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问道》 第1章 石龙出世 终南叠翠,一座千年古刹隐于终南深处, 飞檐翘角隐在云气之间,殿宇虽经风雨剥蚀,却仍有几分仙家气象。 殿内香案蒙尘,青苔横生,唯有西壁一幅云龙图,历经数百年而色泽未褪,栩栩如生。 秦长生只觉灵台一阵清明,仿佛从无边沉眠中惊醒, “又是一场大梦……” 他低叹一声,心头百感交集。 这梦他做了不知多少回,梦里是红尘万丈,高楼连云, 人皆着奇装异服,乘铁匣穿梭街巷,驾铁鸟翱翔天际,更有能照彻长夜的人造灯火,能传声千里的掌中器物。 他在那梦里碌碌数十载,从垂髫小儿到华发苍颜,一朝油尽灯枯,便从那幻景中坠回,重归这无边朦胧。 这一归,便是千年! 秦长生定神看去,惊觉自己并非人身,竟是古刹西壁上,那尊盘踞千年的云龙石像! 这石像不知何年所刻,形如应龙,首似虬龙,角若鹿枝,身如长蛇,鳞甲分明,爪踏祥云,尾尖隐在壁间云气之中,与壁画浑然一体。 千百年间,香火熏其神,风雨蚀其骨,青苔爬其鳞甲,尘灰覆其眉目。 他见过古刹香火鼎盛,有香客焚香祈愿,高僧讲经论道,山妖夜聚饮宴,兵火焚山,见过殿宇倾颓,朝代更迭,红尘起落! 如今我如何却是清醒过来了? 秦长生兀自冒出这个念头,千百年浑浑噩噩,如石似木,神魂困于石壁不得出, 今日竟骤然灵智全开,五感六识皆通,周身石躯再无滞涩之苦,反倒有一股清灵之气自石髓中冉冉流转,遍行龙身,说不出的舒畅自在。 他心念一动,便试着挣脱这千年束缚,石质龙躯微微一震, 听得咔啦啦一阵暴响,嵌于石壁中的龙爪、龙身渐渐松动,那与壁画云纹相连之处寸寸断裂。 须臾之间,秦长生彻底脱离西壁,化作一条十丈余长的青石云龙,悬于殿内半空。 这古刹殿宇狭小,本就容不得龙躯舒展,他更不愿再困于这颓败古寺之中,当即龙尾轻摆,冲破殿顶朽木残瓦,扶摇而上,直入云端。 终南群山连绵起伏,翠色如黛, 云雾在身侧缭绕,山风拂过鳞甲,涤尽千百年尘灰。 秦长生昂首俯瞰,眼底尽是峰峦叠嶂,溪涧纵横,远处村落星罗棋布, 天地之辽阔,远非壁间所能比拟,只觉心中郁气尽散,通体泰然! 正自观景沉吟,忽闻一缕极淡的龙啸余韵自心底回荡,循气探寻, 便见自身龙角之上,悬着一点微末的明黄之气,细如萤火,却是纯粹香火愿力所化。 想是千百年前,古刹香火盛时,有善信诚心祈愿,敬奉于壁上云龙,这缕愿力才久久不散,潜养石躯,竟成了他今日开灵的一线契机。 只是这点香火愿力太过微薄,聊胜于无,堪堪起到临门一脚的作用。 秦长生细察,只见那点明黄之气中,牵着一缕银白丝线,绵绵不绝,直往山下延伸而去。 当即催动神识,顺着那丝线往外探去,不过须臾,便已越过十里山峦,落于一处山间村落之中。 时值腊月刚过,初春料峭,寒风依旧刺骨, 村落里屋舍简陋,多是土坯茅草搭建,人烟寥落。 丝线尽头,是村中一间低矮土屋,屋内陈设简陋,四壁空空,取暖的柴火都舍不得多烧, 只一对年轻夫妇相拥着卧于硬板床上,相互依偎取暖,睡得不甚安稳。 秦长生立在云端,动用望气之术,那夫妇二人头顶气象纯白澄澈,毫无驳杂戾气,更无邪祟浊气, 一看便是安分守己,心地良善的本分农人,一生不曾做过欺心恶事。 他神念微微一转,不声不响没入那妇人印堂之中: “你可是王燕氏?” 那妇人本在浅眠,睡梦之中大音入耳,心头又惧又敬应道: “民女正是,不知大人是何方神圣?” 秦长生闻言,“我观你平素与人为善,持家勤恳,心念善纯,不曾亏待乡邻,积下微薄善缘,特来梦中相告: 你且记好,村东二里之外,老槐树盘根之下,埋有你家先祖昔年藏匿的银饰细软,日后可取来度日。” 王燕氏听得此言,又惊又喜,连忙想要叩拜,发觉身子动弹不得,知是梦中神授,忙应道: “民女日后定当多行善事,以报大德!” 秦长生见她应下,神念缓缓收回,自妇人印堂中退出。 那点明黄香火愿力随之一敛,竟又添了一丝极淡的纯白善气,与他龙躯隐隐相契。 他再看那间土屋,妇人已然惊醒,推醒身旁夫君,低声诉说梦中奇遇。 秦长生不再多留,身形一纵,便朝着终南深山云雾深处而去,只留一缕清风。 检索千百年记忆,秦长生晓得,这方天地,有仙神高居九天,妖精灵怪居于山川幽壑,人世则门派林立,道统相争,其间利害倾轧,想来比前世红尘更为深重。 秦长生龙尾轻甩,拂开一缕缭绕云气,俯瞰下方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松涛阵阵,泉声泠泠。 前世为人一世,劳碌半生,终究逃不过世事枯荣,到头来不过一场大梦! 今生既得龙躯,得天地灵气滋养,有机缘踏上修行一路,便不欲再陷身尘嚣算计之中。 只愿一身自在,遨游四海,遍历名山,看尽日月! 顺着这一缕修行机缘,自在而行。 纵然大道渺远,终无所成,这一路所见,亦足以慰心,不负此番开灵出世之缘! 心念既定,秦长生昂首一声清啸! 龙吟穿云,震彻群山,惊起林间宿鸟无数。 只见那青石云龙身躯一拧,化作一道青虹,破开终南深处重重云雾,往那绝壑深谷而去。 这青虹御风而行,昼夜不歇,一路穿云度岭。 他本无定向,只顺着心意遨游,饿则吸山间清灵之气,渴则饮崖畔垂露。 三日之间,越过大片峰峦,渐入终南极深之地。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坳之间,忽闻水声淙淙,清越入耳! 第2章 水帘洞天 见前方峭壁千寻,横亘天际,壁上一道飞泉倒泻,自半山间垂落,如珠玉万串,化作蒙蒙水雾,罩住下方一处石洞,正是一处天然水帘洞! 那洞口被水帘遮掩,若隐若现,洞外生满奇花异草,青芝瑶草遍生,兰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秦长生龙躯一敛,飘然落于洞前青石之上,十丈龙身微微缩转,化作丈许长短。 龙首举目望去,水帘高有数丈,水色清冽,溅落之处,石上生苔。 “此处不见尘嚣,正合我避世修行之意,日后若是没了去处,在此栖身倒也不错。” 当下龙尾轻摆,拨开垂落水帘入洞。 洞内甚是宽敞,四壁光滑乃天然钟乳石所成,顶壁上石乳垂悬,长短不一。。 洞心之处,兀自立着一方丈许高下的青石,色作苍黑,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冲刷,已然浑然天成。 此时日已西沉,夜幕渐临,一轮皓月破云而出,清辉遍洒。 恰好有一缕月华,自洞顶天然石缝中透入,如银练垂落,不偏不倚,尽数照在洞心那方青石之上。 月华落石,顿生异兆! 但见那青石之上,月华流转,凝而不散,化作一层淡淡银辉,裹住石身,石面隐隐有流光转动,似有灵性吸纳月华精华。 秦长生立在一旁细看,只觉那青石之上,蕴有一股极纯极净的先天灵气,与山间浊气截然不同。 他本是石龙开灵,最喜天地清灵之气,当下按捺不住,龙爪探向石面。 一触及青石,便觉一缕冰寒之气乍然反弹,力道坚不可摧,任他如何催动体内清灵之气,那冰寒气息竟不为所动,吸纳不得。 秦长生心中微讶,收回龙爪,暗自思忖:“此石果是不凡之物,寻常触碰无法引动灵气,这该如何是好?” 忽忆起方才挣脱石壁之时,自身吐纳间,自有一股清气流转,龙息所过,能引天地之气相随。 他灵机一动,往后微退数尺,龙首微昂,双目微阖,自龙口吐出一缕青濛濛的清气。 那清气柔和绵长,裹携自身石髓灵韵,缠上青石表面的月华银辉。 这一法果然奏效! 青气与月华灵气一碰,便如百川归海,秦长生突觉周身经脉一通,那极纯的月华灵气顺着龙息缓缓吸入体内,石躯的滞涩之感微微消却! 凝神吸纳之际,忽感那青石一晃,表面银辉骤涨,竟也自石缝间透出丝丝缕缕的黑润气息,疯狂与他争抢月华所化的灵气! 那灵气本自石中生,又经月华滋养,此石竟似生出懵懂灵智,一心护着自身精华,不肯让他多吸一口。 秦长生又惊又奇,暗忖:“天地造化之奇,竟一至于此!一方顽石,受日月精华孕育,也能生出灵识,与人争抢灵气,当真奇哉!” 他本无争强好胜之心,却也不愿错过这等机缘,便放缓龙息,不急不躁,与这灵石缓缓相持。 那青石虽有灵识,终究未开灵智,不懂吐纳之规律,不过是本能吸纳。 秦长生仗着龙躯开灵,摸清其中规律,一番争抢下来,倒也能吸得九分灵气,余下一分被青石收回,他心中已然满足。 这般吸纳,不知过了几时。 洞内月华渐移,石间灵气渐缓,秦长生觉体内充盈,周身石鳞散出莹润青光,忽有困乏之意来袭。 他本是刚开灵智,历经脱壁遨游,行善寻洞诸多事,又耗神吸纳灵气,早已神困力乏。 当下也不贪恋,龙躯一蜷,卧于青石之旁,双目一合,便沉沉睡去,鼻息微微,与洞内泉声,洞外水声相融,浑然忘我。 这一觉睡得极沉,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直至天光透入水帘,洒入洞内,秦长生悠悠转醒。 甫一恢复神智,便觉周遭窸窣作响,循声望去,只见洞口洞壁,青石之上,围了大大小小一群猿猴,怕不有数十只。 这些猴子皆是终南深山所生,毛色斑杂,或青或棕。 几只胆大的小猴,跃到他的龙爪旁,轻触他的石鳞,感觉鳞甲冰凉坚硬,怯怯缩回,却无惧色,也无凶戾之气。 秦长生卧在地上,看着这群顽猴,心中并无恼意,反倒觉几分趣味。 他也不驱赶,只静静卧着,任由群猴环绕嬉闹。 洞内窸窣渐密,忽有一猴越众而出,身形较寻常猿猴高大倍许,遍体棕毛油亮,唯有臀尾一片赤红如焰,想是群猴之首的赤尻大猴。 这大猴双目炯炯,灵光暗藏,不似其余小猴那般顽劣,爪中捧着一枚朱红野果,果形圆润,异香漫溢洞内,想来是终南深山所产朱果。 大猴踱至秦长生龙首跟前,将那灵果徐徐递到他唇边,全无怯意,似是识得秦长生并非凡物,有心奉敬。 秦长生龙唇微启,也不推辞,张口将那灵果吞入腹中。果入喉间,化作一股清甜津液,顺喉而下,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他龙尾轻扫,微微示意,算是谢过这赤尻大猴赠果之情。 群猴见他吃下果子,登时欢呼雀跃,攀援洞顶,拍爪顿足,吱吱呀呀之声不绝于耳,满洞皆是欢腾之气。 秦长生龙眸一敛,心中微动,暗运玄功,再施望气之术。 两道清光自龙目中放出,扫过群猴。 只见众猴头顶气象多为青碧,乃久居山林之兆,唯独那赤尻大猴,顶门之上,竟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气相。 虽淡如游丝,却澄澈纯粹,不沾浊气,隐有灵慧开窍,机缘傍身之兆。 他心中暗忖,此猴生于终南灵境,得山水滋养,恐怕有向道之心,日后必有机缘造化,绝非山间凡兽可比。 念及此处,他目光一转,落向身旁那方吸纳月华的苍黑青石。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龙心微震。 但见那青石之上,其顶升腾一道粗如儿臂的金色光柱,直冲洞顶石缝,金光璀璨,瑞气千条,厚重磅礴,远非赤尻大猴那丝金气可比,足足盛了千倍有余。 那气运浑厚绵长之极,隐隐与天地灵气相连! 第3章 争斗不休 此石显是先天孕化的灵物,藏着莫大机缘与大气运,绝非寻常山石所能比拟。 “累累累!” 这望气之术本就耗损神念,经一番观气,神魂有些倦怠,脑海中微微发沉。 当下不敢再多运功,连忙收敛龙目清光,收了望气玄功,闭目调息片刻。 静卧半晌,秦长生觉盘蜷于地,石躯终究不得舒展,心中顿生遨游之意。 他龙躯微微一拧,不再久留,周身青气缭绕,身形舒展,自地上腾跃而起,不过瞬息之间,丈许长短的石龙之身,再度暴涨至十丈有余,鳞甲张合间,青光熠熠,气势凛然。 这一下骤变,直把满洞群猴惊得四散奔逃,吱吱惊叫不绝。 小猴们慌忙攀向洞壁角落,赤尻大猴也纵身跃至洞口青石之上,望着半空盘旋的青石云龙,满是敬畏,再不敢上前嬉闹,恭恭敬敬垂首而立,似是拜送。 秦长生龙首微点,算是与这群灵猴短暂作别,也不恋栈,龙尾拨开洞外垂落水帘,身形一纵,冲破蒙蒙水雾,再度扶摇直上。 自此数日,秦长生便以这水帘洞为栖身之所,昼则出游,夜则修行。 白日里化作丈许小石龙,在终南深谷间闲游,看飞瀑流泉,听山风穿林,偶吸几口清灵云气,一身石躯日渐灵动。 待到夜幕垂空,皓月东升,月华自洞顶石缝倾泻而下,落于那方苍黑青石之上,他便盘坐石侧,吐纳青气,与那通灵顽石相争月华。 那石头虽有灵识,却无章法,只一味本能吞吸,秦长生仗着龙身开灵,吐纳有序,能夺其九成九月华灵气。 如此连修五日,体内石髓流转愈发顺畅,石躯的滞涩之感,竟一日淡过一日。 到得此时,已然尽数消散,鳞甲间隐隐透出莹润青光,行动间再无笨重之态。 这几日里,水帘洞中却颇为清静,往日那群嬉闹猿猴,竟再不曾入洞喧闹。 秦长生白日游历,偶在附近山坳撞见它们,见群猴远远驻足,探头探脑,始终不敢靠近洞口半步,目光望向水帘深处,满是畏怯。 他心中了然,暗忖必是那日骤然化龙,气势惊慑了这群灵物,故而心存敬畏,不敢再来惊扰。 直至第五日清晨,秦长生自修行中醒来,洞内忽又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果见那群猴子又进了洞,只是个个缩头缩脑,蹑手蹑脚,畏畏缩缩,全然没了前几日的顽劣跳脱,显然仍惧他龙威。 唯有那赤尻大猴,虽身形微僵,心底惧意难掩,却依旧强自镇定,越众而出,俨然一派首领气度。 它捧出几颗色泽鲜亮的果子,躬身为礼,将果子恭敬递到他唇边。 秦长生看得分明,这大猴虽是害怕,却仍敢上前奉果,在群猴之中确有担当,颇有领袖之风,不似其余同类那般露怯。 当下将那几颗灵果一一吞入腹中,酸甜果香沁人心脾,心神舒畅。 他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群猴见他并无怒意,反倒似有嘉许,松了口气。 群猴见他并无嗔怪,心神略定,正待窜出洞去。 忽闻赤尻大猴喉间咕噜作响,竟敛身伏地,涩然吐出人言: “大王?” 秦长生龙目微眯,青气流转,徐徐开口,声如金石相击:“你一介山猿,倒会吐人言。” 大猴忙叩首禀道:“昔年有仙师路过此山,言猿猴欲修正果,先学人言,再通文理。 此后遇行商脚夫经此,我日夜求教,方学得几句人话。” 秦长生颔首再问:“既学人言,修行进境如何?” 大猴面现愁苦,捶胸叹道:“苦也!仙师只教先学人言,后读书识字,开智明理。 我等毛族,目不识丁,何谈经书义理?深山寂寂,更无门径可寻正果。” 见秦长生默然,大猴又壮胆问道:“不知大王在此驻跸几日?” 秦长生望洞外流云,淡然道:“我亦无定,或旬日半月,或十载八载,皆未可知。” 大猴闻言,率众猴再拜,朗声道:“既是如此,此水帘洞天尽让大王! 我等迁往附近山坳栖身,不敢扰大王清修。观大王能言人语,腾云驾雾,道行高深却不欺弱小,乃是有道真仙。 日后若遇山洪猛兽,妖邪侵害,望大王垂怜庇佑一二。” 秦长生龙首微点,声震洞壁: “好。” 一言既定,群猴欢忭,赤尻大猴再拜而退,领着众猴吱吱连声,窜出水帘,没入终南翠霭之中。 洞内复归清幽,唯余泉声淅沥不绝于耳。 …… 这日天光晴和,云淡风轻。 秦长生自水帘洞出,舒展龙躯,略一振鳞,便驾起青雾,御风遨游终南诸峰。 但见群山叠翠,万壑流霞,他时或戏逐飞禽,时或俯窥涧水,一身自在,不惹尘俗。 话说秦长生御空遨游,见天色渐晚,欲回转水帘洞潜心修行。 行至洞上流溪涧,忽闻隆隆巨响,声震山谷,恍若山崩石裂,又似万马奔腾,自下方深潭之中滚滚而来。 他即按落云头,隐于云霞之后,往下望去。 但见那深潭阔达数亩,寒波汹涌,潭心两道妖影正自拼死缠斗,搅得潭水倒卷,浪头冲天而起,打湿周遭百丈林木。 定睛细看,一头乃是赤鳞大鱼,身长足有两三丈,遍体鳞甲赤如丹砂,鱼头阔口利齿,开合间腥风四溢,鱼鳍展动处,便有滔天水浪翻涌! 另一头却是灰白水蛇,粗如巨瓮,体长四五丈,通体鳞甲灰白暗淡,蛇信吞吐,嘶嘶有声,蛇身盘扭如铁索,绞动间力道万钧,一双蛇目凶光毕露,妖气较之赤鳞大鱼,更是强横几分。 这一蛇一鱼,皆是潜修百年以上的灵怪,虽未脱得本形,化成人身,却已通灵性,深谙天生斗法之术。 赤鳞大鱼摆尾掀浪,以水势攻敌,欲将水蛇卷入潭底,困死于深水之中。 灰白水蛇则仗着身躯柔韧,蜿蜒穿梭,避开浪头,伺机以蛇身缠绕鱼身,狠命绞杀。 二者你来我往,爪牙相加,潭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碎鳞残沫翻涌! 第4章 二妖俯首 争斗之烈,远非山间凡兽可比,便是那通了人言的赤尻大猴,道行恐远逊于此二怪! 秦长生龙目静观,暗自思忖:“此二水族精怪,修为不浅,可我若趁其不备,出手偷袭,定能一击制敌,将二者尽数降服,取其性命,亦是易如反掌。 只是彼修炼艰难,一朝毁于一旦,枉送百年道行,实属可悲!我何苦妄动杀机,造此杀孽?倒不如静观其斗,也算全了天地好生之德。” 心念既定,他便敛去周身龙气,将身形藏得愈发严实,作壁上观。 那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斗得正酣,杀得难解难分,满心满眼皆是灭杀对方之念,未察觉云端之上,有真龙在此静观! 二怪缠斗多时,潭下溪流转弯处,传来舟楫划动之声。 原来是一艘官船顺流而下,船身宽敞,载着不少行旅,皆是寻常凡人。 那官船行至潭边,恰逢二怪争斗掀起巨浪,浪头如山岳拍向船身! 不过须臾,官船船身被巨浪拍得粉碎,木屑四散,船上众人尽数落入湍急潭水之中,随波沉浮。 一时间,众人哭喊呼救,老弱妇孺在冰冷激流中挣扎,又不通水性,眼看便要被浪头卷入潭底,葬身鱼腹,或是被二怪斗法余波所伤! 秦长生见此惨状,龙心顿生不忍,凡人命薄,怎禁得起这等精怪斗法的凶险? 若是袖手旁观,数十条无辜性命便要就此消亡,若是再袖壁上观,念头难以通达,绝非修道之人行径! 当即秦长生龙首微昂,吐出一道凝练至极的月华清气,化作一道青白光练,凌空而下,直入潭心。 顷刻间,掀起数丈高的水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那缠斗不休的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尽数卷住。 二怪正自拼死相搏,忽觉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自身外袭来,根本无力抗拒,便被水浪裹挟,身不由己地朝着潭边卷去,远离了沉船之处,斗法之势也被迫中止。 没了二怪兴风作浪,潭中浪涛渐渐平息,那些落水凡人无不惊惶失措。 秦长生再吐一道清气,引动潭水,化作数道温和水浪,轻柔地托住那些身在激流中央的妇孺老弱,稳稳当当将众人送至岸边浅滩之上。 岸上众人死里逃生,趴在岸边喘息未定,回头望向潭中, 发觉方才那两头凶戾无比的水怪,已被一股神力卷走,不见踪影,惊涛骇浪也尽数平息。 方知是有仙法相救,定是世外仙人降临,为民除害,搭救众生! 当下也顾不得浑身冰冷,对着长空遥遥下拜,口中不断感念仙人恩德。 秦长生立在云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无现身受拜之意。 他本是心善施救,不求恩情,更不愿落入凡间,与凡人过多纠缠攀扯。 众人皆已脱险,便不再多做停留,催动灵力,将那被月华清气困住的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一同携起,往水帘洞方向而去。 他一心只顾着处置这两头精怪,全然未曾留意,自身龙角之上,那缕原本微薄的纯白善气,竟暴涨开来,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 秦长生携着二怪,御气前行,片刻便离了那深潭,行至一处僻静山涧。 他心中又生一念:自古修道高人,多居于仙山洞府,旁有灵兽仙禽看守,护持洞府,避扰清修。 此二怪虽生性好斗,妖气未消,却也是百年苦修的灵物,天赋不俗。 我如今独居水帘洞,身边并无仆从,倒不如试着将二者驯化。 一来让它们看守洞府,抵御山间侵扰,省却不少麻烦。 一来可免其日后再争斗不休,伤及无辜凡人! 亦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功德。 …… 青虹贯空,风罡掠涧, 秦长生于云路之间,神威内敛,周身氤氲千年石灵清气,沉沉覆住被禁锢的两头水族精怪。 再加之以那一道月华所化,青白光华如金锁缠躯,死死箍住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 任二怪腹中妖力翻腾,内丹躁动,半点也挣脱不得,只满心悚惧,骨血皆寒! 须臾落定僻静山涧, 涧底怪石嶙峋,寒草覆崖,四野无人! 秦长生敛了云气,十丈龙躯轻垂,此方深山灵气皆随他心念流转,沉沉压落二怪头顶。 赤鳞大鱼本在潭中凶性滔天,此刻被神力锁缚,鳞甲瑟瑟抖颤,一点凶威全无,阔口紧闭,不敢有妄动。 那灰白水蛇更是骇得魂飞魄散,妖信大吐,贴伏如死! 秦长生声如金石叩玉,不怒自威:“尔两水族,苦修百年,不潜心闭关养气,反倒日日在深潭凶斗,残害凡间生灵,造下无端杀业! 悖逆天地好生之德,本当废去道行,打散灵识。” 二怪躯体齐齐一僵,俯首帖耳,不敢大声。 继而龙眸一转,续言道:“吾今日念你等修行不易,不忍轻下狠手。自今日起,封禁私斗,更不许恃妖力惊扰沿岸村落行人,为祸一方水土!” 二怪闻声,伏低身形,连连叩首,腥气敛尽,唯余惶恐不安。 秦长生又立下山规铁律:“除此规戒之外,每日寅时,你二妖需同赴此间山涧,前来点卯听令,报备行止动静,不得迟误,不得托故缺席! 若敢违逆半分,再动凶心,再起争斗,吾便亲临,碾碎你等内丹,绝你千年修行机缘!” 此言一出,磅礴龙威轰然爆发, 二怪浑身巨震,心底惊惧更添数倍。 它们早知眼前云龙真身乃是上古通灵灵物,道行深不可测,远非自己百年野妖所能抗衡, 方才亲眼目睹其一出手便翻覆水势,轻易制住自身,更搭救凡人数十性命,神通莫测,威严难犯,哪里还敢有违逆之心? 灰白水蛇盘紧身躯,嘶声恭喏:“仙尊慈悲饶命,小妖从此洗心革面! 赤鳞大鱼率先摆尾伏地,低伏鱼头:“小妖知错!小妖谨遵仙尊法旨,永息争斗!” 两妖言辞恳切,心神惶惶,不敢多留片刻,唯恐触怒云龙仙尊。 待秦长生微微颔首示意放行,二妖如蒙大赦。 第5章 水中洞府 二妖抖落一背冷汗,一前一后仓皇离了山涧,分头潜回水泽深处蛰伏待命,顷刻间,没了踪迹。 秦长生目送二妖远去,暗自颔首。 此番既收服两头水族,又立下规矩约束,日后水帘洞周遭水泽地界,便可少许多无端祸乱,也算一桩圆满功德! 心念既定,不再耽搁,周身青气一卷,腾身而起,御风踏云,折返终南山深处水帘洞府而去。 …… 秦长生落回水帘洞天之外,拨开帘水步入洞中,便见那赤尻大猴候在青石之旁,不似往日嬉闹模样, 见秦长生归来,躬身行大礼参见! 行礼已毕, 赤尻大猴禀奏道:“启禀龙尊大王!方才您御风离洞之后,小妖心中记挂洞外水泽异动, 特意遣麾下众小猴,前往远近河畔打探动静,探得一桩紧要秘情,不敢隐瞒,特此如实禀报龙尊大王。” 秦长生淡然道:“你且细细说来,不必遮掩。” 赤尻大猴应声答道:“终南山下溪涧流水,一路连通外延,直汇八百里淮河水域。 那淮河深处水府之中,盘踞一尊修行万余载的通天大水妖,法力强横,麾下党羽无数,统领万千水族妖众,雄霸整条淮水流域, 其周遭百里之内,水泽精怪,俱皆归其辖制调度。” 话至此处,大猴续上关键内情:“先前在山涧深潭争斗不休的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皆并非无根无凭的野修孤妖,实则皆是那淮河水府大妖麾下,得力水族兵卒, 想是奉命驻守此方近山潭水,在此盘踞历练,以便暗中探查水帘洞中动向。” 一一禀报完毕,赤尻大猴静候秦长生示下,不敢多言。 秦长生心中已然将这番秘情牢牢记下,胸中自有沉谋。 “我去去也!” 秦长生将碧霭龙光,化作一缕淡烟轻影,离了水帘古洞, 循山径迤逦西行,欲往八百里淮水溯源而去,一探千年水妖根底虚实! 沿途峰峦叠翠,岚气氤氲,苍松夹道,古藤缠崖! 行不数里,山坳向阳之处,忽现一间山野乡塾。 茅檐土壁,竹篱围庭,朗朗书声传出。 此时天光正好,云絮疏淡,乡塾之中一众村童正临窗习书。 塾内群童嬉闹顽劣,唯有阶前一隅,立着一名稚童,眉目钝拙,神思昏沉, 只因他天生灵台蒙昧,性情痴傻,与众童格格不入,独坐窗边呆呆望天。 恰值秦长生云龙虚影倏忽掠过长空,青鳞微光隐现云气之间。 寻常凡眼只觉天光一晃,唯有这痴童心无杂念,目力不染尘嚣,偏偏遥遥望得分明,窥见天际,一抹龙形残影掠空而过。 “龙!真龙!” 稚童心中欢喜,一时忘了痴钝本性,不禁念念有词,随口凑成一首歪诗,扬声念诵: “青天云里现真龙,鳞带青光跨远峰,一翅横空千万里,飞过青山万万重!” 诗成之后,他兀自昂首挺胸,得意洋洋,遥指天际,向着满堂同窗高声夸耀, 言说自己亲眼见得真龙现世,腾云西行,祥瑞非凡! 众同窗孩童,纷纷仰面昂首,极目远眺长空。 四方云净天青,万里澄澈,除却闲闲几缕薄云,哪里有龙影踪迹? 众人哄然大笑,皆笑这痴儿满口胡言,凭空捏造虚妄异象,戏弄同窗! 堂上执教老夫子年过六旬,手持竹骨戒尺,登时面色一沉,跨步上前怒视那痴呆稚童。 “放肆,休得胡言!” 不由分说,扬手起落,两声清脆戒尺击打掌心之声, 夫子呵斥:“痴儿顽愚,妄言惑众!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山野凡尘之地,何来真龙下界?再敢胡诌,定当严加责罚。” 稚童掌心红肿,泪眼婆娑,委屈不已,兀自仰头望向天际,喃喃分辨,却无人信他这一句,只当是痴人呓语,全然置之不理。 云端之下,秦长生将此番情景尽收眼底,心下无波无澜。 凡俗肉眼不识真灵,夫子守旧不识机缘,孩童痴钝偶见真机,皆是红尘常态,不值他在此驻足理会! 他全无停留之意,不做片刻迁延,身形一晃,须臾化一道青碧流光,撇下山野乡塾与满堂凡人,循着山川走势,奔赴淮水上游。 一路御风疾行,越岗跨溪,脚下水光渐盛,水汽愈发氤氲。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滔滔大河奔涌东流,烟波浩渺,横亘千里,正是八百里淮水主干流域! 河水深幽沉碧,暗流滚滚,水底透出浓重寒煞妖气,沉沉覆于河面之上,绝非寻常河川所有。 秦长生收了遁光,凌虚立在清波之上,凝神运起先天望气玄功,俯瞰河面深处。 只见河心水脉之下,灵气汇聚,水脉盘绕,隐隐现出一座巍峨洞府轮廓,隐于千丈深水之下, 被重重水煞妖雾层层遮掩,壁垒森严,妖气森森。 那洞府石门以玄铁铸就,两侧环列无数水族妖兵暗哨,往来巡守,戒备森严,一派千年水妖盘踞潜修的根本水府气象。 寻常仙客至此,必被觉察行迹,难以悄然而入。 秦长生自项下鳞旁,随手捻下两根苍青龙毛。 龙毛一出,便含先天龙威灵气,被他轻轻一弹,脱手便入千丈寒水之内。 入水一转,青光就地化生,立成两名鳞甲鲜明,躯如铁铸的巡海龙兵。 二龙兵目有神光,体魄雄浑,步履铿锵,一出便故意在水府外沿游走喧哗,龙气微泄,动静不小。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水府!” 那洞府外值守一众水族妖卒,本就心神紧绷,忽见外来龙影异动,以为外敌窥伺水府重地,顿时群妖大乱, 呼喝传令,尽数提戈持矛,一窝蜂追着两道龙兵虚影,往水府外围荒滩深处追逐而去。 片刻之间,门禁一空,守御尽撤,内外巡哨全无一人。 秦长生见状,不惊不躁,只将龙躯一隐,身躯化作一缕无形青霭,顺水潜流,无声无息穿过玄铁石门禁制。 入得淮水深处妖府内庭,又一路潜行,径奔直入重地府库! 第6章 水中仙君 秦长生甫进库中,只觉寒气扑面,金铁精光交错夺目。 四下琳琅林立,架上排满水族精铁兵刃,刀枪斧钺,钩叉鞭锏,件件淬炼过水府真水,锋锐逼人,非凡间凡铁可比。 更有数口法宝残刃,水系兵符,想是那淮水老妖历年劫掠所得,珍藏之物。 秦长生略扫满堂兵甲,皆淡淡一瞥,不入心目。 行至正中玉架之前,忽见一口长剑横陈案上,剑体内生青霜寒气,剑身未出鞘,已有肃杀通灵之韵! 细细察之,内蕴清灵金气,不沾浊妖之气,竟是一柄先天炼成,水土相济的上好灵宝飞剑! 秦长生知此剑正合自身道体,当下便要取剑,准备以自身龙元,就地缓缓炼化,收为随身护身法剑。 正当他将触未触剑身之际,忽闻身后廊外,传来一阵清朗笑声,中气充沛,不似妖邪所为,反倒一股仙家气韵。 一人拾级而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白衣清袖,眉目俊朗,气度从容。 身上散出一道封神敕令微光,显见是坐镇此水府,受封司职的仙官。 青年怯不疑,看向秦长生从容开口:“不知阁下道法高深,潜到此间,竟是我府中哪位旧年叔伯道友?何故悄无声息入我府库?” 秦长生素来心性坦荡,不喜虚言遮掩,坦然直视,据实答道: “秦某云游路经淮水,途经此水府,见府库之内灵气独钟,唯此一口灵剑品相绝佳,心生喜爱,意欲顺手取走,炼化随身,别无他意,并无寻衅夺府之心。” 那水府主君听罢,非但不怒,反倒朗声大笑,淡然道:“原来如此,无妨无妨。 我身为封神司职,坐守此地,本就不贪好这些兵戈,府库之中这些刀兵利器,于我而言皆是等闲外物,不值一提。 今日有缘得遇同道高人,兵器不过身外俗物,若能与阁下结下一场道中善缘,我心中更是乐意成全,此剑尽管取去便是。” 秦长生谢过水府主君,持那口灵剑离了水府,身形一晃,破浪腾空,径直折返终南山水帘古洞。 …… 归得洞府之内,月华自石缝垂落,灵气氤氲。 秦长生盘膝坐于苍黑灵石之上,将那口水府灵剑横置膝前,敛气凝神,默运先天龙元。 一口丹田清气流转,石躯灵光外透,丝丝龙火缠绕剑身,昼夜不歇,不分晨昏,悉心淬炼洗炼剑胎! 剑中杂煞被龙火消融,戾气化尽,灵机自生,剑体愈发莹彻,青光内敛,通灵如活物! …… 一连三日三夜功行圆满,灵剑彻底炼化,与秦长生龙气相合,心意相通,出鞘便能腾空杀敌,敛气便能藏于肘后,一口上好随身飞剑就此功成。 炼化既毕,秦长生心神舒畅,一声轻啸,周身龙气暴涨。 足尖一点,便驾青虹,持剑飞天,纵横终南云空之上,往来飞窜,试演剑光,潇洒自在。 恰在此时,那赤鳞大鱼,灰白水蛇二妖,奉命在洞府周遭巡山守水,远远望见天际一道凌厉青电破空来去,剑气森寒,直透神魂。 二妖本就胆小怕事,前番被秦长生威压收服,心存敬畏,一见剑光凛冽,只当龙尊动了杀机,要出手斩杀自家二怪, 登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当即四蹄乱蹬,跌跌撞撞,满地乱爬,四下仓皇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秦长生云端看得真切,见状不由失笑,连忙收了剑光,敛去锋芒,龙声低喝,隔空传音,将二妖一一唤回,不许逃散。 二妖不敢违逆,战战兢兢,一步一挪折返水帘洞前,垂头耷耳,分毫不敢妄动! 秦长生落回洞前,诫道:“你二妖不必惊惧惶恐。此剑乃我新炼护身灵宝,非为斩你而备。 从今往后,你等安心在此近水地界潜修守洞,我在洞中静养,你我各安本分,各修道业,互不相扰! 你等潜心积功,日后自有超脱机缘,切莫再心生惶恐,自乱道心!” 二妖闻言,如蒙大赦,叩首听命,自此安心值守,不敢有半分异心。 …… 秦长生自将那口灵剑炼成,剑光通灵,随心应手,一身道气愈见醇厚。 念及前日淮水府库之中,那位少年高义,慨然赠剑,成全自己一场大道机缘,修道中人,最重人情义理,岂可得了宝物,便漠然忘情? 思忖已定,秦长生当即只身离了水帘洞府,踏云而行,顺着八百里淮河清波,往水府而去。 一路风净水软,烟波如画,片刻便已近水底仙府。 水府门前水族巡守妖兵,前已知晓这位云龙道尊来历,又见他气度谦和,并无威压,谁也不敢上前拦阻,躬身退立两侧,任其从容步入府门,不敢惊扰分毫。 甫入内府,便闻一阵清雅步履之声迎面而来。 迎面立着一位二十出头少年郎君,风神俊逸,仙骨珊珊,眉目朗如秋月,身姿挺若青松,衣袂飘飘,自带一段天然仙气。 乃是坐镇此间,受封神职的水神仙君。 少年一见秦长生登门,含笑上前,拱手为礼。 秦长生亦拱手还礼,直言来意,多谢前日赠剑厚情,今日特来登门拜谢,聊结善缘。 俊逸少年闻言心下欢喜,当即侧身相请,邀入内中清轩雅室。 室内,只药香茶香萦绕其间,几案洁净,一派仙家清静气象。 少年随命仙童取来上品仙茗,汲水底千年灵泉,亲自起火烹茶,双手奉与秦长生。 “道友请!” “请!” 二人相对落座,缓举茶盏,细品清芬。 茶过三巡,少年便放开俗务,与秦长生共参玄门大道真诠。 上论先天混元气机,下谈山川灵脉运化,旁证丹法口诀,坐忘凝神,养性培元种种修真秘要。 二人言语投合,见解相通,你一言我一语,愈谈愈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谈玄既毕,日影尚闲,少年兴致更浓,便命侍童摆下一副古玉棋枰,列开黑白仙棋。 二仙对坐从容,不以输赢争高下,只以手谈结道缘! 第7章 玄鼋老妖 二仙水府对弈,一局终了。 茶烟未歇间,秦长生忽然灵台一阵悸动,龙目精芒一凝,先天真识穿透千层碧波,探入淮水千里水脉。 “神君道友,此地水府灵脉清和,秩序井然,唯独下游黑风浊浪滩一带,阴煞盘结,魔气潜隐,绝非寻常水族妖气! 此气阴冷蚀道,染有上古邪魔残毒,暗中伏祸,久必蔓延百里河泽,祸及沿岸生民,扰动山川地脉。 神君身居神职,坐镇淮水,可知底细?” 白衣神君闻言,拂袖轻叹,道出隐情:“龙尊所言,正合我心中隐忧。 那黑风滩底,旧有一头千年玄鼋老妖潜修,昔年敛迹守拙,安分循道,从不越界作祟。 三年之前,天外邪风过境,一缕魔种坠落滩底,钻入老鼋内丹之内。 自此妖性大变,心性暴戾,私聚一众黑水精怪,暗筑妖巢,截留河道灵气,夜出摄取两岸行人精血魂魄。” “我顾忌无端动武,会震裂水底地肺,殃及沿岸村镇,又恐邪力激化引发山洪水患,故而隐忍至今,只以神职水印常年封禁周遭水域,不曾贸然出手翦除。” 秦长生闻言,颔首正色:“修道之士,避祸非道,护生乃功! 邪魔不除,后患无穷,你我既逢同道,便是缘法,今日便联袂同往,扫清邪氛如何,还淮水以保安澜。” 神君大喜,起身拱手:“得龙尊鼎力相助,淮水无忧矣!” 二人不再多言,同步出离清轩,来到水府玉阶之上。 水府众水族妖兵远远望见,皆躬身肃立,不敢惊扰。 神君抬手祭出一方青铜水符,符光如水波漾开,沿途重重水煞禁制尽数自行退让,一路无阻直达河面。 离了深水洞府,双双踏波凌空而立。 此时暮色垂江,寒雾横铺千里淮水,江风猎猎,浪涛暗涌,四下阴气森森。 秦长生腕肘轻振,新炼青灵剑应声出鞘,凌空一转,化作丈许青色寒虹,剑气澄澈纯正,龙威隐隐,周遭漫天阴雾,遇之便消融殆尽。 神君掌心托起一枚碧水神印,印纹流转先天河渎清气,护住二人元神,隔绝旁逸邪毒,以防魔气相侵乱了道心。 二人并肩御风,顺水而下,片刻便抵三百里外黑风浊浪滩地界。 …… 此地果然凶险异常,江面黑水翻涌,滩底乱石嶙峋,黑雾冲天覆地,隔绝星月天光! 滩前恶浪滚滚之中,数十头黑水妖卒手持骨叉毒刃,双目赤红如鬼,往来巡守,一眼便知,皆是被魔种侵染心智的邪化水族。 妖卒望见半空二仙,立时嘶吼喧哗,扬动兵器,黑水腥风鼓荡,卷着毒雾直冲而上,想要阻拦去路。 “放肆!” 白衣神君神色淡然,玉指轻弹,碧水神印凌空飞旋,洒落漫天清涟水光。 水光落地成网,至刚至正,漫天妖风毒雾消解无形! 一众黑水妖卒触到水光,当即惨叫连连,魔气溃散,躯体寸寸消融于清波之内,片刻便尽数肃清。 滩底妖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狂暴怒吼,声震水底,浪涌千重: “何方小辈,敢破我巡山妖卒,坏我修行好事!” 吼声未落,黑水中央轰然炸裂,浊浪冲天而起。 一头丈高巨鼋破浪现身,背覆漆黑硬甲,双目如两团鬼火,口吐滚滚魔烟,正是那被魔种附体的玄鼋老妖! 老妖凶瞪二仙:“本座潜修千年,即将借魔气突破妖关,尔等偏来多管闲事! 今日便撕碎你两个修道仙人,吞吃仙骨道元,补足功行!” 话音未落,老妖巨爪一挥,掀起万丈黑水狂涛, 涛水之内,藏万千阴毒水箭,铺天盖地朝着二人攒射而来,威势骇人。 “不急,我出手便是了。” 白衣神君运转千年水府玄功,神印横空一压,万顷清流凭空而生,挡在身前。 黑水毒箭撞上清流屏障,顷刻消融无踪,不得近身。 秦长生踏空前行一步,龙气遍体蒸腾,不避不退,直面老妖凶威:“你本有道业可修,固守本心便能安稳渡劫,偏偏贪魔捷径,祸乱河渎,逆天背道,今日必死无疑了。” 言罢,他并指掐诀,青灵剑虹暴涨数十丈, 秦长生仗着浩然剑心,引动先天云龙真力,剑光纯净无匹! 一剑横空斩下,青光破空如裂帛,直劈老妖头颅要害。 老妖见状凶性大发,口中喷出本命魔丹,黑丹滚滚荡荡,硬挡青色剑光。 只听半空一声轰然巨响,魔丹急剧摇晃,黑气大片溃散, 老妖被震得后退十余丈,硬甲之上裂开数道细纹,心头骇然不已。 “这可麻烦了!” 它自知单打独斗不敌云龙真灵,立时张口吹起魔哨,想要传唤巢中潜藏精锐妖众合围群攻。 神君早有预判,岂会容它唤人发难? 当即双手结治水法印,口诵河渎神咒,百里淮水猛然逆流,千层水壁封死妖巢所有出入口,内里妖众尽数被困,半头都窜不出来。 外无援兵,内被困锁,老妖愈发焦躁疯狂,“坏我大计!” 老妖舍命扑杀而上,巨爪横扫。 秦长生云龙掠空,辗转腾挪,避过致命猛攻,手中青灵剑吞吐开合,剑光游走之间,尽数斩断老妖周身魔气脉络,层层剥离附着其身的邪魔瘴气。 神君紧随其后,神印连连重击老妖后背心窍,打散其内丹之中盘踞的魔种根基。 一守一攻,道法互补,配合得天衣无缝! 缠斗百招过后,老妖魔气日渐衰竭,妖力溃散,魔种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住,哀嚎求饶: “二位仙尊饶命!我一时糊涂受魔蛊惑,从今往后闭门苦修,再不害人,永守淮水法度!” 秦长生毫不心软:“祸已铸成,害命无数,无可挽回,修道讲究慈悲,但不渡罪无可赦之妖。” 龙吟乍起,剑落如电,青虹贯体,正中老妖内丹要害。 玄鼋老妖身躯僵直,黑气彻底散尽,庞大躯体轰然坠入黑水之中,再无动静。 残存零星魔气被神君神印一扫,化为虚无,以绝不留后患。 第8章 本命魔兵 妖氛一扫,黑风滩转瞬水清浪静,星月重光,百里淮水灵机恢复如常,戾气全消! 二仙落回滩边青石之上,相视一笑, 白衣神君拱手由衷道谢:“今日若非龙尊出手相助,我孤身难除魔鼋,淮水祸患不知还要绵延多少年。 此恩我记下了,往后终南山周遭水泽地界,但凡有水族作乱,水患侵扰,我水府一应力量,皆听龙尊调遣,随叫随到。” 秦长生含笑还礼,气度从容:“你我同道相扶,本就是分内修行,何须言谢? 往后你我常通音讯,互为道中臂膀,共证长生大道便是。” 玄鼋老妖伏诛之后,庞大妖躯沉落,邪魔瘴气被神君碧水神印涤荡干净,独独背脊要害之处, 一截玄黑骨刃,凝而不散,乌光沉沉,迥非凡兵俗铁, 正是老妖千年吸纳河底阴煞,浸养魔元铸就的本命魔兵! 秦长生神识落于水底,龙目微察,便知此刃根脚不凡。 妖物一生修为尽聚本命法器,邪魔淬炼千载,刃身内封存无尽阴寒杀力,可斩凡躯,破道衣,溃寻常护身灵光,若是落于旁门妖邪之手,必成一方祸源, 若被正道大能,以先天真火洗炼魔秽,化煞归灵,便可化作一柄杀伐至宝,临敌攻坚,无往不利。 白衣神君立旁侧,看得分明,开口提点:“此乃玄鼋本命骨魔刃,浸淫邪魔多年,寻常仙兵一碰便会被浊气侵蚀,道力浅薄者强行取用,反要被魔刃反噬心脉,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龙尊道基深厚,身负先天云龙真灵,自是不惧反噬,只是炼化之时,需得严守灵台,不可让刃底邪魂残识乱了道心。” 秦长生颔首称谢:“神君放心,先天龙火纯阳克煞,最是邪魔克星,区区骨刃浊气,不足为惧。 此物留在此间,日后必被山野邪修盗走重炼,再起淮水风波,不如我带回终南山炼化,化作护身除魔利刃,也算消弭一桩未来隐患。” 话音落罢,秦长生凌空一引,龙气化作两道青碧绦带,垂入千丈寒水之内, 轻轻一卷,便将那截乌黑魔骨刃稳稳托起,破水而出,悬于半空。 魔刃甫离水面,便自发震颤不休,乌光乱炸,隐隐传出细碎鬼哭妖啸,令得微凉夜风变得刺骨起来,隐隐有反扑噬主之势。 秦长生不闪不避,眉心龙纹一亮,先天纯阳龙威轰然铺开,如山似岳压落而下。 只听嗡的一声龙吟,魔刃躁动之势,当即被强行镇伏,鬼啸消散,戾气收敛,乖乖悬停在他掌心之前,再不敢肆意张狂。 白衣神君见状,由衷赞叹:“先天真灵威压,果然万邪俯首! 换作旁门金仙,此刻早已心神动摇,难压魔刃凶性了。” 二人又叙两句道中寒暄,秦长生决意即刻返程闭关炼刃,不便久留。 白衣神君亲送他至淮水主脉渡口,约定他日同道互访,共参玄理,而后拱手作别,回转水府坐镇司职。 秦长生脚踏青灵剑光,手提未炼魔刃,一路御风穿云,昼夜不歇,折返终南山腹地。 不多时,便落回水帘洞天之内。 洞府中灵气常年充盈,最宜闭关炼器,静养道功。 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二妖听闻尊主归来,忙快步上前各司值守洞门之责。 秦长生走入洞天深处一间隐秘静室。 此室天生聚灵锁气,石壁坚逾精钢,隔绝外界一切风雨,山川杂气, 实乃是闭关悟道,淬炼法宝的专属道场。 他挥手布下三重护洞禁制,外阻山野走兽,内锁纯阳火气,诸事妥当。 双手摊开,那柄玄黑魔骨刃静静横陈,沉沉煞气萦绕周身,静等候炼。 秦长生摒除万念,灵台空明,默默运起丹田深处先天云龙元阳真火。 此火禀天地纯阳清气而生,不靠凡薪,不借丹火,专克阴邪魔秽,烧尽世间一切旁门浊气,妖骨邪精,乃是天下至正至刚之火! 须臾之间,秦长生毛孔微微张开,缕缕赤金色纯阳火气升腾而出,层层包裹住乌黑魔刃。 火气初触魔锋,刃身当即剧烈震动,万千陈年黑煞浊气,残存妖魂残识一并被逼出,化作滚滚漆黑烟气,在静室之内翻腾不休,想要冲破火光,逃遁远走。 更有细碎幻影在黑烟中张牙舞爪,凄厉哀嚎,皆是往昔被老妖吞害生灵的残魂怨魄,附在魔刃之上千载不散。 秦长生双目垂帘,不为异响幻影所动,只管凝神催运龙火,文火慢炼,不急不躁。 纯阳真火循序渐进,一寸寸消融骨刃深处盘踞的魔根邪源,将怨魂戾气逐一焚化消解,化作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徐徐反哺刃身肌理,补足法器先天灵韵。 …… 一连四日四夜,秦长生不眠不休,固守心神,真火不绝,始终保持炼火均衡,不使火候过旺损伤刃身。 第四日夜半子时,天地灵气交汇,阴阳更替,正是炼器功行圆满的绝佳时刻! 秦长生心头一振,丹田元力尽数催动,龙火暴涨数倍,赤金火光冲天彻地,将残余浊气一扫而空。 “成了!” 待火光缓缓收敛,再看掌心魔刃,早已脱胎换骨。 原本暗沉乌黑的骨刃,通体化作澄澈墨玉之色,刃锋莹润,内敛森森鬼气,邪气尽消,更隐隐与秦长生自身道脉息息相通, 心念一动,便可腾空杀敌,收发由心,灵性远超寻常仙家法兵。 便为这柄新炼异刃,取名玄水镇邪刀,专司下水除妖,入地斩邪! 与随身青灵剑一刚一柔,一正一肃,相辅相成,战力倍增! 秦长生收了双宝,静室禁制随手撤去,步出水帘洞天。 洞中赤鳞、白蛇二妖依旧安分守洞,见他出关,垂首侍立, 连日闭关炼宝,久居洞府,秦长生胸中略有滞郁,便思出外闲游,借山川清气舒散道心,顺带体察终南周遭山川灵脉,巡查地界有无余邪潜藏。 于是足踏青云,一身青袍随风拂动,不御极速遁光,只缓行于层峦幽谷之间。 第9章 峨眉剑令 话说秦长生自离了水帘洞天,一路施施而行,观山望水,不觉行至终南阴岭一处幽谷。 此地名为苍璎谷,两崖相夹如门,中通一径,谷口藤萝倒挂,古木参天, 时有白猿攀援献果,青鸾翔集鸣幽,端的是一处仙灵眷顾的洞天福地。 “好地方。” 秦长生信步而入,但觉谷中山风清冽,灵气沛然,远胜别处。 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湾澄潭,潭水碧透,深不见底。 潭畔生着一株古树,高约十丈,树干虬结如龙蟠,枝叶间缀满紫荧荧的小果, 秦长生识得此果, 乃是修道之士梦寐以求的紫璎仙实! 服之可增百年功行,涤荡丹元杂质,算得上人间界难得的灵药。 秦长生要上前采摘,忽听潭底,传来沉雄兽吼,水面轰然冲开, 一头形似麒麟,通体墨绿的异兽破浪而出,身上缠绕碧阴阴的磷火,双目如两盏鬼灯,盯住秦长生。 这异兽头生三角,尾如钢鞭,四蹄踏焰,正是这苍璎谷潜修千年的碧鳞吼! 此兽虽非邪魔一流,却性烈如火,将这一潭碧水和潭畔古树视为禁脔,凡有生灵靠近,必遭其猛攻。 “道友息怒,在下只是路过宝地,见灵果成熟,欲取一枚尝鲜,并无伤你之意。” 秦长生温言相劝,拱手为礼。 哪知碧鳞吼不通人言,见有人觊觎灵果,早暴怒难遏, 仰天长吼一声,喷出一团碧磷毒火,劈面打来。 秦长生不愿多生事端,足下青云一动,身形飘出数丈,避开来势。 碧鳞吼见一击不中,越发暴躁,四蹄踏波,腾空扑来,利爪当头拍下,势大力沉,劲风卷得潭水倒卷。 秦长生微微摇头,心知此兽不挨些教训,断难善了。 当下催动龙气,掌中青灵剑应念而出,化作一道青光,不斩兽身,只绕其四蹄一转, 便听嚓嚓数声,碧鳞吼四蹄上的角质利爪齐齐断落。 这剑光精妙,拿捏恰到好处,不伤皮肉,只断爪尖,既要使其知难而退,又不欲结下深仇。 碧鳞吼吃痛,狂吼一声,落入潭中,溅起数丈水花,再不敢冒头, 只在潭底发出闷雷似的怒吼,犹自不甘。 秦长生也不为己甚,飞身掠上树梢,摘了两枚紫璎仙实收入袖中,又朝潭水拱了拱手,道声:“叨扰”, 谁知脚步未动,一道金光自谷外飞来,落在他面前,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剑令, 上书四个古篆:“峨眉论剑”! 剑令背面,镌刻一座仙山,云海翻涌,剑气冲霄,正是峨眉派独有的信符。 这枚剑令来得蹊跷,既无传书之人,也无一字旁注,分明是有人以极高明的剑遁之术隔空送来。 秦长生持令沉吟。 峨眉派乃当世玄门正宗,开派祖师,妙一真人飞升之前,曾留遗命, 每三百年举办一次峨眉论剑,邀请天下正道散仙,旁门高人共聚峨眉金顶,切磋道法,印证剑术, 既为激励后进,也为守望相助,共御外魔! 此番论剑,必定群英荟萃,倒是开阔眼界,结交同道的好机缘。 他正思量间,忽觉身后微风飒然,一道凌厉的剑光贴地掠来,目标直指他手中剑令! 这剑光来势极快,角度更是刁钻,分明是蓄谋已久,趁他分神之际出手抢夺! 秦长生龙目一敛,也不回头,反手一拍,先天龙气化作一道无形气墙,将那剑光阻在身前三尺之外。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黑衣,面戴青铜鬼面的身影从崖壁阴影中闪出, 此人身形诡谲飘忽,双手各持一柄惨白短剑,剑刃上有碧光流转,腥臭刺鼻。 那人一击不中,也不恋战,身形虚晃,化作七八道残影,分从四面八方扑来,真假难辨, 竟是要凭这诡异身法硬夺剑令! 秦长生冷哼一声,眉心龙纹骤亮,一道纯阳龙威无声无息扩散开去。 那几道残影被龙威一冲,虚者当即消散,实处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踉跄后退三步, 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闪过惊骇之色。 他没想到秦长生竟有如此深厚的先天真气,单凭气势,便能破去他的身法幻术。 “阁下何人?为何抢夺峨眉剑令?” 秦长生负手而立,手中剑令被他以龙气裹住,纵有大神通,也难以隔空摄去。 黑衣人不答,只盯着他手中剑令,眼中贪婪之色更盛: “小辈,这枚剑令与你无缘。”说罢, 他双剑交错,剑尖上碧光大盛,竟化作两条碧磷毒蛇,嘶嘶吐信,朝着秦长生面门噬来。 这毒蛇非同寻常,乃是采自百蛮山万年毒瘴,以邪法祭炼而成,专污法宝灵光,侵蚀道体元神, 寻常修士沾上一丝,便要血肉溃烂,痛不欲生。 秦长生识得厉害,不愿以青灵剑沾染此等污秽之物,当下龙吟一声,掌中突然现出一柄墨玉般莹润的长刀,正是先前炼就的玄水镇邪刀。 此刀经先天龙火洗炼,早已脱胎换骨, 秦长生持刀一挥,一道澄澈如水的墨色刀光横空扫出,刀光过处,那两条碧磷毒蛇如同滚汤泼雪,顷刻消融殆尽。 刀势不减,更朝着黑衣人拦腰斩去! “什么?” 黑衣人骇然失色,双剑奋力一架,两口百炼邪剑竟被玄水镇邪刀一斩两断! 刀光余劲扫在他胸口,黑衫破裂处,露出内里一件暗红色的护心软甲,甲上裂痕中渗出丝丝黑血,显然这件护身至宝也被毁了七七八八。 黑衣人胸口剧痛,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再不敢逗留,身形化作一道黑烟,遁入崖壁阴影之中, 秦长生也不追赶, 经此一闹,秦长生对那枚峨眉剑令愈发重视起来了。 一枚令符,竟引来邪道高手觊觎? 可见此番峨眉论剑,必有大事发生,绝非寻常切磋那般简单…… “先回水帘洞天打点一番,再启程前往峨眉赴会。” 当下御剑腾空,折返洞府。 赤鳞、白蛇二妖见他归来,禀报道,说方才有一道金色剑光飞入洞中,落在他的云床上,不敢擅动。 第10章 天外魔种 秦长生入内一看,云床上果然也躺着一枚金色剑令,与自己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一行蝇头小字: “终南山秦长生道友亲启,峨眉真人玄真子拜邀。” 原来那枚被人隔空送来的剑令,并非邪修之物,而是峨眉派正式请柬,只是送信之人嫌麻烦,用了剑遁传书之法,倒让秦长生误会了半日。 至于那黑衣邪修,多半是半路窥见剑令光华,见财起意,这才出手抢夺,与峨眉派本身并无瓜葛。 既得峨眉掌门亲笔相邀,秦长生自不好怠慢。 他在洞中歇息一日,调息养气,将两枚紫璎仙实各服一枚,丹元果然精纯了几分,法力也略有增长。 又将青灵剑和玄水镇邪刀重新祭炼一番,使其与自身道脉更加契合。 …… 第二日清晨,秦长生化为人形,换了身月白道袍,腰悬青灵剑,背插玄水镇邪刀,脚踩一朵青云,飘然出了终南山,朝着西南蜀地飞去。 这一路云程万里,山川壮丽,他也不急着赶路,在云头俯瞰人间城郭,累了在无名山头小憩品茗,倒也逍遥自在。 这日午后,秦长生飞临大巴山上空,忽见下方山谷中剑气冲霄,金光红光白光,交错纠缠,分明有数位剑仙在激烈斗法。 他略一沉吟,按落云头,隐身在谷口一棵古松之后,凝目观瞧。 只见谷中一片开阔地上,三名身着灰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修士正合力围攻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 那巨蟒长约二十余丈,身粗如磨盘,遍体黑鳞如铁甲,双目赤红如血,头顶生着一支独角,角尖有雷光缠绕。 巨蟒凶威极盛,巨尾横扫之处,山石崩裂,古木折断, 三名灰袍修士虽有剑光护体,却被逼得节节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那三名修士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金色剑虹,上下翻飞,死死缠住巨蟒头颅,不让它有机会张口喷毒。 左侧一个圆脸少年,剑光偏白,灵动轻巧,专攻巨蟒腹下柔软处。 右侧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清丽,红衣如火,剑光赤红如焰,招招狠辣,专斩巨蟒七寸要害! 三人剑术根基扎实,配合也算默契,只是功力尚浅,与这修行不知多少年的黑鳞蟒相差甚远。 若非那少女剑上附有极纯的丙火灵气,恰恰克制巨蟒的阴寒妖力,三人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秦长生观战片刻,便看出这黑鳞蟒非同寻常。 此蟒身上妖气虽重,却隐隐有的魔意,与先前淮水那玄鼋老妖所受魔种侵蚀,如出一辙。 他暗忖道,莫非那天外邪风过境,不止一颗魔种坠落? 若真如此,天下水泽山野之间,不知还有多少妖物被魔染而不自知! “三位道友莫慌,秦某来也!” 秦长生不再隐匿,身形从松后飘出,掌中青灵剑应声出鞘。 一道澄澈无比的青色剑虹横贯长空,剑意浩然纯正, 剑气未至,那黑鳞蟒已被龙威所慑,身躯一僵,赤红的蛇瞳中闪过恐惧之色。 “道友!多谢!” 那三名灰袍修士见有人相助,大喜过望,收剑后退,让出空档。 秦长生剑光直取巨蟒头颅,黑鳞蟒虽受龙威压制,却凶性未泯,怒吼一声,头顶独角射出一道碗口粗的黑色雷光,迎向青灵剑光。 青雷与黑雷在半空碰撞,轰然炸开,气浪翻滚,谷中飞沙走石。 秦长生纹丝不动,那黑鳞蟒却被震得头颅后仰,独角上裂开数道细纹,雷光黯淡了大半。 它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凶焰大减,身躯一缩,竟要遁地逃走。 秦长生岂会给它机会? 玄水镇邪刀自背后飞出,化作一道墨玉刀光,后发先至,斩在巨蟒七寸之处。 这柄刀专克妖邪,刀光过处,黑鳞如纸糊,应声而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洞开,黑色妖血喷涌如泉。 巨蟒惨嘶一声,疯狂翻滚,谷中树石被扫得狼藉一片。 那红衣少女见状,娇叱一声,飞身而上,手中赤红剑光精准刺入巨蟒伤口,丙火灵气顺着剑尖灌入蟒身,灼烧其内丹妖元。 巨蟒这下彻底没了生路,挣扎片刻后,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妖气散尽,再不动弹。 三名修士收了剑光,上前向秦长生拱手道谢。 那青年自称姓周名淳,是峨眉派清风道人门下弟子,奉命随师兄师姐外出巡查妖患。 圆脸少年叫方玉,少女名叫朱红,皆是峨眉派小辈中的佼佼者。 周淳道:“多谢前辈援手。这条黑鳞蟒半月前突然性情大变,连伤山下村镇数十口人畜,我等奉师命前来除妖,苦战半日不克,若非前辈驾到,后果不堪设想。” 秦长生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三位道友剑术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话间,他将黑鳞蟒身上魔气残余之事说了,提醒三人转告师门长辈,留意各地妖物魔化之患。 周淳三人闻言脸色凝重,连连称谢。朱红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黑鳞蟒腹下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秦长生低头看去,只见巨蟒腹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翠绿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古篆令字, 他隔空一抓,玉牌飞入手中,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峨眉论剑——凭证”。 秦长生心中一动,将玉牌递给周淳。 周淳接过细看,面色大变:“这是峨眉派发给受邀道友的正式令牌,怎么会在这妖蟒腹下?” 朱红快人快语:“莫非有哪位受邀的前辈途中遭了这妖蟒毒手,令牌被吞入腹中?”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俱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峨眉论剑在即,受邀之人皆是道行高深的散仙或旁门高人,竟有人还未赴会便遭了不测,此事背后恐怕大有文章! 秦长生沉吟片刻,道:“三位既是奉师命巡查此地,可速回峨眉禀报此事。” 第11章 太清仙丹 “这玉牌我先收着,待到了峨眉金顶,自当物归原主。” 周淳三人商议一番,觉得此话有理,便躬身作别,御剑往西南飞去。 话说秦长生自离了水帘洞天,一路观山望水,不紧不慢,往西南蜀地而去。 此番赴会峨眉,他并不急于赶路, 一则论剑之期尚早,二则他久居终南,难得出山, 正好借此机会,体察天下修行界的世态人情。 毕竟修道千年,不能只顾闭门造车不是? 这一日,秦长生行至川东,一处名叫青溪镇的地方。 小镇不大,依山傍水,百来户人家,倒是热闹。 他按落云头,化作一个寻常游方道士的模样,信步走入镇中。 镇上有条长街,两边茶楼酒肆,药铺当铺一应俱全。 秦长生走到街心,忽见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 门前立着两个青衣小童,容貌清秀,目不斜视。 秦长生正欲经过,忽听阁上传来一阵琴声,悠扬清越,如清泉漱玉,又如松风过涧。 他不禁驻足倾听。 这琴声非比寻常,音律之中暗合道韵,分明是修行之人所奏,且道行不浅。 一个小童见他驻足,上前施礼道: “道长,我家主人今日设茶会,邀请四方道友品茗论道,道长若有闲暇,不妨上楼一叙。” 秦长生心中一动,正想多结识些同道,便点头应允,随小童登上三楼。 三楼布置清雅,四壁挂着山水字画,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茶具香炉。 临窗处坐着三个人,低声交谈,秦长生一眼望去,便暗自打量。 正中主位坐着一位中年文士,青衣儒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度。 他手边放着一具古琴,琴身黝黑,似有宝光流转,方才的琴声想必就是他所奏。 左侧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鹅黄衫子,容颜秀丽,眉宇间有几分英气。 右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圆的脸,眼神灵动,看上去十分讨喜。 三人见秦长生上来,一齐起身。 中年文士拱手道:“道友请坐。在下青城山松风观主李玄度,这两位是我的弟子,黄衫女叫沈瑶,那小子叫鹿灵均。 今日闲来无事,设个茶会,广结四方道友,不知友尊号?” 秦长生还礼道:“终南山秦长生,游历至此,闻琴声动人,冒昧叨扰,还请李观主勿怪。” 李玄度笑道:“原来是终南山的高士。 久闻终南乃天下福地,灵气沛然,秦道友能长居其中,必是道行高深之辈。” 说着亲手为秦长生斟了一杯茶。 秦长生接过茶盏,但见茶汤碧绿清澈,异香扑鼻,轻抿一口,一股清气直透丹田,竟有滋养元神之效。 他赞道:“好茶!此茶非凡品,莫非是青城山特有的‘松苓茶’?” 李玄度抚须笑道:“秦道友好眼力。 这茶正是采自青城后山千年古松之下,吸纳松根灵气与茯苓精华,每十年才能采得一两,算是贫道的一点心意。” 沈瑶在一旁接口道:“师父寻常可不舍得拿出来,今日见了秦道友,倒大方起来了。” 李玄度笑骂:“你这丫头,为师的事你也敢编排?” 鹿灵均也凑趣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最敬重终南山的道友。 他常说,终南多隐士,个个是道门真种子,比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强多了。” 秦长生被这师徒三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几句。 四人边品茶边闲聊,气氛倒也融洽。 李玄度是个健谈之人,说到蜀中的妖怪,乃至天下修行界的局势。 秦长生本就存了打听消息的心思,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 李玄度叹道:“秦道友常居终南,有所不知。这近百年来,天下修行界可不平静啊, 先是南海那边出了个散仙,自称‘钓鳌客’,在海中建了一座水晶宫,广收门徒,声势浩大。 接着北极冰原上又冒出个‘玄冰圣母’,据说是上古冰凰后裔,手段通天,一口气吞并了北极三十六洞的散修! 再就是西南百蛮山那位许凤娘,近年愈发不安分,把手伸到了中原了。” 秦长生听到许凤娘三字,心中一动,问道:“李观主说的可是百蛮山之主许凤娘?” 李玄度点头:“正是此人,她本是旁门散仙,道行极高,炼有五毒天魔梭,百灵斩仙剑等厉害法宝。 往年还算安分,守着她那座百蛮山过日子,可这几年不知怎的,忽然大肆招揽门徒,连一些旁门左道,妖魔鬼怪都收罗麾下。 有人说她在谋划什么大事,反正这百年间,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川滇一带,连峨眉派都不得不防。” 沈瑶插嘴道:“我听说这次峨眉论剑,许凤娘也收到了请柬,而且她还真答应了。 师父,你说她来干什么?总不会是真心来切磋论道的吧?” 李玄度摇头道:“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诡秘,她来做什么,为师也猜不透。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既然肯来,必有所图,峨眉派也非等闲,妙一真人何等人物,岂会引狼入室?这其中必有缘由,只是我等不知罢了。” 秦长生沉吟道:“李观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此番峨眉论剑,据传彩头是一枚太清仙丹,服之可立地飞升,成就天仙位业,此事当真?” 李玄度闻言,与沈瑶鹿灵均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秦长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李观主为何发笑?” 李玄度摆手道:“秦道友,这话你也信?太清仙丹何等珍贵,峨眉开派真人飞升之时,就算留有遗宝,也断不可能拿出来做论剑的彩头,这八成是以讹传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谣言。” 秦长生一怔:“谣言?” 鹿灵均嘴快,抢着道:“是呀秦道友,我师父前几日才见过峨眉派的道人,亲口问过此事。 那道人说了,论剑一事确有彩头不假,不过是一口真人早年用过的佩剑,名叫‘霜华’剑!” 第12章 峨眉遗命 “此剑虽也是难得的仙兵,但远不到太清仙丹那等层次。至于太清仙丹的说法,连他都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秦长生心中疑云大起。 他在赴仙镇,曾听好多人言之凿凿,以为是真事,想不到竟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那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传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玄度见秦长生神色凝重,问道:“秦道友,此事有何不妥?” 秦长生将赴仙镇中听到的传言说了。 李玄度听完沉吟道:“此事确有蹊跷,太清仙丹乃是仙家至宝,知道此事的人本就极少。 如今忽然传得沸沸扬扬,倒像是有人故意散布,想借此引得天下修士疯狂争夺,若真是如此,那散布谣言之人,其心可诛。” 沈瑶道:“师父,会不会是百蛮山的人干的?他们想借论剑之机搅混水,好从中渔利。” 李玄度摇头:“没有证据,不好妄下断论,不过秦道友既然要去赴会,不妨多留个心眼。 峨眉金顶之上,群仙毕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长生点头称谢,心中对李玄度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这位青城山的观主,见识不凡,言语坦诚,是个值得结交的道友。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玄度忽然道:“秦道友,贫道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长生道:“李观主但说无妨。” 李玄度指了指身边的鹿灵均,道:“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自小跟着我修道,虽然资质驽钝,却也算乖巧。 此番峨眉论剑,贫道俗务缠身,不能亲自前往,想托道友带他去见见世面,不知可否?” 鹿灵均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秦长生。 秦长生笑道:“这有何难?灵均小友若是不嫌我路途寂寞,同去便是。” 鹿灵均欢呼一声,沈瑶却有些不高兴,嘟着嘴道:“师父偏心,为什么让他去不让我去?” 李玄度笑骂道:“你去年的功课还没做完,就想出去野?老老实实在观里把我交代的功课做完再说。” 沈瑶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拿眼睛瞪鹿灵均,鹿灵均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一脸欠揍的表情。 秦长生看得忍俊不禁,心道这师徒四人倒是有趣,不像那些端架子的修行人, 茶会散后,秦长生在青溪镇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鹿灵均便背着一个包袱,兴高采烈地来找他。 李玄度和沈瑶送到镇口,师徒絮叨了几句,方才依依惜别。 二人御风西行,一路上鹿灵均嘴就没停过,说个不停。 秦长生被他吵得头疼,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飞了小半日,鹿灵均忽然指着前方道:“秦道友,你看那边!” 秦长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中,有一座道观,观中隐隐有钟磬之声传出。 道观依山而建,层叠而上,规模不小,红墙碧瓦在青山绿树间,若隐若现,颇有几分气势。 鹿灵均兴致勃勃道:“那是清虚观,观主清风道人是我师父的故交,咱们要不要进去讨杯茶喝?” 秦长生无可无不可,便随他落了下去。 清虚观门前,两个小道士正在扫地,见二人从天而降,也不惊慌,只施礼道:“二位仙长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鹿灵均大大咧咧道:“去告诉你家观主,就说青城山松风观鹿灵均,陪同终南山秦长生道友,前来拜访。” 小道士应了一声,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迎了出来,身穿皂色道袍,手持拂尘,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灵均师侄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你师父近来可好?” 清风道人一边引路,一边笑呵呵地问道。 鹿灵均乖巧地答道:“多谢师叔挂念,我师父一切都好,前几日还念叨您呢。” 清风道人又看向秦长生,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拱手道:“这位就是终南山的秦长生道友?久仰久仰。” 秦长生还礼,心中却有些奇怪。 他与这清风道人素不相识,对方怎会久仰? 难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蜀中? 三人进了观中客厅,分宾主落座。 小道士奉上清茶,清风道人便与二人攀谈起来。 此人谈吐不俗,对天下修行界的掌故知之甚详,说起各家各派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 秦长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问几句。 正说着,清风道人忽然话锋一转,道: “秦道友,你可知道,此番峨眉论剑,背后另有隐情?” 秦长生心中一动,问道:“什么隐情?” 清风道人看了看左右,挥手屏退侍立的小道士,这才神秘兮兮道: “贫道有一位故交,在峨眉派中颇有地位,他私下告诉我,这次论剑,其实并非峨眉派的本意,而是受到了一股势力的推动。” 秦长生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清风道人道:“据贫道那故交所言,几年前,开派真人飞升后留下的遗命中,忽然多出了一条,要求三百年后,当于峨眉金顶设坛论剑,邀天下修士共聚,以定正邪消长之势。 但峨眉派中一些老辈人物,明明记得当年开派真人飞升时,并无此遗命,这遗命是何时出现的,从何而来的,竟无人说得清楚。” 秦长生心中大震。 遗命之事非同小可,若真如清风道人所言,那便意味着有人在暗中操纵,连峨眉派都被牵着鼻子走。 鹿灵均听得瞪大眼睛:“师叔,您是说我师父说的那个……有人暗中布局?” 清风道人点头道:“你师父见识不凡,想必也察觉到了端倪,这次论剑,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你我皆是棋子,只是身在局中,看不分明罢了。” 秦长生沉吟片刻,问道:“那清风道长可知,这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清风道人摇头道:“贫道也是一概不知,不过秦道友若想在峨眉金顶上全身而退,不妨多留意一个人。” “谁?” “冷云子。” 第13章 遇冷云子 清风道人似看穿了秦长生的疑惑,解释道:“此人的来历,连峨眉派都查不清楚,他自称海外散修,但海外散修之中,有谁有他那样的道行? 而且,他身上有龙气,秦道友想必也感觉到了,据贫道所知,天下龙脉,各有其主。 他身上的龙气既非天庭册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灵龙,倒像是……窃取而来。” 窃取龙气? 秦长生心中一凛。 龙气乃是天地至纯之气,关乎一国一地的气运消长。 若真有人窃取龙气为己用,轻则祸及一地,重则动摇天下根本,这是天大的祸事。 鹿灵均忍不住问道:“师叔,那冷云子到底是什么人?” 清风道人摇头道:“贫道若是知道,反倒不担心了,正因为不知道,才觉得可怕。 一个来路不明,道行绝高,身上还带着龙气的人,忽然出现在峨眉论剑之上,谁能猜透他想做什么?” “道长与我说这些,不怕惹祸上身?” 清风道人微微一笑,笑容中颇有几分悲凉之意:“贫道活了六百多年,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不忍心看着天下正道,稀里糊涂地跳进别人挖好的坑里,秦道友身负先天龙气,乃是万中无一的真龙道体,若能警醒几分,也是一桩功德。” 秦长生郑重合十为礼:“多谢道长指点,此恩秦某记下了。” 清风道人摆手道:“不必言谢,天色不早,二位若要赶路,贫道就不留了,灵均师侄,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鹿灵均乖巧地应了。 二人辞别清风道人,出了清虚观,重新御剑西行。 这一路上,鹿灵均难得的沉默了许多,似乎在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秦长生也在沉思,清风道人的话信息量极大,一时半刻还理不清头绪。 又飞了一个时辰,前方云海中,峨眉山的轮廓已然在望。 鹿灵均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秦道友,你看那边。” 只见远处天边,一道白光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近前。 白光敛处,现出一个白衣青年,面如冠玉,身姿飘逸如仙。 他身上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水雾中,有龙吟之声隐隐传出。 正是冷云子。 那冷云子也看见了秦长生二人,微微一笑,远远拱手道:“二位道友,在下冷云子,可是去峨眉赴会,不如同行?” 秦长生心念电转,含笑还礼:“正有此意,冷云子道友请。” 三人并肩御风,朝峨眉山飞去。 一路上,冷云子谈笑风生,言辞温雅,毫无架子。 鹿灵均被他的风采所折服,不一会儿便与他熟络起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这冷云子看似平易近人,让人看不透深浅。 秦长生想起清风道人的话,暗自将玄水镇邪刀的催动法诀在心中过了一遍。 峨眉金顶,越来越近了。 云海翻涌之间,一道金光破云而出,正是凝碧仙府的所在。 三人同行,一路无话。 冷云子御风之术极为洒脱,白衣猎猎,足下不生一丝云气,身形却如流水行云, 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始终与秦长生并肩而行。 鹿灵均跟在后头,起初还能说笑几句,飞了半个时辰便不再吭声了。 他渐渐发现,自己若不全力催动遁法,便要落后一截了。 秦长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遁速,让鹿灵均喘口气。 冷云子也随之一缓,笑道:“这位小道友根基不错,只是火候尚浅,你们道门的功夫,重在养气,不在赶路,慢些无妨。” 鹿灵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没嘴硬。 三人飞过一片连绵丘陵,下方山势渐低,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可见一片平野,平野尽头,峨眉山脉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看这路程,天黑之前能到山脚。”冷云子道, “秦道友是打算直接上山,还是在山下歇一晚?” 秦长生想了想,道:“既然不急于一时,在山下歇歇也好,赴仙镇上各方修士云集,正好看看风向。” 冷云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又飞了小半个时辰,三人落在赴仙镇外。 镇子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一些,街上来来往往尽是修士,衣着各异,口音杂陈。 高冠古服的中原散修,短褐赤足的南疆异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穿异域装束,肤色黧黑的海外修士。 鹿灵均看得眼花缭乱,小声对秦长生道:“这么多人,都是来论剑的?” “不全是!” 冷云子接口道,“来看热闹的,做买卖的,还有些是来寻仇的! 每逢这种盛会,总有人借机了结私怨,峨眉派管得严,但也管不住所有人嘛。” 三人穿过长街,进了镇中那家醉仙楼,楼中座无虚席,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在二楼角落找到一张空桌,三人坐下,随意点了些茶果。 秦长生忽然注意到邻桌有几个五台派装束的修士,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其中一人面色阴沉,说话时手势很大,像是在争论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道人频频摇头,似乎在劝解。 冷云子注意到了那桌人,说道:“五台派的人来得不少,听说五台派祖师这次要亲自到场,五台门下自然要提前来打前站。” 秦长生问:“五台派与峨眉派素来不睦,此番祖师亲临,只怕不是来喝茶叙旧的。” 冷云子微微一笑:“那也未必,论剑论剑,总要有人拔剑才叫论剑。 正派有正派的剑,魔教有魔教的剑,大家都拔剑,才有看头,至于拔剑之后是切磋还是拼命,那就要看各人的分寸了。” 鹿灵均听得似懂非懂,还想要再问,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桌椅翻倒之声,夹杂着几声怒喝。 秦长生眉头微皱,神识探出,往楼下扫了一圈, 只见一楼的角落里,两个修士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已经动了手。 一个黑脸大汉手持一柄板斧,斧上火光熊熊,正朝对面一个瘦小道人劈去。 第14章 紫府秘笈 那道人身材矮小,身手却极灵活,左右闪避,袖中不断射出细如牛毛的银针,叮叮当当打在板斧上,溅出一串火星。 周围的修士有几个上前劝架的,却被那黑脸大汉一斧逼退。 “住手!” 一声沉喝,那黑脸大汉和瘦小道人俱是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一个灰色道袍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面色古铜,须眉花白,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正是是那日在大巴山见过的周淳和方玉。 “醉仙楼乃峨眉派的地界,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灰袍老者瞪了那两个斗法之人,“要打,出了镇子再打!在镇上动手,便是与峨眉派过不去。” 黑脸大汉认出这老者的身份,面色微变,收斧拱手,也不多说,转身便走。 那瘦小道人也不敢造次,将银针收回袖中,赔了个笑脸,也灰溜溜地出了门。 楼中很快恢复了秩序。 灰袍老者要离开,忽然看了一眼二楼,目光与秦长生对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带着两个弟子走了。 冷云子看在眼里,问道:“秦道友认识那人?” “那日在大巴山见过他的弟子,倒是头一回见这位前辈。”秦长生回答道, “不知这位是……?” “这位乃是环山真人,峨眉派长老之一。” 冷云子介绍道,“此人道行高深,剑术精湛,在峨眉派中辈分极高,只是性子散淡,不喜管事,今日倒是难得清醒。” 鹿灵均插嘴道:“我师父说过,环山道人是峨眉派初创时期便已入门的弟子,算下来,怕是有七八百年的道行了。” 秦长生方才注意到,环山道人上楼前特意看了冷云子一眼,大有深意,像是在打量什么可疑之物。 清风道人所言不虚,峨眉派对冷云子确实存有戒心。 三人又坐了片刻,各自回房歇息。 秦长生住的是一间朝南的静室,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峨眉山。 暮色渐浓,山影如黛,半山腰处有灯火明灭,不知是山中道观的香火,还是先到的修士在夜谈。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听隔壁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冷云子的声音: “秦道友可曾歇下?” 秦长生打开门,冷云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壶酒,笑道:“长夜漫漫,左右无事,不如小酌几杯?” 秦长生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两人在窗边对坐,冷云子倒了两杯酒,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清冽,入口绵柔, 饮后,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游走。 秦长生赞了一声好酒。 冷云子道:“这是东海碧螺岛的千年陈酿,我早年游历时得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与秦道友初见如故,便拿出来共享。” 秦长生举杯致意,心中暗暗警惕。 这冷云子举止温文,言辞恳切,让人有一股亲近之意,反倒让他觉得不踏实。 但对方既来示好,自己也不好冷了脸,便不咸不淡地应着。 两人边饮边谈,聊到各家各派的掌故。 冷云子见识广博,无论说到哪一门哪一派,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甚至连一些早已湮没的上古秘闻,也能娓娓道来。 秦长生渐渐发现,此人虽然来历不明,但谈吐之间并无邪气,也不似心机深沉之辈。 他甚至主动提起自己的龙气,坦然承认那是天生的,并非窃取,只是不愿多谈师承来历, “家师早已仙逝,临终前嘱托不得提及名讳!” 秦长生不好追问,便也不再提。 喝到第三杯时,冷云子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秦道友,你可知道,此番峨眉论剑,有一个人是一定会来的?” “谁?” “许凤娘。” 百蛮山之主,旁门左道中的顶尖人物! 据说手段通天,心机深沉,是这百年来天下修行界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她来做什么?”秦长生问。 冷云子道:“表面上是应峨眉之邀前来论剑,实际上,据我所知,她是冲着峨眉派真人留下的遗宝来的。” “太清仙丹?”秦长生试探道。 冷云子摇头一笑:“那不过是谣言罢了!峨眉派真人真正的遗宝,比太清仙丹要珍贵得多,只是此事知情者极少,连峨眉派内部,知道真相的也不超过五个人。” 秦长生心中一震:“冷云子道友既然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冷云子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半晌,他缓缓道:“当年明月真人飞升之前,将毕生所学封存在一处秘境之中,名曰紫云秘境。 秘境之中有他修炼所用的洞府,珍藏的法宝丹药,以及一卷他亲手所书的《紫府秘笈》,记载了他对天地大道的终极感悟。 这处秘境的位置,只有峨眉派历代掌教才知道,但明月真人飞升时留下遗命,三百年后,当于峨眉金顶设坛论剑,论剑的胜出者,可获得进入紫云秘境的资格。” 这番话与清风道人所说相互印证,秦长生心中已有七八分相信。他问道:“那许凤娘便是冲着这紫云秘境来的?” “不只是她。”冷云子道, “黑衣圣母,乃至南海钓鳌客,北极玄冰圣母,这些人之所以答应赴会,多半都是冲着这紫云秘境来的。毕竟那是明月真人的毕生珍藏,谁不想分一杯羹?” 秦长生道:“既然紫云秘境只有峨眉掌教才知道位置,那旁人就算赢了论剑,又能如何?” 冷云子笑道:“这便是峨眉派的高明之处了,他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秘境的位置,而是由掌教真人亲自开启秘境,带胜出者进入。 这样一来,秘境始终掌握在峨眉派手中,胜出者不过是进去一游罢了。 但即便如此,能进入峨眉派真人修炼过的洞府,亲眼目睹真人留下的道法感悟,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秦长生心中对这场论剑的来龙去脉,有了大致的轮廓。 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冷云子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第15章 金环尊者 “道友与我初次见面,便说这些机密之事,不怕我转头告诉旁人?”秦长生半开玩笑地问道。 冷云子认真地看着他,道:“秦道友,我冷云子虽然来历不明,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你身上的龙气纯正浑厚,与天地正气相合,绝非邪佞之辈。 我告诉你这些,一是想与你结个善缘,二来……也是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此番论剑,来的都是各怀心思的老狐狸,我孤身一人,总得有个能相互照应的同伴。” 秦长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冷云子的意思。 对方是想与他结盟! 在这个群狼环伺的盛会中,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上许多。 况且冷云子虽然来历不明,但至今为止的表现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十分坦荡。 “承蒙道友看得起。”秦长生举杯,“秦某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峨眉山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之中,半山腰处几点灯火,宛如悬在天幕上的孤星。 隔壁传来鹿灵均均匀的呼吸声,那小子早已睡熟。 秦长生送冷云子出门,各自回房。 次日清晨,秦长生醒来,发现窗外天色微明, 他凭窗远眺,忽听楼下传来鹿灵均的声音,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秦道友,你可起了?冷云子道友说今日上山的人多,咱们早些动身,免得拥挤。” 秦长生应了一声,简单洗漱一番,下楼去见, 冷云子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天边渐亮的云霞出神。 听见秦长生下楼的动静,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秦道友昨夜歇得可好?” “甚好,道友的酒醇而不烈,一夜安眠,连梦也未曾做一个。” 冷云子笑道:“那碧螺岛的陈酿,以海底灵泉所酿,本就有安神定志之效,若非如此,也不敢在夜深时拿去扰人道心。” 三人下楼,在客栈大堂用了些清粥小菜。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矮胖老者,修行虽不甚高,却极擅迎来送往,见三人下来,亲自端上一碟桂花糕,说是自家做的,请三位仙长尝尝。 鹿灵均吃得欢喜,又多要了一碟。 出了客栈,赴仙镇的长街上人来人往。 早起赶路的修士不少,有的修为颇高的,御剑腾空而行,更多的则是步行出镇, 当然,更有几个骑着仙鹤灵禽的,颇显几分仙家气象。 三人出了镇口,沿山路拾级而上。 昨夜一场小雨,石阶湿漉漉的,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山道弯弯,隐入密林, 行不多远,一人高声喊道:“前面可是秦长生道友?且慢行,且慢行!” 秦长生驻足回望,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身金环的大汉从山道那头大步赶来,来者唤作金环尊者。 他特意穿了一身暗金色的道袍,腰间一对金瓜锤换了位置,一左一右悬在身侧,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倒也威风。 “大清早就上山,也不叫上我!” 金环尊者赶到近前,喘了两口气,笑道,“我昨晚听店里伙计说你们今日要上山,我仰望仙师道风,特意起了个大早,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鹿灵均笑嘻嘻道:“金环道友倒是消息灵通。” 金环尊者一摆手:“那当然,这赴仙镇上什么消息能瞒过我?” 他又看了一眼冷云子拱手道,“这位便是冷云子道友罢?久仰久仰,在下金环尊者,无名小卒,入不得道友法眼。” 冷云子含笑还礼:“金环道友客气了,久闻道友一对金瓜锤开山裂石,威震东海,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金环尊者听他夸自己的兵器,登时眉开眼笑,嘴上却还是连连谦逊: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粗笨家伙,比不得冷云子道友的仙家法器。” 他转向秦长生,“秦道友,我跟你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你们不嫌弃吧?” 秦长生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四人结伴同行。 山路渐高,云雾愈发浓重。 行到一处开阔的歇脚平台,平台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迎仙台”三个大字,碑身有剑气透出。 平台上已有十来个修士在歇息,盘膝打坐,低声交谈, 还有两个年轻道人站在石碑旁,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像是在登记什么。 金环尊者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对秦长生道:“这是峨眉派的人,上山之前要录名号和门派,发一块临时通行玉牌,没有玉牌,山上有些地方进不去。” 几人依次上前录了名号。 负责登记的年轻道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态度谦和, 见秦长生写下“终南山秦长生”六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未曾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玉牌递过来。 冷云子接过玉牌,翻看了一眼,笑问道:“这玉牌可有禁制?” 年轻道人答道:“回前辈的话,这玉牌只作通行之用,并无禁制。只是论剑期间,凭牌可在山中食宿,论剑结束后交还即可。” 冷云子点点头,将玉牌收入袖中。 四人继续上行。 过了迎仙台,山路愈发险峻,石阶变成了凿在崖壁上的栈道,窄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鹿灵均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蹦蹦跳跳。 金环尊者倒是大大咧咧,边走边东张西望,偶尔指着远处的奇峰怪石,评点一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栈道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白浪滔滔,水声如雷。 桥头立着两个峨眉弟子,见四人过来,抱拳道:“四位前辈,过了此桥便是峨眉山门,今日山中已有不少前辈先到,掌教真人吩咐,请诸位先到客舍安置,晚间有接风宴,届时再与诸位相见。” 秦长生谢过,四人上了石桥。 桥长不过数十步,但行至桥中央时,秦长生忽然感应到天地间,一股浩瀚醇和的气息,自山门方向浩荡而来, 如春风拂面,醍醐灌顶,浑身上下一阵舒泰。 他知道这是峨眉派护山大阵的余韵! 第16章 试剑峨眉 这峨眉派护山大阵,即便不曾全力催动,那磅礴的正气,也足以震慑宵小。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 峨眉凝碧崖前,平坡迤逦,苍松翠竹,蓊郁蔽天。 坡间错落布着精舍数十椽,尽是白墙青瓦,隐于林峦烟霭之中,清绝尘俗。 更上危峰之巅,巍然矗立仙府正殿,金瓦覆顶,晴日映照,焕彩流光,瑞气千条,正是峨眉开府重地凝碧仙府! 少时,有峨眉门下弟子趋前相迎,引秦长生,鹿灵均等四人分赴居处。 秦长生所居精舍,正临一道清溪,见泉流自高崖泻下,漱石穿云,叮咚作响。 凭窗伫立,但觉满山灵气氤氲,沛然充塞,清淑淳厚。 竟与终南山水帘洞天不相上下多少,果是天南洞天福地,人间第一仙山! 歇息约半个时辰,忽闻叩门之声,启扉视之,乃是鹿灵均。 言道金环尊者相邀,约了三山道友,于溪畔青石滩品茶论道,问秦长生是否同往。 秦长生欲结识蜀中群仙,拓宽道缘,当即欣然应允,随其同行。 行至溪畔,见一片青石坦平如砥,上设竹制小案数张,陈放灵茶仙果,清雅绝尘。 金环尊者与三人围坐清谈,见秦长生至,连忙起座相迎: “秦道友来得正好,待贫道为道友引见三山同修。” 遂指左手首一位蓝袍文士,面清骨瘦,年约中年,温文尔雅: “此乃衡山派刘仲元道友,精研剑术,尽得本门寒泉剑法真传,湘南一带,威名久著。” 刘仲元当即起身,持剑拱手,谦冲儒雅:“金环道友过誉!衡山僻处南荒,小派薄技,怎比得终南山天府仙境,道源深厚。 秦道友久居终南,道行高妙,在下久仰仙名,渴欲一见。” 秦长生连忙还礼,逊谢不敢。 金环尊者复指右手首一道人,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风神秀朗: “此位是罗翠山梅寒梅道人,善以一柄玉如意应敌,变化随心,神通莫测。 梅道人生平孤傲,等闲俗流,不屑与交,今日主动赴约,专为一睹秦道友仙颜而来。” 梅道人微微一笑,笑意清澹,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终南秦长生道友之名,近月来传遍蜀中,淮水荡除妖氛,大巴山力斩巨蟒,皆是积功累德,利济生灵之举。贫道僻处罗翠,亦久闻高义。” 秦长生心知此番声名,多是峨眉门下弟子沿途传扬,只逊词答道:“些许微末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末后一位,乃是青衫女子,年约二十许,容光秀丽,气韵绝尘,腰间悬一支碧玉箫。 金环尊者笑道:“此乃散修中翘楚,碧箫仙子沈青萍,她那一支玉箫,既能驱邪伏魅,度化幽魂,亦能杀人于无形,神通极为厉害。” 沈青萍掩口轻笑,声如碎玉:“金环道友又来戏谑,贫道微末道行,岂敢称‘翘楚’二字。” 转顾秦长生,星眸含笑道,“秦道友,贫道常年云游蜀中,早闻终南山出得一位身具先天龙气的高人,今日得瞻仙仪,果然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秦长生亦含笑答礼:“沈道友过誉。碧箫仙子箫声镇邪,百鬼远遁之名,贫道在终南便已久闻,今日幸会,实乃三生之缘。” 众人客套已毕,依次落座。 金环尊者亲执茶铛,煮泉烹茶,所用之水,乃是自东海仙岛灵泉专程携来,泉质清冽,异于凡水。 茶汤入喉,甘芳满口,灵气透腑,心神皆爽。 品茗数巡,刘仲元忽敛容道:“秦道友,在下有一惑郁结于心,久未得解,不知可否冒昧一问?” 秦长生道:“刘道友但讲无妨,你我同道,不必见外。” “道友身具先天龙气,又精于剑道,不知这龙气与剑术,如何融会贯通,合而为用? 在下所修寒泉剑法,以水行真气御剑,与龙气运化之道,颇有相通之处。 数百年苦修,总难窥门径,渴欲求一高明指点,今日得遇道友,实乃天假机缘。”刘仲元言辞恳切,目露求教之诚。 秦长生沉吟片刻,徐徐答道:“龙气合剑,要旨只在一‘意’字。 龙气为道基,剑术为施用,二者本是一体,不可强分彼此,若将龙气视作外物,附于剑刃之外,便已落了下乘。 真正龙剑合一之境,乃是剑气即龙气,龙气即剑气,心念一动,二者自生,不分彼此,圆融无碍。” 刘仲元闻言,若有所悟,复又问道:“然则如何方能臻此心念一动,自然生发之境?在下苦修数百年,总觉剑气与水行真气之间,隔了一层无形屏障,难以水乳交融。” 秦长生笑道:“此乃各人根器禀赋不同,不必强求与贫道同辙, 道友所修乃是水行真气,便当从水性本源参悟,水性至柔,而能穿石破坚,水性至静,而能汇作洪涛。 剑法之刚柔动静,尽与水性相合,日久功深,自然内外合一,物我两忘。” 刘仲元闻言,双目骤然一亮,如拨云见日,连连拱手称谢: “道友一言点醒,胜却贫道百年苦修,大恩不敢言谢。” 旁坐梅道人忽插口道:“纸上谈兵,终是隔靴搔痒,不若亲身印证,一试高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俱各侧目。 梅道人神色自若,淡淡续道:“贫道之意,秦道友与刘道友既于剑道同心相契,不若临场切磋数招,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以实战印证所学,岂不比空谈更有进益?” 金环尊者拍案称善:“梅道友此议大妙!秦道友刘道友,便请二位施展绝艺,让我等一开眼界。” 刘仲元目视秦长生,目带征询之意。 秦长生略一思忖,亦想一窥衡山剑法精妙,当即颔首道:“既蒙诸位道友盛意,便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一同起身,寻得溪畔一片平阔草地,四周环以修竹万竿,清风过处,竹叶簌簌,清幽静寂,正是试剑佳地。 刘仲元立于场中,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剑身细长,通体莹蓝,如秋水凝霜,剑脊隐有水纹流转,光华内敛,不耀凡目。 第17章 北极玄冰圣母 刘仲元持剑当胸,长揖一礼:“秦道友,请。” 秦长生亦还礼相答,青灵剑应声离鞘,一道青莹剑光,如长虹经天,悬绕身侧,并不抢先出招,只道:“刘道友先请。” 刘仲元也不推辞,凝神敛气,剑尖微微一颤,一道湛蓝剑光,如清溪漫溢,绵绵铺开,看似不厉,却密不透风,将身前数丈之地,尽数笼罩。 正是衡山寒泉剑法起手式“寒泉映月”,外示平和,内藏杀机,剑光如水,无处不在, 稍一引动,便化惊涛骇浪,噬人无踪。 秦长生知此剑法神妙,不敢轻慢,身形微晃,青灵剑化作一道青痕,不与蓝光剑幕硬碰,只如游鱼穿波,绕着剑幕外缘游走,静待破绽。 刘仲元见对方守而不攻,当即变招,剑光乍收骤放,凝作一条蓝色水龙,鳞爪宛然,张牙舞爪,凌空扑击而来。 此龙非是虚影,乃是剑气所凝实质,盘旋腾跃之际,有江涛奔涌之声,威势惊人。 秦长生微微一笑,青灵剑青光暴涨,亦化一条青龙,腾空迎上,与蓝龙盘旋缠斗,上下追逐,时而交缠绞杀,时而分驰腾跃, 青蓝两道剑光,交织生辉,照得满场如昼,竹影皆摇。 旁观诸人,目不转睛。 金环尊者失声赞道:“好剑法!刘道友寒泉剑法,果是名不虚传,秦道友龙剑合一之妙,更是出神入化!” 梅道人却微微摇头:“二人皆留有余力,不过试探而已,正戏尚未开场。” 果如其言,缠斗数合,刘仲元朗声道:“秦道友,在下要加力了!” 话音未落,那条蓝色水龙骤然崩散,化而为三,分作左、中、右三路,齐向秦长生扑至。 此乃寒泉剑法杀招“三潭印月”,三龙虚实相生,真伪难辨,寻常修士遇之,无不顾此失彼,顷刻落败。 秦长生神色安然,不慌不忙,青灵剑倏然回收,青龙剑光散于无形,周身却起一圈青色剑环,如璧如轮,护持全身。 三条水龙轰然撞至剑环之上,嗤嗤连声,蓝光四溅,却难越雷池一步。 便在此时,秦长生左手微引,一丝先天龙气,悄无声息,循地潜行,绕过剑幕,直抵刘仲元足下,轻轻一弹。 刘仲元只觉足踝一软,身形微晃,剑幕立时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秦长生却不趁势进袭,反倒收了剑环,飘身后退数尺,拱手含笑:“刘道友,承让了。” 刘仲元定住身形,怔立片刻,随即仰天大笑,收剑还礼: “秦道友道法通神,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他并非输在剑术强弱,而是败于龙气神妙,运化无方。 方才秦长生若要伤他,那一缕龙气直击要害,他早已重伤, 如今只令他足下发软,已是留足情面,周全了衡山派颜面。 金环尊者抚掌叫好,沈青萍亦轻拍玉手,面露赞叹, 梅道人虽未言语,却微微颔首,神色间,已多了几分真心敬服。 众人复归溪畔石滩落座,刘仲元兴致不减,执定秦长生,追问剑道与龙气运化之理, 秦长生亦不藏私,将自身体悟,倾囊相授。 刘仲元听得凝神屏息,频频点首,获益匪浅。 不觉日已过午,晴光穿竹,洒下满地碎金。 峨眉弟子送来午膳,尽是山中灵蔬仙实,清鲜适口,不沾尘俗。 众人边食边谈,道谊融融,气氛甚洽。 正闲谈间,忽闻竹林外步履轻响,一位白衣女子,翩然缓步而来,身后随侍两名侍女。 此女面覆轻纱,看不清容色,只觉身段婀娜,仙姿绰约,步履之间却寒气逼人,所过之处,溪畔气温骤降,竹梢似有霜华凝结。 梅道人眉头微蹙,低声道:“北极玄冰圣母门下之人到了。” 白衣女子行至近前,敛衽微微一礼,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 “奉圣母法旨,特送请柬至此,相邀梅道人,刘仲元,沈青萍三位道友,今夜圣母于居处设下小宴,望三位务必赏光莅临。” 梅道人接过请柬,神色不动:“烦劳仙子回禀圣母,贫道届时必至。” 白衣女子目光微扫,掠过秦长生与冷云子二人,似有言语,终究未发,转身率侍女飘然离去。 待其去远,金环尊者咂舌笑道:“这玄冰圣母,排场倒是不小。 专请他三位,却将我与秦道友、冷云子道友撇在一旁,莫非是瞧我等不起?” 刘仲元连忙苦笑解围:“金环道友切莫多心,圣母与我衡山派有旧交,梅道友,沈道友亦各有渊源,并非有意疏远。” 秦长生摆手一笑,并不介怀,冷云子更是面沉如水,恍若未闻,神色不动。 又坐片刻,日影西斜,众人各自告辞散去。 秦长生与鹿灵均沿清溪缓步而归,鹿灵均凑近前来,低声道: “秦道友,我观那梅道人,神色莫测,绝非善类。 他方才撺掇你与刘道友切磋,明面上是论道,实则是想暗中试探你的道行深浅,底细虚实。” 秦长生微微一笑,神色淡然:“试探便试探,我既来峨眉赴会,便不惧天下人窥探。 你小小年纪,倒是心思细密,察人入微。” 鹿灵均咧嘴一笑,也不多言。 归至精舍,秦长生独坐窗前,临流凝思。 今日与刘仲元试剑,不过是同道间友好切磋,却也窥得蜀中群仙对他的心意,有或有试探,亦有真诚交好之意。 想来此番峨眉之行,不必处处设防,步步为营,若能结得数位道心相契之友,亦是一桩美事。 正沉吟间,忽闻门外轻叩两声。 秦长生启扉视之,门外立着一位峨眉年轻道人,正是周淳。 见了秦长生,当即躬身持礼,态度恭谨:“秦前辈,家师掌教真人,有请前辈前往凝碧仙府相见,有要事相商。” 秦长生心中微动,问道:“真人除我之外,还邀了其他道友否?” 周淳答道:“尚有数位前辈仙长,已先至仙府正殿等候。” 秦长生颔首应允,当即整束衣冠,随周淳一同,往山巅凝碧仙府而去。 秦长生随周淳循石径登山而行。 第18章 群仙毕至 时近暮晚,晚风飒然吹过,道旁古松千株,风穿林樾,顿起阵阵松涛,声如潮涌,清越振耳。 峨眉山地势高峻,夜来得比凡尘早数分,斜阳才隐入西山翠壑,千峰万壑之间,便笼上一层青濛濛的暮霭, 烟岚四起,远近林峦,半隐半现,恍若仙境。 遥看凝碧仙府所在之处,灯火次第亮起,疏疏落落,星罗棋布, 恍如九天仙卿倾洒碎金万点,缀于翠峰之间,光摇林壑,灿然生辉。 周淳在前引路,身法端凝,行止间尽是峨眉名门弟子的规矩气度, 行不数步,便回头顾视,看秦长生是否相随,并无半分怠慢。 此人此番言语极少,不似前日大巴山相逢时那般谈吐爽朗,健谈无忌, 想来是将归本山,临近师长尊长,自持礼数,不敢多言。 二人缓步登山,约有一顿饭光景,石径陡尽,迎面矗立一座白玉牌坊,莹洁温润,光鉴毫发,坊上大书:“凝碧仙府”, 每字皆有斗来大小,锋棱如剑,直透石骨,一望便知是道法高深的前辈仙长手书。 牌坊左右,各立一名峨眉派执事弟子,身披道装,守礼甚严。 见周淳引客而来,二人只微微颔首为礼,侧身让路,并无多言盘问,任由二人入内。 过了白玉牌坊,眼前地势豁然平旷,一片青石广场宽阔整洁,纤尘不染,广场尽头,矗立一座巍峨大殿, 殿基高数丈,皆以青石垒筑,坚固浑成, 殿柱梁椽,遍雕云纹仙鹤,栩栩如生,翩然欲飞, 殿顶覆以金色琉璃瓦,暮色之中,流光泛彩,宝气氤氲。 殿门大开,内里灯烛辉煌,光明如昼,早已坐立不少人影,皆是各派仙侠,气度不凡。 周淳引着秦长生步入大殿,当即敛衽退至一侧,朗声启禀道:“启禀掌教师尊,终南山秦长生前辈已至。” 大殿正中须弥座上,掌教真人清虚子端然高坐, 身披白鹤羽氅,三缕长髯飘然垂于胸前,神仪内莹,仙风道骨,气度冲和高远,令人望之起敬。 他见秦长生入殿,当即含笑起身:“秦道友远来,昨日贫道俗务冗杂,未克亲迎,多有失礼,还望道友海涵。” 秦长生不敢怠慢,还礼道:“真人太谦,在下微末道行,何德何能,敢劳真人亲迎?此番叨扰仙山,已是不安。” 掌教真人微微一笑,延请秦长生入座,随即环顾殿中诸仙: “今日相邀诸位道友至此,别无他事,不过是先期抵达的同道相聚一堂,互通姓名,相识认面, 待明日金顶论剑之时,也好彼此知照,互有照应。 诸位皆是世外高人,不必拘于俗礼,随意落座闲谈便好。” 秦长生依言在右侧首座玉案之后坐定,方才抬眼,细细打量殿中诸仙。 左侧首席之上,坐着一位黑须道人,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坐在那里,形如枯木,恍如入定, 他身侧侍立一名少年弟子,眉目清秀,神宇不凡,双手捧着一柄麈尾,纹丝不动,规矩森严。 秦长生初来峨眉,不识此道人来历, 然观其位次,仅在掌教真人之下,便知必是峨眉长老,或是别派举足轻重的顶尖仙长,不敢轻觑。 再往下首,坐着一位身材魁伟,肤如古铜的大汉, 身披一件水火道袍,色泽斑斓,腰间束一条金丝软带, 此人正端着一杯仙茗,徐徐啜饮,一双眼却精光闪烁,在殿中左右扫视,并无拘谨。 瞥见秦长生看他,当即咧嘴一笑,举杯遥遥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性情甚是豪爽。 右侧座中,秦长生相识之人寥寥无几。 金环尊者坐在他下首,正与身旁一位白发老道低声叙话。 那老道须眉皆白,如雪如霜,面容慈和,神色安泰, 手中拄一根龙头铁杖,杖头系着数枚小小金铃, 偶一晃动,便传出清越叮铃之声,响而不噪,入耳清心。 对面座中,冷云子相隔数席,正与一位年轻女子谈笑言谈。 那女子年约二十许,身着淡绿罗衫,容貌清丽绝俗,笑时颊边现出两个浅浅梨涡,气度娴雅。 冷云子瞥见秦长生看过来,当即微微点头示意,神色平和。 秦长生暗自观瞧间,殿外忽又走进一人。 此人甫一入殿,殿内原本轻微的谈笑声顿然一寂,四下竟静了几分。 来者是一位中年道姑,身披玄色道装,头上云髻高挽,插一支碧玉凤簪,莹光流转。 她面容端庄秀丽,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凛冽寒气,冷傲逼人,目光扫过之处,殿中诸仙多有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身后两名侍女,皆是白衣胜雪,面色清冷,形如冰玉,侍立左右,半步不离。 “此乃北极玄冰圣母到了。”金环尊者微微侧身,对秦长生道, “这位圣母道法高深,性情冷傲,最是不好相与,秦道友待会落座,须得远避几分,莫要与之冲撞。” 秦长生微微颔首,心下了然,目光不动声色,暗自打量这位北极来的仙侠。 玄冰圣母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左侧一空位上坐定,两名侍女静立身后,宛如两尊冰雕玉塑的仙子。 她才一落座,殿内空气,竟似骤然降了数分,寒意隐隐,侵人肌骨。 掌教真人见状,当即起身相迎,神色谦和,不卑不亢: “圣母远涉冰原,光临峨眉,贫道有失远迎,伏望恕罪。” 玄冰圣母淡淡一瞥,语气冷硬,并无客套: “真人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只为参与金顶论剑,切磋剑道,其余俗务,一概不问。” 此言说得生硬直白,毫无转圜余地,掌教真人却丝毫不以为忤,依旧含笑颔首,从容归座。 又候得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香风细细,随风吹入殿中。 紧接着,一位身穿紫色宫装的美妇人款步而入, 年约三旬上下,风姿绰约,仪态万方,眉目间隐含风情,珠翠环绕,宝光闪烁, 不似清修的仙侠,倒如凡尘世间的贵胄夫人,雍容华贵。 第19章 掌教设宴 宫装美妇身后跟着两名男弟子,皆是眉目俊秀的少年,衣饰华美,鲜衣怒马,侍立两侧。 “此人便是百蛮山许凤娘!”席间有相识的仙长,低声轻呼一语,语气间颇有忌惮。 秦长生闻言,心下微微一凛,凝目细看。 这位威震南疆,旁门左道中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竟生得这般风韵天成,与他心中预想的阴鸷狠厉,形貌诡谲的老妖婆模样,大相径庭,颇出意料。 许凤娘入殿之后,先笑盈盈地朝着掌教真人敛衽施礼,声音柔媚,入耳动听: “真人别来无恙?许久不见,仙风道骨,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掌教真人含笑拱手还礼:“许道友客气,远来辛苦,请入座叙话。” 许凤娘秋波流转,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扫,掠过冷云子身畔时,微顿一瞬,随即移至秦长生身上,目光停驻片刻,眼波流转,似有玩味,试探之意。 秦长生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并不回避,径直与之对视。 许凤娘见状,掩口轻轻一笑,媚态天成,随即移开目光,缓步走到左侧席上落座。 又候得片刻,殿外再无来人。 掌教真人环顾殿中,见各派仙侠已然到齐,当即朗声开言,传遍大殿: “天色已暮,诸位道友俱已到齐,不必久候! 今日先设薄宴,略备素斋,为诸位接风洗尘,明日金顶之上,再细谈论剑事宜。” 话音方落,殿外鱼贯而入数十名峨眉弟子,皆是身姿端凝,手捧玉盘,将各式珍馐果品,仙茗素斋,一一布在诸仙面前的玉案之上。 虽是仙家素斋,却烹制得极尽精巧,色香味俱全,珍奇难得,远胜凡间王侯盛宴。 秦长生从容举箸,浅尝即止,一面用斋,一面暗中留心殿中诸人行止神色。 只见许凤娘与身侧一位道人低声谈笑,时不时嫣然轻笑,神色看似轻松随意,一双媚眼却暗地流转,不住扫视殿中诸仙,目光暗藏机锋,似在探查人心。 上首玄冰圣母,始终端坐不动,一言不发,面前案上素斋,几乎未曾动过,寒气若隐若现,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位青松子道人,依旧闭目入定,仿佛殿中喧嚣饮宴,皆与他毫无干系,心外无物,修为深不可测。 冷云子则神色自在,与那绿衣女子谈笑风生,举止从容,毫无拘束。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掌教真人举杯,起身对殿中诸仙道: “诸位道友不辞万里,远来峨眉,共赴论剑之约,贫道代峨眉上下,敬诸位一杯,聊表谢意。” 殿中诸仙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之后,殿中气氛渐趋活络,先前的拘谨疏离散去不少,席间渐渐响起低声谈笑声,不再那般死寂肃穆。 金环尊者趁此时机,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对秦长生道:“秦道友,你可识得首席那位黑须道人?” 秦长生微微摇头,示意不知。 “那一位,乃是川西青河剑派掌门枯竹道人座下大弟子,道号青松子。” “此番论剑,枯竹道人自身并未亲至,只遣大弟子前来赴会,可见青城一派,对此番金顶论剑,并不十分上心。 只是这青松子修为非同小可,一身剑术,已得枯竹道人真传,在川西地界,纵横多年,罕逢敌手,道友不可轻忽。” 秦长生微微颔首,将此人来历,暗暗记在心底。 待到饮宴将散,掌教真人忽然神色一正:“诸位道友,尚有一事,须得提前言明。 明日金顶论剑,只为切磋剑道,印证修为,纯属同道交流,点到即止,严禁出手伤人,更不可妄开杀戒。 但凡有违此令者,无论正邪两道,贫道峨眉派,定当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殿中诸仙,纷纷颔首应诺,便是性情冷傲的玄冰圣母,与旁门的许凤娘,也各自点头应允。 只是许凤娘点头之时,唇角笑意淡淡,颇有几分敷衍之意,心下是否当真遵从,却是未可知。 饮宴既罢,诸仙纷纷起身,各自告辞,回归居所安歇。 秦长生与金环尊者、冷云子三人,一同走出凝碧仙府。 此时夜色已深,山间夜雾四起,如烟如絮,漫山遍野弥漫开来, 殿中灯影在雾中朦胧恍惚,凝碧仙府的飞檐画栋,真如九天仙阙,缥缈难寻。 金环尊者奔波一日,面露倦意,打了个哈欠,与二人拱手告辞,先行离去。 冷云子与秦长生并肩,顺着山径缓步而行,走了数十步,冷云子忽然开口: “秦道友,方才饮宴之时,你可察觉,百蛮山许凤娘,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频频打量,似有深意。” 秦长生淡淡道:“在下已然看见。” “道友可知,她为何这般留意于你?” 秦长生神色平静:“在下不知,愿闻高见。” 冷云子脚步微顿道:“道友身具上古云龙真身,体内龙气浑厚纯正,乃是天地间至阳至正之气,对旁门左道,阴邪妖法,本就有天然克制之效。 许凤娘道行虽高,终究是旁门出身,她未必惧怕道友,却必然心生忌惮。 一个能令她心生忌惮之人,现身峨眉论剑大会,她若是不多加留意,探查底细,反倒奇怪了。” 秦长生目光微动,看向冷云子,缓缓问道:“如此说来,冷道友你,心中可也忌惮于我?” 冷云子闻言,神色坦荡:“我与秦道友,乃是一见如故的朋友,朋友相交,肝胆相照,何来忌惮一说?” 秦长生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行至山径岔路口,各自居所方向不同,当即拱手作别,分道而行。 秦长生开居所房门,只见鹿灵均已在内间榻上安睡,呼吸均匀绵长,睡得甚是沉酣。 他不愿惊扰这孩子安歇,当即轻步走到窗前,盘膝坐定, 将青灵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凝神,看似养神, 实则暗运心法,体察自身气机。 今夜月色极佳,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万里。 第20章 比斗之始 翌晨天甫微明,秦长生寤寐初醒。 晓雾溟濛,弥漫山谷,寒润之气穿窗入室,沁人心脾。 起身推门,但见院中石阶凝露,湿滑莹然,竹梢垂珠,风动则簌簌下坠。 鹿灵均已在院侧溪畔,蹲身执枝,拨弄清波。 闻步履声,回首展颜,笑语道: “秦道友,此溪中产金鳞细鱼,遍体丹红,光影浮跃,洵为罕见。” 秦长生移步观瞧,果见数尾灵鱼穿游石隙,金鳞映晓光,熠熠生辉,确是仙山灵泉所育,非凡境所有。 因笑道:“此乃峨眉灵脉所滋,异于凡水,尘世间自难寻觅。” 鹿灵均弃枝起身,拂去衣上尘渍,问道:“秦道友,今日金顶论剑之会将开,同道云集,不知此番比试,当真要剑戟相向,动手较技否?” “论剑之本,原在较技切磋,动手自是难免。只是出手分寸,胜负格局,便非逆料了。” 秦长生遥望雾锁峰峦,“且先赴斋堂用过早膳,时辰一到,便登山赴会。” 二人辞别精舍,循石径迤逦向山巅而行。 沿途修士渐多,三五成群,或低声晤语,或敛容徐行。 晓雾未散,人影绰约,步履轻捷,衣袂翩跹,望之宛若云中仙侣,不染凡俗。 行近金顶,雾霭渐收, 东方曦光斜射,将千峰万壑尽染丹绯,遍山鎏金。 金顶之上,早已布设停当: 当中一片青石平台,宽广平整,四角矗立石柱,柱上篆刻古篆符文,灵光流转,乃是护山禁制, 专防斗法时剑气冲霄,误伤旁观之人。 平台正中设一高台,列坐数席,自是各派宗主,长老尊位, 高台下两侧,石凳鳞次栉比,供与会诸仙落座。 秦长生携鹿灵均至时,台下已坐满大半修士,遂引着少年在右侧末席坐定。 鹿灵均左右顾盼,悄声低语:“同道何其之多,较那日凝碧仙府之会,更显热闹。” 秦长生目光微扫,果见昨日仙府所见诸人尽皆在座,更有不少生面异人。 前排青松子闭目趺坐,神凝气静,仿若置身物外,周遭喧嚷分毫不能扰其心神, 左侧玄冰圣母独坐一席,寒威逼人,周身数尺之内,竟无一人敢近前落座, 五台派许凤娘端坐其间,旁随数名门下弟子,低声笑语,神色谦和,全无骄矜之态。 忽闻环佩叮当,声震耳畔,金环尊者拨开人群,径至秦长生身侧落座,满身金环摇荡作响,引得周遭诸仙纷纷侧目。 他浑不在意,敞声笑道:“秦道友,你料此番论剑,首场开斗,会是何人抢先登场?” 秦长生摇首道:“人心难测,未便妄断。” “依我之见,必是五台派中人。”金环尊者附耳低声道, “五台祖师亲至此间,门下弟子个个心高气傲,岂肯久居人后?定要抢先出手,扬其门户威风。” 鹿灵均插口道:“莫非不会是许凤娘亲自上场?” 金环尊者撇嘴哂道:“此女城府深沉,最善藏拙,断不会轻易打头阵。 必是先观旁人出手,摸清各家路数,方肯临台,你看她端坐品茶,气定神闲,哪有半点急切之态?” 秦长生循声望去,果见许凤娘手执玉杯,慢品香茗,神态雍容,波澜不惊,果如金环尊者所言。 正低语间,台下忽起一阵骚动。 秦长生抬眼望去,只见峨眉派真人登阶,身后相随峨眉诸位长老,环山道人亦在其列。 明月真人今日身着月白道袍,头戴紫金道冠,腰悬古剑,仙风道骨,气度超凡。 行至高台之上,面向全场诸仙,拱手为礼。 “诸位道友,今日峨眉金顶开论剑之会,承蒙四方仙长不弃,远涉山川,驾临宝山,贫道代峨眉上下,先行谢过。” 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朗,直透全场,入于诸仙耳中,分毫无差, 内功修为之深,已然窥见一斑。 “论剑规约,昨日已与诸位道明:以切磋道法,砥砺剑术为要,点到即止,严禁伤生害命。 比试之时,刀剑本无眼目,倘有不慎误伤,各安天命,不得心生怨怼,寻仇报复。 若有蓄意狠辣、行凶害道之徒,我峨眉派定当主持公道,绝不姑息。” 话音微顿,目光如电,横扫全场,续道: “此次比试,不拘成法,可自荐登台,亦可指名较技。 胜者守擂,败者退场,一人一日之内,连战不得过三场,以免真元耗损,力竭伤身。 比试自此刻起,至日落时分暂歇,次日再续。 待论剑功成,此番道法剑术最优者,可得入紫云秘境探寻机缘,此事早已传告四方,贫道便不再多言。” 一语甫毕,台下登时哗然,嗡嗡议论之声四起。 紫云秘境乃上古仙府遗迹,内藏奇珍异宝,道法秘籍,虽早已风闻此番论剑有此重赏, 今得明月真人亲口印证,诸仙无不心生振奋,眼含热切。 明月真人抬手虚按,待全场声息渐平,朗声道: “诸位若无异议,金顶论剑,自此正式开场。不知哪位道友,愿登台首试,抛砖引玉?” 台下寂然片刻,诸仙彼此相视,皆在观望,无人肯轻易率先出手。 俄而,一声洪厉粗犷之语,自人群中传出:“贫道先来!” 只见一条魁梧大汉挺身立起,大步流星,径入场中。 秦长生认得此人,正是昨日凝碧仙府中,身着水火道袍的黝黑壮汉。 其人立在场心,抱拳环揖,声如洪钟,震得人耳鼓微鸣: “在下东海散修铁骨真人,苦修三百余载,无名无号,今日登台,只为切磋道法,求教四方仙长,望诸位不吝赐教。” 话音落罢,场侧忽有一道人影飘然起身。 乃是一位中年羽士,面容清癯,身着灰布道袍,手执拂尘,缓步入场,朝铁骨真人稽首一礼: “贫道衡山派刘仲元,愿陪铁骨道友,拆解几招。” 秦长生见状,微觉讶异,随即了然。 这刘仲元昨日曾与自己交手较剑,虽未取胜,剑法亦有根基, 今日抢先登场,显是欲借此会重振声名,只是这铁骨真人道法深浅,尚未可知。 第21章 绿萝姑娘 铁骨真人见有人应战,咧嘴一笑,腰间解下一对镔铁双锏。 锏体乌黑通亮,棱线分明,隐泛宝光,绝非凡铁俗兵。 他双手分持双锏,气势陡沉,肤际泛起淡淡黄黑光华,乃是土行真气凝练至极,外显于形之兆。 刘仲元拂尘轻扬,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剑体湛蓝澄澈,映日生辉,寒光森冷,剑气凛冽, 较昨日与秦长生交手之时,威势大盛,显是方才未曾尽展全力。 二人对峙瞬息,铁骨真人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双锏齐挥,宛若两座沉山当空压落,势猛力沉,劲风鼓荡,刮得台下诸仙衣袂猎猎作响。 刘仲元不与争锋,身形翩然闪掠,避开正面锋芒, 剑光如寒泉流水,环身缠绕,围着铁骨真人游走穿梭,寻隙进击。 甫一交手,秦长生便已窥破其中关窍。 铁骨真人所修,乃是刚猛外家路子,每一锏出,俱有裂石开山之威,唯身法灵动稍逊, 刘仲元所使寒泉剑法,以柔克刚,以巧破力,剑光如水,无孔不入, 铁骨真人十成刚猛之力,落于剑光之上,竟被消解去七八成。 只是铁骨真人苦修三百年,真元浑厚,根基极深,绝非轻易可胜。 他见硬攻难取,当即变招, 双锏倏然回收,足下踏开玄妙步法,身形忽左忽右,变幻不定,锏路也由刚猛转趋刁钻,刚中带柔,沉猛之中暗藏巧劲,再非一味蛮力强攻。 二人你来我往,剑锏交击,瞬息间已拆三四十招,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台下诸仙凝神观斗,目不转睛,每到精妙之处,便有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鹿灵均更是瞪圆双目,屏息凝视,连手中所持果饵都忘了送入口中。 秦长生观瞧数合,心中已然判明胜负格局, 刘仲元剑法虽精妙灵动,奈何真元修为远不及铁骨真人浑厚,久斗之下,气力必衰,定然要落下风。 果不其然,再斗二十余合,铁骨真人双锏力道愈发沉猛,每一记砸落,都震得刘仲元剑光晃荡不定,渐有不支之态。 刘仲元亦自知身处劣势,剑法倏变,不再贴身缠斗,身形飘忽进退,以守为攻,欲待铁骨真人久战力疲,露出破绽,再行反击。 奈何铁骨真人不给他半分可乘之机,双锏舞得风雨不透,宛若两条黑龙翻空腾跃,步步紧逼,将刘仲元逼得连连后退,几至场边。 眼见退无可退,刘仲元蓦地仰天长啸,掌中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片汪洋蓝涛,当头朝铁骨真人罩落。 正是昨日所用“三潭印月”剑法,今日全力施为,威力较昨日何止倍增! 三道剑气所化水龙,张牙舞爪,鳞爪宛然,绝非昨日虚实幻影,声势骇人。 铁骨真人面色微凝,双锏当胸交击,一声金铁交鸣,震彻山谷,土黄色光华自锏身迸发,凝作一面厚重土墙,横亘身前。 水龙轰然撞落,水光四溅,震响如雷,土墙之上,立时裂出数道深痕。 二人各被震退数步,收势立定。 铁骨真人拊掌大笑,收锏入腰,抱拳笑道:“刘道友剑法通玄,灵动超凡,贫道佩服。这一场,便算作平手,道友意下如何?” 刘仲元微喘调息,收剑归鞘,拱手回礼:“铁骨道友真元浑厚,神力盖世,贫道自愧不如。平手之议,正合我心。”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退场。 台下登时掌声雷动,赞叹不绝。 秦长生暗自颔首。这首场比试,虽无惊天动地之威,却守规矩,点到即止,不伤和气,确是开了个好头。 金环尊者凑近身侧,低声道:“这铁骨真人端的不凡,双锏外功,至少有五百年火候,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刘仲元能与他斗成平手,已然实属难得。” 秦长生问道:“此人当真是散修出身?” “正是,东海孤屿之中,无门无派,全凭一己之力苦修至此。”金环尊者语声之中,颇带几分敬佩, “散修无师门照拂,无秘籍传承,能修到此等境界,千中无一,可敬可叹。” 鹿灵均在旁,悄声问道:“秦道友,若换作你登台,与这铁骨真人交手,可能胜他?” 秦长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并未作答。 少时,第二场比试已然开斗。 此番登台者,乃是五台派一名年少弟子,年方弱冠,意气风发,登台便指名挑战峨眉派周淳。 周淳慨然应约,拔剑入场,二人斗足三十余合,五台弟子终究棋差一着,被周淳一剑挑飞兵刃,败阵退场。 五台派席上,诸弟子面色微沉,却也恪守规矩,未发一语。 此后接连数场,诸仙轮番登场,有胜有负,有剑技精妙,令人喝彩者,亦有修为平平、乏味可陈者。 秦长生端坐席上,看得兴致盎然,不时与身侧金环尊者,冷云子低声议论。 冷云子坐于另一侧,素来寡言,然每一语评点,皆切中要害,入木三分,秦长生亦暗自赞许。 时日近午,场中又换一对敌手。 此番登台者,乃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仙,身着翠绿罗裙,容色秀丽,身姿翩跹,正是昨日曾与冷云子低语交谈的那位女仙。 她莲步轻移,行入场心,敛衽环揖,声若莺啼,清脆悦耳: “小女子绿萝,闲云野鹤,无门无派,久闻终南山秦长生道友,道法高绝,剑术通神, 今日斗胆,敢请秦道友登台赐教几招,不知道友可否应允?”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霎时间聚于秦长生身上。 鹿灵均瞠目结舌,呆坐当场,金环尊者亦是一愣, 秦长生眉头微蹙。 他与这绿萝女仙,素昧平生,从未谋面,对方竟当众指名挑战,不知是真心切磋剑术,还是另有所图,暗藏机心? 他沉吟瞬息,随即长身而起。 四下群仙目光交集,或探或睨,纷射而来,宛若寒芒猬集,自八方环伺。 艳羡好奇者,拭目以待者,幸灾乐祸者,亦有冷眼静观,暗测深浅者。 第22章 圣母邀斗 秦长生神色夷然,整其冠带,缓步登场,步履从容,不稍动容。 身后鹿灵均欲低声相嘱,才启唇便被金环尊者以目止之,不敢多语。 场中绿萝仙子,绿裳曳地,风姿嫣然。 望之年甫弱冠,玉貌花容,然修仙者道龄久长,本非表象可度。 她一双秋水明眸,澄澈见底,笑意盈盈,而神光内敛,深浅难窥。 长生行至近前,拱手为礼道:“绿萝道友,秦某与君素昧平生,未通半字,不知何故指名赐教?” 绿萝掩口嫣然,声若娇莺出谷,清越动听: “秦道友此言差矣,莫非疑小女子有心寻仇?实不相瞒,久闻终南山秦道友身负先天龙气,道法通玄,剑术冠绝一时,私心仰慕久矣。 恰逢金顶盛会,四方仙友云集,故冒昧登台,只求切磋一二,广开眼界,别无他意。” 此语圆转周全,既捧起长生声威,又自明来意,纯是同道较技之常情,滴水不漏,无可破绽。 长生微微颔首,不复多问。 右手按剑,青灵剑锵然出鞘,一道温润青光映日腾起,不耀目而自具神威,凛然剑意,逼人之极。 “既如此,秦某奉陪数合,点到为止,不伤和气,道友请。” 绿萝也不谦让,玉腕轻翻,掌中倏现一柄短剑。 剑体长而莹润,通体碧绿,宛若整块翡翠精琢而成,柄缠翠色丝绦,随风微动。 她持剑之态,散漫自如,既不凝神守御,亦不架式逞强,恍如闲庭漫步,浑不将这场较技放在心上。 长生只一眼便知,此女绝非庸流。 峨眉金顶,群仙毕至,能如此从容自若者,非真有绝大神通,即是故作姿态。 观绿萝气度,显是前者无疑。 二人相对立稳,相隔三丈远近。 全场登时寂然,落针可闻,群仙俱皆屏息凝神,静看这场争斗。 绿萝率先发难。 她身法快逾电光石火,台下大半修士竟未看清她身形微动,只见一道碧色剑虹破空激射,直取长生左肩。 这一剑方位刁钻,去势如电,剑光隐带风雷破空之声,凌厉狠辣,非同小可。 长生不闪不避,青灵剑斜起一挡,双剑交触,清音清越,金铁交鸣。 声虽不洪,而内蕴真力勃发,震得近处数名道浅修士耳鼓发麻,慌忙掩耳运功。 一击未中,绿萝不退反进,身形翩跹飘忽,宛若鬼魅无形,碧色剑光倏然散开,化出千万缕细丝,自四面八方交织缠绕,向长生周身裹去。 此乃她师门秘传绝学千丝斩,剑光细如毫发,肉眼难辨,却能断金切玉,无坚不摧,阴毒异常。 长生双目微阖即睁,已知此招厉害,不敢轻慢。 青灵剑青光陡盛,在身外周布一层严密剑幕,风雨不透。 碧色丝缕撞在剑幕之上,嗤嗤连响,火星迸射,宛若百炼精钢摩擦巨石,锐声刺耳。 台下群仙目不转睛,屏息观斗。 金环尊者瞠目结舌,半晌合不拢口,冷云子依旧神色淡然,凝注场中。 二人缠斗数合,长生倏然变招。 再不固守待敌,青灵剑振起一道青光,化作鳞爪飞扬的青龙,昂首张吻,凌空扑击。 这一剑挟先天龙威,气势磅礴,剑光未至,那股浩荡威压已逼得绿萝气息一滞,心头微震。 绿萝脸色微变,知此剑刚猛无俦,不可硬接, 身形倒纵急退,同时短剑连挥,碧光层层叠叠,在身前布下七重剑障。 青龙剑虹撞落,第一重立碎,第二重,第三重接连崩散, 一路破去七重屏障,威势才稍见衰减。 绿萝趁隙旋身,如一缕轻烟绕至长生侧后,短剑无声无息,直刺他腰胁软处。 这一剑藏形匿迹,毫无征兆,宛若毒蛇出穴,又快又狠,防不胜防。 长生早有防备,左手倏翻,背上玄水镇邪刀应声出鞘, 一道墨玉般的刀光横截而出,恰好挡在短剑来路。 刀剑相撞,闷声沉震, 绿萝被刀上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掌心生疼。 她垂目看时,自己那柄数百年本命翡翠短剑,剑脊之上已裂出一道细痕,虽浅却触目惊心。 此剑随她修行数百年,从未有损,今日一遇便受创,不由得心头暗惊。 “秦道友好刀法,神力通玄,绿萝认输。” 绿萝当即收剑,退身拱手,爽利直言,毫无拖泥带水。 长生微感意外。 本料她尚有后招,不料竟如此干脆认输,当下收剑回鞘,还礼道: “道友承让了。” 绿萝摇首浅笑,神色坦然:“非是承让,实是力不能敌。 我毕生剑法已然用老,而道友尚未出尽全力,再斗下去,不过自取其辱,徒留笑柄耳。” 言罢盈盈一礼,转身缓步退场。 长生望着她背影,心头暗生疑云。 此女剑法固然精妙绝伦,然招术之间,总透着一股诡异之气, 不似中原正派路数,出手看似切磋,实则每一招都在试探。 试他剑路?试他功力深浅? 还是另有所图,暗窥他的根骨底细? 他心念微动,未及深想,正欲回身归座,身后忽传来一声清冷语响,不带半分暖意: “秦道友且留步。” 长生驻足回身,只见一席白衣女子自客座飘然起身,缓步登场。 此女面覆轻纱,玉容难辨,身姿窈窕,而周身寒气逼人,冷冽刺骨, 正是北极玄冰圣母座下两大侍女之一。 “我家圣母有命,欲请秦道友下场赐教几招,不知道友可否赏面?” 白衣女子语声冰冷,一字一句。 一言甫落,全场气氛倏然一肃。 玄冰圣母座下侍女亲自出手? 此事绝非寻常切磋。 侍女登场,必是奉了主母之命,有意为之。 玄冰圣母与长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忽然遣人相逼,刻意刁难? 金环尊者眉头紧锁,侧首低声对冷云子道: “玄冰圣母此举何意?无端针对秦道友,莫非是有心立威,挑衅峨眉?” 冷云子不言不动,只凝目场中,目光深沉,莫测其意。 秦长生目视白衣女子,心念电转。 第23章 天竺外道 对方乃是北极玄冰圣母近侍,若是当众推辞,不但失了体面,更显怯懦,必被群仙耻笑。 若是应下,又难测对方背后算计,暗藏杀机。 然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绝无在天下群仙面前退缩之理。 “既奉圣母之命,秦某便领教道友高招。” 秦长生神色平静,语声淡然。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右手按剑,一柄银白长剑锵然出鞘。 剑体细长,莹白如玉,宛若冰雕雪琢而成,刃上凝着一层寒霜,寒气森森。 剑一出鞘,周遭气温骤降,长生足下青石地面,竟瞬间结起一层薄冰。 台下群仙纷纷后退避让,靠近场边的修士俱都打了个寒噤,慌忙运功抵御寒气,不敢稍近。 长生脸色微凝。 此女修为,远胜方才绿萝数倍不止。 玄冰圣母座下一个侍女,便有如此神通,也难怪她能独据北极,称尊一方,威名远播。 白衣女子不再多言,玉腕轻振,一道银白剑虹破空射出。 剑光过处,虚空之中凝结无数细碎冰晶,映日生辉,灿若星子,美到极致, 也冷到极致,寒意侵骨,蚀髓伤元。 长生深吸一口气,青灵剑青光腾起,迎上前去。 青光如旭日炽烈,白光似寒月凄冷,一阳一阴,一热一寒, 两道剑虹半空相撞,爆起一团耀眼华光。 劲气互冲,彼此消长,又彼此吞噬,激荡不休。 场边四根禁制石柱剧烈震颤,柱上古篆符文亮起金光,全力镇压四溢剑气,免得伤及旁观群仙。 这白衣女子剑法,与绿萝截然两路。绿萝剑招诡秘,飘忽无定, 此女剑法却是正大沉凝,章法谨严,一招一式,中规中矩,而每一剑都挟着刺骨寒威, 所过之处,寒气侵体,竟令长生血脉运转都微微迟滞,身法动作不由自主慢了几分。 这并非幻象,亦非心神受制,乃是极寒真气锁体,令气血凝滞,身法迟缓, 以环境之力压制对手,不战而屈人。 端的是高明。 长生心中暗赞,面上却丝毫不乱。 他身负先天纯阳龙气,体内自成小乾坤,外界寒煞之气,虽能稍滞身形,却伤不得他根本。 当下索性不再闪避游斗,青灵剑大开大合,以刚克刚,与白衣女子硬碰硬对拆起来。 一时间场中剑虹纵横,青白二色交织生辉,宛若天孙织锦,瑰丽无俦。 台下群仙看得目眩神迷,浑然忘我,连呼吸都已忘却。 白衣女子不料长生竟以硬碰硬,不惧寒煞,秀眉微蹙。 她所修玄冰真气,对寻常修士无往不利,偏偏遇上长生先天龙气,天生相克, 那股寒煞之气近身便被龙威压散,只觉周身滞重,宛若被无形山岳压住,处处受制。 她牙关微咬,掌心长剑倏然脱手,凌空一化,化出九柄一模一样的冰剑,分自九方方位,齐刺长生。 此乃她压箱底绝学九天玄冰剑阵,九剑齐出,封死八方退路,避无可避,挡难尽挡。 长生目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便是此刻。 背上玄水镇邪刀自行飞腾而起,一道墨色刀光盘旋一周,寒光闪处,九柄冰剑应声尽数斩断,碎冰纷飞。 与此同时,青灵剑青光暴涨,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青龙,昂首咆哮,龙威浩荡,凌空朝着白衣女子猛扑而去。 这一剑,长生已运出七成真元。 龙吟震彻金顶,群山皆应,整座峨眉金顶都似微微震颤。 白衣女子脸色惨白,欲要闪避,却被龙威压得身形固定,寸步难移,眼睁睁看着青龙扑至面前,心胆俱寒,一片冰凉。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寒光自客座电射而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青龙剑虹之前。 白光与青龙轰然相撞,巨震爆鸣,气浪翻涌,场边石柱又崩开数道裂痕。 长生被巨力震得退两步,立定看时,那道白光化作一枚方寸冰晶,凌空悬浮,缓缓转动,灵光不散。 是玄冰圣母出手了。 她端坐原位,竟未起身,只屈指轻弹,便轻描淡化解开长生这记七成功力的重击。 这份神通修为,当场群仙见之,无不骇然变色,心折不已。 “不过同道切磋,点到为止即可,何必动用全力,下此狠手?” 玄冰圣母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威严,传遍全场。 长生收剑归鞘,拱手躬身道: “圣母见教极是,方才出手稍重,失了分寸,还望恕罪。” 他心中雪亮,方才那一剑虽猛,却留有余地,绝无伤人之念, 以这白衣女子修为,最多震退受窘,绝不致伤残。 玄冰圣母此刻出手,哪里是护持侍女,分明是借机彰显自身神通,立威全场,同时也是试探他的底线与反应。 白衣女子面色苍白,拾起地上断剑碎片,低头敛衽,快步退回玄冰圣母身侧,不敢多言。 圣母看她一眼,并未斥责,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长生转身归座。 才一落座,金环尊者便竖拇指,高声赞道: “秦道友真乃神人!玄冰圣母座下高手,也被你轻取胜绩, 今日之后,道友之名,必传遍天下仙林,无人不知!” 鹿灵均满眼崇拜,拉着他衣袖道:“秦道友,你方才那青龙化龙一剑,威不可挡,可否传我?” 冷云子却不发谀词,只递过一杯温茶,低声开口,神色郑重:“秦道友,方才那绿萝女仙,你观之,可有异样?” 长生接过茶杯,轻啜一口,低声道:“冷云道友也瞧出破绽了?” 冷云子缓缓点头:“她剑法表面看似中正,却一股邪异诡谲之气,绝非中原玄门正宗路数。 我料定,此女绝非中土人士。” “非中土人士?”长生微讶。 “你看她身法步法,飘忽闪掠,左右无定,与我中原轻功剑术步法,大相径庭。” 冷云子沉吟道,“昔年我曾游历西域极西之地,见过天竺一带外道修行法门,身法路数,与此女一般无二。” 长生闻言,心头猛地一凛。 天竺外道之人,竟混入峨眉金顶论剑盛会之中? 第24章 西域法宝 此事绝非寻常,内中必有隐情。 他不再多问,只将绿萝二字,暗暗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忽。 此时场中又换了两人登场,皆是无名散修,剑法平庸,争斗中规中矩,毫无精彩之处。 然台下群仙心神,大半还未从方才那场龙争虎斗中收回,不时有目光投向长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长生浑不在意,端坐席上,闭目养神,而心中却在反复推究, 午后斜阳渐坠,金顶罡风陡紧, 幢幡宝旗被长风鼓荡,猎猎作响,声振云表。 虽风势较午间更烈, 然台较较技之盛,却半点未衰,反愈演愈烈。 接连数对修士登台较艺,剑光纵横,灵气崩涌,直斗得难解难分。 台下各派群仙,散修高人环坐围观,喝彩赞叹之声此起彼伏,萦绕山谷。 秦长生自不复登台出手,只默然静坐石磴之上,神敛气定,静观台中斗法。 间或侧身,与金环尊者,冷云子低声清谈, 那鹿灵均不知何处,觅来一碟灵谷瓜子,盘膝嗑得津津有味,东张西望,时不时插口问些宗门秘辛,道法源流, 一派稚气未脱模样。 忽闻金环尊者指向台间一位灰袍老道,压低声气对秦长生道: “秦道友且看那老道,手中所持巴掌大小黑幡,道友道其根脚来历,可能瞧出几分玄虚?” 秦长生凝眸运起玄功,目透尘俗,凝神望去。 那老道手中持一面玄黑小幡,幡身不过盈掌, 看似质朴无华,可随手挥动之间,隐蓄风雷暗劲。 幡中时有缕缕玄黑丝光破空飞出, 如蛛网缠络,一经碰上对手凌空剑光,便死死绞绕缠缚, 将那凌厉剑势崩拆得支离破碎,难以舒展。 “此幡并非当世正统法宝,乃是上古遗存残宝,并非完器。” 秦长生略作沉吟,道。 “道友法眼果然不凡!”金环尊者抚掌赞叹, “此老道号白旗翁,乃川西隐迹散修,传闻其早年误入一处上古仙府遗墟,得三面玄黑残幡, 如今只炼化其一,便有这般遏云封剑之能,若三面尽数祭炼归元,威能直追先天法宝,岂堪设想?” 秦长生面上淡然。 天下名山幽壑,荒墟古洞,奇人隐士,遗宝异器,不可胜数! 区区峨眉论剑盛会,不过四方修士汇聚一隅, 便已显露出这般隐世高人,足见玄黄之大,造化无穷。 此时台中战局已至尾声,白旗翁施展幡法, 已将对手逼至退无可退之地。 那应战的乃是一位年轻羽士,周身剑光被玄黑丝光层层缠锁,如陷罗网,剑势难展, 一时焦灼万分,额上隐透汗珠。 白旗翁心怀仁念,不欲过分相迫,当即收幡敛势,拱手含笑道: “道友技逊一筹,贫道承让了。” 年轻羽士满面羞赧,收剑敛容,垂首退下演武台。 白旗翁正欲转身归座,忽闻人群中响起一声洪钟般大喝: “道友且留步!” 满场修士循声侧目,便见一位身披赤红袈裟的异域番僧,豁然起身。 此僧身形魁梧雄健,肤色玄黑如墨,浓眉虬目,相貌奇伟异常。 项下悬挂一串骷髅念珠,颗颗皆如核桃大小, 白骨森然,寒气隐隐逼人,一望便知非中土禅门路数。 “贫僧乃西竺密宗桑杰,愿向道友请教幡法玄妙。” 番僧声如洪钟大吕,朗朗震空,入耳嗡嗡生鸣。 白旗翁以目打量,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凛。 密宗异士素来行踪诡秘,法门诡异,竟也赶来峨眉论剑。 他稍作迟疑,终究不愿示弱,颔首道: “大师既有雅兴,贫道自当奉陪。” 桑杰大步阔步登台,不做多余虚礼, 涌起一股浓郁檀香,却又夹杂着一缕难以名状的阴邪腥气,氤氲漫溢。 前排修为稍弱的修士嗅得此气,皆不由得蹙眉屏息,暗自运转真气抵御。 只见他宽袖一拂,取出一柄鎏金金刚杵。 杵身通体赤金铸炼,杵首雕琢三首骷髅法相,骷髅双目各嵌赤红宝石。 白旗翁不敢小觑异域法门,抢先施术出手。 玄黑小幡凌空一挥,数十道黑翳光丝骤然迸发, 如天罗地网般朝着桑杰当头笼罩而下。 此招适才困得住年轻羽士,迅疾绵密,缠绕无匹,寻常修士根本无从闪避。 桑杰神色泰然,不慌不忙将金刚杵在身前旋转化转。 刹那间金光暴涨,自杵身奔涌而出,化作一轮琉璃金罩,将周身严严实实护住。 漫天黑翳光丝撞上金色光罩,立时发出嗤嗤裂帛异响, 宛如沸汤溅雪,瞬息间便消融蒸腾,半点不能侵越分毫。 白旗翁面色一沉。 他虽知桑杰修为高深,却不料异域金刚法门竟强横至此。 自家幡上黑翳丝光虽非顶尖异宝,却也蕴有上古禁制, 寻常法宝难挡一击,竟被对方轻易化去。 观这柄金刚杵,至少已是千年苦心祭炼,道行深不可测。 白旗翁暗咬牙关,不再留手,手腕连抖,黑幡连挥三下。 幡面玄黑灵光骤然暴涨,化出三条玄黑蛟影,鳞爪飞扬,张牙舞爪,挟着阴寒劲风,直扑桑杰面门。 这已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三条玄蛟合力,若是仍难制敌,便只能俯首认输。 桑杰望见玄蛟扑来,非但无惧,反倒咧嘴露出一抹雄浑笑意。 他口中默诵起西竺秘传晦涩经文,金刚杵金芒愈发炽盛,凌空升腾, 竟化作一轮昊日金轮悬于头顶,万道金光垂落,遍照台间。 三条玄黑蛟影被浩然金光一照,身形登时滞凝,妖气溃散。 转瞬之间,金光如锋刃交斩, 自中横截而过,三条玄蛟应声崩散,化作漫天黑翳灵光消弭于无形。 白旗翁手中黑幡亦受反噬,幡身陡然裂开一道细纹, 本就黯淡的灵光顿时萎靡不振。 他捧着受损残幡,终究无言辩驳,只得黯然转身,缓步走下演武台。 桑杰收了金刚杵,朝四方群仙略一拱手,气度张扬,径自归座。 他身躯沉厚,落座之时连身下青石石凳都震颤不休, 旁侧几位修士见状,皆不着痕迹往旁侧挪了挪,心存忌惮。 第25章 晨日品茗 金环尊者不由啧啧叹道:“西竺密宗高人亦涉足此间,此番峨眉论剑,当真群英汇聚,风波暗藏。 这桑杰禅功道法皆臻上乘,那柄金刚杵,怕是已达渡劫灵宝之列。” 冷云子神色淡漠,缓缓言道:“密宗法器多以人骨人皮,精血祭炼,旁门阴煞之气极重。 不过桑杰这柄金刚杵灵气纯正,并无浓重血腥怨煞,可见其虽修异域法门,却非嗜杀逞凶之辈。” 秦长生侧目看了冷云子一眼。 此人见闻博洽,眼界超俗,只一眼便勘破金刚杵根脚底蕴,谈吐举止皆藏莫测玄机,愈显深不可测。 台间续又有数对修士登台较艺,各施绝学,胜负迭见。 不觉间斜阳西沉,金顶霞光渐敛,暮色微垂。 斜晖映在青石台面上,拉出长长古影,山间清寂之中,更添几分仙山古意。 忽闻妙一真人起身,声震云壑,朗然宣道: “诸位道友,今日论剑暂且至此,明日黄道吉时再续较艺,诸位各自归舍安歇便可。” 群仙闻言纷纷起身,三五成群,笑语闲谈,缓缓散去。 秦长生与鹿灵均、金环尊者、冷云子结伴下山。 一路行来,金环尊者兴致不减,将今日台间各场斗法,修士功法优劣一一点评,剖析得失,说得头头是道。 行至精舍门前,众人正欲作别,冷云子忽然止步,低声唤住秦长生: “秦道友,有一语藏于心中,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长生驻足回身:“道友但讲无妨。” 冷云子环顾四下无人,压低声气,神色凝重道: “那日与你交手的绿萝女修,我已暗中托人查探其根脚师承,竟是一无所获。” “查无可踪迹?”秦长生眉峰微蹙。 “正是。” 冷云子颔首,“此人仿佛凭空现世,无门无派,无迹可寻,出身师承、来历渊源,江湖各派、玄门世家竟无一人知晓。 这般来历不明的异女,骤然现身峨眉盛会,又特意指名要与你交手切磋,此事难道不蹊跷怪异么?” 秦长生默然片刻,缓缓道:“确有诡异之处。 只是今日与其交手相搏,并未察觉其心存恶念。 其剑法表层虽是中土玄门正宗路数,内里运功行气之法,却隐带诡秘异韵。 先前所言道似有天竺法门影子,贫道亦有同感。” “道友目光果然通透。” 冷云子正色道,“天竺修行大道,与我中土金丹大道截然不同。 彼土不修金丹,不炼元神,独以经脉,轮藏立道,另辟修行别途。 绿萝剑法招式虽是中土形制,可身法挪移,导气行功的路数,分明暗合天竺秘脉。” “道友竟对天竺异域道法亦有深究?”秦长生不由问道。 冷云子淡然一笑:“早年云游四海,遍历荒域异域,曾涉足西竺灵山古墟,略窥皮毛罢了。” 秦长生便不再追问。 心知冷云子性情疏淡,城府深沉,不愿多言之事,再问亦是无益。 此人自身来历底细,便如云山雾绕,愈是细究,愈是看不真切。 二人拱手作别,各自归舍安歇。 鹿灵均早已在内间沉沉睡去,气息匀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想来正做着逍遥好梦。 秦长生临窗静坐,将青灵剑横置膝头,闭目凝神,暗运玄功调息。 次朝天方破晓,晓色微茫, 秦长生即已盥漱起身。 推窗一望,但见峨眉群峰尽锁重雾, 烟岚滃郁,较昨日尤浓, 对面修竹茂林,尽被云气遮没,咫尺莫辨。 唯闻山涧流泉潺潺作响,清越泠然,恍若雾中有幽人抚弦弄琴,声出虚无。 秦长生凝气深吸一口,晓雾清寒之气直透肺腑,宿意全消,心神顿觉澄澈。 用罢晨斋素膳,他并未遽往金顶候场, 只在精舍门前青石小凳上静坐调息。 今日峨眉论剑,须待巳时方始开坛,尚有一个多时辰闲暇。 此身久历尘俗仙魔纷争,难得此半日清宁, 不欲往同道丛中凑热闹,只愿独对空山,静悟片时。 鹿灵均这孩童天性好动,灵慧通灵, 入此峨眉仙山,如鱼归大海,一早便纵跃林间,不知所踪。 秦长生知他仙根深厚,又有自保之能,亦不加拘管,任他自在嬉游。 静坐未久,便闻石径之上,步履声轻缓而来。 雾影微动,一道灰袍道容缓步走出,正是衡山派刘仲元。 刘仲元遥遥拱手,笑容温雅,道:“秦道友起得这般早,清坐赏雾,好雅兴。” 秦长生当即起身,稽首还礼:“刘道友亦未曾迟眠,请来同坐。” 刘仲元侧身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具小巧瓷壶,拔去壶塞, 立时一股清醇茶香漫溢开来。 他先为秦长生倾上一盏,再自斟一盏,双手捧盏,徐徐浅啜。 “此乃衡山本山所产灵茶?”秦长生启口问道。 “正是。”刘仲元含笑颔首, “衡山祝融峰下,数株千年老茶树,岁岁采摘,所获不过区区一小壶,平素珍若拱璧,不舍轻饮,今日特携来,与秦道友共品此清味。” 秦长生举杯轻品, 茶汤初入口微带清苦,须臾回甘满口,舌底津生,灵气暗蕴, 确是仙山极品灵茗。 他出言赞了两句,二人便闲闲叙谈,语不甚繁,却投契相和。 刘仲元本是寡言之人,唯独谈及衡山山水胜景,便多了几分兴致。 他徐徐道来衡山云海翻涌、朝日出峰,祝融峰壁立千仞,水帘洞幽壑深奇, 言语平淡无华,描摹入微,闻者如身临其境,目见衡山清奇风骨。 “衡山自是洞天福地。”秦长生颔首道, “某虽未曾亲至,听道友一席话,已生向往之心,异日定当往游一番。” “秦道友若肯降临衡山,贫道定当扫径相候,亲自陪游。” 刘仲元慨然应道,“衡山灵气虽不及终南山浑厚绵远,然山水清嘉,别有意趣,必不令道友失望。” 话至此处,话音忽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只是……蜀中此番论剑事了,天下道局恐生剧变,道友未必还有闲情远游山水。” 第26名 峨眉隐秘 此言虽含蓄,弦外之音却已明了。 秦长生何等灵慧,立时听出深意, 刘仲元暗指,此番峨眉论剑过后,玄门正邪局势必将天翻地覆,届时人人自顾不暇,再无逍遥游山的余裕。 “以道友之见,此番论剑,最终将如何收场?” 秦长生沉声问道。 刘仲元默然片刻,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低声叹道: “实不相瞒,贫道此来蜀中,心中常怀不安。” “道友所忧何事?” “秦道友有所未知。”刘仲元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贫道启程离山之前,衡山掌教真人曾私下密嘱一事子,此番论剑,明面上是玄门同道切磋剑术,以武会友,实则乃是一场遴选。 峨眉派遍传天下,开放紫云秘境,绝非供同道观光游历,其本意,是要择选一人,或是一类根骨心性相合之人。” 秦长生眉头微蹙,凝声追问:“遴选何等样人?” “承继明月真人道统之嫡传弟子。”刘仲元颇为郑重, “紫云秘境之内,非但藏有明月真人生前遗留的法宝、金丹、道法真解, 更有一件至宝,乃是真人飞升之前,以毕生道力炼化的道统印记,谁能得此印记,便是明月真人亲许的衣钵传人, 非但可号令峨眉全派上下,更能催动长眉真人当年布下的护山大阵,执掌峨眉千年基业。 也正因干系重大,峨眉派内几位长老,意见截然两分:一派主张将此印记永久封存,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以保峨眉道统不失, 另一派则恪守明月真人遗命,理应遵嘱而行,以论剑胜者入秘境,凭机缘承道统。 两派争执不下,方才定下今日之局, 论剑照常举行,然入秘境之人选,却非单凭比试胜负定夺,须由峨眉掌教与诸大长老共议裁定。” 秦长生闻言,心中陡然一凛。 他立时想起昨日冷云子所言“表现最优者,可入紫云秘境一游”, 彼时只当是公平较技,机缘自取, 如今听刘仲元一席话,才知背后另有层层算计,局势远比表象更为繁复凶险。 “道友为何将这般机密之事,告知于我?” 秦长生抬目问道。 刘仲元苦笑一声,神色坦诚:“贫道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见道友心性纯正,堪为可信,或许是……乱世将至,欲为衡山,也为自己,结一份善缘。” 他续道,“衡山派乃是玄门小派,势单力薄,在天下道局之中,无足轻重。 也正因身处局外,反倒看得比那些名门大派更为清明。 如今各派各怀心思,皆在盘算自身利益,无人顾念小门小户的生死存亡。 贫道无甚大能,唯独识人眼光尚可,秦道友一身浩然正气,风骨卓然,乃是乱世之中,可托心腹,可共患难之人。” 秦长生闻言,微有赧然, 正欲开口谦辞,忽闻雾影之中,又传来一声洪朗笑语。 “刘道友此言,深得我心。我亦觉得,秦道友最是可信,可交可言。” 话音落处,金环尊者大步自雾中走出,周身所佩金环随着步履叮当作响,清响穿雾。 看他神色,分明已在暗处伫立多时,二人方才密语,不知听去了多少,却毫无隐瞒之意。 刘仲元面色微变,起身道:“金环道友,你……” “刘道友不必惊疑。” 金环尊者摆了摆手,径直在石凳上坐定,自袖中摸出一方油纸包, 打开来,乃是数块桂花甜糕,香气扑鼻, “来来来,边食边谈。晨间素斋清淡,腹中饥饿,正好垫补一二。” 秦长生与刘仲元相视一眼,皆释然一笑。 金环尊者大口咬下一块桂花糕,口齿含糊道: “刘道友方才所言,我在旁听得七八分。 实不相瞒,我这几日在峨眉山中,也觉心神不宁,暗藏悸意。 诸位试想,峨眉派乃是玄门正宗,正道领袖,何等声势底蕴,何苦大张旗鼓,举办这场天下论剑,只为寻几人入秘境游玩? 但凡明眼人,皆知其中必有更深图谋。” “以道友之见,峨眉此举,背后是何用意?”秦长生问道。 金环尊者咽下口中糕饼,抹了抹唇角,压低声音道: “依我愚见,必是峨眉派遇上了弥天大祸,自身难以化解,方才借论剑之名,行布局之实。” “何等祸事,能难倒峨眉派?”刘仲元失声问道。 “具体详情,我亦不知。”金环尊者双目精光一闪, “诸位且想,峨眉派坐镇蜀中千年,玄门之中首屈一指,寻常仙魔妖邪,根本难伤其分毫。 能让他们如临大敌、寝食难安的,唯有一股势力,远胜峨眉,潜藏百万年的无上存在。” 远胜峨眉的无上存在? 秦长生心中一动,刹那间闪过许凤娘,以及那些潜藏幽冥,未曾露面的魔道巨擘。 可转念一想,这些人纵然修为高深,也断不至于让底蕴千年的峨眉派如此忌惮。 峨眉派高手如云,法宝无数,能令其视作“大麻烦”的,唯有…… “道友所言,莫非是……魔教?”刘仲元脸色一白,抢先道出秦长生心中所虑。 金环尊者既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沉声道: “魔教销声匿迹已近数百年,可天下玄门,无人信其彻底覆灭。 他们不过是蛰伏暗处,养精蓄锐,静待一个东山再起的时机。 峨眉派大张旗鼓,放出紫云秘境的消息,十有八九,便是要借这场论剑,引蛇出洞,逼魔教势力现身。” 秦长生垂眸沉吟,不语不言。 金环尊者所言,虽多是揣测,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想起淮水之中的玄鼋老妖,大巴山内被魔种侵染的千年巨蟒,这些妖物接连魔化作乱,绝非偶然,背后必有一只黑手暗中推动,布下弥天大局。 三人正低声密议之际,忽闻一阵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远空雾中传来。 “三位道友在此清谈密语,好不快活,为何不唤某一同共叙?” 声到人至,冷云子一身素白道袍,飘飘然自雾中缓步而来。 第27章 阴谋诡计 冷云子步履从容,衣袂翩跹, 所到三尺之内,晓雾不沾分毫,丰神玉朗,宛若自仙家画卷中走出一般。 行至近前,他对三人拱手为礼,便在秦长生身侧落座。 金环尊者见了冷云子,神色顿时变得微妙复杂。 他虽与冷云子同路而来,却始终对此人来历莫测,修为深不可测心存戒惧, 方才一番密谈,更不知被他听去多少,心中暗自戒备。 冷云子似是一眼看穿他心中疑虑,淡然笑道: “金环道友不必多虑,某在三丈之外,便已驻足,三位方才所言,一字不落,尽皆听入耳中。” 金环尊者脸色骤变,周身金环几欲作响。 冷云子却神色自若,徐徐续道:“不过金环道友方才揣测,半分不差。 峨眉派确是遇上了灭门之祸,而且这祸事之烈,远比诸位所想,更为凶险万分。” “道友究竟知晓何等隐情?”刘仲元按捺不住,急声问道。 冷云子微微摇头,语气淡然:“某所知有限,更不便多言泄露天机。 只可奉劝三位,此番论剑,表面上钟鸣鼎食,风平浪静,实则山雨欲来,暗流汹涌。 已有数股通天势力,潜入峨眉群山之中,暗布杀局。 至于是何方神圣,何等图谋,诸位只需留心察辨,自有分晓。” 言罢,他缓缓起身,轻拍道袍上虚无的尘雾,朗声道: “时辰将至,论剑开坛在即,某先行一步往金顶等候。秦道友,我二人金顶再会。” 说罢,冷云子转身便行,白衣身影转瞬没入茫茫雾霭之中,唯有步履踏在石径之上, 轻响点点,如敲玉磬,渐行渐远,终归于虚无。 待冷云子身影彻底消失,金环尊者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拍着胸口道: “此人……当真深不可测,一言一行,皆无迹可寻,令人捉摸不透,心生寒意。” 刘仲元亦颔首沉声道:“他所言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更难分辨,不知是友是敌。” 秦长生默然不语,目光凝望着冷云子消失的雾中方向,心中反复思忖适才那番话。 冷云子定然知晓诸多秘辛,却不肯明言,此番透露只言片语,既是对他示好拉拢,亦是一番试探,要看他秦长生,究竟作何应对。 “走吧。”秦长生收束心神,站起身来, “同往金顶,赴这论剑之约。” 三人结伴,循山径石阶而上。 山间晓雾虽未全散,却较清晨时淡薄数分,依稀可辨路两旁苍松古柏,以及远处峰峦朦胧山影。 沿途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或相识故交,或陌路生人,皆步履匆匆,同向金顶而去。 行将抵金顶广场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娇呼,婉转如莺啼。 “秦道友留步!” 秦长生回身望去,只见沈青萍快步追来,腰间碧玉箫随步履轻摇,发间一支白玉簪光润莹洁, 衬得她面若凝脂,清丽绝尘,宛如空山幽兰。 她行至近前,先对三人盈盈敛衽,行过一礼,随即美目流转,凝注在秦长生身上。 “秦道友,昨日你与天竺绿萝仙子那一场剑斗,贫道全程旁观。 绿萝仙子剑法诡谲精妙,自成一家,然更令人叹服的,是道友的临阵气度。 临敌不慌,出剑不躁,每一招皆守中带攻,恰到好处,无多余冗余,这般剑术造诣,在散修之中,实乃百年罕见。” 秦长生含笑拱手:“沈道友过誉了。久闻道友玉箫通神,箫声可通仙意,可退邪魔,某一直心向往之,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闻仙音?” 沈青萍掩口轻笑,眉眼弯弯:“道友若想听,贫道随时可奏一曲。 只是此处人潮喧杂,金顶浊气重,不配我这碧玉箫的清越之音。” 言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淡绿笺纸,双手递与秦长生,“今夜贫道在居所设下一介小茶会,只邀了几位相投同道清叙。秦道友若得闲暇,还望移步一叙,蓬荜生辉。” 秦长生接过请柬,笺上字迹娟秀灵动,写清了时辰与居处,纸上还萦绕着一缕淡淡寒梅清香,沁人心脾。 他当即颔首应允,沈青萍嫣然一笑,再度告辞,提步往金顶而去。 待她走远,金环尊者凑上前来,瞥了一眼请柬,啧啧叹道: “碧箫仙子沈青萍,眼光之高,玄门皆知,寻常修士纵是千金相求,也难入她的茶会。 如今竟主动相邀秦道友,可见是真心认可道友的人品修为。道友此番,可是天大的福分。” 刘仲元亦温然笑道:“沈青萍道友看似随和可亲,实则心性孤高,择友极严。 能得她主动折节相交,足见道友风骨,已折服于人。” 秦长生将请柬小心收入袖中,并未多言,只迈步随二人一同登上金顶。 此时金顶广场之上,早已坐满了玄门各派修士, 熙熙攘攘,却又秩序井然。 三人寻得昨日旧座落座,静待论剑开坛。 山间重雾,在朝阳升起之际,渐渐散去。 万道金光穿破云层,洒照在峨眉金顶之上,遍体鎏金,庄严辉煌。 远处群峰在残雾中若隐若现,青黛含烟,宛如一幅泼墨山水仙画,气象万千。 辰时三刻,钟磬齐鸣,清音绕峰。 峨眉掌教妙登上高台,仙风道骨,威仪天成,朗声宣告,今日天下论剑,正式开坛。 “今日第一场论剑,不知诸位道友,何人先行下场赐教?” 秦长生寻了处洁净石凳静坐,冷眼观场中诸人比剑。 有剑势精妙,灵动如猿者,有招式粗陋,蛮力相搏者, 有秉持正道,剑路端方者,亦有诡谲刁钻,剑走偏锋者。 然秦长生目光虽落于剑台,心神却散漫无依,思绪悠悠忽忽,聚散无常,似是不曾专注。 待到日近中天,骄阳遍洒山巅, 他便推说身感乏累,携了鹿灵均径自返回居所精舍。 鹿灵均聪慧,早瞧出他心不在焉,满腹心事, 也不多言追问,独自蹦跳着往溪边捉鱼嬉耍去了。 日移西山, 时至申时三刻,斜阳染透山林, 秦长生换了一身崭新青布道袍,整束衣襟,缓步往沈青萍住处行去。 第28章 会沈青萍 沈青萍所居精舍,在山腰另一侧,较之秦长生居所更为宽敞雅致。 门前遍植细竹,竿竿挺拔修长,竹叶青翠欲滴,风过处簌簌作响,别有清趣。 沈青萍早已立在门前等候, 一身淡青衣裙,腰束素白丝绦,乌黑青丝松松挽就云髻,斜插一支温润碧玉簪,周身无半点繁复珠翠,清雅脱俗,宛如林下仙人。 “秦道友驾临,快请入内。” 沈青萍浅笑盈盈,侧身让路,语声温婉,听之舒心。 精舍轩敞雅洁,远胜秦长生所居茅舍。 堂中设长案一张,罗列几碟山珍茶果, 红泥炉火正旺,铜壶蹲于炉上,袅袅吐出细白烟缕。 轩窗半掩,山间晚风穿堂而入, 将室中浅淡熏香拂得四散,清幽雅致。 座间除刘仲元、清音道人、白发老道李玄度之外,更添两张生面孔。 其一乃中年道人,年约四旬,面正方颐,静坐蒲团之上,腰背挺如苍松隐剑,自有一派道门风骨。 另一位是年少女修,身著月白道袍,青丝仅挽简约道髻,不施粉黛,素面天然,眉目清秀,正垂首敛神啜茶,沉静寡言。 沈青萍引秦长生入内,浅笑开口,为众人引荐: “诸位道友静候,秦道友至矣,待我为大家一一引见。” 她先指那中年道人,语声温婉:“这位乃华山岳持真人,自华阴远道而来赴峨眉论剑。 真人一身华山三十六路剑法,刚猛沉雄,变幻莫测,在关中修道界声名极著。” 岳持微微欠身,拱手施礼,语声简净质朴,无虚浮客套: “久仰秦道友仙名,日前华山掌门曾谈及,终南山出一龙气护体散修,道骨不凡,今日得见,果是气度超然。” 沈青萍再指那白衣女修:“此乃点苍山清音观玉真道友,年岁虽轻,道行颇深,尤擅符箓禁制之术,滇西一地,颇有清誉。” 玉真放下茶盏,抬眸朝秦长生浅浅颔首, 莞尔一笑,不多言语,性子清冷恬淡,自带林下隐逸之态。 彼时白发老道已然自行起身,拂须笑道: “老道便不劳沈道友多费唇舌了,秦道友,你我青溪镇一别,今日又得重逢,缘分不浅。” 秦长生当即拱手还礼,神色谦和:“李观主安好。 灵均小友日间还时常念起尊师,盼论剑过后,随您同游峨眉名山。” 这老道正是青城山松风观主李玄度。 早前青溪镇茶会二人已然相识,言谈投契,更将爱徒鹿灵均托付秦长生携来峨眉历练, 虽是新交,却早已熟络,无需初见客套虚礼。 李玄度抚须大笑: “那顽童倒是有心。且让他随你多阅历论剑盛况,待盛会落幕,我再来亲自领回便是。” 众人依次落座,沈青萍执壶为秦长生倾上一盏新茶,自身亦归座,缓声言道: “今日冒昧邀诸位相聚,别无他意, 我等大多是孤云野鹤之散修,或是小门小户出身,在峨眉青城这般大宗门跟前,素来人微言轻。 恰逢论剑齐聚有缘,正好彼此相识相交,日后行走江湖,修行涉险,也好有个互通照应之人。” 话语质朴恳切,正合众人心中所想,在座诸人皆是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岳持率先开口,语气沉实:“沈道友一语道破我辈难处。 华山在关中虽有根基,终究难比名门大派,这些年我便常思,中小门派与四方散修,不该各自闭门自守,当多通声气,守望相助才是。” 刘仲元接口附和,轻叹一声:“岳真人所言极是。 此番峨眉论剑,场面轰轰烈烈,实则主角尽是大宗门与绝顶高人, 我等旁人不过陪衬而已,胜则无人记挂,败则无人怜惜,着实寂寥。” 秦长生静坐旁听,未曾插口。 眼角余光微扫,察觉那玉真道友正悄然打量自己,目光坦荡澄澈,无窥探诡谲之态,倒令他心生几分意外。 李玄度慢啜一口香茗,放下茶盏,语调从容,将话头轻轻一转,落于秦长生身上: “说起论剑琐事,老道心中倒有一事费解,想问问秦道友,昨日天竺女子绿萝与你临场切磋,依道友观之,她当真只为讨教剑艺,诚心论剑么?” 满室目光,一时皆聚于秦长生。 秦长生略作沉吟,缓缓答道:“此女剑法委实精妙灵动,招式章法皆有根基。 然交手之间,招招留有余势,暗藏试探后手,绝非单纯较技论输赢,分明是有意探查我的修为深浅,路数底细。” “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玄度微微颔首,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事后我暗中托人四下打探,想要摸清这绿萝师承来历,出身根脚,竟是半点踪迹皆无。” “查无来历?”岳持眉头微蹙,面露诧异。 “确是查无可查。”李玄度重复一句,语声放缓, “此人宛如凭空出世,无门无派,无迹可寻,修行界竟无一人知晓她从何而来,师从何人。此事蹊跷至极,诸位不妨细细参详。”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悄然一沉,山间晚风穿窗入户,竟带起一丝幽凉意味。 清音道人蹙眉问道: “依观主之见,她莫非是受人暗中指派,潜伏论剑会场,别有图谋?” “眼下尚无实据,不敢妄下定论。”李玄度摆了摆手,只作揣测, “我只觉事有诡异,说与诸位知晓,各自留心便是。” 秦长生默然听着,心中了然。 昨夜冷云子已然密告,绿萝有可能为百蛮山许凤娘麾下棋子,专为探他龙气与修为而来。 只是冷云子来历神秘,讯息真假尚未勘透,此刻不宜当众泄露内情,只能藏于心底,不动声色。 沈青萍见状,适时将话锋引开,缓和凝重气氛: “绿萝来历暂且不论,不必过分揣测,今日邀大家相聚,原是为我等自身谋划。 论剑尚有数日时日,往后闲余,不妨多走动互通消息,免得山中暗流潜藏,遇事各自懵懂,孤立无援。” “沈道友此言最是妥当。”刘仲元点头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