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 第1章 病榻拒卧龙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费观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眼皮颤动,还未完全睁开,耳边就炸开一阵急促的呼唤。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主人!主人!您醒醒!」 身体被轻轻摇晃,费观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了床前那张焦急的少女面庞。 依旧是那种神魂游离的感觉,头脑昏沉,仿佛宿醉未醒,却又并非单纯的头痛。 这几日,他一直如此。 郎中诊脉,说是气血不足引起的眩晕,拍着胸脯保证好生静养便无大碍。然而费观自己清楚,这神思恍惚,并非源于身体的亏虚。 「阿真,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费观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奈,「说过多少次,莫要如此大声喧哗。」 名叫阿真的侍女年方十四,因孤苦无依被费观带回府中做些杂活,转眼已是一年。 她性子活泼开朗,不太畏惧主人身份,心直口快,但事事都为费观着想。因此,费观即便偶尔佯装不悦,也多会依着她。 「是那位大人来了!那位大人指名要拜访老爷您呢!」阿真语速飞快,脸上带着兴奋。 「那位大人?」费观蹙眉,意识还有些混沌,「难道是......刘皇叔来了?」 「老爷您糊涂啦?」阿真撅起嘴,像是受了小看,「刘皇叔在雒城僵持了一年多,这是益州人尽皆知的事呀,您当阿真连这都不晓得吗?」 费观默然。他并非考校阿真,而是真的有些弄不清了。这几日,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陌生记忆,正将他拖向混乱的深渊。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丶难以言喻的体验。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他仿佛成了那只梦中的蝴蝶,曾生活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以那个世界的眼光来看,眼下的自己,无异于活在一本书册之中。这纷乱的思绪无处倾诉,只能强压心底,独自煎熬了数日。 「我叫尚贤,是个房地产中介......后来,三十七岁,大肠癌,倒了。」 本以为就此身死,谁知再睁眼,入目皆是陌生景象。不,起初觉得陌生,旋即又感到熟悉。 这矛盾的感觉令人费解,但他记起来了,在这里,他叫费观。 那现代社会的几十年人生,仿佛南柯一梦,迅速褪色,让他几乎认定眼下才是真实。难道真是那「黄粱一梦」不成? 「可是......仔细回想,这身体,似乎也有大肠癌的徵兆啊。」费观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 费观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只是表字与印象中稍稍出入。 而当李严丶刘备丶刘璋丶诸葛亮这些名字接连蹦出时,他终于明悟——自己竟是身处风起云涌的三国时代。 记忆中,费观是与李严一同镇守绵竹关,后投降刘备,被优待十年,最终因病去世,卒年......恰是三十七岁。 他推测费观所患乃是大肠癌,只因尚贤与病魔抗争时,对那病症的种种细节与诱因,积累了不亚于医生的知识。 「不管是尚贤,还是费观,这饮食习性好不了多少。」他暗自苦笑。 大肠癌成因,大体分环境影响与遗传影响。他自忖属于前者。 过量肉食丶缺乏纤维丶运动不足便是祸根。做尚贤时体型富态,如今的费观同样大腹便便。此番是初次病发,郎中只当贫血,未加深究。 但融合了记忆的费观却意识到,眼下症状,极似癌魔前兆。肠道若出血,失血过多,自然引致贫血。 「若是癌症,盼只盼是直肠癌吧......罢了,从今往后,必须改饮食,勤锻炼,把这身子骨调理好。」 他暗自下定决心,待这混乱平息,身体稍有好转,便要认真养生。通常早期肠癌,切除息肉便近乎痊愈。 尤其是直肠癌,若肿瘤位置够低,甚至能通过指检触及,治疗方法相对简单。 无论如何,按「历史」,这身体还能撑十年。他不信提前着手,还养不回健康。 这点来看,他那乐观的性子倒是古今如一。唯一不同的是,现代他只是个中产,如今,却是家财万贯的豪族。 虽非富甲天下,但在益州地界,也是排得上号的显贵。家族乃本地世代簪缨之族。 州牧刘璋的母亲是他的再从姑母,算起来他与刘璋是未出五服的亲戚。 第2章 赔了侄儿 费观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拒绝」尚在亭间回荡,气氛一时凝滞。 护卫在诸葛亮身旁的将领们面露愠色,唯有诸葛亮本人,羽扇轻摇,神色不变,只是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中,好奇之色更浓。 「敢问伯仁公,可否告知缘由?」 诸葛亮的声音依旧恭敬,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费观听着,几乎要反问自己是否拒绝错了。 然而,脑海中属于尚贤的那部分记忆仍在时刻提醒他——但凡与那些外表风姿特秀丶言谈极具感染力的人打交道时,自己似乎总在交易中吃亏。 好感易滋生情分,本是人之常情,但在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中蒙受损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眼下,严格来说,对方想要的恐怕并非他费观本人,而是他背后所牵连的庞杂人脉与地方影响力。 他的记忆虽已融合大半,但对眼下益州错综复杂的政局尚未完全吃透,此时贸然卷入刘备与刘璋的激烈纷争,绝非明智之举。 他再次凝神打量诸葛亮。出来前,他曾问费禕诸葛亮年岁几何,得知对方三十二岁,比自己年长五岁。 可自己这臃肿体态,在外人看来,反倒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长辈。 「早年间,公衡(黄权)便曾言,刘皇叔宽厚待人,能得人死力,以柔克刚,天下英雄能与之匹敌者寥寥。」费观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这番赞誉对面显然颇为受用,原本护卫在诸葛亮身侧丶因费观断然拒绝而面有愠色的几位将领,神色稍霁。 「益州百姓,无人不知子乔(张松)公甘为刘皇叔效死。且皇叔麾下众将,皆非等闲。关丶张丶赵丶黄丶魏诸将军,早已名扬四海,军师您亦经赤壁一役,证己身为通达天下之智者。」费观话锋一转,指向自身, 「然,观天性钝拙疏懒,所好者,不过美酒丶佳肴,闲时舞文弄墨,实乃一纨絝闲人耳。不过侥幸承袭先祖余荫,坐享其成罢了。若军师需资财以助大业,尽管取用,观......并无不可。」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羽扇轻摇:「即使倾尽所有,亦心甘情愿?」 身旁的费禕以为叔父失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费观却恍若未觉,坦然颔首:「然。只是,观相信军师仁厚,必会手下留情,为观留下些许产业,以奉养岳父家眷。」 「哈哈哈——」诸葛亮以扇掩口,放声大笑,笑声清越爽朗,连费观这具习惯了酒肉喧嚣的身体,也不禁为这笑声所吸引。真乃龙凤之姿。 「李正方公再三叮嘱亮,不可因外貌评判伯仁公,如今看来,确有其因。」诸葛亮止住笑声,目光湛然。 费观反而有些困惑了。他自认所言不过是实情。 既然眼下这三国乱世是现实,那么最终天下归属......他心知肚明。 为蜀汉呕心沥血,又能改变什么?他自问没有那份坚韧心志去熬过未来的政治风波,只想在这世代居住的巴地,做个富家翁,安静度日,不引人注目。 改变历史?或许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对他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也缺乏足够的动力。 保持现状,以他在蜀地的根基,刘备集团也不敢轻易动他。更何况,他那聪慧过人的侄儿费禕,未来将是接替诸葛亮的「蜀汉四相」之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费观弯下腰,脸涨得通红。费禕连忙上前搀扶,诸葛亮也关切询问。 但这咳嗽并非源于病痛,而是他脑中骤然闪过的一个念头,惊得他岔了气——费禕,是陈祗的老师! 正是他赏识并推荐了陈祗,而陈祗日后与宦官黄皓勾结,堪称蜀汉灭亡的推手之一! 虽然那是三十年后的事情,在这个时代,能活到六十已是高寿,诸葛亮本人也不过五十余岁便星落五丈原,现在担忧似乎为时过早。 但......万一呢?大不了,日后寻个机会,将那陈祗或黄皓「处理」掉便是。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属于尚贤的道德观在微微刺痛他,但属于费观的身份和所处的时代,又让这想法显得......并非完全不可行。 「听闻伯仁公身体违和,亮得信已迟,本以为公已康复,看来仍未痊愈。」诸葛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待公康复后,允亮再派人前来拜会,可好?」 第3章 翼德醉问策 目送着简雍与费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费观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反覆咀嚼着简雍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张飞?为何偏偏是张飞要来寻我?」 属于费观的记忆如今已几乎完全复苏。 张飞找上门,缘由想来只有一个——自巴郡通往成都的道路,崎岖险峻,关键隘口皆有城池扼守,若不能攻克,大军几乎无法绕行,除非走那仅供当地人行进的险峻栈道。 这等地形,几百精兵足以抵挡数万大军,行军必然迁延日久,补给问题自然凸显。 而在这片区域,有能力丶有渠道确保粮道畅通无阻的,除了他费观,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人。 然而,迄今为止,他一直尽力避免在刘璋与刘备之间选边站队,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诸葛亮的来访,已是某种胁迫,逼他必须更明确地站到刘备一边。如今张飞再来,这平衡怕是难以为继了。 或许有人会想,自他一年前打开绵竹关迎刘备入关那一刻起,不就等于站在刘备一边了吗? 但彼时之「费观」与此刻融合了现代灵魂的他,虽性情基底相似,思维方式却已大不相同。 他最厌烦的便是事务增多丶麻烦缠身,更不愿再听妻子刘英的抱怨与指责。 可要他立刻想出什么应对张飞的「锦囊妙计」,他又非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实在有些黔驴技穷。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身踱回府内。难得出门一趟,已是浑身黏腻,只想赶紧沐浴更衣,图个清爽。 三日之后,张飞果然来了。 其人正如其名,人未至,声先到。那擂门之声如同战鼓,砰砰震响,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府门直接砸穿,以此宣告他的驾临。 「兀那厮便是费观?」 身形魁伟丶燕颔虎须的张飞,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费观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声若洪钟,毫不客气。 初次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猛将,费观正带着几分「追星」般的好奇,暗自核对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形象的异同,反倒没立刻觉出其举止有何不妥。 但端着茶水上前的阿真,却已是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大声呵斥道: 「我真真是没想到!曾在长坂坡喝退曹兵丶威震天下的猛将,竟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 连诸葛军师对我家老爷都以礼相待,你一个下属将官,却如此倨傲,莫非荆州军中,没有森严的军法约束不成?!」 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张飞那黝黑的脸上竟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大概也不想与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况且,阿真所言句句在理。论及此番征伐西川的荆州军最高统帅,非诸葛亮莫属。 据说自赤壁之战后,诸葛亮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连张飞这般资历的老将,在他面前也需恭谨几分。 「哈哈哈——」张飞豪迈地大笑一声,似要驱散这份尴尬,随即端起那滚烫的茶水,也不顾烫,仰头便一饮而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说罢,他双手抱拳,朝着费观郑重一礼:「下属如此,主人可想而知。适才张某无礼,这里给费公赔罪了。」 见他道歉如此乾脆,费观也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 阿真见状,气也消了大半,转身去张罗早已备下的酒席。张飞看到那满案酒菜,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果不出费观所料,张飞单独领兵在外,怕是向诸葛亮立下了禁酒的军令状。 然而,费观这几日苦思冥想,除了以酒拉近关系,实在想不出其他更能投其所好的办法。 他打定主意,要以盛情款待,让这位猛将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来来来,翼德将军,今日得见天下闻名的英雄,岂能不设宴款待?我特意在这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中设席,于此间饮酒,别有一番风致。」费观热情相邀。 张飞推辞了几回,但在费观再三劝请下,最终似是把心一横,抱着「管他的」心态,举起了酒杯。 那模样,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率真。据费观所知,张飞此时应是年过四旬了。 酒,果真是人际交往中颠扑不破的桥梁。 费观这几日为调理身体,尝过家中藏酒,发现其度数远低于他的预期。 第4章 计中懊悔 张飞最终还是没能从费观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破敌良策。 费观只是含糊地表示会再想想办法,同时承诺会提供张飞所需的全数军粮。 张飞或许是知晓严颜已与费观绝交,又或许军粮本就是他的主要目的,总之,他并未过多纠缠,得了承诺,便带着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张飞,费观又少不得要面对妻子刘英和阿真连番的唠叨。 她们心疼他尚在调养身体,竟还如此纵酒。 对此费观早有预料,也只能摸着鼻子,讪讪地听着。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他心底却泛起暖意,这絮絮叨叨的关切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与爱护。 待阿真叨叨完退下,刘英眉宇间的忧色更深了一层。 她担心的,是费观与岳父刘璋的关系,因这次与张飞的接触而更加恶化。 费观何尝不忧心于此?他轻叹一声,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温言安抚道:「莫要太过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这难得的温存触动了心弦,又或许是压抑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出口,那一夜,他们自然而然地同榻而眠。 次日清晨醒来,费观望着身旁仍在熟睡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是现代的尚贤,还是原本的费观,都不是不解风情的懵懂少年。 不,正因太「懂」,才出了问题。 有钱便能买来一夜温存,古今皆然。 正因如此,他过去流连花丛,冷落了家中的妻子,若非家底雄厚,他这般行径,早已是声名狼藉。 若他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费观,家财散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最终也只能在病痛与悔恨中潦草一生,甚至连子嗣都未能留下。 「我这境遇,倒有些像那斯克鲁奇了......」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狄更斯笔下的守财奴,在看清过去丶现在与未来后幡然悔悟; 而他,在经历了现代那一场「梦」后,也决心不再重复旧日的荒唐。 其实,他过去不愿与刘英亲近,终日在外鬼混,原因再简单不过——她并非美人。 这场婚姻由刘璋与家中长辈定下,他当年根本没有勇气反抗。于是便用酒色麻痹自己,沉溺于歌姬舞女的温柔乡中。 直到一年前他突然病倒,妻子却毫无怨言地担起照料之责,他才开始感到深深的悔意。 他不知道妻子是否爱他,她只是如同这个时代大多数大家闺秀一样,嫁给了家族选定的丈夫。 而这个丈夫终日在外花天酒地,她的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即便如此,她依旧恪守妇道,尽力维持着这个家,反观自己,却从未尽过半分心力。 他侧过头,仔细端详着妻子熟睡的容颜。很平凡的一张脸,走在街上,十人之中至少有七八人相似。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爱怜。他想与她有一个孩子。 「往后,我会彻底改变的。」他低声自语,轻轻握住了妻子放在锦被外的手。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是否感知到了他的心意?那紧闭的眼睫下,悄然滑落一滴泪珠。不知不觉间,费观自己的脸颊也已一片湿润。 夫妻之间这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自然瞒不过机灵的阿真。 小丫头一副「早该如此」的模样,高兴得像是自己觅得了良缘。费观看着她,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外间风雨飘摇,他的小家,总算是拨云见日了。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与妻子形影不离,享受着这迟来的温馨。 然而,俗语道,福兮祸所伏。 张飞又来了。 这位猛将进门便嚷嚷着要酒喝。费府别的不多,美酒管够,很快庭院中便又摆开了丰盛的酒局。 费观心中哀叹,这几日刚在妻子面前树立起的「好丈夫」形象,恐怕又要毁于一旦。可几杯黄汤下肚,那点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老弟!且听你这憋闷的兄长,吐吐苦水!」 第5章 兵不血刃 费观瘫坐在地,望着严颜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张飞那厮,怎么还不来?! 按照他与张裔最初商定的计划,本该是让普通士卒假扮成张飞先通过栈道,而真身则混在辎重队里,伺机活捉严颜。 这法子听着靠谱,《三国演义》里似乎也有类似桥段。 「若依此计,伯仁公与严将军之间的芥蒂,恐怕就再难化解了。」当时,张裔听完他这模仿「演义」的计策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确实如此。可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被张飞半推半就地绑上了战车,想再回头修补与严颜的关系,谈何容易? 「不如......这般行事。」 张裔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个更为大胆,却也更具风险的办法。 这个办法,需要他费观亲身犯险,作为诱饵。 但若成功,或许真有一线机会,能与严颜冰释前嫌。 所以,在他性命悬于一线的此刻,张飞是绝不可能立刻现身的。 「奸贼!临死之前,还有何遗言?」严颜声如寒冰,大刀已然举起。 「有!」 费观回答得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严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不等严颜反应,费观抢先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喊道: 「我想在死前,吟诵一篇《列女传》!」 紧接着,他也不管严颜是否同意,便如同私塾里最用功的学童,语速极快,却又字句清晰地开始吟诵: 「倡后者,邯郸之倡也。赵国都城邯郸的倡妓,竟能得赵悼襄王青睐,立为王后。诸君且细听,其中深意......她年少早嫁,却搅得夫家鸡犬不宁,终成寡妇。 悼襄王惑于其色,欲纳为妃。其时赵国砥柱,武安君李牧,曾力谏曰:『此女品行不端,必覆国危安。其行不检,已祸一家,大王独不惧乎?』悼襄王却道:『国之乱治,在寡人所为耳。』终纳之。 然,果如李牧所料,此女淫乱无度,私通春平君,受贿于秦。更甚者,构陷武安君李牧,致其冤死。 呜呼!秦遂乘隙而入,赵国再无抗手。妇人者何?竟能左右一国兴衰?愤懑之大夫欲灭倡后满门,以振国风,然大势已去,悔之晚矣......」 《列女传》中的故事,是费观酒桌上最拿手的谈资之一。 推杯换盏间,总免不了谈及女子,而这篇关于「祸水」的故事,既应景又是经典。而且,它足够长。 严颜的脸色随着费观的吟诵,一阵青一阵红,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几番欲挥刀砍下,却又硬生生忍住。大刀最终狠狠劈在费观身旁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刀,念在你我旧日情分!」严颜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现在,我便要处决你这背主奸贼!」 他似乎认为,只有在费观停止吟诵《列女传》之后动手,才算名正言顺的「处决」,而非打断遗言的卑劣行径。 「完了完了,这下没招了......」费观心里叫苦不迭,「张翼德!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说好的信任呢?说好的万无一失呢? 严颜的大刀再次高高扬起,森冷的刃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费观绝望地闭上双眼,甚至荒谬地想道:若此刻死了,会不会在现代社会的某张午睡榻上惊醒? 「将军!不好了!城......城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惊慌失措地指向巴郡城方向。 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伪,严颜动作一滞,狠狠瞪了费观一眼,撂下一句「让你再多活片刻」,便猛地转头望去。 费观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只见远处城头,火光晃动,隐约可见许多百姓模样的人被驱赶上来,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兵士,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紧接着,张飞那如同霹雳般的吼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严颜老匹夫!俺之前与你说了什么?你若拒不投降,执意死守,城破之日,俺必屠尽满城,鸡犬不留!莫非你以为俺张翼德是跟你开玩笑不成?今日,俺便兑现承诺!」 声震四野,连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颤动。严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握着大刀的手微微发抖。 第6章 知友聚,锦袍归 严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丶惊魂未定的费观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失望,但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伯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沉郁,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 费观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颜叹了口气,继续道:「说实话,在你卧病期间,尊夫人刘氏曾亲自登门,向我解释,说你当初献出绵竹关,并非全然出自本意。」 费观怔住了。妻子......刘英?竟然在他不知情时,默默为他向旧友辩解? 他一直以为自献关后,妻子只剩埋怨,却不知她私下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若他继续疏远这样的妻子,恐怕不等病魔夺命,便已因更大的悔恨而早亡了。 「无论是否本意,你当时重病缠身丶卧床不起是事实。此事与绵竹关之变,也难说全无干系。」严颜顿了顿,目光直视费观, 「说到底,我心中对你,其实并无多少恶感。想我严颜,一介平民,无根无基,能得提拔,一路走到今日这巴郡太守之位,背后出力最多的,不正是你费伯仁吗?」 「君业兄......」费观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由衷地感激妻子,更感念严颜此刻肯说出的这番话。 「你这人,重情重义,性子豪爽。」严颜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老友式的规劝, 「只是,你这交友之道,过于偏重风雅享乐。我总盼着你能有更大些的志向。我以白身起家,能至今日,已无遗憾。 但你不同,你身负的才具与家世,本可成就比我更大的事业。只可惜......你的器量之中,内容稍显不足,或是......被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填错了地方。」 他凝视着费观,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望你能听进我这知友最后的劝诫,去追寻更远大的抱负,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禀赋与机缘。」 「知友」二字入耳,费观浑身剧震,眼眶瞬间湿热。 他之所以甘冒奇险,亲身涉入这龙潭虎穴,所求的,不正是严颜口中这声久违的「知友」吗? 在他前世当房地产中介的那些年月里,大多数客户都将中介视为潜在的骗子。 行业确有败类,但更多时候,是房产交易中各方利益纠缠,立场迥异,纵使他尽力斡旋,也难免开罪一方。 长年累月,他饱受人际关系中的不信任与巨大压力。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外表清纯的女大学生实为恶意租客;家财万贯的本地名流,为省些许中介费百般刁难,最终让人心寒放弃。 因此,他不仅为业务应酬频频举杯,更常因对世情迷茫而独自买醉。 唯有与那些真正值得信赖的知交好友把酒言欢时,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的自己,聊聊青春年少的欢笑与泪水,分享步入社会后的趣闻轶事,将那方酒桌视为疲惫灵魂得以栖息的港湾。 他想,那些同样在社会熔炉中饱受煎熬的朋友们,大抵也是如此。 对于因工作而招致的厌恶,他早已习惯。毕竟他不是在做慈善。 但被他真心相待的「知友」决然割席,那种痛楚,真真是生不如死。 在现代未曾成家的他,或许对此更为敏感。 他付出了真心,究竟错在何处?曾有多少个夜晚,他为此辗转难眠。 他与严颜的关系便是如此。 他自问对严颜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却因一个违背对方信念的选择,致使关系破裂。 信念当真比知友更重要吗?这答案因人而异。 但他费观,依旧想让严颜明白,他珍视「知友」二字,并将其置于许多东西之上,包括某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 此时,严颜已转向张飞,神色恢复刚毅,朗声道: 「尔等口称仁义,背地里却行那驱逐旧主丶强夺州郡之事。此举是否合乎道义,尔等心中自知。即便严某今日血溅五步,我蜀中子弟亦崇尚气节!往后纵有刀斧加身,也未必人人愿为降将!」 第7章 蜀魏之事 次日清晨,费观只觉得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宿醉的滋味当真生不如死。 严颜见他面色惨白丶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由抚掌大笑:「伯仁,看来你身子骨是好利索了!往后咱们还得多聚聚,把酒言欢才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飞在一旁听得兴起,也跟着高声附和。 费观吓得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告饶。 严颜见他这般情状,方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玩笑耳!瞧把你吓的。」 三骑并辔,沿着通往雒城的官道疾驰。 路上,严颜时常侧首看向费观,语重心长:「老弟啊,以你的家世背景,交游之广,若能少沉溺些风雅享乐,多专注些经世之务,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费观口中唯唯,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自然知晓自家在益州的根基与人脉非同小可,可若放到中原,他这般人物,恐怕也只得个「乡间豪绅」的名头罢了。 他心知严颜此言多半是出于鼓励,意在提振他的心气。 每每此时,张飞便会插科打诨,嚷道:「俺老张要是当初少喝几坛酒,在徐州那会儿就能挡住吕布那三姓家奴,说不定连曹操的脑袋都砍下来当夜壶了!」这话听得费观暗自苦笑。 知晓「历史」的他明白,张飞这话或许不全错,可终究是时过境迁,徒留感慨罢了。 说实话,即便刘备历尽千辛万苦得了这蜀地,乃至日后真个夺取天下,又能改变多少? 没有司马懿,或许不会有个乱七八糟的晋朝,可若依旧让黄皓丶陈祗之流蛊惑了刘禅,结局恐怕也差相仿佛。 行军途中,每遇关隘城池,严颜必一马当先,至城下高声劝降。 他这「蜀中脊梁」骤然倒戈,对守城将士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往往令其茫然无措,军心涣散。 但只要严颜一番慷慨陈词,言明自己是胸怀大志方归顺刘皇叔,更有刘刺史的女婿费观同行,大多数人便觉大势已去,倒也爽快,纷纷开门献降。 张裔亦在其列。 他早知严颜与费观皆已归附张飞,故而早早便将他所负责的关隘尽数打开,静候大军通过。 他当着张飞的面直言,若非严丶费二位先行,他必率众死战到底。 若说严颜先前是为给费观请功,才向张飞建言由费观劝降张裔,那么张裔此刻这番话,则是反过来抬高了严丶费二人的身价,彰显三人交情匪浅,非同一般。 团体之势越厚,说话的分量自然越重。 张飞见状,自是喜不自胜,当即又要下令设宴庆贺。这回却被费观急忙拦住。 「翼德兄,且慢!」费观神色凝重,「刘皇叔被困雒城已近一载,军情如火!我军贵在神速,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他们料不到兄长竟能如此迅捷兵临城下,正是劝降或破敌的良机。万万不可因酒宴耽搁!小弟愿为前锋,先行一步探路劝降。」 「伯仁老弟你亲自去?」张飞瞪大眼睛,着实意外。 这一路行来,费观与张飞称兄道弟,关系日益亲近,严颜看在眼里,反而更加欣慰。 从军阀派系的角度看,他们如今同属张飞麾下,有费观这等蜀地名士与主将关系莫逆,对未来招揽更多旧友自然大有裨益。 奇怪的是,明明有比费观更聪慧机变的张裔在侧,反倒是费观渐渐成了张飞身边那个出主意的「智囊」。 费观自有打算。 他盘算着要凭藉对地理人情的熟悉,再立下几桩实实在在的功劳,届时便可向刘备求情,赦免岳父刘璋,也好让自己功成身退,回乡做个富家翁。 若退隐不成,至少也得谋个像巴郡太守之类的后方官职,远离中枢纷争。 就如同那《三国志》游戏里,能力不上不下的人才,多半被派去偏远地方打理内政一般。 其实,他此番催促急行,亦另有深意。 虽也有避免饮酒丶保养身体的私心,但那只是附带,他真正的目标不在此处。 但凡读过《三国演义》之人,有几个不为刘备历尽磨难终得蜀地,而后又在汉中之战击败曹操,最终进位汉中王的篇章而心潮澎湃? 第8章 雒城舌战 随着大军愈发靠近雒城,一些关于刘备战事不利的零星消息也传到了张飞耳中。 尽管这很可能是刘备为诱敌深入而故意示弱,但张飞一听兄长可能陷入危局,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不成!俺得立刻带兵去救大哥!」张飞猛地一勒缰绳,浓眉紧锁,当即点齐一千精锐骑兵,便要充当先锋,火速驰援。 他甚至没给费观丶严颜丶张裔三人开口商议的机会,大手一挥,直接指向严颜:「严将军!后续主力,就全权交予你统领了!」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带着千骑如同旋风般卷尘而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这......这张将军,也忒性急了。」张裔抚额苦笑。 严颜亦是摇头:「若我此刻真有异心,尾随其后,与雒城守军前后夹击,刘皇叔与张将军岂不危矣?」 费观望着张飞绝尘而去的方向,心中暗叹:「以张飞这霹雳火般的性子,不知给刘备捅过多少篓子......可刘备却能一直容他丶用他,这份驭下的能耐,当真深不可测。难怪连法正丶孟达那般才华横溢却又现实多疑之人,也早早投效了刘备。」 如今只剩下他们「自己人」,说话便随意了许多。这也是他们为未来筹谋,互相交底的好时机。 「说起这个,」费观皱了皱眉,「我不仅对法正觉得别扭,更有些憷头再见那孟达。那两个家伙...」 「哦?伯仁老弟与他有过节?」严颜关切问道。 「算是吧。」费观叹了口气,「如今虽算同舟共济,但他那张嘴......若他还是像以前那般口无遮拦,我定要与他理论理论!」严颜拍了拍胸脯,表示会为费观撑腰。 法正与孟达皆是司隶扶风人,建安初年因中原饥荒避难入蜀,投在刘璋麾下。 然而,与同为外来者却受重用的李严不同,他们二人在刘璋手下并不得志。原因无他—— 此二人,皆是恃才傲物之辈。 费观用「家伙」称呼他们,实在是因为曾深受其「轻视」之苦。 那还是孟达因言行轻佻丶性情不羁被刘璋冷落,贬为闲职之时。费观在成都一家酒楼与友人饮酒取乐,恰好与孟达撞见。 当时费观喝得醉眼朦胧,左右皆有歌姬相伴,一副标准的纨絝子弟做派。 孟达远远瞧见,便语带讥讽地对同伴道:「似这等脑满肠肥的蠢物,竟也能凭着投胎好,成了益州刺史的乘龙快婿?看来益州的气运,也快到头了。」 彼时费观酒意上头,反应慢了半拍,待他回过味来,更糟心的事发生了。 那孟达生得相貌堂堂,是罕见的美男子。 据说他后来降魏时,诸多魏臣皆言其不可信,不应接纳,唯独曹丕以「观其容貌举止,必非背信之人」为由力排众议。 史书甚至记载,曹丕出游,常令其同乘一车,举止亲密。 方才还在费观身边巧笑倩兮丶曲意逢迎的歌姬们,一见孟达,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竟纷纷寻由头凑到孟达那边去了。 那一刻,费观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长得俊俏,便可如此为所欲为么?」自此,他打定主意,对此类人敬而远之,免得自取其辱。 「说起来,那法正也不是省油的灯......」费观揉了揉眉心。 孟达常在外地,他只偶遇一次,法正则不同。 法正时任成都下级官员,费观几次拜见岳父刘璋时都曾碰面。 寻常下级官员见了他,无不绞尽脑汁巴结奉承,唯独这法正,每次都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看,末了,总是嘴角一撇,送上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一言不发,只是冷笑,这得多膈应人?在法正眼里,他费观大概也就是个运气好投胎到名门的废物吧。 幸好费观天性怕麻烦,当时只当没看见,含糊过去了。 若当时仗着身份痛殴法正一顿,以法正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待刘备得了益州,他法正得势之后,岂能不给费观小鞋穿? 如今看来,当时的隐忍,倒算是歪打正着。 「不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扁了,」费观暗暗握拳,「我也须立下些实实在在的功劳才行。」 第9章 陈情动张任 他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决定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倒完。 「张鲁与魏公的威胁,恰似为刘皇叔插上了双翼!当初岳父拨付军士粮草予皇叔时,那些反对岳父的豪族,亦以孟达为首,同样向皇叔提供了兵马钱粮! 非但如此,他们更在巴郡一带大肆募兵!如此一来,竟凑足了三万大军,其中两万皆为蜀人!而如今,这许多人死于同室操戈丶手足相残!」 他顿了顿,感觉喉咙发乾,却不敢停顿。 「诚然,此等局面或非刘皇叔本意。然,只要有适当的名分与时机,他至少......怀有夺取益州之野心。观之所言,可对?」 该说的都说完了,费观却依旧不敢睁眼。总觉得一睁眼,那冰冷的蛇矛尖就会抵在自己喉头。 短暂的沉默后,刘备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费观,你所言......句句属实。纵使做些微末辩解,亦难改事实分毫。」 费观这才敢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张飞环眼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而刘备正死死按着他持矛的手臂。 「总算是熬过这一关了。」费观心中后怕不已,「我这贪生怕死之人,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不顾性命了?待此事了结,定要寻个由头,归隐乡里,再不问这些打打杀杀!」 他目光转向张任。对方眉头紧锁,脸上挣扎之色愈浓。 显然,仅凭方才那番话,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张将军,」费观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要献出绵竹关?」 张任缓缓摇头,沉默地看着他。 「一年前,刘皇叔自葭萌关骤然南下,其时岳父兵马多集中于成都及几处要隘。岳父与皇叔皆仓促应战,双方准备俱是不足。 你可曾想过,自葭萌关至涪县,再到绵竹,沿途百姓境况如何?他们可会将刘皇叔视为侵扰家园的寇雠?」 张任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 费观继续道:「无论刘皇叔是否存有私心,他出身布衣,素有爱民之心,此乃不争之实。 而我岳父,非是观妄议尊长,岳父亦非不仁,然其仁慈,多建于优柔寡断之上。此乃他与刘皇叔根本之别。」 他提及刘焉初入益州时,为巩固权柄,与本地大姓豪族难免龃龉。这本是常态,关键在于继任者能否驾驭。 「岳父未能守稳基业。他心肠不恶,却失于决断。这般仁慈,在对手眼中,便是软弱可欺。此亦是我益州虽为天险,内里却纷争不断之根源。」 话至此处,费观声音陡然一沉: 「刘皇叔南下后,岳父紧急召集群臣,商议阻敌之策。当时,从事郑度所献何策,将军应当记忆犹新吧?」 张任目光一凝,显然忆起当日情形。那时会议之后,他便与费观分头领兵,费观正是与李严同守绵竹关。 「郑度建言,应将刘皇叔必经之巴郡等地百姓,尽数迁往后方!焚毁屋舍,清空田野,务求坚壁清野,鸡犬不留!甚至,于井中投毒! 如此,荆州军连一顿饱饭亦难求,不出百日,必因粮尽而自溃!待严冬降临,非冻馁而死,便只得退兵。他力陈此乃岳父唯一胜机!」 一旁刘备听到此处,脸色也是微变,但出乎意料地并未失态。 费观心知,法正丶李严等降将早已将此策透露,刘备必有防备。且法正当时便断言:刘璋心性柔软,绝无魄力行此酷烈之事。 果然,岳父权衡再三,未曾采纳。他忧心百姓承受不住这般折腾。他甚至一度萌生退意,欲将这烫手山芋般的权位拱手让人。 之所以最终仍选择抵抗,实是身边那些依附他获得权位的贵族们,不愿放弃既得利益。 而孟达丶法正等人背弃刘璋,某种程度上,亦是厌烦了这等贵族把持丶暮气沉沉的局面。 「彼时守卫绵竹关,刘皇叔兵临城下,李严欲趁其疲敝,出关奇袭,抢占先机。然,不敌黄忠丶魏延二位将军之勇,反遭擒获。」 费观语气愈发沉重: 「李严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主张行清野之策的声浪再起!优柔的岳父几乎便要动摇丶妥协!故而,观才当机立断,献了绵竹关!」 他迎着张任震惊的目光,坦然道: 第10章 醉论英雄 然而,事情并未如费观所愿。就在他醉眼朦胧,眼看就要不省人事之际,营外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黄忠与严颜二人,押着垂头丧气的吴懿丶雷铜,得胜归来! 这四人见到营内景象,反应各不相同: 黄忠老将军一脸茫然,看着本该厮杀的你死我活的张任竟与刘备丶张飞同席饮酒,不由捋着花白胡须,左看右看,完全摸不着头脑。 严颜则是「果然如此」的表情,咂了咂嘴,仿佛在说「费观这小子,又让他办成了」。 而吴懿与雷铜,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们一同追击刘备丶围堵黄忠的蜀中大将张任,此刻竟已安然坐在这里,推杯换盏? 更令人惊掉下巴的是,费观居然也坐在张任身旁,俨然已是「自己人」! 他们虽从严颜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但亲眼所见,冲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费观此刻已是醉意上头,濒临崩溃的边缘,但见到这几位还算熟识的「老朋友」,酒精催动下,他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举双手,口齿不清地表示欢迎: 「子远(吴懿的字)大哥!雷铜将军!快,快请入座!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试图走过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这狼狈滑稽的模样,引得刘备和张飞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一旁尚算清醒的张任连忙起身,将费观搀扶起来。 若在平时,费观定要羞愧难当,但此刻酒精彻底占据上风,他像个十足的愣头青,浑不在意。 「伯仁老弟,这......这究竟是何情况?」吴懿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细心之人或能察觉,费观对吴懿和雷铜的称呼是不同的。雷铜与严颜一样,并无表字,这意味着他出身平民。 虽说平民并非不能结交,但「士庶之别」的潜规则仍在,往日交往总需保持些许距离。 当然,那是「过去」的费观。如今做着现代白日梦的他,想法早已改变。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骤然改变态度,需得循序渐进。 「哈哈哈!」费观拍着胸脯,醉态可掬地大笑,「子远大哥问小弟擅长什么?小弟正在做最擅长的事啊!」 吴懿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这醉鬼一拳。 即便醉成这样,费观那点察言观色的本能尚在。他立刻凑上前,亲热地揽住吴懿的胳膊,如同过去一起寻欢作乐时那般: 「哎呀,大哥!您还不知道小弟我......有多敬重您吧?」 初次见此情景的人,定然一头雾水。 在费观的人脉网中,李严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但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岁,近乎师徒。即便关系亲密,礼数亦不可废。 李严是那种眼界极高,不把不够格之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故而当初传言费观能与他交好,不是靠刘璋女婿的身份,便是仗着钱财开路。 实则不然,他们是「物以类聚」。初次见面,便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平民能与李严成为同类兼朋友吗?绝无可能。至少要达到一定身份,方有资格对话,而能跨过这道门槛者中,方能成为朋友。 吴懿的情况也类似。但他与费观的关系,比李严更「铁」。只因两人年岁相仿。说他们一起玩遍了同龄人能想像的所有乐子,便可知其交情了。 此刻费观依照过去一起胡闹的习惯缠上来,吴懿紧绷的脸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吴懿反应不坏,费观胆气更壮,环顾四周,借着酒意高声喊道: 「诸位!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刘皇叔正在攻打我岳父,我费观却为何选择追随他吗?」 这一嗓子,顿时将刘备丶张飞丶黄忠丶严颜丶吴懿丶雷铜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吸引过来。 若在平时,被如此多目光注视,费观早该畏缩了。但此刻酒精充斥全身,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这第一嘛,」他伸出根手指,摇晃着说道,「刘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后!」 吴懿立刻反问: 「我主刘季玉,乃鲁恭王之后。同是汉室宗亲,此条何以成为你追随刘备的理由?」 「岳父是鲁恭王之后,千真万确。」费观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第11章 城门揭短 醉酒之下,各种想法涌上费观心头。下一步便是雒城了......攻取雒城?夺取雒城! 想到此节,他猛地一个激灵,醉意竟瞬间醒了大半。 因为他忆起了一个人,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拉拢过来的人。 益州与荆州并入刘备麾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然则内部的权力格局丶派系纷争,却不会就此平息。 要想在未来占据有利位置,自己这边的「自己人」,自然是越多越好,根基越厚越稳。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像那等搬弄是非,导致邦国倾覆的奸佞之臣。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驱散这荒谬的联想。 他并非那般人物。他所求的,不过是阻止那些本可避免的祸事,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安稳度日,并在觉得上位者想法谬误丶行事偏颇时,能有底气直言进谏,让他们听得进话,从而阻止那些真正需要阻止的灾难发生。 他需要这份影响力,并非为了攫取权力,而是为了......自保,以及守护一份心底认可的「安宁」。 他从未有过问鼎天下的野心。只盼能遏制那些倒行逆施,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太平些。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离开益州了。俗语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似他这般锦衣玉食惯了的,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未必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而远走他乡,可能性几乎为零。 若妻子容貌能再姣好几分,那自是锦上添花,可惜,回想自己过往那些荒唐行径,实在没脸强求太多。只当是赎罪了吧。 不过,将来若有机会,多寻几个美貌伶俐的侍婢在身边伺候,似乎......也未尝不可?咳咳。 总之,昨夜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自己已是记忆模糊,只记得是放开了怀抱,痛饮了一番。 唯一残存的模糊印象,是他曾大着舌头,请求与诸葛亮能不拘泥俗礼,平辈论交。 诸葛亮闻言,竟是毫不犹豫,当即改了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伯仁且放手去做。」 那笑容,那语气,不知怎地,竟让他恍惚间觉得,与当初法正冷笑看他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细细品来,感觉似乎又截然相反。但这感觉着实古怪,嘲笑他无能,与鼓励他去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重任,明明是两回事,可落在他心头的冲击,却似乎,没太大分别? ...... 次日,费观是被一阵针扎般的剧烈头痛唤醒的。 这宿醉的滋味,若在平日家中,他定要蒙头大睡,直至不适消退。可此处并非费府,更非他能随心所欲发号施令之地。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雷铜正安静地卧在一旁歇息。 昨日酒醉,他好歹拽回了残存的一丝理智,向刘备与诸葛亮恳请,将雷铜拨至自己麾下听用。 若雷铜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骁将,刘丶葛二人或还要斟酌再三,但雷铜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此事便顺理成章地应允了。 然而,费观心知,实在是聚集在此地的众人太过「怪物」,才衬得雷铜普通。能在青史留名的将领,岂有真正的庸才?能统御数千兵马者,早已超越了寻常武夫的范畴。 故而,让雷铜担任他的护卫兼处理杂务,实在是绰绰有余。费观甚至考虑到了万一情况紧急,需要有人临时统领部曲的可能性。 腹中饥渴交加,军中的粗粝伙食早已吃腻,此刻他无比渴望些甜食来缓解宿醉。 雷铜察言观色,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 费观接过,解开系绳,看清内中之物,眼中顿时闪过惊喜。 见他面露喜色,雷铜那张朴实的脸上,也绽开了憨厚而灿烂的笑容。 「是石蜜(野蜂蜜)!」费观捻起一小块,嗅着那熟悉的甜香,「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回主人,」雷铜搓着手,恭敬答道,「小人有门亲戚,便是采这石蜜的。他说战场上艰难,恐难顾及身体,特为小人备了些。看来......此物合该奉献给主人。嘿嘿嘿。」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费观,显然期盼着夸赞。 「甚好!甚合我意!」费观心中大为受用。 果然没选错人!周遭尽是些厉害角色,自己将来多半处于「求人」的位置,有这样一个贴心懂事的在身边,总是舒坦的。 第12章 费观的算计 那种想法与城墙上突发的变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就在刘璝骂得兴起,口沫横飞之际,他身后一名将领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已从刘璝后背透胸而出! 刘璝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之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城上城下,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弑主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吴懿丶雷铜与张任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人,失声叫道: 「张孝廉!」 他们喊的是官职而非名字。孝廉,乃地方官举荐的孝顺清廉之士,是步入仕途的重要途径。曹操起家亦是孝廉。这制度看似为寒门开了道缝,实则大多仍被世家把持。 面对这骤变,城头守军茫然无措。那被称为张孝廉的将领,一脚踢开刘璝的尸身,高举染血长剑,对着城下怒吼: 「留侯张良之后,张翼张伯恭!愿为汉室忠臣,追随刘皇叔!」 果然是他!费观心中暗道。他断言会动手的,正是这张翼。 张翼家族,确如其所言,承袭自汉初留侯张良一脉。虽非嫡系正支,只是旁系,然其人对先祖荣光极为自豪,素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此人性情刚直,清廉自守,却失于圆融,不懂变通。或许正因如此,他颇崇信法家之术。 总之,与费观这等「纨絝」绝非一路人,往日并无深交。多亏了那场现代的「白日梦」,费观才能结合当下记忆,想起这号人物及其秉性。 「伯恭终究还是转投了。」身后的张任低声叹息,语气复杂,「主公(刘璋)故意不委他以重任,将他留在城中,没想到......唉,或许,此乃天意吧。」 张翼与张任,性情能力皆有相似之处,故往日走得颇近。不同在于,张翼内心认定刘备比软弱的刘璋更配继承汉室大统,只是碍于忠义名节,勉强追随。 而张任则坚持「忠臣不事二主」的信条。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也是根本的分歧。 片刻死寂之后,雒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第一个策马入城的,是刘备。 此刻,便能窥见刘备的过人之处。他完全可以怀疑这是诱杀之策,派将领先行。但他却昂首挺胸,一马当先,坦然得如同回到自己治下的城池,甚至向着道路两旁惊疑不定的百姓,微笑着挥手致意。 刘备径直来到城中官署,立刻传令要见阵前反正丶手刃刘璝的将领。 张翼应召而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前。 刘备满面春风,亲手将他扶起,盛赞其为「汉室忠臣」,言其必能继承先祖张良遗志,匡扶社稷。随即下令,赏赐金银绸缎。 这些财帛,其实刚从雒城府库中取出,但这出处,谁又会在意呢? 赏赐仪式这才刚刚开始。所有在攻取雒城中有功的将领,皆按功劳大小,获得了相应的赏赐与官职任命。 投降的将领亦不例外。费观得了一个长长的头衔:「裨将军」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 听起来威风凛凛,但费观心下雪亮。金子对他这益州首富吸引力有限,刘备便以官位来酬功安抚。 这些官职,本是他记忆中刘备拿下成都后才论功行赏的,如今因他表现得「积极」,便提前到手了。 无论早晚,他本就是巴地大姓,江州更是他的老巢,刘备此举,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将既成事实以公文形式确定下来罢了。 对外,则能宣扬他善待降臣,广纳贤才,对刘备而言,实是一举两得。 「裨将军」只是个中级武职,「巴郡太守」与「江州都督」更是将他牢牢摁在了老家巴郡。这相当于只是将他原本就享有的权力,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啊,公文!费观转念一想,有了刘备亲自授予的正式官职,似乎行事确实方便许多。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另一个亟需拉拢的人才,而这正式官职,正是说服对方的前提。 或许有人会说:「你费观不是口口声声要『安贫乐道』,归隐田园吗?为何突然如此积极?即便为了岳父安危,也不至于此吧?」 在此他必须澄清,是「安富乐道」,绝非「安贫乐道」! 后者是要人在贫穷中找寻乐趣,譬如饿肚子的苏格拉底。可他费观即便隐居,也想做一头富足的猪,绝无兴趣过清苦日子。 第13章 鱼复惊变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费观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明知道会如此,明知道这是在损耗根本,却依然管不住自己狂饮,只能说,人类真是种神奇的动物。 妻子刘英见他面色憔悴,一路奔波辛苦,便请了平日里常为费观调理的那位医师前来把脉。 医师仔细诊脉后,竟说费观身体状况比预想中要好些,推测或许是连日骑马行军丶站立行走,无形中活动了筋骨,反倒有几分锻炼之效。 「我就说嘛!难不成做了场现代的白日梦,这身子就成金刚不坏之躯了?」费观心下自嘲,那等奇遇自是痴心妄想。 医师叮嘱他需得节饮,可适当服用些温补之药,元气不难恢复,又忠告他平日要多活动身体。若觉运动艰苦,便多与夫人行房事,亦是调和气血之道。 这话一出,侍立在一旁,本想知道夫君身体有无大碍的刘英,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若在一年前,费观还在刻意疏远妻子,从未想过子嗣之事。 但如今不同了,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迫切,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终于体味到妻子的辛劳与温柔,渴望能建立起一个真正的丶温情的家。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妻子那因羞赧而微微发烫的手,不肯松开。 医师见状,连声道贺,赞他们夫妻恩爱,随即准备告辞。 费观却暂时留住了他,问了一个盘桓心中许久的问题:当今天下,有哪些堪称国手的名医? 为他诊脉的这位医师,在巴地也算小有名气,但费观对他的医术,总存着几分疑虑。 他渴望能找到像华佗那般的神医,能精确洞察自己这具身体的真实状况。 若有必要,他甚至愿意倾尽家财,聘其为自己的私属医师。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是「像华佗一样」,而非华佗本人? 只因那位传奇神医,已于五年前,因拒绝为魏公曹操治疗头风疾,枉死狱中了。 那医师听他问起天下名医,面色微变,似以为费观不信任自己,要另请高明。费观连忙温言安抚,只说是出于好奇,想广博见闻。 医师沉吟片刻,倒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连串名字与来历,数量竟比费观预想的还要多些。 费观立刻唤来侍婢阿真,备好笔墨,亲自将医师提到的名字一一记录下来。他必须确保自己能牢牢记住这些信息。 医师离去后,费观便拉着妻子,对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绢帛,反覆背诵记忆。 刘英也知夫君近来确有改善体质丶延续子嗣之心,便也积极配合。那一刻,费观真切体会到了何谓「夫妻同心」,对妻子的怜爱之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据医师所言,如今公认医术最高者,乃是南阳郡的张机,字仲景。他曾与华佗(名旉)并称中原医林两大高峰。自五年前华佗死于非命,张仲景便独放光芒。 张仲景与华佗丶以及另一位董奉,被后人并称为「建安三神医」。 或许有人会疑惑董奉生于后世,何以并列?实则同名同姓者古已有之,前朝便有御医董奉,与后来南海行医的那位并非一人。 譬如,如今尚未投效刘备的马忠,在蜀丶吴两国便各有其人。两字之名尚且如此,单名者重复更多,不足为奇。 「马忠......马——忠——!」 费观脑中灵光一闪,虽是想岔了话题,但第三个亟需拉拢的人才,此刻也算确定了。 演义中的马忠虽有被祝融夫人所擒的尴尬戏份,但正史之中,此人实是允文允武丶军政皆能的全才,可与黄权丶李严比肩。 他威严而不失灵活,宽厚能容,比性情过于刚直的张翼,更对费观的脾胃。 他先将「马忠」二字深深刻入脑海,眼下尚有更紧迫的人才需先招揽,此事容后再议。 思绪拉回。费观有时自己也怀疑,经历了那场现代白日梦又醒来的自己,究竟还算不算是原本的那个「费观」? 假设有一个按原本历史轨迹生老病死的费观a;有一个在做现代梦之前的青年费观b;以及梦醒之后,融合了现代房产中介尚贤灵魂记忆与思维方式的自己,费观c。 a是b未曾经历那场「奇遇」便走向的终点。 而这个终局的信息,或多或少传递到了现代,又被尚贤所知,最终汇入了c的认知。 第14章 巴地暗流 那年轻乡吏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费观等人身上的荆州军制式衣甲,虽带着警惕,却依旧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鱼复县工曹,张嶷,拜见诸位上官!数日前,有数百贼寇袭扰本县,我等拼死抵抗。然因荆州军此前抽调兵力,城中仅余数十守卒。县长奋勇当先,身先士卒,不幸于混战中殉职。 「下官......竭尽全力,勉强击退贼人,护得县长夫人周全。然未能护得上官周全,致使县长罹难,城池受损,此乃下官失职!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虽自请其罪,却无半分卑怯之色,只是陈述事实。 一旁的简雍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为了防范后方生乱,刘备军此前确实对拥有数百兵力以上的县城进行了兵力抽调或分散安置,这本是从根子上杜绝大规模叛乱的法子,却也导致地方在遭遇突发匪患时,守备力量捉襟见肘。 或许在荆州将领眼中,益州与荆州之间已无其他军阀,此地堪称稳固后方,但他们明显忽略了这巴东之地,正是汉夷杂处,诸多部落盘踞的区域。 远的不说,日后夷陵之战前,刘备便曾遣马良为使者,招揽武陵蛮夷共击东吴。 而何止是武陵?长沙附近亦有长沙蛮夷。可以说,除却荆南四郡的中心城池,周遭地域堪称蛮夷的天地,此言毫不为过。 连在荆南汉人聚居之地尚且如此,益州境内,尤其是巴郡丶南中等地,蛮夷势力的情况只会更为盘根错节。 若算上云南,在此地遇见蛮夷,怕是比遇见汉人还要容易些。 费观心中对此却是了然。但这张嶷寥寥数语,便将责任揽于自身,既说明了苦衷,又表明了态度,确是沉稳干练之才。 「若无张工曹,我等早已性命不保!还请上官明察,若定要责罚工曹,请先治我等之罪!」 「张工曹已竭尽所能!莫嫌妇人之言可笑,他救下数千百姓性命,保住县衙府库,实该受赏,得大力褒扬才是!」 周围的乡吏与那位县长遗孀纷纷跪倒在地,为张嶷陈情。张嶷见状,亦随之默默跪下。 费观心中暗叹。以数十人抵挡数百贼寇,还能护住百姓丶击退敌人,这已是难得之功!又岂能因县长战死丶城池略有损伤便加罪于他? 张嶷此刻自请其罪,不过是恪守礼法,展现其负责任的态度罢了。 张嶷,字伯岐。光是听这表字,便觉一股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费观虽常将「全才」二字挂在嘴边,但张嶷确是一位堪称全才的人物!他不仅是勇猛善战的将领,更是治理地方的好手。 蜀汉将领多有此特点,实因人才本就稀缺,且许多出身边境豪族,常年面对复杂险恶的环境,既要防备外敌,亦需与境内异族周旋。 不通武艺,难以自保;不谙政事,无法立足。为保家族势力,必须文武兼修,方能生存。 张嶷便是其中佼佼者,其性情刚毅而不失灵活,对蛮夷事务理解深刻,尤擅处理与异族关系,更难得的是颇具远见卓识。 其生平轶事,后世流传不少。陈寿在史书中,甚至将张嶷与黄权相提并论,可见评价之高。 人们常将张翼与张嶷混淆。张翼自是良将,张嶷亦不遑多让。但若让费观来选,他更倾向张嶷。 那么,同是豪族出身,为何他费观与张嶷差距如此之大? 嗯......费观暗自思忖,自己瘦削之时也曾习武,也算得上文武兼修。 即便如今体态发福,提刀对付一两个毛贼,想来......问题不大?姑且相信自己的潜力便是罢。 不过,若连雷铜都抵挡不住的敌人,自己上去恐怕也是白给。此事心照不宣即可。 此刻,在场众人中以简雍地位最高。然而简雍毕竟是外地人,不熟悉此地情势。他看向费观,以眼神示意,让他代为处置。 费观会意,翻身下马,先是温言安抚了那位悲戚的县长遗孀,随后走到张嶷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僵硬的站姿上。 「张工曹,你身上的伤,未曾好生料理吧?」 费观目光落在张嶷侧腹,那里虽用衣衫遮掩,但细微的僵硬动作和略显鼓胀的腰部,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张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遮掩侧腹。 「劳上官挂心,些许小伤,不得事。」 「不然!」费观正色道,「此等创伤,若不得妥善医治,恐遗后患,酿成大病。我识得一位良医,当为你安排诊治。」 第15章 许都茶叙 许都。 这座城池,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天下权势与风云际会的中心。 四方才俊如过江之鲫,汇聚于此,渴望在这即将到来的崭新时代分得一杯羹;各地的珍奇货物丶四方商旅,更是络绎不绝,将城门内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座汇集了三教九流丶几乎彻夜不眠的繁华之都,却有一处宅邸,氛围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此处,人人经过时皆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中混杂着敬畏与疏离,那便是已辞官隐居的前镇军将军,贾诩的府邸。 然而,总有人不惧外界目光,时常登门拜访。或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或是与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老者有几分旧谊。 这一日,贾诩辞去所有官职,在家读书散步,清闲度日已有两月之久,府上便迎来了一位客人,丞相仓曹属(负责军粮调达)傅干。 「听闻彦材(傅乾的字)已升任参军,得以侍奉魏公左右了。恭喜荣升。」贾诩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傅乾爽朗一笑,自行在下首坐下, 「许都近日流传,说镇军将军大人已看破红尘,即将羽化登仙。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实,大人风采依旧。」 傅干本是西凉马腾部下,当年马腾欲联合袁尚共击曹操时,他力劝马腾认清时势,归顺曹操。奈何劝说未果,他便转而投了曹营。 因这层渊源,加上与贾诩算是同乡,傅干对这位智谋深远的老者一向执礼甚恭,视若乡中长辈。而贾诩对他,也算是少数几个能稍微信任丶略开言路之人。 「如今正值魏公为再度进兵濡须口,紧锣密鼓筹备之际,彦材你竟能抽出闲暇,来看我这闭门谢客的老朽?」 话虽如此,贾诩眉宇间却并无不悦,反而似对故人来访十分乐见。 「魏公此刻正在邺城,与天下智谋之士共商平定祸乱之大计。关中丶西凉已入手,如今兵锋所向,东吴与汉中耳。 若得汉中,则益州门户洞开。真正的魏公时代,即将来临。大人......您如何看待眼下时局?」傅干收敛笑容,正色问道。 「你百忙之中抽身来此,就只为与老夫闲谈天下大势?」 贾诩反问,脸上不见愠色,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却悄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纵然是不得已赋闲隐居,但他毕竟是一辈子在刀尖上跳舞丶于险局中博弈过来的人。越是风云激荡丶暗藏凶险的时局,反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点余热。 再如何想隐藏锋芒,若始终无人问津,心中难免也有几分寂寥,贾诩亦不能免俗。 若他真想彻底安稳度日,早就寻个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隐居去了,何必仍留在这是非之地的许都? 贾诩心下暗忖,这都城中,大多数以隐居为名逗留不去之人,恐怕都是在静待时机,期盼着能一展抱负的野心家罢了。 「继承人之位,至今仍未落定。」傅干压低了声音。 依仗父亲权势,早年行事颇为张扬的曹丕,近年来在继承人之争中感受到了来自弟弟们,尤其是曹植的步步紧逼。 焦虑之下,曹丕四处寻求智囊辅佐,然则许多清流名士,对其性情多有微词,反而更倾向于其弟。 走投无路之下,曹丕只得将目光投向了因各种缘由被边缘化的贾诩。而贾诩,竟也应允了。 此事传出,许都不少人都在背后窃笑,说算无遗策的贾文和,终究是老糊涂了。这何尝不是对曹丕的一种不信任? 『幸好,老夫尚有时间,燃尽这最后一点余烬。』贾诩表情淡漠,心中却如明镜。 他确信,曹操近期的某些举动,恐将成为一步错棋。并且他预言,这一步,将对未来的继承人之争,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能直接侍奉魏公,是乾的荣幸。然则,干心中常怀忧虑,恐才具不足,难堪大任。如您所知,干所能信任者,唯乡中长辈,镇军将军大人您了。」傅干言辞恳切。 「马寿成(马腾)若早年肯听你之言,本可据西凉丶关中而窥天下。老夫一久不问世事的老朽,又能给彦材你何等建议呢?」贾诩微微摇头, 「不过,既然你肯拨冗前来探望,不妨边饮茶,边听听老夫一些不合时宜的痴言妄语罢。」 侍从奉上清茶。贾诩端起茶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棂,望向遥远的南方。 「一年前,魏公亲率大军,前往濡须口,欲平定东吴挑衅。结果如何?劳师动众,却近乎一无所获。依老夫看,倒不如趁着收取关中的锐气,直扑汉中的张鲁。」 第16章 汉中棋局 费观这头,自是不知道许都那两位大人物对自己命运的一番评点。 他一大早便打发了张嶷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往江州寻那位医师好生诊治。 这年轻人出身寒微,历史上后来也需靠友人接济度日,费观此番既赠金银又安排名医,可谓雪中送炭。张嶷临行前那感激涕零丶几欲效死的神情,做不得假。 「虽眼下还不能立刻委以重任,但总算是将张嶷这员未来的良将,暂且拢在了袖中。」费观暗自思忖,颇有些志得意满。 算起来,张翼丶张任,再加上如今的张嶷,这张姓将领,自己麾下竟已有了三位! 「蜀中姓张的良将,我这儿快凑齐一桌了?」他脑中冒出个古怪念头,随即又失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难不成还得凑齐七个姓张的,方能召唤神龙,许个大愿?若连那张飞也算上,倒是还差着三个......啧,我怎么琢磨起这等无聊的事来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番无稽之想抛开,思绪转向了成都方向。 「想必那活在自家天地里丶眼高于顶的法正法孝直,听闻了我这番『英勇事迹』,此刻也该坐不住,要跳将起来做些什么了吧?」 想到那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家伙,得知自己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巴郡略有「建树」时,可能出现的憋闷神情,费观便觉心中一阵畅快。 不,法正必须得跳脚,必须得做点什么,如此,他费观这番辛苦才算没白费,心中那点因被「嘲笑无能」而积攒的闷气,方能稍得疏解。 事实上,按照原本的轨迹,为经略三巴之地,刘备军确实派出了兵马,但除了赵云所部,真正的精锐主力仍聚集在雒城。 由此可见,诸葛亮心思之缜密,甚至可说是,颇有几分「阴险」。 他恐怕是担心这些新降的将领人心未附,或彼此串联,故而在攻打成都这最后关头之前,将他们远远支开,名为安抚地方,实与驱逐无异。 「此刻,成都城下,想必正在紧锣密鼓地商议最后的总攻吧?」费观揣测着, 荆州来的元从需要战功巩固地位,若让降将在攻克成都这等大事上扮演决定性角色,于权力格局而言,确实不太好看。 费观换位思考,若自己是刘备或诸葛亮,恐怕也会如此安排。 正思忖间,耳朵没来由地一阵发痒。 「谁又在背后念叨我?」他嘀咕着,顺手掏了掏耳朵。 一旁,雷铜已整顿好队伍,前来禀报:「主公,前往下一县的诸事已备妥,可以启程了。」 「嗯,」费观应了一声,仍兀自掏着耳朵,「据闻盗匪只袭扰了鱼复一处,接下来的路途,当是无事了。」 可那耳根的痒意却挥之不去。 「看来到了下个县城,非得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好好掏掏耳垢不可了。」 ...... 说实话,若非万不得已,费观是真心不愿与那自称「巴西王」的杜濩,或是袁约之流刀兵相见。 若是有张飞丶赵云这等万人敌的猛将领军,自然另当别论。可眼下他身边只有简雍和雷铜,以及区区五百兵马,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即便胜了,恐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当然,若他不计成本,将自家仆僮丶佃户尽数武装起来,拼着老本豪赌一场,或许能赢。 但那就成了他费观独自吃亏,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了。 反正,根据「记忆」,等到汉中之战打响,巴西这些蛮夷大姓多半会倒向曹魏,届时自然有张飞丶马超这等煞星去收拾他们,给他们增添战绩。 费观心中盘算的是,「他们注定是炮灰的命。」 不过那时,他真正惦记的那个依附于这些大姓之下的「人」,也最终会归顺蜀汉。 而成为诸葛亮的人,和成为他费观的人,这其中差别,何止千里! 「此人,我志在必得!」费观下定决心, 「为此,就算要对那些将死之人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也在所不惜了。」 ...... 与此同时,成都以北的刘备大营。 自赵云等将领分兵经略三巴后,诸葛亮便召集了剩余的核心文武,商议攻打成都的最终方略。李严丶法正等新附重臣,亦在席中。 第17章 巴郡惊变 孔明的思虑并未停止。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癯而凝重的面容。 刘备深知这位军师每逢大事必有静气,此刻的沉默正是在权衡万千可能,故而只是静静等待,未出一言催促。 良久,诸葛亮轻叹一声,羽扇微顿,开口道: 「马超丶马岱皆万人敌,非等闲之辈。我军之中,唯翼德丶子龙或可与之争锋。」 「子龙已往犍为郡经略地方,即便星夜兼程赶回,亦需时日。远水难救近火啊。」刘备眉头紧锁。 「事急从权,」诸葛亮语气决断, 「必须即刻派遣翼德与文长将军前往。由翼德以武勇正面迎战马超,文长则协助孟达丶霍峻坚守葭萌关,如此或可支撑到子龙回援。汉升将军本亦是最佳人选,然雒城新定,需有大将镇守,以防不测。」 google搜索twkan 敌人有两万西凉铁骑,己方却无法抽调同等兵力。刘璋虽有意归附,然其麾下三万兵马丶一年存粮皆是变数,若见己方势弱,难保不会再生反覆之心。 故而,雒城兵力需尽量保存以震慑成都,葭萌关亦不能示弱,必须大败马超,将刘备军的兵威彻底烙印在益州人心头。为此,唯有投入最精锐的力量。 「翼德性情刚猛,争强好胜,我恐其临阵心切,遭人算计。我是否该随军督战?」刘备仍不放心。 「亮已思虑及此,当遣孝直随行,以智略辅佐,适时劝谏翼德。然在此之前,需先稳住翼德将军之心志。」 「即便他闻听马超来袭,急躁请战,主公亦请暂且按兵不动,亮自有道理。」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张飞如同一头咆哮的猛虎冲了进来,声若洪钟: 「大哥!俺听说马超那厮在打葭萌关!人人都说他勇猛,俺老张倒要瞧瞧,是他的枪利,还是俺的丈八蛇矛更狠!」 然而,诸葛亮却似全然未闻张飞之言,转而面向刘备,忧形于色地叹息道: 「马孟起乃西凉第一猛将,昔日曹操亦曾被其长枪杀得割须弃袍,狼狈不堪。我军中能与之抗衡者,唯云长耳。可惜云长远在荆州,身系重任,一动则荆州危矣,实是两难!」 张飞闻言,额角青筋暴起,黑脸涨得通红,怒吼道: 「军师!你何故如此小觑于俺!曹操百万大军俺也一声喝退,那马超小儿,能可怕到哪里去?」 「翼德于长坂坡虽勇,然究其根本,乃是曹军不明我方虚实,侥幸成功的疑兵之计罢了。」诸葛亮摇头,语气凝重, 「马超曾横扫西凉丶关中,其麾下铁骑贯穿曹军精兵阵型,几夺曹操性命。此等人物,即便云长亲至,亮亦不敢言必胜。」 「放屁!」张飞气得跳脚,须发皆张, 「俺若败给马超,甘愿将这颗头颅献上!军令状要不要?俺现在就写与你!区区西凉村夫,看俺不把他捅成个筛子!」 诸葛亮见他火候已到,这才「勉为其难」地缓缓点头: 「既如此......翼德既有此决心,亮便准你前往。然需谨记,遇事多与孝直商议,不可莽撞。」 「得令!」张飞大喜,当即挥毫泼墨,草草写下军令状,随即风风火火地冲出帐外点兵去了,那架势,仿佛慢了一步马超便会跑掉一般。 刘备见状,心下仍是惴惴,表示欲亲自随后压阵。诸葛亮却摆手阻止: 「主公另有要地需往。有孝直辅佐翼德,足矣。」 「不往葭萌关,我还有需亲身前往它处?」刘备大惑不解。 「正是。」 「何处竟比葭萌关还要紧?」刘备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诸葛亮羽扇指向南方,沉声道:「主公需立刻动身,去见宪和与费观公子。」 「他们不是去了巴郡安抚地方么?巴郡乃后方,理应安稳,何须我亲往?」刘备眼中满是困惑。 诸葛亮眉头微蹙:「亮恐......此刻已有些迟了。主公若不想失去宪和,便需即刻启程。」 刘备见他说得严重,虽不明就里,但素来信服孔明之谋,当即不再多问,决意依言而行。 只是心中那个疑问仍在盘旋: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罢了,去了便知。」刘备心道。纵是龙潭虎穴,既然孔明如此笃定,他走一遭便是。 第18章 乱世决心 费观的身体颤抖不止,如同风中残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才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决心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开始努力改变,开始想为妻子和阿真创造美好的未来。 可转眼之间,一切皆成泡影。 他多么希望眼前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仍能看见妻子温婉的眉眼,听见阿真带着关切的唠叨。他多么希望城下那两具尸体只是诱他出城的假象。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乱世,依附一方或许还能苟活,可两个军阀隔三差五地开战,谁还有余力守护城外之家!费观,你的运气一直不坏。若非你是刘璋的女婿,岂能至今保有这万贯家财! 多亏如此,我搬空了你的库房,如今俺也是大富翁了!而且,军粮充足,在此地坚守百日也不成问题!」杜濩在城下得意地狂笑,声音刺耳。 费观的宅邸确实在江州城外。除了成都,蜀地多数城池实为关隘,容纳不下数万军民。平日百姓散居城外,遇有警讯才入城避难。 长久以来,他身为巴地大姓,又是益州刺史刘璋的乘龙快婿,谁敢轻易招惹? 在别人忙于扩充军备时,他可以安心经营商队,扩张田产。 数千佃农丶数百家仆便是他的倚仗,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寻常势力望而却步。 「我太蠢了!」费观心中痛悔如刀绞,「活在乱世,却不承认这是乱世的愚蠢!」 面对真正心怀叵测丶伺机而动的豺狼,他没有豢养足以看家护院的猛犬,却满足于几只宠物般的家丁,洋洋得意地看着满是肥羊的牧场,还以为固若金汤。 听闻费家粮仓被洗劫一空,敌军可长期围困,简雍丶雷铜和张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意味着,被围的他们反而可能先陷入缺粮的困境。 而他们,也绝不能抛弃这些信任他们丶涌入鱼复县避难的百姓。 「你那婆娘嘛,姿色平平,不过到底是汉家女子,皮肉细嫩。还有那个像野猫般泼辣的女婢,本想尝尝她俩的滋味,可惜啊,竟自己寻了短见?」 杜濩继续用污言秽语挑衅,目光猥琐地在城下那两具遗体上扫过。 「住口!」费观目眦欲裂,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城墙,打开城门,用自己的双手收敛妻子和阿真的遗体,然后亲手拧断杜濩的脖子! 「伯仁!冷静!这些蛮夷就是要激怒你,让你自寻死路!逝者已矣,无法挽回!唯有活着,方能报仇雪恨啊!」简雍死死拉住他胳膊。 「滚开!谁拦我,我就杀谁!」费观状若疯虎,奋力挣扎,此刻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暴野兽。 城下巴族见他们内讧,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杀意如同沸水,在费观胸中翻涌。他绝不能原谅!即便拼却一死,也要拖着杜濩这畜生共赴黄泉! 就在这时,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向后倒去。 「这里谁没死过父母兄弟丶妻儿家小!」是简雍,他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费观耳膜嗡嗡作响。 费观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痛苦地呻吟着,挣扎欲起。简雍「沧啷」一声抽出佩剑,冰凉的剑锋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若再敢妄动一步,想出这城门,我便先杀了你!」简雍眼神狠厉,绝非虚言恫吓。 「这是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费观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悲怆。 在那场现代的「白日梦」里,他蹉跎半生,至死都是孤家寡人,最终病魔缠身,潦草离世。 而这,或许正是他忽略丶冷落结发妻子的报应。 无论是梦是醒,他的妻子都只有刘英一人,而阿真,对他而言早已如同女儿一般! 「我发誓要好好活下去!我发誓要疼爱我那默默忍受了八年的妻子!我发誓要更温和地对待阿真的唠叨!我发誓要摆脱那狗屎一样的过去,第一次真正活出个人样! 我为何要对刘皇叔卑躬屈膝?为何要对翼德兄长赔尽笑脸?我明明身体虚弱,医师一再告诫,却还是拼命饮酒丶曲意逢迎,只为换得家人一个安稳!结果呢!这就是我换来的回报吗!我现在活着,却与行尸走肉何异!」 第19章 大义与私情 费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制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产生幻觉,仿佛下一刻阿真就会带着嗔怪的表情来摇醒他,而妻子会坐在窗边,就着晨光安静地绣着花,偶尔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神佛在上,若之前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噩梦......我发誓,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他闭了闭眼,怀着微弱的希望再次睁开,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伯仁,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睡两日了。」 心,猛地沉了下去。 费观支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循声望去,看到那人时,不由得怔住。 「刘皇叔?你,你怎会在此?」 刘备正坐在榻边的胡凳上,见费观醒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起身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费观搁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虽粗糙,却异常温暖。 ......卧槽,我在想什么?费观一个激灵,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刘备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由得一楞,随即用他那惯有的和善笑容说道:「备这般慰问,麾下将士们多是感念的。」 「皇叔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还是对你那些心腹去使吧。」费观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只觉得浑身无力,只想重新躺倒,缩回那能隔绝一切痛苦的黑暗中去。 以前简雍闲聊时提过,刘备麾下没跟他「同床共枕丶抵足而眠」过的,怕是没几个。 费观对此敬谢不敏。同志之情丶袍泽之谊,难道非得靠睡一张榻来培养? 他试图拉起滑落的薄被,却发现被角被刘备轻轻拽住了。 这人是存心要戏弄他这个身心俱创的可怜人吗? 费观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刘备却抢先开了口,语气认真起来: 「我寻来了此地最好的医师,恰巧便是多次为伯仁你看诊的那位。他说你腹上虽中了刀,幸而,嗯,脂膏丰厚,未伤及要害。其余皆是混战中的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位先生竟也安然无恙。」费观喃喃,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么? 「他说要入山为你寻几味滋补的药材,前几日便进了深山幽谷,反倒因此躲过一劫。那『巴西王』杜濩,想必是攻不下江州坚城,便专挑防备松懈的县城下手。对了,张嶷托我向你致谢,说他提了你的名号后,那位医师已尽心为他疗伤。」 医师或许是看在酬劳的份上,但张嶷能及时得到医治,终归是好事。 大家都还活着......简雍丶雷铜丶张嶷,他们都安然无恙。 可我呢? 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听医师说,伯仁你已可下地行走。随我出去走走吧。」刘备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知道你心中悲痛,正因如此,备有些话,想对你说。」 「在此处说不得么?」费观实在提不起劲。 「此处没有温煦的阳光啊。」刘备摇头, 「要涤荡心境,驱散阴霾,没什么比得上阳光了。此乃备经验之谈。」 他甚至冲费观眨了眨眼。 费观心头一阵恶寒,暗忖:『这刘大耳,莫不是真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但继续躺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任由悲伤和悔恨将自己吞噬,沉沦于无解的抑郁之中,也绝非他所愿。 罢了,且听听这刘备究竟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无非是「我助你复仇,你为我效忠」那套说辞罢。 他挣扎着下榻,脚步有些虚浮。刘备并未搀扶,只是默默走在一旁。 走出房门,正在院中指挥兵士清理修缮的雷铜一眼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作伪的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主公!你可算醒了!」雷铜声音洪亮,带着激动, 「末将一直守到你快醒时,是刘皇叔让末将暂且回避......」 第20章 费观之路 刘备那句「远走高飞」,落在费观耳中,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是要他放下过往的势力与背景,孑然一身地离开。 这般直白,倒显得刘备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这便是刘备的说服之道么?」费观心下暗忖,「听起来,倒像是他一路走过来的路。」 无论投靠哪个军阀,他都不肯彻底屈就,时机一到便抽身而去,即便行事偶有违背仁义,却也未招致太多非议,根子恐怕就在这里。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刘备怀揣着「匡扶汉室」的大义与野心。 正因知道,所以他那些「背叛」与「不仁不义」,都能被解读成为大业不得不付的代价,与单纯的个人对错无关。 这与曹操那种明明包藏祸心,却偏要扮作汉室忠臣的作态,截然不同。 说来也怪,费观此刻竟想起了现代那场「白日梦」里的一些碎片。 大学时,他曾为完成课业,硬着头皮啃过一本与民主政治相关的书,作者是个叫沙特施奈德的美国人。当时选它,纯粹是因它页数少,不足七十页。 摘录时,有几句话莫名印在了脑子里,此刻听着刘备的言语,他仿佛有些明白了。 那书中将民主定义为「为那些不能确信自己正确的人所准备的政治体制」。这话说得透彻,民主虽用辩论与多数决为工具,但赞成或反对本身,并非绝对的正确或良善。 民主是一种机制,让持有不同理念的人为了各自的信念冲突丶竞争丶合作。 正因如此,它少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反而充满了模糊性。 就像你会觉得这个理有点道理,那个说法也似乎站得住脚。 但最终,你必须做出选择。 「人生,或许也有些相似。」 费观望着刘备的背影,心中迷雾似乎散开些许。 刘备需要他费观来稳定益州人心,他费观需要藉助刘备的力量来复仇。 要想深挖幕后黑手,凭他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必须倚仗刘备这棵大树。 以他对张鲁为人的了解,那五斗米教的师君,虽非善男信女,但行事多有章法底线,不太可能做出这等虐杀妇孺丶曝尸辱尸的极端之事。 他岳父刘璋是个儒生,张鲁是个宗教领袖,本质上都不是嗜杀之人。 从某种角度看,无论是将益州让给刘备的刘璋,还是后来将汉中让给曹操的张鲁,性格上倒有几分相似,都非乱世中真正的枭雄材料。 「那么,幕后黑手,极可能是曹魏,或是东吴。」费观思忖着,「但从我所知的『未来』看,曹魏的嫌疑最大。」 毕竟,明年曹操便会亲率大军征讨汉中。 而杜濩丶袁约这些巴夷酋帅,历史上也确实投靠了曹魏,得了官爵。这便是一个佐证。 他不是被刘备的「大义」所感动,而是刘备的「大义」之路,与他的「复仇」之途,在此刻恰好重合。 他必须追随刘备。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陪他们玩上一把!」一股狠厉之气自费观眼底升起。 他转向刘备,郑重道:「皇叔,请安排我与诸葛军师单独一谈。」 「和孔明?」刘备略显讶异。 「军师智谋深远,此刻想必已对幕后之人有所猜测,包括他们的图谋。我打算先与李正方这等好友交换意见,再行定夺。皇叔可能助我?」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仿佛理所当然般,张开双臂就给了费观一个拥抱: 「哈哈哈!伯仁既已与我等同舟共济,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但有所需,备必尽力相协!」 费观出兵攻打杜濩,从刘备角度看,亦是帮他稳定后方,清除隐患之举。 但话又说回来,这老兄搂搂抱抱的,手往哪儿放呢! 眼见刘备那双手就要搂紧,费观浑身汗毛倒竖,用尽全身力气扭身推开。 「皇叔!请自重!」 刘备扑了个空,尴尬地挠了挠头:「哈哈哈,大家都挺受用这套啊......」 「请将观排除在外!」费观脸色铁青,「若皇叔再行唐突,莫怪观当场舞刀弄枪,失了礼数!」 第21章 金帛离间 帐内众将云集,诸葛亮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了。 「今日观战,马孟起果然勇猛如虎。翼德将军全力施为,亦只能与之平分秋色。」 一旁张飞闻言,立刻炸了毛,跳将起来大声嚷嚷: 「军师!俺承认那厮有几分本事,可说什么平手?俺不过是存了心思,想瞧瞧他有多少斤两,陪他耍耍!如今既已摸清,俺这便去取了他项上人头!」 「哈哈哈,」诸葛亮羽扇轻摇,笑道, 「在座诸位无人怀疑翼德将军之勇。然则,若就此缠斗下去,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既如此,何不设法将马超招揽至我军麾下,岂非更善?」 「招揽?」张飞的眼睛瞪得更大,一脸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不满表情, 「若此事能成,为何不早些......」 但他这话里,也隐含着对诸葛亮言出必成的绝对信任。此等信赖,若非深知卧龙之能,断难至此。 诸葛亮不以为意,从容道来: 「据亮所知,汉中之张鲁,乃五斗米教教主,改汉中为汉宁,自称师君。实则已如一方诸侯。其治下看似平稳,故民间劝进其称汉宁王者甚众。然在其亲信阎圃谏言下,并未接受。此乃明智之举。」 「马超曾欲借张鲁之力,图谋收复西凉基业,却功败垂成。甚至听闻张鲁有意将女儿嫁与马超,以羁縻其心,却遭麾下重臣极力反对。为何?惧其引狼入室,鸠占鹊巢耳。此虑亦并非空穴来风。 故而,此番张鲁派马超攻打葭萌关,却将其妻儿并部将庞德留于南郑,名为辅佐,实为人质。」 费观立于帐中一角,默默听着。诸葛亮这番谋划,他其实早已了然于胸。 这并非因他预知未来,而是在来葭萌关前,诸葛亮已单独召见过他,将此计和盘托出。他也曾与李严细细推敲,确认此计大有可为。 「张鲁麾下有一人,名曰杨昂。」诸葛亮话锋一转, 「此人曾奉张鲁之命,助马超出征西凉。事后,此人在汉中大兴土木,营建华宅,奢靡无度。闻说此番劝说张鲁,联络那『巴西王』杜濩者,亦是他。」 听到「巴西王」三字,费观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言谈间,诸葛亮似有察觉,投来带着些许安慰之意的一瞥。 「此人性贪,尤好贿赂。」 「我欲遣人,携重金往见之。只需告知他,刘皇叔有意招揽志在重返西凉的马超,请他向张鲁进言,速召马超回师汉中。」 「若那杨昂果如军师所言,此计确实可行。」法正率先表示赞同。 李严亦随之附和。帐中诸将,包括方才还有些不忿的张飞,细想之下,也觉得此乃上策,无人提出异议。 「早知如此,俺刚才就该下死手,擒了那马超!」张飞兀自嘟囔,却已无人理会。 「既如此,军师欲遣何人前往?」法正问道。 「费将军。」诸葛亮毫不犹豫,将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法正微微蹙眉,看向费观,复又对诸葛亮道: 「军师,费将军新遭大难,心神未定。且那杨昂若真如所言,早与魏国勾结,恐其会将费将军扣下,甚至......交给那巴西王。此去险恶,是否另择稳妥之人?」 不待诸葛亮回答,费观已踏前一步,语气坚定: 「观,愿往。」 他目光灼灼,迎着众人视线: 「杨昂此类人,观深知其性。无论用何手段,必令其就范!」 诸葛亮对法正微微颔首:「孝直,伯仁既有此决绝之心,便无不可为之事。」 法正见状,不再多言,只对费观郑重嘱咐: 「费将军既执意前往,还望切记,此行首要乃离间马超丶张鲁,切莫因私仇而乱大谋。只要不正面遭遇那巴西王,将军确是最佳人选。」 「孝直兄放心。」费观面无表情,「公私轻重,观自有分寸。」 无需他人提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复仇之火引而不发,方能焚尽仇雠。 ...... 自葭萌关往汉中,山道崎岖,小路众多。 费观与雷铜二人,扮作行商,弃了大路,专拣那人迹罕至的小径而行。 雷铜背负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此行「开路」的金银珠玉。 第22章 意在庞德 「闻听马超部将庞德,亦留在此地。」 世人都道马超出征时,庞德因病未能随行。实则庞德身负重任,乃是保护马超家眷,并在必要时助其脱身。 可他万万想不到,马超竟会为投刘备而弃妻儿于不顾。无论马超有何苦衷,庞德终究心灰意冷,最终归顺了曹操。 庞德之勇,天下皆知,甚至有评者认为其尤在马超之上。 如今天下三分之势渐明,名将大多有主,尚有希望招揽的「全国级」武将庞德,其价值,无可估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马超妻儿与庞德,看似人质,实则庞德犹如在守护他们,免遭某些看不见的黑手。若想威胁马超,令其落入圈套,最好先让庞德......消失。」 「难道你想借庞德之手,去擒那巴西王?」杨昂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是。」费观点头, 杜濩与杨昂暗中勾结,无非是利益使然。但在杨昂这等汉官眼中,巴族终究是蛮夷,此念根深蒂固。 巴西王四处搅局,攻击刘备军是好事,但谁能保证其利刃不会转向汉中? 即便杜濩无此心,但只要杨昂会这么『认为』,便足够了。 而那些被巴西王抢走的财物,也只会加剧杨昂的心思。 「此计甚妙,但庞德此人,性情刚直,恐难说动。」杨昂思量片刻,面露难色道。 「我自会亲往见他,陈说利害。」 「此人非是财货所能动的。」 杨昂声音略高了些,似是在担心自己那份好处打了折扣,随即又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 「但想必费将军已有说动他的良策了?」 「杨大人是指那个吗?」 「嗯,那之前说的那笔财货?」 「哈哈哈,」费观朗声一笑,自有几分豪气, 「费某好歹是巴郡大姓,岂会做那出尔反尔之事?待巴西王人头落地,立刻奉上。便是此刻立下字据,亦无不可。」 出尔反尔?自然是会的。但那又如何?你杨昂除了恨我,又能奈我何? 经此大难,费观算是彻底明白了。 活在乱世,一味看重所谓「人情往来」,对谁都掏心掏肺,未必能得好报。 真心相交的挚友,与仅为利益往来的「夥伴」,须得分清。对于那些不欲再有瓜葛之人,哪怕是「业务」上的,也该敬而远之。 你说当先示好?可对方又曾为你做过什么? 虽不能一概而论,但那些初识便极力讨好之辈,多半是存了利用之心。 反观他那些真正的挚交,无一不是日久见人心,绝非起始便如此亲近。 就像此刻他们二人,是他费观在「讨好」杨昂。 二人虽是初次相见,但在这番曲意逢迎与金钱纠葛之下,竟让他们仿佛成了相识十年的「老友」般。 费观提起笔,爽快地立下转让财产的文书。 杨昂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绢帛,仔细看了又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似是深信不疑。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旦确认巴西王授首,便会立刻派心腹去「接收」杜濩从费观处劫走的财宝。 费观心中冷笑,只要目的达成,这些人都是将死之人,如何「接收」,他根本不在意。 杨昂甚至颇为「贴心」,立刻安排了人,引费观去见庞德。 ...... 夜色已深,庞德所居的院落却仍透着灯火。 「这么晚了,有何急事,非要此刻见某?」 费观与雷铜被引入院中,只见庞德赤裸上身,筋肉虬结,汗气蒸腾,显然是刚练完武。 借着灯火,可见其身材魁梧,目光如电,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凛然气度。 从这府邸格局看,庞德与十余名亲兵住在离大门最近的这处院落,而马超的家眷,想必是被安置在最深处的宅院。 一见庞德,雷铜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刀。 先前他还嘴硬说「没打过不知胜负」,此刻亲眼见到庞德这般气势,心下已然明了,自己恐怕连一个回合都难以支撑。 第23章 恩义两清,猛将归心 「哈哈哈哈!」 庞德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倒让费观一时愣住。他自认方才已是绞尽脑汁,言辞恳切至极...... 「却是想起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庞德笑声渐歇,目光投向虚空,似是陷入回忆。 费观心中微动,莫非自己哪句话,竟勾起了这位西凉猛将的乡愁? 「当年曹操攻打袁尚,那袁尚麾下的郭援丶高干却绕道去袭扰曹操侧翼的关西。彼时安狄将军(马腾)与袁尚交好,却在锺繇先生劝说下,决意支持曹操。那时,征西将军(马超)为中军,庞某忝为先锋。」 「那一战,可是将军阵斩郭援,威名响彻天下的一役?」费观适时接话。 「不错。」庞德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那郭援,还是锺繇先生的亲外甥。舅舅与外甥,竟在沙场之上各为其主,岂非奇事一桩?彼时庞某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曾向锺繇先生致歉。你猜先生如何说?」 他看向费观,不等回答便继续道: 「先生言道:『尔为国除贼,何歉之有?』」 锺繇乃当世名士,轶事流传甚广,此事费观亦有所闻。但看庞德神色,话似未尽,应有下文。 「那日晚间,征西将军召我前去,要我陪他练武。于是我们便交手了。 可他那一日,怒气勃发。我问他缘由,他说我乾净利落地解决了郭援,抢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那时的征西将军,正值盛年,心高气傲,庞某也能体谅。」 费观想起张飞与马超在葭萌关前鏖战的情景,那马超确有一种光彩夺目,急于展现自身武勇的气场。 「又过了数月吧。」庞德继续道, 「在弘农,黄巾余孽白波贼勾结当地豪强张琰,聚众攻打河东。那张琰,亦是受了高干怂恿。总之,彼等来势汹汹,席卷河东。此番,征西将军抢着要做先锋,誓要斩下张琰首级。」 他微微摇头: 「他如一阵狂风般杀入敌阵。此法在西凉对付那些散漫胡骑或可奏效,但在中原军阵严整之地,无异于自陷死地。征西将军自然知晓此乃鲁莽之举,奈何彼时他未尝败绩,自信太过。」 「那么那场战斗,莫非又是将军您......」费观似有所悟。 「是我救下了身陷重围的征西将军,并斩了张琰。」庞德语气依旧平淡, 「那晚,我们又对练了。我全程只挨打,未还手。我一边挨打,一边在想:是否做错了什么。直至昏死过去。」 费观默然。后世对马超评价颇多,诸葛亮曾言其「兼资文武,雄烈过人」,陈寿亦赞其勇猛,却叹其「狼戾」致祸全族。 想来,这般刚猛难驯丶不容人抢其风头的性子,与其生长于羌汉杂居,强者为尊的西凉,不无关系。 「但我一直顾念安狄将军的恩义。是他提拔我这小小军吏,令我统领数千兵马,毫不吝啬赐我数百户食邑。故而我一直忍耐至今。」 他抬眼,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今日听费观你一席话,庞某亦可说,对安狄将军丶征西将军父子,仁至义尽了。」 「自然,自然!将军早已尽到本分!」费观连忙应道,心中暗喜。 「先生,我有三事相求。」庞德语气缓和下来,不再直呼其名。 这几乎等于明确表态愿投效了!费观精神一振,只要不是像刘备那般提出「抵足而眠」的古怪要求,他什么不能答应? 「将军但说无妨!」 「你可识得庞柔?」 「庞柔?」费观一怔,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与岳父庞羲有些关联?他努力回想,却一时记不真切。 见费观面露茫然,庞德轻叹一声:「不识也属正常。」 「他是我从兄。」 费观恍然,原来如此。 「少时在故乡,我们一同长大,情谊甚笃。只是每次饮酒,从嫂必在旁相伴,那眼神......黏腻得让人不适。有一回,从兄饮醉先倒,从嫂言要代他陪我,竟伸手来摸我大腿!」 费观听得目瞪口呆,这话题怎从方才的家国情怀,骤然转向了这等香艳秘闻? 「然后我一怒之下,借着酒劲,将她给砍了。」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暧昧气氛又瞬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恐怖片。 第24章 宕渠抉择 「这丶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凭空污蔑!」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任谁被一个手握兵权的强者,用莫须有的事情当众质问,恐怕都会如此惊惶失措,委屈且愤懑。 但费观自有其依仗。 「我一入这宕渠县境,便觉此地过于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google搜索twkan 「宕渠本就是偏远小县,向来如此。」老者强自辩解。 费观知道,宕渠真正名动天下,还要等到日后张合与张飞在此地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在此之前,此地确实记载寥寥。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地就能完全置身于巴郡的风波之外。 「由此往东南,江州遭巴西王杜濩那狗贼袭掠,生灵涂炭,我庄园化为焦土!可你这宕渠,竟能安然无恙,平静得过分!这不奇怪么?此地汉人聚居,难道那巴西王独独对你等网开一面?」 此言一出,老者脸色骤变,嘴唇嗫嚅着还想辩解。 就在这时,费观身后猛地炸响一个洪亮的声音: 「把你的刀放下!」 其声若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围观的何氏族人被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少年大步冲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庞尚带稚气,身形却已魁梧如山,竟不输寻常成年汉子。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架在老者颈上的刀锋,浑身散发着要与费观拼命的悍勇之气。 「这便是何平?」费观问那老者。 老者无奈点头。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须得让他晓得厉害。」 费观话音刚落,雷铜便欲上前。 「不,不是你。」费观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向庞德递去一个眼神。 雷铜脸上掠过一丝不服,似乎在说:「主公是觉得我连个半大孩子都收拾不了?」 庞德会意,大手按在雷铜肩上,沉声道: 「杀鸡焉用牛刀?雷将军身负护卫主公安危之重责,岂可轻动?此等小事,交由末将便是。」 雷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那点不快瞬间化为豪爽大笑:「啊,哈哈哈!庞将军所言极是!护卫主公周全,方是雷某第一要务!」 费观心下暗赞,庞德此言既安抚了雷铜,又暗示了这少年恐怕非比寻常,免得雷铜真个出手吃了亏,倒是面面俱到。 看来这位西凉宿将,不仅武勇过人,心思亦颇为缜密。 庞德那属于顶尖武者的本能,似乎已察觉到何平的天赋异禀,也看出了雷铜若与之相斗,未必能轻松取胜。能得将如此,夫复何求? 庞德如山岳般挡在何平面前,何平冲势顿止,本能的直觉让他瞬间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易与之辈,眼神变得谨慎起来。 但少年热血,岂容退缩?他低吼一声,握紧醋钵大的拳头,便朝庞德猛扑过去。 「噗通!」 庞德只是微微侧身,脚下轻轻一绊,何平便收势不住,向前扑倒在地。 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亏,何平脸上羞怒交加,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不管不顾地低头便朝庞德腰间撞去,试图将他拦腰抱住。 庞德不闪不避,亦是沉腰坐马,双臂如铁钳般迎上。 两人四臂相交,顿时较上了劲,如同两头抵角较力的蛮牛,筋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周围何氏族人看得目瞪口呆,渐渐竟有人忍不住喝起彩来。 费观心知胜负毫无悬念,趁着众人视线都被这场力量对决吸引,他收刀归鞘,手臂却依旧搭在老者肩上,凑近他耳边。 「呼——」 他对着那苍老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差点跳将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丶羞耻与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男人对男人吹耳风,除了能唤起极度的羞耻与愤怒,更能在瞬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诡异感。 在他那场现代的「白日梦」里,有个损友一喝多就爱玩这招,看着别人惊跳的模样便乐不可支。作为朋友,费观有时忍了,有时心情不好也会揍回去,只是酒醒后多半忘个精光。 老者正待发怒,费观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极低,再次钻入他耳中: 第25章 复仇! 只能说,若老者这番声情并茂,半真半假的话语是演技,那足以堪称影帝。 但无论真假,费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何平那瞪大的双眼与紧握的双拳,便是最好的证明。 「爷爷,你方才所言,当真没有半句虚言?」 老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王平颤抖的身子。 片刻后,王平似终于接受了现实,他猛地站直身子,转向庞德: 「从今日起,我便叫王平!还请将军引领!」 费观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这小子,该拜的主公在这儿呢! 庞德却似有所觉,朝费观投来一个「主公放心」的眼神,随即对王平沉声道:「既入行伍,当遵号令。还不快拜见主公?」 王平这才恍然,有些不情不愿地转向费观,抱拳躬身,声音闷闷的:「王平……拜见主公。」 费观心下虽有些失落,却也知此事急不得,只能暂且按下。 而那老者见状,亦转向费观道: 「费将军,我村中尚有五十名健儿,皆可随军听用!请将他们一并带走吧!剩下的人,会另寻时机接近巴西王。我等会将村中所藏美酒尽数带去献上,待其酒酣耳热之夜,便可里应外合,一举突袭!」 既然决定下水,便要彻底投入。老者这般破釜沉舟的决心,正是费观此刻最需要的。 这也正是他为何要借刘备之名与官职来招揽王平。 从中原战火中逃难至益州的家族,大多心向汉室,对于他们来说,「匡扶汉室」的大义名分,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而如曹操丶袁绍那般雄主,除却荀彧等少数例外,麾下谋臣却是大多渴望开创新朝的。 或许有人会问,匡扶汉室真是正途么? 费观不知。历史没有如果。但若知晓魏国终将被司马氏篡夺,走向晋朝的乱局,又有多少人会真心选择那条路? 自然,蜀汉也可能走向末路,毕竟未来如何,无人能预料。 但他心中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有了目标,并愿为此奋斗至死。这目标足以让他无暇他顾。 就像小市民骤然得了一栋楼,便会觉的人生圆满。或许有人会讥其庸俗,但有能力者便该追求更宏大的未来么?那是心怀壮志者该思虑的事。 他费观,并非英雄,亦非圣贤。只求在往后数十年间,实现心中所愿,然后安然闭目。仅此而已。 至于那场涉及现代的白日梦,也需要近两千年才能实现,而这两千年的变数,他又如何能一一算尽? 因此,一切都交给后来的聪明人吧, 他无需青史留名,只求当下,无愧于心。 ...... 自宕渠县出发,王平与何氏聚居地的五十名健儿加入了队伍。 说实话,费观曾想将张嶷与江州兵马一并调来,以确保万无一失地解决巴西王。奈何他们正忙于整顿江州防务,操练新军,分身乏术。 故而他只能下定决心,凭眼前这些人手,与那巴西王决一死战。 他决定,只信庞德一人。至于雷铜,只能对不住了。 行军途中,王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庞德。这小子可恶得很,只与费观进行必要对话,神情冷淡,毫无亲近之意。 即便是这些对话,也多是因庞德在旁严厉督促,他才勉强为之。 庞德在与王平交谈间,发觉他竟是大字不识一个,不由蹙眉问道:「你年纪不小,为何至今未曾启蒙识字?」 王平竟天真答道: 「我常见外祖丶舅父他们,受巴西王之托,整日窝在室内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文书。我便想着,若学了字,将来岂不也要变成那般模样?故而一直刻意躲避。我将来,是要做冲锋陷阵的勇将的!」 他觉得在巴西王麾下担任文吏太过憋屈,便以为只要不识字,便不会被指派这等差事。这逻辑倒也直白。 雷铜在旁听了,小声嘀咕:「在室内处理文书,总比在外头刀头舔血安稳得多,升迁也快……」 费观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想得美,你这「危险探测器」的差事还得继续干呢。 王平偶尔会提及与巴西王杜濩丶袁约等人会面或相处的旧事。无论杜濩等人是真心还是假意,王平与他们关系匪浅确是事实。 第26章 青石压恨,人心铸枷 不过,费观也可以理解王平的直率。 这小子就是这般脾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时甚至显得失礼。 他心中清楚,王平丶邓芝丶马忠这些人,未来都是与姜维一同撑起蜀汉后期局面的名将。 而邓芝和马忠如今尚在别处,且待刘备收降张鲁之后,他们自然会被启用。 因此费观决定,贪心到此为止,日后有机会再与他们亲近不迟。 他也怕自己势力扩张太快,引人忌惮。 事实上,如今他麾下已有庞德丶王平丶雷铜,加上何氏五十健儿,这般阵容,已足够在未来的汉中攻防战中崭露头角。 更何况,这几人皆非池中之物,若能善加培养,内部人才得以擢升,他的根基便能愈发稳固。 「站住!」 雷铜此刻正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杜濩,奈何距离尚有些远。庞德已基本掌控了战场,正欲收尾赶去支援,但他比雷铜离得更远。 「不行!绝不能错失这成为德阳县之星的机会!」 情急之下,雷铜猛吸一口气,将手中战刀奋力投掷出去! 刀不比矛,本就难投,但那把刀仿佛承载了他极致的渴望,竟如离弦之箭般破空飞出,精准地扎进了巴西王杜濩的大腿! 「呃啊!」 杜濩惨嚎一声,奔跑中骤然受此重击,整个人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同逃窜的袁约下意识想去搀扶,可眼见雷铜与庞德已如猛虎般扑至近前,他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杜濩,独自向山林深处窜去! 「好个狡猾之徒!」费观心中暗骂,他也想一并解决了袁约,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就在此时,庞德竟也效仿雷铜,将手中战刀如投长矛般掷出! 他显然精于此道,刀光一闪,便已狠狠扎入袁约后腰! 袁约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扑倒在地。仍在负隅顽抗的巴族士兵见主将一逃一擒,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费观此刻才想起,自己的准备实在太过草率。 若早给庞德配上一张强弓,以其曾射中关羽额头的本事,何须如此费力? 「我丶我抓住巴西王了!主公你看见了吗?我那一下投得准不准?哈哈哈,这才是某家的真本事!」 雷铜高兴得手舞足蹈,虽看似有运气成分,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庞德适时配合道:「某平日亦常练投掷,自信能命中一个。多亏雷将军先擒下首恶,某才能料理这漏网之鱼。」 「二位都辛苦了!今日之功,费某绝不敢忘!」 费观郑重说道,随即走向被兵士死死捆缚,动弹不得的杜濩与袁约。 「感觉如何?」费观垂眸看着瘫倒在地的杜濩。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啐向费观,溅在他的鼻梁上,黏腻冰凉。 费观感到一阵恶心。雷铜见状,怒目圆睁,上前便要动手。 费观却笑了,抬手止住雷铜。 「我这个人,其实很有耐心。」 「呸!」又是一口唾沫飞来。 这次连庞德也皱起眉头,欲要上前,再次被费观摆手拦住。 「何必如此?你我之间,原本并无这般深仇大恨吧?」 「呸!」第三口唾沫,无论是力道还是量,都弱了许多。 费观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仿佛那污秽之物更激起了他某种隐秘的快意。 「我向你保证一件事。你这几口唾沫,代价会非常昂贵。你的妻妾子嗣,至少三人,我会送他们下去与你团聚。」 杜濩正欲再啐,闻言脸色骤然大变,那口唾沫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再吐啊。这样,我的复仇之心才能烧得更旺些。要不要我把你的部下剥皮穿串,做成『烤全人』给你看看?」 「汉丶汉人不是讲究不辱败者吗?!」杜濩色厉内荏,「老子既已败了,不求活命!你尽管给个痛快!」 「不辱失败者?你听的是宋襄公的故事么?」费观嗤笑,「那么反过来说,你们巴族便可随意侮辱失败者了?所以你才对我的夫人,对我的阿真……罢了。」 第27章 命价 「休要折辱我等!给个痛快吧」 庞德那酷烈的话语,让杜濩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饶我一命!」 而袁约却与他截然相反,几乎是立刻哀声求饶,涕泪横流。 「袁约!若非你这厮花言巧语,搬弄是非,我等何至于此!」杜濩怒视着曾经的「谋士」,目眦欲裂。 「怎能只怪我一人?!宕渠侯杜濩,你当时不也是点头赞同,亲自带兵袭掠的吗!」袁约为了活命,立刻反唇相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众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将往日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互相推诿的丑态暴露无遗。 看着他们狗咬狗,费观心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如何才能让这复仇的火焰烧得更酣畅淋漓? 若只是单纯残忍地虐杀他们,固然解恨,但恐怕会与整个巴郡的巴族结下死仇,日后征战不休。虽然他早已有此觉悟,但若能以更巧妙的方式达成目的,何乐而不为? 「你们二人,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费观忽然计上心来,开口了。 袁约仿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停止争吵,抢着答道:「我丶我愿献上黄金一斤!求费将军饶命!」 一斤黄金……费观心下默算。 此时一斤,约合后世二百二十六克,与宋以后那六百克一斤全然不同。 这时代的钱丶两丶斤丶钧这些重量单位,若按后世标准,大约都要打个对摺还多。 便是身高也是如此,譬如那关羽关云长,史载身长八尺,若按后世一尺三十公分算,岂非两米四的巨人?实则此时一尺不过二十三公分左右,如此算来,八尺便是一百八十四公分,虽依旧魁伟过人,却更显真实。 而他自身约莫七尺四五(170公分左右),在这时代已算是高于常人了。 无论如何,袁约提出的这「黄金一斤」,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见其求生之切。 反观那巴西王杜濩,则紧闭双唇,面露决绝,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显然抱定了必死之心。 费观不以为意,踱步至袁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命价,自然需用命来抵。」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此言何意?」袁约一愣。 「你的命,值你多少部下的命。你若开出价码,我便饶了所有跟随你的部众。但,需处决与你身价等数之人。若他们对你有几分忠心,想必甘愿替你去死。」 「休要信他!」杜濩猛地抬头怒吼,「此乃离间之计!」 袁约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 费观却凑近了些,用近乎耳语的温柔声音低喃: 「我费观好歹是巴郡大姓,虽为血仇蒙蔽,却非那出尔反尔的小人。横竖你已别无选择,不是么?难道你不想再见见家中娇妻幼子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般钻入袁约心防。他脸色变幻,挣扎不已。 杜濩见状再次大喊:「莫要上当!」 庞德在一旁早已不耐,见其聒噪,抬腿便是一脚,正中杜濩侧脑。杜濩闷哼一声,翻滚出去,昏死过去。周围原本有些骚动的巴族俘虏,瞬间噤若寒蝉。 庞德久在西凉那等险恶之地周旋,对付这等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神色淡然。费观甚至觉得,若非自己执意亲手复仇,将此事交予庞德,只怕杜濩二人会见识到更深层的地狱。 袁约哆哆嗦嗦了半天,终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十丶十个人……可行否?」 「哦?!」费观脸上瞬间露出惊叹之色,拍手站起,朗声道:「他说一百人!不愧是巴西王座下第一忠臣,果然身价非凡!」 「不!不是!我说的是十人!十人!」袁约急得几乎跳起来,慌忙纠正。 庞德向费观投来询问的眼神,示意是否要让这家伙闭嘴。 费观微微摇头,他有他的打算。 他先命人从俘虏中挑出了百名袁约的直属部众。 这些人被单独拉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首领「卖」了,无不面露怨恨,死死盯着袁约,那目光几欲噬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第28章 巴族归心 费观对雷铜说了句「晚了」,便不再理会身后那隐约传来的嘀咕声,径直走向瘫倒在地的杜濩。 「喂,感觉如何?」 杜濩紧闭双眼,牙关紧咬,似已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寻常人如袁约那般,光是目睹或听闻酷刑惨状,意志便已崩溃,但他身为一族之王,似乎还想硬撑到底,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王族体面。 「断其脚筋。」费观冷冷下令。 雷铜毫不迟疑,手起刀落,精准地挑断了杜濩的双脚脚筋。 「呃啊——!」杜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费观面无表情,继续道:「再断他双手食指。」 雷铜会意,上前抓住杜濩的手腕,刀光一闪,两根食指应声而落。 失了这至关重要的食指,莫说持剑挥矛,便是想稳稳握住兵器都难如登天。往后,他顶多只能做些最基础的日常活计,与废人无异。 「松绑。」 绳索虽解,杜濩却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瘫软在地,等待脚踝伤口凝结。或许日后能勉强倚仗拐杖站立。 费观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剩余的黑压压一片俘虏,朗声道: 「昔年汉高祖尚为汉王时,欲出兵定鼎中原,奈何兵力不足。而率先助其夺取关中的,便是尔等先祖,七大姓!」 俘虏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面露疑惑。 「尔等或以为,七大姓自古便是巴地贵族么?此乃虚言!」 费观断然否定。此事知之者甚少,连他自家过往亦存疑窦,故而在整顿家业时,他特意查证了族史渊源,其间还得诸葛亮与李严相助。 而他从刘备处得来的官职,招揽王平尚在其次,更重要的便是为了此刻说服巴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内容其实都白纸黑字记载于《史记》中。 他往日读史,只观大略,何曾留意过此等细节?反观诸葛亮,竟连第几卷第几页数都了然于胸,着实令人佩服。 「当时汉王辖地,唯有我等巴人!而助取关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巴人首领,乃是罗丶杜丶督丶鄂丶度丶夕丶龚七姓!」 俘虏们的议论声更大了。除去龚氏后继无人,由他费氏顶替其位之外,其余姓氏,与如今巴地七大姓一般无二! 「高祖得天下后,赐七大姓免除徭役赋税之特权!故而七大姓势力年复一年,日益壮大!可尔等看看,这巴西王都做了些什么!」 他原本计划先以酷烈手段报复杜濩,再行说服,如今看来,这般发展反倒更佳。 「刘皇叔主张『匡扶汉室』,欲再兴汉祚!知我者皆晓,我岳父乃鲁恭王刘余之后丶益州刺史刘璋,而我,是他女婿!可即便如此,我如今亦追随刘皇叔。为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 「只因汉高祖当年,是得我等先祖之助,方取天下!我期待着一个新的时代!然而,尔等的王,却残杀我妻,她身上,亦流淌着汉室血脉!须知,我岳父亦正欲与刘皇叔联手,共开新汉!」 骚动之声再起。虽然岳父张鲁欲投刘备是他虚构,但两月后张鲁确会归降,此刻说来倒也并无大碍。 而他追随刘备,实因刘备是眼前唯一选择,但在此刻,他必须扮演一个满怀忠义丶心向汉室的忠臣。 「如今阴谋已然大白!曹操,乃玩弄天子之奸贼丶逆臣!刘皇叔,是天下唯一可抗曹之英杰!故而天下英雄,皆甘心俯首,汇聚于刘皇叔旗之下,我,亦是如此!」 「而尔等的王所做一切,除了背弃祖辈功业荣光,投靠奸贼,还有什么?!」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这些人,应当开始明白该投向哪一方了。 这并非只因突然有了大义名分,而是有理丶有利丶更有生路的一方,不投靠才是怪事。 于是,费观终于取出了诸葛亮推荐的那篇长文。幸好他未曾全靠记忆,而是誊抄了下来。 「顺帝丶桓帝丶灵帝在位之时,巴地屡有叛乱。天子本欲发兵征讨,又恐远征耗费国帑,士卒罹患瘴疠,遂问计于益州计曹掾。计曹掾奏对曰……」 这里所说的瘴疠,是指外地人水土不服,饮错水源便可能致命。非特指疟疾。 费观继续念着: 「七大姓所治村落,本以猎虎为生之悍民。他们仗此悍勇,助汉高祖立下大功。为旌表其义,高祖免其赋税徭役。故而,昔日西凉羌人屡犯汉中,劫掠郡县如入无人之境时,他们协助官军,奋勇抗击!在巴人屡次血战之下,羌人南侵屡屡受挫,巴人遂被誉为『神兵』!羌人甚至告诫子孙,莫犯南方!」 第29章 智降马超 啊,还有最后一桩事未了。 费观命王平丶雷铜与庞德出手,将杨昂部曲中那几个领头的校尉制服,当场斩首。 剩下那些失了头领,目光惶惑只盯着他的兵卒,费观对他们许下了比跟随杨昂时更光明的前程与待遇,这些人几乎未作犹豫,便纷纷跪地宣誓效忠。 而杜濩私藏的那些原本属于费观的财物,很快在他那间用于寻欢作乐的木屋中被找到。 那屋子是木地板,掀开充作床铺的几张厚重兽皮,一个带有暗盖的地窖便暴露出来,几乎是一目了然。 不过仔细清点,里面所藏的各式珍宝,竟远比费观被劫掠的财产多出数倍。显然是杜濩多年积攒下的私藏。 「倒是便宜了我。」费观心下冷笑。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当场取出一部分财物,论功行赏,人人有份。营地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与血腥。 他原本还担心刚厮杀过的杨昂部曲与巴族降卒之间会有些尴尬,但听了袁约那番供词,双方似乎都意识到彼此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那点隔阂与仇恨反倒淡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际泛起鱼肚白,激战一夜的疲惫与松懈感同时袭来,费观只觉眼皮沉重,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恰在此时,一阵骚动传来,只见那袁约竟被拖了回来,浑身血迹斑斑,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掼在费观面前,扑通跪倒。 派出去的八十五名巴族士兵,回来了约六十人,这在费观预料之中。 他履行承诺,不仅赏了擒回袁约之人一斤黄金,更将方才所得财物,公平地分发给所有出力之人。 横竖是失而复得之物,散出去毫不心疼。这番手笔,总比喂给杨昂那等豺狼要值得。 雷铜自然也分得一份。他别的不要,单指明要一支样式精巧的金簪,从费观手中接过时,竟迫不及待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金后,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已看到妻子戴上时欢喜的模样。 费观见他憨直,既是要施恩,便做得更彻底些,又翻拣出几支玉簪丶几枚银戒,一并塞到他手里。 「雷铜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雷铜感动得哇哇大叫,看那架势,此刻便是费观让他自断手脚,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费观心下微叹,自己确实欠他一份人情,往后也需他这等憨勇之将,这点投资,值得。 而处置袁约的差事,他交给了王平。 他自家今日的戾气已发泄得七七八八,况且正主杜濩还在后头。 王平并无推辞,接过短刀,走到哀嚎求饶的袁约面前,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割下了他的鼻子。 袁约痛得死去活来,只恨自己为何不晕过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王平却不管不顾,强行掰开他的嘴,刀尖一搅,便割断了他的舌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酷烈,简直如同活阎王! 随即又割下双耳,这才在袁约那饱尝极致恐惧与痛苦的目光中,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费观几乎产生错觉,那滚落在地的袁约首级,脸上竟似乎带着一丝终于解脱的安详? 王平抬头望向费观。 那一瞬间,费观浑身的肌肉竟不自觉地微微一紧。 王平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模样骇人,抬起手腕擦了擦嘴角,问道:「主公,你还好吗?」 这样问,能好得起来吗?他那擦拭的动作,反而让沾在嘴角和手腕上的血迹更加刺目,令人毛骨悚然。 王平却浑若无事,指着瘫在一旁面无人色的杜濩道: 「此人,请主公允我,只留一处伤口,只杀一人。」 「一处伤口我明白,只杀一人是何意?」费观皱眉。 「主公有言,需杀其家眷三人。我之意,只杀一人便够。」 这小子……够狠。 杜濩显然也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杀气,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但那又如何?这都是他咎由自取。费观绝不会让他死得轻易,定要让他尝尽绝望。 待他指认了三名亲属,再加上王平执意要杀的那一个,等他自以为终于可以赴死解脱时,费观会对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卑劣笑容,然后当着他的面,将他那些以为能侥幸活下来的家眷头颅一一砍下,再对他轻声道:「这都怪你。」 第30章 城下陈情 等到诸葛亮与马超并立葭萌关前时,刘备麾下众将无不震惊,随即又化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赞叹,皆言军师果然神机妙算,非同凡响。 而刘备既得马超这等猛将,若不趁势进取成都,反倒不合情理了。 于是,刘备命霍峻丶孟达谨守葭萌关,自提大军主力,浩荡南下,直扑成都。这场持续数年的益州攻防战,终于缓缓走向尾声。 ...... 费观此刻,正独自立于成都北门之外。 问他为何在此?自然是为说服他那岳父,益州牧刘璋而来。 若妻子尚在,「岳父」二字唤来,当是亲切自然,如今却只觉空荡,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但岳父终究是岳父,更是汉室宗亲。若他晚景凄凉,费观自身也曾饱尝凄楚,实不愿再见这翁婿二人同病相怜的旧景重现。他那大舅哥,想必也是如此。 马超亦在他身侧。费观先前刚欲开口,马超就主动请缨,言道他亦有话需对刘璋言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马超一出面,说连他这等人物都已归顺刘备,劝刘璋速速认清大势,开城纳降,刘璋估计便会认命。 费观此行,更像是锦上添花。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是只有知晓未来之人才会产生的想法。 由名义上的女婿前来劝说岳父,岂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消息显然早已传开。刘璋此刻正立于城墙之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费观与马超身上。虽看不清面上神情,但费观能感觉到,那身影在微微颤抖。 是因背叛而愤怒?还是因恐惧而战栗?费观深知这位岳父性情,确信是后者。 马超率先开口了,声震四野: 「刘益州!且听马某一言!」 他也不管刘璋是否在听,自顾自朗声道: 「某,征西将军马超,本欲借张鲁之兵,南下攻伐刘皇叔,兼取益州!然那张鲁,只听信杨昂鼠辈谗言,毁约拒婚,今更遣兵调某回师,意欲加害!各处关隘皆布兵马牵制,使某进退维谷,竟欲设宴灌醉某家,取某头颅献与曹操,以求苟安汉中!」 马超之所以能知悉的如此详尽,自然是费观将诸葛亮所言尽数转告。而马超闻讯后亦暴怒如雷,当时便要去扭断张鲁丶杨昂丶阎圃等人脖颈,费观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他劝住。 费观当着马超之面,将一切和盘托出,正是要逼他与张鲁彻底决裂。另一层缘由,则是为了庞德。 他曾对马超言,自己是苦苦哀求,方将庞德招至麾下。马超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只吐出一句: 「庞令明?」 那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说「你何德何能,竟能让庞德选你而非我?」。 若在平时,费观或会恼怒,但此刻他只作不知,嘿嘿傻笑。他绝不给马超任何藉口,将庞德带走。 他又言自家军略不足,愿将巴郡兵权实授庞德,使其实际担任江州都督之职。 马超这才微微颔首: 「若如此……庞令明或会应允。然庞令明乃西凉烈马,缰绳若不牢靠,随时可挣脱,奔回草原。」 这「缰绳不牢」,自然指的是费观。马超暗示他无力完全掌控庞德。 此乃实情,费观也无从辩驳,只道: 「不试上一试,又如何知晓?说不定,在下与庞将军格外投缘呢?」 马超竟玩笑般道,瞧你这长相身板,也不似能让人动了「男色」之心的,何来投缘之说? 传闻西凉战事频繁,女子难见,确有那般利用牛羊马匹或男子的风气,此事虽不常见,但仍然存在。 马超大抵是在藉此调侃。 费观本可激动反驳「绝无此事」,但为不触怒马超,他决意彻底放低姿态。 「是啊,将军说我们哪里投缘呢?」他故作神秘,举杯相敬。 马超将妻小留在汉中只身来投,说心中全无负担,那是假的。几杯烈酒下肚,这份心境便不自觉流露出来。 尤其是对那庞德之事,他既觉不便,又怀愧疚。 幸而好他最终投了刘备而非曹操,庞德之事,才总算得以转圜。 至于那时庞德在哪儿?他曾明言不愿直面马超,费观便让他留在江州,协助张嶷处理军务。就算只负责军事部分,张嶷处理起政事来也能轻松许多。 第31章 血谏破城,隐士出山 费观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 额上伤口流下的血已模糊了他半边视线,温热粘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何处错了!」 随后,他猛地昂头,朝着城楼大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城上的黄权与刘巴皆是一怔。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素来被他们轻视的「纨絝」,此刻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费观抬手直指黄权: 「黄公衡!你鼓动岳父死战,莫非只为全你自家忠烈之名,不顾益州万千生灵涂炭?!你当初力谏岳父勿迎刘皇叔,反遭外放,此事我岂不知?!若你担忧日后前程,大可不必!刘皇叔与诸葛军师,皆深知你才,渴求已久!」 「你……!」黄权气得须发微张,「你竟敢污我黄权是为苟活才欲死战?!此乃辱我太甚!」 「既非为苟活,那为何众人皆欲降,独你二人要战?!」 费观毫不退让,声音虽因失血而微颤,气势却不减, 「即便如你所言,坚守一年,逼得刘皇叔暂退荆州,然我益州届时还剩下什么?!府库早已空虚,南中几近失控,曹操更在关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到那时,站在此地的若是曹操,你黄公衡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他喘息着,积蓄力量,继续吼道: 「刘皇叔需益州以兴汉室!曹操视益州为何?不过是他称帝路上又一战利品!你敢保证刘皇叔退去便不再来?那他为何而来?!你让益州苦战三年,究竟想得到什么结局?!」 「若你此举,真是出于对岳父的忠诚,那你比我更不堪!你这是在扭曲主公本心,固执己见,强逼岳父与全城军民为你那点虚名殉葬!若不服,便驳我!」 一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掷地有声,城上城下竟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费观只觉自己如同在演独角戏,今日似乎过于较真了,但形势逼人,他不得不如此。 他将那兀自颤抖的手指转向了刘巴: 「还有你,刘子初!你不过是单纯厌恶刘皇叔,故而不管旁人如何说,定要死战到底,是也不是!」 「竖子安知大势!休得胡言!」刘巴冷声斥道。 「他娘的!我怎会不知?!」费观啐出一口唾沫, 「天下谁人不知,刘皇叔三顾茅庐前,便曾邀你出山!你当时是如何对他?当面折辱,言他无法自证汉室宗亲,所谓『匡扶汉室』不过培植势力的口号!即便如此,刘皇叔仍爱你才华,诚意十足!就算你再厌恶丶再瞧不起,当面说几句话,全了礼数,难道不是你口中『士人之道』吗?!」 「曹操席卷荆州时,刘皇叔携民渡江,你又在做什么?你转身便投了曹操,助他『接管』荆州!既如此,你当初何不直接去许都丶邺城投曹?偏要等他兵临荆州,才急不可耐地献上荆州舆籍,带头办理交接,这又要作何解释!」 说到此处,他已是气喘吁吁,连说唱都没这般费力过。 过往被这两人轻视鄙薄的怨气,此刻尽数爆发,言辞如同连珠箭般激射而出。 往日他不知这些细节,无力反驳,如今略知一二,底气自是不同。 刘巴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投来一个极尽嘲讽的眼神。 「益州纨絝,是从何处听来这些道听途说,隐忍至今,欲作搏命一击?看在刘益州女婿份上,往日众人容你放纵,如今你竟不顾自身曾行的腌臢事,急着揭人短处。真是可悲复可叹!」 「tmd!」费观彻底怒了,血冲头顶, 「一旦被盖上烙印,便永世不得翻身吗?!那孔孟墨荀韩非,主张人即便犯错,亦可悔过自新,莫非都是空谈?!还是你自觉比这些先贤更为高明?!」 「谁人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活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人生!曹操命你招降荆南四郡时,你如何回他?你说『若去荆南遇刘备,他招揽恳切,难以推拒,理应避开』!曹操听了,又说了什么?他说你若真投刘备,便是对他忠诚不足!你是被逼南下,但那时你便已知,若继续下去,迟早要侍奉你瞧不起的刘皇叔!」 「果不其然!刘皇叔一闻你至荆南,立刻便请你鼎力相助!可你又是如何行事的?未投曹操,亦未理皇叔,直接溜到交趾,投了士燮!这便是你口中正直士人的道义吗?!」 第32章 秦宓之言 秦宓话音已落片刻,城头之上,刘璋望着下方的人群,以及那额上沾血的女婿,终究是长叹一声,道: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日一早,遣人来受降吧。」 言罢,他不再看城下众人,转身消失在垛口之后。 紧随其后的董和丶黄权丶刘巴及一众将士,面色无不沉重。 这意味着大局已定,刘璋的投降再无转圜,尽管他们内心,可能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 当夜,刘备与诸葛亮亲自出面,于中军大帐召见秦宓。 灯火通明下,诸葛亮羽扇轻摇,温言道: 「子敕先生德高望重,肯于此时出山,实乃汉室之幸,益州百姓之福。明日纳降之事,关乎益州平稳交接,亮与主公商议,欲劳烦先生与费将军,同为使者,入城迎接刘益州。」 费观闻言,心下明了。此举,既肯定了费观作为刘璋女婿的特殊身份,更借重了秦宓在益州士林中泰山北斗般的声望。 原本,劝降纳降使者一职,多由简雍这等擅长辞令之人担任。 但既然费观已涉入其中,他便抱着「有始有终,亲手了结」的心思,点头应承下来。一旁的秦宓亦无推辞,欣然领命。 费观奔波一日,额上伤口虽经包扎,仍隐隐作痛,加之失血后的疲惫阵阵袭来,正欲告退回帐歇息,秦宓却缓步近前,言道欲请费将军于营中漫步片刻,有些话想聊。 要是嫌麻烦径自离去,未免太过失礼,费观只得按下倦意,默默跟在这位老学士身后。 夜空疏星点点,营火跳跃,映着两人忽长忽短的身影。 「孟子有云,《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秦宓缓步而行,忽然开口了。 「先生教诲,观洗耳恭听。」 这句话意思是说,没有正义的战争,但有些战争比另一些战争的「道理」要好一些。 费观于是恭敬回应,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哈哈哈哈哈,」秦宓轻笑摇头, 「随便听听便好。想起日前向雷铜将军炫耀学识的旧事,老朽也实在羞愧。战者,争也,多行于匹敌之间,杀伤必重,故非有十足名分,慎言战事。而『征伐』二字,乃上伐下,需有压倒之名分丶位势。」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是指相似的对手之间开战会造成巨大损失,所以没有正当理由要尽量避免;而征伐是拥有压倒性名分丶地位或势力的上级对弱者所用的词语。 费观默默点头,心中愈发好奇。 「来此途中,与雷铜将军畅谈良久。老朽方知,自己竟困于士人方寸之见久矣。」秦宓语带感慨, 「那时才真切知晓,经义并非全部,亦需体察那不学之人的想法。更发觉,不学之士的生活智慧,与老朽皓首穷经所求之智,于生命本身,竟无大异。此皆雷铜将军所赐。」 费观几乎能肯定,雷铜那憨货至今仍不明白秦宓为何跟他前来。 这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但能令一位毕生浸淫儒学的老学士生出这般感悟,费观觉得,真该赞那莽夫一声「干得漂亮」。 「听闻将军家中,遭巴族之难,痛失贤妻与视若亲女的侍女,如今虽迟了,老夫仍欲向将军表示哀悼。」 费观心中一痛,面上却竭力平静:「多谢先生。亡妻与阿真在九泉之下,亦当感念先生哀思。」 秦宓默然片刻,复又开口,引经据典: 「昔年孟子论及,孔子适楚,经于陈蔡之间,遭陈蔡大夫阻路绝粮,受困七日之辱。孟子评曰,孔子所以见厄,在其鄙陈蔡大夫无行,不愿与之交,故不必过于介怀。」 「先生是想说,君子宁受『无德俗人之辱』,亦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是么?」 「然也。」秦宓颔首,「此论,至今仍在界定吾等儒者之品格。远离红尘纷扰,悠然于雅好之间,便是吾辈常态。但此究竟是忠实践行孔孟之教,还是因人性中那点『欲居人上』之本性使然,便不得而知了。」 费观对秦宓不由得刮目相看。 这位以刚直倔强闻名的老学士,似乎正试图挣脱那长久束缚他的某些儒学框架的僵化思维。 第33章 益州归心 刘璋捧着印绶缓缓登上了马车。他身后,一众旧臣神色肃穆,各自捧着堆积如山的户籍丶税赋丶律令等行政文书,默然跟随。 少数几个不愿随行的臣子,跪伏在地,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刘备早已在城外等候,一见马车驶出,立刻快步迎上,亲自伸手搀扶刘璋下车,姿态放得极低。 「备本以仁义立身,此番入蜀,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季玉兄莫要心存芥蒂。」刘备言辞恳切。 刘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黯然,随即化作疲惫的平静: 「往事已矣,璋皆已忘却。唯愿皇叔光复汉室之大业,早日功成。」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双手将印绶高高捧起,刘备亦神色庄重,稳稳接过。 这一交接的瞬间,周围围观的军民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印绶易主之际开启。 刘备并未急于入城,反而邀请刘璋同乘一车。 刘璋略一迟疑,既已归降,为示政权和平交接,他点头应允了。 两人并排坐于车中,在赵云等人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成都。 街道两旁,原本因战乱和易主而面带悲戚或惶恐的百姓,见到此景,也渐渐站起身,人群中开始响起对新主的期待之声,汇入之前的欢呼。 刘璋坐在刘备身侧,望着窗外百姓脸上那混杂着不安与希冀的神情,目光复杂,久久无言。 车驾直抵州牧府公厅。刘备登上那原本属于刘璋的最高主位,荆州与益州两地的文武大臣分列左右,齐声赞颂其功德 但在这片看似归心的浪潮中,唯独不见黄权与刘巴的身影。 二人闭门不出,以示不合作之意。当即有人进言,认为此二人倨傲无礼,当施以惩处,以儆效尤。 费观立于班中,只是默然不语。他心知,以刘备和诸葛亮的手段,必会亲自出面安抚丶延揽这些益州本地的硬骨头,化阻力为助力。 果然,诸葛亮适时低声向刘备进言,提及「一山难容二虎」之理,建议将刘璋送往荆州安置,以绝后患。 就在这时,刘璋竟主动开口:「皇叔新得益州,百废待兴。璋之去留,恐成累赘。愿请携家眷,徙居荆南,以免纷扰。」 他竟主动请求外放?诸葛亮心底恐怕已十分欣然。 但费观却不能就此坐视。他迈步出列,朗声道: 「岳父此言差矣!小婿在江州已略有基业,岂有让岳父远赴荆南之理?恳请皇叔允准,由观奉养岳父天年。」 刘璋看向费观,摇头叹道: 「女婿心意,我岂能不知?然我若留益州,恐使刘皇叔与诸葛军师忧心党争复起。况且……」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又有何颜面,接受失妻丧女之你的奉养?吾儿皆已成人,足以依靠,贤婿不必过于挂怀。」 他这话,既是体谅刘备丶诸葛亮的难处,也是在与费观划清些许界限。 诸葛亮见状,顺势总结道: 「刘季玉公体恤大局,自请外放,此诚为美谈。主公,可表奏季玉公为镇威将军,于南郡择妥善宅邸安置,并允其根据需要,往来益州探亲,如此可好?」 这番安排,既全了刘璋的体面,也达到了将其调离益州权力中心的目的。刘备深以为然,目光转向费观与刘璋,徵询意见。 费观心下一沉。若妻子刘英尚在,他即便与诸葛亮争执,也定要留下岳父。可如今……形势比人强。 况且刘璋所言非虚,他自有儿子可依靠。费观只得将无奈压下,拱手道: 「军师思虑周详,观,无异议。」 刘璋亦表示愿从安排。刘备这才露出宽慰笑容,竟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亲手披在刘璋肩上,温言嘱他不必急于收拾行装,可多盘桓数日,宴饮叙旧。 一直紧张关注刘备举措的益州旧臣们,见到如此厚待,面上神色也稍稍放松,似乎觉得这位新主,比传闻中更为仁厚。 ...... 当日的接风宴,便在「自此一家,同心共济」的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结束。 第34章 江州之事 费观下定决心,定要在酒桌上让刘巴出丑,好生「回报」一番他往日的刻薄。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然而结果…… 「哈哈哈哈,费将军比想像中有趣多了!」 费观只觉天旋地转,意识都快飘出躯壳,而对面的刘巴却精神抖擞,面不改色,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早年游学的经历。 从第一杯酒下肚,费观就暗叫不妙。 这情形,像极了那些在大学里带新生喝酒的学长,本以为对方是初涉酒场的菜鸟,自己还想着「没关系,慢慢来」,结果几轮下来,劝酒的学长自己先趴下了。 刘巴便是这等人物。因是平生首次这般放量豪饮,连他自己都不知酒量深浅,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酒量竟这般大。 翌日清晨,费观头痛欲裂地爬起,刘巴却早已洗漱完毕,衣冠整洁地候在门外,恭请他去用早膳。 费观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勉强坐下。 「多谢费将军昨日关照。」刘巴神色诚恳。 「你……你说什么?」费观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平日便听闻费将军海量。昨日,将军是否为了不让巴多饮失态,才故意佯装先醉?」 嗯?费观一愣,这是什么误会? 「若再多饮几杯,巴恐怕真要失态了。费将军此番体贴用心,巴铭记于心。」 费观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他们昨日所饮,比他与张飞丶简雍对饮时至少多了一倍!他硬撑着不倒,就是想看刘巴所谓的「失态」是何等模样,谁承想…… 天爷!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耗了钱财,更糟蹋了身子! 几日后,秦宓寻到费观,捋须笑道: 「主公越是了解,越觉是个妙人。」 「我自然是不错的……但先生听到了什么风声?」 「坊间皆传,主公以『饮酒』为名,为益州大局,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利,大气化解旧怨。更难得的是,还体贴那几乎滴酒不沾的刘子初,故意佯醉,提前结束酒局,保全其士人体面。如今益州士人,无不赞叹主公之仁厚体贴。」 费观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初雷阴差阳错请来秦宓时,是否也是这般哭笑不得的心情? ...... 那天夜里,刘璋离开成都,前往南郡公安,前来送行者,不过十余人。 权力更迭,人情冷暖,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 刘璋面上神色复杂,却仍一一向送行者致谢,最后,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我上面,原本有三位兄长。故而,从未想过这益州牧之位,会落到我的肩上。」刘璋开口了。 身为幼子,继承家业难如登天。故而他早年便放弃念头,选择入朝为官。 后来,其父刘焉与马腾密谋讨伐李傕,事泄。李傕知刘焉诸子在朝,便杀了他的长兄与次兄。 三兄患有心疾,杀之无益,于是李傕派遣最为年幼的刘璋为使,前往益州劝说其父。 就在他历尽艰辛见到父亲刘焉,陈说利害之际,刘焉竟猝然离世。 刘璋便是在这般浑浑噩噩之中,被推上了益州之主的位置。 「然益州情势,将军亦知,乃是各族杂处之熔炉。」刘璋叹道, 「随先父迁徙而来的东州士丶本土汉人豪族丶北方羌氐丶南方南蛮,以及盘踞中枢的巴人,彼此利益纠缠,时分时合。汉中的张鲁,亦是先父引入,用以制衡……」 刘焉尚能在这复杂局面中维持相对稳定,甚至流露出问鼎中原的野心。 而刘璋,却全然未曾做好准备。加之发觉父亲扶持张鲁,竟是因为与张鲁的母亲有私情,心中更是蒙上阴影。 他本非自愿继位,性情又偏于儒弱,缺乏决断,只能随波逐流,致使益州疆域较其父时萎缩近半,仅能勉强维持。 后来身心俱疲,竟生向曹操乞降之念,令那些以效忠汉室宗亲自诩的臣子们大失所望。 他们期盼的,是如光武帝刘秀那般,能重振汉室的中兴之主。 于是,他们的目光,渐渐投向了刘备。 他们相信,荆丶益联合,方能诞生与曹操一决高下之力。 第3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吴先生脸色一阵变换后,终于开口道: 「太守,请恕在下直言。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何对华旉和张机的弟子如此执着。依我看来,太守您如今身体,只要肯下决心减掉些肥肉,便可谓康健。 虽早年暴饮暴食丶纵情酒色伤了肺腑根基,但经这段时日的调理,已大为好转。何须如此执着于寻找那等传说中的名医?」 费观心中苦笑,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就是得大肠癌死的,这辈子感觉也悬」,那非得被当成失心疯不可。他只得半真半假地搪塞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吴先生调理之功,我自然感念。但每当胃部不适,夜深人静之时,我常会做一个怪梦,梦到一条冰冷滑腻的长蛇,在我肺腑之间盘踞。 每到那时,我便浑身冷汗地惊醒。我总觉得,这身体里潜藏着一种谁也不知道的暗疾,寻常诊脉难以察觉,故而才心心念念,想要寻访真正的名医,求个心安。」 他本是想随便编个理由,强调自己「需要名医」的执念。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但那吴先生听罢,脸色却骤然一变,看向他道: 「太守此言当真?非是玩笑?」 费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下意识回道:「身体之事,岂敢儿戏?」 「可否容在下再为太守仔细诊一次脉?」 费观虽觉奇怪,还是伸出了手腕。 吴先生三指搭上,凝神细察。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诊完手腕,又请费观抬头,仔细触摸其颈侧脉动。最后,他徵得费观同意,隔着衣物,用手掌轻轻触摸费观的腹部。 这番动静,引起了厅内其他人的注意。 秦宓丶张裔丶庞德丶雷铜等人渐渐围拢过来,面露关切,不知发生了何事。 良久,吴先生收回手,缓缓摇头,语气极为肯定: 「脉象虽因早年亏虚略见濡滑,但根基已稳,五脏调和,六腑通畅,绝无沉疴痼疾之兆。太守,我敢以医者之荣耀断言,您体内并无您所言之『怪蛇盘踞』般的隐疾!此乃我反覆确认后的结论。」 费观闻言,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焦虑。 他知道自己描述的「症状」是前世癌症的体验,但这一世的躯体,难道真的没有病灶?还是说,此时的医术,根本无法诊断出那潜藏的恶魔? 「我知吴先生用心,也感念先生一直以来的治疗。但这份不安,始终萦绕心头,难以驱散。或许唯有华佗丶张机那等神医亲至,亲口告诉我无事,我方能真正安心。」 费观坚持道。 吴先生看着一脸固执的费观,忽然问道: 「太守是否偶尔会胃痛丶排便不畅丶或莫名腹泻?是否偶见便中带血丶腹部胀满难忍,或时有短暂痉挛之感?」 费观心中一凛,这些症状,不正是他前世经历,以及这一世偶尔也会不适的感觉吗?他立刻点头: 「确有此事!但吴先生之前不也一直说,这只是寻常消化不良,并无大碍吗?」 「正是如此!」 吴先生仿佛更是肯定了几分。 「这些症状,在体型丰腴丶饮食不节者身上极为常见,确系消化不良所致。 但同时,它也可能是江州本地一种特殊风土病的初期表徵!此病对本地人或许只是寻常腹痛,但对外来者,尤其是体质特异或本有旧疾者,却可能引发重症,甚至危及性命! 太守您初至巴地,水土不服,加之旧日身体底子受损,出现这些症状,更佐证了此乃水土与饮食所致,而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体内怪蛇』!」 费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总不能说「你不懂,这是癌症,跟水土没关系」。 他匮乏的医学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必须找到更厉害医生」的念头。 吴先生见费观仍是满脸不以为然,似乎并未将自己的诊断放在心上,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太守,在下……名普。」 「普?」费观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吴普……吴普?吴普!」 仿佛一道灵光直劈开他的脑袋!华佗的弟子! 第36章 惟义所在 吴普那句「我确实极为害怕魏公」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然。 费观听得心有戚戚,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怕啊」,总算及时刹住。 见吴普似乎情绪稍定,他这僵持了半天的姿势也实在撑不住了,正想顺势直起腰来揉揉发酸的背,却有一只大手抢先一步,「啪」地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随即笨拙地揉按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除了雷铜这憨货还能有谁?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费观哭笑不得。 秦宓对吴普的坦言并未显讶异,反而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引经据典: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孟子有云:『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此言意指,凭藉不仁手段窃取一国者,史书上或有记载;然欲以不仁之道囊括四海丶君临天下,自古未闻其成。魏公以权谋与兵锋得魏,其行多有不仁,此天下共睹。然其欲得天下,必不能成。」 他顿了顿,直视吴普: 「吴普先生心中恐惧,老朽虽不能全然感同身受,然亦知其中煎熬。然孟子又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人必先有所不为,坚守底线,拒绝不义,然后方能真正有所作为,行那合乎仁义之事。此即是说,唯有具备不向不义低头的勇气,方能真正践行仁义之道,活出人之为人的尊严。」 「子敕先生,我……」吴普欲言又止,面色挣扎。 唉,秦宓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说,连一旁旁听的费观和张裔都听得心头震动,暗自咋舌。 这简直是把吴普架在了「仁义」的火上烤,逼问他:曹操是不义不仁之人,你为了维护仁义,难道不该与我们同行吗? 若换做费观自己,怕是只会直接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留下?」。 秦宓却不给吴普喘息之机,继续道: 「华旉先生深知魏公不仁,故屡次拒绝其徵召,宁折不弯,难道不是如此吗?」 「这……这个……」吴普语塞,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 他若承认是,便等于认同了与曹操对立丶投身刘备阵营的合理性。 「先生欲躲避到何时方休?」秦宓声音渐高, 「吴普先生身负济世活人的仁心仁术,难道甘心只施展于山野隐居之地,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受苦,而让不仁者肆意妄为吗? 如今我主费将军,虽位不过郡守,却愿高举大义与仁德的旗帜,与那不仁的魏国周旋抗衡!憎恨与恐惧,只会让人放弃对抗不义。 让我等,不,让吾等助先生一臂之力!尽管与那强魏相比,吾等势微力薄,然天理昭昭,终将顺应常道。 邪不胜正,此乃古今不易之定律!」 吴普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最终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 他双手掩面,哭泣声从指缝间漏出,似乎不知所措: 「如先生所言……如今合肥以南,沿江郡县几成空城!听闻包括我故乡广陵在内,庐江丶九江等地,近十万户百姓被迫拖家带口,渡江南奔,投靠东吴! 只因魏公不听臣下苦谏,执意要将邻近长江诸郡县之民,尽数北迁数百里!言称抗命者,严惩不贷!」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悲愤: 「可那是世代居住的故土啊!祖坟在此,乡情在此,岂是说弃就能弃的?留下的乡亲,因抗拒或拖延,死者甚众! 大部分人在恐惧驱使下,只得含泪渡江……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早已没了人烟,空了!只剩一片荒芜的土地,住的人没了,往昔的情致没了,那还能算是家乡吗?!」 他抬起头,泪痕满面: 「当年那场徐州大屠杀,我失去了家乡,如今又失去了恩师……我本该愤怒,我本该恨!可恩师的遗训,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只言片语,让我丶让我变得懦弱!他说,施展仁术之人,心中不可存一丝恶意,不可为仇恨所驱使啊!」 厅内众人闻言,无不恻然。 合肥两度战事的消息,也已悄然传至益州。那两场大战,以及即将可能发生的荆南四郡争夺,亦是孙权势力颇为得意的时期。 曹操忌惮东吴坐大,为防长江北岸郡县被东吴渗透或百姓自发投靠,竟行此坚壁清野丶强制移民之下策。粗略估算,涉及人口近百万之巨! 第37章 荆南烽烟起 巴郡一带,在费观麾下诸般人才的协力治理下,倒也如顺风之舟,平稳前行。 毕竟,庞德丶张嶷丶秦宓丶张裔乃至新加入的吴普,皆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寻常政务丶军务丶教化丶医事,皆井井有条,费观这个太守兼都督,反倒能偷得几分清闲。 若说真有令他痛不欲生之事,那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五禽戏了。 吴普曾言,此术人人可学,然欲臻大成,非大毅力者不能为。 费观如今是深有体会。那雷铜起初还兴致勃勃,跟着练了几日,便寻了个由头,悄无声息地溜去协助庞德整训兵马了。 费观麾下事务繁多,也无法强留他在身边日日「受苦」,何况眼下并无战事,便由他去了。 倒是有件小事值得一提。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汉中张鲁麾下的杨昂,竟还记得当初密室中的「承诺」,派人前来催促费观履行。 然而时过境迁,杨昂麾下大部分部曲早已向费观输诚,那所谓的承诺,岂能当真? 费观也懒得撕破脸,只厚赐了来使金银布帛,让他自行回去编个圆谎的说辞。 这般处理,比直接让使者空手而归,更令杨昂如鲠在喉,却又发作不得。 费观心知,曹操攻略汉中在即,届时杨昂自身难保,哪还有暇顾及这陈年旧诺? 抛开这些琐事,费观的身体变化倒是实实在在。 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原本圆润的面庞轮廓渐渐清晰,虽则每日被那「体操」折磨得欲仙欲死,但为了健康,他也发了狠,既已开始,便要彻底减下来。 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他精神焕发,更胜往昔。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天下却发生了一件震动四方的大事。 伏皇后被曹操杀害了。 消息传来,言称伏皇后联合外戚势力,图谋不轨,欲倾覆魏公,牵连被诛者近两百人。曹操随即立己女为皇后,将汉室最后一点象徵性的尊严也彻底踩在脚下。 此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刘备阵营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刘备闻讯,怒发冲冠,摔碎了心爱的酒樽。 而那些自诩汉室忠臣的士人,更是将益州与荆州视为重振汉室的最后希望与堡垒,人心愈发凝聚。 费观听闻此事,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早知历史走向,此事的发生只是时间问题,非他一人之力所能阻挡。 但在秦宓等人看来,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是国殇! 秦宓朝着洛阳方向,伏地痛哭数日,几近虚脱,口中反覆念诵着忠君报国之辞,闻者无不落泪。 待他稍稍恢复,便找到费观,神色决绝,言辞恳切: 「主公!魏公无道,弑杀国母,欺凌天子,人神共愤!我等若再坐视,与帮凶何异?必须誓师北伐,诛此国贼,光复汉室!此乃天理,亦是人伦!」 这番话,他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说得费观耳朵都快起茧了。 道理他岂会不知?只是时机丶实力,哪一样是能一蹴而就的? 恰在此时,来自东吴的诸葛瑾成了费观暂时的「救星」。 孙权果然如费观所料,在刘备得益州后,立刻派诸葛瑾前来索要荆州。 诸葛瑾途径江州,费观本欲设宴款待,藉此机会攀谈几句,探探口风。 奈何诸葛瑾以公务紧急为由,婉拒了宴请,只在驿馆稍作停留,便匆匆赶往成都。 那时节,若秦宓或张裔有一人在江州,或还能与诸葛瑾有些共同语言,奈何费观在东吴那边,实在没什么名望可言。 若是来的全琮,他或许还能凭藉旧日听闻搭上话。最终,诸葛瑾来去匆匆,费观甚至连他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后来得知,诸葛瑾在成都并未取得任何实质成果。 刘备与诸葛亮以「方得益州,未可遽图荆州,须待凉州平定」为由,将归还荆州之事遥遥无期地推后了。 而秦宓巡察各县归来时,身后多了两位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他引荐给费观,说是益州大儒任安的高足,杜微与何宗。 费观曾将秦宓比作益州司马徽,实则任安才更像那位隐居授徒丶慧眼识才的水镜先生。史上秦宓晚年方应诸葛亮之邀出仕,而任安则终生不仕,专心教诲弟子。 第38章 马良落子 「久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阁下便是马良,马季常了。」费观拱手,率先见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对面那白眉青年连忙还礼,神色谦逊: 「此乃刘皇叔谬赞,实令良羞愧难当。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将军直呼良表字即可。」 双方见过礼,在刘璋的示意下落座。 马良的目光随之转向了侍立一旁的费禕: 「文伟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实乃良平生仅见。恕良直言,假以时日,必为宰辅之器。教授此等英才,常令良自觉学识浅薄,唯恐误人子弟。」 「季常先生过誉了,侄子顽劣,全仗先生悉心教导。」 费观口中谦逊,心中却知此番会面绝非仅为叙旧联络感情。他简短回应后,便静待对方切入正题。 果然,刘璋只是含笑坐在主位,并不多言,显然只负责引荐。而马良虽神色温和,眉宇间却隐有一丝凝重,显然是有事相商。 费观心中盘算,只要不是太过为难之事,看在费禕和岳父的面子上,能帮则帮。 这位「马氏白眉」名声在外,但其具体事迹,除辅佐刘备入蜀及后来留守荆州外,史书记载并不详尽。 然而,能被诸葛亮倚为臂膀,在其入川后总揽荆州留府事,其才能与地位,绝非寻常。他虽与费观同岁,却已深得诸葛亮信任,甚至与之兄弟相称。 费观记得,演义中马良病逝于南征途中,但正史上他实则殁于夷陵之战。这意味着,若能改变历史轨迹,此人或可挽救。 「实不相瞒,良今日冒昧请刘公引荐,前来拜会费将军,乃是因文伟日前曾向良提及一策。」马良终于切入正题。 「哦?文伟竟有计策献上?」费观略显惊讶地看向侄子。费禕只是垂首站立,姿态恭谨,并不插言。 如今蜀汉与东吴于益阳对峙,剑拔弩张。但凡稍有见识者,无不密切关注,思虑对策。 马良颔首,神色转为严肃: 「吕蒙此人,不可小觑。前番濡须口,他已立下大功。此次兵不血刃,轻取荆南三郡,更是显其谋划之深。据良所知,他早已暗中布局,或重金收买长沙丶桂阳守吏,令其自开城门;或于零陵散布流言,称刘皇叔与关将军无力来援,动摇守城军民之心,迫其归降。 粗略算来,仅长沙丶桂阳丶零陵三郡,背我投吴之官吏,便不下三十余人。若算上其下僚属丶地方豪强,数目更为惊人。纵使此番争端能和平解决,我方人才损失,亦已惨重。」 他顿了顿,看向费观:「由此可见,孙权对荆南,觊觎已久,且谋划周密,绝非临时起意。」 「那么,季常之意是?」费观隐约猜到几分。 「我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军务方面,有关将军率三万精锐前往益阳,刘皇叔亦亲驻公安为后援,良不敢妄加评议。然,若我等文臣,只知坐视将领奋战,而无一策以助之,实为失职。」马良目光灼灼,「故而,良想请将军助一臂之力。」 「若能相助,观定当尽力。却不知,季常欲观如何相助?」费观表态。 「正是为此,良才提及文伟之策。将军可识得甘宁,甘兴霸?」 费观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甘兴霸?可是那位在东吴的锦帆豪杰?」 「正是此人。」 「略知一二。」费观答道,心中却道,何止略知一二。 他幼时甚至还曾骑在甘宁的脖颈上玩耍过。 甘宁与他同出巴郡江州,年岁较其父稍小,故而称费观之父为「尊兄」,费观则唤他一声「甘叔」。 在此时,「尊兄」之称,非仅指年长,更带亲近之意,如同结义兄弟。关羽丶张飞称刘备,马良称诸葛亮,皆用此称。 费观记忆中的甘宁,是个性情鲜明,恩怨分明之人。 江州费氏乃郡中大姓,而甘宁家族,则是江州辖下某县的豪强地主。 彼时地方不靖,盗匪横行,豪强为自保,多组建部曲私兵,甘宁年少时便已是其中翘楚,以勇武和胆略着称。 外人多传甘宁性情残暴,喜好杀人。但在费观看来,此乃误解。 正如他此前与巴西郡王那般,巴郡地处边陲,汉夷杂处,冲突频发,盗患尤烈。 在此环境下,统领部曲丶护卫乡里的甘宁,若手段不强硬,反倒难以立足。 其所谓「残暴」,更多是对敌之手段。 第39章 费观破局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费观心中念头飞转,权衡利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与甘宁虽有旧谊,但劝其背吴投蜀,无异于痴人说梦。 稍有不慎,言辞失当,恐怕非但不能成事,反可能激怒那位性情刚烈的「锦帆贼」,当场血溅五步也未可知。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费禕却忽然开口了: 「得知叔母丧讯已迟,未能亲至灵前致祭,侄儿心中一直愧疚难安,还望叔父恕罪。」 费观收敛心神,摆了摆手:「往事已矣,不必挂怀。」 费禕微微颔首,目光似有深意,继续道: 「侄儿忽然想起,昔年曾随叔父同登巫山十二峰。叔父当时指点云山,曾言及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之典故,笑言男儿大丈夫,亦当有此奇遇,方不负平生。」 费观闻言,老脸不由一热。 是了,当年自己虽已有妻室,但年少轻狂,风流自赏,这等狂言浪语,确实没少说过。可文伟啊文伟,你为何偏要在你前岳祖父面前提起这茬? 他只得乾笑两声,掩饰尴尬: 「哈哈哈,食色性也。哪个男儿不向往一场巫山云雨?说起来,那巫山十二峰,我亦未曾尽览。他日有暇,定要再去登临,看看能否也做上一场好梦。」 楚襄王与神女交合,这典故确实是这个时代文人墨客乃至武夫豪杰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堪称完美击中时下男子的浪漫幻想。 他本欲将话题轻轻带过,心中却是一动。 『费禕此刻绝非无的放矢!楚襄王……除了这巫山云雨,还留下了另一个典故。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其意浅显,乃是丢了羊才去修补羊圈。听着是否耳熟? 由那巫山之梦便可知,楚襄王早年确是个沉湎声色的君主。的费观比作当年的襄王,也勉强说得过去。 史载襄王麾下曾有一忠臣,屡次劝谏无效,心灰意冷之下,远走赵国。 他离去不过半载,秦国便大举攻楚,连下数城,襄王被迫迁都,遭受奇耻大辱。 至此,襄王方幡然醒悟,急遣使者至赵国,向那位忠臣致歉,恳请其归来献策。 那忠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襄王问其深意,忠臣答曰: 「昔汤丶武以百里昌,桀丶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襄王闻之,彻底醒悟,从此励精图治。 在费观零碎的现代记忆里,「亡羊补牢」多少带些负面意味,指事情搞砸后补救为时已晚。 但在此刻,在此地,如典故本意所示,它强调的却是积极的一面。 即便遭遇失败,只要及时醒悟,迅速补救,就还不算迟! 这意味着,费禕是在借古喻今,提醒他不必畏惧失败,当断则断。 问题在于,费禕所指的「失败」究竟是什么? 是指尝试招降甘宁可能失败,还是指在此刻拒绝马良的提议可能导致的后果? 紧接着,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涌上费观心头。 『是了,历史上的益阳对峙,似我这般人物,根本无足轻重,史书未必有只言片语。而我记得,原主费观后来虽被封为都亭侯丶振威将军(非镇威),但任职之地却是南中七郡中的建宁郡,并非太守,只是如同现今岳父一般,挂个虚衔,无所事事……』 即便他听从马良之言去尝试招降甘宁,历史上甘宁终老东吴,此事多半失败。 而马良话中已暗示,若无所作为,他这巴郡太守之位恐将不保。那么,下一任巴郡太守会是…… 费观心念电转,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几乎要紧紧咬住嘴唇,才强忍住没有当场变色。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平静神色,对马良和刘璋道: 「季常兄,岳父,容观暂离片刻,更衣净手。」 得到首肯后,他起身快步走出厅堂,直到转入廊下无人处,方才靠住墙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是为了给廖立腾位置!」 第40章 佩刀当杀人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应该忍着,慢慢将话题转开才对。」费观心中暗忖。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若凡事都理性为先,权衡再三,那也就不是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更何况,我现在心情正不爽利,凭什么要一味忍让?」 而马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片刻的僵硬之后,马良脸上迅速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费将军何出此言?」 马良这般说着,语气依旧从容, 「此事成则大幸,不成亦无大碍。仅仅是让鲁肃丶吕蒙对甘宁生出疑心,令其不得参与核心军务,便已是一桩功成。此等尝试之举,何须劳烦正忙于整顿益州丶日理万机的诸葛军师亲自批准?至于那不追究责任的保证书……」 马良说到这里,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费观脸上,道: 「难道在费将军看来,我马良竟是那种出尔反尔丶事后追责的小人吗?此言此求,实在令人心寒啊。」 好一招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费观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摆出同样的无奈与坦诚: 「季常兄言重了,观亦觉心寒。只是观本就是个懦弱胆小丶不堪大用之人,全仗祖辈余荫,方能侥幸窃居此位。心中常自惶恐,唯恐行差踏错,有负皇叔与军师厚望。 兄既言成与不成皆无大碍,那这份保证书想必也只是备而不用,然观仍腆颜相求,无非是图个心安,夜里能睡得踏实些罢了。」 他这番话,看似自贬,实则将马良架在了高处。 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法正的身影: 法正在益州得势后,对昔日轻慢过他的人大肆报复。有人问诸葛亮是否应加约束,诸葛亮却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大意便是,法正立下大功,此刻正得主公信重,岂能因些许私怨而令功臣寒心?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实的规则。功臣犯错可以网开一面,所谓的法度,更多是用来约束寻常官吏与百姓的统治工具,对于真正的「自己人」,往往另有一套标准。 上层人物的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直接,是「我们的人」,还是「不是」? 在这个根本问题面前,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都可能变得苍白无力。 若非当初在葭萌关时,他及早向法正示好,恐怕也难以安稳至今。若让诸葛亮在他与法正之间选择,结果不言而喻。 「该死,我可比法正那短命鬼活得久!」费观忍不住低骂一声,虽然这念头在此刻毫无意义。 「费将军真要如此行事吗?」马良话语在耳边回响,那语气中分明带着「难道你不懂该识趣吗」的意味。 这恐怕是最后的警告了。 然而,费观心知,此刻马良也奈何不了他,毕竟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下拜访。 于是,他当即便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甚至还配合地抓了抓后脑勺,做出十足的无辜姿态: 「如何行事?季常兄,我是个愚笨之人,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您直言指教,观定当反省。」 「呵呵呵……」 马良最终只是无力地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似是准备离去。 费观心中明了,从他明确拒绝马良提议的那一刻起,双方便已注定难以善了。他已做好了承受后续风波的准备。 『无论如何,巴郡太守之位,绝不容他人染指!』 马良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后看着费观道: 「将军既言,更适合沙场拼杀,为皇叔丶为益州效犬马之劳,那我等定会助将军在战场之上,立下足以服众的赫赫战功。」 他微微一顿,白眉下的目光深邃: 「自省自知,谦冲自牧,此乃古之圣贤推崇的品德。将军既自承胆小懦弱丶才具不足,那我等身为同僚,自当审慎考量,如此品性,是否真的适合担任一方主官,牧守百姓,执掌兵权?」 「想必,若将军真能在战场之上奋勇争先,立下不世之功,那今日之言,便是谦逊;反之,若则重新考量将军之任命,方是上官应尽之责,亦是出于公心,将军以为如何?」 第41章 龙山伏击铜铃惊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关羽对于益阳对峙的谋划,费观略知一二。 关羽曾计划从三万大军中,精选五千精锐,趁夜色掩护,潜行至益水上游一处水深仅及膝的浅滩,由此发起渡河突袭。 然而,东吴那边,恰有对突袭之道极为精熟的甘宁。他敏锐地判断出蜀军可能选择的渡河点,并向主帅鲁肃建言。他请求增派五百兵马,以便在此设伏反击,坦言自己麾下三百部众恐难竟全功。 鲁肃深知甘宁之能,亦明此策关键,当即拨给他一千精兵,比他所求还多出一倍。 不过费观当时初看时,心中却嘀咕,若真觉得万分紧要,怎么不再多派些人马? 无论如何,历史的结局是,关羽在发动突袭前,察觉对岸已有防备,果断取消了行动。甘宁蓄势待发,却扑了个空,最终只得在彼处修建了一座巍峨的望楼,用以监视蜀军动向。 这便是史上益阳对峙中,唯一一次计划中的突袭,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黯然收场。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随着费观及其麾下三千江州兵的到来,这次突袭的规模与性质已然改变。 这不再是关羽直接指挥的五千人行动,而是交由费观「自行决断」的三千人突袭。 这意味着,他们拥有了「成全」甘宁那份期待已久的反击的机会。 至于这会引发何种连锁反应,费观自认没有诸葛亮那般算无遗策的头脑,无法预知。 但他笃信一点,此等规模的冲突,绝不至于导致两国全面开战。 只因北方的曹操,一旦开始对汉中用兵,蜀吴双方就必须立刻放下兵戈,转而展开紧急的外交磋商。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般行事只会让刘备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但在东吴看来,刘备集团是牵制曹操兵力,使其无法全力南下的几乎唯一筹码。若一味与刘备死斗,只会让北方的曹魏坐收渔利。 故而,「适当地打一打,再适当地握手言和」,才最符合东吴的利益。 当然,若是东吴自觉实力足以一口吞下刘备,那又另当别论。 连日来,庞德与王平反覆勘探益水上游,寻找合适的接敌地点。 这里要特别注意,是「接敌地点」,而非「适合渡河的地点」。 因为关羽的命令是「突袭」,而费观部的目标,却是「引动甘宁的反击并加以应对」。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决定了整个战术准备的方向。 待突袭日期商定,费观依令通报关平。三千江州兵随即悄然向上游预设地点移动。 因在前期侦察时,费观有意令部下偶尔暴露行迹,故而他推测,此时的甘宁,恐怕正摩拳擦掌,期待着他们的「自投罗网」,并已设下埋伏。 「杀!」 夜色深沉,费观拔出佩剑,低沉而有力地发出了突袭的号令。 担任先锋的王平,立刻率领数百锐卒,快速涉过益水上游那冰凉的浅滩。 益水自西向东北汇入洞庭湖,故而上游方向,自然是背离洞庭湖的西面。 关羽大军驻于益水北岸,吕蒙丶鲁肃则陈兵南岸。费观部此番渡河,乃是向西运动。之所以强调方向,只因这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关键。 对岸,东吴军的前沿营寨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四下里一片死寂,仿佛守军皆已沉入梦乡。 但费观心知,甘宁定然埋伏在侧。 若问为何如此确定? 他心中冷笑,要是没有埋伏,那便是天赐其便,白捡的一份战功,何乐而不为?无论哪种情况,于他而言,似乎都不算坏。 「放箭!」 而且谁规定突袭定要悄无声息? 王平一声令下,百余支早已备好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落入东吴军营! 连日乾燥的天气让树木乾枯易燃。火箭落下之处,火苗迅速窜起,顷刻间便蔓延开来,映红了半边天。 一轮火箭过后,王平与麾下士卒便齐声呐喊着朝营口猛扑过去! 也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自那开始熊熊燃烧的营中出现了。 「好个狡猾的家伙!故意在侦察时露出行踪,原来打的是引蛇出洞,反咬一口的主意!」 来人正是甘宁!他脸上带着几分被算计的恼怒,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42章 潘璋之死 唰! 刀锋掠过,又一名东吴士卒惨叫着倒下。费观喘息着收刀,扫了一眼战场。 本书由??????????.??????全网首发 『加上这个,倒有三个了……』 他心中默数,对自己身体的轻盈与力量的提升,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体重的下降,配合连日苦练的五禽戏,确实让他动作迅捷了不少。 挥刀格挡,踏步突刺,虽远不及庞德丶王平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勉强有了几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亲卫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絝子弟;。 对砍杀活人,他最初本能地感到抵触与恶心。但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生死不过一瞬,若不将敌人斩杀,下一刻倒下的便是自己。 几次之后,那抵触感竟渐渐麻木,如同重复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挥刀,格挡,刺击……动作趋于机械,心绪反倒奇异般地平复下来。 益州虽偏安一隅,但士族豪强子弟,自幼习练剑术丶骑射,乃是必修的教养,更是保家护产的必要手段。毕竟,谁也不知何时会有蛮夷或盗匪觊觎家财,掀起祸乱。 费观亦受过这等基础教育,故而对操持刀剑并不陌生。如今身处你死我活的战场,更容不得半分犹豫。 「主公小心!」 正当他稍松一口气,觉得今日斩获已足,可以退后观战时,斜刺里一名不顾生死的东吴士兵,竟挺着长枪,吼着向他猛扑过来! 这类悍不畏死,只求同归于尽的敌卒,最为可怖。 『要死你自己去死,何必拖人垫背!』费观心中暗骂,仓促间挥刀格挡已是不及。 就在那枪尖即将触及甲胄的刹那——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费观与及时赶到的雷铜满身满脸。 雷铜收刀而立,那无头的敌兵尸体晃了两晃,才颓然倒地。 「呼……多亏了你。」 费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雷铜,半开玩笑道, 「这下倒好,省得我特意弄些血污,假装苦战了。」 「哈……哈哈,好像是这样?」雷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他憨厚中带着几分尴尬的模样,费观也不禁失笑。 庞德与王平,身上有种天生的将领气度,沉稳锐利,令人心折。 而雷铜,却总让费观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些能力扎实丶处事圆熟丶但似乎总缺了点什么冲天锐气的「万年老油条」。 这并非说他实力不济。论及管理士卒丶指挥调度,他比费观强了不止一筹。 此刻战场清扫,他并未盲目追击溃兵,而是指挥手下,该杀的杀,该俘的俘,有条不紊,显是经验丰富。 更重要的是,雷铜似乎有种野兽般的本能,总能敏锐感知到危险的敌人或不利的态势。这对一心避免硬仗丶力求稳妥的费观而言,实是求之不得的优点。 『放心,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像历史上那样,被张飞丶马超强令出战,最终兵败身死,成全了曹洪的威名。』 费观心中暗暗许诺。 眼见此处残敌清理得七七八八,费观抬眼望向会龙山方向。 庞德正率领骑兵,紧咬着翻山逃窜的甘宁丶潘璋残部不放。 若这会龙山地势当真险峻,林木蔽日,他们决计不会动用骑兵。但此山早被开垦出大片田地,人行之径也被踩踏得平整宽阔,战马奔驰其上,并无大碍。 唯一担心的便是雨天泥泞,故费观特意选了这连日晴朗乾燥的日子。 甘宁丶潘璋的部下,先是被诱敌深入,长途奔袭,体力消耗巨大;后又遭伏击,心惊胆战,士气已堕。此刻想甩开养精蓄锐丶乘胜追击的西凉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接下来的,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追杀。 然而,就在费观以为大局已定,只等庞德扩大战果之时,战局却发生了连他也意想不到的变故。 当时夜色深沉,距离又远,费观只听得远处喊杀声骤然激烈,夹杂着愤怒的咆哮与绝望的惨呼。 直到退回营寨,准备向关羽呈报战况时,他才从得胜归来的庞德口中,得知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庞德言简意赅,费观事后将当时听闻稍加润色,还原出大致情形: 第43章 关羽夺将 关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费观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宿醉带来的头痛在此刻被巨大的震惊压过。 他的混乱状态,显然没能逃过关羽的眼睛。 「现在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未时!太阳都已经高悬又开始西斜了? 想来也是,这个时候,关羽才能得到消息,从主力大营赶过来。 费观慌忙起身,想要穿戴整齐,可习惯了雷铜或是卫兵帮忙,此刻手忙脚乱,甲胄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好。 关羽就这么站在床边,两眼神光如电地盯着,费观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越急越乱。 好不容易勉强穿戴完毕,额上已渗出冷汗。 关羽这才缓缓开口道: 「听说你立下了意想不到的大功。」 「只是丶只是运气好罢了。」 「你很清楚。」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直接就这么一句话定论。 费观心中一沉,看来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在外面和庞德聊了一会儿。」关羽踱了两步,背对着费观,声音依然平稳, 「是个不错的将领。马寿成(马腾)和我兄长(刘备)有过联署,为复兴汉室而共同努力的交情。马寿成的儿子马超,以及他的部下庞德能来到我们这边,也许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费观连忙接口:「这一切都是刘皇叔的仁德所致,天下豪杰自然景从。」 「你很清楚。」 又是这句! 费观心中暗骂,妈的,说什么都是『你很清楚』,我还能说什么? 「即便是运气,胜利就是胜利。」关羽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费观脸上, 「听庞德说,整个计划都是费将军你制定的,他将胜利的功劳归于你。所以,理应嘉奖。做得不错。」 「谢……谢大人。」 费观低着头表示感谢,心中却是无比荒唐。 就一句『做得不错』结束了?这样的胜利,阵斩东吴十二虎臣之一的潘璋,击退甘宁,斩俘逾千,恐怕在益阳对峙中再也不会有了吧! 可是这种话又怎么能在关羽面前说出口。 他那柄几与人高的青龙偃月刀,一旦挥出,恐怕瞬间就要被劈成两半。 见费观默不作声,关羽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觉得委屈吗?」 费观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 「有什么可委屈的?能得到天下赫赫有名的关将军称赞,是观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脑中飞快转动,继续道: 「我曾有幸目睹马超将军与张飞将军互相较量,那场面简直是龙争虎斗,惊心动魄。当时诸葛军师在场,他说了句话,观至今铭记在心。」 关羽眉头微挑:「哦?孔明说了什么?」 费观深吸一口气,开始发挥他前世练就的「职场生存技能」: 「诸葛军师说,那是两只猛虎在厮杀,固然勇悍绝伦。然则真龙,唯有关将军一位。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吐纳风云,泽被苍生,非虎豹可及。观对诸葛军师的话深信不疑,今日能得『真龙』亲口称赞,又怎会不高兴?怎会觉得委屈?」 他边说着,边瞬间蹦出各种溢美之词,连他自己都感觉惊讶,原来自己还有这种拍马屁的天赋? 诸葛亮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关羽也不会真的去问。 而且,即便问了,以诸葛亮之智,定能猜到他费观的意图,多半会顺水推舟。 毕竟诸葛亮深知关羽那极强的自尊心。 果然,关羽抚了抚他那及胸的美髯,似乎很满意。 「呼……」 费观心中暗松一口气,总算是闯过了一关。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也难怪张益德丶简宪和丶糜子仲会派人来关照你,说你与那些徒有虚名的儒生,或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不同,要我留心察看。」 关羽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张飞丶简雍丶糜竺的面容在费观眼中瞬间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天使。 第44章 隐忍 费观越想,便越觉得胸中怒火翻腾,灼烧着五脏六腑。 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一次次被阻拦,甚至被当作登徒子羞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地方,撒手不干,管他什么巴郡太守,什么江州都督! 「主公,请稳住心神。」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是雷铜。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让费观感到一阵痒意,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却也奇异地分散了些许怒火。 「您已经隐忍至此,步步为营,难道要在这个关头,因为一时意气而前功尽弃吗?」 雷铜压低声音,话语传入费观耳中。 这一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在费观那几乎要沸腾的理智上。 神智骤然回笼。 他看向雷铜,这个看似憨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油滑」的部下,此刻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却又无比坚定地在劝他忍耐。 是啊,雷铜可以说是自他「清醒」以来,最近距离看清他一切挣扎丶算计丶软弱与不甘的人。 费观紧紧握住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另一边,庞德正在向关家兄妹解释: 「关小姐,费将军方才急于追赶关将军陈情,步履匆忙,未能看清前方,失误冲撞,绝非故意轻薄。下官代为道歉,还请您高抬贵手,就此作罢吧。」 关三小姐冷哼一声,俏脸依然含煞,但气焰稍敛,目光扫过被庞德护在身后的费观,语带讥诮: 「哼,费将军果然有忠诚的部下,这般维护。」 费观听着,心中更觉憋闷。 他听说这小姑娘自幼显出武艺天赋,似乎跟张飞或赵云都学过些本事,颇受宠爱。 可即便如此,把未出阁的女儿带到战场上,这又符合哪门子的军法?! 『该死,说到军纪……关羽你自己不也常因私谊(如对待同乡丶旧部)或脾气(如与糜芳丶士仁不睦)而误事,甚至最终导致荆州倾覆?凭什么就单单冲着我这点「疏失」大动肝火!』 『唉,算了……』他心中长叹一口气,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或许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仁义丶道德丶法度丶义气,往往都是需要时才拿出来装点门面的东西。 核心圈子以外的人的处境与感受,他们未必真的在乎。 『你们做,便是性情中人,是豪杰浪漫;我做,便是品行不端,是自取其辱。罢了,既然世道如此,规则如此,我除了顺应,暂时又能如何?』 『但是庞德……你至少该给我留下啊!那是我现在最能倚仗的臂膀!』 「庞将军高义。」关兴见妹妹态度软化,也收剑入鞘,对庞德说话还算客气。 庞德点头,回头看了费观一眼,再道: 「关将军确有要事与末将相商,关乎军务调整。主公方才急切,想必也是因此。末将稍后自会向主公平陈其中利害,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费观心中一沉。 庞德这话,等于默认了关羽要调动他的事情,而且看来关羽已经提前与他通过气了。 看庞德的神情,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抗拒或不满? 难道他觉得,在威震华夏的关羽麾下效力,比跟着自己这个「前纨絝现太守」更有前途? 费观像是泄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的营帐,也不再看关家兄妹。 身后似乎还传来关三小姐不满的嘟囔声,他权当没听到。 一脚踏入帐内,费观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重重坐在简陋的床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中空落落的,又塞满了不甘与愤懑。 雷铜跟了进来,默默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主公,喝点水,顺顺气。」 费观看也没看,下意识地一挥手—— 「啪嚓!」 陶碗摔在地上,应声而碎,清水溅了一地。 因为那是刚才关羽递给他的碗!看到它就想起刚才的狼狈与被迫的低头! 他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怒火! 第45章 营中砺心待归期 「但是庞将军你走了,我这里就如失一臂膀。」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庞德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费观的手。 「主公放心,末将会回来的。」 庞德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承诺。 「此地已让末将感到如家般舒适安心。故而,末将此去,只当作是临时受命,执行一项特殊的军务。待此事风波稍定,关将军用兵告一段落,末将定当归来,再为主公执鞭坠镫。」 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营帐,目光扫过雷铜和王平。 「在庞将军不在的期间,我雷铜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主公,稳固营盘!」雷铜也立刻挺胸保证。 王平也抱拳沉声道:「末将亦同!」 费观心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说得对。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稳住阵脚,获得信任,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作战,立下功劳,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到重用,就能获得拔剑指向曹魏的资格。 现在看来,这想法太过幼稚。 更何况,自己那不堪的过去,始终是被人拿捏的话柄,这某种程度上也是「自作自受」。 庞德见费观神色缓和,继续叮嘱道: 「主公切记,您如今在益阳,是奉关将军之命行事。但您最初的任命,是受刘皇叔徵召,由成都的军师将军诸葛亮正式下达。只要您不犯大错,行事合乎法度,他们便很难凭藉一些莫须有的由头,轻易将您排挤出去。」 「所以,请您务必忍耐,坚持住。同时,不妨与对您释放过善意的张飞将军丶简雍先生丶糜竺先生等多加走动。您不是还与刘巴丶糜竺二位有合作钱庄之议吗?此事亦可积极推进。那些不了解实情,只凭过往印象评判您的人,需要时间和事实去改变他们的看法。」 庞德再次弯下腰,与费观视线平齐: 「故而,请主公忍耐,再忍耐;坚持,再坚持。末将,一定会回来的。」 费观心中震动。 费禕离开时,让他「等我回来」。现在庞德离开,也对他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在真正关心他的人眼中,他确实像个被放在水边,需要不断鼓励和提醒才能站稳的孩子。 「我明白了。」费观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握了握庞德的手,然后松开, 「我会坚持住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恐怕要大吃一惊了。说不定,你先锋大将的位子,都被人坐得稳稳当当了。」 庞德闻言,朗声大笑,豪迈之气顿生: 「哈哈哈!若真如此,末将反而期待!看看是谁坐了末将的位子,能与主公并肩作战,也是件趣事!」 笑声中,庞德再次郑重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让费观感到帐内瞬间空荡了许多。 他想找酒喝,但看到雷铜又默默递来一碗新倒的清水。 这次,费观没有拒绝,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清凉的水流压下喉间的燥热,也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必须冷静,必须开始冷静地判断形势,思考下一步。 「庞将军虽然暂时离开了,但万幸,我们还有王平校尉。」费观放下碗,自语道。 「还有我!」雷铜立刻在旁边接了一句,眼巴巴地看着费观。 费观假装没听见,继续盘算:「张翼将军也在江州,他沉稳干练,可堪倚重。」 「还有我!」雷铜又强调了一次。 「秦宓先生和张裔先生,皆乃益州名士,智谋之士,可为我参赞谋划。」 「还有我!」雷铜的声音更大了些。 费观终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却还是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还有你,雷校尉。你可是我重要的……嗯,耳目与臂助。」 雷铜立刻眉开眼笑,胸膛一挺: 「哈哈哈!主公放心!我雷铜已经做好了为主公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准备!」 第46章 江州聚贤 撤军的命令终于下达,江州兵营中一片忙碌。 费观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士卒们拆除营栅,收拾辎重,动作利落,显然归心似箭。他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益阳这地方,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福地。 「主公,看这架势,怕是上面已经谈妥了。」雷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费观点点头:「想必此时,刘皇叔正与孙权直接商议荆州归属。曹操占了汉中,孙刘两家都没法再安心对峙下去了。」 果不其然,仅仅几天后,最新的命令和消息便传达至各部将领。 结果与费观所知的历史大致吻合,又有些微妙的差异。 刘备最终采纳了诸葛亮的建议,做出让步:同意孙权占有江夏丶长沙丶桂阳三郡。 作为交换,孙权必须出兵北上,攻击曹魏的淮南重镇合肥,以牵制曹操兵力,缓解汉中方向的压力。 而东吴方面,鲁肃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以「唇亡齿寒」的道理竭力劝说孙权,眼下曹操势大,若刘备被灭,东吴独木难支。 与其在荆州问题上与刘备彻底撕破脸,不如暂时搁置争议,联手抗曹。 孙权权衡利弊,尤其是曹操拿下汉中带来的压迫感,终于点头,决定暂时放下对荆州剩余郡县的索求。 消息传到曹营,刚刚在汉中取得大胜,正志得意满的曹操,立刻收到了来自东线的紧急军报: 孙权亲率号称十万大军北上,已攻破皖城,兵锋直指合肥! 刚刚还沉浸在夺取汉中喜悦中的曹操,瞬间陷入了两难境地。 谋士之中,司马懿与刘晔力主乘胜追击。他们认为,既然大军已至汉中,士气正旺,就该一鼓作气,南下攻取益州,彻底解决刘备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曹操本人却犹豫了。 他望着汉中与益州交界处那些险峻的关隘地图,眉头紧锁。 「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耶?」 他担心,益州地势之险更胜汉中,若急切进攻,很可能被蜀道天险所阻,进展迟缓,徒耗钱粮兵马。 而东线的合肥,乃是连通淮南与中原的咽喉要冲,一旦失守,东吴水军便可沿淮水丶泗水等水系长驱直入,威胁许都丶邺城,整个中原腹地将门户洞开,防守压力倍增。 此外,汉中既已到手,便如一把抵在益州咽喉的匕首,攻略益州之事,完全可以待消化汉中,稳固形势后,从容图之。 张鲁未做激烈抵抗便归降,固然是好事,但也让曹操更加警惕。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席卷荆州后,急于顺江东下,却在赤壁遭遇的那场惨败。 骄兵必败,冒进易失。 最终,曹操力排众议,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汉中已得,蜀中震恐,然天险未易卒图。合肥乃国之东门,不容有失!传令,大军即刻拔营,回师东援!」 决策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曹军主力开始从汉中后撤,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战焦点,骤然从西线转移到了东线。 ...... 益阳蜀军大营,撤离在即。 费观在拔营的前夜,特意唤来一名心腹文书,口述了一封信。 「将此信,设法送至江东全琮将军处。务必谨慎,莫要引人注目。」费观叮嘱道。 文书领命,仔细记录。 费观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 「子璜兄台鉴:暌违日久,时切思存。虽荆襄之地,孙刘暂有龃龉,然曹贼势大,虎视眈眈,为我两家共敌。愚意料想,纵有小隙,长江水道商旅往来,关乎民生国计,必不致断绝,当一如既往。此亦两家百姓之福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有片言相赠,乃观于千里之外,偶闻风声,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吴主近年来开疆拓土,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信心亦随之高涨,行事愈发果决勇毅,此固英雄本色。然合肥守将张辽丶乐进丶李典,皆曹魏宿将,久经战阵,老辣沉稳,尤以张辽张文远,有万夫不当之勇,深通韬略,绝非易与之辈。若恃众轻进,恐堕其彀中,反遭挫败。」 费观的声音变得严肃: 「观所深忧者,非吴主不能胜,乃恐其连胜之余,或有轻敌之心;或初战不利,为顾全颜面,不肯暂避锋芒,反强行硬攻,致使损兵折将,徒耗国力。若真至此境,望兄台能于吴主驾前,婉言劝谏,陈明利害,使其沉着应对,徐图良策,方为持重求生之道。自然,观最期盼者,乃是吴主天威所至,一举克复合肥,令观之杞忧尽成笑谈。区区愚见,肺腑之言,望子璜兄思之,慎之。」 第47章 守土待时 其实像句扶丶李邈这样的人物,之所以在历史上名声不显,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蜀汉政权自始至终,大体都处于战略守势。 连后来姜维下定决心屡屡北伐,其动员的兵力规模与战役构想,也从未真正超越诸葛亮生前的历次出兵。 更何况,自荆州丢失之后,蜀汉能够投入到一场大规模战役中的兵力上限,本就已大幅缩减。 后世人常觉得蜀汉经济似乎颇为富裕,那不过是都江堰水利丶蜀锦贸易丶井盐开采等产业,在益州一隅之地内发挥到了极致,创造了一个州所能达到的惊人产能。 但若与地大物博的中原相比呢? 仅仅一个冀州,其人口之稠密,物产之丰饶,恐怕就不逊于甚至超过整个益州。 而曹魏坐拥十数个不比冀州逊色多少的州郡,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十分之七八,这其中的国力鸿沟,岂是轻易可以跨越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所以,空想无益。」 费观在江州太守府的书房中,放下手中关于益州田亩丶户口的简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日渐清癯却多了几分沉稳的脸上。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想办法把巴郡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让自己能稳稳地站住脚跟,活下去。」 他推开窗,望着府衙外江州城熙攘的街市,心中念头愈发清晰。 「我要尽可能扩大我的影响力,壮大属于自己的势力。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想要排挤我的人,在动手之前,不得不先掂量掂量后果。」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巴郡本地豪族的支持,尤其是那些与汉人关系密切,却又保持相当独立性的「巴人」大姓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他首先拜访了已故巴西王杜濩死后,实际代管宕渠县一带事务的王平外婆何家。 携带厚礼,言辞恳切,既是对何家此前协助的感谢,更是对王平这位心腹爱将的器重与亲近。 何家上下自然倍感荣光,态度愈发恭谨热络。 以此为桥梁,费观开始了对巴人其他几大着姓的巡访。 朴胡丶袁约丶杨车丶李黑……这些在巴地根深蒂固,拥有大量部曲丶掌控山林盐铁之利的豪帅,过去与费观或有私交,或仅闻其名。 此番费观以巴郡太守丶江州都督的身份亲自登门,意义自然不同。 他没有空谈大义,而是结合眼前局势,讲述曹操在徐州的无差别屠城,提及曹魏如何毫不留情地将边境百姓强制内迁,使其流离失所。 「曹孟德视百姓如草芥,动辄迁民以实内地,名为充实国力,实则断人生计,毁人家园。我益州巴蜀之地,山高水险,民风彪悍,若他日曹军铁蹄南下,我等巴人世代所居之山林,所依之盐泉,可能保全?我等子弟,是愿为自由之巴人,还是愿为曹魏治下,任其迁徙驱策的流民?」 费观的话语并不华丽,却直指这些巴人首领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们不怕打仗,甚至不惧牺牲,但他们珍视祖先传下的土地和相对自主的生活方式。 曹操的强势与冷酷,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们耳中。 更何况,费观并非空手而来。他展示了益阳之战的战利品,提到了与东吴的贸易渠道,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合作与利益共享。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费氏」便是巴郡汉人七大姓之首,如今又明显获得了何家的鼎力支持,其影响力在巴郡境内已然不容小觑。 几番走动下来,成果显着。 那些本就与费观有旧的,自不待言;即便是过去交往不深的在权衡利弊,但考虑到「巴西王」杜濩死后,巴人势力需要新的汉官盟友时,也都或爽快或含蓄地表示了联合之意。 当汉人与巴人的「七大姓」,开始频繁出入江州太守府,当费观能够相对顺畅地协调他们之间的利益,推动一些共同事务时,在巴郡这片土地上,他便隐隐有了「无冕之王」的架势。 当然,费观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王」,不过是建立在刘备集团目前需要稳定后方,诸葛亮或许有意默许的基础之上。 一旦那位卧龙先生或者刘皇叔觉得他尾大不掉,或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一道命令,就可能让他如今经营起来的一切烟消云散。 「那么,孔明现在会怎么看我呢?」费观有时会忍不住揣测, 第48章 涪陵之会 全琮的来信,内容不多,仅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甚至有些古怪。 信中并未提及合肥战事,也没有直接回应费观之前的警告,反而像闲谈般提起了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其一,是提到了一种食物。信中说,在东吴一带,流行一种用「青菜头」腌制或晒乾后佐餐的小菜,风味独特,尤其以长江上游涪陵一带所产最佳,在巴蜀之地,几乎是家家户户常备的乡土风味。 其二,是引用了《诗经》中的一首诗——《兔罝》。《兔罝》本是赞美威武雄壮丶堪为国家屏障的武士的诗歌。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诗中描绘了武士设置捕兔网(兔罝)的肃穆景象,以此喻指武士是保卫国家的坚固屏障。 青菜头?《兔罝》? 费观捏着信纸,眉头微蹙,在晨光中来回踱了几步。 青菜头他当然知道,相当于现代的榨菜。 而全琮特意提到涪陵,提到这种巴蜀家常食物…… 「涪陵……那是古巴国的中心之一,如今虽不及江州繁华,但也是长江水路要冲,商贸往来频繁。」费观自语。 而《兔罝》这首诗,表面是赞武士,但其「公侯干城」的寓意…… 「他是在暗示涪陵之会?『干城』之托?还是另有所指?」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全琮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思考片刻,费观决定接受这隐晦的邀约。涪陵离江州不远,顺江而下,快船一日可往返,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带着雷铜,以及一队精干的亲卫,按照全琮信中暗示的日期,悄然抵达了涪陵。 涪陵城依山傍水,坐落于长江与乌江交汇处。 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既有庞大的商船满载着蜀锦丶井盐丶药材顺流东下,也有来自荆州丶东吴的船只溯流而上,带来布匹丶瓷器丶海货。 码头上力夫吆喝,商贾云集,虽规模不及江州,却也透着勃勃生机。江边还有不少以打渔为生的渔民,驾着小舟撒网收网,构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全琮约定的地点,是城中一家临江的酒肆,位置清静,视野开阔。 费观记得,多年前他与全琮初次深谈,把酒言欢,便是在此处。 今日酒肆内却异常安静,一个外客也无,果然是被包下了。 费观与雷铜刚踏入店门,便听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莫不是我认识的那位费家郎君?瞧着身形,可比当年精悍多了,是不是终于下定决心,勤练武艺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着锦袍,意态洒脱的男子转了出来,正是全琮。他比几年前更见沉稳,但眉宇间那股不拘小节的江湖气依旧。 费观笑骂道:「子璜!少来这套!什么郎君,叫兄长!没大没小!」 全琮哈哈一笑,快步上前。两人虽然年龄上费观稍长,但在这乱世,意气相投便是友,辈分年纪反在其次。他们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臂膀,相视大笑,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真是许久未见了!」费观感慨。 「算来,快有两年了吧?」全琮拉着费观往里面走,「自益阳一别,可是惦念得紧。尤其是读了兄台那封信后,更是觉得,非得再见你一面不可。」 叙旧的话还没说几句,正待落座,费观目光一瞥,发现全琮身后的屏风旁,还静立着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敦厚和善,目光温润却透着睿智,三缕长须,气度从容,虽衣着不算华贵,但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 费观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他定了定神,松开全琮的手,朝着那人郑重拱手,试探着问道: 「这位先生气度不凡……恕观眼拙,莫非是东吴鲁大都督当面?」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声音温和醇厚: 「不敢当『大都督』之称,在下鲁肃,鲁子敬。久闻费将军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鲁肃!真的是鲁肃! 费观只觉得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如果说刘备集团有简雍丶孙乾丶糜竺这类元老重臣,那么孙权集团早期真正的核心柱石,便是这位鲁子敬! 出身豪富却轻财好施,胸怀大略且性情宽厚,力主联刘抗曹,堪称这个时代真正的「高富帅」兼战略家!简直是费观这种熟知历史之人心中,颇具好感的偶像级人物。 第49章 巴山伏击 「要是不寂寞呢?」 舒缓过后,费观才如此反问了一句。 雷铜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费观的想法不可思议: 「主公这话说的!对方家世好,年纪又比您小那么多,还是头婚!这简直是捡到宝了,别人求都求不来,还犹豫什么?是男人就该接下来啊!」 「捡到宝?呵,是啊,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确实是块『宝贝』。」 他太清楚了,诸葛亮绝非那种会因为是自己兄长之女,就徇私情的人。若自身实力不济,即便是血亲,他也不会让你坐上不该坐的位置,给予不应得的资源。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鲁肃的出发点是好的,费观明白。这位东吴大都督是真心希望维系联盟,甚至不惜为潜在的「盟友」铺路搭桥。 但费观更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复杂无比,光靠一两个人的善意与理想是难以维持的。 利益丶猜忌丶力量对比丶内部派系斗争……每一样都可能将美好的初衷撕得粉碎。 如果自己真的将迎娶诸葛瑾之女当作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短期内或许能获得诸葛亮丶诸葛瑾兄弟的潜在支持,在刘备集团内部地位更加稳固。 但反过来呢?东吴那边,吕蒙等强硬派会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首鼠两端丶借联姻牟利的投机者? 而刘备丶诸葛亮这边,会不会因此反而加深对自己的猜忌,认为他与东吴牵扯过深? 最坏的局面,可能是两头不讨好,两面受猜疑。 光是「费观曾与鲁肃密会,并讨论与诸葛氏联姻」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那些想抓他把柄的人,恐怕立刻就会蜂拥而至。 届时,巴郡必将陷入舆论和攻讦的漩涡。 「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费观感到一阵头疼。此刻,他真希望有个明白人能指着他的鼻子,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哪条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侧头看去,雷铜正一脸茫然地回望着他,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在疑惑主公为何老盯着自己看,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看到雷铜这憨直的模样,费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 「算了,这『宝贝』,还是让别人去捡吧。咱们先不去想它。子璜这小子,吊足了人胃口,自己却跑了。走,雷铜,陪我喝两杯去,就用这涪陵的土产下酒!」 雷铜闻言,眼睛一亮:「哈哈,主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干青菜头佐黄酒。酒是江州本地所酿,菜是巴地土生土长。 纵然同饮长江水,上游与下游的人,生活习俗丶性情观念,却也大不相同。 费观决定,先将此事彻底抛到脑后。 未来若真有必要,再通过全琮联络不迟。 眼下,他有更紧迫的麻烦需要应对。 ...... 回到江州太守府不久,留守的秦宓便向他禀报了一件事。 「马超将军即将在成都举行婚礼,送来了请柬,邀请主公前往观礼。」 「马超要结婚了?」 费观接过制作精美的请柬,略感意外,随即了然。 庞德曾信誓旦旦地认为,留在汉中的马超妻妾子女不会有事。可惜,历史的轨迹并未因他的信心而改变。 马超投降刘备后,留在汉中的妾室董氏被张鲁的谋士阎圃赏赐给了他人,而儿子马秋,则被因马超「背叛」而震怒的张鲁亲手杀死。 马超嫡妻所生的儿子早在邺城时便已夭折,如今马秋一死,他竟成了无子之人。 在无嗣的情况下,接受刘备和诸葛亮的建议,正式在益州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无疑是让其彻底扎根益州的最佳方式。 虽有嫡妻所生的女儿,但终究需要男丁来继承香火和部曲。 说起来,他那个女儿命运也颇坎坷,后来虽嫁给了刘备的儿子安平王刘理,但刘理却英年早逝……这个时代,男人不是病死丶早夭,便是战死沙场,当真是一个盛产寡妇的时期。 第50章 兵败如山倒 果然,突如其来的箭雨让行进中的张合军陷入了混乱。 山谷狭窄,队伍绵长,首尾难以相顾。来自侧上方山坡的密集攒射,几乎避无可避。 每个江州兵箭囊中的二十支箭,此刻无需瞄准,只需拉开弓弦,就直直地射向山下,箭无虚发。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中箭者的惨嚎丶战马的惊嘶,以及军官试图稳住阵脚的嘶吼。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箭雨过后,不等曹军从这波打击中完全回过神,另一波攻击接踵而至。 只见数百张由麻绳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渔网,被巴族士兵从山坡上奋力抛出,罩向山谷中的曹军队列。 这正是费观从全琮信中「兔罝」二字得到的灵感,猎兔网! 此物看似简陋,杀伤力远不及箭矢,但其目的本非直接杀人,而是制造混乱,迟滞行军。 一张大网落下,往往能罩住三五个曹兵。网绳缠身,绊手绊脚,越是挣扎,缠绕越紧。旁边的同伴想要帮忙割开,却因人群拥挤丶心慌意乱而难以施为。 只要有人被绊住,整个局部的队列就会受到影响,进而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巴族的勇士们!随我冲——!」 张翼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他率领的两千前锋,清一色是来自巴地各部的精壮战士。他们比寻常汉人士卒更适应山地,更擅长攀爬奔袭,故而被费观委以截断后路丶率先发难的重任。 此刻,在张翼的指挥下,这两千巴族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拔出腰刀,挺起一种造型奇特的长矛,发出战吼,从山坡上猛冲而下。 那场面,虽不及万马奔腾浩大,但其剽悍狂野的气势,却令人心胆俱寒。 巴族战士使用的长矛颇为特别。矛尖并非绑在常见的硬木杆上,而是固定在一根根巴地特产的「白竹」之上。 这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秦昭襄王时期,巴蜀之地常有猛虎为患,派兵围剿损失惨重,遂悬赏求能人制虎。最终,一位手持白竹制成的弓箭与长矛的巴族猎手,竟轻松制服了猛虎。 白竹坚韧而富有弹性,制成的矛杆不仅能用于刺击,利用其弹性挥扫抽打,威力亦不容小觑,堪称棍棒与长矛的结合体,非常适合山地近战。 两千巴族勇士,狠狠刺入两万曹军那漫长而混乱的队伍中段。 或许有人会担心,区区两千人冲入两万大军,岂非羊入虎口,瞬间便会被淹没? 但战争并非简单的数字对比。 在这狭窄的山谷中,能同时接敌的兵力极其有限。 曹军人数虽众,却无法展开,犹如一条被按住七寸的巨蟒,空有庞大的身躯,却难以发挥力量。 这便形成了军事上所谓的「梯次消耗」。 一个更着名的例子是坎尼会战。罗马军团在人数上绝对优势于汉尼拔的迦太基军队,但当他们被诱入预设的包围圈,拥挤在一起时,能够同时作战的只有最外围的一层士兵,最终导致了罗马史上最惨痛的失败之一。 眼下的局面,对熟悉地形丶准备充分的费观部极为有利。 尤其是考虑到张合的用兵特点。 「敌人人数不多!不要慌张!后队稳住,前队向我靠拢!弓箭手!向两侧山坡还击!」 不知不觉中,这个原本应在前军督师的张合,竟已冒着箭矢亲自赶到了遭受突袭的中后段,试图稳住阵脚。 这位曹魏名将的临阵指挥能力确实不凡。在他的喝令与亲卫的弹压下,局部区域的混乱开始有所缓解,曹军士卒开始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然而,地理的局限并非单靠指挥就能完全克服。 若此时主将是夏侯渊,或许会凭藉其过人的勇武,身先士卒,强行撕开一个缺口,率精锐反冲山坡,扭转颓势。 但张合用兵,终究以「谨慎」丶「巧变」为先,「勇猛」次之。在这种猝不及防,地形不利的遭遇战中,他首先选择的是稳住阵型,而非冒险突击。 「轮到我们了!放箭!」 费观看到张合的旗帜出现在中段,知道时机已到,果断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王平丶雷铜所部两千人马,立刻从另一侧山坡现身,弓弩齐发,箭矢与猎兔网再次罩向曹军队伍的前段! 第51章 波澜暗起 两万曹军溃不成军,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最终能侥幸逃回汉中的残兵败将,据后来细作探知,竟不足四千之数。 费观指挥的这场「巴中伏击战」,真正死于刀箭之下的曹军或许尚不及混乱中因踩踏而亡者多。 但胜利,终究是酣畅淋漓的。 大军携带张合的首级,以及缴获的军械旗帜,浩浩荡荡,凯旋返回江州。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欢呼震天,视费观及其部众为保全乡梓的英雄。 这消息太过惊人,费观丝毫不敢耽搁,早已派出数路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向成都的诸葛亮与葭萌关前线的刘备报捷。 张合,曹魏西线支柱之一,竟殁于巴郡太守之手! 费观心中既感快意,又难免忐忑。这捷报必将激起千层浪。刘备与诸葛亮会如何看待这场胜利? 他们是否会觉得,是时候换一种方式,来对待自己了? ...... 许都,丞相府(魏王府)长史赵戬的府邸。 清晨,年近七旬的赵戬如往常一般起身,在婢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又慢悠悠地品了一盏上好的清茶,调理气息,准备前往王府处理公务。 他历经董卓丶刘表丶曹操三朝,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近来魏王登基,世子之位也即将尘埃落定,他自觉地位稳固,颇有些春风得意。 然而,一名心腹属官慌慌张张闯入内室,带来的一个消息,却让他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丶你说什么?张儁乂死了?此言当真?!」 赵戬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连声追问。 那属官面色苍白,重复禀报:「千真万确!汉中急报!张合将军率两万兵马南下袭扰巴郡,于汉昌县以北山谷遭蜀军埋伏,兵败身陨!」 「身陨……山谷埋伏……」赵戬倒退两步,跌坐回胡床上,眼神发直, 「那夏侯妙才(夏侯渊)勇猛鲁莽,或有失手可能,可张儁乂!他一向以沉稳『巧变』着称,怎会丶怎会轻易中了埋伏,还死在山谷之中?!」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过峡谷险地,理当慎之又慎,广派斥候,他岂能不懂?」赵戬喃喃自语。 但马后炮总是容易的。 谁能想到,那费观竟会在张合预料之外更靠北的地方设伏?从结果反推,张合仿佛是栽在了一个看似「人人都能想到」的粗浅埋伏上,显得水平低劣,死得憋屈。 「阵斩张合的,是一个叫王平的蜀军新人校尉?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赵戬咬着牙,随即,一个更关键的名字跳入脑海,「可指挥此战的是那个费观!」 费观…… 这个名字让赵戬感到一阵熟悉。 当年曹操夺取汉中,大局已定,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朝堂与东线。像杨昂丶巴西王杜濩,还有这个曾与杜濩之死有关的费观,不过是棋盘上已过时的棋子,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他只需确保汉中防务稳固,为将来图谋益州打下基础即可。 「费观……是了,巴地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族之首,刘璋的女婿。」 赵戬的记忆逐渐清晰,一股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我原以为,借杨昂丶巴西王之事鼓动巴地汉豪,搅乱后方,足以让刘备丶诸葛亮疲于应付,毕竟巴郡是连接益州与荆州的咽喉……没曾想,他们竟有余力,把手伸到汉中方向,还伸得这么准,这么狠!」 那种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成为决定战局变数的惊愕,让赵戬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对赵戬这种自诩远谋深算,一切尽在掌握的人而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意外。 他知道,一旦上朝,魏王府中那些本就与他有隙的同僚,比如陈群丶华歆之流,定然会拿张合之死大做文章,攻讦他当年经略汉中丶安抚巴地有疏漏,以致遗患今日,损兵折将。 想将他从这个油水丰厚的长史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可不在少数! 胸口的闷痛感更强烈了,赵戬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将其归咎于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思虑过度」。 「哼!我赵戬,十常侍之乱时都活下来了,董太师(董卓)麾下亦能周旋!刘景升(刘表)器重我,魏王殿下更是恨相识晚,引为心腹!如今大局已定,王业初成,那些靠着家门才得以跻身高位的后生小子,就想撼动我的位置?还早十年!」 第52章 费观问梦 「来的竟然是徐晃。总不会真想让我去对付他吧?」 费观揉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晃徐公明,他曾与夏侯渊并肩征伐西凉,配合默契。在与张鲁的汉中之战中,更是独领一军,负责招降纳叛,安定地方,其地位与能力可见一斑。 更让费观印象深刻的是,刘备当初在益阳与东吴对峙,无暇西顾时,诸葛亮曾获刘备默许,试图抢占汉中进出要道上的几处关键栈道。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葛亮的意图并非当时就攻取汉中,而是想拆毁那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栈道,阻敌通行;将来若需进军,又能快速修复,作为奇兵通道。 但徐晃看穿了诸葛亮的意图,几乎同时率军赶到,双方在狭窄险峻的栈道上爆发了小规模但极其惨烈的战斗。最终,徐晃击败了诸葛亮派出的将领陈式,成功守住了要冲。 此举等于将刘备未来进攻汉中的主要路线几乎限定,大大降低了魏军的防守难度。 「用徐晃来接替张合……曹孟德真是舍得,也真是看得起汉中。」费观苦笑, 此人现在可能正忙于平定弘农一带的小股叛乱,但以他的能力和曹操的重视,很快就会将事务移交,马不停蹄赶往汉中。 「伯仁多虑了。」李严在一旁宽慰道。 「你已在巴中通往汉中的峡谷大破张合,诸葛军师与法孝直丶黄公衡皆认为,魏军短期内绝不敢再由此路进犯。何况,刘皇叔北伐汉中的准备已近尾声,大战一触即发。 那徐晃就算到了汉中,首要应对的也必是皇叔主力,岂会分兵再来你这『边角之地』?调走王子均,确实是觉得如此人才,放在巴郡有些大材小用,欲让他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施展抱负。」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里怎么办?」费观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幕府中人才似乎不少,但各有职司,捉襟见肘。 张裔名义上是他的属官,实际地位特殊,掌管着益州最大的铁匠工坊,战事连绵,工坊日夜赶工,忙得不可开交,别说参与议事,连见一面都难。 庞德丶王平相继被调走。 张翼丶李邈常驻巴中北部,忙于督建关隘,弹压地方,轻易不能离开。 秦宓要总览文牍丶教化,还要替他应付成都来的各种文书质询。 雷铜勇则勇矣,独当一面尚且不足。 真正能留在江州,协助他处理巴郡全境繁杂政务的,主要就剩下秦宓与张裕二人。这两人几乎是夜以继日,连轴运转。 巴郡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汉夷杂处,各地豪族需平衡安抚,各级官吏需监督考绩,钱粮赋税需徵收转运,流民安置需妥善处置,还有那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会再起波澜的巴人各部……桩桩件件,都让人焦头烂额。 虽说也有些仰慕秦宓名声而来的年轻文人充作胥吏,但大多只能处理日常事务,并无特别突出之才。能有这些人手,已属不易。 「罢了,牢骚归牢骚,正方兄所言,不无道理。」 费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原本历史,张合被张飞击败后,曹军确实再未大规模从巴郡方向进犯。刘备北伐开始后,主战场一直在定军山丶阳平关一带。 刘备兵力虽少于夏侯渊,但在将领的质量与数量上占优。 他采纳黄权丶法正之谋,采取了一种近似游击的战术:分派诸将率领小股部队,多点袭扰,疲敌耳目;待敌军露出破绽,再集中主力于关键战场,以求一击制胜。 这是法正与黄权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惊艳的一次合作。法正将在汉中战役结束后不久病逝。 费观并非质疑他们的判断。但有一点与历史不同:曹魏强行迁移巴地百姓的计划,被自己挫败了。 自己的命运,或许就系于曹军是否会再次尝试执行这一计划。 当然,可能性极低。因为此刻在巴中通往汉中的入口处,张翼丶李邈正督率军民,加紧修建关隘。这正是为了让迁移南下的百姓能安心返回家园。 原本这险峻山路并无大型关隘,正因其过于狭窄崎岖,大军难以通行,如同张合的失败所证明的。它本是商旅丶猎户丶采药人通行的便道。但费观为求万全,还是坚持要建。 修建关隘倒也简单,无非是在两侧山巅修建坚固的了望塔台,再用巨石将谷口道路彻底封堵。将来若刘备拿下汉中,需要通路时,再移开便是。 第53章 探心觅才赴成都 费观今日借「梦境」发问,真正的意图,是想探明身边这些深受儒家正统思想薰陶的士人,对于刘备与汉室丶乃至与诸葛亮之间关系的看法,究竟有多深的羁绊。 诸葛亮曾对他说:「有秦子敕这般大儒追随于你,吾心甚安。」这话听起来像是赞赏,但细细品味,又仿佛在暗示:你费观身边既有这等忠于汉室正统丶讲究名节的大儒,行事自然会被其影响,迟早会与我等「汉室忠臣」走在同一条路上。 当然,费观清楚,诸葛亮何等人物,必然看透自己当初归附时那份自保与投机的心思。 所以他原以为,即便诸葛亮利用自己,也会维持表面和气,至少不会在此时刻意刁难,寒了功臣之心。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还是说,自己这后世而来的蠢笨头脑,根本无法理解诸葛亮的深远用意? 越想越觉得心头如同缠了一团乱麻。 「罢了,这般猜来猜去,徒增烦恼。」费观揉了揉脑袋,心中有了计较, 「有个最直接的法子,亲自去一趟成都,寻个机会,与诸葛亮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等陈式和邓芝率军抵达江州,便可将巴中北部修建临时关隘丶监控敌情的任务移交给他们。如此一来,张翼与李邈便能抽身回来,协助处理郡务。 待自己能稍微从繁重公务中喘口气,便立刻动身前往成都。 思绪拉回眼前,费观看着秦宓与张裕,苦笑道: 「闲话暂且搁下。二位先生,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才!我这府中,真是恨不得能借来蚂蚁的手脚帮忙。可有什么贤才能为我所用?不拘出身,但求实干。」 秦宓与张裕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主公的难处我等岂能不知?」秦宓摇头叹道, 「便是我们二人,如今也忙得焦头烂额,只恨分身乏术。人才紧缺,确是实情。我的那些学生,但凡有些才干的,大多已被诸葛军师擢选,分派到各处任职了。」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不过,州郡贤才,未必尽在官场。或有些隐居乡野暂未出仕的贤士。幸而,老朽还识得几位这样的人物。其中一两位,若以主公之名与诚意相邀,想来应会答应出山相助。」 费观闻言,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果真?那便有劳子敕先生了!」 他心中感慨,原以为这时代儒士大多迂阔,但看看秦宓,不仅学问渊博,处事也颇为通达务实,并非死守书斋之人。 若秦宓外出寻访贤才,他手头的工作便得暂时由自己和张裕顶上,恐怕更要累得死去活来。但想到这苦只是暂时的,一旦寻得帮手便能缓解,费观还是决定咬牙撑过去。 「要是雷铜在就好了……」 费观不由得想念起那位憨直却忠勇的部将。 因雷铜的次子即将出生,费观念其征战辛苦,特准了他一段产假。本以为近期魏军新败,巴郡暂无大战,又有王平这等猛将在侧,足以镇守,便放心让雷铜回去了。 如今看来,却是失算了。但此时也不能为了公务便将刚得子的部下急召回来,只好作罢。 句扶虽然与王平年纪相仿,但还在跟随秦宓学习文事,跟随张翼丶王平磨练武艺的阶段,独当一面尚需时日。 有些人确是大器晚成,句扶或许便属此类。不过,有他在,总比没有强。 「唉,事已至此,不如往好处想。」费观自我宽慰, 「这不正是结识邓芝的好机会么?此人沉稳干练,文武兼资,若能拉拢过来,必是一大助力。」 ...... 第二日,秦宓便收拾行装,匆匆离开了江州,说是要前往涪县丶阆中一带,寻访故友贤士。 费观则与张裕一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案卷之中。两人几乎以府衙为家,昼夜忙碌,如此熬了足足十日。 就在费观觉得快要被公文淹没时,一份来自邻郡的请柬,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广汉太守罗蒙?」 费观正忙得晕头转向,哪有什么心情理会宴请?展开简牍一看,内容倒是客气。 信中说,罗蒙上任广汉太守已近一年,深感两郡相邻,作为太守却未曾拜会,殊为遗憾。又闻费观大破张合,威震巴蜀,更想藉此机会,一同商议两郡协作,能为益州丶为刘皇叔的大业做些什么。 第54章 议事左将军府 成都。 这座千年古城,在刘备入主丶定鼎益州后,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 街道虽不似北方大城那般宽阔规整,却自有一种蜀地特有的繁庶与烟火气。行人商贩往来,店铺幡旗招展,间或有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穿行。 费观无心欣赏街景,带着两名亲卫,径直来到位于城西的左将军府。 这里是如今刘备集团实际上的行政中枢。府衙占地颇广,门庭森严,出入的官吏胥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处处透着大战前夕的紧张与忙碌。 向门吏递上名刺与求见诸葛亮的文书后,费观本以为要等候许久。毕竟汉中战事吃紧,诸葛亮总揽后方,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见自己这个郡守已属难得,排上几日也是常事。 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名年轻文吏匆匆出来,恭敬引路:「费府君,军师有请,请随我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效率如此之高,反倒让费观心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文吏踏入府衙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殿阁。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隐隐,似有多人正在议事。 文吏在门外稍停,低声道:「军师正在与诸公商议要务,府君请直接入内便是。」 费观点头致谢,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殿内灯火通明,竟有不下二三十名官员或坐或立,围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周围。 木案上铺展着一幅几乎覆盖整个桌面的素色绢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又用朱笔勾画连线,显得纷繁复杂。 人头攒动,费观一眼扫去,竟看到刘巴也在其中。 这位素来以冷面务实着称的谋士,正指着绢布某处,低声与身旁同僚说着什么。 他察觉到费观进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交汇时略一点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迅速转回头去,继续专注讨论,不多时便拿起几卷竹简,匆匆离开了殿阁。 看来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费观的目光很快锁定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那道身影。诸葛亮。 诸葛亮并未身着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袍,袖子挽起些许,露出劲瘦的手腕。 他一手撑着桌案边缘,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绢布上的内容,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细杆,不时在某处轻轻一点,提出疑问或指示。 他身姿挺拔如松,虽处于人群中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那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以及偶尔开口时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整个殿阁的气氛都显得格外紧绷。 费观的进入,只引得靠近门口的几名官员随意瞥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绢布和诸葛亮的言语上。 诸葛亮似乎也察觉到费观的到来,他并未抬头,只是抬起握着细杆的手,向费观所在的方向随意挥了挥: 「伯仁来了?先寻处坐下。今日议的是紧要事,恐耗时颇久。你既来了不妨旁听,若有见解,亦可直言。」 诸葛亮那专注于公务时的强大气场,真是令人不敢出声。 费观亦连忙低声应了句「是」,在靠近门边的一张空席上坐下,屏息凝神,开始倾听。 只听诸葛亮对众人道:「户调(人头税)之议,暂且至此。诸公所陈利弊,亮已记下,容后再细斟酌。接下来,议田租(土地税)。」 维持国家运转,最核心的便是财政,而财政之基,首在税收。 费观心道,原来今日是集中商讨税制改革的日子,难怪如此阵仗。 一名年纪稍长丶主管田曹的官员站了出来,指着绢布上一片区域道: 「依先前所议,课田之制,丁男(成年男子)课五十亩,丁女课二十亩,较为适宜。次丁男减半,次丁女则免徵。至于占田之限,丁男以七十亩为率,丁女三十亩,诸公以为如何?」 「亩」之制,源于周代井田。此时一亩约合后世三十坪(一百平方米)左右。百亩之田,大抵便是一个壮年男子能够独立耕种的基本面积。以此为基础,再来确定国家徵收多少赋税。 例如曹魏,便是每亩课税四升谷物。十升为一斛,一个健壮男子每月口粮约需五斛,一年便是六十斛。 第55章 对话诸葛亮 「你方才所言,皆是真心话么?」 费观定了定神,答道:「在军师面前,岂敢戏言?」 他实在摸不透诸葛亮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里究竟藏着什么意味。 费观心中苦笑:『唉,我若有本事凭一个眼神就猜透诸葛孔明的心思,那我也不是凡人,早该得道成仙了。』 诸葛亮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他转身面向席间的几名高级属官,朗声道: 「诸公方才都听到了。伯仁将军所陈之议,若真个推行,必招致豪右地主强烈非议。其中细节,如按田亩肥瘠分等定税等事,牵涉尤广,核查不易。 他所提诸项,散见于古籍策论者,并非绝无仅有。然将这些散金碎玉,统合成一可行之制,并与币制丶兵制相连通……相较我等先前所议,确有显着不同,思虑亦更进一层。」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 「然则,户调丶田租新制,刻不容缓。故暂依今日所定框架推行。伯仁将军所言种种利弊及长远解法,可列为专案,由相关曹署列为长期课题,徐徐图之,详加研讨。三日之后,辰时三刻,我等仍聚于此,续议此事。今日便到此,诸公且去忙吧。」 话音落下,殿阁内的官员们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纸张翻动与急促的脚步声。费观听说,因人才紧缺,这里许多人都是身兼两曹甚至三曹的事务,时间确实金贵。 说实话,费观提出那套杂糅了后世理念的税制构想时,并未指望立刻被采纳施行。 土地制度是历代最顶尖的人才,耗费千百年时光,根据时代变迁不断调适丶修补甚至推翻重建的结果。他提出的那些点子,诸如「量能课税」丶「货币代役」等,并非只有他一人想到过。 当然,将这些分散的灵光融合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框架并当众提出的,他或许是第一个。 但既然已在诸葛亮面前说了出来,对方会如何评价运用,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诸葛亮是绝顶聪明之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有判断和安排。 「伯仁,随我来。」诸葛亮收起手中细杆,对费观示意。 费观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门,来到一间相对较小的公廨。 这应是诸葛亮的日常办公之所。一进门,费观便吃了一惊。 只见对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用木板精心雕刻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正是益州山川地形图! 图上河流丶山脉丶城池丶关隘,皆清晰标注。 更令人称奇的是,一些关键地点,如成都丶江州丶涪县丶汉中等处,还插着小小的木质旗帜或房屋模型;主要道路上,则摆放着一些微缩的车马丶粮袋模型,显然是为了直观掌握物资调运与军事态势。 『沙盘?不,更接近立体地图与兵棋的混合体。』 费观心中暗赞。这等直观的指挥工具,在这个时代实属罕见,足见诸葛亮为政务军务耗费了多少心血。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拿起案几上的一柄白羽扇,这似乎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羽扇指向地图最中央的成都模型,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向西北移动了大约一尺的距离,停在了一处用蓝色颜料特意勾画,并竖着一块特殊长方形木片标记的位置。 「此乃都江堰。」诸葛亮道。 「嗯。」费观点头。 「四百六十余年前,秦蜀郡守李冰,率众开凿都江堰。」诸葛亮目光凝视着那个标记, 「那是在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前许久的事了。」 「确实是在秦昭襄王时期。」费观附和道。 他心中清楚,秦国最终能扫灭六国,固然有名将辈出丶士卒骁勇,但都江堰造就的「天府之国」,为秦军提供了近乎源源不断的军粮支持,其功绩怎么估量都不为过。 诸葛亮继续说道: 「主持修建者,乃李冰与其子。在此之前,世人治水,多循夏禹遗法,以为防洪保土,唯有『堵』与『疏』二字,更重筑堤拦堵。 然李冰父子于岷江之上,另辟蹊径,开凿宝瓶口,筑鱼嘴分水堤丶飞沙堰溢洪道,成功『分水引流,因势利导』,不仅化解水患,更将滔滔江水,化为灌溉丶舟楫丶木材转运之利,泽被千秋,功莫大焉。」 他转过身,看向费观: 「此乃治水观念之彻底革新,一举扭转了自大禹以来千年旧法。正因如此,成都平原方得『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之美誉,号为『天府』。对此,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56章 羽扇机锋 「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 殿内安静了片刻,费观从恍然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诸葛亮抬眸望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难道误会还未尽解?既是解开误会的场合,亮乐意接受伯仁的提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费观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直视诸葛亮,缓缓问道: 「军师口中常言的『匡扶汉室』,是否意味着,也要维持汉朝法理上的『正统性』?」 诸葛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此是何意?匡扶汉室,自然是要维持汉室正统,扫除奸凶,还政于汉帝。」 费观更进一步,语气却尽量保持平静: 「我的意思是,只要许都的天子(汉献帝)依然健在,并且拥有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太子),那么,在军师看来,刘皇叔是否依然只是汉朝的臣子?即便将来许都那边发生『和平禅让』之举。」 他强调了一下「和平」二字。 诸葛亮脸上那份悠闲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直到刚才,费观还沉浸在某种被对方宏大视角和严密逻辑说服的感觉中,几乎要顺着对方的思路走下去。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他早已准备了一个问题。这个灵感,源于他在那个时代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角色用一个小小的「图腾」来辨别梦境与现实。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图腾」,来判断眼前的说服是否基于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设。 这个问题,恰恰建立在他「知晓未来」的基础上。 历史上,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建立魏国后,刘备立刻宣布称帝,并昭告天下,指责曹丕是胁迫汉献帝篡夺皇位的逆贼。同时,刘备表明自己将继承中断的汉室血脉,登基为帝,讨伐逆贼。 然而,在此之前刘备称帝的过程,却难以否认其仓促。 当时汉献帝被降为山阳公,依然活着,但刘备集团却为汉献帝举行了公开的葬礼,将他「宣告死亡」,并声称自己不得不「继承大统」。 刘备究竟是误信了汉献帝已死的谣言,还是明知对方活着却依然如此行事,这一点或许重要,但在费观的提问中并非关键。 当刘备对称帝犹豫时,费诗曾劝谏「蜀汉国小,称帝为时过早」,结果被贬到南中。而最积极推动刘备称帝的,正是眼前的诸葛亮! 当然,王与皇帝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作为与魏国对抗的政治实体,刘备称帝或许是必然选择。 但当汉献帝「死讯」未明,刘备有所顾虑时,诸葛亮曾说:「再拖延下去,臣子们会失望,可能会离主公而去。」 这是为什么?因为皇帝能授予的官职丶爵位,与王能授予的,有着天壤之别。对臣子而言,这关乎功名利禄的上限,也关乎事业格局的大小。 自然,这也为吸引和激励顶尖人才创造了条件。 如果诸葛亮是从这个极其现实的角度催促刘备下决心,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而费观所认识的刘备,本身就是一个有野心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立志问鼎天下的人,要是没有其他想法,反倒奇怪。 费观特意将「魏王接受禅让」的情况限定为「和平」,也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无论如何,站在刘备集团的角度,既不能丶也不应该承认这种「和平禅让」。 因为他们一直以「汉室正统维护者」的身份发展势力,一旦承认禅让有效,其立身根基将瞬间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老实说,像费观这样的地方豪强,跟谁都无所谓。 只有梦想着成为开国之君的刘备及其核心追随者,才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我知道许都的天子不可能真心『和平禅让』给魏王,毕竟董承丶伏皇后之事犹未忘记?天子身边,血泪未乾。 所以我只是做一个假设。」费观强调,「我想要的,是基于这个假设的回答。」 诸葛亮凝视着费观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可能知晓未来确切会发生什么,费观便平静地迎接着审视,耐心等待。 抑制豪族是巩固王权的基础,这是连稚子都明白的道理。费观也清楚,诸葛亮正是从这个角度来劝说自己接受现状。 第57章 刘巴复反 「……」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公廨之内,一片沉寂。 费观估计,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诸葛亮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如此千变万化的表情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方才那番交锋,信息量太大,他自己也需要平复心绪,消化刚才说过的话。 就在费观喝完一杯茶的时间里,诸葛亮依旧一言不发。 直到他放下空杯,伸手去倒第二杯时,诸葛亮才终于开口。 「《鬼谷子》有云,识人观才,其法有五。」 费观动作一顿。诸葛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卖什么关子? 只听诸葛亮缓缓道来: 「其一,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费观心头微微一凛。这是在回应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假设性问题吗?那些问题,确实是在探寻诸葛亮乃至刘备集团最根本的立场与志向。 「其二,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诸葛亮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费观脸上,仿佛在审视。 这是在说自己方才与他激辩时的反应与机变? 「其三,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这或许对应着自己提出的税制丶兵制革新之议。 「其四,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巴郡临敌丶百姓迁徙之难,算不算祸难?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展现了足够的勇气? 「其五,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费观想起当初在葭萌关与诸葛亮对饮,以及后来与刘巴的那场「酒局」。还有自己主动让渡铁矿等利权之举…… 这五条,似乎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的经历隐隐对应。 诸葛亮这是在评价自己? 果然,诸葛亮紧接着道: 「兵器者,凶器也。执掌凶器,统御万卒者,身负重责。刚极易折,责愈重,险愈大。故古之良将,不恃强,不矜功,不因上宠而骄,不因谤言而惧。不贪财货,不溺声色,唯以身许国,至死不失慕义之心。」 费观默默听着。在个人主义盛行的后世,类似「国家至上」丶「学习先烈精神」的言论,他也听得不少。 谁不知道岳武穆是英雄?但在他一生中,每每欲有所为,总被那些笑里藏刀的上司丶同僚掣肘,为此不得不隐忍周旋,呕心沥血。后世赞颂他将这一切都升华为了「精忠报国」的大义,但如今自己经历着几分相似的境遇,才更能体会那种憋屈与无奈。 上司若有过错,也要忍着听从吗?岳飞是特例,更多的时候,盲目服从只会将国家拖入深渊。 远的例子且不说,蜀汉的灭亡便是明证。当大多数人对黄皓的权势唯命是从时,结果如何?更近的,刘备在夷陵的惨败,又是如何发生的? 然而,平心而论,诸葛亮此刻所言,是堂堂正理,难以辩驳。 可若人人都能遵循正理,这乱世也就不会发生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 诸葛亮话锋一转,回到了具体人事: 「关于庞德与王平,你心怀不悦,亦是人之常情。然二人情况,略有不同。 庞令明已是能独当一面之将才,其价值甚高。荆州方面,亟需此等宿将坐镇丶历练新人,故调其往荆州,亦是量才施用。 至于提拔张嶷丶王平这等新人,并为彼等创造施展之舞台,本身便证明了伯仁你的识人之明与为将之能。调走庞德,于公无私,均无不妥。 而将王平调离,非为削你臂助,实是希望他能离开暂时安稳的巴郡,去往更紧要处,历经更多风雨,此乃栽培之意。 张嶷才干,亮亦看重,然巴郡运营刻不容缓,故留他在你身侧,亦是重用。」 费观忽然想到,雷铜的名字一次都未被提及。是觉得雷铜不足以影响大局?还是认为雷铜本就是巴郡旧将,留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 诸葛亮继续道: 「你身边有秦子敕先生,更有张裔丶张裕丶李邈等干才。张裔之能,你当知晓,足可为一郡之守,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相较别处,你麾下汇聚之才,已堪称充盈。这或许是伯仁你自身魅力所致,然在旁观者看来,岂能不生顾虑?季常(马良)之虑,恐正源于此。」 费观心道,果然,马良确实与诸葛亮讨论过如何「处置」自己。他怎么可能擅自做主? 第58章 制衡 刘巴的这番话虽然简短,却乎总结了费观与诸葛亮之间所有争论的核心。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朝屋外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担心自己这番直白的话语被旁人听去。 费观心中震动,还未及深想,刘巴已转换了话题,低声问道: 「刘皇叔入主成都之后,伯仁你可曾与来敏私下有过联系?」 「来敏?」费观一怔,摇头道,「我连他的近况都未曾听闻,何谈联系?」 来敏,字敬达,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经学大家。或许会有人奇怪益州为何聚集了如此多的学者名士,但其中不少正是为躲避中原战乱而南迁至此。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敏的姐夫是刘璋的堂叔,凭藉这层姻亲关系,加上其自身才学,他在刘璋时代颇受礼遇,常被奉为座上宾。 若论关系,对费观的前岳父刘璋而言,来敏那边算是「外家」亲戚,而费观这边则是「女婿」家。不过这种关系并不亲近。 来敏比费观年长许多,在士林中声望很高。刘璋也经常向他请教经义政务。 费观近来与秦宓丶谯周等学者交往渐密,但早年他沉迷酒宴享乐时,曾偶遇过来敏,对方对他颇为不屑,认为他不过是倚仗家世的纨絝子弟。自那以后,费观便有意识地避开来敏。 「他如今在成都,担任典学校尉。」刘巴道。 费观想起来了,当初刘璋被送往荆州公安时,送行人群中似乎并没有来敏。他可是受过刘璋不少礼遇的。 「当初你前岳父启程前往公安时,他本欲前往送行,被我拦下了。」刘巴淡淡道, 「我警告他,『刘皇叔入蜀,第一个要寻来立威祭旗的,或许便是你来敏!』」 费观心中一动。刘巴和来敏都是荆州人士,他们之间莫非有什么旧谊?可来敏是典型的学者,为何会成为「立威」的目标? 「在征讨者看来,最可惧者莫过于『叛乱』二字。」刘巴仿佛看穿费观的疑惑,解释道, 「彼时局势未稳,我等人自需筛选出可能『心怀故主』『意图不轨』之人。而来敏,便是名单上一个有力的嫌疑人。事实也确有些迹象,你的前大舅子刘循,向来将来敏视为师长,常往请教,颇为倚重。」 费观想起刘循,那个一直看不上自己,认为妹妹嫁了个「废物」的舅兄。作为兄长,刘循那种态度倒也寻常,费观向来懒得理会。 「只要稍有机会,刘循未必不会借重来敏的影响力与声望,图谋些什么。故而当时要求『防患未然』『清除隐患』的声音,不在少数。」 刘巴顿了顿, 「然刘皇叔亦有顾虑,若仅凭猜疑,无确凿证据便擅杀名士,恐失益州士民之心。最终,皇叔与孔明商议后决定,对此类人物,可以留其性命,但绝不可授予实权要职,置于闲散之位,严加看顾便是。」 费观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听起来,与自己眼下的处境竟有几分相似之处。难道所有与刘璋有较深关联的旧人,都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限制? 「费伯仁,」刘巴忽然直呼其名,「诸葛孔明是否也曾给过你一个许诺,言道『他日若有所求,可提一请』?」 费观心中一惊,脱口反问:「难道子初先生你也有?」 刘巴对他的惊讶毫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 「对于归降之臣,纵有功劳,在统治初立时,也绝不能授予比『元从旧部』更高的显要官职。此乃确立上下尊卑之必须。同时,也需让归附者清楚知晓,谁掌权柄,谁居优势。」 他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故而,对于那些立下些功劳又需安抚笼络之人,便会施恩般丢出这么一个『请求权』。至于这请求能否实现,允诺到何种程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费观此刻深感庆幸,上次在刘巴面前醉酒失态,反而歪打正着,拉近了些距离。 若当时自己端着架子,或表现得更为不堪,恐怕今日就听不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了。 「子初先生该不会是用这个权利,要求给来敏一个官职吧?」费观试探着问。 「那岂不是最能令诸葛孔明头疼的好提议?」 刘巴居然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费观忽然觉得,这位刘子初,真是难得的一个妙人。 他忽然想起后世关于孙权与张昭评价刘巴的记载。 第59章 拒婚 「你是担心我步了孙夫人的后尘吗?」 房内,面对兄长略显尴尬的表情,诸葛亮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用意。 诸葛瑾沉默片刻,坦然道:「正是如此。愚兄确实有些此虑。」 诸葛瑾此番前来,带来的消息与提议主要涉及三件事。 其一,是吴主孙权在合肥之战受挫后,亲笔致信刘备,祝愿汉中之战旗开得胜,并重申吴蜀「唇亡齿寒」的盟约必须持续巩固。 其二,是旧事重提,希望将他自己的次子过继给成婚多年却尚无子嗣的诸葛亮为嗣子。 其三,也是最让诸葛亮意外的,是诸葛瑾表示,考虑将最近在对魏作战中名声大噪的「费某」——费观,招为自己的女婿。 对于孙权的亲笔信,诸葛亮欣然接受,并准备回以相应礼节性的吉言。 关于嗣子问题,他则采取了保留态度,言道自己与妻子都还年轻,仍有希望生育,希望兄长再宽限些时日。 然而,对于第三项联姻提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了。 诸葛瑾试图解释:「主公(孙权)此次主动表示愿意和解,放下昔日关羽擅取湘水以东三郡等旧怨,已显诚意。若此时能再成就一桩喜庆联姻,两国关系岂非更加牢不可破?费某如今在巴地声望日隆,联姻于双方皆有裨益。」 诸葛亮摇头,语气坚定: 「我所认识的兄长,若为女儿择婿,必偏爱敦厚儒雅的经学之士。费伯仁其人,虽是理财有道的商贾地主,于军略政务亦有建树,但究其根本,两次奇功,多赖将士用命,亦有几分时运使然。其为人与兄长家风,未必契合。」 「所以,他就配不上我们诸葛家的门楣了?」 「反过来说,我们诸葛家的门楣,又岂是这等联姻可以轻易攀附的?」 其实当初鲁肃提议将前益州牧刘璋的女婿费观招为东吴女婿时,诸葛瑾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荒唐。 诸葛瑾平日常言,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女儿出嫁,对方至少也得是张昭之子张承那般有君子之风的才俊方可。 张承为人勤恳宽厚,风评极佳,正是诸葛瑾心中佳婿的模板,两人也因此早早结交,关系莫逆。 但费观这个人,诸葛瑾私下探查其过往行迹后,简直怀疑鲁肃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若非要为这提议寻个合理的由头, 或许只能追溯一下已故的周瑜都督生前的主张了:唯有拿下益州,东吴方能与曹操真正抗衡。 当年周瑜夺取南郡,打通入蜀通道后,本欲亲率大军西进。然盟友刘备却抢先一步,应刘璋之邀入蜀,使得东吴失去了「援救盟友」的大义名分,只能坐视。 益州由巴丶蜀两大区域组成,巴地大姓的力量绝不容小觑。在诸葛瑾看来,鲁肃此番提议,与当年孙权将妹妹孙尚香嫁给刘备进行战略联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他内心并未真的将女儿嫁与费观的打算。当然,若亲眼见到费观,发现其人确实有过人之处,或许会改变想法。 可即便鲁肃再怎么称赞费观「家世优越」「才干出众」,为人父母者,又岂会轻易因几句说辞就改变心意? 诸葛瑾心中另有盘算:只要「诸葛瑾本人对费观颇为欣赏,有意招婿」的消息传扬出去,他此行的最低目的便已达到。 在刘璋旧部及亲眷普遍受到压制的背景下,费观是其中最为突出,也最具实力的一人。 若他再得到东吴方面的「青睐」,那些心怀不满的势力,自然而然便会将目光投向费观,甚至可能以其为中心悄然聚拢。 东吴既不希望刘备政权轰然倒塌,也不乐见其过于强大,形成对己方的压倒性优势。 对孙权而言,在蜀汉内部扶植一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是一个值得尝试的策略。 一旦蜀汉内部因此出现裂痕,东吴便能伺机而动,顺理成章地夺回那片他们始终视为己有的荆州之地。 诸葛亮不可能看不透东吴这层算计。 不,他甚至因为这过于露骨的离间手段而感到一丝轻蔑。 因为一旦他明确表示反对联姻,这个消息同样会传扬开来。 那么,哪些人会因此感到不悦,哪些人会疑窦丛生? 那些本就对「客军」统治抱有疑虑的益州本土势力,恐怕会更加不安。 第60章 汉中攻势 雷铜不在身边,费观确实觉得有些冷清。 能与他随性聊天不必顾忌上下尊卑的人,满打满算,大概也就雷铜一个了。 费观正有些出神,只听诸葛瑾长叹一声,重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漂亮。这样总行了吧?」 「啊?」费观不禁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我是因为看你性情跳脱轻浮,才纠结要不要招你为婿,并非因我女儿不漂亮而犹豫。」 费观赶紧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一副颇感头疼的样子,轻轻摇着羽扇,眉头微蹙,似乎对此也感到意外。 难道是因为诸葛亮上次见到这位侄女时,她年纪尚幼,只留下了孩童时的印象? 虽说诸葛瑾长着一张长脸,但诸葛亮与其弟诸葛均皆是相貌堂堂丶风仪出众的男子。 若那孩子继承了诸葛家优良的相貌基因,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亭亭玉立,倒也并非不可能。 「罢了,仅凭一面之交,岂能尽识一人?既然已见过伯仁,愚兄今日也有些乏了,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诸葛瑾似乎也察觉气氛微妙,主动提出结束会面。 诸葛亮便安排了一名亲近随从为兄长引路,诸葛瑾朝费观略一颔首,便随着侍从离开了公廨。 费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像是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闷棍。 不过转念一想,像诸葛瑾这样的人物,察觉到气氛不对,随口转换策略以缓和局面,也是有可能的。 待兄长离去,诸葛亮才轻叹一声,对费观道: 「看来兄长是觉得我今日沉默得有些反常。他性情温厚,但素知我脾性,若见不妥之处,向来是直言不讳的。」 「所以,对于我这个对东吴贵宾言语无礼之人,军师您却没有出言责备,这让令兄感到奇怪了?」 「正是如此。」诸葛亮点头。 「那我难道真的要成亲?」 「为人父母者,看自家的女儿,总是最漂亮的。」诸葛亮神色平淡地说了句。 费观有些无语。喂,那可是你亲侄女啊,这话说得…… 「反正『漂亮』与否,标准因人而异。届时你若说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寻个由头推掉,不就行了?」 推掉?说得轻巧! 他费观先是伏击杀掉了东吴猛将潘璋,这次若再因「嫌弃诸葛瑾女儿不够漂亮」而拒绝联姻,那他在东吴那边,可真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公敌」了。 诸葛亮或许正在心里偷乐吧。 如此一来,等于彻底断绝了费观未来投奔东吴的可能性。这意味着诸葛亮可以更加放心地使用他了,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既然诸葛亮打着这样的算盘,费观觉得自己也得拿回足够分量的补偿才行。 「军师方才说,会应允我三个请求。现在,可以提了吗?」费观收敛神色,正色问道。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诸葛亮略感意外,「只要不过分,亮自当应允。」 「第一,」费观伸出食指,「即便我将来因公务必须离开巴郡,我希望我在巴郡的产业,包括庄园丶工坊丶商号等,能够完整保留,不受侵夺或强征。那里毕竟是费氏根基,亦是我的故乡。」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有些保守。 诸葛亮几乎没有犹豫:「此乃人之常情,亦合律法。只要你的产业经营合法,不悖国策,自然得以保全。亮应允。」 「第二,」费观继续道,「我希望将来接任巴郡太守之人,最好是一位了解巴地民情丶懂得与巴族相处的官员。巴郡情况特殊,若派来一位全然不晓内情,只知强硬推行法令的官员,恐生事端。」 诸葛亮看向费观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似乎觉得他这个要求比预想中要务实且低调。 「人选之事,亮自会考量。巴郡重要,必当委派妥当之人。此条,亮亦可应你。」 「第三……」费观略微停顿。 「何不留一个,待日后再用?机会难得。」诸葛亮建议道。 「只要我日后能再立新功,这样的机会总还会有的,何必留着?况且,此时提出,正是为了能更好地为接下来的事出力。」 第61章 备战白水关 费观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法正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是否另有图谋。 但见费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且这个安排本就是法正和黄权等人所乐见的,便不再多言,点头同意了费观领兵镇守白水关的请求。 费观心中却暗自苦笑。费了老大劲,带着万人队伍北上汉中,结果战鼓还没怎么听响,就又要折返回去,而且还是往更靠近益州腹地的方向。 身边只剩下区区一千兵马,以及雷铜和句扶两员将领。 他不禁开始掂量,凭这点家当,能不能对付得了曹洪丶曹休这样的曹魏宗室重将,以及那支传说中曹操最精锐的虎豹骑。 但转念一想,白水关地势之险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加上自己拥有预知对方行动路线的优势,可以精心设伏,以逸待劳。 google搜索twkan 地利与先机,足以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劣势。 白水关,亦被称为涪水关。 当年刘备正式撕破脸皮对刘璋动手,夺取益州的起点便是在这里。 他于此设计宴请刘璋部下杨怀丶高沛,席间骤然发难,将二人擒杀,随即挥师南下。 那时候刘备撕下「仁义同宗」的面具,背后捅刀,初期确实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因为胜得太过顺利,刘备在拿下涪县后曾大摆庆功宴,席间意气风发,直呼「今日之会,可谓乐矣!」 当时担任军师中郎将的庞统却冷冷说道:「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气得刘备借着酒劲,当场将庞统赶出了宴席。 虽然后来刘备酒醒后悔,亲自向庞统赔罪,但此事也让许多人看清,刘备的「仁义」并非全然天性,更像是一种「政治品牌」,一种生意经。 费观率领着一千巴族精兵,轻装简从,沿着来路迅速返回。 由于人数少,且全员都是擅长翻山越岭的巴地子弟,行军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 抵达白水关后,费观一边着手布置防务,一边大致听取了这段时间巴郡传来的消息。 据说廖立接任太守后,起初还能与秦宓商议行事,但随着逐渐掌握实权,其本性开始暴露,开始变得独断专行,不太将秦宓的意见放在眼里了。 不出所料。 倒不是说廖立能力不行,恰恰相反,他处理政务的效率可能很高。问题纯粹出在他的行事风格和品性上。 此人过于迷信自己的才干,目中无人,且功利心极强,急于做出成绩证明自己。 所以费观早就预判,即便他初期能为了站稳脚跟而与秦宓合作,其傲慢的本性迟早会暴露无遗。 这也是为什么费观要向诸葛亮提出第二个请求:必须派一个了解巴族民情的人担任太守。 一旦廖立搞出什么乱子,或者与本土势力发生剧烈冲突,总得有人出来承担「用人不当」的责任。 而对诸葛亮而言,这或许也是拒绝荆州派系进一步插手益州核心区域的绝佳藉口。 安排完关防的初步巡查后,费观将雷铜和句扶叫到跟前,叮嘱道: 「都回想一下上次对付张合时的情形。严加戒备,不可松懈。」 不过上次是在相对宽阔些的山道设伏,而白水关这边,是从汉中方向过来的唯一通路,一边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另一边是紧贴山壁人工开凿的狭窄险路。 大军根本无法展开,更别提像上次那样玩层层埋伏了。 不过,整人的办法多得是。 雷铜听完费观的忧虑,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主公放心,这地方我看了,比上次那儿还险。他们敢来,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不过……」他话锋一转, 「主公确实得去搬点援兵来,光靠咱们一千人,守是能守,想吃掉大鱼,怕是不太够力。」 援兵…… 费观在返回的路上,已向雷铜和句扶大致透露过自己的作战构想。雷铜听完后,曾摸着下巴感慨: 「上次您说张合会来,让咱们提前挖坑等他;这次又断定曹洪会来撞白水关……将军莫非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如果只是为了躲开曹洪和虎豹骑,那叫趋吉避凶,算点小聪明。」费观当时没好气地说, 第62章 愿者上钩 曹洪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他娘叫什么事儿!」 他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要趁刘备主力被牵制在定军山之际,率精锐虎豹骑走险道奇袭葭萌关,给蜀军来一记狠狠的背刺。 这若成功,足以扭转汉中战局。 结果呢?还没正式见到守关蜀军的影子,自己这先锋部队反倒先陷入了全军覆没的危机,这简直让他无法理解。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后的士兵们还牵着战马,拼命想从狭窄的山道挤进白水关前那片不算宽阔的空地。 可横七竖八的滚木遍布地面,让躲避上方倾泻而下的箭雨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步都踉踉跄跄。 更让曹洪几乎要破口大骂的是…… 那些滚木,似乎并不只是为了阻碍进退那么简单。 有亲卫踉跄中扶住一根滚木,触手感觉木头虽乾枯却异常粘腻,借着火光一看,手上竟满是黑乎乎火油! 「咱们军中出内奸了不成?!这绝不可能!」 曹洪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但随即被更紧迫的危机压了下去。 眼看空地上人头攒动,挤满了先锋部队和受惊乱窜的马匹,城墙上那些蜀军弓手,竟将一支支点燃的火箭,朝着下方攒射而来。 「滋啦——」 火箭遇火即燃,乾燥的木料加上助燃的火油,瞬间爆起一团团火焰。 战马天性畏火,此刻被灼热的气浪和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吓,顿时疯狂地嘶鸣起来,猛烈地尥蹶子。 原本就因地形狭窄而难以控制的缰绳,此刻更被惊马巨大的力量挣脱。 那些被前方乱木和后方挤来的同袍堵死退路的惊马,彻底失去了控制在密集的人群中横冲直撞,疯狂踩踏。 箭雨不停,马匹暴走,而后方的兵力还在不明所以,被军令驱赶着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已成炼狱的空地。 曹洪气得目眦欲裂。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蜀军下来砍杀,自己这支精心挑选的奇袭精锐就要彻底葬送在这鬼地方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对着周围惶恐的将士怒吼: 「看见没!这城墙看着不高!冲上去!宰了那些放火的鼠辈,占领城头才是咱们唯一的活路!虎豹骑的儿郎们,随我杀!」 「杀——!」 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虎豹骑不愧是曹军最精锐的部队,即便身处如此乱局,求生的本能和长期严格训练形成的战斗素养,也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主帅的意思。 唯有一搏,方有生机! 曹洪身先士卒,冒着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燃烧的杂物,率先冲到关墙之下。 亲卫们冒死紧随其后。 一架架简易的云梯被迅速架起,曹洪一马当先杀在最前面。 「我乃曹洪!曹子廉在此!鼠辈安敢阻我!」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真让他顶着防守,如大鹏般一跃,率先翻上了城头。 剑光一闪,两名试图刺来的蜀军长矛手惨叫着倒飞出去。 曹洪落在垛口后的走道上,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周围竟无一合之敌。 他奋力挥剑,为后续跟进的精锐虎豹骑士卒扫清了一片立足之地。 「将军上去了!」 「跟上!杀啊!」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到主将如此悍勇,城下苦战的魏军士气大振,嚎叫着不顾伤亡,顺着云梯疯狂向上攀爬。 后续的虎豹骑精锐陆续跟进,总算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并逐渐压制住了这一段城墙上的守军攻势。 「曹洪!休得猖狂!霍峻之子霍弋在此,等候多时了!」 只见一名年轻小将分开人群,大步而来,挡在了曹洪面前。他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曹洪,周身燃烧着熊熊斗志。 曹洪定睛一看,是个还没到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不由得冷哼一声。 霍峻的名号他倒是听过,一个在益州有点名气的守将罢了,守着个破关一年,算什么大本事? 第63章 白水关之仇 箭矢划破长空,那一袭官服应声而坠马。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恐与骚乱。 「杨参军!」 「参军中箭了!」 无数目光惊恐地投向箭矢飞来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具体人影,但魏军士卒都已认定,那绝壁之上必定埋伏着蜀军的杀手。 本就因败退而惶惶不安的军心,此刻在高级将领被狙杀的恐惧下,彻底崩溃。 逃命的念头如同决堤般在整个队伍中蔓延。 悬崖顶上,秦精本想再找机会猎杀几个披挂精良的魏将,但下方幸存的亲卫迅速组成了人墙,机会转瞬即逝。 「啧,」秦精咂咂嘴,有些遗憾,「早知道该先瞄准那个穿最贵铠甲的家伙了。」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青菜头,漫不经心地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在巴地,用盐腌制或直接晒乾的青菜头是常见的传统吃食,既能果腹,又耐储存。 但说实话,秦精以前并不怎么爱吃这东西。 直到去年新年,那位大人,他的主公费观给军中每个巴族出身的将士都额外赏赐了一石晒乾的青菜头。 分发时,主公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 「东西不值什么钱,胜在是咱们巴郡地里长出来的。莫要忘了,咱们是巴郡的汉子,根在这里。」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秦精才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乾瘪菜头里别样的味道。 他记得更早以前曹操试图强行迁徙三巴百姓入魏时,他们这些巴人几乎陷入绝境。 是那位当时还不算熟悉的大人,没提任何代价,甚至喊出了「若不保住你们,我费观便散尽家财,与尔等共赴黄泉」这种近乎荒唐的豪赌誓言,才最终把他们从离乡背井的命运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起初听闻主公杀了「巴西王」,秦精还以为这又是汉人与巴族之间司空见惯的血腥争斗。 可当他真正留了心观察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才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许多汉人总觉得巴族「椎结左衽」,开化不足,粗野难驯。 殊不知,巴族男儿骁勇善战,女子勤劳坚韧,绝不比任何人弱。 正因如此,当年的秦昭襄王和后来的汉高祖刘邦,才会对巴族有功之士赐下恩典,加以笼络。 可在那些恩典之后呢?漫长的岁月里,巴人得到的待遇,往往像是在看一群未完全开化的「异族」。 为了尊严和生存,他们与那些只想把他们当成廉价劳力甚至奴仆的汉人斗争了何止百年? 直到遇见这位主公。 虽然那个巴西王临死前还在狂吠,说主公费观「非我巴地贵种」,但秦精现在一个字也不信。 主公亲口说过,他的根就在巴地。那种对待巴族士卒与对待汉人士卒一视同仁的赤诚,是演不出来,也骗不了人的。 ——「喜欢青菜头吗?啊,我是不是问了句废话?家乡人哪有不爱这口的,对吧?」 秦精清晰地记得那天,主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现在各处开销大只能先送点青菜头表表心意,等以后宽裕了一定给兄弟们换成等重的锦缎银钱。 他当时愣头愣脑地,直接回了一句: ——「禀主公,小人其实不怎么爱吃。」 ——「诶?」 主公当时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甚至还挠了挠头,嘀咕道: 「难道你是南中那边过来的?不应该啊,这户籍上……」 主公那副手足无措模样,秦精至今历历在目。 在他眼里,这乾巴巴的青菜头似乎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大家生长在这片土地里,就理应爱着这土地长出来的一切。 秦精用力咀嚼着口中生涩的菜头。 「原来,这就是『故乡』啊。」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 味道依旧不算好,但秦精却嚼得很用力。就像在跟一个纠缠了许久的冤家,一次次递出和解的手。 「希望刚才那一箭射中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秦精望向下方依旧混乱的战场,喃喃自语, 第64章 涟漪 第64章涟漪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贾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思绪渐深。 杨阜,杨义山。 凉州故人,乡党后进。当年在长安,在李傕丶郭汜的乱局中,在无数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那个带着几分书生意气却又异常执拗的年轻人,曾向他请教过经义,也探讨过时局。 后来,世事流转,各为其主。他贾诩辗转投了曹操,杨阜则追随凉州牧韦康,后来又因马超之乱,与曹操结下主臣之缘。 他知道杨阜的才能,也清楚其对马超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由此对安定西陲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清野徙民,筑垒固守————这些都是杨阜的手笔,针对的是谁,贾诩心知肚明。那是一个不惜代价也要将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的狠角色。 如今,这个狠角色,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汉中与益州交界处,一个名为白水关的偏僻隘口前,死于一记不知从何方射来的冷箭。 「白水关————费观————」 贾诩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汉中战局糜烂,夏侯渊战死,这些固然是大事,但杨阜之死,却触动了他另一根心弦。 那不仅仅是一位能臣干将的陨落,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他原本以为按部就班丶尽在掌握的棋局中,突然冒出来不按常理出子的「变数」。 这个变数,似乎正在撬动某些他原本认为稳固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外。侍从早已准备好车驾。 看来,这场因汉中惨败而必然召开的紧急朝议,他贾文和,是非去不可了。 白水关。 战斗结束后的几天,费观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胜利的麻烦」。 由于当时打得太狠,也没考虑过后勤,光是清理关前关后丶山谷栈道上的尺体和战利品,就足足花了好几天时间。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绝非什么令人愉快的味道。 当然,清理战场这种具体又繁琐的活儿,自然不用费观亲自干。 . 他主要的工作是巡视丶慰问,以及计算收益。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弟兄们辛苦了」,但对于这些底层士卒而言,来自主将的认可和关怀,往往比实际的赏赐更能温暖人心,也更能凝聚忠诚。 托老朋友丶巴西太守罗蒙的福,他听闻白水关大捷后,立刻派人从阆中运来了不少酒肉粮秣,说是劳军。 这让费观得以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庆功宴,虽然条件简陋,但酒肉管够,足以让苦战的将士们暂时忘却伤痛,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期间,费观也将详细记录战果的捷报,分别派人快马送往汉中的刘备大营,以及成都的诸葛亮府署。 其实直到战报送出时,费观自己也还不完全清楚,那一场混乱的追击到底干掉了哪些有分量的魏军将领。 他只是看着满地的尸首,清点着缴获的兵甲和战马,心里乐开了花。 这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横财。 不久后,两拨重量级的慰问团几乎前后脚抵达了白水关。 一拨是从汉中前线赶来的翊军将军吴懿。 另一拨,则是从成都赶来的益州治中从事杨洪。杨洪与巴郡老将严颜是至交,费观在江州时也常与他一起饮酒谈论时事,交情颇为不错。 看到吴懿和杨洪这种级别的官员亲自跑来这偏僻关隘,费观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费伯仁立的这场功劳绝对不小!已经引起了中枢的高度重视! 「什么?你是说————我,哦不,我军射杀了杨阜?」 当吴懿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告知他具体战果时,费观是真的震惊了。 「正是!伯仁老弟,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汉中大营里简直跟过年一样!不光是因为你们这边打了胜仗,更是因为杨阜死了!法孝直(法正)和不少人都说,此人之死,堪比阵斩一员大将,甚至犹有过之!」 吴懿接着解释,汉中的战局已定。 法正和黄权谋划的致命一击最终奏效,定军山一战,魏军西线主帅夏侯渊被老将黄忠阵斩,魏军士气彻底崩溃,汉中攻防战大局已定。 第65章 送命题 第65章送命题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关于孙乾的女儿,费观在送走吴懿和杨洪后,独自坐在白水关的临时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又仔细思量了一番。 说实话,若纯粹从现实利害的角度考量,迎娶已故重臣孙乾的千金,或许真是一条上策。 孙乾孙公佑,那可是刘备集团元老级的人物,自徐州时期便追随左右,长期担任从事丶别驾这类亲近要职。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以勇武或奇谋见长,而是以敦厚儒雅丶善于交际丶名声极佳着称。 刘备漂泊半生,能在士人中维持一个「仁德」的形象,孙乾的幕僚工作功不可没。他交友广阔,在荆襄丶益州乃至中原士林中都留下不少人脉和好名声。 对他的英年早逝,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念旧的文臣士人,心中是存着惋惜和追念的。 如果自己成了孙家的女婿,就等于在身上套了一层厚厚的「道德铠甲」。孙乾留下的清誉和人脉资源,会有一部分自然转移到他这个半子身上。 以后就算自己行事有些出格,或者得罪了某些人,看在已故孙公佑的面子上,也会有人愿意出来为他说句话,甚至担待一二。 这在讲究门第丶故旧关系的时代,是一笔无形的宝贵财富。 换作是以前那个一心只想着活命和往上爬的那个我,可能权衡利弊后就顺势答应了吧。」费观心中暗叹。 但脑海中那段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虽然在这个乱世显得苍白甚至可笑,却也多多少少改变了他心中的价值观。 哪怕他无法完全免俗,必须在这个时代的规则中挣扎求存,他也不愿在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只为了政治利益去经营一段婚姻。 现在的我,还没被逼到山穷水尽,必须靠卖身联姻来换取生存空间的地步。」他对自己说。 手中的军功,与诸葛亮丶法正等人逐渐建立起的信任,在巴郡和军中积累的根基,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筹码。 如果真的有一天走到了绝境,或许我会考虑吧。」他无奈地笑了笑,但那绝不是现在。 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费观开始着手处理白水关的善后与人事安排。 他决定将句扶派往巴西太守罗蒙摩下效力。 句扶的能力毋庸置疑,坚韧丶勇毅丶忠诚,是大器晚成的典型。但他看着比自己年轻的霍弋丶王平一个个立下奇功,心态上难免有些失衡。 因此将他派到罗蒙麾下,一方面是希望他能跟罗蒙的儿子,那位未来的名将罗宪多亲近交流;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多接受罗蒙这位长者的教导,磨磨性子。 而卸下巴郡太守的行政重担后,费观确实感觉身心都轻松了不少,不用再日夜操心那些繁杂的政事,专注于军事和战略,似乎更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处事似乎也比以往更圆滑了些。 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乐在其中,享受这种权谋计算。 只是形势比人强,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乱世,想要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想要实现一些目标,就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适应,甚至去运用这些他原本可能不屑的世故。 「身不由己啊————」 他有时会对着夜空低声感慨。 数日后,费观便带着雷铜和数百名经过休整的核心部曲,马不停蹄地离开白水关,沿着汉水东岸,向上庸方向进发。 赶路的日子颇为枯燥。山道崎岖,景色单调,除了行军便是扎营。 为了打发时间,费观常把雷铜叫到身边,两人并辔而行,天南地北地扯闲篇。 这一日,费观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雷,你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关云长将军遇到性命攸关的大险,而我恰好有能力施以援手,我该救吗?」 雷铜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使劲揉了揉眼睛,瞪着费观,一脸「您是不是又犯病了」的表情:「主公,您这又是哪儿来的神谕」?还是晚上没睡好做噩梦了?关将军那可是天下闻名的猛将,谁能把他逼到绝境?」 费观摆摆手,语气随意道:「你就当是我闲得无聊,自己琢磨的,或者算的一卦。别管缘由,你就说说,依你看,该不该救?」 第66章 盛名如炙 第66章盛名如炙 真是退无可退的死局啊。 费观放下了手中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坛。 他看着刘封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副「你若不肯帮我,我便再无生路」的决然神情,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当面说出拒绝的话,这位已近崩溃边缘的年轻将军,恐怕真的会做出极端之事。 也是,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刘封这样手握兵权的悍将了。 可问题是,他费观又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 李严啊李严,你这家伙,为什么要点燃刘封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还偏偏往他怀里扔? 费观努力思考。以他对李严的了解,那家伙虽然精明圆滑,野心不小,但绝非那种会故意陷害盟友的人。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自己对他还有不小的价值。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李严是真的相信,或者说,他判断费观有这个能力,能够在未来的风暴中,为刘封找到一线生机。 高看我了,真是高看我了————」费观心中苦笑。 他现在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本来酒喝得就不少,此刻再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一逼,更是头疼了。 「实不相瞒,刘封公子,你现在的处境确实不怎么受待见。」 刘封全身一颤,当面听到如此的大实话,他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在谈任何事情之前,我得先问清楚。」费观语气稍稍放缓,」首先,关于刘禅公子未来继位这件事,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看的?」 他必须摸清刘封真正的想法,才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走,或者说,该怎么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这就像是一场心理博弈,先要探探底。 刘封沉默了半响,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最终,他沙哑地开口了:「我从小听得最多的教导,就是要忠心事父,辅助父亲复兴汉室,重振刘氏江山。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肩负着这份重任,这是父亲赋予我的使命。」 「可现在,他们却要我把这一切,把我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换做是兄长你,心里会怎么想?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被告知比赛还没开始,资格就被取消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试着说服自己,大局为重,父亲的选择必然有他的道理。我愿意退让,愿意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臣子丶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他们呢?他们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祸乱之源,说我让某些人寝食难安」!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退一步,他们就逼两步!你告诉我,我还能退到哪里去?!」 刘封的话语中充满了悲愤。 费观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说白了,这就是因为刘备现在的基业眼看越来越稳固了。地盘有了,人才济济,兵强马壮,不再是当年朝不保夕,需要养子冲锋陷阵充当保险的时候了。 如果不是觉得江山坐稳了,有了更名正言顺的亲生儿子,刘备是绝不舍得砍掉刘封这条臂膀的。现在,刘封的勇猛和战功,反而成了他必须被清除的理由。 「看来你内心确实没有非要争夺那个位置的意愿。」费观总结道,然后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叔出于种种考虑,提出罢养」,也就是解除与你的收养关系,让你恢复寇姓,离开核心权力圈,去一个富庶但偏远的地方做个安乐侯爷,你愿意接受吗?」 「罢养?!」 刘封彻底愣住了,眼神茫然,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罢养就意味着我要彻底放弃在这里打拼下的一切,放弃刘」这个姓氏带来的荣耀和牵绊,远走他乡。命或许能保住,可我的过去,全都被否定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和不甘:「这————我无法接受。那我这十二年,又算什么?」 费观心中点头。他理解刘封的感受,但也明白,站在刘备和诸葛亮的角度,罢养这事其实更麻烦。 做得太绝,会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不利于收揽人心。而且,一个心怀怨恨拥有军功和旧部,且恢复了自由身的「前养子」,在外界看来可能更具不确定性。 历史上诸葛亮完全没考虑过「罢养」这一相对温和的选项,而是选择用「不救关羽」丶「欺凌孟达」等罪名逼死刘封,就是因为处死是最「乾净」的方式。 既然罢养这条路刘封自己都难以接受,且上位者大概率不会选,那就只剩下一条更艰难的路了: 第67章 封侯拜将 第67章封侯拜将 这场酒宴玩下来,费观真感觉,若是换作以前那个荒唐度日的「费观」,这上庸简直是人间天堂。 申耽即便是在仓促之间,竟然连歌妓舞乐都给整备齐全了,丝竹悦耳,佳人曼舞,席间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真不知这位上庸太守是平日里就这么骄奢淫逸,还是早早就预备好了这套「腐蚀手段」专门来等着他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 申耽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诸位将军!想当年,申某也是迫于形势,被那曹魏大军所慑,才不得已暂时屈身事贼,归附了魏王。但我申耽这一颗心呐,早就像那向日葵一样,只对着皇叔这一轮红日转了!日夜期盼王师东来啊!」 他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光说空话没意思!申某得给各位将军交个实底!表表真心!」 「哦?申大人打算怎么个交底法?」 孟达斜倚在席上,怀里搂着个敬酒的歌妓,笑得有些轻佻。 他生得确实俊美,面如冠玉,此刻酒意上脸,更添几分风流。那些女子也多朝他身边凑。 但费观知道,若真把孟达当成只会沉迷酒色的草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此人能力不俗,野心勃勃,且极善于审时度势。他此刻表现得如此放浪形骸,多半是故意的,既是为了自己享受,也是为了给申耽一个台阶和表演空间。 毕竟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申耽之前是曹操任命的太守,是魏臣。此刻投降,总要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和表现忠诚的机会。 孟达看似轻佻的接话,恰恰是让这场戏能顺顺当当演下去。 申耽得到回应,显得更激动了,他重重拍了拍手。 偏厅的帘幕被掀起,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领着两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和七八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这是在下的内人,与一双不成器的儿女。」申耽介绍道。 「哎呀!」孟达立刻松开歌妓,坐直身体,一脸上得体的笑容。 「太守夫人果然气度雍容,仪态不凡!这小公子眉清目秀,小千金更是玉雪可爱,一看便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是国家栋梁之才啊!」 他这话接得接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女眷,又夸赞了孩子。 费观看着太守夫人和那个小女孩脸上因孟达的赞美而浮现出的红晕,心中暗叹,这孟达子度,简直是「老少通杀」,魅力非凡。 历史上连曹丕那种心机深沉的君主都能被他哄得高高兴兴,何况是申耽这些久居偏僻之地,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土豪家属? 等费观和刘封也顺着气氛,凑趣地夸赞了几句孩子「聪慧」「有福相」之后,申耽觉得火候到了,这才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我听说成都乃益州首府,人杰地灵,文风鼎盛,天下有识之士云集。申某有个不情之请,想将内人与这一双儿女,送往成都暂居,也好让孩儿们有机会拜名师,进学堂,长长见识,不负此生。」 话说得漂亮,但席间谁都懂。 说白了,就是送人质。 把自己的妻儿送到刘备集团的核心控制区成都去,以表明自己绝无二心,换取信任。 历史上的申耽确实这么干了,用妻儿的自由乃至性命为抵押,换取了他继续留在上庸当土皇帝的特权。 费观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觉。 这和他的处境何其相似?他不也得把视若亲子的侄子费禕,留在荆州关羽那里,作为一种变相的「人质」吗?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身份敏感,身处权力边缘的人来说,亲人骨肉,往往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担保品。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 「申大人深谋远虑,为了子女前程,用心良苦啊!」 「正是!成都确是求学圣地,令郎令媛此去,必能学业精进!」 「忠心可嘉,慈父情怀,令人感动!」 觥筹交错,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 但费观心里却在犯嘀咕。 因为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接下来的一年,上庸这一带会成为风暴眼。 刘封会因为「不救关羽」而被问罪处死;孟达会恐惧投降曹魏;而申耽丶申仪兄弟,在孟达投魏后,又会跟着再次反水———— 第68章 三巴谋划 第68章三巴谋划 不过再仔细想想,费观觉得,这「三巴大都督」的头衔,除了荣耀和权柄,恐怕也意味着诸葛亮打算把他彻底当成牛马来使唤了。 蜀汉疆土刚刚扩张,西取汉中,东得上庸,看似声势浩大,但核心问题是,地盘大了,而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却捉襟见肘。 关羽镇守荆州,那是东南门户,动不得;张飞要守阆中,北拒曹魏,西联羌氐,也挪不开;赵云多在刘备身边,马超身份特殊且需震慑西凉方向;黄忠年事已高———— 数来数去,能放到情况复杂的三巴之地,既要有能力镇住场面,又要有足够忠诚度,还得对当地民情有所了解的人,似乎还真就他费观比较合适。 再加上之前他在江州密室与诸葛亮那次交底,展现出的能力,这种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费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之前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过那个建议,关于巴西太守的人选,最好派一个「真正懂巴族的自己人」去。 现在看来,显然是被诸葛亮华丽地无视了。 他这是既要兵,又要人,最后还要他本人操碎了心,去替他把三巴这摊子事管起来。 「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费观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 这时,王平亦敲门进来,从怀里摸索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简简讯函,双手递到了费观面前。 「主公,刚刚人多不方便。这是临行前诸葛军师亲自交待,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的。」 费观有些好奇地接过,拆开封泥,展开里面的绢纸。 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该予之爵禄职权,皆已予之。前约单独晤谈,可止矣。」 翻译过来就是:该给的官爵丶俸禄丶权力,我都给你了。之前答应你的单独对谈机会就取消了吧。 费观嘴角抽动了两下。 我勒个去! 这诸葛村夫也太抠门了吧! 虽说升官发财封侯拜将是实实在在的实惠,但好歹给我个机会当面说道说道,汇报一下思想,顺便讨价还价吐槽几句啊! 刚才因为封赏和认可而产生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肯定是怕我借着单独对谈的机会,当面给刘封求情,或者提出什么让他为难的请求,所以乾脆先下手为强,直接把门关死。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费观几乎能想像出诸葛亮在成都写下这行字时,那副云淡风轻又算无遗策的模样。 憋屈,真憋屈。 「————罢了。」费观将那信函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看着火苗舔舐而上,化为灰烬。 「看在封侯拜将丶实权在握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既然是好日子,那就继续把这场好戏唱完。 他重新打起精神,回到了依旧喧闹的酒席上。这一次,他开始了疯狂营业。 敬酒丶寒暄丶忆苦思甜丶展望未来————务必把这几位上庸和房陵的地头蛇安抚得服服帖帖,至少表面上是宾主尽欢,一团和气。 只有先把上庸这后方基本盘稳住,他接下来的计划才有施展的空间。 孟达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跟费观重重一碰:「哈哈哈!果然日久见人心!费将军如今贵为三巴都督丶江州侯,依然如此快人快语,平易近人!达,佩服!来,再饮此杯!」 费观脸上堆笑,心里却在念叨: 大哥,你悠着点喝吧。以后全天下属你最会搞事。现在对你客气,是怕你将来给我惹出大麻烦。」 觥筹交错,直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费观是顶着快要炸裂的宿醉脑袋醒来的。 他强忍着不适,用冷水狠狠擦了几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立刻派人召集了目前在上庸的核心班底。 雷铜和王平很快赶到。 三人在一间僻静的偏厅内坐定,费观让人守好门户,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摊开了一块巨大面帛,这玩意几比这个时代粗糙的纸张更耐折腾,适合勾画涂抹。 「各位,如今曹操退回长安,汉中战事告一段落。但天下这盘棋,远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第69章 江东密谋 第69章江东密谋 阵阵微风拂过帐中,吹散了练武后残留的一身热汗。刘封摇了摇头道:「兄长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做弟弟的哪有不从的道理?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拼死也会去救援关叔父,绝不食言。」 费观看着他年轻而刚毅的面容,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年轻将军,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是意气风发丶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却因为一个「养子」的身份,早早地陷入权力的漩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有你这份承诺,我也能安心离去了。」 费观伸手拍了拍刘封的肩膀,起身告辞。那肩膀很宽厚,肌肉贲张。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在这乱世之中,有时候,蛮力再强,也抵不过人心算计。 「兄长————您此番南去,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南郡毕竟是关将军治下,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费观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离开校场后,费观并没有立刻回住处准备行装,而是私下找到了留守上庸的雷铜。 雷铜见费观独自前来,立刻迎了上来:「主公,还有什么要单独交代的?」 费观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老雷,我走后,上庸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要你帮我盯紧几件事。」 「主公请讲。」 「第一,刘封公子的动向。尤其是他与外界往来的书信丶使者,都要留心。 若他有什么迹象,你要第一时间掌握。」 雷铜眉头微皱:「主公不是已经嘱咐过公子了吗?」 「叮嘱是一回事,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回事了。」费观的声音更低了,「人心难测,形势更是瞬息万变。刘封虽是重诺之人,但身处这个位置,有时候身不由己。」 雷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费观继续道,「申耽丶申仪兄弟,还有孟达。他们表面上归顺,但终究是地方豪强,心中各有盘算。你要留意他们与东吴丶曹魏方面的联系。」 「主公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防备。上庸地处要冲,东连荆州,北接汉中,西通巴蜀。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各方势力的眼线。我们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必须加倍小心。」 雷铜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 费观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如果局势不对,而刘封又显露出迟疑犹豫的样子————」 雷铜立刻会意:「那我就立刻撤回南郡去见您?」 费观点了点头。 雷铜脸上却浮现出狐疑之色:「主公,您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我们瞧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今为止,主公想做的事,无论多难最终都成了。在留驻上庸期间,您与申氏兄弟结交,又笼络了孟达和刘封。可即便如此,您还是对每个人都心存戒备,这让末将实在有些纳闷。」 费观苦笑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费观如今是三巴大都督丶江州侯,摩下兵马过万,在上庸也建立了不错的人脉关系。按理说,该是放手大干的时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而前方,是一片血雨腥风。 「我不向你解释理由,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说实话,我也希望我担忧的那些事永远不要发生。但人情冷暖丶世事难料,像我这样平庸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 费观看了眼雷铜,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过,我也不会让你为了这些隐患去白白送死。我已经给了他们机会,若是有人自寻死路,我也绝不会再拉他一把。」 刘封也好,孟达丶申氏兄弟也罢,哪怕费观觉得他们是难得的人才,那也只是自己的想法,未必是他们的心声。 他虽能从历史中窥见他们的人生轨迹,却终究无法看透那一颗颗人心此时此刻的弯弯绕绕。 这番话有些玄妙,雷铜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跟随费观多年,早已习惯了自己这位主公偶尔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末将明白了。」雷铜抱拳道,「主公放心,上庸这边,我会替您看好。」 第70章 暗流与歧路 第70章暗流与歧路 军师中郎将贾诩的府邸,位于邺城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门庭素朴,青砖灰瓦,与那些雕梁画栋的显贵宅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贾诩本人也如同这府邸一般,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的宴饮酬酢。 他并非没有实权,也并非不受重视。恰恰相反,无论是魏王曹操,还是新近确立的世子曹丕,对他都颇为倚重。 只是,职位比他高的那些人,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他们深知贾诩其洞悉人心的能力。他们既想听取他的建议,又害怕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一日午后,暑气稍敛,贾诩正在树下闭目养神,手中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仿佛已与这静谧融为一体。直到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丈许之外。 贾诩没有睁眼,只是扇子停了一停。 「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学生司马懿,拜见军师。」来人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贾诩这才缓缓掀开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近不惑的中年官员。 司马懿,河内温县司马氏之后,真正的名门望族。自入曹丕幕府,便以其沉稳多谋丶行事缜密,迅速成为世子心腹,与陈群丶吴质丶朱铄并称「四友」,而贾诩自己,则被一些人私下里归为「一老」。这「一老四友」,便是如今世子身边最核心的智囊团。 而司马懿,无疑是其中最能代行曹丕意志的那一个。 「坐。」贾诩指了指树下的另一张胡床。 司马懿依言坐下,并无寒暄,直入主题:「前日学生再次进言,关于荆州刺史胡修与南乡太守傅方留任之事,陛下似乎并未采纳。」 他说的是曹操。自汉中败退归来,魏王的心情显然不佳,对一些原本可能采纳的建议,也变得固执起来。 贾诩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太子中庶子亲自进言都无用,莫非还想让老夫这行将就木之人,再去再劝说一番?」 「军师言重了。只是此二人,胡修识见短浅,傅方为人酷烈,绝非守土安民丶同心御敌之材。留他们在荆州腹地,面对关羽兵锋,学生只怕非但不能襄助子孝将军(曹仁),反而可能酿成大祸。」司马懿神色不变。 「哦?」贾诩摇着扇子,「依你之见,会是什么大祸?」 「轻则畏敌避战,坐观成败;重则————开城纳降,亦未可知。」 贾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说的老夫岂能不知?但大王既已决断,为人臣者,谏而不听,又能如何?」 「而且私下里,可有不少人议论,说老夫这把年纪,还贪恋权位,常以诡言蛊惑大王与世子,以求更高的名爵。此时再去强谏,于大王,于世子,皆非好事。」 除非他像当年那样,主动来问我。」贾诩心中暗自补了一句。 曹丕被立为世子后,那点隐藏的骄矜与猜忌,又开始隐隐抬头了。 贾诩看得很清楚,自己日后或许能凭着从龙之功,安稳坐上三公之位,但那终究是虚衔。 人生的棋局走到这里,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已是边缘。 想到这大概便是终点,贾诩心中掠过一丝超然,却也难免有些落寞。 但贪恋那些虚名权位,又有何意义?今日种种,不过是往日种种选择结出的果。 眼下,只要能安抚那位凉州后辈,杨阜杨义山的亡魂,便算交待了这俗世的最后一桩心事。 杨阜死于益州那个叫费观的年轻将领之手。这件事贾诩一直记着。 亲自下场报复,不符合他的性子。那么借一柄锋利的刀,便是最自然的选择。 而司马懿,正是那柄最合适的刀。 仲达啊,若是我四十岁时坐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也会做同样的梦。看着你如何落子,倒也是晚年的一件趣事。」 贾诩出身边陲寒门,而司马懿则是名门望族之后。贾诩出道于十常侍乱政的混沌初期,司马懿则是在曹操底定天下后加入。 性格相似丶才华相近,但野心的厚度终究因时代背景而不同。贾诩确信,通过司马懿,他能像照镜子一样看到自己未曾选择的另一条路,也算是一种代偿吧。 「大王对汉中退兵之事,似乎耿耿于怀啊。」贾诩像是感慨,又像是提醒,「而荆州之事,既然正面难为,为谋者,自当另寻蹊径。」 「正是。既然认定那两人靠不住,武将的布置就必须精细。世子对此事亦极为关注,大王也有意藉此事考校世子理事之能,给了不少权限。事在人为。」 第71章 再遇马良 第71章再遇马良 宴会设在宜都城内一座宽的馆舍中,庭院里生起数堆篝火,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本书由??????????.??????全网首发 樊友果然没有「省着花」,不仅请来了城中大小属吏,更将周边几个主要瑶寨的头人丶长老,全都请了过来。 一时间,庭院里人头攒动,汉服与色彩鲜艳的巴族服饰交杂,语言各异,但喧哗与笑声却是相通的。 酒过数巡,气氛渐热。 樊友先是战战兢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三巴大都督莅临,宣示朝廷恩德云云。底下那些巴族头领们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碍于情面,勉强听着。 待樊友说完,费观端着酒碗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而是直接走到庭院中央,大声道:「今日,费某是客,诸位是主!客随主便,主人家有什么乐子,尽管拿出来!咱们今晚,不论文武,不论汉瑶,只论酒友!来,我先敬诸位一碗!」 说罢,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还将碗底亮给众人看。 这个举动乾脆利落,带着几分江湖豪气,远比文绉绉的官话更对这些山民首领的胃口。当下便有几个性格豪爽的头领大声叫好,也跟着干了一碗。 气氛开始松动。 接着,不知是哪位巴族长老起了头,用古朴苍凉的调子唱起了山歌。随即有人应和,更多的人开始拍打膝盖或桌面打着节拍。 歌声越来越响,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待到一曲终了,费观鼓掌叫好,然后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学着刚才看到的几个简单动作,有些笨拙地跳起了巴族的战舞。 他身材匀称,动作虽不够流畅,甚至略显僵硬,但那份毫无顾忌的劲头,却让在场的巴族头领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喝彩。 「玩」这个字眼,在现代或许只是消遣,但在这个时代,尤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其意义远超娱乐本身。 费观放下三巴大都督的架子,与这些被视为「蛮夷」的头领同饮共舞,这在对方眼中,意味着尊重与接纳。 在个人与群体之间建立这种看似私谊的联系,尤其当这种联系是由官府中地位崇高者主动发起时,便是在无声地宣示,政权的的统治力已经延伸到了这里。 这种「展示」,在这个时代,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政治行为,其效果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至于费观为何如此卖力地结交这些武陵蛮?原因再实际不过,他们的实力,强悍得超乎许多汉人官员的想像。 大约十五年后,东吴名将潘浚将率五万大军讨伐武陵蛮,结果铩羽而归,损兵折将。这便是一个明证。 更早的光武年间,伏波将军马援,那位平定交趾丶威震南疆的名将,率四万精兵南征武陵蛮,最终也因水土不服丶疫病流行而未能竟全功,马援自己亦病逝军中。 这是一支能让任何轻视他们的对手付出惨重代价的力量。 因此,获得他们的好感,哪怕只是初步的好感,都至关重要。 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丶君臣大义,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真的愚昧无知吗?看看巴族的例子就知道了。 这些山地民族在汉王朝的夹缝中生存了数百年,时而归附纳贡,时而反抗自立,对时局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能够与他们进行真心的交流。 如果总是抱着居高临下的教化心态,或许在己方强盛时能暂时压服他们,但这种关系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因为形势变化或一次处置不当而崩裂。 历史上那位「别人家的孩子」陆逊,后来也重蹈了这种覆辙。 所以,费观是真心实意地在「陪他们玩」。 在外人,比如樊友和那些人眼中,费观这位新任大都督的举止是有些失仪,甚至像疯了一样的。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这些山民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费观过往对待异族的种种行径,他们的好感度更是直线飙升。 酒至酣处,一名喝得满面通红的巴族头领,跟跄着走到费观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喷着酒气道:「费将军!你这个人,够意思!不像那些假惺惺的官儿!有机会真该带你去见见我们的大王!他一定喜欢你这样的豪杰!」 费观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武陵蛮名义上的共主,史书中常称「胡王沙摩柯」。但「胡」字带有明显的贬义和歧视色彩,他们内部绝不会如此自称。 第72章 费禕之事 第72章费禕之事 马良离去后,廊下便只剩下费观叔侄二人。 费禕看着自己的叔父,轻声说道:「叔父变了许多。」 费观正望着马良离去的方向,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哦?我变了很多吗?」 「若是换做以前,您绝不会轻易向人低头。您常说,志不同道不合,乾脆不相往来便是。」 这话倒是不假。 费观心中微微一动,思绪不禁飘回了几年前。那时的他,还是益州牧刘璋的女婿,仗着岳父的权势,在益州官场上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年轻气盛,总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因如此,他才与法正丶孟达等人闹得不愉快,连黄权那样的谦谦君子也对他颇有微词。那时的费观,确实是个棱角分明的主儿。 「所以,你觉得这种变化很奇怪?」费观笑着问道。 费禕摇子摇头:「婶婶和阿真的过世,虽令侄儿痛心疾首。但若以此为契机,让叔父往更好的方向转变,想必她们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藉。叔父如今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 「————你说的对。」 费观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费禕的手。 离别时还是个带着青涩稚气的少年,转眼间已成了弱冠之年的英挺男子。 眉目清朗,双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看着这样的费禕,费观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如获千军万马的踏实感。 「文伟,你长大了。」费观感慨道。 费禕微微一笑:「都是叔父教导有方。」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马良的那点小事,似乎都在这笑容中消散了。 其实费观此番来江陵,有很多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想找费禕商议对策。 毕竟费禕在马良身边学习,对荆州的人情世故丶各方势力了解得更透彻。有些话,有些事,也只能和这个侄儿商量。 没想到因为马良对自己的成见,竟直接把费禕推到了自己怀里。这么一想,费观还真得感谢马良。 这绝非冷嘲热讽。平心而论,费观与马良之间,只是政见不合丶立场不同的问题。 马良为人正直,忠于职守,这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在战事胶着之际,一个不在自己辖地的太守私自召集下属丶大摆筵席,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疯了才会干的事。 费观预料到,这事日后定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说他玩忽职守丶荒唐度日。 可他别无选择。 时间紧迫,形势危急。他没有时间去慢慢解释。他必须用最快的方式,在宜都丶夷陵一线建立起一道屏障,哪怕这道屏障如今看起来还十分脆弱。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他现在这些令人费解的行为,终会被后人解读为深谋远虑。 这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结果说话」。 历史从来只记住胜利者,至于过程中的那些不合规矩,往往会被胜利的光环所掩盖。 为了在那一线生机中求存,费观即便顶着越权的骂名,也必须放手一搏。 他现在就像是在百尺竿头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叔父?」 费禕的声音将费观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来,见费禕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叔父可是累了?这一路奔波,又在宜都那般操劳,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片刻?其实侄儿有一事相告。」 费观摆了摆手:「不妨事。倒是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便是。」 即便再急,听费禕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哪怕他要讲上一整天,费观也愿意洗耳恭听。 费禕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费观心头一跳。 这小子————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若真如此,他早该告诉自己了。难道是有了心上人,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第73章 江陵布局 第73章江陵布局 不过在处理各种杂事之前,费观认为自己有必要先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去见糜芳。 诚然,南郡公安的守将傅士仁后来也跟着叛了,但糜芳的投降,才是那场悲剧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此刻,随着关羽正式开始攻打樊城,负责后方军需辐重补给的糜芳和傅士仁也忙碌了起来。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算他们心里再怎么磨洋工,基本的样子还是得做的,否则以关羽的脾气绝不会放过他们。 说实话,费观对糜芳也有一丝复杂的同情。 南郡太守这个位置,在荆州意味着什么?那是仅次于关羽的军政二号人物。 能坐稳这种位子的人,若非主君极度信任的心腹,是绝无可能的。后方一旦背叛,整个势力都会土崩瓦解。 所以,刘备才把自己最信任的小舅子糜芳,放到了这个位置上。 如果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糜芳的兄长,那位宽厚仁德丶德行着称的糜竺,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糜竺为人忠厚谦和,与关羽虽然未必相投,但至少不会弄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惜,像糜竺那样的人物,世间总是供不应求。糜芳这人,其实很像以前的费观:爱喝酒,好宴饮,生活讲究————比起埋头苦干丶兢兢业业,他更热衷于享受人生,也更容易被世俗的享乐所吸引。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孤傲自律的关羽合得来? 费观有时甚至怀疑,刘备和诸葛亮难道不知道这两人性格水火不容吗?为何还要坚持把糜芳放在这个位置上? 或许,在刘备看来,血缘和旧谊的纽带,比性格的契合更为可靠?又或许,是当时确实没有更合适又足够忠诚的人选? 总之,糜芳在关羽那里的「厌恶值」不断累积,日积月累,矛盾越结越深。 直到那个决定性的导火索事件发生——关羽出征樊城时,糜芳因失误导致军需物资起火,大批为前线准备的军资粮草化为灰尽。 以关羽的火爆脾气和对军纪的严苛,定是拍案大怒,甚至可能当众扬言,待得胜归来要取他首级以正军法。 就算那可能是盛怒之下的气话,但没有在现场亲身经历过那种威压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种恐惧。若非费观在张飞身边感受过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和威势,他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糜芳当时一定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或许在想:我虽是跟随姐夫从徐州一路逃难丶历经艰辛的创业功臣,但那可是关羽啊,他若真动了杀心,姐夫(刘备)恐怕也未必拦得住。 荣华富贵还没享尽,就要因为一次失误差点人头落地?他怎能不心生怨恨与恐惧? 这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抵达江陵后,费观得知糜芳去前线运送一批紧急军需,尚未返回,便只能先在城中安顿下来,等待几日。 这日,他与费禕在驿馆中闲谈。 「文伟,你觉得南郡太守糜芳,是个怎样的人?」 费禕思索片刻,答道:「您是说糜芳先生吗?侄儿与他接触不多,多是公务往来。不过————虽然不知这么说妥不妥当,但他和以前的叔父,在某些方面非常相像。所以,侄儿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反而挺轻松的。」 费禕的直觉一向敏锐,他这么说,想必不会错。 费观闻言,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不算是他的荣幸?说明以前的费观,其行为做派,大概也能混到糜芳这个段位。 但现在的费观,不行了。 如果还按照糜芳那种标准行事,蜀汉的未来就危险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那里是妻子和义女留下的唯一念想。 「文伟,因为信任你,我才跟你说实话————」费观的话突然郑重起来。 费禕立刻正襟危坐:「叔父请讲,文伟洗耳恭听。」 费观缓缓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趁着关将军在樊城前线与曹魏大军鏖战,后方空虚之际,东吴大军突然渡江,突袭南郡。而南郡太守没有选择据城死守,也没有向四方求援,而是选择了开城投降————」 费禕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种最坏的剧本,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过。荆州是刘备集团的半壁江山,南郡是荆州的核心,江陵更是关羽北伐的大本营。南郡太守投降?这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 第74章 明宴暗谋 第74章明宴暗谋 糜芳回来了。 这个消息在因关羽大胜而沸腾的江陵城里,并未掀起太多波澜。 费观得知后,心中却是微微一紧。 当他在官署偏厅再次见到这位南郡太守时,对方表现得并不怎么热忱。或许是因为他还没见到费观托全琮运来的那一堆积如山的军粮,否则反应绝不至于如此冷淡。 然而,与糜芳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江陵城正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之中。 本书由??????????.??????全网首发 随糜芳一同归来的补给队民夫和押运吏员,逢人便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前线传来的捷报,个个满面红光,手舞足蹈,仿佛自己亲眼见证了那神迹般的时刻。 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当樊城一带天降连绵豪雨丶汉水暴涨成灾时,早有准备的关羽水军驾着舟楫,在滔天洪水中稳如磐石。而毫无防备的曹魏大将丶左将军于禁所统领的七军精锐,却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彻底崩溃。 洪水漫溢,平地成泽。为了活命,数以万计的曹军将士拼命奔向高地,但脚下的水位仍在无情地寸寸攀升。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士卒。 就在那样的绝境中,关羽的船队出现了。他立于船头,甲胄鲜明,在风雨洪涛中犹如神只降世,向已成瓮中之鳖的敌军发出了受降令。 于是,大魏宿将于禁成了阶下囚,整整三万曹军精锐,除了俯首称臣,别无选择。 消息传回,江陵沸腾。 关羽深知胜机已至,一面加紧围攻困守孤城的曹仁丶满宠,一面向后方紧急下达命令:糜芳与驻守公安的傅士仁,必须立刻准备好收容和押解这数万战俘所需的一切物资,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此时,关羽已将部分兵力调往襄阳方向,意图彻底解决这两座坚城。即便守城的曹仁丶满宠和襄阳太守吕常拼死抵抗,但在「水淹七军」的威势下,关羽在世人眼中已近乎神明。 远在许都的曹操,此刻恐怕正在悲叹:「孤识于禁三十年,何期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而那些王公大臣们,想必正乱作一团,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可能已经在私下议论迁都以避锋芒。 外界的风云激荡,让费观这里的局势也愈发紧迫。 他之前给全琮写信索粮,其实是在赌两种可能性: 第一,全琮尚不知晓吕蒙和陆逊偷袭荆州的绝密计划。若是如此,他定会看在丰厚回报和长久交情的份上,毫不犹豫地答应这笔交易。一笔能让他大赚且做顺水人情的买卖,他没理由拒绝。 第二,全踪已经知晓甚至参与了偷袭计划。这种情况下,他绝不会卖粮给自己这个「敌人」。即便他假意卖粮,想用运粮船藏伏兵突袭,时间上也对不上,而且运粮船队规模有限,藏不住多少兵力。 费观遍布长江的商团眼线,对江面上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大队战船调动很难完全瞒过。 幸运的是,最新的线报传来:全琮在江口装满第一批粮食后,又匆匆赶往了湘关,显然是要从那里调集更多粮草。 看来他的推测没错。 东吴背刺荆州的绝密计划,此时还仅限于孙权丶吕蒙丶陆逊等极少数核心层知晓。而历史上那个导致孙权最终下定决心给关羽落下「擅取湘关米」口实的导火索事件,现在正处于费观亲手布置的「诱饵期」。 湘关,是东吴在双方领地交界处设立的重要军粮仓库,本是为日后吞并南郡做的战略储备。历史上关羽之所以会落下「夺粮」的口实,根本原因就是俘虏太多,粮食压力太大。 三万张嘴,加上糜芳之前失火烧毁的部分军粮,即便是神仙也变不出饭来。 关羽当时的处境,就像站在悬崖边伸手去够近在咫尺的宝物,只差最后一步。如果不攻下樊城,他绝不甘心。而湘关的粮食,就成了支撑他完成这最后一步的动力,也是压垮孙刘联盟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费观要提前把这根稻草,换成不那么容易点燃的东西。 当天傍晚,费观在城中一处雅致的酒楼设宴,再次邀糜芳相见。 起初,糜芳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倦怠模样。但几杯醇厚的荆州黄酒下肚,加上费观恰到好处的吹捧,这位南郡太守脸上的戒备也开始瓦解。 第75章 各自的算计 第75章各自的算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而且你们认为,以诸葛子瑜先生的名望,会随便挑个人做女婿吗?」 费观的又一个反问让庞林和习祯都微微一愣。 「当然不会。」庞林下意识地回答。 虽说这话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事到如今,「厚颜无耻」四个字,几乎成了费观手中最强的武器。他道:「糜太守虽说是不慎失误,但烧毁军粮,贻误军机,终究是难逃军法追究的重罪。若非看在他是大王内弟丶又是从徐州一路追随至今的患难功臣份上,恐怕当时就不是几句斥责,而是人头落地了。」 庞林默然片刻,缓缓点头:「确实,此事可大可小,全凭关将军一念之间。」 「那么,二位兄长近来可曾留意糜太守可有什么异常之处?譬如,经常行踪成谜,或与某些身份不明之人频繁接触?」 庞林的声调不由得有些颤抖:「你是在怀疑太守?你是说他————」 习祯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显然已经看透了费观这些看似荒唐行为的真正动机。 「并非观妄加揣测。只是近来太守召集江陵名妓丶通宵达旦饮酒作乐的次数,确实比往常多了不少,且时常闭门谢客,与外界隔绝。」习祯缓缓道,语气沉重。 这一点费观也暗中确认过,因此心中更加笃定。东吴的触角,恐怕正是借着那些看似荒淫无度的酒局,悄悄伸进了江陵城。 毕竟,在旁人眼中,糜芳不过是本性难移丶耽于享乐罢了,谁会起疑? 「但这是否有些臆测过头了?」庞林还是难以完全接受,「太守追随大王十余年,从徐州到荆州,历经艰辛才有了今日局面,怎会因为一次责骂就————」 「关将军的性子,二位难道还不清楚吗?」费观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对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向来是苛刻到了极致。说句不中听的话,南郡许多豪族如今表面俯首听命,何尝不是因为畏惧?表面顺从,实则内心惶恐,生怕哪天稍有不慎,项上人头不保。」 席间陷入一阵沉默。 费观知道,自己这几句话,戳中了庞林和习祯心中某些不便明言的痛点。 这几日他在江陵城内巡察民情,与底层官吏丶市井百姓交谈,渐渐发现一个事实:关羽在荆州的威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战无不胜的强大武力上,而非那种春风化雨的仁政。 那么,是关羽手下的官员平庸无能吗? 不,恰恰相反。荆州有大批像庞林丶习祯丶马良这样儒生出身的干才,他们饱读诗书,通晓政务。 结论只有一个,即便他们想干出一番政绩,也没有那个环境和资源。 在强敌环伺丶随时可能爆发大战的生存压力下,荆州几乎所有的资源都投向了军事,投向了支撑关羽的北伐大业。 这里,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准战时状态。 长期的紧绷必然带来疲惫和麻木。谁也不知道南郡明天会落入曹操还是孙权手中,于是,得过且过丶明哲保身的风气,就在官场和民间悄然弥漫。 而关羽会去安抚他们吗? 不,在关羽看来,震慑和命令远比安抚更有效率。这种方法在顺风顺水时尚可维持,可一旦危急时刻到来,这些表面顺从的盟友,瞬间就可能变成敌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关羽败走麦城丶身陷绝境时,竟无一路人马舍命相救。 「关将军这些年独自扛起了整个荆州的担子,太累了。」费观语气转为沉重,「他本就刚毅果决的性子,在如此重压下,变得愈发偏激。既然这份压力让大家都喘不过气,我们这些做臣下的,理应替他分担一些。糜太守的事也是一样。我绝不希望看到手足相残的悲剧发生。所以我们要先行一步,防患于未然。」 面对庞林丶习祯这样的大儒,费观在心里将这套说辞反覆打磨了无数遍。如今和盘托出,就看他们的反应了。 习祯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贤弟眼光独到,思虑深远。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子瑜先生会如此看重你了。既然你已洞若观火,我也不必隐瞒。」 「孟子有云: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上位者待下,若只有威严的恭敬」之表,而无真心爱护的实」,为臣者又如何能真心实意地被约束驱使?关将军待人————唉,确实少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真心。」 这话说得很直白:上位者若不真心爱护下属,下属又怎能真心效忠? 第76章 计诱糜芳 第76章计诱糜芳 要说服一个效忠曹操三十年,忠诚度早已被炼得如同钢铁一般的宿将,谈何容易? 费观苦思冥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乾脆摊牌,跟于禁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至于对方是否选择投降,那是于禁自己的事。若是谈不拢,费观大不了带着自己的班底退回三巴和宜都一线固守,至少保住那块基本盘的信心还是有的。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把眼前这出与糜芳的戏码演完。 「哈哈哈哈!费大都督,咱们虽然才见第二次面,可你这行事风格,真是深得我心啊!相见恨晚,真是相见恨晚!」 依旧是那处酒楼,依旧是笙歌曼舞。 只不过这一次,费观把歌女舞姬的数量加了三倍,山珍海味丶美酒佳肴摆了满满一桌,极尽奢靡之能事。 马良若是知道了,估计得在心里把他咒骂千遍,但那又如何? 恶名既然已经传出去了,索性就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等事成之后,自然有庞林和习祯这两位亲家替他分辩。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费观看似随意地提起:「听闻关将军为了尽快攻克樊城,下了严令,要把公安和南郡的守军再抽调一批,开赴前线?」 「嗝————正是。」糜芳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快,费观仔细观察,那似乎不仅仅是酒意带来的放松,更像是一种即将解脱的隐秘快感。 看来陆逊那封把关羽捧成神丶赌咒发誓绝不背盟的信,已经起了作用。 关羽被捧得心花怒放,终究还是走了历史的老路。 对此,费观也确实无力回天。他不可能跑去前线,告诉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将军,东吴要背刺,快撤兵回防!」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守军抽调的命令明天就要正式下达,对费观而言,真正的审判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听说驻守公安的傅士仁大人,也是个风雅有趣之人。真想找机会一并请来江陵聚聚,把酒言欢,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啊。」费观又给糜芳斟满一杯,状似遗憾地说道。 「请士仁?哈哈哈,那敢情好!」糜芳眼睛一亮,但随即似乎想到什么,笑声又低了下去。 「要不,我明天就派人去请?」费观趁热打铁,「反正东吴新来的那个叫陆逊的年轻都督,对关将军崇拜得五体投地,又是送礼又是写肉麻信,想来江面平静,也不会有什么事。就算天塌下来,有糜大人您这位国之柱石守着南郡,东吴那帮人,哪敢乱动?」 哎哟,这话说的,连费观自己都觉得肉麻无比。原来当奸臣就是这种感觉。 「好!好极了!就————」 糜芳正要拍手叫好,话到嘴边,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猛地收住了声。 「等会,嗯————」 他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挣扎和纠结。 看到这副神情,费观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货,估计已经被东吴暗中策反,至少是建立了联系。而吕蒙和陆逊的全盘计划,必然是先取公安丶再顺势拿下江陵。这个计划的前提,就是傅士仁得先投降。 如果傅士仁已经决定投降,或者正在与东吴接触的关键时刻,他现在怎么可能随便离开驻防重地,跑来江陵喝酒? 费观刚才那句话,看似无意,实则正好戳中了这个死穴。 「说起来,费都督,你跟你的前————呃,我是说,跟益州那位刘季玉,如今还有联系吗?」糜芳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有些含糊。 费观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几年事务繁杂,走动少了。只是偶尔写封信,问候一下起居安康罢了。」 这倒是实话。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工夫去理会刘璋?而刘璋如今在公安被「礼遇」着,显然也不太想搭理他这个「前女婿」。 啊,想起来了。费观脑中灵光一闪。 历史上刘璋被东吴接走,好像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陆逊想通过招揽刘璋,重新把他树立为「益州牧」的旗帜,以此来动摇蜀汉内部的人心。 虽然以诸葛亮的掌控力,这招未必有多大用处,但对陆逊来说,名分大义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你不说我也知道,」糜芳灌下一大口酒,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你在益州,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妈的,咱们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跟着大王打天下,换来的却是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