绝凶巴巴的样子时,乔韫也没有这种感觉。 她浑身僵硬,有些瑟缩,却又有些心疼沈绝。 是毒发吗?也不像。 那又是什么呢? 难道,他想做的事情,是昨晚那种,让自己很疼的事情吗? 乔韫想到昨晚那种撕裂的疼,心中有些不安。 他好像真的很想塞进去。 可是好奇怪啊。 那么大,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沈绝,疼一疼,是不是可以忍一下…… “夫,夫君,我……” “罢了。” 沈绝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放开了她。 “我去让人拿药,你好好歇着。” 乔韫看着他快步走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夫君。” 沈绝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嗯?” “我,我还想跟弦月玩,可以吗?” “……” “随便你。” 沈绝冷着脸走了。 夫君好像不高兴。 乔韫低头,又看了看腿根,决定回头问问谨言,或者弦月。 弦月懂的那么多,肯定知道。 第二天一早,乔韫醒来的时候,沈绝已经不在身边了。 被褥的另一半是凉的,像是很早就起床了。 谨言推门进来,端着铜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王妃醒了。”谨言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给乔韫擦脸,“外头来了人。” 乔韫有些茫然:“谁、谁呀?” 谨言缓缓道,“工部尚书吴崇文吴大人,还有……永宁长公主。” “哦,夫、夫君呢?”乔韫问。 “王爷在会客厅。”谨言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说,“来了有一会儿了,王妃别急,慢慢来,王爷没说让您过去。” “弦月也来了吗?”乔韫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抬头问。 “嗯,小郡主也来了。”谨言笑道。 第130章 会客 乔韫吃饱了早饭,打扮了之后,便由谨言陪着往会客厅走。 路过前院回廊时,她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廊下,面色难看,动作踟蹰,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男人正好看到乔韫走过来,眼眸一亮,立刻迎上前去,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容,“祁王妃万福。” 乔韫停下脚步,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王妃,小女不懂事,在太后宴上冒犯了您,臣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吴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求情,又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还望王妃大人大量,在王爷面前替臣说几句好话……” 乔韫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你、你是?” 吴崇文顿时怔住了,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祁王妃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还是故意让他难堪?他已经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了,祁王府的人就没有搭理他的。 如今祁王妃来,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此等了许久。 他脑内瞬间滑过了许多念头,乔韫却只以为他不想说话,便看向谨言。 谨言见乔韫好奇,便解释道,“这位大人正是吴玉臻的父亲,名为吴崇文,是当今的工部尚书。” “哦。”乔韫点点头。 “他、他在干什么?” 谨言解释道,“王爷还在见永宁公主他们,吴大人只能在此等候。” “哦。” 吴崇文见她面容平静,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份,心中反而好受些。 他立刻上前一步,又想说什么,却被谨言拦住了脚步。 “吴大人。”谨言不动声色地挡在乔韫身前,客客气气地笑道。 “王爷还在会客厅等着王妃呢,您请自便。” 吴崇文不好在王妃面前发作,只好硬忍着。 他只懊悔,今日自己的动作慢了一步。 原本他是与永宁公主同一时间到的,确切来说,比永宁长公主甚至要更早一些。 只是到门口的时候,他看着沈绝阴森森的大宅,想到他过往的事迹,心中不住地打退堂鼓,在门口做了一段时间思想建设。 等他缓口气准备进去的时候,永宁长公主的马车已经到了,便见一个孩子飞快的跑进门,两个大人在后面追,一路冲进了祁王府。 就这样,他迟了一步,祁王先接待永宁长公主一行,让他在此等候。 吴崇文后悔不迭。 会客厅的门敞开着。 乔韫走进去的时候,便看到沈绝坐在主位上,正在跟驸马陆秉文说话。 陆秉文穿着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像是在跟沈绝探讨什么画技。 沈绝时不时应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可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永宁长公主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弦月坐在她旁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揪着母亲的衣袖,一会儿拽一下,一会儿又松开,无聊得快要长蘑菇了。 永宁长公主看到乔韫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笑道:“王妃来了。” 不等乔韫反应,弦月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像一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乔韫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舅母!”弦月的声音又脆又甜,带着一股撒娇的劲儿。 “我来了!按!照!约!定!来了!” 她特意强调了“按照约定”几个字,说完还故意朝着沈绝瞄了一眼,沈绝无言的睨了她一眼,弦月立刻重新扎进乔韫怀里,嘿嘿直笑。 乔韫被她感染,也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弦月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好,好呀。” 永宁长公主看着女儿扑在乔韫怀里那副亲昵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 这丫头,在家跟她都没这么亲。 “给您添麻烦了。”驸马带着几分歉意对沈绝道。 “知道就好。”沈绝淡淡说。 “……”驸马尴尬的喝了口茶,不知道怎么回。 沈绝的视线落在乔韫身上,乔韫眼睛都笑弯了,还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要经过他的允许。 他无奈道,“好了,你们玩去吧。” “嗯嗯。”乔韫开心的笑起来,牵着弦月一起往外走。 乔韫是真的开心,她从来没有过什么好朋友,更没有闺中密友来家里玩的经历。 小时候乔婉有朋友来玩的时候,乔韫偶尔会偷偷地看,看她们坐在一起吃茶点,说笑话,心中羡慕的不行。 现在她也有好朋友来家里玩了! “你家有什么好玩的?”弦月也觉得新鲜,她出去一般都是参加些宴席,单纯的玩乐也几乎没有。 可是她四处看了半天,发现祁王府比自己家还要无聊,家里好歹还有些秋千和木头玩具,祁王府大气归大气,无聊也真是无聊,四处看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跟,跟我来!”乔韫神秘兮兮的牵着她,“带你看、看个好东西。” 后院鸡舍,烛夜正站在木桩上,昂着头,威风凛凛。 阳光落在它油光水滑的羽毛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它看到乔韫走过来,鸡冠子一抖,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再一看,乔韫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人儿,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正盯着它看。 它就是烛夜?”弦月蹲下来,趴在鸡舍的栏杆上,歪着头看,“这么威风的名字,居然只是一只鸡,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狼啊之类的,这才符合舅舅的气质。” 也许是她的不屑被烛夜感觉到了,烛夜顿时一转身,用鸡屁股对着弦月。 弦月不满地看着它。 “喂,鸡,转过来!” 烛夜还是不理它。 弦月有些生气。 “它、它不叫喂,它叫烛夜。”乔韫认真纠正她。 “不,不过一开始我也叫错,叫它猪爷,被秦晖改,改正了。” “秦晖说、说,如果叫不对它的名字,它、它会生气的。” 弦月噘着嘴,“哼,它都不理我。” “没、没事,我去劝劝。”乔韫说完,打开鸡舍的栏杆,直接跨进去,一把抱住了鸡,把烛夜拎到了弦月的面前。 “来,你、你摸摸,可胖了。”乔韫给她全方位的把烛夜展示了一遍,还专门掀开覆盖在它脚上的毛,把它的爪子露出来,给她看烛夜的大鸡腿。 “果然好胖。”弦月惊叹,“这大腿好壮。” 弦月伸出手要摸,烛夜眼睛一眨,像是发怒了,猛地伸出脖子啄向她的手背。 第131章 养好 意外发生,就连一旁看顾的暗卫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档口,乔韫刚好把展示的手缩了回来,烛夜非但没有啄到弦月,反而自己差点没被抱稳,朝着前面跌下去。 好在乔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的爪子,把它倒挂着抓了起来。 “哎呀,好、好险。” 乔韫单手拎着烛夜一只爪子,把它费劲举起来,“好重。” 好像又比之前胖了,现在真的可以炖了,一锅都要放不下了。 弦月还在发愣,刚刚差点被啄了,现在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乔韫手中受气包似的烛夜,忽然觉得这鸡真是两面三刀,乔韫面前一个样,自己面前一个样。 这个可恶的鸡!居然想要啄自己! 烛夜还在瞪着弦月,一双绿豆眼对她充满了敌意。 弦月眯了眯眼睛,看向乔韫,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舅母,我想踢毽子。” 乔韫一愣:“毽、毽子?” “嗯!”弦月指了指烛夜。 “用它的毛做的毽子最好玩了。母亲说,宫中最好的毽子就是用活鸡的毛做的,拔下来的毛又亮又有弹性。” 烛夜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瞪圆了绿豆眼,看着弦月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凶多吉少。 于是烛夜扑棱着翅膀猛地挣扎起来,从乔韫的怀里飞了出去,在鸡舍里疯狂逃窜,羽毛掉了一地。 这倒是把乔韫弄得猝不及防,站在鸡舍里头一动不动,任羽毛飞到脑袋上。 弦月笑得前仰后合。 远处的暗卫见了这场景,不由得捂脸。 这完全就是两个熊孩子凑一块儿了。 看烛夜看腻了,弦月跟着乔韫往前走。 猪圈里,几只小猪正埋头在食槽里抢食,圆滚滚的身子挤来挤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弦月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 “这啥啊。” “这是猪。”乔韫说,“就、就是红烧肉。” “哦。”弦月点点头,“我还没见过呢。” “它们在吃饭。”乔韫说。 弦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学着猪叫了一声:“哼——”声音不大,但学得挺像。 乔韫愣了一下,也学着叫了一声:“哼、哼哼。” 两个暗卫躲在暗处看着面前的场景,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的王妃有点可爱。 “这个要记下来跟王爷禀报吗?” “记一下吧。” “……好吧,万一王爷爱看呢。” 再往前走是牛棚,一头大黄牛正卧在草堆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嘴巴不停地嚼着。 “它在吃什么?”弦月好奇地问。 乔韫想了想,“谨言嬷嬷说过,他们就是要把吃下去的草吐出来,再、再嚼一遍。” 弦月瞪大了眼睛,“再嚼一遍?好恶心。” 但是看久了,好像也挺有意思。 弦月也学着牛嚼草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两只手还比划着牛角,嘴里“哞哞”地叫着。 乔韫被她逗得噗嗤笑出来。 阳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不远处,回廊的阴影下,沈绝单手背在身后,挺拔伫立。 他的视线落在乔韫的身上,看着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也不觉上翘。 他从会客厅出来,本是要去前院见吴崇文的,可心思一直静不下来,脚步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这里。 乔韫趴在牛棚栏杆上笑,头上还沾了一根小绒鸡毛。 也许是因为日日近距离相处,沈绝一直未察觉,如今远远一看,将她与栏杆的高度对比才发现。 乔韫似乎比来时要长高了一些。 还不错…… 沈绝淡淡笑了笑,长得挺快,接着养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弦月跑去看兔子了,乔韫追着她跑,沈绝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秦晖跟在他身后,心想,王爷今天心情不错,吴崇文大概能少吃点苦头。 大概。 会客厅里,吴崇文已经又等了半个时辰。 茶喝了好几盏,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发现沈绝还是没来。 他坐立不安,几次想走,可又不敢走。 他不止一次的想到当初乔相被沈绝刻意为难的传闻,心中不安。 永宁长公主和驸马早就走了,他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在他的期盼中,沈绝终于露面。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吴崇文,面上还有笑意。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吴大人久等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歉意。 吴崇文连忙站起来,拱手道。 “不、不久,不久。” 似乎这些人在沈绝面前,总是会传染乔韫的结巴,沈绝放下茶盏,想到乔韫,只觉得有些好笑。 “吴大人今日来,是为了令爱的事?” 吴崇文小心翼翼地说。 “是,是这样的。” “殿下,小女不懂事,冒犯了王妃,臣已经重重罚了她,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 “吴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本王一直在故意为难她似的,倒是怪了,宫宴之后,此事便到此为止,何来的高抬贵手。” 吴崇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焦躁、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王爷,王爷,是下官没说清楚,此事说来话长,还请您一定要帮忙才是。” 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崇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王爷,小女……小女原本有一桩婚约,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两家已经定了亲,交换了庚帖,就等着择日完婚了,可前几日,侍郎夫人忽然让人传话,说、说要退亲。” “哦?”沈绝倒是有了些兴致。 “退亲的理由,说是小女在太后宴上的所作所为,有失体统。” 吴崇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听着已经有些哽咽。 “王爷,小女知错了,她已经知错了,这些日子在家里不吃不喝,瘦得不成样子,虽说对方家底不如下官,可架不住小女实在是属意那位公子。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吴崇文难过的捂住胸口,几乎要晕厥了。 沈绝挑眉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声音冷淡。 “哦?” “这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第132章 畏惧 吴崇文捂着胸口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痛苦之色,只是看起来仿佛被定住了,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僵硬。 沈绝的脾气他也听说过,吴崇文本以为,以自己这等身份,都已经上门求情了,沈绝多少要卖他几分情面。 可是没想到,沈绝真是油盐不进。 非但没有给他任何面子,还特意用他最下不来台的方式让他难堪。 气氛陷入凝滞,吴崇文见沈绝依旧气定神闲,硬着头皮撑着面子,却也知道心虚,所以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若不是王爷在太后宴上让小女下跪,那侍郎夫人也不会……” 沈绝淡淡笑了笑,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终于看向吴崇文。 “哦?” “……” 吴崇文只觉得心中一紧,剩下的话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大人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至今,能说出这种话,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沈绝并未恶言相向,说出的话却如同钢针扎心。 “虎父无犬女啊。” “当日具体事实如何,你倒不如去问问你的乖女儿,究竟是她自己跪,还是本王让她跪。” 沈绝不耐烦的挥挥手,“送客。” “等等,等等!祁王爷,王爷……是下官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求王爷谅解。” 吴崇文忽然跪了下来,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沈绝的衣角。 “王爷,下官知道小女有错,可她就这一桩婚事了,若是退了亲,以后……以后谁还敢娶她?” “本王又不是月老?”沈绝蹙眉扯开衣角,可他刚扯开,这吴崇文就像膏药一般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处衣角。 沈绝眼角抽了抽。 “吴大人,是对方要退亲,你跪本王有何用。” “王爷,那侍郎家的公子,其实一直对您十分仰慕,所以出了这等事,他才会直接退亲,如果您出面为小女说说情,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吴崇文仿佛破罐子破摔了,拼命抓着他不放,“求您了王爷!” “手撒开。” “王爷……” 正在这时,会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绝感觉到有人,正要发作,却见门缝中冒出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是竖着的,可以看出,门后那人,应该是把脑袋歪过来往里看。 随后,门缝下边也冒出个人影,然后是好不容易对准门缝的一双眼睛。 “舅母,这样你脖子不疼吗?” “有点儿。” 一双竖着的眼睛终于回正,变成了单眼。 “舅舅在忙什么?” “不,不知道。” “我们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他?” “不,不知道。” “……”沈绝无奈的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进来。” “舅舅说话了,是在说我们吗?” “应、应该是吧?” 吴崇文原本的苦情求饶戏码,被这么一打断,忽然变得极为不自然。 他手中还死死抓着沈绝的衣角,随着这一大一小二位女子进门,这场景变得更加尴尬。 “还不起来再说?” 沈绝冷冷看向吴崇文。 吴崇文只好重新起身站好。 乔韫来到沈绝面前,看了一眼吴崇文,却没管他,只问沈绝,“弦月说,说今晚想在这里住,可、可以吗?” “……”沈绝觉得有些头疼。 他刚准备开口回绝,弦月便已经抢先开口。 “我爹娘说可以的。” 弦月眨巴着眼睛仰头看向沈绝,“舅舅同意就行。” “不可以。”沈绝深吸一口气,“小孩子不要夜不归宿。” “舅母,我就说吧。”弦月叹了口气,“舅舅就是小气。” 沈绝懒得跟孩子计较,可一看乔韫,却见她垂着双眸,隐藏着几分低落,可她却不说,只是笑着告诉弦月。 “夫、夫君说的是对的,要不,你,你以后多来几次。” “……”见她如此“懂事”,沈绝胸口莫名发闷。 “那、那我们去厨房看看周、周大厨,夫、夫君我走啦。”乔韫说完,跟沈绝笑了笑,就要往外走,却被沈绝捉住手腕。 “等等。”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 乔韫疑惑看着他。 “你,很想让她留下来住?”沈绝问。 乔韫不会说谎,沈绝这么问,她便也如实回答,“嗯,是。” “仅限一日。”沈绝眯眼看向弦月,“明日就走。” “好!”弦月瞬间变脸,朝着乔韫咧开嘴笑起来,“我就说吧!只要舅母来说,舅舅一定会同意的!” “……”沈绝头一次觉得小孩子这么烦人。 乔韫也笑了起来,双眼弯弯的看向沈绝,“夫君,特别好。” 沈绝心情稍缓,罢了,由她们去吧。 乔韫刚要走,可是一旁观察了半天的吴崇文终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忽然朝着乔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沉闷,跪了个扎扎实实。 他原本也想拽乔韫的裙角,可是刚伸手,他便感觉到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于是他立刻缩回手,撑在地上。 “求您了,王妃!” “下官替小女,正式向您赔罪。” 乔韫被他的大礼吓了一跳,下意识牵着弦月,往沈绝身边靠了靠。 “说来惭愧。”吴崇文哽咽着说,“小女已经好几日没吃饭了,瘦得不成样子,下官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没吃饭…… 乔韫听到这里,犹豫起来。 “吴崇文。”沈绝警告道,“在王妃面前,你最好收收你的戏瘾。” 吴崇文硬着头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乔韫。 “王妃……求您……” 事实上,他一半是演戏,一半也是真心。 吴玉臻喜欢那小子多年,又是家中长女,在弟弟妹妹面前一向来好面子。 去巴结太子妃,也是为了日后能让那侍郎家的公子仕途好走一些,也是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 可是没想到,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长女没嫁好,日后所有弟弟妹妹都要被她牵连,他家便算是毁了。 乔韫却并没有开口,特别安静,静静地看着吴崇文。 吴崇文却忽然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惧。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心中的所有杂念心思,在她的面前仿佛被一层层剥去,留下最后的那一点,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第133章 猫咪 乔韫认真看着吴崇文,仔细想了想,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求助的看向沈绝。 “夫,夫君……” 沈绝垂眸看她:“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老老实实说,“我该怎么办?” 沈绝淡淡笑了笑,缓缓道,“不必紧张,你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声音温柔又稳定,如同一块磐石,站在乔韫身后,替她撑腰,替她兜底。 此话一出,即便是吴崇文,也觉得心惊不已。 他这一家的命运,就这样交给了乔韫的一念之间。 而他女儿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蔑视乔韫。 如此一来,仿佛命运的报应,沈绝心思细腻,他绝对是故意的。 乔韫听完沈绝的话,心思也稳定下来,于是缓缓蹙起眉,有模有样的认真想了起来。 她记得当时的情形,当时沈绝出现帮她说话之后,吴玉臻就吓得浑身发抖,还被乔婉推了出去。 被自己的好朋友推出去,应该是很难过的事情吧。 所以,她才难受到不想吃饭。 乔韫知道,她对自己的恶意很明显,可是…… “可是,不吃饭是不行的。” 什么错都不能用不吃饭来惩罚自己。 “还是要,要吃饭的。”乔韫对沈绝说。 吴崇文眼眸微亮,定定的看着她,“王妃您……您的意思是?” “夫、夫君……”乔韫看向沈绝,意图已然明显。 “好了。”沈绝阻止她继续说,“知道了。” 其实沈绝从把选择权交给乔韫开始,便料到她会这么选。 毕竟,吴崇文这个老油子,最会卖惨。 他的小聪明心善,自然不会丢下这个姓吴的不管。 他正要开口定调,可乔韫又踟蹰着开口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微微的羡慕。 “你对,对女儿真好。” 吴崇文一怔,下意识说,“父母为子女,是天经地义。” 乔韫一愣,“是吗?” “当是如此。”吴崇文此时倒是收起了自己官场那一套,语气沉稳了许多。 “下官娶了妻妾无数,生了不少孩子,大大小小,虽说不上一碗水端平,也能说大致待遇相似,所以如今一把老骨头还在拼命,也是为了这些儿女搏个好前程。” 吴崇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乔韫那有些伤心,又有些羡慕的眼神,不自觉就开始说起心里话。 “小女吴玉臻,是孩子们里面最年长的一位,她这些年很是辛苦,常常为家里考虑,心思也重,喜欢暗暗争抢,其实下官都看在眼里。” “此番她走错路,也是下官教子无方,下官与她长谈一夜,才明白她的心思,她实在是考虑太多,反而将好端端的一条路给走绝了。” “家里还有那么多小的,都要婚嫁,她本想当一只领头鸟,如今却成了堵门的大石头,她已经连寻思的心都有了……” 吴崇文说到这里,倒是动了些真感情,原本那些假模假样的眼泪没了,反而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鼻涕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下官一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下去……” 乔韫看着吴崇文,心中也软下来,她看向沈绝,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应当是在想自己的父亲。 如果乔相有吴崇文半分做父亲的样子,她也不至于如此。 “好了。”沈绝声音冷淡,“吴大人,你也不必在说家中秘辛,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今次本王就饶你一回。” 吴崇文一颤,惊喜地抬起头。 “不过……”沈绝缓缓垂眸,淡淡笑了笑,“该付出的代价,还是要付的,吴大人觉得呢?” 吴崇文立刻点头,“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爷提出什么要求,下官都能答应。” 沈绝闻言,勾唇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悦耳的声音。 “要的就是吴大人这句话。” “……”吴崇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里去。 他开始怀疑,这王妃是不是跟王爷一伙儿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把他给框的团团转。 回过头来一想,自己什么都往外说了,沈绝却是半点影响也没有,反而得了他的一句承诺。 而且他说的是…… 什么都能答应。 完了,上当了。 接下来的筹谋不适合小孩子,沈绝示意乔韫和弦月出去,弦月立刻抓着乔韫撒脚就往外跑。 乔韫被她拽得一踉跄,沈绝看了,微微蹙眉。 “跑慢点。” “好!”弦月立刻听话,放慢脚步。 出去之后,弦月把乔韫带到无人处,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舅母,你好厉害。” “真、真的吗?” “真的!” 弦月抓着她的衣袖,满脸的崇拜,“别人都说你是傻子,但是我觉得你不是,你最聪明了。” “吴大人这种人,爹娘带我见的太多了,虚头巴脑的成天说不出几句真话,但是你不一样,你一开口,他们好像就被你影响了。” 弦月看着乔韫莫名的表情,忽然想到一个例子,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我就最爱跟你玩,其他人我都看不上,很多话我都不想说。” 乔韫见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觉得很可爱,便冲她笑。 “还有舅舅。”弦月仔细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形容词。 “舅舅就像一只很凶很凶的大黑猫。” 乔韫眨了眨眼:“猫?” “对。” “那种特别大、特别黑、脾气特别不好的猫。”弦月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平时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谁都懒得理,但是谁要是敢碰它碗里的东西,‘唰’爪子就挠过来了。” 乔韫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笑完又认真反驳。 “不,不是的。” “夫君他,他脾气很好的。” “他只对你脾气好。”弦月毫不留情地戳穿。 “对别人,他要么懒得理,要么一爪子拍死。” “可,可吴大人也没被拍死呀。” 弦月反驳说,“那是因为有舅母在啊。” 乔韫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平日里沈绝对身边人也很好的呀。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弦月已经接着开口。 “所以,舅舅就是邪恶大猫咪。” “你是专门管着邪恶大猫咪的人。” 乔韫又摇了摇头,“他,他不邪恶。” 弦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然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舅母啊。” “嗯?” “这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看他都是不一样的。” 弦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134章 重担 乔韫疑惑的看着她,弦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回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弦月终于忍不住开口,“没听过吗?” “唔,啊?”乔韫有些反应不过来,“情人,喜事?” “意思就是,你喜欢他,所以怎么看他都好,他喜欢你,所以他怎么看你也都好。” 弦月认真给她解释。 乔韫还是想不通。 两人便在凉亭中找了个位置坐着聊。 谨言给她们二人上了些茶水,便站远了候着,听不到二人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乔韫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弦月在开口。 乔韫还是觉得弦月说的不对。 “夫君,夫君不光对我好的,他对大家都很好,所、所以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对别人好在哪里了?”弦月挑起眉毛,一副我等你解释的模样。 “他、他对秦晖好,对谨言嬷嬷也好,对周、周康也好,虽然有时候说话凶,但是从来不会真、真的罚他们。” “大家看、看起来怕他,其实都喜欢他的。”乔韫说的很认真。 这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现的事情,所以非常笃定。 弦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根木头。” “也不知道舅舅面对你这木头,是怎么过来的。” “啊?”乔韫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我,我怎么是木头?” 沈绝好歹还是小动物呢。 “舅母,那不一样。” 弦月对她很无奈,只得像永宁公主教自己一样,耐心的教她,挺直了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 “舅舅对秦晖好,是因为秦晖是他得力的下属,对嬷嬷好,是因为嬷嬷伺候他许多年,还有什么周的,是因为他做饭好吃,这叫体恤,叫赏罚分明,不叫喜欢。” 乔韫歪了歪头,有些困惑,这不是一样吗? “那、那他对我的好,有什么不一样?”乔韫问。 “当然不一样!”弦月快被她急死了,猛地站起身,把远处的谨言嬷嬷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才说几句,两个小姑娘怎么就要吵起来了。 “他对你的好,是那种,那种……” 弦月绞尽脑汁,几乎要把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学识”掏空。 “就是……你不在他就到处找你,你说话他就认真听,你笑他就跟着高兴,你摔了一跤,他会心疼。” 乔韫仔细想了想,“可、可是,谨言嬷嬷若是摔跤,我、我也会心疼。” “你!” 弦月彻底没招了。 她颓然回到座位坐下,摆摆手,“我输了。” 半晌,她又感叹一句,“舅舅也是辛苦了。” 乔韫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想起来了。”她忽然说。 “想起什么?”弦月又重新生出了希望。 “不、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经常,两、两个人一起,亲亲?”她看向弦月,像是在跟弦月确认,“之前夫君跟我说的,这对,对吗?” 弦月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着乔韫,眼神里有震惊,有尴尬,还有一丝“我为什么要听这个”的后悔。 “那你还说你不懂什么是夫妻之间的喜欢?” 弦月开始怀疑舅母在装傻,可是看她的表情又不像。 “但、但是亲亲是亲亲,喜、喜欢是喜欢。” 乔韫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从成亲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 沈绝一直没有正面告诉她,所以她现在半知半解,很难受。 “弦月。”乔韫压低了声音,悄悄的朝她凑过去一些。 “嗯?”弦月眨巴眼睛。 “问、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弦月自信的说。 “洞房……是什么意思?”乔韫小声问,清澈的眼眸眨了眨,“我,我真的很想知道,但、但是夫君不让我问,我,我今天想偷偷问你。” “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啊。” 弦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怔在了原地。 “什、什么!” “就、就是洞房。”乔韫怕她没理解,再次开口问,“你、你也不知道吗?” “舅母!”弦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还是个孩子!” 乔韫被她吓了一跳,好像明白自己似乎问了什么不太好说的问题。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绝多次强调,此事不可以跟旁人说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弦月震惊之后,却忽然来劲了,她干脆从自己的凳子上下来,冲到乔韫身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你已经成婚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乔韫有些失落,“没、没有人教过我。” 弦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从思索转为严肃。 “其实我也是知道一点的。” 弦月认字很早,早就会看简单的书籍,也时常去父亲的书房里偷偷翻书,翻出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洞房说不知道吧,她也知道一些,长公主和驸马感情好,时常在家里忍不住就亲起来,她看了都觉得很烦,已经学会了自动回避。 除了亲亲之外,后续的事情就不是她能看的了。 但她明白这东西大人们不会在明面上提,至少绝对不会在她这个孩子面前提起。 所以弦月往往会装作不知道。 可是对于乔韫,这就有点严重了。 弦月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真是为了这个舅母操碎了心。 “舅舅……是不是有问题?” “嗯?” “舅母你看,你成了婚,但居然不懂什么是洞房,那说明什么?说明舅舅……” 弦月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后面的话应该怎么说。 她的知识大多来自偷听墙角和在公主府里无意中瞥见的某些画面,以及那些藏在爹爹书房最上层书架后面的书。 但那些和真正的洞房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她也不敢打包票。 “可能是舅舅身体不好。” 弦月换了一个更稳妥的猜测,“舅舅不是一直在吃药吗?大概是太虚弱了,所以不能洞房,又不好意思告诉你。” 乔韫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要不我回去问问我爹。”弦月提议。 “不、不要问。”乔韫赶紧摇头,“夫君说,不能跟别人说这些。” “行吧,那我回头给你偷几本书来。” 弦月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 第135章 被子 “偷、偷?”乔韫听到这个字,有些担心,“偷东西,不好。” “也就是这么一说,我拿我爹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弦月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放心吧舅母,我心里有数,你的幸福,就包在我身上了。” 乔韫看着她,觉得她小小的身子,有些高大。 两人说了半天,乔韫觉得很饿,便带着弦月进入正题……厨房。 弦月早就想吃东西了,毕竟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一进厨房,她就被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弄得晃神。 乔韫立刻忘了洞房的事,弦月也忘了偷书的计划,两人顿时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找不着北。 周康正站在灶台前使劲颠锅。 他余光看见两位祖宗驾到,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他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中气十足地朝帮厨吼了一嗓子。 “快!把早上新做的甜乳酪端出来,还有桂花糖藕,拔丝山药,赶紧的!” 周康还特意做了几道小孩子爱吃的花样。 把萝卜雕成小兔子的形状,把肉丸串在竹签上假装是糖葫芦,还用南瓜蒸了一个小灯笼。 弦月从来没有在厨房里吃过饭。 不,她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她的母亲永宁长公主教导她,用膳要在厅堂,坐姿要端正,咀嚼不能出声,一顿饭有十八般规矩。 家里的饭菜样样漂亮,但味道真的很一般。 如今看到厨房这些摆设,挂了一墙的锅碗瓢盆,成堆的新鲜蔬菜,锅灶上冒出来的热气,弦月忽然觉得有种幸福感从胸口冒了出来。 她抓紧了乔韫的手,有些激动。 “厨房居然是这样的。” 乔韫安抚着没见过世面的弦月,轻声说,“别、别紧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也是这样。” 两人就在这灶台边的小桌上面对面吃起来,弦月试着尝了尝甜乳酪,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乔韫见她爱吃,朝着周康一笑,“周、周大厨厉害。” “厉害,确实厉害。”弦月不得不承认,吃东西并非无聊的事情,因为她之前根本就没吃过好的。 母亲说过,家里的大厨都是曾经在宫里当差的,恐怕是一个师傅出山,烧出来的饭菜跟这儿的比起来简直是难以下咽。 厨房吃过,二人又回了客房吃,吃得两个人都晕乎乎要睡觉。 天已经完全黑了。 谨言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两个端热水的丫鬟进屋。 “王妃,小郡主,热水已经备好了,客房的床榻也早已收拾妥当,换了新被褥,可以直接睡。” 乔韫点点头,正要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弦月猛地抓住了手。 “舅母,我一个人……害怕。” 弦月蹭上来,撒娇说,“可以陪我睡吗?” 乔韫一怔,看向谨言,谨言等着乔韫吩咐。 毕竟之前沈绝说过,在祁王府,乔韫便是主子,她可以为自己做主。 “好。”乔韫也觉得一个人把弦月丢在客房的话,她孤零零的很可怜,于是点点头,摸了摸弦月的脑袋,“我、我陪你睡。” 弦月勾起嘴角,嘿嘿一笑。 夜色渐深,祁王府陷入了静谧之中。 沈绝在书房处理完与吴崇文的后续事宜,又看了几份秦晖送来的线报,有些疲累。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窗外的月色,起身回了茗香阁。 他缓缓推门而入,屋内空荡荡的。 没有乔韫趴在桌边打瞌睡的身影,没有她半梦半醒时含糊地喊“夫君”的声音,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甜香。 只有谨言嬷嬷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王妃陪弦月睡了。”谨言嬷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像是在可怜他。 “她们二人今晚睡在客房。” 沈绝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进去,在书案前坐下。 谨言嬷嬷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茗香阁里安静极了。 沈绝翻开一本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于是他放下书,缓缓走到榻边。 榻上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气息,极淡,特别是枕头上,还留着一些余香。 沈绝熄灭了蜡烛,缓缓闭上眼。 明月升空,已是夜半。 沈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边自然地想要捞起什么,却扑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空荡荡的身侧,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呼吸很是不畅。 乔韫…… 他感觉血脉深处开始从内而外渗透出燥意。 沈绝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已经许久没有毒发,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残留着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毒。 他以为她来了之后,这毒就彻底消停了。 但现在看来,它只是蛰伏着,伺机而动。 沈绝坐起身调整呼吸。 不过,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毒发,毕竟算时间,他没有接触乔韫的时间,也并不算太长。 可是这异样感来的又急又快,就在他发现身侧无人的一刹那,深海一般的孤独就这样将他全部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也许是情绪所致。 沈绝闭着眼,睫毛不住发颤,脑子里不住有乔韫的笑容在浮动。 还有一些他今日看过的,暗卫记录的她与弦月的对话。 很可爱。 暗卫说还有一些没有记下来,比如她在凉亭里与弦月说的那些,因为周围空旷,他们无法待的太近,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比如成婚这么久……没人教…… 偷书之类的。 让他十分不放心。 夜晚实在是太长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熬的夜晚。 乔韫睡得如何呢? 她身边没有自己,还习惯吗? 平日里她最喜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睡,又或是把腿架到他的腿上。 她睡得不算规矩,晚上时常乱动,但是被子却盖得很紧,像是下意识的怕冷,总是跟他抢被子。 沈绝躺在床上,感觉身子微冷。 他知道这不算毒发,又或只是长时间没有接触她导致的一丝反噬。 无妨,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他忍过无数个比这更难熬的夜。 第二天一大早,弦月就醒了,醒的比在自己家里还早,她身上冷冷热热的,十分不均匀,睁开眼睛一看…… 舅母正紧紧地抱着自己,像是抱着什么抱枕似的。 但是身上的被子,已经全部被舅母卷走了,她的身上只有一半盖着被子,还有一大半露在外面。 好,好冷啊! 第136章 不开心 弦月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好冷,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拽被子,拽不动。 乔韫把被子卷得太紧了,她的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舅母。”弦月小声喊她。 乔韫纹丝不动。 “舅母!”弦月开始晃她。 乔理韫觉得她有点吵,便松开手翻了个身,连带着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弦月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片被角从自己脚边滑走,很绝望。 “舅母。”弦月终于没忍住,用力推了推乔韫的肩膀,“我冷。” 乔韫被她推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唔……”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迷糊。 “夫,夫君,别吵。” “我哪里像舅舅了!”弦月愤怒地控诉。 “哦,是、是弦月呀。” 乔韫这才反应过来,眼神逐渐聚焦,坐起身来。 弦月一面气鼓鼓地起床,一面连打了三个喷嚏。 乔韫这下倒是彻底被喷嚏惊得清醒了。 她惊讶的看着弦月,小小的身体,喷嚏声怎么能这么大。 “你,你怎么了?”乔韫关切的问。 “你……你还问我!”弦月真是没脾气了。 好想回家啊。 弦月一边哆嗦一边想,在家虽然是一个人睡,但至少有完整的被子盖。 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家可没有周康做的甜乳酪吃。 想到这里,弦月决定再赖一天。 至少赖到吃完晚饭。 她正盘算着怎么跟舅舅开口,就听见谨言嬷嬷在外头轻轻叩门。 “王妃,小郡主,该起了,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到了,正在正厅用茶。” 弦月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响,就被人把算盘整个端走了。 “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 弦月有点不高兴,连刚刚冻着的事情都忘了。 “我明明跟他们约好在中午呀!” 乔韫见她像个炸毛的小狗,嘿嘿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没事,下次再来呀。” 乔韫见她还是不开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下次还一起睡觉。” 弦月一个哆嗦,“算了,这个就不用了。” “嗯?”乔韫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弦月也懒得解释了,穿好了衣裳稍稍洗漱之后,她便跟着乔韫磨磨蹭蹭地来到正厅。 沈绝不在,长公主和驸马二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二人说着说着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倚靠在陆秉文的胸口。 无人时,二人确实是浓情蜜意,甚至连自己女儿到了都没发现。 二人身旁堆着小山似的礼盒,有锦缎,有点心匣子,还有几坛子御赐的梨花酿。 弦月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完了。 爹娘不是来接她的,是来还人情外加堵她后路的。 带这么多礼,她还好意思赖着不走吗? 沈绝也来了,永宁长公主立刻正经起来,先是与沈绝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弦月没给你添麻烦吧”“她这孩子皮得很”之类的话。 沈绝脸色不是太好,永宁的客气话到了他这儿,也并没有得到什么客气的回应。 弦月快走了,她好舍不得,就把乔韫扯着到门口说话,乔韫温和的看着,听着她弦月说话,轻轻的笑。 时不时的,沈绝的目光便会挪开,落在乔韫的身上。 她正好站在太阳下,柔软的阳光裹着她,让她看起来轻柔又美好。 永宁长公主注意到了沈绝的目光,也顺着看过去,然后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永宁长公主朝弦月招招手。 “弦月,跟舅母道别,该回府了。” 弦月没有动。 她站在乔韫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乔韫的衣袖,嘴唇抿成一条线。 “弦月。”永宁长公主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舅母,我不想走。”弦月现在有太阳晒着,暖和了,更是赖着不想动。 乔韫低头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轻拍了拍弦月的后背,“要、要不让周大厨多、多做点吃的给你送去?” 弦月立刻心动了,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满足。 弦月到底也就是个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个朋友,自然是不舍得,想要与乔韫腻在一块儿。 乔韫有些无助,求助地看向沈绝。 沈绝眯了眯眼,来到弦月跟前。 弦月忽然就觉得周围的温度有点低,她抱着乔韫的手也有点僵硬。 “你若实在不想走,可以再住一晚。” 沈绝带着淡淡的笑意,笑容却冷得很,“听说你识字不错?” “嗯,怎么样。”弦月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你舅母也在识字,昨日的课业因为你耽误了,今日你不如留下来,与她一块儿上课,舅舅我,亲自教你。” “当然,要连同昨日的一块儿补上。” “你如今读什么书,上到哪一课了,不然舅舅先考考你,你若是答出来,便让你留下。” 沈绝眼眸淡淡的从弦月脸上略过,他明明带着笑,可是弦月却觉得头皮一紧。 “不用了!”弦月立刻迅速地放开了乔韫。 “谢谢舅舅,不用了,弦月要回家了!” “舅母,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弦月便跑回长宁身边,拽着她的手便要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跟乔韫说了声,“我会信守承诺的!” “嗯嗯!”乔韫开心的点头。 公主府的马车终于离开,乔韫心情很好,她看向沈绝,笑道,“夫、夫君,我很开心。” “嗯。”沈绝缓缓走向她。 祁王府的大门关上,秦晖上来有线报呈上,谨言准备伺候乔韫去量身,如今快要入夏,衣裳要备起来了。 众人刚要准备动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沈绝忽然默不作声的,把乔韫整个抱了起来。 “啊……夫君!”乔韫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开心。”沈绝低声说。 谨言垂着头不敢说话,秦晖也愣在当场。 廊下还有正在洒扫的仆妇,院门口还站着两个目不斜视但余光拼命想看热闹的侍卫。 沈绝就这么抱着她,穿过回廊,一路走进茗香阁。 他用脚把门带上,单手迅速落锁,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耽误半刻。 然后他等不及把乔韫抱去床榻边,便将她放在原地,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了下来。 第137章 炽烈 乔韫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落地后连站都没有站稳,唇瓣就被夺走了。 她呼吸不过来,下意识的抵着沈绝,可他的动作却更加炽烈,单手扣着她的后脑,甚至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乔韫仰着头承受着,下意识的掐着他的肩膀。 可沈绝却像是不知道痛一般,更加热烈的攫取她的呼吸,更像是要将她揉碎了似的,把乔韫弄得快要晕厥。 乔韫仰着头,然后感觉到他的吻滑向唇角,随后滑到下颚,最后到耳侧。 她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可旋即,她的耳朵尖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乔韫又想推他了,可沈绝却根本不给她推开的机会,他将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轻轻的喘着气。 “乔韫。”沈绝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夫、夫君?” “以后不许跟别人一起睡。”沈绝说话间,唇齿依旧在她颈窝附近,乔韫被他弄得好痒,有些想躲开,又被他摁住不让动。 “哦。”乔韫下意识答应他。 “那、那,只跟你睡?” “嗯。”沈绝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又小气,居然跟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还是个小姑娘。 可是在乔韫面前,幼稚似乎是常态。 争抢又如何,他沈绝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乔韫歪了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将他脑袋推开,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 她软绵绵的手捧着他的脸,微凉的触感,柔软的掌心,倒是不让他反感,反而朝着她更加卸了力道。 乔韫差点没撑住他,脚步一个踉跄,又被他牢牢地稳住。 “夫君,你昨晚是不是没、没睡好?”乔韫忽然问。 沈绝沉默半晌。 何止没睡好,他半夜起来看了半本医书,批了三份线报,还叫人半夜进屋给灯添油。 当然,这些都没必要说出来。 “还行。”他面不改色。 乔韫仔细看了看他眼底的青黑,伸出指尖,轻轻的碰了碰。 “这、这里黑黑的。” 沈绝捉住她的手,轻轻咬了咬。 “知道我没睡好,昨晚还不回来睡?” 乔韫想要缩回手,却已经缩不回来了,沈绝耍赖似的抓着她不放,像是故意惹她似的。 “我、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昨日玩了一天,晚上又吃的太多,她抱着暖乎乎的弦月就睡得死死的,一夜无梦,彻底清醒还是因为弦月的喷嚏。 听着乔韫的话,沈绝冷哼一声。 睡得太沉。 也就是说,这小家伙昨夜离了他,睡得也很好。 乔韫见他似乎有些不开心,知道这回是自己不对,于是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绝眼眸一动,垂眸深深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 “亲亲,让你、你开心一点。” 乔韫认真解释道,然后跟他很严肃的承诺。 “今晚,我陪你睡。” 她说话软软甜甜的,又十分认真严肃,反而有些可爱得令人发笑。 沈绝静静注视着她。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照得发亮。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微泛红,是方才被他亲的。 他忽然觉得昨夜那些焦躁和辗转,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全都在这个瞬间被填满了。 他把她重新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无法忍受的。 他忍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忍过毒发时的生不如死,忍过无数个独自熬过来的漫漫长夜。 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乔韫乖乖地任他抱着,然后缓缓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沈绝感觉到她的反应,缓缓勾唇。 罢了,看在她有进步的份上…… 气氛温馨,阳光温暖。 乔韫忽然开口感叹道。 “夫、夫君,你硬邦邦的。” “没有,没有弦月抱着舒服。” “……” 沈绝又想咬她了。 …… 吴崇文在书房中关了两日,这两日他连朝都没上,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是送到房间。 身为工部尚书,吴崇文是忙。 但是从未忙成这样,再加上吴府的气氛本来就因为吴玉臻的事情极为僵硬,如今吴崇文从祁王府回来便如此,更是让所有人不安。 家里的妾室们都吵得不可开交,没事就故意去吴玉臻的房前阴阳怪气,说她为自己谋前程倒是有心了,现在把全家都拖下水,真是吴家的好女儿。 这一日,吴玉臻终于忍不住,来到吴崇文的书房门前,直接跪了下来。 “爹爹!女儿有话要说。” 吴崇文正在不耐烦,听到吴玉臻的声音,正要将她打发走,可是他从窗户里一看外头,也是一惊。 只见吴玉臻跪在青砖地上,头发散乱,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也红红的,脸也肿了,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吴崇文叹了口气,打开门看着她。 “事到如今,你跪也没用,回去休息吧。” “求爹把女儿从族谱上除名吧,女儿与吴家断绝关系,嫁不出去也好,当姑子也好,绝不拖累家里半分。” 吴崇文心口一紧,顿时难受起来。 见他不说话,吴玉臻又朝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果然,祁王并未原谅女儿,这都是女儿的错。” “女儿这就去写断亲书,绝不连累家里的弟弟妹妹。” 吴崇文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伸手把女儿从地上拽了起来。 吴玉臻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怔怔地看着他。 “祁王爷那边。”吴崇文一字一顿地说,“原谅你了。” 吴玉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什么?” “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过。” “侍郎府的婚事也保住了,大概,王爷答应,出面替你说情。” “真、真的吗?”吴玉臻简直不敢相信,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可能?祁王居然是如此大度的人吗? 她难道真的看错人了。 方才是在绝望中等死,现在却是绝处逢生之后的不敢置信。 “不过。”吴崇文又缓缓开口,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不过爹爹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你跟这个家断绝关系还要大。” 吴玉臻一怔,“什么代价?” 吴崇文想叹气,如今想来,却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很荒谬,可这个陷阱,却是自己死乞白赖的去沈绝那儿讨来的,这就更好笑了。 “老头子我啊,要去弹劾太子。” 他的声音里有些死气。 第138章 弹劾 皇宫,御书房。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春末夏初,往常不应该这么燥热,可是御书房里却闷的很。 江公公特意早早让人拿着扇子来给皇上扇风,可是皇上却半点也没有凉快下来,反而更加烦躁。 他手中捏着一份奏折,是对太子的弹劾文书。 皇帝本以为,这种东西,大概率是朝廷上哪个不长眼的刺头写的,更大的可能,则是他那个满身长刺的十五弟写的。 毕竟上次来宫里,沈绝阴阳怪气的把茶马司的问题说了个遍,就差指名道姓的骂他包庇太子贪污受贿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奏折是工部尚书吴崇文递上来的。 吴崇文这个人,在六部里不算拔尖,也不算拉胯。 平日里递的折子大多是些工部日常的琐碎事,哪里的堤坝该修了,哪处的宫殿该补了,工部尚书当得像个老妈子,就弄点芝麻粒儿大点的小事,从不掺和朝堂上的纷争,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吴崇文写得很巧妙。 他说,茶马司历年来的用度开支,比如运输损耗、仓储费用等等,这些账目工部都有存档。 往年核对时,数目大差不差,偶有出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几笔账目反复核对之后,数目总是对不上。 甚至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在茶马司报上来的账册里写得含糊其辞,前后矛盾,与工部存档的历年数据出入甚大。 最重要的是,这些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与太子殿下相关。 他怕是自己手下的书吏算错了,又让人复核了一遍,结果还是对不上。 “微臣不敢妄下定论,亦不敢贸然弹劾什么人,也可能是茶马司账房疏忽,然事关朝廷涉及,臣不敢不报。恳请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说不是弹劾,实际明明干的就是弹劾的事。 没有指控具体人具体罪名,但句句都说的太子有问题。 这事若是沈绝提的,倒是好办。 沈绝虽脾气爆,说话难听,可到底是一个将死之人,且疯子的名声在外,说到底,一个拖字罢了。 只要拖到他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所以皇帝敢让他去当那什么劳什子茶马司督查使。 可是他没想到,沈绝居然没有出手,反而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官场老油子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沈绝是怎么做到的? 沈绝和吴崇文,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啊,而且吴崇文甚至跟太子走得更近一些,这是怎么了?闹翻了? 皇帝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把奏折放在角落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 江公公赶紧上来换茶,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奴才您别喝这个了,奴才再去重泡。” 皇帝摆摆手。 “不必了。你下去吧。” 江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背上,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折子,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太子啊太子……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茶马司有问题。 那是朝廷最肥的差事之一,谁管都免不了沾油水。 周勇在那里坐了这么多年,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在京城买三进的大宅子。 那些银子难道都被他自己拿走了吗?被谁拿了,皇帝心里都清楚。 可如今,不是查的时候。 朝堂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乔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虽说这些年确实手伸得太长了点,但在朝中也确实能镇得住场面。 太子与乔相如今又是关系紧密,若是动了茶马司,势必要牵连到乔相,牵连到乔相就会动摇太子,动摇太子就会动摇国本。 皇帝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如今朝局不稳,若是太子之位出什么问题,以后不堪设想。 罢了。 皇帝将那折子一丢,压在了重重折子的底下,假装没看见。 他却怎么也想不到,沈绝用吴崇文,也是纯属偶然。 沈绝原本准备的法子稍有些复杂,而且需要多方配合,如今有了吴崇文,也是方便了许多。 若不是吴玉臻在宫宴上惹了乔韫,他也没这个机会。 很快,吴崇文递折子的事情“自然而然”的走漏了风声。 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沈息正在书房里画桃花。 他的桃花画的越发好了,粉嫩的色调,花瓣的润彩,就连树干的气度与风骨,也逐渐成型。 正在这时,府里的管事太监李旺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息轻笑一声。 “怎么了,这么惊慌失措的。” 李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方才在前头听到消息,工部尚书吴大人今日上了一道折子,参茶马司的账目有问题。” “哪个吴大人?” “工部尚书吴崇文吴大人。” 沈息愣住了。 吴崇文?他不是言官,也不管茶马司的事,他参什么茶马司? 而且,吴崇文的女儿,不是跟乔婉的关系不错吗?前些日子还经常来与乔婉喝茶。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难道是因为……之前太后设宴的那些事情? 沈息把笔往桌上一扔,皱眉道,“细说。” 李旺便将听闻的事情说了,据说其中的账目特别细致,确实是有问题。 虽然这些风声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可是其中的细节,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沈息一听,脸色已经黑如墨。 吴崇文那个老东西,以前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子殿下”,跟老狗似的。 如今倒好,不声不响地递了这么一道折子,这是要站到沈绝那边去了。 “去,请乔相来一趟。”沈息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出大事。 李旺立刻应声跑出去,出去的路上,差点撞上太子妃殿下,吓得乔婉后退好几步,气都喘不上来。 让乔婉生气的是,这家伙差点撞到她,居然连赔罪都不会,一溜烟跑了,根本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这一个个的! 乔婉实在是气极了。 她这些日子都过得极为憋屈,太子不爱搭理她,成天在书房画什么劳什子桃花,将她冷在后院。 前几日,她还看到书房有不明来历的女子出没,她正要发作,太子却说是之前驸马爷那儿求画的,如今求到了他这儿。 这正是之前太后设宴发生的事情,乔婉觉得太子这是在暗示她在宴会上表现不好,拖了他的后腿。 这分明是在点她呢。 乔婉因此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如今她想要修复关系,带着人来送参汤,结果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沈息的臭脸。 “殿下……”乔婉忍着烫,将汤递给沈息,“这是臣妾费心思给您准备的参汤……” 沈息不看到她还好,一看到她便是一肚子火。 “你还好意思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哪里及得上她姐姐乔韫半分! “你费心思准备的?”沈息看到那参汤,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直接一挥袖,那参汤被他直接打落在地,热汤溅在乔婉的脚上,让她烫的惨叫起来。 “这不是厨房做的吗?你准备的?” 沈息冷笑一声。 “乔婉,以后没什么事,别总来孤面前晃悠!” 乔婉一听,身子疼,心也疼,眼泪氤氲在眼眶里,几乎要夺眶而出。 “殿下……”她的脚被参汤烫得红了一片,她实在是不明白,刚刚嫁过来的时候,沈息不是对她很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变成这样! “殿下,您到底有什么气……” 沈息已经很不耐烦,根本不想跟她多说废话,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李旺的通传。 “太子殿下,乔相说早已得到消息,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来的倒是很快。”沈息冷哼一声,正要去会会乔相,便见乔婉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爹爹……我要见爹爹。”她含着哭腔,“我要回家去。” 第139章 放火 沈息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腕,言语间的不耐已经快要溢出来。 “你能不能别闹了!” 乔婉又气又急。 她觉得自己在太子府已经足够隐忍,足够体贴,不仅收敛了许多在家里的脾气,而且还处处为太子着想。 可是得到的是什么?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要的是备受宠爱,是被温柔相待,不是这样被呼来喝去,被冷落在后院里。 她要去跟爹爹告状。 “你放开我,我有事情要跟爹爹说……” “你的小心思能不能先放一边?”沈息冷冷看着她,仿佛已经将她看穿。 “若不是你惹出事,如今沈绝也不会这么快动手。” “什……什么,动手?” 乔婉愣住了。 她,她惹了什么事? “好了,先不与你计较,你回去歇着吧,忙完了来看你。” 沈息最后总算是收敛了些,一甩衣袖,快步离开了此地。 沈息与乔相见面后,也没了往常那般气定神闲。 二人直截了当,将所得的消息都对上,居然惊人的一致。 “沈绝动手了,孤派去沈绝身边的人也传了线报。”沈息心中发凉。 “她说,沈绝已经拿到了部分真正的账册,透过一个叫赵守信的人之手,那是何人。” 沈息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名字,他往常根本不用操心,只需要拿银子就好。 “是茶马司主簿。”乔相声音冰冷,“殿下您忘了,之前周勇曾将他拖出来顶罪,后来沈绝没追究,不了了之。” 沈息想起来了,脸色顿时苍白,他张口急切道。 “我的人说,前几日吴崇文去了沈绝府上,像是与他商讨这些事。” “怎么可能?”乔相一听,面色也已经黑如锅底。 “吴崇文不是与太子殿下您交好吗?” 沈息想到乔婉那闺中的事,又是一阵头疼。 “事情不妙,若是他真的掌握了账册,这弹劾便不是空穴来风。” 沈息皱眉踱步,“如今父皇还未动作,我们要抢先一步。” “太子以为,该如何抢先。”乔相问。 “灭口。”沈息缓缓道。 乔相蹙眉,眼神冰冷。 “殿下能出人?” “自然,孤养了那么多死士,不是白养的。”沈息反而觉得此时动手很简单。 “可若是皇上没有想尽快处理这件事,殿下,您这样轻举妄动,反而更容易将咱们至于险境。” 乔相蹙眉仔细想想,还是觉得现在就行动还是过于武断,“此事来的太急,还需再看看。” “还看?”沈息急躁的一甩手,“如今四面受敌,还怎么看?” “若是他们把真的账簿送到父皇面前,一切都完了。” “那账簿里可是有……”沈息说到这里,像是避讳什么,戛然而止。 乔相顿时蹙眉,“有什么?” 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沈息却讳莫如深,不再提及,只坚定道,“不管如何,账簿必须消失。” 乔相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又无语。 可如今他与沈息早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这沈息却还有事情瞒着他不说。 不过说实在的,沈息就算想说,乔相也并不想知道。 如今这形势,若是再从沈息口中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他就真是与太子死死绑定,再也逃不开。 当天夜里,灯火阑珊。 沈绝坐在醉仙楼顶的阁楼上,身子倚着栏杆,侧眸静静看着京城的夜色。 醉仙楼地势略高,足足有五层,足以俯视京城大多数建筑,如今居高临下,正是观赏街巷夜市灯火的绝妙位置。 近处,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远远的传来。 远处颇有些暗淡,看不太清晰。 沈绝对面的木桌上坐着乔韫,她喝着醉仙楼老板特别为她配制的花香果酿,吃着小点心,啃着卤香鸡爪和盐水花生,边吃边喝,忙得很。 半晌,秦晖终于来了,他半跪在沈绝面前道。 “王爷,都安排好了。” “凝霜姑娘说的那些都是准确的,太子豢养的死士共有十三人,今夜除凝霜外,倾巢而出,一部分往茶马司,一部分往赵守信,还有一部分去了祁王府。” “嗯。”沈绝淡淡颔首,“不过,凝霜所言虽是实话,可如今消息全数放出去,沈息已经被逼急了,光是这些死士出动,他不一定能安心。” “去祁王府的那一波人一会儿恐怕会来此处,做好准备。” “是!”秦晖顿时明白沈绝的意思。 他与其他暗卫都跟在沈绝身边多年,早已明白沈绝的心思之细腻,考虑之周全,只要听从他的指令,绝对不会有错漏。 沈绝又吩咐了些细节,秦晖一一记下。 乔韫一边听,一边剥盐水花生,待沈绝跟秦晖说完,秦晖退下之后,乔韫拿着一把花生肉坐到他的身边,伸出手。 “夫君吃。” 沈绝淡淡道。 “喂。” “哦。” 乔韫就一颗颗的将花生塞到他的嘴里。 “有些渴。” 乔韫放下花生,拿起杯子倒了一杯花香果酿,递到沈绝唇边。 沈绝浅浅喝了一口,唇上沾了些水渍。 乔韫下意识的用手指抹了抹他的嘴唇,沈绝却捉住她的手腕,将抹了果酿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温热的触感让她感觉到一丝异样,乔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明明他之前都是用牙咬她的手指,如今居然开始……舔? 夜风习习,沈绝静静盯着她。 果然,她虽然惊愕,却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比如女儿家的害羞,或是生理性的发颤,或是其他别的,属于女子情窦初开的反应,她通通都没有。 沈绝眼眸黯淡了些许,心口冒出几分烦躁。 他缓缓放开她,轻声问。 “方才,什么感觉?” 乔韫有些迷茫的看着他,然后开口说,“痒。” 沈绝已经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可他尽力勾她,使尽浑身解数,她依旧如此,多少还是有些挫败。 “……玩去吧。”沈绝放开她的手,不再言语。 乔韫见他如此,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离开,反而坐在他的身侧,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问。 “夫君,你,你不开心吗?” “还好。”沈绝见她一副担忧的模样,方才心中的不快顿时散去,他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缓缓道。 “热闹开始了,你看那儿。” 乔韫便看向沈绝示意的方向。 那儿似乎升起了一股烟,随即,有火光在建筑之间冒了出来。 乔韫惊愕道。 “着火了!” “快,快救火……” 乔韫一下急得站起来,又被沈绝拽了回去。 沈绝缓缓笑道。 “不用。” “我让人放的。” 第140章 刺杀 当天夜里,茶马司衙门走水的事情就传遍了全京城。 火是从后堂值房烧起来的,还好巡夜的差役发现的早,火势已经烧穿了账房的窗户,还没烧到账房,就被人扑灭了。 十几号人手忙脚乱地拎着水桶往上泼,总算是将值房救了回来。 那里头堆的都是账册、文书、旧档,全是易燃之物,若是烧起来,可了不得。 当然,光是这些,并不足以轰动全京城。 最关键的是,值房里还多了两具尸体,正是茶马司大使周勇和他的副使刘文忠。 二人被一刀割喉,死状凄惨。 火是从此处烧起来的,若是真烧到了账房,火势无法扑灭的话,这尸体恐怕要被烧的就连是谁都要认不出来。 也还好这火烧得早,若是半夜烧起来,百姓们都睡了,这火恐怕要蔓延到街道上去。 后果不堪设想。 而百姓们不知道的是,除了茶马司,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几起动乱。 比如,赵守信的家里。 死的人并不是赵守信,好巧不巧,赵守信正好带着全家去村里的老家住了几日,他们也没告诉邻居,直接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倒是像有人给他们掩护似的。 倒是有几个陌生人,忽然死在了赵守信的家里。 赵守信拖家带口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的尸体,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立刻报了官。 官府派来的人看到地上的尸体,也是十分惊愕。 因为地上躺着的这些人,看起来都是身怀武功,却死得十分惨烈。 并且,地上各处还有打斗的痕迹。 实在是蹊跷,太蹊跷了。 赵守信看着那三具尸体,没有一刻不在庆幸,自己早先便投奔了祁王,如今才能让全家老小保下性命。 除了赵守信这儿之外,还有一处地方遇袭,不为人所知。 那正是醉仙楼的楼顶。 夜风吹拂沈绝的发丝,他带着笑缓缓跟乔韫说了所有的安排。 “沈息早已准备好了放火的材料,比如火油和木柴,并骗周勇和刘文忠留守到深夜放火,将账房中所有的造假文书和历年的记录档案全都烧成灰烬。” “深夜放火,无知无觉,最能掩人耳目。”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如愿,所以提前为之。” 沈息原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周勇和刘文忠确实是准备去放火了,只是时辰没到,他们坐着慢慢等。 可这时沈息的死士前来,将二人杀害。 死士留了一人,准备深夜放火。 沈绝便派了人去,帮他们一把,提前把火放了。 这个时辰,大家都还没睡,火一出现,很快就众人灭了,房中的尸体也能保存完好。 沈绝冷冷一笑,笑容平淡,眼眸中却带着几分嗜血的残忍。 他自然知道死士肯定会杀了那二人灭口,可是有些人可以救,有些人,他没必要费那些功夫。 对乔韫之外的人,他从不用半分善心,这些人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他不会傻到将他们送官,或是公平的经受什么审判。 沈绝只相信自己手握的“公平”,那就是,若罪无可恕,便偿命。 所以之前,祁王府地牢中关押的那些人,皆是些来刺杀他的,或是原本就犯下大罪之人。 他们死有余辜,便用来给他解毒,也算是物尽其用。 醉仙楼顶楼的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在瓦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乔韫呆呆的听着他的话,却频频点头。 沈绝觉得好笑,“你听懂了?” “好像是听懂了。”乔韫其实似懂非懂,她好像明白沈绝的心情,可是具体的什么账册尸体,还有其中的关联,她还是不太懂。” 毕竟此事她知道内情不多,能听懂一半已是不易。 “尸体……意思是,死了吗?” 乔韫问。 “是。”沈绝并未否认,“本王见死不救,你怕吗?” 乔韫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夫、夫君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他们是很坏的人。” 沈绝眸光微微一动。 “你就这么信我?” 乔韫用力点头。 “嗯嗯。” “相信夫君的。” 沈绝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声音极短的鸟鸣。 那是暗卫的示警信号。 他偏头看了秦晖一眼,秦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王爷,他们来了。” 沈绝靠在栏杆边,气定神闲,甚至还有闲心把乔韫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冷吗?” 乔韫摇摇头。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楼下的黑暗中忽然窜出三四个黑衣人,直直地朝他们扑来。 “才这么点人?”沈绝淡淡笑了笑,“这也太看不起本王了。” 黑衣人听到这话,更是挥刀过去,咬牙道,“交出账册!” 沈绝只觉得他们蠢极了。 这些人会赶来醉仙楼,是因为去祁王府发现祁王和王妃都不在府上,他们扑了个空,却遇到了凝霜。 凝霜偷偷告诉他们,祁王今夜带着王妃在醉仙楼顶楼赏月,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 而且凝霜说,那份能将太子罪名钉死的真账册就在沈绝身上,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 据说,只要拿下那账册,太子就能高枕无忧。 太子本来派他们去祁王府,就是为了销毁那些账册,若是能干脆弄死沈绝,更是一箭双雕。 得了消息之后,他们简直狂喜,直奔醉仙楼。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所谓的“能将太子罪名钉死的真账册”,实际上足足有几十本,那是赵守信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复原出来,一点点让人送到祁王府的。 那些账册别说带在身上,就连放在一张桌子上,都很难放下。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主人笨的要命,狗又能聪明到哪儿去。”沈绝冷冷笑了笑。 “秦晖,拿下他们。” “是!” 这些人才明白中计了,立刻就想要走,却被秦晖带着一群暗卫围了上来。 几个死士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几个人便打成了一团。 一时间,楼上楼下都传来短兵相接的声响,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 乔韫有点紧张,紧紧靠近沈绝,可是她一看,沈绝今日连匕首都没带,看起来有些弱,于是抓起盛果酿的瓶子,抱在手上,像是时刻要冲上去砸人似的。 沈绝见她如此,觉得好笑,把她手中的瓶子夺下来。 “你别把自己伤了。” “可是……” “有我在。”沈绝缓缓道。 就在这个档口,忽然,有一道黑影从侧面翻上了栏杆,居然是有人绕开了下边的防线,从外侧的屋檐上摸了上来,可见身手确实矫健。 他翻过栏杆之后,手中的匕首便直直朝着沈绝刺来。 沈绝轻轻一躲,避开匕首的锋刃,然后他伸手将那人一拽,四两拨千斤一般,将他往对面一送,那人便失了重心,踉跄了好几步。 乔韫看着那人,满脸紧张的看着沈绝,似乎十分担忧。 “夫、夫君小心。” 沈绝动作微微一滞,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像是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于是他捂住胸口,喘了一声,“唔……疼。” 第141章 演技 听到沈绝的声音,那死士的动作明显一僵。 也许是因为沈绝的声音太过虚弱的缘故,他发出的声音跟方才对付死士时利落的身手和冷厉的眼神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 那死士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了看沈绝,这位祁王爷正捂着胸口,眉头微蹙,呼吸急促,一副被内力震伤了心脉的模样。 单单这样还不算,沈绝甚至故意侧着脸,露出了完美的下颌线。 可是,自己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趁着死士怔愣之际,秦晖已经冲过来,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 秦晖也觉得惊讶,这死士是这群人里身手最好的,怎么就忽然像傻子一样呆住了一瞬,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对于他们这一类的死士而言,这一瞬的怔愣,几乎是致命的。 正常人根本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不过大敌当前,秦晖无暇他顾,也没多想,便去忙着处理另外的死士。 待全都处理完,秦晖这才快步回到沈绝身边。 他刚要开口问“王爷您没事吧”,目光就忽然落在沈绝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上。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捂得也恰到好处,动作很好看。 可关键是,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哪儿疼。 指缝间没有血,衣料上也没有破口,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 秦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刚要说什么,沈绝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秦晖与沈绝对视一瞬,顿时一哆嗦。 “王爷,您受了内伤?” 他下意识配合的说。 沈绝缓缓道,“嗯。” “那,王爷您要回府吗?”秦晖试探着问。 “回府。”沈绝挥挥手,“你将这些人都拖回去。” “是。” 秦晖立刻安排人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带走,暗卫与秦晖忙碌的间隙间,顶楼剩沈绝和乔韫二人。 方才乱作一团,乔韫乖巧待着不添乱,随后秦晖在场,乔韫也一直忍着,只是下意识担忧的看着沈绝。 如今秦晖走了,她立刻凑上前来,满脸的担忧快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夫君你,你还好吗?” 沈绝垂下眼睫,在月光下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显得虚弱了几分。 “不碍事。”他轻声说完,便抚着胸口,轻声咳了两声。 “可,可是你看起来很难受。”乔韫更担心了。 沈绝见她如此,浅浅一笑。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乔韫觉得这句话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沈绝受伤,她肯定要难过着急的。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还没有对她这么好的人,而且不光对她好,沈绝各个方面都很好。 “因为我,我担心你的。”乔韫说。 “而且,你是我的夫、夫君。” 沈绝见她如此直白,反而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毕竟,他费尽心思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可她当真这么轻易说出口的时候,沈绝却觉得更烦躁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沈绝低垂眼眸,忽然微微一踉跄,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扶我一下。” “哦。” 乔韫赶紧把整个肩膀都凑过去,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怕他会摔倒。 沈绝见她如此配合,便顺势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窄,身形瘦,力气也不大,却撑得极其认真。 沈绝若是真的倒下去,恐怕会将她整个人都压倒在地。 二人便这样依偎着下了楼。 秦晖赶来的时候,正好看着看着自家王爷被王妃搀扶着往楼下走。 他注意到王爷的脚步其实很稳,下台阶的时候甚至还有余裕扶一下乔韫。 但是每当王妃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就会恰到好处地咳嗽两声,或是把身体往她那边多靠几分。 秦晖深吸一口气。 王爷,有点演过了。 二人就这样回了府,乔韫把沈绝扶上房间里的软榻,累得直喘气。 她见沈绝还是没有好转,有些着急,问他,“夫,夫君,要不要叫太医?” “之前我,我肚子疼,你也帮我叫了太医。” “不必。”沈绝缓缓道,“小伤。” 乔韫便见他缓缓扯开腰带。 他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她,随后,那腰带宛如一条蛇一般,一点点从他劲瘦的腰间滑落。 随后,他缓缓蹙眉,扯了扯胸口的衣裳。 衣裳一瞬间全部凌乱了,却乱得很有美感,完全不显狼狈。 胸口有一片皮肤顿时显露出来,锁骨往下…… 乔韫下意识的盯着他看。 他的动作仿佛是故意表演给她看的,他低喘几声,缓缓道,“过来,帮我看看。” 乔韫缓缓上前几步,来到他的跟前。 她低头看他的胸膛,胸口鼓动着呼吸与心跳,充满了生命力。 “伤……伤在哪里啊?” 乔韫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 沈绝呼吸一滞,缓缓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手掌覆在他的胸口。 “内伤,看不见。” 微凉的手掌覆上来时,沈绝反而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 “感觉到了什么?”沈绝盯着她的眼睛,蛊惑般的问她。 “心,在跳。”乔韫与他对视。 “然后呢?” “疼吗?” “疼。” 乔韫的手动起来,下意识轻轻抚了抚他的皮肤。 沈绝睫毛一颤,喉结控制不住的上下滑动。 “你呢?” 他问。 “你的心……”沈绝撑着手朝她靠近,“跳得快吗?” 乔韫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靠近的时候,像一个蛊惑人的妖魔。 他实在是长的太好看了,靠近的时候,乔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些开心又雀跃,又有一点担心。 两人四目相对,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几乎交融到一处。 乔韫开口说,“快的。” “比平常要,要快一点。” 乔韫老老实实说。 “夫君,你,你真好看。” 沈绝的呼吸反而紊乱起来,他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呢? 乔韫忽然用力微微起身,亲了他一下。 可她忘记了,她的一只手还按着他的胸膛。 起身用力的时候,这只手不自觉用力,不仅往下按了按,还捏了他胸口一下。 沈绝倒吸一口冷气。 第142章 意外 沈绝的呼吸骤然乱了。 那只手不偏不倚,正按在他胸口最敏感的地方,五指微微收拢,轻轻一抓,比刻意挑动更加要人命。 他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下一瞬,乔韫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便被沈绝捞上了窄小的软榻。 沈绝终于忍无可忍。 乔韫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单手撑着软榻,手便落在他的耳边,耳边的碎发落在脸侧,沈绝顺手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 他的手掌几乎能抚过她整个侧脸,于是他将自己的手缓缓轻拂过她的耳畔,然后扶住她的后脑。 他微微起身,猛地吻上她的唇。 他衣襟大敞,锁骨和胸膛在凌乱的衣料间若隐若现,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刚才她按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一吻过后,乔韫喘着气,注意力很快就被他的胸口吸引。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奇怪的感觉,轻轻伸手,抚了抚他泛起淡粉色的皮肤那一小部分。 沈绝浑身一紧,顿时握住了她的手。 “摸什么呢?”他低声,明知故问。 “好看。”乔韫发自内心的感叹。 “你喜欢?”沈绝声音极为轻柔,又觉得她有些好笑,“说你天真,你倒总是会选地方。” “不、不能摸吗?”乔韫抬眸问他。 “……可以。” 沈绝干脆将衣裳又扯开了了些,躺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还想摸哪儿?” 他神态慵懒,眼角含笑,“请。” 乔韫看着他,只觉得他真的很像弦月说的那样,像一只很大很大的猫,在她的面前收起了利刃般的爪子,摊开肚皮给她摸。 她有些高兴。 于是毫不客气的将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肚子。 奇怪的是,原来他的肚子是紧致的,呼吸间可以隐隐看到一些漂亮的线条,可是她的手接触到的一瞬间,他小腹上顿时紧绷出了明显的六块腹肌。 乔韫疑惑看着他。 沈绝呼吸平稳,十分镇定。 “中毒后,疏于练武。” 他好像在解释什么。 但是乔韫并不在意。 “哦。” 乔韫伸手摸了摸那一块块的肌肉,轻轻笑了一声。 “好玩。” 沈绝挑眉。 她的手越摸越往下,最后在触及危险的地方之前,沈绝立刻一伸手,将她重新捞了回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啊?”乔韫疑惑看着他,“这、这么快?” “嗯。” 沈绝含笑看着她,“那个地方下次再摸。” 乔韫点点头,“好吧。” “但是,夫、夫君,你伤没事了?”乔韫见他力气大得很,脸上一点虚弱的感觉都没有了,不由得好奇问道。 沈绝面不改色缓缓道,“抱着你,就好多了。” 乔韫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沈绝毒发的时候,似乎咬咬她就好了。 那么这次内伤,是给她摸摸就能好吗?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乔韫还是信了。 她朝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那就好。” “……” 还未天亮,消息就传进宫里。 皇帝昨晚难得宿在了某个贵妃的宫里,疲累了一番,还未睡几个时辰,就被急报叫醒。 他睡眼惺忪的一面让丫鬟和贵妃伺候他穿衣裳,一面听江公公的急报,越听脸色越差,最后一甩手将贵妃推开,拎起江公公脖颈边沿的衣领子,怒声问。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好在皇帝疲累了没什么力气,拎了一会儿便没劲,江公公直接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皇上,茶马司昨夜走水了,周勇和他副使,都死在火场里。” 皇帝没说话,沉着脸来回踱步。 一旁的贵妃早已吓得不轻不敢说话,小丫鬟也匍匐在地上不敢吱声。 皇帝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恢复了镇定,他亲手将腰带系好,连腰间的挂佩都没带,直接大步离开了后宫。 “去御书房!” 御书房龙案的角落里,吴崇文那道奏折还静静地躺着。 皇帝赶到之后,很快便翻到了那份吴崇文的奏折。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快,几眼就扫完了全文,然后他将奏折狠狠摔在龙案上。 “朝廷命官,说死就死,啊?” “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朕彻查到底!” 他立刻下旨,任命刑部侍郎韩启山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茶马司一案。 韩启山这个人,在刑部待了二十年,专办大案要案,一路爬上来,什么都不靠,只靠一身过硬的本事。 他审过贪官,办过逆案,亲手送进天牢的三品以上大员不下十个。 此人有个最大的特点,与朝中的任何所谓党派都没有任何交情,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只认律法,不认人情,无论是谁的人,落到他手里,都只有按律论处。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朝中半点也不受欢迎,众人都对他客气疏离,不敢靠近,也不敢得罪。 近几年太子受宠,他被多加排挤,刑部尚书在上头压着他不让他再办大案,他在朝中早已没了什么话语权。 这一切也是被皇帝默许的。 这种人,不需要他的时候,只要摆着不被人弄死就行。 但是一旦要用,便是大用。 皇帝选择韩启山,摆明了要彻查此事,没有结果不会善罢甘休。 消息一出,全朝廷震荡。 消息传到乔府的时候,乔相也刚起来,正在书房拿着笔乱画,算计着后续的计划和安排,待听完禀报,他的手猛地一抖,纸上落下了一个巨大的墨点,黑而刺目。 他也没有放下笔,而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就显得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 “韩启山?” 皇上怎么会忽然用此人? 乔相几乎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 皇上动真格的了。 当时太子提出灭口时,他就觉得不太妙,可是太子自诩养了十三位死士,各个都是高手,这次出手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他们原本想好的说辞是,半夜周勇和副使畏罪,想要烧掉账册,不慎烧成大火,纯属意外。 可如今,如今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么会直接启用刑部侍郎?这分明就是要找到罪魁祸首的架势。 乔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昨夜到现在,太子半点消息都没有。 就这一晚上过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第143章 蚂蚱 乔相刚想派人去太子府探探风声,就听到外头有人通报,太子府来人了。 乔相立刻屏退那些丫鬟小厮,将太子府的人请进来,可打开门一看,他也傻眼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府的管事太监李旺。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领都歪了,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喘粗气。 乔相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李旺拽进来,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怒意。 “太子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派你来,是嫌知道的人不够多吗!” 要知道,平日里若是有重要的或是机密的事项,太子都是派他豢养的那些死士前来送信,那些人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传递消息掩人耳目是最好。 可是如今,这紧要的关头,外头风声鹤唳,居然让一个管家跑过来传信? 乔相觉得简直是荒谬至极。 李旺被他拽得一趔趄,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乔大人,太子府真没人了呀,以前那些武功高强之人,一个都不在了。” “什么!”乔相也压不住嗓音了,顿时暴跳起来,“什么意思!” “乔相,太子殿下派小的过来,就跟您说明情况。”李旺眼里含着泪,确实是已经尽力保持镇定了,昨夜到今晨,太子府的人几乎是一夜没睡。 太子殿下折腾了一晚上,又是发怒又是发狂砸东西,到了太阳升起,听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他的怒火才转为惊慌失措,立刻派他李旺,来乔府求助。 “殿下、殿下的十三名死士。”李旺说话都快不利索了。 “其中有十二个,昨夜全出动了,去茶马司的,去赵守信家的,还有去醉仙楼堵祁王的……一个都没回来,全折在沈绝的人手里了。” “茶马司本来是定了半夜起火,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提前就烧起来了。” 说到这里,李旺打了个寒颤,一想到昨夜在太子殿下身边不断的收到线报时的绝望,就觉得恐怖至极。 如今,乔相得知情况,书房中也是一片死寂。 乔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气得。 “那你说说,祁王!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又跟醉仙楼扯上关系了,啊?”乔相已经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他甚至有些想笑,觉得荒谬。 好啊,好得很啊,这么长时间,太子真是半点消息都不跟他透露! “殿下本来派人去祁王府找线索,后来得到消息,说关键的账册在祁王身上,他们给太子殿下留了消息,太子殿下应允之后,他们便去醉仙楼刺杀祁王……” “什么!”乔相几乎要跳脚了。 “他是不是嫌命长?”乔相猛地一把抓住李旺的衣襟,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沈绝动手?他怎么不去对阎王动手?能弄死倒也罢了,弄不死,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好啊,真是太好了,十三个死士一晚上倾巢而出,全死绝了,真好啊,这就是走上绝路的感觉吗?”乔相自诩聪明一世,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坑别人,还是第一次被人坑。 此时他几乎是怒极反笑,几乎要疯癫了。 那是太子养了多年的精锐,是太子府最后的底牌。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太子先观望再动手,结果太子动手就算了。 他还自作聪明动了沈绝本人! 李旺吓得直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纠正。 “其实,十三人还剩一个。” “太子说,还好留了一个在祁王府里,叫凝霜,还能传消息出来。” 乔相微微一怔,凝霜?那个陪嫁丫鬟? “留到现在算她自己有本事,可是区区一个丫鬟,光传消息有什么用!” 乔相简直气结,“他觉得这叫有用?” 李旺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 乔相终于喘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问题既然发生了,那就要面对问题,凭他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地位,他觉得如今之计,只有帮这蠢蛋太子擦屁股了。 “太子现在怎么说的。”乔相问。 “太子殿下说。”李旺咽了口唾沫,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但还是老老实实转达太子殿下的话。 “韩启山出山了,太子心里有些发虚,他想先给韩大人送一笔银子试试深浅,若是能拉拢,这件事就好办。” 听到送银子,乔相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窜了上来。 他猛一拍桌子,笔架上的笔被震得哗啦啦滚了一地。 “蠢货!韩启山要是能收银子,他就不是韩启山了!这时候去送银子,是想给他送罪证吗!” 李旺被他这声怒喝吓得直接跪地上了,伏着不敢抬头。 “好了,你走吧。” 乔相抚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旺却没走,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 “乔、乔相,太子还说……” “还说什么!”乔相怒声问道,“一口气说不行吗!” “太子还说,让乔大人您想办法。还说,您跟太子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太子若是出事,您也跑不掉。” “……”乔相快要站不稳了。 李旺也腿软,他也是奉命行事,说出这些话,他也不想的。 可是没办法,如今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船若是翻了,都别想活。 乔相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仅仅是一夜。 韩启山出山,太子的人全折了,账册在沈绝手里,他和太子两个人被一根绳子拴着吊在悬崖边上,就看谁先摔下去,把另一个人也拽向深渊。 半晌,乔相睁开眼,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几分老谋深算的镇定。 “告诉太子,最近什么都不要做,老实点,该上朝上朝,该用膳用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件事……”乔相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无奈开口。 “我来处理。” “好了,你滚吧。” “是,是,小的这就回去告知太子殿下。” 李旺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李旺走后,乔相踉跄了两步,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皱纹刻得宛如深山沟渠。 要解决韩启山,就不能光解决韩启山。 一切都要从最麻烦的那个人说起。 沈息坏就坏在,动的是沈绝。 好也好在,那人是沈绝。 沈绝是疯王没错,可还有一重身份,即便是说起来尴尬,沈绝却难以回避。 他到底是娶了他乔府的女儿,是乔府的女婿。 如今,他这个祁王的老丈人,多多少少,还是能起到些作用。 缓了缓心情之后,乔相立刻让人备车。 “去祁王府。” 第144章 商量 马车在祁王府门前停下时,乔相掀开车帘,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上一次他来,还是回门时,他被沈绝故意刁难,被下了面子不说,还耽误了乔婉那边的回门之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来了,结果这才过了多久…… 如今他又来了,却是求人,是走投无路。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连底气都没了。 门房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引他入府。 祁王府的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居然什么也没问,也并没有等他开口,便一副了然的模样,只在前面带路。 乔相注意到,这次没有让他等在会客厅,而是直接引他往后院走。 后院?沈绝居然肯让他进内院? 他原以为沈绝会把他晾在会客厅,像之前那样,让他在冷板凳上坐到手脚发麻。 最后他再来一句,“乔相久等了”,轻飘飘揭过。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如今却反而派不上用场。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地,乔相便看见花园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乔韫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 沈绝坐在她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纸上的某处,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像是在教她认字。 满园的春色,在明媚的阳光下更加温馨,凉亭里正是观景最好的地方,微风习习,吹在人的脸颊上,舒服至极。 这二人是会享受的。 乔相也知道为什么沈绝不让人将他带去会客厅了。 恐怕沈绝根本就懒得因为他,影响到自己的舒适程度。 还要特意去会客厅一趟,实在是划不来。 “岳父大人。” 沈绝注意到了乔相,慵懒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乔相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凉亭,拱手行礼。 “见过祁王殿下,见过王妃殿下。” 沈绝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口中叫着岳父大人,却让乔相站着,他和乔韫坐着,相当的不给面子。 乔韫专心画画,她似乎正在仔细描绘着那幅画上的植物枝叶,无暇他顾,连头都没抬一下。 乔相见她如此,心中还是有些不适。 虽然知道乔韫如今是沈绝的心头宝,如今是过得好了,可是见着父亲,怎么也得打声招呼。 “王妃殿下,做事真是专心。”他淡淡笑道,表现出慈爱地模样。 “是啊。”沈绝接过话来,“她如此专心,只有不长眼的才会打扰她。” “您说对吧,岳父大人。” 乔相脸色一变,只能努力稳住情绪。 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可是如今有事相求,他只能忍辱负重。 不等他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沈绝那张嘴又接着开口了。 “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一个在太子府,父亲便时常登门看望,另一个在祁王府,许久也不见父亲的身影,也没有半点消息,您说怪不怪?” 沈绝几乎是点着名骂他呢。 乔相讪讪一笑。 “朝中事务繁忙,一直想来探望王爷和王妃,实在抽不开身。” “哦。”沈绝点了点头,微微一挑眉。 “那今日怎么抽出空来了?” 乔相被噎了一下。 那自然是有事相求。 可是在沈绝说这番话之前,他若是说有事相求,那好歹损的只是一半的面子,如今被沈绝一嘲讽,乔相觉得自己八辈子的脸都被扯下来扔地上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乔韫抬起头来。 她方才一直在专心画她的画,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声音。 一抬头看到乔相,她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爹爹来、来了。” 乔相被她这一声“爹爹”喊得心头微动,还好乔韫反应迟钝,也不记仇,今日能不能说服沈绝,便全靠她了。 乔相上前两步,作势低头看她面前的画纸,想要指点一番。 他一看到画,却陡然一惊,半个字都点评不出来。 那纸上画的是几株草药,画得叶片脉络清晰,根茎比例准确,连花序的排列方式都画得一丝不苟。 画的旁边还标注了药名,当归、黄芪、党参。 一遍像是沈绝写的,字体飘逸劲瘦,如他的人一般锐利,另一遍的字迹虽还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且看起来相当有形体,像是已经练了一段时间。 “这、这是你画的?”乔相脱口而出。 怕不是描的吧? 上次他听闻宫宴上祁王妃的画技艺高超传神,还觉得夸张至极,觉得这些人真是为了捧乔韫,连眼睛都不要了。 一个从未学过画的女子,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学会画画,还画的是人像。 “嗯嗯。”乔韫放下笔,指着几味药说,“这是,草药。” 他当然认得草药。 可这偏偏是草药。 乔相忽然觉得喉咙一干,一个许久没有想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乔韫的身影几乎重合。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绝,却刚好撞上他锐利的目光。 沈绝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似的,待他失措的一瞬间,捕捉他的反应。 不等乔相反应,沈绝已经勾起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甚至不遮掩,就这么在乔相面前展示自己的胜利。 “乔相对草药,是有什么不解之缘吗?”沈绝淡笑着故意问。 “草药自是不可或缺之物,病了痛了,都需要吃药,王妃闲事画画草药,自是涨见识的。” 乔相绕着弯子,不敢正面应对这个问题。 他心中也明白,这沈绝就是故意的,故意引他来这凉亭看乔韫画画,就是想要他露出破绽。 难道,过去乔韫母亲那些事被他查出来了? 不,不可能,若是查出来,他恐怕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说不定,只是查到表面那一层……然后想让他主动暴露。 乔相咽了口唾沫,让自己恢复平静,“王妃看来很有绘画天赋,这画儿,画得相当好。” “谢、谢谢。”乔韫大方地收下了夸奖,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她的。 对这位父亲,她如今不太放在心上。 实际上,沈绝今日就是故意让她在这儿画画的,这儿有点风,画纸总是跑,其实不如在房间里画画方便。 但是沈绝让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乔韫便也听话的过来了。 她其实早已开始学草药,今日这些,都是她画过很多遍的。 沈绝经常看医书,她有时也会翻翻,看到草药就非常喜欢,每日练字后便偷偷画,被沈绝发现之后,干脆开始教她。 乔韫学得太快,早已把基础的药草都学完了。 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可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绕了这么半天,一句正事都没提,这个乔相可真是个死要面子的。 于是他主动道。 “岳父大人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王妃画画吧。” 乔相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沈绝在等他开口,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句都会被对方拿捏。 但他别无选择。 “王爷,”他缓缓道,“我今日来,是想跟王爷商量一件事。” 沈绝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却露出讽刺的笑意。 “商量?” “有商有量,公平交换,对等的交易,叫商量。”沈绝缓缓抬眸,“岳父大人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第145章 难办 乔相闻言,简直气结。 原本双方各让一步,他说些明面上过得去的话,沈绝即便是多加为难,只要能把事情解决,他也能忍受。 可如今沈绝非要把自己求他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撕开了脸皮子说,这就违背了他待人处事的规矩。 他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 “世人皆赞王爷聪慧绝顶,行事果决,从不留半分后路。” “然而我斗胆说一句,王爷名讳中的这个‘绝’字,固然有绝伦之智,决绝之刚,却也暗藏绝境的危险。” “一字之间,福祸相依,取名做人皆是如此,做人为官,都贵在圆融,此字锋芒太露,恐非吉兆。” “办事不留余地,把事做绝,并非生存之道。” 此话半是规劝,半是威胁,指点之意明显,也显出他身为长辈的威严。 乔韫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开始听,听完他说的话,她眉头皱起来,下意识说,“爹爹,你在咒、咒夫君啊。” “快,快说呸呸呸。”乔韫说,“这、这是乔府的嬷嬷教的。” “这、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掌嘴的。” 乔相刚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特别有水平,沈绝听了定能难受死,正在自得,听到乔韫拆台的话,顿时觉得心中梗了一根刺似的,自己反而更难受了。 这一个拆台的还不够,还有一个等着他。 听了乔韫的话,沈绝轻笑一声,面色不变,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说,“如何,岳父大人快吐两口,趋吉避凶吧。” “不然本王若是听完您说的话之后毒发,这罪责,可要怪在您的头上了。” “……”乔相憋红了脸。 他憋了半晌,也无法真如乔韫所说那般,真的来个“呸呸呸”。 “不过嘛。”沈绝见他脸都憋红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说。 “岳父大人说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现实,本王正是身中剧毒,已是走上绝路之人,你那一番替人避凶趋吉的苦心,如今看来,倒像是替我判命的谶语。” “只可惜,本王从来不怕把路走绝。” “本王确实,太过聪慧,自有天收,反倒是你,乔相,你这是自作聪明,生死难料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起身,眯着眼凑近他。 “你说,咱们俩之间,谁更像走在绝路上?” 乔相闻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神色难看至极,眼神也飘忽不定。 他今日来,是想仗着岳父的身份求情,稍稍还能得些体面。 可沈绝向来不顾体面。 他将乔相的体面夺了,撕碎了,不给他半点回旋的余地。 沈绝见他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冷笑一声。 “乔守中,你能来找本王谈条件,本王已经很给面子了。” “昨夜的刺杀,伤及本王的心口,本王差点如你所说,走上绝路。” “今日给你这个面子,是看在王妃的面上,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机会,本王也无所谓。” 沈绝整了整衣袖,满脸的厌恶。 “秦晖,送客。” 秦晖听到声响,立刻上前来,还未走到,便听到乔相猛地开口,“等等!” 秦晖脚步滞住,看了一眼沈绝的眼神,顿时站住不动。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乔相被沈绝叫全名的时候,陡然心中震动,情绪已经被击溃了一半。 乔守中,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叫他全名了,沈绝这一声,像是忽然猛地将他的魂儿都喊醒了。 他在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待了太久,真以为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意而为的乔丞相。 可如今,四处都是绝路,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原本来时,他早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委曲求全,一定要收敛脾气,求得一个好结果。 可一看到沈绝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错了这么多话,将自己彻底的逼到了绝境,反而更把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他甚至怀疑沈绝就是故意激怒他,仗着他没有别的法子拿捏他,让他丢尽脸面。 可是到了现在,他确实反而让沈绝如愿。 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你还想说什么?”沈绝轻笑问,仿佛已经将他的心思了然。 “祁王爷。”乔相的声音颤抖,彻底认输。 “祁王爷,求您了。” 他终于缓缓的跪了下来,双膝跪地,双手垂在腿边,“求您。” 然后,乔守中朝着沈绝深深磕了个头。 “刺杀之事,并非下官所为,下官只是贪了点,想要将日子过好点,犯下了这些错,下官都能尽力弥补,只要您……只要您在韩启山面前美言几句,手中那账册,不要尽数交给他,给下官留一条命,行吗?” “求您了。” 乔相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乔韫看得呆了,她看了看乔相,又看了看沈绝,却没有开口。 沈绝仿佛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缓缓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仿佛是在让她安心,又仿佛是在隔着时间的长河,安慰那个被自己爹爹抛弃在后院中孤独长大的小姑娘。 乔韫能感觉到沈绝的心思。 她看着地上匍匐着的爹爹,心口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像是难过,又像是开心,两种情绪交汇在一起,汇成一股暖流,将她整个人都暖了一遍。 沈绝不说话,乔相便不停的求,直到额头被磨破,流了血,沈绝才缓缓喊停。 “韩启山那边,我可以帮你。”沈绝淡淡说,“可是代价,你也要付清。” “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竭尽全力。” “其实很简单。”沈绝缓缓道。 乔相屏住呼吸。 “把属于乔韫母亲的东西都还回来。”沈绝看着乔相,一字一顿地说,“所有的。” 乔相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当然知道沈绝会提条件,猜到他可能要银子,或是要茶马司的油水,又或是要他在朝堂上公开倒戈对付太子,或是可能要他交出太子确切的罪证。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绝要的是这个。 这叫简单? 这简直是这世上最难办的事! 第146章 世家 乔韫母亲的东西,说的轻巧,那些东西早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遗物”了。 那些簪子步摇首饰银两,早已成了乔婉的嫁妆,一件件都登记在册,放在太子府的仓库里。 原本的田产,宅邸商铺,当年他置换变卖之后,已经成了自己如今乔府府邸的地基和假山流水。 还有乔韫母亲随身的那些看不懂的家传医书,也早已被他低价变卖了,一本也不剩。 这些东西怎么还?拿什么还? 但他转念一想,沈绝要的是“乔韫母亲的东西”。 当年明家的那些东西早就抄干净了,账簿也少了,证人也全部死了个干净,沈绝能查到的,无非就是那几件首饰和地契。 更深的那些东西,沈绝再有能耐,也不是从茶马司翻几笔烂账可以查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如何“还”,便有说法了。 总归是将韩启山那边的事情缓过去再说。 乔相打定了主意,缓缓直起身来,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王爷所言,下官明白了。”乔相拱了拱手,谦逊又诚恳,“当年乔韫娘亲的那些东西,库房里应当还存着些。” 他说到这里,试探的看了看沈绝,沈绝喝了口茶,淡淡一挑眉。 乔相见如此不能够蒙混过关,便继续开口道,“还有一些,之前被误用成了乔婉……太子妃的嫁妆,王爷请放心,这些东西,下官也会一一送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年头久了,若是实在找不到的,下官折成现银补上,决不叫王爷和王妃吃亏。” 不紧不慢道,“乔相果然是爽快人。” “那本王就等着了。” 乔相就这样出了祁王府的大门,他跪久了,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才发现浑身里衫都湿透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 这沈绝,好歹是答应了,这下,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可是他一走,凉亭后的假山蜿蜒之处,便走出一位男子。 他单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如松,人长得方正,眼眸锐利,面色严肃。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绝与乔相方才讨论过的那人。 韩启山。 “王爷给微臣看了一场好戏。”韩启山有些不苟言笑,面无表情说,看到沈绝与乔韫二人时,眼神却是十分温和。 “承让。”沈绝对此人倒是挺客气,他面容含笑,“韩大人如今相信本王的话了。” “韩某一直相信您的话。” 他背在后头的手忽然伸出来,将一本账册放在了沈绝的面前。 “这便是当年韩某记下的关于乔相的罪证。” 沈绝看到那本册子,微微挑眉。 “韩大人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再不拿出来,如何表明韩某的诚意。” 沈绝了然一笑。 “韩大人请坐。” “多谢。” 韩启山也不跟沈绝客气,在二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乔韫从方才一直安静地待着,从看着乔相跪下求饶,答应条件离开,一直到韩启山出现,她都很淡然,自己玩自己的,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如今见韩启山在自己面前坐下,乔韫下意识的看向沈绝,似乎想问他,“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要离开一下比较好。” 沈绝却一下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留在原地。 “不用回避。”他缓缓道,“这件事,跟你的母亲有关。” 乔韫一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刚才沈绝对爹爹提出要求的时候,她就听到他们讨论关于母亲的事情。 可是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又有些害怕,她不敢听到关于母亲的事情,每次一想到,她胸口便觉得痛痛的,很难受。 如今又听到沈绝这么说,她终于有了实感。 沈绝真的在说与她母亲相关的事情。 母亲…… 乔韫垂下头,眼眸中有些失落。 她的母亲,她已经记不清楚了,甚至已经忘记了她的脸。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身上一直随身带着的这枚玉佩。 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定要好好保管这枚玉佩,不要离身。 除此之外,别的她再也没有印象了,只是每次想到的时候,胸口总是闷闷的。 沈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 “韩某多年前便发现了乔守中的诸多罪行,最关键的,也是乔守中的发家史,便是关于明家的那一桩案子。” 韩启山直接了当的步入正题,“祁王爷,韩某要多谢您,不然此案的这些东西,光靠韩某一人,若要翻案,人微言轻,被人针对至今难以自保,恐怕永远也无法重见天日。” “确实是机缘巧合。”沈绝缓缓道,“韩大人不必客气。” 这件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玄妙。 沈绝自从开始查乔韫母亲相关的事情之后,一切就意外的顺利,他发现乔府似乎刻意将关于乔韫母亲身份的一切都隐去了,抹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抹去,越是古怪,这更激起了沈绝的逆反之心。 他先是去审问了那位关进地牢几个月的王嬷嬷。 王嬷嬷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但是一张嘴依旧能说,为了换取一顿饱饭,她红着眼睛,如同野兽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通通说了出来。 作为林氏身边的老嬷嬷,作为帮凶,她清楚地知道林氏所做的一切。 原本她还抱着些希望,觉得林氏能来救她,可是等了这么久,她再也没有那种妄想。 如今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被抛弃了,彻底回不去了,王嬷嬷只想苟活下去。 所以她再也不藏着掖着,什么都说,就差把林氏和乔相之间夫妻那点事都说了,就为了换口饭吃。 王嬷嬷之后,便是李贵。 李贵一直拿着双份银子,过得相当快活,沈绝派的人一去,他就马上把当年知情的人都拽来问了一遍。 这些下人把当年那位貌如天仙、温柔聪慧的夫人记得相当清楚,在她做夫人的时候,府上的下人们过得都很好,所以大家其实都很怀念她。 他们将夫人记得特别清楚,从她忽然出现的时间,从哪儿来,有没有亲戚朋友,到她所穿衣裳的花纹,说话的口音,还有寻常与她说过话透露出的信息,全部都说了出来。 循着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沈绝很快便寻到了乔韫母亲真实的身份。 她出生于江南医药世家明家,排行第三,名叫明窈。 第147章 人和鬼 “确实是机缘巧合,既然如此,我便将当年的事情一一说给王爷与王妃听。” 韩启山缓缓道。 “明家世代行医,祖上是江南有名的神医,明老爷子一辈子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大江南北前来求医之人能从门口排队到街上。” “明老爷子有三个儿女,大哥随明老爷子行医,哥哥叫明越,科考中举为官,小妹便是明窈,自小就有学医天赋,喜欢制一些香囊药髓,颇受人欢迎。” “在下二十年前就是被明老爷子救过一命,认识了这一家人。” “当年我行事太过耿直,时常被人针对,还被下了慢性毒,被贬江南之后忽然毒发,请的大夫无药可医。” “后来幸得明越出手相助,将我带去家中,让明老爷子为我看诊,配了药,帮我解毒。” “我无以为报,时常送些东西上门,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我还记得当年见到明窈时,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性子安静,喜欢穿素色的衣裳,长得却是绝色,看人眼光却是极高,上门求娶的她都要一一看过,自己挑选,但是一个都挑不上。” “而明越是个单纯的性子,一门心思想做实事,为官却与我一样,太过耿直。” 韩启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看向乔韫,却见乔韫正垂眸认真听。 他模模糊糊看着她的身影,只觉得她面容沉静,根本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傻气,与当年他见到明窈时,几乎有七成相似。 “后来,明窈看上了一位行军路过的大将军。”韩启山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大将军要去海边抗击倭寇,路过歇脚时,明窈正好去送药。” “那将军长得好,明窈看上了,主动与他定了婚契,将军也不负所托,将浑身上下的家当都留给她,说打完这场仗,就回来与她成婚。” 乔韫睫毛颤了颤,看向韩启山。 “结果将军刚走,明越被人构陷贪污,案子捅到了京城,而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乔守中。” “乔守中这个人,本事不大,但眼光极毒,他一眼就看出来,明越这个案子是冤的,可他并没有说什么,直到去江南查案时,遇到了明窈。” “明窈太漂亮了,乔守中一眼就喜欢她,于是开始对她围追堵截。” “乔守中告诉她,她哥哥的案子很复杂,朝中有人要害他,但他会尽力周旋,又说,若是想看哥哥,他可以先给明窈在京城安排一个住处,让她去监狱探监。” “明窈聪慧,知道他的心思,并不同意。” “结果很快,案子便被判了,明越死罪,并被判抄家。” “抄家那天,是乔守中带着人去的。他站在明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医书、药材、田契、首饰一箱一箱地被抬出来,封条一贴,全进了官府的库房。” “然后他单独把明窈带出来,将一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珠宝首饰放在她的面前,告诉她是他帮忙弄出来的,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京。” “如果愿意,日后他会帮她拿回更多的东西,还能帮她哥哥翻案,帮她安置好家里的所有人,不让他们流离失所。” “这时前线刚好传来消息,那位将军战死沙场,明窈万念俱灰,决定跟着乔守中走。” 韩启山又叹了口气,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往事,他都觉得心中钝痛,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年我四处奔走,为明越喊冤,拿出的证据却被人直接毁掉或是收走,乔守中参与其中之后,我无法与之对抗,如今我手中所剩,只有这些账册,还有一些旧时的文书残留。” “我这十几年来,尽全力办案,屡获大功,本以为这样便能让皇上对我刮目相看,让我查明乔相当年犯下的罪行,可是当我将弹劾的奏折送去皇上的案前,却屡屡被忽略。” “之后,我便被多方排挤,差点连官都做不成。” “幸而得祁王暗中相护,我才能活到现在,才有机会来查乔守中的案子。”韩启山说到这里,起身朝着沈绝鞠躬。 “也多谢王爷,邀请我看今日这一出好戏。” 沈绝淡淡颔首,神色却有些凝重,方才那些事,他早已在调查中知晓,可是如今再听韩启山说一遍,他不免还是有些情绪。 倒也不是为别的,只是与乔韫相关,寻常时常发生的冤案,也变得尤为刺耳。 他几乎能透过乔韫,想象当年明家几个人的模样,着实是有些惋惜。 “只是……”韩启山微微蹙眉,“只是王爷承诺了乔守中要为他遮掩,现在……” “承诺?”沈绝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冷冽与张狂。 “本王只与君子承诺,与牲畜说的鬼话,做不得数。” “……”韩启山愣住了。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一是一,二是二,从未想过这种事还有这种解法。 但仔细想想,祁王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与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若是跟鬼说人话,岂不是对不起这些被冤死的人。 “你尽管查。”沈绝缓缓道,“我手中的人,你可以随意调遣,关于乔守中和沈息犯下的那些罪行,尽你所能。” “不管本王是否活着,都能保你一世周全。” 韩启山又与沈绝说了些后续的事项,二人谈了两个时辰,韩启山才走。 乔韫一开始还听,后来觉得无聊,便悄悄去厨房偷吃点心了。 等到二人商谈结束,乔韫正好端着一小碟点心过来,她给了沈绝一块,剩下的一些,都递给韩启山。 “你,你尝尝。”乔韫双眸清澈,脸上带笑。 “谢谢王妃……”韩启山受宠若惊接下,可乔韫这回离得太近,韩启山的目光却根本挪不开。 他常年看案牍文书,眼睛有些看不清远处,但是一靠近就很清楚。 原先乔韫坐的远,他看到只觉得神似,可如今乔韫一走近,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视线中暗流涌动,情绪几乎有些无法控制。 “韩大人。”沈绝提醒他。 “王爷……”韩启山终于回过神,他眼角有泪意闪过,转瞬即逝。 他感叹道,“实在是像,像极了……真是,真是半点乔守中的影子都没有,万幸万幸。” 沈绝闻言,微微一挑眉,看向乔韫。 ……这么一说,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