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戏大圣爷的那些年》 第1章 开局调戏大圣爷 我勾起孙悟空的下巴,指尖擦过他脸上细软的金色绒毛。他下意识往后仰头,奈何根本躲不开。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眼神凶得吓人。 我故意凑近几分,在他耳边轻笑,“猴子,给本姑娘笑一个?” 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不恼,反而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柳眉杏眼,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一头青丝如瀑,发梢处探出两只尖尖的白色猫耳朵,衬得这张脸愈发勾人。 “你说,我好看么?” “好看个屁!赶紧滚蛋!”他吼完,上下打量我一眼,“小妖精,你知道老孙是什么人么?” 我一脸无辜:“不知道啊。你分明是猴子嘛,又不是人。” 孙悟空气得直瞪眼:“你!你在妖界没听说过俺老孙的名号?” 我摇摇头:“没有啊。你被压在山底下,动都动不了,想来也没有多厉害。” 他顿时蔫了,梗着脖子瞪我:“你敢小瞧俺!胆子够大的!” 我笑得花枝乱颤。“那当然,本姑娘出生以来还没怕过!” 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如明镜似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若是平日里,就我这点道行,敢这么调戏齐天大圣,九条命都不够活过一秒。 可如今他被如来佛压在山底下,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让我捏捏你的耳朵好不好?你的耳朵跟我的不一样,圆圆的,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我笑吟吟伸出手,要去捏他的耳朵。他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震的整座山都晃了晃。 “你找死!” 他眼睛都红了,喘着粗气瞪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压根阻止不了我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指落下。 我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他耳朵猛地一颤。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他猛地偏头甩开我的手,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声音震得我耳朵疼,“妖精,你活腻了?” “别生气嘛,”我笑嘻嘻地凑近了瞧他,“我一个人呆了两百年了,从没见过被压在山底下的猴子,有点好奇罢了。对了,猴子,你耳朵怎么红了?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放屁!”他气得直发抖,但实在挣不开那五行山的束缚,只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小妖精,我警告你!你再敢碰俺一下,老子撕了你!” 我笑而不语,又伸手去拨他脸上的绒毛。金色的绒毛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躲了两下,忽然不躲了。 我抬眼,正对上他眯起的双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看得我心里直发颤。 “小妖精,”他冷冷道,“你是真不怕死,还是以为这破山能压老孙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脑袋动了动,梗着脖子往上顶,像是要把背上那五座连山生生扛起来。整座五行山都剧烈的摇晃起来,岩石簌簌地往下掉碎末,又在一道金光下瞬间复原。 “那如来哄我赌赛,使诈把俺压在这儿。可他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等老孙出来……” 他喘着粗气瞥我一眼,冷笑不止。 “第一个就找你算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是“我迟早要掀翻这山”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压五百年,他还以为很快就能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笑。 “那你可得快点儿,”我说,“我怕我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我俯下身,乌发垂落在他脸侧。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躲,可脑袋被石头死死卡住,根本躲不开。 “你敢!” 我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那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又被满脸的金毛遮住。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你……” “嗯?”我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我怎么啦?” “妖精!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我托着腮笑:“不知道诶。要不……你教教我?” “你是不是傻?”他梗着脖子,声音都高了八度,“男女授受不亲!这还用俺教?” 我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可是,我是妖精哎,没人教我这些。要不然你教我什么叫廉耻啊。或者……”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教我怎么亲你,你才不会生气?” 他的呼吸一滞,狠狠别过脸去,气鼓鼓的不说话。 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五行山脚下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飞鸟。 他恼羞成怒,攥拳猛捶了两下地:“土地!土地!快给俺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矮小的老者身影从地下钻出,正是此方土地。他拄着拐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圣可是饿了?需要用膳?” 孙悟空没好气地横我一眼,抬了抬下巴:“不是不是!你赶紧给俺把她弄走!” 土地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我,愣了一瞬,面露难色:“这……大圣,小神不能随意干涉这位姑娘的行动。” 孙悟空眼睛一瞪:“不能个屁!你别糊弄俺!如来把俺压这儿,还弄了那什么狗屁结界不让人进!这些日子没一个相识的来看俺,怎么这妖精就能随便来?” 土地拱手道:“大圣有所不知,这位姑娘在五行山落下之前就在此处居住,已有两百多年了。佛祖设下结界是防止外人进入,她本就在结界之内,自然可以随意行动。” 孙悟空不耐烦地挥手:“俺不管!你赶紧把她弄走!” 土地为难道:“大圣,那也得有个缘由吧?小神总不能无缘无故赶人。” 孙悟空张了张嘴,却卡住了:“她……她……” 我笑眯眯凑上前:“我干什么了啊?你怎么不说了?” 孙悟空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烦、人!” 第2章 我叫时雨 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我拱手作揖:“姑娘,您也瞧见了。小神本不该干涉您行动,但大圣爷正在气头上。您行行好,暂且回避,权当是给小神个面子。” 我笑盈盈道:“土地公公您都发话了,小妖岂有不从之理?” 说着,我悄悄把一块品相极好的灵石塞进他袖中,压低声音问:“不过,我明天还能来么?” 土地拈着袖子掂了掂,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来归来,可别老惹大圣爷生气。” 我眨了眨眼:“行,您放心,我知道分寸,绝不让您难做,成不成?” 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灵石,终于点了点头。 我心情好极了,哼着小曲回了洞府,往镜前那么一站,左右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不得不说这张脸是真的美,比我上辈子见过那些明星都强太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瞪我的样子,还有他耳朵红透的瞬间。 完了,我好像……上瘾了。 我叫时雨。是个穿越者。 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没病没灾没欠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说实话,那一刻是崩溃的,但崩溃也没用。不是不想家,可想也回不去。 原主留下的记忆,有一段画面特别清晰。 那是我穿越之前的事了。原主还是一只小白猫的时候,在山里遇到过一位云游的老道士。老头在山泉边修炼,她就趴在一旁晒太阳。一来二去,竟混熟了。 老头走的那天,摸了摸她的脑袋:“小东西,你我相逢也算有缘。这套功法就传给你,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造化。” 原主当时听不懂人话,冲着老道喵喵叫。后来老道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不知道那老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功法传给一只野猫。但那套功法,确实在我脑子里。 修仙啊!谁不心动?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练了一阵儿,发觉真的有用,天地灵气一点点渗入身体,缓慢地改变着我的体质。 于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套功法吧,战斗力方面……不提也罢。 这么多年,我遇到过几只妖怪。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我跑,它们追。有一次差点被追上,我躲进洞里三天没敢出来。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呗,我活得久啊! 谁知道那些妖怪能活多少年?反正我靠着这套功法,安安稳稳活了两百年。之前结下的一些仇家再没见过,大概是没了吧。 唯一的坏处是像只猫一样生活,我都快忘了当人是啥感觉了。 我看过太多次日升日落,踩过太多山石草木,听过太多风声雨声。有时候我想,那个世界的人,大概以为我死了吧。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在洞中修炼了两百年,终于修成了人形。 出关那天,我对着镜子端详许久。柳眉杏眼,肌肤胜雪,这张脸美得让我自己都愣了愣。不由得心情大好,想着终于能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结果刚迈出洞口,就听见头顶轰隆隆一阵巨响。 抬头一看,一座大山正从天而降,就落在我洞门前不远处,简直近得不能再近了。 那山形如五指,遮天蔽日。 整座山剧烈揺晃,石头哗啦啦往下滚,像是随时要崩开。与此同时,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玉帝!如来!俺老孙被你们骗了!被你们骗了!” 我愣住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帖从空中飘落,贴在山顶。那些落下的山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块块重新飞了回去,山体恢复如初,再没半点动静。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我一直以为自己穿的是个普通玄幻世界。 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西游,反应过来之后,心跳突然就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可是孙悟空啊。一直觉得他被压五百年好惨。现在……我居然在现场?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跟孙悟空的第一次见面,是我精心设计的结果。 我看过西游记,清楚这时候他身边必然有一堆神仙守着,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但这些神仙该不会真的这么闲,在他身边守五百年吧?反正有如来佛的封印在,附近都有结界,孙悟空肯定跑不了,他们守不守有啥区别? 我估计他们守一段时间就会离开,最多定期巡查一下,直到唐僧取经之前再回来守着。 于是我处心积虑地跑到土地庙上香,用两百年攒的积蓄,从土地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事儿。 土地见过我许多次,知道我不是伤人作恶的精怪;我问得隐晦,又变着法儿地夸他。他高兴之下,终于透露了一点信息给我。 我知道了看守孙悟空的神仙观察一个月左右就会离开。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硬是闷着头等了三个月。直到确定这块地方除了土地基本已经没人关注了,才敢大胆地出来见他。 毕竟很多人说西游的水很深,多谨慎都不为过。我这点修为,行差踏错就是魂飞魄散。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但毕竟没有勇气选择去死。死了回不回的去也是未知数。 一直这么得过且过。 可两百年了,总得为自己活一回,该拼的时候必须拼一把。 管他阴谋阳谋,齐天大圣,以后都是我的人了。 小时候我坐在电视前看他大闹天宫,看他被压五行山,看他跟着唐僧去取经。 看他戏弄妖怪时跟着傻乐,看他受伤时心疼得不行,唐僧一念紧箍咒,我就在心里把唐僧骂上一万遍。 我超级喜欢他。喜欢他的勇敢机智,喜欢他的正义感,喜欢他的乐观…… 他的优点多到数不完,连缺点都不讨人厌,只显得可爱。 有人说,爱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一切。于是我理智地分析了一下,这种感情,大概叫做爱情。 我也时常怀疑,自己对一个虚幻的人物爱得这么深,是不是妄想症发作了。可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是能亲眼见他一面就好了。 第3章 挠痒痒 现在孙悟空就在我门外,被压着,动不了,骂人都没人应。如果这样我都不敢去见一面,那我穿越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管他什么后果呢。 我两辈子加一块活了两百多年,没爱过,没恨过,没真正活过。 现在,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哪怕明天就死。 至少我已经亲过齐天大圣了,这辈子值了。 我记得清楚,原著里孙悟空的初吻是变成小和尚时被老鼠精夺走的。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金鼻白毛老鼠精,哼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作为一只猫妖,本就与老鼠精不共戴天,何况她还敢打大圣的主意。用一句网文里流行的梗来说,‘她已有取死之道’。 我不是没琢磨过,佛祖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怎么就漏了我这只小妖精? 想来想去,大概得谢谢我那少得可怜的修为。山砸下来那天,我才刚化形,之前两百年,我可不就是山里的野猫嘛。 在如来眼里,我跟路过的蚂蚁、飞过的小鸟也没啥区别,压根犯不着搭理。甚至还大慈大悲救了我一命,没让我被石头砸死。 就这么着,我靠着“太弱了”,成功混进了五行山vip访客名单。 孙悟空刚被压住那阵子,不分白天黑夜的乱骂。 各路神仙都被他问候了一个遍儿,从玉帝如来到日值功曹,一个没落下。那嗓门大得,我躺在洞府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跟打雷似的。后来实在睡不着,只好在床上设了个隔音结界,这才勉强落个清净。 他骂他的,我过我的。那阵子我就在附近溜达,没事磕个瓜子,远远听上一耳朵,偶尔还点评两句。 比如“这句骂得没新意”“都骂了三遍了人家又听不见”之类的。但我从不往他那边走,每天老老实实修炼,该干嘛干嘛。 但这三个月过去,山脚下的骂声渐渐稀了。 骂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后来是隔三差五才响起几声,再后来,便彻底没声儿了。想来他也骂累了。嗓子总有哑的时候,火气总有发完的时候,骂的再响,也架不住没人应和。 我猜,他开始感觉到寂寞了。 正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一身白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走动间像是撒了一把星星。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还顺手摘了朵野花别在耳后。 “完美。”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出了洞府,刚走到五行山脚下,远远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孙悟空闭着眼,好像在睡觉。 我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察觉。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谁!” 待看清是我,他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你怎么还敢来?快滚,快滚!要不然俺叫土地撵你了。” 我也不恼,笑盈盈看着他:“你怎么火气这么大?人家一来就要赶我走?就不能陪人家聊两句么?” 他气鼓鼓地道:“俺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我又伸出手去,作势要捏他耳朵:“真的?我家就住这边上,过来不用一盏茶功夫,土地来的都没我快。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孙悟空顿时炸毛了:“你……你不许碰俺!”我却把脸凑得离他更近:“哦?那你陪不陪我聊天?” 他别过脸去:“不陪!随便你折腾吧,俺不理你就是了。”说罢,他当真埋下头去,继续睡觉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不动。我戳戳他的脸,他还是不动。整个一“我死了,别烦我”的架势。 我笑了。 行,装死是吧?看我怎么摆布你。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梳子,轻轻梳他头顶的绒毛。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动。 我不急,慢慢梳着。那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只是被压了这些日子,毛里又是灰又是土,好些都打结了,一团一团的。没人打理,我估摸着再过个一年半载,他脑袋上都该长草了。 我一点点替他梳开那些结,动作轻轻的,生怕扯疼他。梳顺了之后,又捏了个小法术,指尖凝出一团清水,帮他清理毛间的尘土。 他的呼吸渐渐稳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原本攥着拳,这会儿也慢慢松开了。 我继续梳着,从头顶梳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梳回头顶。那绒毛在指间流过,软软的,暖烘烘的。 忽然,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蚊子哼哼:“往右点。” 我一愣。 “给俺挠挠,”他的脸还埋着,耳朵尖却红透了,“长虱子了,痒痒。” 我差点笑出声。 但我忍住了,乖乖把梳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轻轻挠了挠他说的地方。 他舒服得小声哼哼,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被顺毛时的本能反应。 哼了两声,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在地上抠了抠,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可不是俺求着你!是你自己非要弄的!” “嗯,”我忍着笑,“是我非要弄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左边也挠挠。” 我给他挠了半天,看着他舒服的快睡着了,拍拍他的脑袋:“行了,抬头,我给你擦擦脸。” 他硬邦邦地道:“不用。” 我眨巴着眼看他:“为什么呀?” 他小声哼哼,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说不用就不用!谁要你假好心。” 但这话的气势,明显没刚才足了。 我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后脑勺:“还害羞上了?是不是脸红了,才不敢抬头给我看?” 他猛地抬起头:“你胡说!” 可我分明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又被金毛遮遮掩掩,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什么,像是茫然,又像是无措。可很快就被恼羞成怒盖过去了。 他终于绷不住了,粗声粗气地吼:“小妖精,快滚!” “好嘞。”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真的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挥挥手:“明天见啊,猴子!” 他没理我。 但我分明瞄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生生忍住了。 而他盯着我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我拐过山脚,再回头时,还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这个方向。 第4章 吵架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隐约听见他在骂人。 “如来!你给俺等着!等俺出去,打烂你的雷音寺!” 声音从山脚下传来,带着恨意与怒火。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又骂上了。 最近这段日子他骂得少了,为了省点法力,我把隔音结界撤了。结果倒好,今天就又被他吵醒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不对。 他最近已经不怎么骂了,怎么突然又……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别是有人欺负他了吧?他现在动不了,之前大闹天宫得罪了那么多神仙,保不齐就有哪个偷偷摸摸来找他麻烦。 我越想越慌,胡乱拢了拢头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出了洞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一路小跑到五行山脚下,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孙悟空正在试图挣脱五行山。 脑袋往上顶,脖子梗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混着泥土不住往下淌。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狠狠按进泥土里。 我看得分明,他真的把五行山顶起来了一寸。 就在这时,金光从山顶的压帖上轰然落下。 那一寸的缝隙消失了,五行山直接砸在了他身上。他猛地往下一沉,“砰”的一声,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我以为他至少会歇一会儿。 他没有。 喘了两口气,他又开始顶。 这一次,他撑得更久。 可金光落得更重,更狠。 他被砸得脸深深埋进泥土里,手臂剧烈地发抖。 过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 可他只喘了十几息,手掌就重新按进泥土里。 新一轮又开始了。 每当他挣出一点缝隙,金光就压下来,把他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他好像不知疲倦一样,挣不动了,就喘两口气,再挣;被按下去了,就骂两句,再顶。 “如来!你使诈!你不算好汉!” “你放俺出去!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压着俺算什么本事!” 过了不知多久,金光落下来的时候,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地上,半天都没抬起头来。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俺不服……” 声音很小,可我就是听见了。 “俺不服……” 他又说了一遍。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了。 可脚已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 孙悟空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你滚!”他吼出来,嗓音沙哑,“俺不用你可怜!”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不是因为被他骂了。他骂我,我并没往心里去。 是因为他这个样子。 毛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双眼发红,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在笼子里撞到头破血流的野兽,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这么骄傲的人。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两天我总有话说,表现得游刃有余,是因为我太了解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我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知道怎么逗他、怎么哄他、怎么让他拿我没办法。 我本来就没睡醒,迷迷糊糊听见动静就跑出来了。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准备。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他那么拼命,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到他的傲骨被一寸寸碾碎,看到他的怒火下藏着的不甘与痛苦,看到他强硬下的脆弱。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安慰?他不需要。闭嘴离开?那他真就一个人了。告诉他很快就能出去?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但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难堪。 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忽然扭过头去,语气也冲了起来: “谁稀罕看你?猴子,你吵醒本姑娘睡觉了!我要找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瞪着他,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生气,“我睡得好好的,你在这儿吼什么吼?如来欠你钱你找他要去,吵我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接上话。手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我继续凶巴巴地道:“你知道我这两百年怎么过的吗?天天担惊受怕,睡觉都得睁只眼。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想出去吃顿鱼犒劳犒劳自己,结果倒好,山跟你一块砸下来了!鱼也吃不成了!”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带了哭腔:“呜呜呜……你知道人家多少年没吃过鱼了嘛?我本来还能安慰自己,好歹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呢?你天天骂,天天骂,吵得我都快精神衰弱了。骂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消停两天,今天天不亮又开始,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的气势明显矮了下去。 “俺……俺又不是故意吵你……” “不是故意?”我叉着腰,“你嗓门那么大,整个山都能听见,你还说不是故意吵我?你不是故意怎么非得趴在我家门口?”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别过脸去。 他不再是用那种“被人看见狼狈”的眼神看我了。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这妖精怎么这么不讲理”。 这就对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还绷着,继续数落他:“你说你,骂有什么用?你骂了三个月,如来少块肉了吗?玉帝听见了吗?没有!就我听见了!就我倒霉!” 他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俺乐意骂。” “你乐意骂,我不乐意听!” “那你把耳朵堵上!” “我堵了!根本堵不住!你那嗓门儿大的,隔音结界都挡不住!你知道我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吗?” 他恶狠狠地说,“不爱听你就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我毫不示弱,“凭什么?这是我家,我都住两百年了!你待的地方就是我家门口,凭什么你一来我就得乖乖搬走?你怎么不走?是不是相中我的洞府,想把我赶走?” “你……你胡搅蛮缠!” “你才胡搅蛮缠!” 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 第5章 想家了 忽然,我把脸一捂,声音悲切: “呜呜呜……我怎么命这么苦啊!爹!娘!女儿无能!女儿对不起你们!” 我抽抽噎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留给女儿的家,女儿守不住了……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猴子,天天欺负我,他不让我在家里住!”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拔越高:“你们二老在天有灵,可要给女儿做主啊!女儿被人堵在家门口,有家不能回,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罢,我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当然,我实在哭不出来。迫不得已,悄悄在指尖用法力生了点水,往脸上一抹,假装是眼泪。 孙悟空果然慌了。 “小妖精,你……你别哭啊。”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眼神慌得像是天要塌了。 “俺……俺又不是故意的!你哭什么!” 我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厉害,其实是憋笑憋的。 “你别哭了行不行?俺……俺让你住!让你住还不行吗?” 我从指缝里偷偷瞄他一眼。 他急得眉毛都拧到一起了。 “俺不赶你了,也不吵你了!你爱住多久住多久!行了吧?” 我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真……真的?” “真的真的!”他忙不迭地点头,“俺老孙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那你要是又生气,又想骂人呢?” 他想了想,闷闷道:“那……那俺忍着点儿,在心里骂,不吵你。” 我破涕为笑,忽然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猴子,你真好。” 他浑身一僵。 “自从我爹娘没了,还没人对我这么好呢。”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耳朵却红透了。 憋了半天,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不害臊!” 我歪着头看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大胆表达啊,为什么要害臊?难道非要我像你一样扭扭捏捏,明明喜欢我,也不敢说出来?” 他梗着脖子:“胡说八道!小妖精,别白费心思了,俺老孙不可能喜欢你!” “是吗?”我凑近几分,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脸怎么烫成这样?” “俺……俺是被你气的!”他眼神飘忽,死活不肯看我,“快走快走!睡你的觉去!” 我笑出了声。 也不戳穿他,“行,那我走了。” 我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我回到洞府,却半天没睡着觉。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气鼓鼓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那句“俺忍着点儿,在心里骂”。 可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别的事。 我想我爸妈了。 不是原主的爹娘,那两只老猫在我穿越来之前就死了,只留下这个洞府。我从没见过他们,模模糊糊只有一点记忆碎片。但这家,确实是他们留给女儿的。 我拿来说说,也不算骗人。 我想的是我自己的爸妈。 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的亲人。 我想起我妈做的红烧鱼,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吸饱了酱汁,一口下去,鲜得我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每次她都笑着把盘子推到我面前,“小馋猫,妈知道你爱吃,多吃点。” 想起她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最近开心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好像我这么大了,还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想起我爸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冲我大呼小叫,“闺女,看你老爹厉不厉害?”,想起周末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热气腾腾的。 想起最后一次和他们视频,我妈说等我回去,她给我做红烧鱼。然后挂了电话,一觉醒来,红烧鱼没吃上,却变成了一只猫。 两百年了,也不知现代过了多久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死了吧。可能找过我,报警,发寻人启事,到处问。可能哭过,可能一夜白了头。可能到现在,每年的清明,还会给我烧纸。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想也没用,回不去。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压了两百年的念头,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 没哭。早就不哭了。两百年前哭够了。 就是有点儿闷。 闷得慌。 闷得想找人说说话,可这洞府里就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洞顶发呆。 忽然就想起了他。 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刚才说,在心里骂,不吵我。 傻子。 你骂就骂呗,我又不是真的嫌你吵。 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那么难受。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闭上眼睛。 可眼前还是他那双金灿灿的眼睛。 亮亮的,燃着火,像是永远都熄不灭。 他比我强,至少,还有个盼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吧。 明天还要去见大圣爷呢。 第四天,孙悟空本来还支棱着东张西望,一瞥见我的影子,猛地闭上眼。紧接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呼噜打得那叫一个卖力,抑扬顿挫的,恨不得让整座山都知道他睡着了。 我差点笑出声。 他这也太敷衍了。谁家打呼噜是见着人才开始的? 我没揭穿他,轻手轻脚走到跟前,蹲下来看他。他闭着眼,呼噜声还硬撑着,就是有点断断续续,快装不下去了。 “我记得土地公公叫他大圣……”我喃喃自语,“这名号,听起来好威风啊。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被压在这里,但他应该很厉害吧……唉,叫了这么久猴子,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呼噜声顿了一瞬,又赶紧接上。 我忍着笑,语气里添了几分落寞:“唉,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罢了……一个人呆了两百年,真的好孤单啊。” 呼噜声停了。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自言自语:“昨天他那么生气,我又凶他了,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理我……要是他肯跟我说说话就好了,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 第6章 听大圣讲过去的故事 我垂下眼,要起身时,正对上孙悟空的眼睛。 那目光撞上我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 “你……你刚才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就是……孤单什么的……” 我歪着头看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声音大了:“俺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拉倒!” 我笑了。 “真的。不骗你。”我说,“两百年,独个儿在山里呆着,没个人做伴,痒痒都只能在树上蹭蹭。”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脚吹过来,吹得我裙摆上的银线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那俺陪你说说话,但你不许再动手动脚!”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的,末了还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俺可不是拿你没办法,俺是可怜你!” 我愣了一下,收回手,看着他。 他脸故意朝着另一边。 我忍不住笑了,装作又惊又喜的样子盯着他看:“真的吗?” 他被我盯得不自在,没好气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爱听不听!” “听。”我认真极了,“你说什么我都听。大圣,你就讲讲吧,人家求你了还不行嘛?” 我故意把“大圣”两个字拖长了一点。 他耳朵一动,眼珠子转过来瞥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那……那俺就给你讲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可听好了啊!”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讲他怎么从石头里蹦出来,怎么发现水帘洞,怎么被猴子猴孙们拥立为美猴王。怎么出海学艺云云。当然他没提起菩提祖师的名号,但我心知肚明。 讲着讲着,就讲到了“齐天大圣”的来历。 “那天庭那些神仙,一个个鼻孔朝天,瞧不起俺老孙!”他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俺偏要当个齐天大圣,跟玉皇大帝平起平坐!” 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好厉害……那玉皇大帝答应了吗?” “答应?”他哼了一声,“不答应能怎么着?俺老孙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我托着腮,配合地瞪大眼睛,时不时发出“哇”“真的吗”“大圣你也太厉害了吧”的惊叹。他越发来劲,连比带划,恨不得把当年那些威风事儿全抖落出来让我听听。 我当然知道孙悟空吃软不吃硬。所以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这问那,把惊叹和崇拜都写在脸上,显得格外真诚。 可话说回来,我确实崇拜他。 不是装的。那些事,换了旁人,谁敢做?谁又能做得到? 他被我哄得晕晕乎乎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几个月没怎么跟人说过话,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愿意听的,恨不得把攒的话都倒出来。 我就这样听着,看他讲得高兴时眉飞色舞,看他讲到得意处脑袋轻轻晃动,看他偶尔瞥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听,然后又赶紧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继续往下讲。 他说花果山,说那山上的桃子熟得比别处早,说水帘洞里的石锅石灶都是老天爷备好的,说他那群猴子猴孙,哪个贪吃,哪个爱偷懒,哪个翻跟头特别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天庭,说那凌霄宝殿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说蟠桃园的桃子,他吃一口就丢,也就尝个新鲜;说那些金丹御酒,百味八珍,他挨个吃了个遍,有的还不如花果山的野果味道好。 他说得高兴,我便听着。听到有趣处,忍不住问他:“后来呢?” 他卡了一下,皱着眉说:“后来……后来俺就在这儿了呗。”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起来。说某某神仙总板着一张脸,仿佛旁人欠了他八吊钱不还;说某某神仙看着一本正经,私下里跟他投骰子,输急眼了还耍赖,最后赔给他一大把瞌睡虫。 “那瞌睡虫可好用了,”他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往人鼻子里一弹,最少睡上三个时辰,天王老子来了都叫不醒。” 我听着他讲,那些我早就知道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鲜活。好像那些神仙、那些日子、那个花果山,都是隔壁小区的人和事,平凡又热闹。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像看一个小孩,把他最宝贝的玩意儿,一件一件捧出来给我看。 我见他讲得口干舌燥,从袖里摸出一罐山泉水递过去。 “齐天大圣,喝点水吧。” 他眼睛顿时亮了,却还要嘴硬:“俺不渴,谁要你管?”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小妖听闻大圣爷威名,特意孝敬您的。请大圣务必收下。”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你有心。” 话音刚落,已经夺过罐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 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绒毛往下淌。 一罐水见底,他把罐子往旁边一扔,咂咂嘴,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但眼睛已经瞥向我,带着点警惕,好像怕我笑他。 我没笑。只是把空罐子捡回来,重新塞回袖里。 “大圣,还喝吗?” 他梗着脖子,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会儿才道:“……随便。” 我忍着笑,又摸出一罐。 这回他接过去,喝得慢了些。喝两口,停一下,看我一眼,再喝两口。 “大圣看我作甚?” 他盯着罐子里的水,声音低下去:“……你明天还来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抬头,像是随口一问。 风吹过来,他脸上的绒毛轻轻动了动。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来。”我说。 他耳朵一动。 “只要大圣不嫌我烦,我就来,每天都来。”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我把那点红看在眼里,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山脚下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呜呜的吹过。我挨着他身边坐下。他脑袋旁边那块石头,刚好能坐人。 这两百年我看惯了日落,可今天,我忽然希望它慢一点。 第7章猫妖栖迟 我托着腮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我额前的碎发被撩起。孙悟空似乎也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但我们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听见他闷闷地出声:“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那双火眼金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想了想,报了个随口编的名字:“我叫栖迟。” “栖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怪名字。” “《诗经》里来的,”我解释道,“‘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就是随便待着、得过且过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倒是个懒名字。” 我笑了。山里的夜色浓了起来,他的轮廓在黑暗里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还亮着。 我没告诉他我叫时雨。 因为我心里,时雨始终是那个大学生,不是这只猫妖。我不打算把这个名字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那是我最深的秘密。 时雨和栖迟,根本就是两个人。 时雨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腼腆、文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别人一句玩笑就能脸红半天。 而栖迟呢? 两百年生死搏杀磨出来的心机,深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的修为就这么低,只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道靠扯虎皮说胡话逃了多少次性命。好在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没见识过信息社会的千层套路。 我跟孙悟空的见面,几乎每句话都是算计好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笑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我做的事,炽热大胆,没有一件是以前的时雨敢做的。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我反而彻底放飞了自我。 可能因为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就算别人要骂我,我也可以学韦爵爷,理直气壮地说做这些事的是猫妖栖迟,关我时雨什么事。 这还是当年看《鹿鼎记》学来的套路。 那时只觉得是个笑话,没想到有一天,笑话变成了现实。 不提我心里胡思乱想,孙悟空倒是睡的很快。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熟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 次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姿势变了。 不对,是我整个人都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变回了猫的形态。长长的胡须,一身白毛,蓬蓬的尾巴。 小小一团,蜷在他的手臂里。 孙悟空的手臂,正松松地环着我,毛茸茸的手搭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我的毛,估计他没少这么摸花果山的小猴子。 完了,修炼不到家,太放松变回原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蹿起来。落地的一瞬间,我已经变回了人形。 心跳得厉害。 他睁开眼,瞥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睡醒了?”他懒洋洋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那只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要收回去。过了两息,才慢慢缩了缩,手指蜷起来,搭回地上。 “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嗯?”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他睁开眼,又瞥了我一下。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看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不就看见你睡醒了吗。”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这些?”我问。 “不然呢?”他打了个呵欠,别过脸去,“老孙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看见? 他应该没看见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人形,衣裳完整,头发散着,但该遮的都遮着。 可我记得,醒来的时候,是猫的形态。 蜷在他手臂里。 小小一团。 他那只手,搭在我背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可他的耳朵尖,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我慢慢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睁眼。 我托着腮,看着他的侧脸。 “大圣。”我轻声叫。 “……嗯?” “你手伸过来一下。” 他睁开眼,警惕地看着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伸了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却没挣开。 我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刚才……”我顿了顿,“是不是趁机摸我头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想缩回去,却被我握住了。 “没、没有!”他有些结巴了,“老孙没有!你胡说!”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知道了。”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瞪着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天亮了,你走不走?” “为什么要走?”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在这待了一夜,不用回去修炼?不用吃食?不用……干点妖精该干的事?” 我想了想,认真道:“妖精该干什么事?”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不走。” “……” “怎么,大圣爷舍不得我走?” “放屁!”他脸又红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使劲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老孙巴不得你赶紧滚!” “那你刚才问我‘走不走’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笑得不行,笑得头发都散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偏头想躲,可躲不开,只能任由我的发丝蹭过他的鼻尖。 “痒!”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故意又晃了晃脑袋。 “妖精!” “在呢。” 他瞪着我,那双眼里的怒火烧起来,又熄下去,烧起来,又熄下去。 最后他别过脸去,扔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圣,我走了,明天还来。” 他的耳朵动了动。 “后天也来。” 耳朵又动了动。 话说到一半,我就有点走神。他听得认真,耳朵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可爱得我心里直痒痒。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我已经捏上去了。 “你有完没完!”他猛地转过头来,正对上我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可耳朵尖又红了。 我索性耍起无赖,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大圣,人家忍不住嘛~你就行行好,再让我亲一口行不行?” 他被我这副模样噎住,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蛋!” 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 我弯了弯嘴角,直起身,冲他挥挥手:“那我走啦。” 他头都不抬,胳膊一挥,一看就烦得要命:“……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叫土地撵你!” 我故意放慢脚步,一步三回头。 他瞥见我还在磨蹭,声音又高了八度:“你走不走!” “走走走。”我忍着笑,终于转过身离开了。 第8章从夏天到了秋天 这天我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等走到山脚时,第一滴雨正好落在我鼻尖上。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愣了一下。 “下雨了?”他问。 “嗯。” 我往他身边缩了缩,他脑袋上方那块山壁凸出来一块,勉强能遮住点雨。我挨着他坐下,拧了拧袖口的水。 他没说话。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雨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我索性变回了猫,缩成一团,看着雨幕发呆。 雨还是漏过来了。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喷嚏声还没落,雨忽然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的手悬在我头顶上方,毛茸茸的,挡着落下来的雨。 “看什么看。”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老孙可不是心疼你,就是……就是嫌你湿漉漉的碍眼。”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谢谢大圣。” 他没吭气,但那只手又往我这边挪了挪,遮得更严实了些。 那天他用手给我挡雨,一直挡到雨停。 雨停了,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绒毛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水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露在外面的脑袋和手臂都被雨水浇透了,金色的毛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给我挡了一下午的雨,自己却被淋成这样。 这些毛什么时候才能干啊…… 想想就觉得冷。 次日我到山下去了一趟,买了些木板钉子,吭哧吭哧搬上来。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手里那些东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小妖精,你这是做甚?” 我抹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在这搭个木棚,省得下次下雨挨淋。” 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拿走拿走。俺看着心烦。” 我眨巴眨巴眼,盯着他看了半天。 “大圣,”我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你怕他们发现了,连累我,是不是?”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看我。 “谁有空管你?”他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你在这敲敲打打,吵了俺清净。” 我没接话,拿起铁锤,在他头顶的山石上开始砸钉子。 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声音里带了急。 我没停,又敲了一下。 他终于绷不住了,“别敲了!触动了如来的禁制,你有几条命扛?” 我这才收了铁锤,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早说不就好了嘛。” 我把锤子往旁边一放,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吧?”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又别过脸去: “……俺怕你死了,没人给俺挠痒痒。”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行行,为了给大圣挠痒痒,我一定好好活着。” 他没理我,但那只手,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是初秋。我知道他喜欢吃桃子,趁着山中桃子熟的正好,给他摘了不少。 这一天,我提着一袋桃子来看他。 他眼睛一亮,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你拿的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桃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桃子粉粉嫩嫩的,还带着两片青绿的叶子。 “大圣爷,没什么稀奇,就是个桃子而已。”我故意慢悠悠地说,“你想吃么?求我啊。” 孙悟空咬着牙道:“呸,想都别想。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那桃子转,桃子晃到左边,他的眼珠子就跟到左边;桃子晃到右边,他的眼珠子就跟到右边。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没了逗他的心情。 我把桃子递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瞪着眼睛看我。 “大圣,给你。”我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 “刚才逗你。”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别过脸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说对不起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桃子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嘴边那个粉粉嫩嫩的桃子。喉结动了动。 “不吃拉倒,我……”我作势要收回。 “吃!”他用那只能活动的手一把抢过去,动作快得惊人。 我忍不住笑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桃,汁水都溅到了嘴角。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笑、笑什么笑……” 我没说话,又摸出一个桃子,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一起吃。 他吃得很急,三口两口就是一个,核往旁边一扔,眼睛已经瞄向我的口袋。 我忍着笑,又递给他一个。 这回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作甚?”我问。 他把目光收回去,盯着手里的桃子,声音闷闷的:“……你从哪儿摘的?” “后山,有好几棵大桃树。”我说,“结得可多了,红彤彤一片。我挑了半天,专拣最熟的摘。” 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谢谢你。” 我愣住了。 这……这是他该说的话吗?他不是应该梗着脖子说“用你多事”吗? 他突然这么正经,我反倒不会了。 “不……不用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是我自己乐意摘的。” 说完,我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坏了。我怎么也开始嘴硬了?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小妖精,你脸红什么?你肯为我费心,道谢不是应该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不生我的气?” 他挑了挑眉:“生什么气?” “就……”我指了指手里的桃子,“刚才逗你的事。”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嗤了一声。“俺要是天天生气,早被你气死了。” 我小声说,“对不起。” 他像没听见一样,专心致志地啃完手里的桃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扬起下巴冲我点了点:“别愣着了,再给俺拿一个。” 说完,他还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眼里,我的心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要命。 我手忙脚乱地把整袋桃子往他手里一塞,也不敢看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那笑声追着我,让我跑得更快了。 第9章 毫毛治伤 每一天我都来。 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山泉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或者不说话。 他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了。 一天我晚来了半个时辰,远远就听见他的声音。 “怎么才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圣爷,想我了?” “放屁!”他吼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孙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靠在石壁上,忽然问:“大圣,你就不问问我,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那双金睛火眼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说。 “嗯。” “比天边还远。” “嗯。” “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妖怪,没有神仙,没有修炼,没有……法术。”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笑了笑,“你信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信。”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别过脸去,闷闷地说:“不为什么。因为你说了。” 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靠着他脑袋旁边的石壁,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好像山中的日子已经不那么难熬了。 只要他在。 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想他。走在路上,看见好吃的果子,会想着给他摘。看见有趣的事,会想着讲给他听。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也会想他在做什么?睡着了吗?有没有想我? 我不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正如他也需要我的陪伴一样。 他不再问我“怎么又来了”。他开始习惯每天等我,习惯我带来的果子,习惯我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 有时候我晚来一会儿,远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小妖精,俺老孙都等你好久了!” 那声音里带着埋怨,也带着安心。好像只有看见我,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这天我下山去买生活用品,路上遇到一条蛇妖。 是条修炼了有些年头的蟒蛇,盘在路中间,吐着信子看我。我本想绕开,可它偏不让我走,也不知是看中了我的美貌,还是单纯想找茬。 我跟他打了一架。 打得不漂亮。我本就不擅长打斗,可偏生那蛇妖缠得紧,而且又听不懂人话,想忽悠都忽悠不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脱身,手臂上被咬了一口,血糊糊的。 我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得去。他在等我。 于是我捂着伤口,撑着去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就看见他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里的光,从焦急变成安心,又从安心变成愣住。 他盯着我的手臂。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里压着点火。 “没什么大不了。”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想遮住伤口,“路上遇到个小妖,打了一架。” “小妖?”他眯起眼,“什么小妖能把你伤成这样?” “就是一条蛇……” 话没说完,他就冷哼一声:“平时不修炼,光在这赖着我,活该打不过。”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整天往这跑,也不干正事。老孙又跑不了,你急什么?就不能好好修炼修炼?这点道行,连条蛇都打不过,丢不丢人……”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骂我。可骂人的话里,全是担心。 “大圣。”我开口。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没事。” “谁管你有没有事!”他吼完,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了:“……把手伸过来。”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 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动,在自己脖子上揪了一下,他动作太快,我只看见他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东西。 金色的,在他指间发着微弱的光。 他把手伸过来,把那根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是一根毫毛。 他的毫毛。 “拿着。”他说。 我伸出手,握住那根毫毛。 就在触到的一瞬间,一道温柔的金光从毫毛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掌心,流进我的身体。 那光暖暖的,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一点点消退,血止住了,皮肉也开始愈合。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愣愣地看着他。 他还在那儿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一声不吭。 “大圣。”我轻声叫。 “……嗯?” “这是……” “没什么。”他硬邦邦地打断我,“一根毛而已,老孙多的是。”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毫毛。它已经没有光了,可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这得消耗你多少法力?”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老孙的毫毛,拔一根长一根,不费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他皱着眉打断我,“叫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我识趣地闭了嘴,把毫毛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的暖意。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月光很安静。风也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我靠在他脑袋旁边的石壁上,摸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忽然觉得这夜晚也没那么冷了。 “……你还疼不疼?”孙悟空忽然开口问。 “不疼了,”我说,“你那毫毛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声哼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折腾了一天,确实有些乏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隐约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蛇妖也打不过。笨得要死。” 我迷迷糊糊的冲着他笑。 “还笑?差点被人咬死了还笑。”他的声音凶了几分,“下次再遇到,你就跑。跑不过就喊,听见没有?” “喊谁啊……” “喊老孙啊!”他理直气壮地说,“老孙的名号报出去,什么妖怪不吓得屁滚尿流?” 我忍不住笑了,“好,”我说,“下次我喊‘我是齐天大圣罩的!’看谁敢打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随你。”但我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10章 原来错的功法练了两百年 我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也翘了起来。 山风吹过,带来他身上的气息:阳光晒过的绒毛,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好闻的很。我往他那边缩了缩,手臂挨着他的手臂。 他没躲。 “喂。”他忽然出声。 “嗯?” “你那个功法……”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练了多久了?” “两百年,”我说,“怎么了?” “两百年才练出这点道行?”他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在山里天天睡觉呢?” 我睁开眼,瞪着他:“我练了!就是……就是练得慢。” “你那什么破功法,”他皱着眉,“谁传给你的?” “一个老道士。路过的时候传的。” “老道士?”他眯起眼,“什么老道士?” “不知道,”我老实交代,“原……我那时候还是只猫,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套功法传给你’,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俺给你看看。你把那个功法运转一遍。” “啥?” “磨蹭什么?”他不耐烦地催,“老孙还能害你不成?” 我闭上眼睛,凝神运气,把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了一圈。睁开眼时,他正盯着我看,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功法,”他慢慢开口,语气有些惊奇,“竟然是道家正宗。” “啊?” “上乘的,很适合你。”他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不是功法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它不是这么练的。” “那怎么练?” 他没回答,别过脸去,像是有些烦躁。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经脉里的灵力,走岔了。该走督脉的时候你走了任脉,该收敛的时候你在外放。两百年功夫,全白费了。” 我愣住了。 “我……” “笨。”他一个字堵回来。 我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两百年,我以为自己在修炼,结果全练错了。难怪打不过一条蛇。难怪谁都打不过。 “行了,”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又不是什么大事。练错了就重新练,有老孙在,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他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 “那……大圣教我?” “谁要教你!”他立刻炸毛,“老孙忙着呢,没空教你!” “你被压着,能忙什么呀……” “忙的事情多着呢!数星星、看云彩、骂如来……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一眼,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自己先练着。不懂的……不懂的再问。” “问谁?” “问……”他卡了一下,别过脸去,“随便你问谁!” “知道了,”我说,“不懂的问大圣。” 他没接话。 我闭上眼睛,重新运转功法。这一次,我试着按照他说的,灵力走到督脉的时候,不再拐去任脉,而是顺着脊背一路往上。 果然顺畅了许多。 “对了。”他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 “谢谢大圣。” “谢什么谢,”他别着脸,“是你自己悟性好。老孙什么都没教。” 我没戳穿他,只是把灵力又运转了一圈。这回更顺畅了,暖洋洋的,像冬天泡在热水里。 “别贪多,”他忽然开口,“每天练几个时辰就够了。你那经脉细得很,撑不住。” “哦。” “还有,”他顿了顿,“打架的时候,别傻站着让人打。你腿脚利索,跑得快,绕着打。蛇妖就直接打它七寸。”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算了,”他闷声道,“说了你也记不住。下次遇到了,你就赶紧跑。跑远点,再喊老孙的名字。” “你不是说报你的名号能把妖怪吓跑吗?” 他瞪我一眼,“要是吓不跑呢?你就站那儿等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圣,”我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猛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谁担心你了!老孙是……是嫌你丢人!齐天大圣的名号,被你拿去吓些小妖都吓不住,传出去老孙的脸往哪儿搁?” “好好好,”我笑着应他,“下次我一定跑,跑之前先喊你的名号。吓不跑我就跑,绝不给大圣爷丢人。” 夜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山脚下黑漆漆的,只有他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大圣。” “又怎么了?” “你眼睛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 “像星星。”我说。 他猛地闭上眼,声音又凶又急:“睡觉!” 我笑了,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衣袋里,那根毫毛还是暖的。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脑袋歪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牙齿。 我托着腮看他。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 我忽然有点想伸手摸摸,又怕吵醒他。 算了,让他睡吧。 这时我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我手背上。 低头一看,是他的手指。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我手背上,一动不动。 我愣住了。 抬起头,他还在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可他的手是暖的。 我没抽开手。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我正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 “看你呀。”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俺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天天看也看不够。”我说。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托着腮看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明明害羞得不行,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真是可爱。 我忍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碰我!”他猛地一缩。 “你昨晚把手搭在我手上了。”我说。 他浑身一僵。 “俺那……那是睡着了!”他梗着脖子,“睡着了的事,怎么能算!” “不算吗?” “当然不算!” “哦,”我点点头,“那下次你睡着了,是不是就能让我随便亲了?” “你!”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瞪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俺睡着了不知道。你、你别老拿这个说事。” “好,”我说,“不说了。” 第11章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二天我到的很早。我问孙悟空:“大圣,那个帖子究竟是怎么封印住你的法力的?” 他翻了个白眼:“俺要是知道,不早出来了?还能被它压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是说,既然你法力都被封印了,为什么你的毛还能疗伤?” “帖子压住的是俺。”他说,“毛拔下来,离开帖子的范围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的毛现在能变东西吗?” 他嗤笑一声:“想变东西得俺施法。俺现在法力被封印了,一根毛的法力那么少顶什么用?” 我说:“那疗伤效果还这么好?” “你要是把九转金丹当花生米吃,你的毛也能。” 我突然想起唐僧,笑眯眯地问:“那吃你一块肉,能不能长生不老?” 他转过头来,冲我伸出手,那只毛茸茸的手掌摊在我面前,语气带着点挑衅:“能啊,你咬得动就行。”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那张写满了“你咬啊”的脸。 没咬。 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他愣住了。 我退开半寸,冲他眨眨眼:“咬不动。亲一口,意思意思。”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别过脸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托着腮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大圣,我发现你现在都不脸红了。一点都不好玩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祖宗。 “你天天这样,”他说,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宠溺,“谁受得了?” 我把脸凑过去,笑嘻嘻地说:“那我让你亲回来好了。” 他整个人又愣住了。 那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又红了。 他这回没别过脸去,就那么瞪着我,瞪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耍赖。” 我笑得眉眼弯弯:“我哪耍赖了?很公平啊。你亲回来,咱俩就扯平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反驳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也不是这么个扯平法。” “那你说怎么扯平?”我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都听你的。” 他被我噎住,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又红又懵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也看着我,有些恼火却拿我没办法,又好像有点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栖迟。” “嗯?” “……你真是。” “真是怎么?” 他不说话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不可救药。” 我笑了。 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他浑身一僵。 “这一口,”我说,“是我替你亲的。你不好意思亲,我帮你。” 他转过头来瞪我,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这种算法”。 我冲他眨眨眼。 他瞪了我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笑意,“你说了算。” 我也笑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毛茸茸的,暖暖的。 我靠回石壁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开口:“大圣,我想破解那张压帖,把你救出来。” 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就凭你?” 我偏过头看他,没笑,也没恼。 就那么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就凭我。”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回去。 “再修炼个几千年吧。别找死。” 我笑起来,歪着头看他: “大圣,你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吧?” 他别开眼:“谁关心你?一天天的烦死了。” 我把脸凑过去,不让他躲:“那你干嘛管我找不找死?” 他被我问住了。 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他看,他也不看我,就那么梗着脖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气鼓鼓道:“……你要死就死远点!死在如来的帖子上,俺连收尸都收不了,回头欠你一辈子人情,你让俺怎么办!” 我忍着笑:“那你再找一个人不就好了。” “找什么找!”他急了,转过头瞪我,“这破地方几百年也来不了一个人,俺上哪儿找去!” 我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把脸别开。 “……反正你不许找死。”他嘟囔,声音越来越低,“俺不用你救,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没接话,就那么靠在石壁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又转回来:“你看什么看!” 我笑了笑:“看你。” 他愣了。 “看你关心我的样子。”我说,“好看。” 他的脸腾地红了。 这回连耳朵带脖子,红了个彻底。 “你、你……”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来。 我笑出声来,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摸了一把。 他浑身一僵。 等孙悟空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安安稳稳地靠回石壁上,继续看云。 他瞪着我,瞪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不要脸。” 我扭头看他,笑眯眯的:“谁不要脸?” “你。” “那你怎么还看我?” 他被噎住,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阳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我笑够了,靠回石壁上,看着他还在那儿梗着脖子生闷气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他也不看我,就那么盯着另一边,好像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不动。 我又戳了戳。 他还是不动。 我忍着笑,继续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来:“你有完没完!” 我眨眨眼:“没完。” 他被噎住,瞪着我,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似的把脸转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他说的是“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栖迟。” “嗯?”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认真的。大圣,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12章 厨房杀手名不虚传 确认我当真没开玩笑后,孙悟空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栖迟,你知道那金帖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那是如来的封印。”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来佛祖。听过吗?” “听过。”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他盯着我,苦笑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俺当年多大的本事,却还是被他一巴掌拍在这儿。你不知道……”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俺怕是出不去了。”他声音很轻,“俺试过无数次都逃不出去。你一个修炼了两百年的小妖精,你拿什么破?”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他别开脸,不让我看他的眼睛。 “俺不用你救。”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没挣开。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无知者无畏。 可我看过西游记。我当然知道如来佛祖是什么人,他是治世之尊,西游世界的战力天花板。降伏大鹏只用了一根手指,降伏六耳只用了一个钵盂,甚至开发出了让孙悟空都痛不欲生的紧箍。 可我还是想救他出来。 但不能急。 这事儿是走钢丝,必须谋定而后动,提升实力才是最关键的。 那之后,我没有再提破解封印的事。急不来。我得先变强。 在孙悟空的贴身指导下,我的实力突飞猛进。以前连云都驾不起来,现在能飞了;以前那点法力只够洗个澡、点个火,现在明显法力大增。 三个月后,我气势汹汹杀回去,把那条蛇妖炖成了一锅蛇羹。 我兴冲冲地端到孙悟空面前,他却摇了摇头:“你吃吧。妖怪的肉对你修炼有好处,俺不爱吃这个。” “你是真不爱吃,还是假装不爱吃?” 他翻了个白眼:“废话,猴子都爱吃果子,谁爱吃这种东西?” “那你在蟠桃会上都吃了些什么?不会光吃果子吧?” “当时光顾着气他们不请我,哪还顾得上爱吃不爱吃,”他语气里带着得意,“反正百味八珍都尝了,仙酒也喝了不少。你想吃,等哪天俺出来,带你去。” “可别,”我笑,“再惹出祸来,岂不是我的罪过?” “不妨事,”他满不在乎地说,“这些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蛇羹,又抬眼看他:“我亲手炖的,你真不尝尝?” 他眨巴眨巴眼:“俺不吃。你骗俺。” 我一愣,心虚起来:“谁、谁骗你了?” 他扬了扬下巴:“这蛇身上有凡人的气息。”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承认:“被你识破了……其实是我找山下的厨子炖的。” 他说:“小妖精,你是不是一直在撒谎?俺总感觉你有什么事瞒着俺。” 我更心虚了,眼神飘忽:“哪……哪有?” 他笑笑:“你看看你这表情,还说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是有些事瞒着你。大圣,我发誓,将来一定会都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骗就骗呗。俺反正动不了,你能图俺啥?” “……你不生气?”我试探着问。 “生气?”他瞥我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天天给俺送吃的送喝的,陪俺说话,给俺挠痒痒,还说要救俺出去。就算你是骗子,这样的骗子,俺巴不得多来几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再说……谁还没个不想说的事。”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碗,小声说:“大圣,我向你坦白。“那条蛇……我本来想亲手做给你吃的。可我厨艺太差了,所以才请了厨子,怕你笑话就撒了个谎……”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被他笑得脸都红了:“你、你笑什么!” “笑你傻!”他笑得停不下来,“就这点事,也值得你支支吾吾半天?” 我瞪着他,又羞又恼。 他笑够了,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还带着笑意:“能差到啥样?做熟了就能吃呗。下回你自己做,俺尝尝。” “那你不许笑。”我瞪着他。 “不笑。”他嘴上说着,嘴角还是翘着的。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蛇肉炖了,端去给他。 他吃了一口,眉毛都没动一下:“还行。” “真的?”我眼睛一亮,赶紧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剩。 我看着空碗,心里美滋滋的。看来“厨房杀手”这个称号,纯属诽谤。 于是我也舀了一勺,满怀期待地放进嘴里。 “呸!” 我直接吐了出来,舌头伸在外面,整张脸皱成一团。 太腥了!还有股怪味!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你管这叫还行?!” 他一本正经地说:“栖迟,俺建议你,千万别给凡人做饭。” “怕我把他们毒死?” 他绷着脸点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哇,”我眯起眼,“你不嫌难吃是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正好你死不了。” 他别过脸去:“……随你,反正俺吃完了。” 我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打算真的给他添堵。我还是放弃下厨这项技能的好。 我每天守着他修炼,他有时候说:“栖迟,你其实挺厉害的。瞎练了两百年还没死,命真大。” 我笑:“大圣可别笑话我了。若不是你,我怕是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练岔了。” 他听了我的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知道就好。” 我笑着回他:“小女子谢过大圣爷指点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闭嘴!”他脸涨得通红。 我识趣地收了声,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你那功法,跟俺的很像。那老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摇摇头,又问他,“像在哪儿?” 他皱着眉想了想:“路子一样,都是道家正宗的底子。不过经脉走向完全相反,你这套更适合女子来练。若是纯阴之体修习,必能事半功倍。” 我心里一动。 跟他的很像?他学的是大品天仙诀,出自菩提祖师。莫非那老道…… 是须菩提? 可菩提祖师怎么会出现在一座荒山里,把功法传给一只野猫?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没可能。神仙嘛,云游四海,兴之所至,随手点化个有缘的小动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什么呢?”他见我不说话,皱着眉问。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我运气还挺好的。” 他哼了一声:“运气好?练了两百年练了个乱七八糟,这也叫运气好?” “但遇到你了呀。”我说。 第13章 冬天来了 这天我靠在石壁上,忽然说:“大圣,我给你唱个歌吧。” 他睁开眼,狐疑地看着我,“你还会唱歌?” “会一点点。” “唱来听听。” 我想了想,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 他安静地听着。 “你会不会,还记得我的脸……” 唱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后面的忘了。” 他哼了一声,“什么破歌。” 我没反驳。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问他:“大圣,如果我有一天不来了,你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回我来的地方。”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老孙就出去找你。”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俺说过,出来以后第一个找你算账。”他说,“老孙说话算话。”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我说,“那我等你。” 他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喂!”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明天……早点来。” 我笑了。 “知道了,大圣。”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尽。 冬天来了。 那天我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天空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要下雪了。”他说,顿了顿,忽然问,“你冷吗?” 我眉眼弯弯,冲他伸出手,“冷,冷得很呢。大圣爷给暖暖手呗?” 孙悟空硬邦邦地道:“冻死你拉倒,关俺啥事?” 他的手却没躲。 被我握住的时候,那毛茸茸的手僵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我攥紧了,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 他没抽开。 我看他时,他已经别过脸去。 那天下午,我们靠在一起,看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他忽然说:“你头发上落雪了。” 我转过头,“嗯?”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拂去我发梢的雪花。 我看着他。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 我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 “大圣。” “……嗯?” “我喜欢你。” 他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可他的手是暖的。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大圣?”我偏过头看他。 他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一声不吭。可那只耳朵,已经红到了根上,连带着耳后那一小片绒毛都透着粉。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闷闷地开口,还是不回头。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觉得,大圣爷的耳朵挺好看的。” “……” “红红的,像山里冬天结的那种小果子。” “你闭嘴!” 他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一双眼睛看我,那神情半是恼半是羞。 我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和我对视了不到一息,就败下阵来,眼神飘忽,直往旁边躲。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又低下去。 “嗯?” “就是那个……” “哪个?” 他恼了,猛地转过头来,“小妖精!你别跟俺装傻!” “你早说想听我再说一遍不就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孙悟空,我喜欢你。” 他又卡壳了。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知道俺是谁吗!” “知道啊。”我掰着手指头数,“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曾经大闹天宫,把玉帝的桌子都掀了,闯的祸比天还大。” 他被我这一串话说得愣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还……” “还什么?” “还喜欢?”这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烫嘴似的。 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是你啊。”我说。 他怔住了。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薄薄的一层白。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似的。 过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睫毛上积了一层,他才慢慢开口:“俺老孙……从没听过这种话。” “那现在听过了。” “……”他又别过脸去。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雪还在下。 我靠回石壁上,握着他的手,没再说话。他也沉默着,任由我握着。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却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俺也是。” 我转过头。 他没看我,脑袋抵着石壁,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那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知道了,大圣。” 他没动。 但我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了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雪下了一整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靠着石壁,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变成了猫的形态,小小一团,蜷在他的手臂里。 他的手环着我,毛茸茸的手指搭在我背上,带着一夜的暖意。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正低着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飞快地别过脸去。 “俺、俺不是故意的!”他硬邦邦地开口,“是你自己变回来的!还往俺怀里钻!俺推都推不开!”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软软的肚皮,还有一条尾巴正搭在他手腕上。 这次确实是我自己变回去的,毕竟现在我已经能很稳定的维持人形了。 “哦。”我说。 “哦?就哦?”他急了,“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就……就是……”他吭哧了半天,愣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 “我知道我的毛保养的好,油光水滑的。你喜欢摸我的毛,就大大方方摸呗。我又不是不让你摸。” 然后我以猫的形态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喉咙里立马响起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僵了。 “你……你干什么!” “取暖。”我说。 “……” 第14章 Cosplay 我睁开眼,抬头看他。孙悟空正低头瞪我,像是想把我扔出去,又舍不得。 最后他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随你便吧。” 我笑了,把脑袋埋回他手臂里,惬意的摇了摇尾巴。 外面雪还在下,风刮得呼呼响。可他怀里暖得很,比火炉都管用。 呆了不知多久,我才起身恋恋不舍的回家去了。 盖上被子,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洞门关着,冷风却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直哆嗦。 这时我才想起来,他没了法力,雪又这般大,肯定冷得不行。 他怀里太暖和,我竟忘了。 他怎么可能主动说冷,也就是一直忍着罢了。 心里咯噔一下,我忙慌慌地爬起来,套上厚棉袄就往外跑。 夜已深了,雪还在下。我一脚深一脚浅地摸黑下了山,敲开镇上老匠人的铺门。 “姑娘,这大半夜的……”老匠人揉着睡眼,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手炉,要手炉。”我喘着气,“大的小的都要,还有炭,多给我装些炭。” 老匠人愣了一愣,转身进去翻腾。不一会儿,搬出七八个手炉来,大的铜制的,小的陶烧的,又拎出一袋子炭火。 “够不够?”他问。 我看了看,又添了两袋炭,塞了一锭银子给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回赶。 风刮得紧,雪打在脸上生疼。可我心里只想着:他别冻坏了才好。 我到他面前时,他正闭着眼,缩着脑袋打哆嗦。他的手蜷着,也在轻轻发抖。 落下的雪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水,从他的额上流下去,我看到他想拿手去擦,却够不到,赶忙帮他掸落了头上的积雪,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他看到我,吃了一惊,那双眼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俺都没听到……” 我顾不上说话,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点燃一个最大的手炉,用法力把火烧的旺旺的,一把塞进他怀里。又把炭在他手边摆得整整齐齐,确保他能够得到。 “雪下的这么大,你当然听不到,走路没声可是猫的专属技能。炭放这儿了,自己记得续。”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暖意渐渐漫上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这个?”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回他。可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语气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雪这么大,天这么冷,我放心不下你。” 孙悟空说:“栖迟,你是不是傻。俺老孙金刚不坏,哪里会怕冷?” 我瞪着他,“我就是傻,我乐意。你管我?” 他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闷闷地蹦出一句:“快回去吧,你又不是俺,冻坏了可不得了。”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我不走。你的手这么凉,我给你暖热了就走。” 他眨巴眨巴眼,试图抽回手:“你跟俺比?俺冻不死,用你操这闲心?” 我没松开,他的手还是冰冰凉凉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冻不死就不冷吗?你别嘴硬了,行不行?”我声音软下来,“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冷我也会难受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成啥了?俺找来的小丫鬟?” 我也笑了,冲他眨眨眼:“能当齐天大圣的丫鬟,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再说,你不是还能让我取暖么?”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那只手,把怀里的手炉抱紧了些。 我歪着头看他,笑嘻嘻地问:“大圣明天想吃啥?奴婢给你带来。” “你来就行,俺不饿。” 我撇撇嘴,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要扮老爷发号施令啊,我刚提起点兴趣,这样就没意思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cosy?” 他茫然地摇摇头,一脸困惑。 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假扮别人的样子?这俺熟得很!俺老孙有七十二般变化,你想看谁,俺都变给你看!” 我笑得眉眼弯弯:“行,这可是你说的。等你出来,变个帅哥给我看看。” 他一听,立刻认真起来,眉头微皱:“哪个帅哥能有俺老孙好看?”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没有,大圣爷最好看了。要不怎么叫美猴王呢?” 他听得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撑着说,“不错不错,你这丫头有见识,明日就涨你的月钱。” 我忍着笑,学着丫鬟的样子福了福身:“多谢老爷赏赐,奴婢先告退了?” 他终于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故作威严地摇摇手:“退下吧,退下吧。” 我憋着笑,转身走了。 从此之后,我好像找到了新的打开方式。 每次冷了,就变成猫,往他怀里钻。 他每次都一脸嫌弃,嘴里嚷嚷着“老孙又不是给你暖手的”,可每次他的手都会环过来,把我圈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我醒得早,会看见他低着头看我,可只要我一睁眼,他立刻别过脸去,耳朵红成一片。 我不戳穿他。 只是每次都会往他怀里再拱一拱。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春天来了。 山上的树发了新芽,草也绿了。我来看他的时候,会顺手摘些野花,插在他脑袋旁边的石缝里。 他看着那些花,不知在想什么。 “干什么?” “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好看吗?” 他有些惆怅:“……还行。”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靠在他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栖迟吗?” 他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远处的山,轻轻开口:“因为……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但没有我想留下的地方。在哪儿都一样,待着就行,过一天算一天,没什么好期待的。” “现在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说,“现在有了。” 他愣住。 然后别过脸去。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也笑了,靠回石壁上。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第15章爱学习的大圣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山上的树长得更密了,叶子绿得发亮。我来看他的时候,会带些野果子,有时是山莓,有时是野杏,偶尔运气好,能摘到几个早熟的桃子。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石头都发烫。我找了个阴凉处坐着,拿片大叶子给他扇风。 他眯着眼,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嘴上却说:“别扇了,又不热。” 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懒得戳穿他,继续扇。 扇着扇着,他忽然开口:“小妖精,手不酸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酸,扇了快半个时辰了。 “那大圣给我扇扇?” 他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却当真伸过手来拿那叶子。 他的肩胛被五行山死死压住,手臂根本抬不高,每一下都扇得格外费力。可他扇得很认真。 凉风一下一下地扑过来。 我看着他那副吃力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 “大圣,别扇了。”我说,“再扇要把我吹跑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瞪眼看我:“你是灯草做的么?” 我眨眨眼,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大圣不抓住我,我就飞了。” 他脱口而出:“你敢!” 我啧啧两声:“原来我在大圣爷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 他的脸又红了。 我指着他的脸笑:“要是有个电风扇就好了,省得大圣热得脸发烫。” 他刚要嘴硬,就被我抢了先,愣是没接上话,只好转移话题:“电风扇为何物?” 我解释了半天,他眼睛亮了:“这么有趣!得用多少法力变一个?” “不用法力,用电。电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在我们那边,哪里都离不开电。” “电又是何物?” 我搜肠刮肚把那点可怜的知识翻出来,尽量通俗易懂地给他讲什么是电。 他听完:“原来就是闪电!等老孙出来,找电母要去,保管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噗嗤一声笑了,摆摆手:“行行行,你这样理解也行……”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 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我知道他会被压五百年。我知道五百年后会有唐僧来救他。我知道他会跟着唐僧去取经,会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成为斗战胜佛。 我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可我不能说。 我只能陪着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秋天来了。 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也凉了些。 这天我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天上发呆。 我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有几只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大圣想家了?”我问。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花果山的秋天,桃子熟得正好。那些小猴子们,最爱在这时候爬树摘桃,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我听着,没接话。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我:“栖迟,你家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说的,”他看着我,“那个很远的地方,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着我那样,忽然别过脸去:“不想说就算了。俺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侧脸,忽然笑了。 “不是不想说,”我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他说:“说说你的家人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们……”我顿了顿,“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你想回去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以前想,天天想,天天哭。”我说,“后来就不想了,不敢想了。想也没用,回不去了。” “栖迟。” “嗯?” “俺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他顿了顿,“但等俺出来,俺陪你去找。” 我愣住了。 他郑重的说:“老孙说到做到,走遍三岛十洲,天涯海角,俺也要送你回家。” 我说:“大圣,谢谢你。” 我跟他说起我的妈妈,说她做的红烧鱼有多香,说她在电话里永远唠叨的那几句。说起我的爸爸,说他打游戏时比我还幼稚。 说起我的同学朋友,说起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直插云霄的世界。说起人坐着飞机,能在天上飞来飞去。说人拿着手机就能听到千万里外的人说话。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眨眨眼睛。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认真地说:“你们挺厉害的,没有法力就能做到这些。” 我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笑了:“你还真信了?我编故事骗你的。” 他浑不在意:“骗就骗吧。你快跟俺讲讲,那飞机是怎么飞起来的?” 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我点点头,开始给他讲重力,讲空气阻力,讲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句。 讲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栖迟,你能不能多给我讲一点?” 我看着他,笑了:“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于是我从飞机讲到汽车,从汽车讲到电灯,从电灯讲到手机。又给他讲分子原子,讲万有引力,讲为什么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我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偶尔眨眨眼睛,偶尔皱皱眉头,偶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等我想起来看天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愣了一下:“都这么晚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明天……还讲不?” 我看着他那副期待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讲。”我说,“明天接着讲。” 我给他一连讲了三天。 他是越听越上瘾,眼睛一天比一天亮,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我这边却越来越心虚。我那点可怜的知识,快被他掏空了。 到第四天,他刚开口问,我就举手投降了。 “大圣,”我老老实实交代,“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实在讲不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点儿失望,又有点儿想笑:“你还说自己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脑子里就装这么点儿东西?” 我理直气壮:“两百年没复习过,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 他嗤笑一声:“也是,你是个猫嘛,脑子就那么一点大。” 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给他讲什么生物学! 第16章 喵了个咪 “难道你能记清楚几百年前的事?”我愤愤地反问。 孙悟空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那自然。要不要我事无巨细地跟你讲一遍?” 我翻了个白眼:“记那么多闲事,你也不嫌累。” 他眨眨眼,笑出声来:“想忘也忘不掉,有什么办法呢?你那天跟我讲飞机的第一句是……第二句是……” 他竟真的开始复述起来,一字不差。 我目瞪口呆,心里再次感慨:这猴子的天赋,真是变态。 我忽然问他:“话说你学会说人话用了多久?” 他想了想,漫不经心道:“这俺可说不好,大概……半个月?”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半……半个月?” 他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说人话很难吗?听一遍就会说了,多听两遍不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我噎住了。 脑海里闪过那些年背英语单词的日日夜夜,背到崩溃、背到怀疑人生。再看看眼前这只猴子,我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天赋这东西,真的没法比。 我嘴上不肯认输:“也没多厉害吧。” 说完,小声“喵”了一声,心里嘀咕:该死,他怎么这么聪明! 他耳朵动了动,笑吟吟地看着我:“口是心非的小妖精,俺听到你夸我了。” 我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听得懂猫语的?” 他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我一出生就能听懂别的动物说话啊。” 我愣在了原地,脸刷的一下红透了。那些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情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好温柔。” “他笑的时候真好看。” “真想每天都窝在他怀里。” “孙悟空,我好喜欢你。” 我见他没反应,以为他听不懂,胆子越来越大,每天都在他面前“喵”两声,然后自己偷着乐。 原来他全都听见了。 我顿时炸毛了,又羞又恼:“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也没问啊?俺看你之前说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嘛?” 我捂着脸,落荒而逃。 跑回洞府,心还在扑通扑通跳,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那张欠揍的笑脸,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太丢人了。 那些话……那些话他怎么全听见了! “孙悟空,我好喜欢你”,这句好像还说了不止一遍。 我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 完了,全完了。 可滚着滚着,我又忍不住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 他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只有什么呢? 我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是得意。 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就是不告诉你我知道”的得意。 也是开心。 是那种“你喜欢我,我好开心”的开心。 我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我磨蹭到快中午才出门。 走到山脚的时候,孙悟空正闭着眼晒太阳,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瞥了我一下。 “哟,今天这么晚?”他懒洋洋地说,“俺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我瞪他:“谁不敢来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那怎么这么晚?” “我……我睡过头了。” “哦——”他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故意不看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天,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什么看!” 他眨眨眼:“看你啊。”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脸红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俺可没胡说。你自己摸摸,烫得能煎鸡蛋。” 我摸了一下,确实烫。 这下更烫了。 我恼羞成怒,左手变出猫爪子去挠他的手臂。 他不躲不闪,反倒把手臂往上迎了迎。 挠上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那感觉像是一爪子挠在了铁板上,指甲硌得生疼。我“嗷”地一声变回人形,捂着手直抽冷气。 “疼疼疼……” 他瞥我一眼,笑得更欢了:“这可不怨俺,是你自找的。” 我心里愈发恼了,怎就忘了他金刚不坏呢?没法子,只能落荒而逃。跑出几步,又觉得不甘心,回头冲他喊: “孙悟空,你给我等着!”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成,俺等着。” 我回到洞府,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个好办法。 我麻溜地下山买了些食材,照着记忆里的方子给他做了个小蛋糕。 受到我的厨艺限制,卖相着实有些不可恭维,歪歪扭扭的,跟那些精致点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往里加了一大堆辣椒酱。 为了扳回这一城,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只要骗他吃上一口,看他被辣到的样子,我这口气就算出了。 虽然这手段是有点损,但谁让他先招我的? 我抱起那个小蛋糕,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五行山走去。我一路走一路乐,走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孙悟空问:“小妖精,你傻笑什么呢?是不是想了什么鬼主意来对付我?” 我赶紧把笑憋回去,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哪有?” 说着走到他跟前,把蛋糕往前一递。 “喏,给你的。快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个所谓的蛋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是什么?” “蛋糕。”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亲手做的。怎么,大圣爷不敢吃?” 他果然中计了,眉头一扬:“俺老孙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接着眉头拧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他张着嘴,舌头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嘶嘶”地抽着气。 我看他那样,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瞪我一眼,然后硬生生把那口蛋糕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整张脸都涨红了,眼里甚至泛起了水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我看愣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哑了: “你……放了多少辣椒?” 我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你……你傻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咽下去干什么?吐出来啊!” 他嗓子还是哑的,“俺老孙说了敢吃,就敢吃。” 第17章 扑克牌现身西游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孙悟空又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你做的,俺爱吃。” 我做的。所以他吃了。辣死也要咽下去。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傻瓜,我是故意整你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俺知道。”他弯了弯嘴角,“你开心就好。” 这到底还是不是齐天大圣啊?辣成那样了,还能蹦出这种话来。 真是…… 我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从袖子里掏出山泉水递给他。 “喝点水吧。“ 他接过去,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还辣吗?”我问。 他把罐子往旁边一放,咂了咂嘴道:“好多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些:“大圣,你是不是被掉包了?是的话你眨眨眼。”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妖精,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揉着脑门,不服气地说:“可是你现在都不像孙悟空了。” 他看着我:“那你觉得孙悟空应该是什么样?” 我托着腮想了半天:“他是个盖世英雄啊,大闹天宫多威风,天上地下都没服过谁,怎么能甘心被我这种小妖精欺负?他就算动不了,也应该瞪着眼睛骂我‘快滚’才对。” 他盯着我,那目光看得我后背发凉。 “栖迟,”他慢条斯理地说,“合着在你心里,俺老孙就是不分好赖的愣头青啊?成,这话我记住了。” 我慌了,抓着他的手使劲摇:“大圣!!大圣!!我错了!!我没这样想你啊!!”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逗你玩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捶他:“你坏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日子实在无聊得紧。 倒不是我不想修炼,主要是资质所限,收效甚微,勉勉强强努力了几个月,就开始心安理得地放纵自己。反正两百年都练错了,也不差这几天。 大圣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懒猫,不但没他有天赋,还没他勤奋。 可这年头又没有手机刷…… 我窝在洞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捣鼓出一副经典的扑克牌。 教会他玩法之后,我们开始了激烈而惊心动魄的—— “排火车”。 一开始他还挺新鲜,大呼小叫的,看着我拿牌就哀声叹气,轮到自己拿牌就洋洋得意。 我憋着笑陪他玩。 一张,一张,又一张。 小半个时辰后。 “这也太无聊了。”他眉头皱成一团,把牌往旁边一推,“不玩了不玩了。” 我说:“其实还有一种‘斗地主’的玩法,那个更有意思,但需要三个人才能玩。现在只有两个人,玩不了。” 他一听,眼睛亮了:“不就找个人嘛,好说,俺叫土地来一起玩。” 说罢,抡起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往地上猛锤了几下。 地面一阵颤动,土地慌慌张张地从地下钻出来,帽子都歪了。 “大、大圣呼唤小神,可是需要用膳?” 孙悟空一脸不耐烦:“谁问你那个!快过来,咱们三个玩‘斗地主’。” 土地愣住了,眉头皱成一团:“大圣,小神使命在身,不敢……” 话没说完,孙悟空冷笑一声:“不敢?你不玩,俺就天天锤你,搅得你不得安宁。” 土地冷汗都下来了,身子微微发抖,却仍未松口:“这……大圣……” 我笑眯眯地凑过去,往他袖子里塞了块灵石,压低声音道:“土地公公,您在山中闲来无事,就陪我们玩上两局,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什么打紧?” 土地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于松了口。 “那……那老朽就陪你们玩一会儿吧。”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往孙悟空那边飘了一下,“栖迟姑娘,千万、千万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啊。” 我笑眯眯地点头:“土地公公您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土地这才战战兢兢地盘腿坐下。 我先花了点时间教他认牌,老人家对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研究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接着又把“斗地主”的规则给两人讲了一遍,确认他们都点头了,才开始发牌。 发完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抬头一看,土地倒是已经开始理牌了,孙悟空却抓着那把牌,一动不动。 我愣了一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之前玩“排火车”,不需要理牌,轮流往上放就行,他一只手完全应付得过来。 可现在玩的是斗地主啊。 要把牌理好、要看牌面、要思考出什么。他一只手,怎么查牌? 我讪讪地开口:“要不……还是不玩了吧?” 孙悟空却笑了:“俺老孙才刚来了兴致,好容易凑齐了人,怎么就不玩了?” 我愣了一下,小声说:“那……那我帮你理牌?”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那怎么成?老孙的牌全让你看去了,还怎么赢你?” 我被他逗笑了:“那你说咋办?” 他想了一想,道:“你把这些牌一张张扣在我手边,我自己翻开看一下,不就行了?” 我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有点心疼:“这样你玩着会很累啊。” 他“嗤”地笑了一声:“俺乐意玩,你管俺呢?” “行行行,你乐意就行。” 说着,我把他的牌一张张扣过来,摆在他手边。 起初他翻得轻松,飞快地瞄一眼就扣回去,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可他手活动的空间就那么小,有几张牌放的稍远了些,他够着就吃力多了。手臂拼命伸到最长,指尖用力地往前探,好不容易才把牌拿起来。 我看着他那样,想帮他一把,又怕伤了他面子,只能假装没看见,由着他默默咬牙去够。 一张,两张,三张…… 直到最后一张。 那张牌放得最远,他试了三次,指尖都快碰到了,可就是差一点。他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 孙悟空盯着那张牌看了两息,带着点不情愿开口:“小妖精……你把那张拿过来点,俺够不着了。” 我默默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他一把抓过去,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刚才那点窘迫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眉眼弯弯,急吼吼地嚷起来,“谁抢地主?你们都不抢,俺可抢了!” 我挑眉看他:“你俩都是新手,我本来要抢的。你乐意抢就让给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孙悟空一听,满脸不服:“别骗人了,俺这么好的牌会输?快把那三张地主牌也拿过来。” 结果玩完一局,他果然输了。 他垂头丧气地嘟囔道:“你们两个打俺一个,不公平!俺可不抢地主了!” 我忍着笑:“那我抢。” 第18章 俺喜欢你 接下来连续几局,都是我当地主。仗着他俩玩得不熟,我连赢了好几局。 这局我刚发完牌,孙悟空就开口:“俺玩烦了,玩完这局不玩了。” 话音刚落,土地却小心翼翼地说:“大圣,栖迟姑娘,这局……小神想抢地主。” 我笑道:“那你抢吧。本就是大家轮流抢才好玩,老是我抢地主也没什么意思。” 结果地主的三张底牌一翻开,嘿,里头居然还有一张大王。 土地仗着牌运爆棚,轻轻松松就把我俩打得落花流水。 土地笑眯眯地拱手:“大圣,既不玩了,小神告退了。” 孙悟空却急了,一把叫住他:“等会!你先别走,继续玩!” 随即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栖迟,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挺厉害的?怎么跟俺一起就开始输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耸肩,满脸无辜:“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是土地公公牌运好。我已经尽力打他了,还是打不过我有啥办法?” 孙悟空不服气:“再来!” 又玩了几局,局面渐渐热闹起来。基本上是我和土地在抢地主,两人互不相让,你方唱罢我登场。 局势也不再是一边倒,开始互有胜负了。地主和农民,大约四六开的样子。 但有一个规律特别明显,要么是我先出完牌,要么就是土地先走。 孙悟空一次也没有第一个走过。 一次都没有。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光是记住每张牌的位置,就已经够费心思了。还得去想有没有顺子、有没有炸弹,怎么出才能不拖后腿。 能跟上节奏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脑子去算计怎么第一个走? 可他似乎较上了劲,非得自己先走一次不可。 这一局,孙悟空抢着当了地主。 他的牌顺得离谱。 顺子,没人要。 三带一,没人要。 连对,还是没人要。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出完了牌。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牌,只出了一张。土地一张没出。 他把最后一张牌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栖迟,俺赢了!” 我笑笑:“是啊,大圣爷最厉害了!差一点就春天了呢。” 他俩一脸茫然:“春天?” 我这才想起来他们没听过这词,便解释道:“就是地主一把出完,农民一张牌都来不及出。这叫‘春天’。能打出春天的,都是高手。” 孙悟空一听,眼睛都亮了:“那俺现在也是高手了吧?” 我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怪我忘了跟你说‘春天’这回事。我能出那一张牌,还是大圣让着我呢。” 他听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嚷嚷:“来来来,继续玩!这把俺还要当地主!” 土地在一旁小声嘀咕:“大圣,牌还没发呢……” 他一瞪眼:“没发怎么了?没发俺也要当!” 我被逗得笑出声来,把牌拢回来,重新洗了洗。“行行行,这把还让你当地主。” 他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又打了几局,天色已晚,我们终于收了牌,土地一溜烟钻回地里不见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扭头看他,他在悄悄活动手腕。 “累了吧?”我问。 他说:“俺不累。”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真不累?” 他别过脸去:“……有一点。” “让你逞强。”我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去握他的手,“来,我给你揉揉。” 他下意识往后躲:“不用。” 我抬头看着他笑:“我说了算,你再说不用,我可要堵你嘴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堵”。 我冲他眨眨眼。 他的脸腾地红了。 “……随你吧。”他别过脸去,却把手往我这边伸了伸。 我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这才乖。” 他的手僵了一下,却没挣脱。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往上按。 他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了。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 揉着揉着,我忽然抬头看他:“大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笑道:“你其实没那么累吧?就是想让我给你揉?” 他别过脸去,耳朵却红了,半天才闷闷道:“……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笑出声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可真狡猾,”我贴着他耳朵轻轻说,“不过我喜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那张毛脸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透透的。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笑着靠回石壁上,继续给他揉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抱怨: “栖迟……你、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我故意问。 他不说话。 我忍着笑,继续揉他的手。 他声音越来越小:“俺是有点累。但……但也确实想让你给俺揉。” 我扭头看他。 他的脸还红着,认真地看着我。 “俺就是想……”他说,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想……”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嘴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说句真心话,还说得磕磕巴巴的。 我笑了,把手里的那只手握紧了些。 “知道了。”我说,“以后你想让我揉,就直接说。” 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真的?”他问。 “真的。” 他又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也笑了,靠回石壁上,继续给他揉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 “栖迟。” “嗯?” “……俺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 “栖迟,俺喜欢你。” 我没说话。 他像是豁出去了,话一股脑往外倒: “你给俺送水、送桃、讲故事,你陪俺说话,你给俺擦脸,你让俺摸你的毛,你……你亲俺那么多次,栖迟,你、你……你要负责。” 他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俺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人了,喜欢的不得了。” 我伸出手,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让他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我,有月光。 我笑了,“大圣,我也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他也笑起来。 我凑过去吻他。 他没躲。 他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我,不太熟练,却温柔得要命。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我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受不了,抬头瞪他:“看什么!” “看你啊。”他说。 我脸一热,又低下头去。 他忽然开口:“再来一次。” 我愣住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伸手勾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整个人朝他倾过去,他吻了上来。 这次不一样了。 他唇齿间带着点霸道,吻得认真又用力。 我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回应着他。 他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进步了吧?” 我抬头瞪他,脸烫得厉害。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你教的啊。” 我笑起来:“大圣,你学坏了。” 他问:“那你喜不喜欢?” 我红着脸变成猫,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尾巴竖起来轻轻摇晃,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喜欢。” 又过了很久。 孙悟空叫我的名字,“栖迟。” “嗯?” “……俺会记得的。” 我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记得今天。记得你说的话。记得……记得你亲俺。” 我抬头看他。 “俺记性很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俺都记得。你给俺做的每一件事,俺全记得。” “今天你说,你也喜欢俺,喜欢的不得了。俺会记住的,记一辈子。” “那我也记住。”我说,“记住大圣今天说的话。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要我负责。我也记一辈子。” “大圣,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永远。” 第19章 麻烦来了 可是,好景不长,我跟他认识的第十个年头,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洞里盘算着明日给他带什么吃的。后山的桃子熟得正好,个头又大又红,他肯定喜欢。 土地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我还笑着招呼他:“土地公公,稀客呀,坐下喝杯茶?” 他没坐,也没接茶,只是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栖迟姑娘,”他有些为难,“请你……尽快搬走吧。” 我愣住了。 “不要再去看大圣了,”他说,“你来的太勤,惊动上头了。五方揭谛已下了严令,说你扰乱大圣清修。再这样下去,不止你性命难保,小神也要受牵连的。” 清修。 我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他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风吹日晒,骂人都没人应,日复一日地看着天发呆。这叫清修? 可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这地方不安全。从一开始就知道。 如来把他压在这儿,怎么可能真的撒手不管。那些揭谛、伽蓝、护法,明面上是撤走了,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眼睛盯着?孙悟空是什么人物,隔三差五肯定会巡查一番。 所以我从不敢大意。说话、行事,处处留着神,哪怕是他问起将来,我也半个字不敢吐露。 没说过他要被压五百年,没说过唐僧取经,连“你以后一定能出来”这种话,到了嘴边也咽回去。就算是讲现代世界的事,也是遮遮掩掩的,假装自己在编故事。 我怕。怕有大神通的人能听见,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当成变数抹去。可我没想到,只是“来的太勤”,就已经够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土地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 “姑娘,老朽知道你心善,可有些事……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求你看在老朽这些年待你还算尽心,千万别跟大圣说,是我撵你走的。” 他走了。我站了很久,久到洞里的光线暗下来,久到脚都麻了。 然后我想起他。 他还等我呢。他肯定又在心里数,数我什么时候来。 我要是不来了,他怎么办? 没人给他挠痒痒了。没人带桃子给他吃了。没人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听他讲花果山的故事了。 他又要一个人了。 像之前那三个月一样,一个人对着天发呆,一个人骂,一个人熬。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 那天我去见他,脚步比平时慢好多。 远远就看见他在东张西望,一瞅见我就开心的喊起来。“栖迟!栖迟!”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急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连忙扯出个笑:“没、没有。” “别骗我,”他说,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一定有。说给俺听听。”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催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大圣,”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以后……可能不能再来了。” 他愣住了。 我没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淌到了下巴。 “为什么?” 他问。声音还是那样,可我听出了一点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慌了。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我必须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人不让我来……。” 他盯着我。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攥成了拳。 “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摇了摇头。 “大圣,别问了。”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啊!好的很!连你也不跟俺说实话!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这样,忽然就不敢再待下去了。我怕我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我怕我抱住他,就不想走了。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食言了。你……你要好好的。” 他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 “栖迟!” 我脚下一顿,没回头。 “你给俺记住!”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等老孙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账!无论你躲到哪里,俺也会把你找出来!” 我听见这话,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可我依然没有回头。 我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我跑了起来。 跑出他的视线,跑过那片我们一起看过日落的石头,跑进山林里,跑回空荡荡的洞府。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随后,我便搬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点灵石,几块金银,打个包袱,往腰上一挎,就算完了。 从头到尾,我不敢回头看一眼。 一路走,一路听着身后的声音。他又骂起来了。 “如来!玉帝!你们给俺滚出来!” 那声音从山脚追来,一声比一声响。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骂那些神仙。他是在骂让我们分开的人。他不知道是谁,所以把漫天神佛都骂了个遍。 我没回头。 我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山风吹散了。 可我知道,他还在骂。他不会停的。 我走了很久。 走出了五行山的范围,走出了我住了两百年的地方。 然后我停下来。 站在一棵老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山挡住了,树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好像还能看见他那双眼睛。金色的,亮亮的,盯着我的背影,带着火,带着慌,带着那句“你给俺记住”。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不是疼,就是空。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壳,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我想起他第一次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时的样子。别着脸,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随口一问。 我想起下雨天他用手给我挡雨,自己淋成落汤鸡,还梗着脖子说“嫌你碍眼”。 我想起雪夜里他说“俺也是”,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可我听清了。 我想起他说:“栖迟,俺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第20章 死也不走 我蹲在那棵老树下,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然后我站起来。 往回走。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走不下去了。 往前走的路,比往后的五百年还长。 长到我一眼望不到头,长到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往回走的路,一步就到了。 不,不是一步。 是我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我放不下他。 什么土地,什么揭谛,什么降罪,什么佛祖。 去他妈的。 死就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枝刮过我的脸,我不管。我跑起来,拼命跑,用尽全身力气跑。 远远地,我听见他的声音。 还在骂。嗓子已经哑了,可他还在骂。 我跑得更快了。 转过最后一块山石,我看见他了。 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的手臂,还有那双我看了无数次的金色眼睛。 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 他愣住了。 我喘着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挨着他,靠在他脑袋旁边的石壁上。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大圣,我不走了。”我说。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改主意了,不走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别过脸去。 但他那只手,反握住我,握得紧紧的,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陷入了梦乡。 但土地没骗我。 三天后,所谓的降罪就来了。 那天我刚在他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抬起头,看见五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我们面前。 是五方揭谛。 为首的那个低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猫妖,给你机会了,”他开口,“为何不离开?” 我站起来,挡在孙悟空前面。 其实我也挡不住什么,可我还是站直了,仰头看着那几个高高在上的揭谛。 “我家就在这。”我说,“我不走。” 为首的那个揭谛冷冷道:“山野妖精,本尊怜你修行不易,才好言相劝。再不走,你性命难保。” “凭什么?” “就凭你是妖,”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妖就该死。”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好一个该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不退反进,张开手臂,嘴角噙着笑意。 “你们要杀就杀吧。”我说,“等大圣出来,他会给我报仇。”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冲他安抚地笑了笑。 我转回头,看着那几个揭谛,一字一字地说:“你们几个小小的护法神,准备好面对齐天大圣的怒火了吗?” 他们的脸色变了。 孙悟空笑道:“栖迟,说的好!不愧是俺相中的人。” 我看见五方揭谛互相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畏惧。 怕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招狐假虎威,还算有用。 他们不敢得罪孙悟空。哪怕他被压着,哪怕他出不来,他们也不敢。 因为谁都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出来。等他出来那天,今天的事,就是一笔账。 可他们没有退。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退到一旁,商量了一阵。我听见他们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字,“交代”“动手”。 我站在原地,等着。孙悟空在我身后,喘着粗气,那只手攥成了拳。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 还是那个为首的揭谛,站在我面前,硬着头皮开口。 “猫妖,你接我一掌,”他说,“我们就不再管你。生死各安天命。死了……你也别让大圣来找我。” 我还没说话,身后就炸了。 “栖迟,你别听他的!他在骗你!” 孙悟空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来,又急又凶,带着一股恨不得把山掀翻的劲儿。 “金头揭谛!你敢碰她一下试试!等俺老孙出来扒了你的皮!” 他没理孙悟空,只是看着我。 “我可以以道心发誓。你接,还是不接?”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 “栖迟!你要是敢答应,俺就、俺就……” 他卡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瞪着我看,那双眼睛红红的,亮得吓人,可他说不出“俺就怎么样”。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被压着。 他只能看着我,只能喊,只能急,只能攥着那只拳头狠狠砸地,砸得山都晃了晃,可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大圣,别怕,我不会死的。” “好。”我说,“我答应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栖迟!” 我没回头。 我转过身,对着金头揭谛展颜一笑。 “来吧。” 他抬起手。 我闭上眼睛。 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好像是飞出去了,好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好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可那些感觉都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栖迟!栖迟!你醒醒啊!” 那声音在喊,一声一声的,喊我的名字。 “栖迟!” “栖迟—!” 沙了,哑了,像是喊了很久很久了。 “她要是有事……”那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疯劲儿,带着一股恨不得把天撕碎的狠,“你们全都要死!” 我想应他一声。 可我张不开嘴。 后来,那个声音就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 眼前是黑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 毛茸茸的。 是他的手。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正悬在我上方,替我挡着从石缝里漏下来的光。 我变回了原形,躺在他旁边,浑身都疼,可那只手就在我头顶,毛茸茸的,暖暖的。 我动了动。 他立刻低下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看见我睁开眼,他愣住了,半天没动。 第21章 闭眼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我,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醒了就好。”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有点想笑,可一笑就疼。只能扯了扯嘴角,伸手去够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没躲。 我握住他的手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这么傻?” 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傻瓜,我不会死的。”我说,声音轻轻的,“猫有九条命。” 看他还是那副表情,又补了一句:“他不敢下死手的,怕你日后算账。最多打我一个重伤,想让我知难而退。” 他啐了一口:“放屁!俺看他就是想一掌打死你!” 我有点心虚,小声嘟囔:“可能……是我修为太低了,超出他的预期了。我最怕死了,早算准了没事才答应的。” 他说:“那你也不能……” 我打断他:“我昏迷了多久。” 他说:“三天了” 我说:“值了。” 他说:“值个屁。栖迟,俺不许你冒险。”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毛秃了一小块,问他:“你又拿毫毛给我疗伤了?” 他不承认,“俺没有。” 我说:“那怎么秃了?” “秃就秃呗。”他硬邦邦地说,“自己掉的。”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脑子里浮现出,他低着头,用那只能活动的手,一下一下地从自己脖子上拔毛。拔一根,往我身上放一根。拔一根,放一根。拔了多少根,才秃成那样? 他拔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一边拔一边骂我傻? 是不是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自己掉的能秃成这样?” 他梗着脖子不看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孙换毛。”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换毛能换出一块秃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的分明,那块皮肤红红的,一看就是新拔的。 不是一根两根,是很多根。 他的手只能够到自己的脖子。所以他要拔毛,只能拔那里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你拔了多少?” 他别着脸不肯看我,声音闷闷的:“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摸那块秃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他轻轻抖了一下。 “疼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都高了八度:“疼什么疼!老孙金刚不坏!拔几根毛能疼?” 我看着他。 他瞪着我。 然后他败下阵来,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疼。” 可我心里疼。 我知道他多爱惜自己的毛。 那些日子我给他梳毛,他一动不动地任我摆弄,偶尔还哼哼两声,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梳完了,还要偷偷瞄一眼地上掉的毛,那眼神分明是心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口全好了,连疤都没留。 三天前我接那一掌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现在我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能笑,能说话,能伸手摸他的脖子。 全是因为那些毛。 那些收不回去的、只能等着慢慢长出来的毫毛。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傻子。”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说谁?” “说你。” 他瞪着我:“俺傻子?你接那一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傻?” 我没反驳。 只是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短暂的停顿后,他偏了偏头,追过来,在我唇上蹭了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回应。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点得意的劲儿:“怎么?只许你亲俺,不许俺亲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笑得更得意了。 “傻子。”他把这两个字还给了我。 “大圣。”我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他说:“……傻。” 我笑了。 “对,傻。”我说,“傻得不得了。可我就是傻,我乐意。”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因为你在这儿。因为我离不开你。” 他愣住了。 我蹲在他面前,闭上眼睛。 我教过他,闭眼的意思。 一息。两息。 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他。他别着脸,耳朵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我笑着靠回石壁上,握紧他的手。 他没挣开。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圣。” “……嗯?” “你的毛,”我指了指他脖子上那块儿,“要多久才能长回来?” 他愣了一下,用下巴蹭了蹭,然后闷闷地说:“……几个月吧。” “几个月?” “嗯。” “那……那你这些日子怎么办?”我问,“秃一块,多难看。” 他瞪我一眼:“谁会看?” 我指了指自己:“我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你……你嫌难看?” “不是。”我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我是在想,这几个月我得天天看这块秃的,得想个办法补偿自己。” 他警惕地看着我:“什么办法?” 我眨眨眼:“你让我多亲几口,我就不嫌了。” 他脸腾地红了。 “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来。 我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我说,“是我这几天欠你的。” 他僵着不动。 我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是谢你救我的。” 他还是不动。 我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是……” “有完没完!”他终于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你亲上瘾了?” 我歪着头看他,认真地点点头:“嗯,上瘾了。” 他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你也……也得让俺亲。”他说话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我戳戳他的脸,“好呀,让你亲个够。” 第22章 又饿又渴是一种酷刑 我笑着靠回孙悟空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天上的云。 他忽然闷闷地开口: “栖迟。” “嗯?” “俺的毛……真的难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别着脸,可耳朵竖得高高的,等着我回答。 我笑了。 “不难看。”我说,“一点都不难看。我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落在脸上。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毛茸茸的,也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圣。” “……嗯?” “你那根毫毛,”我说,“就是第一次给我的那根,我还收着呢。”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贴身放着,一直没丢。”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傻子。”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我错了。 这天,我照例摘了一兜野果子,兴冲冲地往五行山走。转过最后一块山石,刚要喊他,却愣在原地。 金头揭谛站在那儿,正对着我。 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孙悟空还在,歪着脑袋靠在石壁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又看见金头揭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揭谛大人。”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我有言在先,莫非要违约么?”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并非违约。”他说,“本尊说不管你,就不管你。” 我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但我要对大圣负责。姑娘若要来,本尊不拦。只是……” 金光从他指尖落下,在孙悟空身周画了一个方圆七尺的圈,把他圈在正中。 他收回手,看着我:“姑娘要进去随你。” 我看了他一眼,迈步跨进那个圈。 进去了。 可就在我跨进去的一瞬间,手里的果子突然一轻。 我低头一看,一兜野果子,全没了。 干干净净,连个核都没剩。 我猛地转过头,瞪着金头揭谛。 “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你带些外物,影响大圣清修。” 我说:“知道了。” 转身就往里走。 金头揭谛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往后你带的任何东西,都进不去。这圈里也不能用法力变出东西来。”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孙悟空远远地看着我,那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空空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眉头拧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他跟前,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他安安静静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就这?”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还不行?” 他嗤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 “没事。”他说,眼睛亮亮的,“你来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可是果子……” “果子算什么。”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老孙又不稀罕那几口果子。”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把我手又攥紧了些,闷闷地补了一句:“你来了就行。” 我点点头:“嗯。” 前几个月尚且还好。虽然带不进来东西,但我人来了,他就高兴。我们照常说话,照常斗嘴,我照常靠在他身边看日升日落。他说“没事”,我就信了。 可后来日子一长,就不行了。 我看得出来他饿,他渴。 孙悟空陪我说话的时候,嗓子越来越哑。说几句就要停下来,舔舔嘴唇。可他嘴唇太干了,舔过之后还是干的。 我叫他少说两句,他还不愿意。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忽然顿住,眼神飘向别处,愣上几息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那是困的。我猜他开始饿的睡不着觉了,太困了,精力不济,得缓一缓才能继续说话。 一天晚上我特意留下,变成猫趴在他手臂里睡觉,晚上我没睡,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折腾了半晚上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变成猫确实听力好了不少,我听的清清楚楚,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整晚。 我红着眼睛说:“他们太过分了。” 他扯出一个笑:“你别担心。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他的肚子确实不叫了。 孙悟空费力地冲我笑:“你看,俺好了,不饿了。” 我根本不信他的话。他肚子是不叫了,舔嘴唇也少了点,可我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反而更差了。 说话的时候,那种“愣住”的次数更多了,有时愣完回来,会忘了刚才说到哪儿,要我提醒他才能接上。 那种好,是假的。是硬撑出来的。 我猜跟土地有关。第一天他叫土地赶我的时候,土地就问了他是否要用膳。可我软磨硬泡,问了土地几次他都不肯说,于是我每天离开后躲在山石后面,偷偷看。 终于有天远远看见土地从地下钻出来,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土地端着一碗红乎乎的液体,还有一盘黑漆漆的丸子,递到他嘴边。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迟疑了一下,像是攒够力气才能开始。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碗边,抿了一口那红乎乎的东西,眉头顿时拧起来。 他皱着眉拿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却因为喝的太急,被呛得咳了半天,才伸手去够那几颗黑丸子。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用力嚼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孙悟空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嚼着。 咯吱。咯吱。咯吱。 那颗丸子嚼了很久很久,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每一颗都嚼得那么用力,那么响。 吃完最后一颗,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那是书里提过的铜汁铁丸。 想都不用想,那种东西吃下去,肚子里沉甸甸的,缓解不了半分饥渴。 它只是让胃里不再空空如也,让肚子不再叫出声,仅此而已。 我毫不怀疑,铜汁铁丸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折磨。但他不吃,就只能一直饿着、渴着。 吃也难受,不吃也难受。 不但要惩罚他,还要逼他自己选。 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让他好受。 他就这样一天天撑着,然后在我来的时候,勉强笑着跟我说“没事”。 我知道如果我没来,孙悟空大概一直都是这样,难受到极点,叫土地来,吃点铁丸,喝点铜汁,勉强缓解一下饥渴感。一天天熬,熬五百年。 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来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23章 俺这辈子是让你吃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看向我每天来的方向。 他在等。 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石头后面绕出来,笑着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我,立刻精神起来,扯出一个笑。 “来了?” “来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他讲今天的事。我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两句嘴。 可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喘气声都比以前重。 我假装没发现。 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除了给他添堵,什么用也没有。 我想给他带水。想给他带吃的。想让他嗓子不再哑下去,让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想让他能睡个好觉。 可我什么都带不进来,也用不了法术。 明明以前用一点点法力就能变出水的。 那个该死的圈挡着。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只能空着手来,空着手坐在这儿,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甚至有一天,他说着说着话就没声了,一头栽在了土里。我慌的不行,再看时他已经睡着了。 我当然知道他有多累,正安慰自己,其实睡着挺好的,睡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但他没一会又醒了。 还是饿的。 我避开了核心的话题,问他:“大圣,你多久没睡过觉了?” 他说:“俺不困。” 我说:“你刚刚说着话睡着了。” 他眨巴眨巴眼,“有这回事?” 我说:“当然有,你说实话。” 他说:“两三天吧。” 我说:“你骗我。” 可再看时,他又睡过去了。 我的心像刀剜一样疼。上次我发现孙悟空睡不着,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我估摸着他至少两个月都没睡过觉了,生生熬成这样,却还在怕我难过。 天越来越冷,后来有一天,下雪了。 我看到他在吃雪。 他甚至顾不上冷。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唇上。他张着嘴,仰着头,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他努力让每一片都落进嘴里,然后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雪融化了就是水。能解渴。 后来雪更大了,风也紧了。他冻得打哆嗦,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可他没有停。 他把手伸出去,接一把雪,塞进嘴里;再伸出去,再接一把,再塞进去。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 看他一边发抖,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雪。 他明明那么冷。 可他还在吃。 因为渴。 过了许久,他终于不渴了。 可接着他就开始冷了。一肚子雪,从里往外透凉气。 他止不住地打寒噤,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一样。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把自己拼命往他身上贴。 他愣住了,伸手想推开我:“你、你会冻坏的……” 我没松手,反而把他箍得更紧。 “别说话。”我把脸埋在他毛里,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暖暖,就不冷了。” 他就那么被我抱着,僵了好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微微发抖,那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捂都捂不热。 “栖迟……”他的声音有些慌,“你、你松手,俺身上凉……” “不松。”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撒手,雪水把你衣裳都弄湿了。” “湿就湿。” “……” 他不说话了。 可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了我背上。 我把脸往他的绒毛里又埋了埋。 他的毛湿漉漉的,凉凉的,蹭在脸上很不舒服。可我一点儿都不想动。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我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慢,那是冻的。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毛茸茸的,总是暖暖的。可现在却凉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用掌心包着,轻轻搓着。 “你……”他张了张嘴。 我没抬头,一边搓一边往他手心里哈气。 白气散在风里,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回去。 “别动。”我把他攥得更紧了些。 他不动了。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搓,从指根搓到指尖,再从指尖搓回手背。他的手指慢慢不那么僵了,开始能弯一弯。 搓完了,我没松手,就那么握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直看着我的手。 看着看着,他忽然把我的手翻过来,让我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 然后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包住了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 “栖迟。” “嗯?” “……你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 他还问我冷不冷。 他自己冻成这样,还问我冷不冷。 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眼眶又热了。 “不冷。”我说,声音闷在他怀里,“你怀里暖和。” 他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雪还在下。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栖迟,你别难过。” 我愣了一下。 他还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俺知道,你每天看见俺这样,心里难受。”他说,“你装的没事,俺知道。” 我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些。 “俺也难过。”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雪地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俺难过的是,让你看见俺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让我说。 “俺老孙以前多厉害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苦涩,“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拦不住俺。现在连手都得你给俺暖。”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毛茸茸的,暖暖的。 “可俺不后悔。”他说。“俺不后悔大闹天宫。不后悔被压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我。 “遇见你,俺更不后悔。俺就后悔一件事,让你看见俺的时候,俺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 “俺想让你看见的,是齐天大圣。不是这个……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囚徒。” 我愣在那儿。 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拍得很笨,一下一下的,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你傻不傻。齐天大圣眼里怎么会有我这种小妖精?” 他愣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你。”我说,“又不是齐天大圣的名号。”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 “我不管你是齐天大圣还是被压着的猴子。我喜欢的就是你孙悟空。”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一直都是你,别想赖账。” 他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栖迟。” “嗯?” “俺这辈子是让你吃定了。”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你乐不乐意?” 他也笑了,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 “乐意。” 第24章 以血为饲 这天我随口抱怨了一句:“冬天真是烦,我最讨厌冬天了。” 孙悟空却跟我说:“俺觉得冬天挺好的,下雪更好。你听听,老孙的嗓子都不哑了。” 确实,天寒地冻的,之前下的雪好些天都没化。他喝了雪水,总归不那么渴了,精神好像也好了点。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好在我们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山间的枯草底下,悄悄冒出了新绿。 这天我照例陪了他一日,临走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一句顶要紧的,竟忘了说。 我转过身,又折返回去。 看见他低着头,嘴在动。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吃草。就是他脑袋旁边新长出的那些野草,嫩绿的。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然后他又伸出手,够下一片,塞进嘴里,接着嚼。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那些草叶子,嚼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嚼完了,他把头往前探,舌头伸到最长,去舔旁边草尖上的露水。 他的头能动的地方就那么一点。草尖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差着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他试了一回,两回,三回,脖子伸得直直的,拼命往前够。 终于,有一滴露水被他舔到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缩回脑袋,把那一滴露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舔了舔嘴唇。 那神情是满足的。 就为了一滴露水。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还有五百年。 他还要熬五百年。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哭出声。 我怕他听见。 那一夜,我回了洞府,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那样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说要救他出来,这么久过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恨自己从前不肯好好修炼。恨自己胆小懦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他那么好。 可我救不了他。 第二天,去见孙悟空时,太阳刚刚升起来。我站在山石后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把眼睛揉得不再发红,才转过去。 “你来了?” “我来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他讲笑话。我讲得卖力极了,连说带比划,把能想到的滑稽事都翻出来,只想逗他再笑一笑。 他听得很认真,可他没笑。 不是不想笑,是没精力笑了。 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底下,是累,是乏。 他听我讲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的嗓子太哑了,哑得他自己都知道没法说话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栖迟,俺睡会儿。” 我点点头:“好,你睡吧,我守着你。”说罢,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他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几乎是闭上的瞬间,他就睡着了,这次他似乎睡的很沉。睡着睡着,他嘴唇忽然动了动。 我以为他又醒了,凑过去看。 孙悟空很轻很轻地唤我。 “栖迟……” 是梦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饿。” 我愣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满足: “……甜,你带的俺都爱吃。” 他就那么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还在动,一下,一下,轻轻地嚼着,唇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浅,像是终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满足得舍不得醒过来。 可什么都没有。 他嘴里什么都没有。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有些想不起来,金头揭谛画这个圈以后过了多久了。 一天一天地数,数不清了,很久了。好像已经一年多了。 他就这样熬着。 每天饿着,每天渴着,每天在我面前撑着笑。 他没有法力了。 他会冷。会热。会渴。会饿。 他只是不会死。 可活着,比死还难受。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突然有了想法,没有犹豫,拔出簪子,在左手腕上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原来这么疼。 血滴在了地上。我赶忙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他还在睡。嘴微微张着。 血淌进去,一滴,两滴。他下意识地吞咽。 我把手腕贴在他唇上,轻轻压了压。 他的嘴唇碰到伤口,本能地含住了。 然后他开始吸。 一口,两口,三口。 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的疲惫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忽然,他顿住了。 我低头看他。 他醒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然后他感觉到了嘴里的腥甜,感觉到了贴在他唇上的手腕。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想说话,可嘴还含着我的手腕,只能发出含混的“唔”的一声。 我看着他,没动,也没把手腕抽回来。 他挣开一点,嘴离开了我的手腕,喘着气质问我: “你干什么!” 那一声吼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说:“没什么,只是看不下去了。” 他眼睛瞬间红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栖迟!你疯了!俺老孙不用你管!俺不许你这么做!” 我把手腕往他嘴边又递了递。 他愣住了,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 “已经割了。”我说,“血还在流。你不喝,就白流了。” 他看着我的手腕,看着那道伤口,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栖迟……”他喊我,“俺求你了……” 我抬起手,作势要往地上滴。 “别!” 我把手放下来,轻轻贴在他唇上。 他浑身一僵。 “那你自己选。”我说,“是让我滴在地上,还是你咽下去。”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等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他终于低下头。 嘴唇贴上我的手腕。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我。 他把流出来的血一点点吮干净。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里那点水光,终于滚下来了。 我没停。 他一点点的恢复了神采,可每咽一次,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好像吞的不是血,是刀子。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够了。” 我看着他:“真的?” 他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嗯,俺好多了。” 我笑笑:“那就好。” 他说:“傻。” 我说:“你聪明,喜欢我这个傻瓜。” 他愣了一下。 耳朵尖红了。 他没接话,盯着我手腕上那个伤口。忽然伸手,从脖子上拔下一根毛,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它贴在伤口上。一丝金光渗进去,伤口慢慢收了口,不再流血了。 第25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过了很久。 孙悟空忽然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有点扎。 “……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你骗俺。” “真的不疼。”我说。“就一瞬间的事。” 他没说话。 我变回原形往他怀里钻了钻。 “大圣,你别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小心翼翼的,环住了我。 “栖迟。”他喊我。 “嗯?” “……俺老孙这辈子,没求过谁。” 我没说话,听着。 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带着点鼻音。 “但你以后,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眼睛盯着别处。可他的手把我箍得紧紧的。 “俺受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俺心里就跟刀剜一样。你流血越多,俺越难受。” 我看着他,看着他毛茸茸的脸上那点不自在,看着他耳朵尖上那点红,看着他明明抱着我、却不敢看我的样子。 “那你呢?”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我质问他,“你难受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他没说话。 “你以为你装成没事的样子,我就不难受了吗?这样我只会更难受!能帮你分担一点,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把脸埋回他怀里。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我好歹也修炼了两百年,这点血不算什么。”我说。“咱们都好受,不是挺好的吗?” 他愣了半天。 然后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茸毛蹭得我有点痒。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每周一次,我给他喂血。 他每次都拒绝。每次都说“俺不要”、“俺不许”、“你再这样俺就——”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动不了,所以他拦不住我。 每次我把手腕递过去的时候,他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拿我没办法的无奈,最后都化成一声闷闷的叹息。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把伤口含住。 他总是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看我,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晕过去。 我每次都冲他笑笑,说没事,我修炼两百年了,这点血不算什么。 孙悟空从来不戳穿我。 只是每次喝完,他都要把我的手腕拉过去,贴在他脸上,捂很久。毛茸茸的,有点扎,有点暖。他每次都会从脖子上拔下一根毛,塞进我手心里,让我自己贴在伤口上。 我说:“你别拔了,再拔秃了。” 他瞪我一眼说“俺老孙毛多得很。” 我开始刻苦修炼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吐纳,把天地灵气一点点收进身体里。以前我总偷懒,坐不了多久就撒欢跑去玩儿。 因为我知道,我给他的血,都得自己练回来。不然下一次,我就没法再给他了。 有时候打坐打到一半,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我就停下来,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喘一会儿。等那一阵过去了,再接着练。 我不能倒下。 我倒了,他怎么办?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坐就是半天,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有时候会吓一跳。 糟了,今天还没去看他。 可我也知道,我必须练。 不练,我就撑不住。撑不住,我就没法每周去给他喂血。没法喂血,他就会饿,就会渴。 所以我只能来得短一点。 以前我能陪他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现在我只能待一两个时辰,跟他说说话,屁股都没坐热,就得赶回去修炼。 我不在他面前修炼了,因为我怕他看见我脸色发白的样子。 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来得短了。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陪我聊天。 但我清楚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修炼,知道我为什么修炼,知道我每次来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他从来不问,从来不催,从来不说“你怎么不多陪陪我”。 他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都说一句:“回去慢点。” 就四个字。 可我每次听见,心跳都会加速。 有一天,我照例给他喂完血,准备起身回去。 他突然开口了。 “栖迟。” “嗯?” “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俺知道你在拼命修炼。俺知道你每次回去都头晕。俺知道你为了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 “俺老孙不值得你这样。”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我。 “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你再说一遍‘不值得’试试。”我说,“我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他不说话了。 我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孙悟空,你给我听好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愣在那儿。 “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保住你的命,我知道你死不了。” 我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天天熬着,熬的没心气儿了,熬的懂事了,听话了,锋芒磨平了。你知不知道,宁折不弯的膝盖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我顿了顿。 “所以我必须让你活着,好好活着,等你出来,还是那个齐天大圣。” 他的眼眶红了。 “栖迟——” “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我看着他,声音软下来。 “你是我的盖世英雄。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他没说话。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 “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我说,“不许再说那种话。听见没有?”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我笑了。 “这还差不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在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泪痕还没干。 我说,“明天我还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可真好看。 第26章 五行山下的第二个十年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近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山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来也怪,金头揭谛画的那个圈,明明是要把我们隔开,可这些年下来,反而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比从前更近了。 但我很清楚。 金头揭谛快来了。 他上个十年就来巡查,画了这个圈。这个十年,他不会不来。 那天我照例给孙悟空喂完血,把毛贴在伤口上,没有急着走。 “大圣,”我说,“我得出去躲躲,半个月左右。你且忍耐些。” 他看着我。 “金头揭谛要来巡查了,”我解释,“若让他看到,又该想坏主意折腾你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小毛神恁地事多,”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担心,“你多躲些日子无妨。别让他看见你。” 我想了想,说:“他看不到我,肯定以为我受不了了,走了。这样他就不会欺负你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吧。俺等你回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在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毛茸茸的,那层金边还是那么好看。 “半个月。”我说。 他点点头。 “半个月后,我还来。” 我躲进了百里外的荒山,找了个隐蔽的洞穴,每日打坐修炼,数着日子等他走。 可我不知道的是,金头揭谛这次来,没那么好糊弄。 他到五行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了土地。 “这十年,可有什么异动?” 土地躬身站着,嘴唇哆嗦。 “回揭谛,一……一切如常。” 金头揭谛盯着他,没说话。 土地的后背开始冒汗。 “一切如常?”金头揭谛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上隐隐有金光流动,“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土地愣住了。 金头揭谛把铜镜往空中一抛,镜面朝下,金光洒向五行山周围的山野。 片刻后,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女子,在这附近来来去去,走了十年。 “佛祖的法器,”金头揭谛收起铜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土地,“能照出十年内所有往来此地的生灵。你方才说,一切如常?” 土地的脸色白了。 “说。”金头揭谛的声音不大,但听着瘆人,“这十年那猫妖都干了什么?” 土地的腿开始打颤。 “揭、揭谛……”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小老儿、小老儿……” “怎么?”金头揭谛挑了挑眉,“你要替她瞒着?” 土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揭谛饶命!那妖女……那妖女她……”他磕头如捣蒜,“她没做什么坏事,她只是、她只是来陪大圣说说话……” “说话?” “是……是……她每日都来,陪大圣说话,给他讲外面的事……” 金头揭谛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事儿为什么不早汇报?” 土地不敢抬头。 “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她七八天前就走了,去向不明……” 金头揭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在躲我?”他说,“让她躲。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多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土地,语气轻飘飘的: “你的事,回头再说。” 半个月后,我算着日子,从荒山出来,往五行山走。 一路上心情不错。半个月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转过熟悉的山石,我愣住了。 山石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金头揭谛。 他负手而立,正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人。 “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我等了你很久。”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来就来吧,”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说过不管你了,还躲我做什么?” 我咬了咬牙。 “揭谛大人有事么?” 他笑了笑。 “有事。”他说,“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封皮陈旧,隐隐泛着幽光。 “认得么?” 我没说话。 他翻开簿子,翻到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 猫妖栖迟,生于某年某月,寿两百五十六。 我愣住了。 “看清楚了?”他把簿子收回去,语气轻描淡写,“你还有十年好活。”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可以继续守着他,”他说,“不过十年之后,你就要死了。这可不是我害你。你命该如此。” 十年。 我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打开。里面躺着一粒金丹,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说,“吃了这一粒,能再活五百年。” 他顿了顿,把匣子合上,握在手里。 “我可以给你。但你以后不许再来五行山。自己选吧。” 我看着那匣子,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死就死。”我说,“不能跟他在一起,活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金头揭谛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果然,”他摇了摇头,“妖精都这么自私。” 我愣住了。 “自私?” “你只想着自己,”他说,“你想过没有。你死了,大圣该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他知道我死了,会多难过。 我死了,他就一个人了。 还有四百多年,他要一个人熬。 他会在每个日出日落想起我吗?会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吗?会等我回来吗?等多久? 我控制不住地想。越想越怕。 金头揭谛看着我,那眼神温和极了,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想明白的孩子。 “我不逼你。”他说,把小匣轻轻放在旁边的山石上,“你只要跟大圣说一句话,就说‘我再也不会来看你了’。这颗金丹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匣子。 五百年。 五百年之后,他能出来。 五百年之后,我还能见到他。 五百年之后…… 我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佛祖的手段。什么都算到了。 算准了我不怕死。 算准了我怕他难过。 算准了我只能接受。 第27章 他替我选好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金头揭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我伸出手。 抓向那个匣子。 “这就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满意,“听话。感情这东西,时间长了,就会忘的。” 我的手指碰到匣子。 然后我收了手。 “不用了。” 金头揭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不用你的金丹。我也不会死。”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不识好歹。”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怒意,“那你就等死吧!” 我说:“揭谛大人,话说完了,就请回吧。” 金头揭谛冷冷道:“猫妖,你想清楚。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之内,你改变主意,叫土地就能找到我。” 我说:“我不会改的。” 我没跟孙悟空说这件事。 只是那天临走的时候,多留了一会儿。 他问我:“今天怎么不走?” 我说:“舍不得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我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突然开口。 “栖迟。” “嗯?” “你今天……多陪俺待一会儿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别处,耳朵尖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了。 “大圣爷舍不得我?”我凑近一点,故意压低声音,“让不让亲?让我亲一口,留下陪你睡觉。” 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恼羞成怒,一把把我捞进怀里,低头就吻上来。 “小妖精,”他声音贴着我耳畔,“你调戏错人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呦呦呦,大圣越来越会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困了。 原形不知不觉就露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团,蜷在他手臂弯里。 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我的耳朵,痒痒的,暖暖的。 我想:这样真好。 然后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吻了我。 那个吻很长,很轻。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渡过来,滑进我喉咙里,我迷迷糊糊地咽下去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真的。 我笑着蹭他:“大圣,你的精气让我吸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 很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猛地惊醒。 四周是云,是风,是飞速掠过的山影。 我在空中。 有人在飞。 我扭头一看。 金头揭谛的手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悬在半空。 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你在做什么!” 我拼命挣扎,四爪乱蹬,可那只手捏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开。 “金头揭谛!”我吼他,“你言而无信!你就不怕道心破碎吗!” 他头也不回,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古怪的笑意。 “我也不怕告诉你,是大圣替你答应的。” 我愣住了。 我颤抖着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金头揭谛没好气地回答:“猫妖,你听清楚。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替你答应的。那枚金丹是他喂你吃的。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愣在那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他喂我吃了金丹…… 原来不是梦……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冷得刺骨。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记得那一句:他替我答应了。 他替我选了。 他把我推开了…… 我突然拼命挣扎起来。 “你骗我!”我吼他,声音劈了,“他不会的!他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金头揭谛头也不回,“不可能替你做主?还是不可能让你活?还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被他问住了。 “猫妖,”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是齐天大圣。你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住他?” 我不说话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糊了满脸,被风吹得生疼。 他…… 他知道。 他知道我只有十年了。 他知道我在硬撑。 他知道我不肯说。 所以他替我选了。 替我选了活。 替我选了五百年。 替我选了不再见他…… 我忽然想起他说“你今天多陪俺待一会儿吧”的样子。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低头吻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用手指拨弄我耳朵,等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他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一个人……在五行山底下……他怎么办……” 金头揭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难得没那么刺耳。 “那是他的事。” 他说。 “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大圣让我把你送到花果山,还让我捎句话给你。” 我耳朵动了动。 “‘栖迟,那是俺的家。俺回不去,你替俺看看吧。’” 不知过了多久,金头揭谛把我往下一丢。 “你到了。我该走了。” 我轻巧地凌空一翻,化为人形,落在地上。 然后我愣住了。 这不是人间仙境。 这是……一片焦土。 寸草不生。花果俱无。放眼望去,只有焦黑的石头,枯死的树干,和漫山遍野的灰烬。 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废墟间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呛得人想流泪。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山被二郎神放了把天火烧坏了。 孙悟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他已经被押到斩妖台去了。 在他的记忆里,花果山还是那个样子,有花有果,美不胜收,有满山的猴子猴孙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那些猴子猴孙…… 我不敢往下想。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焦黑的土。 我把那捧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没关系。 我来了。 我会改变这一切。 我打算先找找他的猴子猴孙。 可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我翻过一座又一座焦黑的山头,踩过一片又一片枯死的林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只有回音从山谷里荡回来。 嗓子喊哑了,腿也走软了,我停下来喘气。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猴子们……会不会在水帘洞里? 书上说,那洞藏在瀑布后面,水像帘子一样垂落,遮住了进洞的铁板桥,也遮住了洞口,所以叫水帘洞。 可瀑布要是没了呢? 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前走。河道早就没了水,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天火烧得焦黑。我踩着石头,一跳一跳地走,走了很久,很久。 第28章 花果山 终于,我看见了一座铁板桥。 桥还在,可瀑布没有了,桥下没有水了,只有一道干裂的河床。 我站在桥上,往对面看。 那里隐约有一个洞口。 我深吸一口气,顺着铁板桥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碑,不由得叹了口气。 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停下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数不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围成一圈,把我困在中间。 我被猴子们围住了。 他们质问我:“人类,你是来抓我们的吗?” 我指了指自己头顶。 “我不是人类。”我说,“我是妖,猫妖。” 忽然,最前面那双眼睛往前挪了挪。 是一只老猴子。毛都快掉光了,脸上皱巴巴的,瘦得皮包骨头。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 “你……来花果山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渴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 老猴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开口了:“你是天庭派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眼睛同时变得凶狠了。那些猴子们往前逼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 我赶紧摇头。 “不是!我不是天庭的!” 老猴子盯着我,没动。 “我是……”我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让我来的。” 老猴子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猴子也愣住了。 整个洞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老猴子的嘴唇开始抖。 “大……大圣?”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见过大圣?他还活着?他在哪儿?他好不好?他——” 他一连串地问,问得又急又快,问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他活着。”我说,“他还活着。他……在一个地方,暂时回不来。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老猴子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往下淌。身后,不知是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整个洞里都哭了。 那些猴子们,老的少的,公的母的,全都哭了。有的哭出声,有的闷着哭,有的抱着旁边的猴子哭。哭声在洞里回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哭,眼眶也热了。 老猴子哭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他用手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大圣……大圣让你来做什么?” “他让我……”我顿了顿,“他让我来看看你们。看看他的家。在这里等他回来。” 老猴子听着,点了点头。 “好,好……”他喃喃着,“好……”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的猴子们挥了挥手。 “都别哭了!”他喊,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点力气,“大圣没忘咱们!大圣让人来看咱们了!都别哭了!” 猴子们慢慢收了声,抹脸的抹脸,抹眼睛的抹眼睛,一个个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忽然有点慌。 老猴子又转回来,看着我。 “姑娘,”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栖迟。” “栖迟姑娘,”他说,“你赶了远路,累了吧?来,来,坐下歇歇。” 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那些猴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洞深处走。 走到最里面,他停下来,指着地上一个石墩子。 “坐,坐。”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就在我旁边。 其他的猴子们围成一圈,远远地坐着,没有靠太近,但都看着我。 老猴子看着我,又开口了。 “栖迟姑娘,”他说,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拒绝,“你能跟我们说说……大圣的事吗?” 他顿了顿。“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苍老,但里面有光。 老猴子眼睛亮了,往前凑了凑。围着的那些猴子们也往前挪了挪,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大圣被抓上天以后……”我顿了顿,“被押到斩妖台。” 老猴子的手攥紧了。 “刀砍斧剁,雷打火烧。”我说,“能用的法子,他们都用了。” 有猴子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们杀不死他。”我说,“他是齐天大圣,他们都奈何不了他。” 老猴子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等着我往下说。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们把他投入炼丹炉。”我说,“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想把他烧成灰。” 猴子们一下子炸了锅。 “七七四十九天?” “那、那大圣……” 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大圣怎么样了?” “他活着吗?” “他出来了吗?”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们安静下来,盯着我。 “他没死。”我说。 “炼丹炉打开那天——”我顿了顿,“他又跳出来了。把那炼丹炉一脚踢翻,抡起金箍棒,从兜率宫一路打到凌霄殿,把天庭打了个稀巴烂。” “痛快!” 有猴子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痛快!痛快!” 好几个猴子跟着喊,眼睛里放着光,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自己也跟着打了一趟天庭。 老猴子没喊,但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扯着一个笑,浑浊的眼睛里亮亮的。 “那后来呢?大圣怎么不回来?”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可我必须说。 “后来……”我的声音沉下去,“他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老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洞里的欢呼声,一下子全没了。 那些猴子们愣在那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猴子开口。 “如、如来佛祖是谁?” “他肯定用阴谋害了大圣爷爷!”另一个猴子喊起来,声音又急又气。 “五行山在哪?” “大圣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然后不知哪个猴子喊了一句。 “我们要去救大圣!” 整个洞一下子炸了。 “对!救大圣!” “去五行山把大圣爷爷救出来!” “花果山的猴子,不能看着大王受罪!” 猴子们全喊起来了,拳头举得高高的,眼睛红红的,往洞口涌。 “走!现在就走!” “等等我!我也去!”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吼。 “都给我站住!” 第29章 三根毫毛 老猴子站在石墩子上,气得直抖。 “你们、你们知道五行山在哪吗?知道如来佛祖是谁吗?知道怎么救大圣吗?” 猴子们愣住了。 “不知道就瞎嚷嚷,你们去送死啊?” 洞里安静下来。 老猴子站在那儿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石墩子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圣他……他在那儿,苦不苦?” 我沉默了。 老猴子看着我。“姑娘,你直说吧。”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出来了。 “大圣被山压着。”我说,“只有一只手能动。风吹日晒,冬冷夏热,怎么可能不苦?” 我没看他们,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没法骗你们。你们是他的家人,应该知道真相。” 猴子们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不管怎样!” “我们要去救大圣爷爷!” “对!去五行山!”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别犯傻了。”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五行山上有如来佛祖的金字压帖,还有诸多神将日夜看守。大圣自己都挣不脱,何况你们呢?” 洞里安静了一瞬。 “我家就在五行山下。”我说,“我陪了大圣二十年。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猴子们。 “现在,大圣叫我到这里来看顾你们。” 老猴子的肩膀垮了下去,那些猴子们站着,眼睛里那团火慢慢暗下去。 没人说话。 角落里,一只小猴子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那……”他的声音细细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帮你们的。”我说,“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情况都跟我说说。” 那只老猴子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我是大圣亲封的马元帅。”他说,指了指洞外的方向,“流元帅和崩、巴将军带着一些年轻的猴子们找吃的去了。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找吃的?”我问。 他点点头。 “大圣说花果山以前有四万七千猴子。现在还剩多少?” 马元帅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有七八千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那年天火降下来,烧死了很多……很多。我们这些,都是藏在水帘洞里,才得了性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只是,这山被烧坏了,再无花果,实在难以维持。山上能吃的早就吃光了,外面能找到的也有限。再这样下去……”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用不多久,就得饿死一大半。” 他的声音更低了。 “原本活下来的有一万多。这几十年,已经饿死了两三千。” “有的是饿死病死的。”马元帅说,“有的……却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主动赴死的。” 我愣住了。 “近来愈发艰难。”他说,“流元帅打算组织一批年轻力壮的猴子,离开花果山。” 他顿了顿。 “我没同意。” 为什么?”我问。 马元帅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洞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大圣当年从花果山出去,是去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 “他去求长生。”他说,“一个人漂洋过海,吃了多少苦,才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他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咱们都能不受欺负,都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哑下去。 “他把这山交给俺们,让俺们守着。他信俺们能守住。” “可现在呢?他回不来,俺们就要散了吗?” “年轻力壮的全走了,留下的老弱病残怎么办?”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护不住他们,也救不了他们。可我至少……至少能守着这山,等大圣回来。” 洞里的猴子们都不说话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我说。 他抬起头。 “大圣会回来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向你保证。” 马元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些。 我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崩元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就回来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口袋。金银还有不少,灵石也还剩几块,够用一阵子。 我又问:“你们山上,会说人话的猴子多么?” 马元帅愣了一下,不明白我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年纪大的多数都会。年轻些的……就只有一半会了。” 我说:“我出去转转。你们挑几个年轻力壮、会说人话的猴子,明日一早跟我走一趟。” 马元帅愣了一下。 “姑娘要做什么?” “给你们弄吃的。”我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 “姑娘,”他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受了大圣之托,只是……这事涉及到花果山猴子的安危,不知姑娘可有凭证?” 凭证?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是第一次见我,凭什么信我? 我伸手往口袋里一摸。 指尖碰到那些毛,软软的,暖暖的。 我取出一根,递给他。 “这个行吗?”我说,“现在已经没法力了。” 马元帅接过去,低头一看。 他的手开始抖。 “大圣……”他的声音哑了,“错不了,是大圣的毫毛。” 他把那根毛贴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忽然庆幸这些年,每次他用毫毛给我疗伤,我都舍不得扔。 一根一根,好好地收着。 现在口袋里,最少还装了几百根。 我再次低头时,愣住了。 口袋里,有三根毛在发光。 不是那些用过的,是新的。 是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放在我口袋里的。 他知道我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知道他护不了我了。 他希望我好好的。 “这回信了吧?我不会害你们的。对了,傲来国在哪个方向?” 马元帅给我指了,我就直接往傲来国去了。 我知道傲来国有人居住。 有人居住,就能买到吃的。 我是这样打算的。先去傲来国,搞些吃的。然后让猴子们扮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回花果山去。 一顿两顿好解决,可长远呢? 长远的话,就得教猴子们做些营生,或者种些地。 不过就花果山现在的条件,估计也种不活。那土干得跟焦炭似的,不知道多久没下过雨了。 我知道原因,他闯了这么大的祸,谁敢给花果山下雨? 玉帝的旨意,谁敢违抗? 我撇了撇嘴。但其实也好办。 傲来国这么近,大不了在那边租片地,种上瓜果梨桃,够猴子们吃的。虽然辛苦点,但也是条活路。 至于钱,就更好说了。 一来,我带的金银不少。二来,灵石的购买力在凡间超乎想象。三来……实在不行,不是还能劫富济贫么? 第30章 糖葫芦 我笑了一下,用法力往傲来国飞去。 傲来国不远。 我飞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就出现了人烟。 从高处看下去,那是一座热闹的城镇。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比我去过的那些小村庄可繁华多了。 我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站稳之后,我先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两只猫耳朵还在,毛茸茸的,在风里动了动。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把它们往下一抹。 耳朵贴着头发慢慢收拢,变成了扇形的发饰,压在发髻两边。款式有点特别,但乍一看也不那么显眼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理了理衣裳,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 然后我走了出去。 街上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小孩的,拎着菜篮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的哭声,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热热闹闹的,全是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街边,忽然有点恍惚。 我在山里这些年,见过的妖精比人多,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现在突然被这么多人围着,闻着这些饭菜的香气,听着这些嘈杂的人声,竟有些不习惯。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正事儿要紧。 钱是好东西。我摸出几块碎银子,往人多的地方走,见人就问。没多会儿,就把想知道的都打听清楚了。 城里哪家粮行公道,哪里能租到仓库,哪个方向离花果山最近。 我顺着他们指的路,先去了城外东南角。 那里有一片空地,离山近,又隐蔽。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小院,院里有几间空房,正好当仓库。 我找到管事的人,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说租三个月。他看了看银子的分量,二话不说就把钥匙给了我。 仓库有了。 接下来是粮食。 我回到城里,找到那家口碑最好的粮行,走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打算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买粮?” “买。”我说,“你们这儿有什么?” 掌柜的放下算盘,走过来,指着那些袋子。 “大米、白面、小米、豆子,都有。姑娘要多少?” 我想了想。“先来五千斤大米,五千斤白面,再来两千斤豆子。” 掌柜的愣住了。 “……多少?” “一万两千斤。”我说,“算算多少钱。” 掌柜的上下打量着我,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 “姑娘,您……您稍等,我算算。”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大、大概三百两。”他抬起头,咽了咽口水,“不过姑娘,实在对不住,您要的太多了。小店里里外外全加起来,也不够一万斤。您看……” 我想了想。“那你们现在有多少?” “大米两千斤,白面一千五百斤,豆子八百斤。”他飞快地报出来,“总共四千三百斤。” “全要了。”我说。 他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好嘞!姑娘爽快!我这就让人装车!” 我又摸出三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够吗?” 掌柜的看着那四锭金子,眼睛都直了。 “够、够了!绰绰有余!姑娘您这……” “多的给你。”我说,“先把这批粮送到城外东南角那个小院。钥匙给你。剩下的,你帮我从别处调货,三天之内能凑齐吗?” 掌柜的连连点头。 “能!能!姑娘放心!我在城里做了几十年买卖,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姑、姑娘留步!”掌柜的在后面喊,“这么多粮,您、您是哪个府上的?回头我好……” “不用问。”我说,“送到就行。若是准时,还有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放心!准准的!三天之内,一粒都不会少!” 我没再回头,走出了粮行。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铺子开始收摊,伙计们搬着门板往门槛上卡,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有人挑着空担子从身边走过,担子里还飘着卖剩下的葱花香。 我顺着街慢慢走,心里盘算着下一件事。 这些粮食粮,够猴子们吃几天?七八千张嘴,一顿就得吃掉上千斤。这点粮食,撑死五六天。还得再找几家粮行。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 “卖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是个老头,扛着草把子,从对面走过来。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我停了一下。 他……吃过糖葫芦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买。 “老人家,”我喊住他,“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停下来,笑呵呵地看着我。 “两文钱一串。姑娘要几串?” 我看着那草把子,数了数,大约还有几十根。 “这些。”我说,“全要了。” 老头愣住了。 “全、全要?”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够吗?” 他接过去,掂了掂,嘴巴张得老大。 “姑娘,这……这太多了……” “多的归你。”我说,“把糖葫芦给我就行。” 老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糖葫芦一根根从草把子上取下来,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甜的。 我抬起头,往五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抱着那包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 我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个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指着铺子里的老妇人骂骂咧咧。 “欠了三个月租子,还有脸在这儿做生意?” 老妇人低着头,不停地赔不是。 “老爷再宽限几日,我儿子上山采药去了,等他回来,一定把租子补上……” “补上?”那男人冷笑一声,“你上个月也这么说。今天要不把银子交出来,这铺子就别开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妇人吓得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笼屉,包子滚了一地。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上前。 第31章 守护他的家人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妇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挤进人群。 “她欠多少?” 那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你谁啊?” “她欠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三个月租子,二两银子。” 我把碎银子扔给他。 “够吗?” 他接过去,掂了掂,脸色变了变。 “够、够了。” “够了就滚。”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 老妇人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你、你……” “没事。”我说,“收着吧。”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了她手里。 “姑娘!这使不得!” “拿着。”我说,“给你儿子买点好吃的。他采药回来,肯定累了。” 她愣住了。 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她在后面喊,“姑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头。 天彻底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铺子都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我回到了花果山。 水帘洞里比白天热闹了些。我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一群猴子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摆着一点点野菜野果。 听见动静,他们全抬起头。 “栖迟姑娘回来了!” 马元帅从里面迎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我没见过的猴子。 “姑娘,这位是流元帅。”他指着其中一个说。 流元帅也是马猴,也上了年纪,只是比马元帅看着年轻些。他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这两位是崩将军、巴将军。”马元帅又指旁边那两个。 崩将军和巴将军,长得高高大大的,手臂比普通猴子长出一截。虽然没吃上饱饭,看着也瘦,但骨架在那儿撑着,比别的猴子壮实不少。 他俩同时朝我一抱拳。 “听马元帅说,姑娘是大圣派来的。”流元帅开口,声音比马元帅低沉些,“多谢姑娘。” 我摆了摆手。 “别客气。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把怀里那包东西拿出来,“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油纸打开,红彤彤的糖葫芦露出来。 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猴子的眼睛全亮了,盯着那一根根红果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是……” “糖葫芦。”我说,“甜的。” 话音刚落,几个小猴子差点扑上来。 “都站住!” 马元帅一声吼,和流元帅一起挡在前面。 “一人一颗山楂,都不许抢!”流元帅喊,“先紧着小猴们吃!” 我忍不住笑了。 那些小猴子被拉到前面,一人接过一颗山楂,捧着,舍不得下口。 有个最小的,把那颗山楂先舔了舔,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甜的!” 山洞里瞬间炸了锅。 “甜!甜的!” 那个小猴子捧着山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又舔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下来一小块,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 其他的小猴子急了,纷纷学着把山楂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马元帅在旁边喊,“嚼碎了再咽,别噎着!” 可没人听他的。 有一个小猴吃得急,那一小块整个卡在嗓子眼,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猴子赶紧给他拍背,拍了三四下,“咕咚”一声咽下去了。那小猴咧着嘴傻笑,眼泪都出来了,还在笑。 山楂很快分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洞里全是小猴们“咯嘣咯嘣”嚼山楂的声音,还有“我还要”“我还要”的叫声。热闹得很。 大猴子们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没有他们的份儿。 流元帅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大猴子,没说话。崩将军站在人群里,咽了咽口水,把目光挪开了。巴将军低着头,盯着地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就几十串糖葫芦,只够小猴们尝尝味儿。大猴子们连一口都没分到,就那么看着小的吃。 他们多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马元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些小猴。 “姑娘,”他说,声音有点哑,“让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我说,“不值几个钱。” 他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低下头,“是……是这份心。” 我说:“会好起来的。我已经买了吃的,你们洞里有衣裳吧?明天,挑些精明能干的扮成人,跟着我去搬粮食。” 崩将军和巴将军对视一眼,立刻开始张罗。 不一会儿,就挑了百十个猴子出来。猴子本就长得像人,穿上衣裳,戴上帽子,远远一看,倒真像模像样的。 我扫了他们一眼,心里还是不踏实。 “你们明日跟我到人间去,”我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四处乱跑,不要抓耳挠腮,不要引人注意。见了人问话,就埋着头答一句,搬了粮食就回花果山来,听见没有?” 猴子们点头。 可我看着他们四下乱摸的手、忍不住想往上蹿的脚,心里直打鼓。 猴子是最能闹腾的,怎么可能那么听话?万一哪个忍不住,当街翻个跟头,露出尾巴,引来捉妖的…… 我正想着,马元帅往前走了两步。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但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栖迟姑娘的话,”他慢慢开口,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猴子,“都听见了吗?” 没人吭声。 他又咳了一声。 “谁要是惹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就滚出花果山。” 那些猴子们挺起胸来,齐声应道: “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走出水帘洞,外面已经站了百十个猴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帽子扣在脑袋上,衣裳套在身上,一个个绷着脸,站得笔直。 崩将军站在最前面,朝我点了点头。 我扫了他们一眼。 手都老实地垂着,脚也没乱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都记住了?低头,走路,别出声。” “记住了!”齐刷刷的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 “走。” 一路无话。 第32章 独轮车 我带着他们紧赶慢赶,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到了傲来国城外那个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地上堆着一排麻袋,摞得整整齐齐。 粮行的一个小伙计正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连忙站起来。 “姑娘!您来了!”他小跑过来,从怀里摸出钥匙递给我,“您点点,一点不少。这是钥匙,掌柜的让我交给您。” 我走过去,打开一袋看了看。 白花花的米。 又开一袋。 白面。 再开一袋。 豆子。 又大概点了点数,数目对得上。 我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苦你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很满意。”我顿了顿,“让他尽快筹集粮食,凑齐了再一齐送过来。这几天我都在这,你们什么时间来都可以。” 小伙计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一定给您办妥!” 他哈着腰退出去,一溜烟跑了。 我转过身,对着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搬吧。” 崩将军凑过来,看着那几堆麻袋,咽了咽口水。 “姑娘,这……这都是给咱们的?” “嗯。”我说,“搬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猴子们一挥手。 “搬!” 百十个猴子冲进来,一人扛起一袋,转身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搬。 没有一个乱跑的。没有一个抓耳挠腮的。没有一个出声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忽然有点想笑。 马元帅那句话,还真管用。 他们搬了一天一夜。 从清晨搬到黄昏,从黄昏搬到深夜,又从深夜搬到第二天天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返,心里慢慢不是滋味。 远。 太远了。 从花果山到傲来国,看着不远,飞起来也就小半个时辰。可那是飞。 他们是走。 翻山,越岭,穿林子,过溪涧。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白天走还好,夜里走,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山坡去。 而且没有车。 一百多斤粮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回挪。 我看着他 那些猴子们,一开始还跑得飞快,扛起袋子就走。扛到后来,步子越来越慢,喘气越来越粗。 有的肩膀磨破了,血洇出来,把衣裳染红一片。有的腿打颤,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可没有一个停下的。 没有一个喊累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又看着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扛起下一袋。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独轮车,适合走山路,也更省力。 买几辆独轮车,教他们怎么推…… 我猛地站起来。 对。 买几辆车。 但问题来了。 我跑遍了傲来国,从城东问到城西,从粮行问到铁匠铺——没有独轮车。 一个都没有。 “独轮车?”粮行掌柜的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姑娘说的是……那种一个轮子的车?没听说过啊。” 铁匠铺的老师傅也摇头。 “一个轮子?那怎么站得住?不得翻?” 我站在街边,愣住了。 对啊。现在估计最多是东汉。 他们用的都是牛车、马车,独轮车这东西,还没被发明出来,他们没见过。 我蹲在路边,想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往木匠铺走。 既然没有,那就做一辆出来。 木匠铺的老师傅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上全是茧子,眼睛却很亮。 我把想法跟他一说,他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轮子?姑娘,这玩意儿真能站住?” “能。”我说,“你给我找些木料,我画个样子,你照做就行。”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成。反正活儿不多,试试。” 我在铺子里找了根烧焦的木炭,蹲在地上,把独轮车的样子画出来。 一个轮子在前,两根把手在后,中间是个架子,可以放粮食。 陈师傅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有意思啊。轮子在中间,重心在轮子上头,推起来……”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我试试。” 他找了两根硬木,削成把手,又锯了几块木板,拼成架子。轮子他照着尺寸重新做了一个,小一号,刚好嵌进架子中间。 我蹲在旁边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木头拼起来。 锤子敲下去,“砰砰砰”的响声,在铺子里回荡。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一辆独轮车做好了。 陈师傅把它立起来,扶着把手,往前推了两步。 轮子转了一圈。 车子没倒。 他又推了两步。 还是没倒。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姑娘,这东西……真能站住。” 我走过去,接过把手,推着它走了几步。 稳的。 虽然有点晃,但确实能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再做十九辆,银子少不了你的。” 这个陈师傅倒是坦荡。他把车子立好,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看着我,也不拐弯抹角。 “姑娘,”他说,“钱不钱的不打紧。我就问一句。这车,我能不能做出来卖给其他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看出来了。看出这车的好处,看出这东西能卖钱,看出这是个生意。 “成。”我说,“钱不会少你的。你卖给其他人,我也不拦着。” 他眼睛一亮。 “只是——” 我顿了顿。 “你卖出去的钱,拿一成给我,换成粮食。每月初一,我派人来取。”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成。” 就这么说定了。 我推着车回到仓库。 崩将军正蹲在院子里,看见我推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来,腾地站起来。 “姑娘,这是……” “独轮车。”我把车停稳,拍了拍把手,“以后就用它运粮,省力。” 我把用法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扶把手,怎么保持平衡。 崩将军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好东西啊!”他凑过来,接过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两步,“稳!真稳!姑娘,这比扛着省劲儿多了!” 他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推越高兴,回头冲我咧嘴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这玩意儿都能想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在那儿叨咕,说什么“这下能少运几趟”“小的们能少受点罪”“姑娘您真是……” 我没听进去。 我抬起头,望着西边。 夕阳正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那是五行山的方向。 他现在……怎么样了? 渴吗?饿吗?冷吗? 有没有人跟他说说话? 有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崩将军还在旁边叨咕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我忽然有点想他。 很想很想。 第33章 道士找上门来了 这才离开两天。 却好像两年那么长。 我站在那儿,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我想回去。 现在就回去。 飞回五行山,落在那块熟悉的石头旁边,看他一眼。就看一眼。不说话,不让他知道,就看一眼。 看他好不好。 看他瘦了没有。 看他有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那辆独轮车,看着崩将军还在那儿兴高采烈地推来推去。 还有七八千只猴子等着我。 还有粮食要运。 还有车要做。 还有地要租。 还有…… 还有那么多事。 我深吸一口气。 得先安顿好他们。 安顿好了,才能回去看他。 我问崩将军:“你们平时从哪儿喝水?” “都是到山下去喝。只要离了花果山的范围,外面还是有些水的。以前我们也挑回去给大家喝,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大家全饿得没力气了,顾不上,就都是自己下山去喝了。” 我点点头。 “那就组织些猴子,找些能装水的家伙,用这车把水挑回去。” “煮粥喝。”我说。 崩将军愣了一下。 “你们数量太多,粮食得省着点。”我顿了顿,“煮成粥,一人一碗。干力气活的,年幼的,喝点稠的。其他的,喝点稀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能多撑一阵。后面我再想办法。” 崩将军听了,连声答应。 “是!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这几天我就在这儿呆着。”我说,“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我给你们想办法。” 他点点头。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们来往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人类发现。要不然……”我没往下说,但他应该明白。 崩将军脸色一正。 “姑娘放心,我盯着他们。” 他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崩将军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 我又开始想他了。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看着月亮。想他有没有…… 我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他在。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大圣,等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我盘膝坐在院里开始修炼。 修炼的时间过得飞快。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天。 第三天,粮店的掌柜亲自带着车队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迎出去。 “姑娘!”他老远就冲我拱手,脸上堆着笑,“货备齐了,您点点?” 我走过去,随手打开一袋看了看。 米。白的。 又开一袋。 面。细的。 “不用点了。”我说,“你继续替我收粮食,多少我都要。” 掌柜的愣了一下。 “姑娘,”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要这么多粮食,究竟是做什么用?这些日子,城里的粮价都涨了三成……”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锭金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不该问的别问。”我说,“你怕我出不起价么?” 掌柜的顿时闭嘴了。 “还有件事。”我说,“我要租块地。你给我找个靠城外的地方,要僻静,离大路远一点。” 他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 我一边收粮食,一边领着猴子们种地。 五年过去了。 我带的金银,固然花了个精光。但猴子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植树,学会了在人间小心行事。 粮仓满了。地里也有收成了。 他们终于能自给自足了。 我正打算离开花果山之际,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一群猴子,长年累月在人间厮混,再怎么小心,也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更何况我出手阔绰,行踪诡秘,这些年下来,早就引起了不少怀疑。 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崩将军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捉妖的人……找上门来了。” 我说:“不要慌。你带着猴子们先走,回花果山去。这里我来应付。” 崩将军急了。 “姑娘,您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摇了摇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顿了顿,“我走了,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果树怎么办?你们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一把把他推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 门外安静了。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里。 这几年,这个小院早就被我买下来,又扩建了几间屋子,围了一圈院墙,像个正经的农庄了。 我转身走回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有一壶茶,还温着。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品。 表面淡定。 心里慌得要死。 没等多久,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板差点飞出去。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又稳住了。 一个道士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站起来。 “这位道长,”我指了指那两扇还在晃的门板,“缘何踢坏小女子的大门?” 他冷哼一声,大步跨进来。 “妖孽!”他喝道,把手里的符纸往前一扬,“你在此领着些猴精祸害百姓,还敢妖言惑众!” 符纸上隐隐有金光流动。 “还不给我现出原形!” 我自问道行不浅,可他符纸扬起来的那一刻,身子忽然一紧,等反应过来,我已经趴在地上了。 毛茸茸的爪子,长长的尾巴。 我显出了原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遇上硬茬了。 我舔了舔爪子,稳住心神,抬头看着他。 “道士,你是谁的门下?”我问,“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这里没害过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么?” 他冷笑一声。 “你是个猫妖!妖怪就是会害人!” 得,白废话了。 我心知不动真格是过不去了,后腿一蹬,朝他扑过去。 一爪子挠向他面门。 他反应倒快,侧身躲开,顺手拔出桃木剑,反手就砍。 我闪了一下,没完全闪开,剑尖从背上划过。 疼。 但不是特别疼。还能忍。 我落地,转身,又扑。 第34章大圣救了我的命 打了十几个回合,那道士剑法犀利,修为扎实,符纸也多,我几次想近身都被逼退。但我仗着猫妖的灵活,左闪右避,抽冷子就挠一爪子。 他一剑劈空,我顺势蹿上他手臂,爪子狠狠嵌进他肉里。他惨叫一声,一剑斩在我背上,甩臂把我摔出去,我凌空翻身,四脚落地,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几条血淋淋的爪印,脸色阴沉下来。 “孽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朝我掷来。我侧身躲开,符纸擦着耳朵飞过去,“轰”地炸开,碎石崩了我一身。 我呛了一口灰,连滚带爬地钻到他身后,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两步,反手一剑横扫过来,我猛地伏低,剑锋削掉我几根胡须。 我心里一惊,再偏一寸,脑袋就没了。 但我没退。趁他收剑的瞬间,我猛扑上去,一口咬住他握剑的手腕。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剑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朝我脑袋砸下来,我松口躲开,顺着他胳膊往上蹿,爪子在他脸上划了三道。 血珠子溅出来。 他“啊”地一声,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我落在地上,四肢发软,大口喘气。背上那道剑伤火辣辣地疼,血把毛黏成一团一团的。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三道血痕,手臂上有好几道爪印,手腕上还有个深深的牙印,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气喘吁吁,看我的眼神又恨又忌惮。 我们对峙着,谁也没动。 妖的恢复力远胜人类,再打下去他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忌惮他层出不穷的符纸,更不想伤人性命。 我说:“道士,认输吧。我不想取你性命,现在离开还不晚。” 道士冷冷一笑:“呸,妖孽,休想惑我道心。” 话音未落,他又攻了上来。 又过了几个回合,道士渐渐力不从心,剑招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虚浮。我看准一个破绽,从正面猛扑过去,一爪朝他胸口挠去。 他没躲。 我愣了一下,爪子已经结结实实挠在他胸口上,血从衣襟里渗出来。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退,反而趁我扑过来的势头,一把攥住我的后颈。 弱点被他捏住,我本能地想反抗,可身体不听使唤,慢了一秒。 就这一秒,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死死摁在我脑门上。 “啪。” 符纸贴上来的一瞬间,我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四肢僵住,尾巴僵住,连眼睛都眨不了。 他这才松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伤,血把道袍染红了一大片,捂着伤口骂我,“该死的,道爷差点栽在你手里,给你个痛快。” “妖孽,”他抬起桃木剑,对准我的天灵盖,“受死吧!” 我眼睁睁看着剑落下来。 突然刺眼的金光,从我身上炸开,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一声惨叫,很短,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然后安静了。 金光散去。 我面前只剩一堆灰烬。桃木剑断成两截,控住我的符纸也烧得只剩边角。 我愣愣地看着那堆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大圣的毫毛救了我。 我眼前,一根毫毛正在慢慢暗淡下去,金光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变成一根普通的毛。 孙悟空给我的这三根毫毛,是能救命的。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蹲在那堆灰烬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捉妖的人还是会来的。死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不是照样完蛋? 我身上还有伤,背上正火辣辣地疼。可顾不上这些了。 我深吸一口气,变回人形。 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根毫毛。 还剩两根。 我捏起一根,对着它说: “大圣,你能帮我吗?” 毫毛在我指尖轻轻动了动。 “帮我变个结界。”我说,“让这间庄园,让这片地,都不被人类发现。” 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可我还是说了。 说完,我松开手。 那根毫毛像是听懂了。 它从我指尖飘起来,围着我绕了一圈,然后往外飞去。 飞到院子中央,停下来。 金光。 从它身上炸开,一道一道,往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柔柔的,却又挡不住。 金光漫过院墙,漫过屋子,漫过那片我们种的地。 然后慢慢淡下去。 最后消失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 那层金光,看不见,但就在那儿。 把整个庄园和那片地,都罩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毫毛慢慢飘回来,落在我手心里。 我把它贴在心口。 “大圣,”我轻轻说,“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花果山。 水帘洞里,马元帅正蹲在石墩子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姑娘回来了?你受伤了?” 流元帅也凑过来,“都是我们不好,连累姑娘……” 我挥挥手:“小伤,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了。” 说罢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毫毛。 金光还在。暖的。 “这是大圣留给我的。”我说,“马元帅,你收下吧。” 马元帅愣住了。 “现在山下的地和仓库,都有大圣的法力护着。”我把那根毫毛递到他面前,“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人类发现。你们小心些,别自己露了马脚。”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去。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就用这根毫毛保命,大圣会帮你们的。” 马元帅攥着那根毫毛,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呢?” 我笑了笑。 “我要走了。” “回五行山去。” 马元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姑娘,您再留几天,好歹把伤养好了再走……” “不了。”我说,“他等我很久了。” 洞里安静下来。 那些猴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了,远远地站着,看着我。有的眼睛红红的,有的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 马元帅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姑娘,”他说,“您路上小心。”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的猴子们挥了挥手。 “都让开!让姑娘走!” 猴子们慢慢让出一条路。 我往外走。流元帅冲着我招手,崩将军低着头,不敢看我。巴将军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过那些小猴子身边,有的在抽鼻子,有的在抹眼睛。 我没回头。 走出水帘洞,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马元帅跟出来,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我。 “姑娘,”他在身后喊,“您跟大圣说,就说花果山的猴子们,等他回来!”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好。”我说。 这几年,我忙着操持产业,也没怎么顾得上修炼。 修为还是那么低。 从花果山到五行山,足足飞了三天三夜。 我知道金头揭谛说不许我再回来,肯定有什么措施防着我。但万一呢?我不会放弃的。 我飞在半空,正往前冲,心里正琢磨着要对他说什么。 突然,“砰!” 我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眼前炸开一片金光。 是结界。 那道金光烧得我身上火辣辣的疼,背上的伤口才愈合又裂开了。我揉着肩膀爬起来,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金光又亮起来,把我推回来。 我退后几步,咬咬牙,往前冲。 又被弹回来。 再冲。再弹。 我换了个方向,从山脚往上爬。 爬到一半,金光拦住我,把我掀翻在地。 我爬起来,换个地方,再爬。 又被拦住。 我围着五行山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了我下山时常走的那条小路。 踏上去还是金光。 把我弹出来。 我摔在地上,浑身都疼。 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忽然明白了。 是如来佛祖。他不想让我进去我就进不去。他要把我挡在外面。 我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方向。只能看到山和树,看不见他。 可我知道孙悟空就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大圣!”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大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终于里面传来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栖迟……栖迟!” 他在喊我的名字。 “你在哪里?你在哪……!” 我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知道我回来了。 第35章 隔着山的重逢 我双手撑着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大圣!”我扯着嗓子冲里面喊,“我在这儿!我在结界外面!我进不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悟空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进不来?别硬闯!”他的声音在抖,扯着嗓子喊回来,“你受伤了没有?疼不疼?” 我拼命摇头,摇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不疼!我没事!” “你别急!俺想办法!俺……” 他突然停住了。 他动不了。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帮我? 我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面,想从那道结界下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金光,刺眼的金光。 “大圣!”我忽然平静下来,但还是要扯着嗓子,不然他听不见,“你别急!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傻不傻。”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傻!”我冲里面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听着结界那边偶尔传来的声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可我不觉得冷。 “大圣!”我忽然又喊起来。 “嗯?” “你别担心!”我扯着嗓子,把每一个字都喊清楚,“花果山现在很好!马元帅、流元帅、崩将军、巴将军,我都见了!他们都待我可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的毫毛!我留给他们防身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喊一遍。 他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 “真的!”我喊,“马元帅让我跟你说。花果山的猴子们,等你回来!” 他好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理我了,刚要再喊,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俺知道了。” 就四个字。 可我听出来了。 他哭了。 没有证据,我就是知道。我太了解他了。他红着眼睛流泪的样子,我都能想到。毛茸茸的脸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淌。 我的心跟着疼起来。 我趴在那儿,眼泪糊了满脸。 “大圣!”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你别哭!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那边好久没有声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趴在泥地上,耳朵贴着土,等着。 然后,远远地,传来一声笑,带着鼻音,带着哭腔,但确实是笑。 “……谁哭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就是你!”我冲着里面喊,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就是你哭了!我都听见了!大圣!我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 “俺也是。” 我听着他的嗓子哑成那样,心疼得不行。 这五年,没人管他。没人给他吃的,没人给他喝的。他只有铜汁铁丸,只有野草和露水。他肯定又渴又饿,我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说这几句话,怕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我趴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 “大圣。” “嗯。” “你等着。我想办法。我一定能进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我扯着嗓子跟他说花果山的事。 说马元帅怎么管着那些猴子,说崩将军怎么推着独轮车运粮,说那些小猴子怎么在地里学种庄稼。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疼得不行。 “大圣。” “嗯。”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没应。 我自顾自的说。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 “大圣。” “嗯。” “你看星星了吗?”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我闭上眼睛。 “我也觉得好看。” 他没说话。 他在那边。 我在这边。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我们看着同一片星星。 够了。 如来不让我进去。 但这难不倒我。 我转头就去了五行山附近的那个村子。找了几个人打听,问谁经常上山。 一问才知道,上过山的人还真不少。有人采药,有人打柴,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神猴。 我挑了个看着老实的中年汉子,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锭银子。 “你上山去,”我说,“替我看看那个神猴怎么样了。再给他带点吃的喝的去。” 我估计金头揭谛把吃的东西进不去的那个圈取消了。毕竟那个圈是专门用来防我的。我不在,就没有用法力维持的必要了。 何况就算没取消,也得去看了才知道。 汉子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我。 “姑娘,你说的那个神猴,是在山底下压着的那个?” “是。” 他脸色变了变,像是害怕,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我去。” 倒不是我不想多给。 只是金银都花光了。这点银子,还是我回五行山的路上,从一个贪官家里顺手摸来的。 那家伙欺压百姓,我拿他些银子,也算替天行道了。 汉子接过银子,揣进怀里,拿了些烧饼和水囊,转身就往山上走。 我站在村口等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姑娘,”他喘着气,“我见着了。” 我忙问,“他怎么样?” “那个……”汉子挠了挠头,像是在想怎么形容,“那个神猴,脑袋上长草了,毛全打绺了,脸上脏兮兮的,嗓子也哑,说话都费劲,看着可惨了。” 我的心疼了一下。 “吃的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汉子说,“他怕是渴坏了,一口气喝了一袋子水,又吃了两个烧饼。我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都放他够得着的地方了。对了,他还问我是谁派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一个姑娘让我来的。” “他听了,笑了一下。”汉子摇了摇头,“他说‘拜托你跟她说,别折腾了。俺没事。好好修炼吧,别叫人欺负了去。’”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没事。他每次都说没事。 没事什么啊没事。 第36章 钱能通神这话没毛病 确认了吃的能送过去,我又取出一两银子,对汉子说:“麻烦大哥明日带些桃子瓜果去,他爱吃这个。” 汉子答应了。 第二天,我又眼巴巴等了一天,等汉子回来。 他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我没注意,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过两天再去。 “姑娘,”他搓着手,不敢看我,“我……我可不去了。山神说了,再去就要降罪了……”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五行山有什么山神? “山神?” “是、是……”汉子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正把东西放那儿,地上突然冒出个老头,白胡子,拄着根拐杖,凶得很。他说……” 他咽了咽口水。 “他说这地方不是凡人该来的,再来的话,就要降罪了。” 我说:“那不是山神,是五行山的土地神。” “姑娘,他让我带这句话给你,‘栖迟,别傻了。他们不想让俺老孙好过,你斗不过他们的。俺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汉子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这银子……我退给您?” “不用。”我说,“你拿着吧。辛苦你了。” 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那个神猴,”我问,“今天怎么样?” 汉子想了想。 “看着比昨天精神点。我给他带了桃子和野葡萄,他都吃了。”他顿了顿,“他谢我,我说不必谢,是那姑娘让我来的。他还一个劲儿谢。姑娘若无事,小人告辞了。” 说罢,汉子匆匆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大圣让我别折腾了。可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熬五百年? 土地既然出来阻拦,那就先解决他。 我在五行山待了二百多年,早就把土地的脾气摸透了。他贪财,怕死,骨头软,可我知道他心眼不坏。 若当真铁面无私,他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我出现在大圣身边。打工人嘛,身不由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懂得都懂。 贪财也是被逼的。五行山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人来上香?没人上香就没香火,没香火修为就跌。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他灵石,他的修为早跌没了。若是连仙体都维持不住,土地就要换人了。 神仙的世界,其实也挺真实的。土地也要孝敬上司,逢年过节得打点,上头来人了得招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分个好位置。当然,五行山这位就别提了。他要是有钱,也不会被分到这鬼地方来。 我知道这些事,还是大圣跟我说的。之前两百年孝敬土地,只是单纯觉得跟土地神打好关系准没坏处。 我去了附近的土地庙,我推门进去。供桌上积了一层灰,香炉里冷冷清清的。我找了半天,从角落里翻出几根剩香,用火折子点了,插进香炉里。 细细的烟雾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飘。 我闭上眼,运起法力念动请神咒。 等了片刻,供桌前一个矮小的老头从地里钻出来,看清是我,他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差点摔一跟头。 “栖、栖迟姑娘……”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 我笑眯眯地凑过去。 “土地公公,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我让人给大圣送点东西,你通融通融呗。” “姑、姑娘……”土地一脸为难,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奉命行事。上次我已经受了姑娘连累,扣了十年俸禄。再让人发现了,小神的性命难保……”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土地公公之前一直对小妖多有照顾,栖迟心里感激不尽。”我顿了顿,“您替我想想办法。” 说着,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悄悄塞进他手里。 他没接,手缩在袖子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姑娘,这……这真不是钱的事……” 我笑盈盈地又摸出十块,一把拍进他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灵石,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把那堆灵石拢进袖子里。 “……姑娘,真的不能天天送。” 我连忙点头。 “全听您的。您说怎么送,我就怎么送。” 土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一个月最多两次。” 我竖起耳朵。 “不能让大人来送,”他顿了顿,“要十五岁以下的小孩来送。”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大人不行?” 土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 “少年人心思纯净,不影响大圣修行。” 我品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他这话里还有什么深意,便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土地又道:“每个月,拿一块灵石来。若不然……”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就秉公办事。” 我笑了笑。 “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身子往地里缩了半截。 “姑娘,没事就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土地公公,多谢你了,替我照顾好大圣。” 土地说:“放心,放心。” 我翻了翻口袋,灵石就剩三块了。 只够三个月的。 得想办法搞点了。 我之前的灵石,都是外出游荡时捡的。两百年也没攒下多少。好在之前不怎么花,几年才孝敬土地一块两块。 近些年有求于人,花得格外快。 可是,我没有搞灵石的路子。 这周围肯定是没有了。要是有,我不可能两百年都没发现。 我想了想,决定去问孙悟空。 我扯着嗓子朝山那边喊:“大圣!你知道哪里有灵石吗?”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的声音传回来。 “天庭多的是!你要那东西做甚?” 我说:“我有用!天庭的不行,得我能拿到的那种!” 他回我:“那我哪知道?俺就知道,天庭的地砖都是拿灵石铺的。”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脑补了一下。 “这么说,所谓的灵石矿,就是天庭地板砖掉下来了?” “是啊。”他语气里带了点得意,“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不知道打碎了多少,掉到人间的估计也不少。” 我急忙问:“那你知道掉哪儿了吗?” “这俺怎么会知道?” “白高兴一场!”我忍不住埋怨,“大圣,你也太浪费了。应该把地板砖抠下来带回家才对啊。” 他愣了愣,语气里满是不解:“带这玩意有啥用?” 我沉默了一瞬。 也是。 跟一个蟠桃咬一口就扔的人,不对,猴儿,讨论浪不浪费这件事,确实不太合适。 第37章 见牛魔王 我说:“那你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人间哪里有?” “俺当年又不稀罕那玩意儿,谁记这个。” 我气得想挠墙。 你不稀罕,我稀罕啊! 可也没法再埋怨他。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了。 “有了。你找牛魔王去。他是俺结拜大哥,为人还算仗义,看在俺的面上,说不定会给你些。” 我嘴上应着“行”,心里却不以为然。 按《西游记》里写的,牛魔王可没那么够意思。红孩儿都三百岁了,连孙悟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叫仗义?何况牛魔王结交的朋友多了去了,就连猪八戒、沙和尚都认识。可五百年,也没来顺路看一眼。就算进不了结界,叫人带个话不行? 所以说什么七大圣,什么结拜兄弟,不过是些酒肉之交罢了。利尽则散,古今皆然。 不过想到这儿,我倒有了个主意。 孙悟空虽然出不来,但他的名号还在。何况他才被压了二十多年,天庭那场大闹的余威还在,不少人心里还怵他。借他的名头,编几句好听的,未必不能从牛魔王手里弄到些好处。 想到这里,我心思活泛了些。 “牛魔王住哪儿啊?” “西牛贺洲,翠云山,芭蕉洞。” 我当然知道他住芭蕉洞,只是不知道现在牛魔王认不认识铁扇公主,就问:“牛魔王结婚了吗?” 牛魔王认不认识铁扇公主,可是件大事。要是他跟铁扇公主已经在一起了,我这种女妖精上门拜访牛魔王,就不大合适。到时候最好打求见铁扇公主的旗号。 “牛魔王结婚了吗?” 孙悟空想了想:“成亲?俺可没听说过。当年结拜的时候,我们七大圣都没成家。老牛倒是一直想找个女妖精过日子,可惜没多少女妖精喜欢他。以俺想来现在估计也没成亲呢。” 我在心里暗暗吐槽:全是单身,难怪是七大圣(剩)。 我说:“大圣,你等我。我去芭蕉洞找牛魔王,一个月之内一定回来。” “成,俺等你。” 我笑眯眯地问:“大圣,要见你大哥,我以什么身份去啊?”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催他:“我没个身份,牛魔王也不肯信我一个小野猫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你知道的。” 虽然看不见他,但我能猜到,他肯定又脸红了。 我趴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 “大圣~~” “别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我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不闹。”我清了清嗓子,“那见了牛魔王,就说我是你妻子?你媳妇儿?还是你夫人?” 那边半天没声音。 “大圣?” “……随你。” 就两个字。可我听着,耳根子都跟着烧起来了,脸一个劲发烫。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笑了好一会儿。 “大圣。” “嗯。” “我走了,你好好的,别担心我。” “……嗯。” “别老说嗯。” “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那我真走了。” “栖迟。” “嗯?” “路上小心。” 我向西飞了三天三夜,才到了翠云山。 我在山前落下来,找了半天,才看见一条石阶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往上头。 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面峭壁。峭壁上嵌着两扇石门,门前种着几棵芭蕉树。 芭蕉洞到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牛魔王。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壮。一身黑甲,头上两只弯角,脸上虬髯浓密,鼻梁高挺,双眼像铜铃一般。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眼睛微微一亮。 “小美人,”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我笑嘻嘻地说:“平天大圣,可还记得当年七大圣结义之事?” 他捋了捋虬髯,朗声笑道:“自然记得!想当年与兄弟们一处喝酒吃肉,好不自在!” 我顺势盈盈拜倒:“大哥记得便好。小女子便是您弟妹,今日特来有事相求。” 牛魔王听了,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兴味。 “弟妹?”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哪位贤弟的夫人?俺老牛怎么不曾听说?” 我道:“大哥不妨猜上一猜。” 他饶有兴致地问:“是鹏魔王?” 我摇摇头:“不是。” “禺狨王?” “也不是。” 他掰着手指,把其余五个全猜了一遍。我每回都摇头。 他脸色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原来小美人在拿我老牛寻开心呢……”他笑了笑,眼睛往我这边瞟,“不妨事,不妨事。谁让老牛脾气好呢……来,让我香一个,这事儿就算了。” 说着,手就伸过来,要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一闪,躲开了。 “大哥莫非记性不好?”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七大圣,怎么只剩六个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是那猴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动,就站在原地。 “大哥,贵人多忘事啊。”我说,“我是你七弟,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意中人。”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肉都在抖。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那猴子不是死了吗?” “谁告诉你他死了?” 牛魔王愣了一下:“他不是被二郎神抓上天庭了吗?” “被抓上天庭,又不等于他死了。” 他这回更惊讶了,眉头拧起来:“他还活着?天庭不杀他?他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想杀杀不了罢了。他暂时来不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牛魔王不够意思,是他以为孙悟空已经死了。 也是。大闹天宫那场乱子,最后是请了如来佛祖才收住的。这种事情,玉帝怎么可能往外传?何况还是请外援才摆平的,说出去脸上也无光。 妖怪们不知道内情,以为他死了,倒也合理。 至于书里写的取经那会儿,牛魔王知道孙悟空活着出来了,却没跟红孩儿提也好理解。那时候他正忙着宠幸玉面公主,连铁扇公主都顾不上搭理,哪有闲心跟红孩儿讲这种闲事。 第38章 追女孩还得教 牛魔王愣了半晌,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他看我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色眯眯的打量,而是多了几分郑重。他爽快地笑起来。 “弟妹!你说吧,只要我老牛做得到的,一定帮忙!” “此话当真?” “当真!”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这次来,是想找大哥借点灵石。”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弟妹啊,老牛近来手头也紧,灵石不多了。你要多少?” 我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 “借一千……有吗?” 牛魔王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嘬牙花子。 “一千块极品灵石……”他嘀咕着,眉头拧成一团,“行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可能你得等几日。”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百块,你先用着。剩下的等我凑齐了,再给你送去。” 我接过来,悄悄打开一角往里看。 只一眼,就愣住了。 这里头的灵石,跟我手里那三块完全不一样。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块少说顶我手里那种十块。 我连忙摆手:“多谢牛大哥,用不了这么多……”说着就要从袋子里往外掏。 牛魔王愣住了,伸手拦住我。 “你刚才不是说要一千块么?” 我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递到他面前。 “我说的是这种……”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上品灵石啊……”他嘀咕了一句,把灵石还给我,“那我这多的是。”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 “你真是猴子的媳妇儿?”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你不知道那猴子什么东西都得要最好的?”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们是恋人,可还没办婚礼呢。”我顿了顿,“我知道,他吃蟠桃都得挑最大的。可我不行,我只是个猫妖,穷得很。” 牛魔王“啧”了一声,把口袋又塞回我手里。 “也不知道那猴子看上你什么了。”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弟妹,给你了你就收着吧。剩下那五百块,我也不会少你的。看他的面子,不用还了。” 我攥着袋子,鼻子有点酸。 “大哥,我替悟空谢你了。” 牛魔王挥挥手,一脸不以为然。 “见外了不是?我们七大圣是拜把子的兄弟。”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弟妹,猴子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 “他被如来佛祖封印了,”我说,“不大好。” “在哪里?”牛魔王一拍大腿,“俺老牛去救他!” 我摇了摇头。 “大哥,你别去了。你救不了他。” 牛魔王愣了一瞬,那口气慢慢泄了,化作一声长叹。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说不好。”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很笃定,“但他一定能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反倒说, “弟妹,你一看就是个心眼儿多的。我那悟空贤弟,直肠子一个,难得如今开窍了。”他顿了顿,“你可要好好待他。” 我笑了。 “兄长放心。等他出来,一定请兄长来喝喜酒。” 牛魔王也笑了,大手一挥,爽快地应道:“那俺等着你们!” 我忽然问:“大哥不怕我骗你?”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 “你对我们七大圣结义的事说得这么清楚,不是那猴子告诉你的,还能是谁说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何况他那个人,最好面子。你要是敢打他的旗号骗人,他非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可。量你也没这个胆。” 我说:“大哥还真了解他。” 牛魔王道:“那是自然,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非比寻常。”说罢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好奇地问,“倒是你,修为这么低,怎么跟他搅和在一起的?” 我笑了笑。 “自然是我花言巧语,死缠烂打,把他骗到手了。” 牛魔王听了,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唉,那猴子,瘦得跟麻杆似的,光会打打杀杀,根本不懂什么叫浪漫。就这样,也有女妖精主动追?” 他摇摇头,一脸郁闷,“怎么俺老牛想讨个老婆,就这么难呢……” 我赶忙安慰他:“大哥稍安勿躁,小女子掐指一算,你一两百年之内,必有良缘。” 要说我怎么知道的,也简单。唐僧遇见红孩儿时,那孩子已经三百岁了。也就是说,两百年内,牛魔王一定能娶铁扇公主。 牛魔王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那便借你吉言了。”他又叹了口气,“唉……” 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哥,不知现在可有心仪的女子?” 牛魔王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倒是有一个。”他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她那脾气,太难琢磨了。俺老牛笨嘴拙舌的,话也说不好,老惹她生气。八成……”他叹了口气,“八成也成不了。” 我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大哥不如说来听听?我给兄长参谋参谋。毕竟……”我眨眨眼,“还是女子更懂女子。” 牛魔王听了,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没把我拍趴下。 “那敢情好!弟妹可得好好帮俺老牛出出主意!” 我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笑:“大哥放心,我一定尽力。你先说说,那女子是谁?” 牛魔王搓了搓手,脸上竟有些扭捏。 “她是个罗刹女,人称铁扇公主,是自幼修持的女仙,更是个大美人,手里还有一把芭蕉扇,厉害得很。” 他挠挠头,“就是脾气太爆了。上次俺老牛去找她,带了坛好酒,想请她喝两杯。结果她看都不看,说俺老牛粗俗,把俺撵出来了。俺还想解释两句,被她一扇子扇飞了八万里。” 我忍不住笑:“大哥,你追人家,带酒去?” “那带啥?”牛魔王一脸茫然,“俺老牛就爱喝酒,好东西当然要跟心上人分享。” 我忍着笑,摇了摇头。 “大哥,你听我说。女子嘛,大多不爱喝酒。你下次去,别带酒了。” “那带什么?” 我想了想。 “花。带花去。她喜欢什么花?” 牛魔王愣了半天。 “花……俺老牛哪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第39章 你就是最好的 我叹了口气。这个牛魔王,也是个直肠子,还说孙悟空不懂浪漫,他自己不是照样不懂。 “那就打听打听。她身边的人,她的丫鬟,她的邻居,问问不就知道了?实在不行就都送一遍。今天送红的,明天送粉的,后天送紫的。看她对哪个笑,以后就送哪个。” 牛魔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还有,”我说,“你送花的时候,别大大咧咧往她面前一杵,说‘给你,拿着吧’。你得温柔点。” “怎么温柔?” “你就说,‘铁扇妹妹,我在山上看到这花开得好,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摘来了。’” 牛魔王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遍,磕磕巴巴的,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这……这太不像俺老牛了。” “练练就好了。”我说,“大哥,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当然是真心!”他急了,“俺老牛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你就当是为了她,学一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俺老牛学!” “还有,”我继续说,“你送完花,别急着走。多夸她两句。说她今天的衣裳好看,说她气色好,说她长得美,说她声音好听。” “夸她?”牛魔王挠挠头,“俺老牛嘴笨,不会夸人。” “不会就学。你就说,‘铁扇妹妹,你今天真好看。’就这一句,先练着。千万别说什么‘美人,香一个,陪俺喝一杯’这种话。一看就像耍流氓的。” 牛魔王一脸困惑:“这不也是夸她好看么?” 我板起脸:“不一样。你那样太不正经了。” 牛魔王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铁、铁扇妹妹,你今天真好看……”说完自己又红了脸。 “这……这多不好意思。” 我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就这样,多练几遍。练熟了再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她会不会又拿扇子扇俺?” “不会。只要你夸得真诚,不油腔滑调,她就不会生气。”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那……要是她不理俺呢?” “那就明天再去。明天不理,后天再去。后天不理,大后天再去。日子长了,她就知道你是真心了。” 牛魔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我压低声音,“大哥,你追归追,可别太急了。女子都矜持,你得慢慢来。今天送束花,明天送个簪子,后天请她看个景。” 说着,我又把一些常用的套路跟他讲了讲。什么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趁机拉拉小手;什么问她冷不冷,给她披衣裳的时候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什么用花摆出“我爱你”,叫她一起去看,趁机表白。 说完又叮嘱他,“大哥,你可别上来就用,等你们熟了再说。” 信息时代就这样,虽然我上辈子单身二十年,这种套路也是张口就来。 牛魔王听得连连点头,一双铜铃眼里满是崇拜。 “弟妹,你还真有两下子。怪不得那猴子都被你拿下了。” 我摆摆手,心里想:我拿下他,可不是靠这些。 “大哥,”我说,“套路能帮你开个头,但最后能不能成,靠的是你能不能坚持,有没有真心。若真心实意爱她,尊重她,便不要再拈花惹草,跟旁的女子调笑。” 牛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俺得让她知道,俺老牛是认真的。俺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俺以后一定一心一意对她好。” 我笑了。 “大哥,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俺就是跟你说说。到她面前,就又说不出来了。” “那就练。”我说,“对着山练,对着树练,对着月亮练。练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他点点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弟妹,谢谢你。” 我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赶紧练吧,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他笑了,大手一挥。 “那俺老牛就去练了!等成了,一定请你们喝喜酒!” “好。”我说,“我等着。” 说完了,我正要告辞,牛魔王忽然叫住我。 “弟妹,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到我面前。牌子上刻着一个牛头,隐隐有妖气流转。 “你拿着这个。”他说,“谁要是欺负你,亮出来。人间数得上号的妖魔,都得给俺老牛几分薄面。”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他挠挠头,难得认真起来。 “俺知道猴子的本事。但他如今出不来,怕有些不长眼的,得罪了你,反而麻烦。” 我攥着那块铁牌,鼻子有点酸。 “大哥,多谢了。” 他摆摆手,嘿嘿一笑。 “谢什么。一家人,别客气。” 我告辞,离了翠云山,马不停蹄向五行山赶去。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顾不上歇,直接往山上跑。跑到结界边上,扯着嗓子喊:“大圣!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喊,“灵石借到了!牛魔王给的!五百块极品灵石!够用几百年了!” 我笑嘻嘻地喊,“牛大哥还真够意思!他还说,剩下五百块过几日给送来,不用还了!” “那是自然,俺兄弟俺还不了解?最仗义就是老牛了。” “大圣!” “嗯?” “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说,”我声音忽然小了,“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 “……那当然。”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俺老孙什么时候用过差的?” 我笑了。 “那我呢?” “……什么我呢?” “我算不算最好的?” 那边好久没声音。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 “……你傻不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就傻!”我冲里面喊,“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栖迟,你给俺听好了!” 我竖起耳朵。 “俺老孙这辈子,什么都挑最好的。吃最好的桃,喝最好的酒,兵器要最好的,铠甲也要最帅的。找媳妇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然也得找最好的。”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我……” “可什么可!”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有点急,“俺说你是,你就是。谁说不是,让他来找俺,看俺不打断他的腿!” 我半天说不出话。 “听见没有?”他喊。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我抬起头,冲着山里喊,眼泪糊了满脸,“听见了!大圣!你是最好的!我也是最好的!” 那边传来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 我又哭又笑。 月亮升起来,挂在山尖上,冷冷清清的。可我不觉得冷。 第40章 今天也富一回 有了钱就是有底气。 我到了土地庙,把土地叫出来,直接丢给他五块极品灵石。 “土地公公,先付五年的。你看够不够?” 土地眼睛都看直了,一把将灵石拢进袖子里,生怕我反悔。 “够了够了!一言为定!” 看他那反应,我估摸着,极品灵石跟上品灵石的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毕竟,我活了两百年,也是头一回见着极品灵石。 土地自然也知道我有多穷,忍不住好奇地问:“栖迟姑娘,你上哪儿发财去了?该不是上天宫了吧?” “没有啊。” 他一脸不信,凑近了压低声音:“那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这种极品灵石,里头是纯净的仙气,只有天庭才有。” 只有天庭才有? 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牛魔王蹲在凌霄殿门口,一块一块抠地板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土地摸不着头脑,也不多问,郑重叮嘱:“栖迟姑娘,这东西千万藏好,别让旁人知道。” “晓得晓得,”我连连点头,“多谢土地公公。” 这件心事一了,就剩找小孩了。 我到村里转了一圈,发现符合条件的孩子还真不多,也就那么三四个。超过十五的不合适,年纪太小的,家里不放心,自己也拿不了多少东西。 我起初相中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嘴甜,机灵,看着也胆大,年纪小还能多送几年。可她娘死活不同意,说什么也不让孩子上山。 只好换了另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叫柱子,半大小子,壮实,话少,看着靠谱。他爹倒爽快,听说给银子,二话没说就应了。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我跟他爹拉扯一番,敲定了一个月我给他们二两银子,男孩初一、十五上山两趟,给他送点吃喝。 我倒不是在意那点银子。只是这孩子家里贫苦,给多了,乍富容易惹人眼红,反倒招祸。 至于一月一给,自然是怕他拿了银子就怠慢。我现在进不去,这小子虽然看着老实,可他要真偷懒不去,我也拿他没办法。 银子的事说定,我又把柱子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 “三天后就是初一,你多带些瓜果,水和干粮上山去,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山根底下就能看见那个神猴。东西放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就行,害怕你就别靠太近,不害怕你陪他聊会儿天也成。但别逗留太长时间。” 柱子点点头,一脸懵懂。 我顿了顿,“还有,别跟村里人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知道了,姐姐。”他应得倒是爽快。 事情办妥了,我心情大好,到山下跟孙悟空说了一遍。末了,悄悄问他:“这些极品灵石,该不会是你带牛大哥去天宫偷的吧?” 孙悟空笑道:“你怎么知道?当年老孙当齐天大圣的时候,带他到俺的大圣府去逛过。至于他弄了些什么东西下界,俺就不知道了。反正俺也不在乎。” 我边笑边说:“他怕不是把大圣府的地砖全都抠回家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孙悟空道:“大圣府俺又没住过几回。老孙都是逛到谁家就在谁家睡觉,随便找个树上一躺也行。” 我笑得肚子疼。 “牛魔王当真是会过日子的好汉,哪像你这么浪费。” 孙悟空不高兴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谁说俺不会过日子?蟠桃会上的吃食,俺全弄走了,分给俺的猴子猴孙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连声应和:“是是是,大圣最好了,最顾家了。” 他听了这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点得意。 “那当然。等俺出来,你想要什么,俺都给你弄来。” 我说:“我只要你。” 那边忽然安静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用你的话说,就是不按套路来。” 我笑了。 “我要是按套路来,你早就把我赶跑了。”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烦死了?” “……有点。” “那现在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大圣,你回答我呀。” “……不烦了。” 我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烦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忘了。反正有一天开始,你不来,俺就一直等着你。等不到,就难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还让金头揭谛送我走?” 他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天上,有多害怕?” “……俺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都在想你?”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栖迟。”他打断我,“俺……俺没办法,俺不能看着你死。” 我说:“我也未必会死。谁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何况不是还有地府吗?还有轮回转世呢。” 孙悟空道:“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过了望乡台,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就不再是你了。就算再找到,也是另一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那怎么有人能轮回多世,修成正果?” 他说:“那是红尘历练的一种方式。通常都是把记忆封印了,成了正果再解开。不过也有凶险。”他顿了顿,“一旦灵光蒙尘,不能修成正果,又无外力相助解封,就真的与陨落无异了。” 我说:“那假如一个神仙下凡历练变成了凡人,记忆回归之后,他到底是神还是人?” 孙悟空道:“当然是神。凡人的一生最多几十年,那点记忆,被神仙成千上万年的记忆一冲,七零八落的,哪还保得住自我。” 我问:“神仙都记忆力很好吗?” 孙悟空道:“那自然。你没发现你自己的记忆力变好了吗?” 我稍微一回忆,发现过去的事全都清晰了好多,就连现代的事,回忆起来的细节都更多了,忙问:“是修炼的缘故吧?” “不错。修为越高,神识越强,记忆力越好。”他语气里带了点得意,“不过俺是个例外。俺没修炼的时候,记忆力就很好。” 我说:“那神仙们都不会忘事,还是很不错的啊。” 他说:“也不是。活得久了,有些很久以前的事虽然没消失,却要用神识去翻才能找到。若是不刻意去翻,自然也就等于忘了。” 第41章 孩子的人选 一切顺利。 柱子从一开始放下东西就跑,慢慢也敢跟他说几句话了。后来还大着胆子,把他脸上长出来的野菜拔了些回家。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柱子十五岁了。土地悄悄告诉我,他再去一次,就得换人了。 我又找上了之前那个小姑娘。她已经十三了,个头蹿了不少,看着比去年壮实些。我跟她娘说,让柱子带她去一次,熟了就好。 这回她娘心动了。 因为柱子家里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虽然没往外说,但她娘精明,早就猜到了大半。 她娘松了口,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约好了日子,我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女孩一遍。 到了那天,我躲在村口,远远看着柱子领着女孩上了山。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我在村口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回来了。女孩跑在前面,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柱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篮子。 “姐姐!”女孩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我见着神猴了!山底下真的有个猴子脑袋!他还冲我笑了!” “他没吓着你吧?”我问。 “没有!”女孩摇头,“他说话声音可小了,让我别害怕。还说‘回去跟你姐姐说,俺好着呢,别惦记老孙。’”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别惦记。他每次都说别惦记。 “还有呢还有呢!”女孩拉着我的袖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小莲。” 她忽然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下去:“他说,‘小莲,好名字。跟你姐姐一样,都是好姑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女孩慌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柱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等女孩跑远了,他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大圣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块石头。圆圆的,被握了很久,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栖迟。” 我攥着那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 柱子冲着我憨厚的笑,“他说本来想刻‘俺想你了’,但笔画太多,刻不下。”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我没接,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他还说什么了?” 柱子想了想:“还说让你好好修炼,别偷懒。等他出来,要检查。对了,他还说我讨他喜欢,让我有困难跟你说。” 我说:“柱子,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一生平安,长命百岁。”我顿了顿,“以后,你不要再去看大圣了。让小莲去吧。” 柱子愣住了。 “为什么呀?栖迟姐姐。” 我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你长大了,要做些大人的事了。” 柱子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俺听姐姐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以后也不要跟别人说。要不然姐姐半夜会找上门哦。” 柱子笑了笑,一点也不怕。 “姐姐又吓唬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 我攥着那块石头,站在村口,看着柱子和小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山尖上。我把石头贴在胸口,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嗯。” “石头我收到了。” 他没说话。 “刻得真丑。”我说。 “……嫌丑你还攥那么紧。” 我笑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大圣。” “嗯?” “你刻了多久?” 他又不说话了。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忘了。反正没事做。” 我眼泪又涌上来。没事做。他被压在山下,只有一只手能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握着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刻。一天,两天,也许更久,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下次别刻了。指甲会磨坏的。” 他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磨不坏,下次俺给你刻个好看的。” 我又哭又笑。 “好。我等着。” 月亮升到头顶,亮堂堂的。我趴在地上,把石头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看不见。但我猜,他知道。 “大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第二年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只是小莲可比柱子话多多了,整天围着我问东问西的。 “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为什么柱子哥不能再去了啊?” 起初我还瞒着,后来被她问得多了,也就松了口,说等她长大了,也不能再去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告诉她的第二天,她娘就知道了。 那女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风声,联合了村里几个婆娘,堵在我门口,趾高气扬地伸出一只手。 “姑娘,以后每月得拿五两银子来。不然……”她斜着眼看我,“我们小莲可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好笑。一年前,是她死活不让孩子上山。现在尝到甜头了,倒学会坐地起价了。 小莲站在她娘身后,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趁她娘不注意,她偷偷溜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 “姐姐,对不起……我娘老是问我,我……我就告诉她了。” 我摸了摸小莲的头,轻声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直起身,看向她娘。 “婆娘,上山送点吃的而已,你以为非你女儿不可?”我冷笑一声,“想要银子,就别搞这些小动作。” 小莲她娘叉着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别做梦了!我都打听明白了,村里合适的人家就这么几户,现在都在这儿了。你不涨银子……”她斜着眼看我,“看谁会帮你?”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就跟着嚷嚷起来:“可不是嘛!涨钱!涨钱!” 我看着这群婆娘,忽然笑了。 笑完,威压放出去。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砸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趴了一地。 第42章 贪心要付出代价 “你们不要忘了。”我往前走一步,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小莲她娘脸上凭空多了一道血痕,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 她立刻杀猪般嚎起来。 “救命!救命!妖怪杀人了!她是妖女!” “吵死了。” 我一抬手,用法力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好整以暇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我冷笑一声。 “那就是明知故犯喽?我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几个妇人早就吓得瘫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有一个胆子小的,裤子都湿了一片。 我收回法力,蹲下身,看着小莲她娘的眼睛。 “听好了。银子,还是每月二两。小莲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我不强求。但你要是再搞这些幺蛾子……”我指了指她脸上的血痕,“下一次,就不是划一道口子这么简单了。” 她拼命点头,磕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姐姐……” 小莲追上来,拉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姐姐,我……我还想去。”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不怕我?” 她摇摇头。 “姐姐不是坏人。”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把眼泪擦干净。 “去吧。跟以前一样,初一、十五去。别跟你娘说太多。你娘的伤,是让她长长记性。你好好干,等你十五岁,我一定给她治好。” 她使劲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 我站起来,往村口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那几个婆娘在身后小声嘀咕。 “真是妖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没回头。 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我攥着口袋里那块石头,往山上走,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今天出了点小事。” “啥事?” “小莲她娘想涨银子,被我吓唬了一顿。” 他没说话。 我又说:“我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这么厉害?” “我还会咬人呢。”我说,“你要不要试试?” 他笑了。笑声很轻,隔着结界传过来。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把那块石头攥紧了些。 “大圣。你说,我是不是变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凶点好。” “为什么?” “凶了没人敢欺负你。” 一年又过去了。小莲一直乖乖听话,我也兑现了承诺,用法力把她娘脸上的伤疤消去了。 但现在问题来了。小莲十五了,再过两个月就没法去了。得提前找新人带着。 可村里那几个女人被我吓怕了,谁都不肯让孩子沾边。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都被堵了回来。银子从每月二两涨到三两,从三两涨到五两,总算有个妇人松了口,答应让她女儿试试。 我当着她们母女的面,把话说清楚:“我这个人最讲道理。立的规矩,必须遵守。乖乖干活,银子少不了。” 我顿了顿,“保密就不必了。我不差银子,也不怕人知道。现在全村都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把神猴照顾好,我不会为难你们。” 她娘领着小女孩,忙不迭地点头。 那女娃娃叫小敏,才十岁,瘦瘦小小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小莲领着她去了三趟,她才不怕了。 小敏去了几趟之后,渐渐不怕了。她话少,不像小莲那样叽叽喳喳,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山上的事。我偶尔问她,她就红着脸,小声说一句“挺好的”,然后跑开。 我笑笑,也不多问。只要东西送到了,人没事,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又一年春天,山上的草绿了。我照例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小敏蹦蹦跳跳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脸红扑扑的。 “姐姐!”她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大圣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 “他说……山上的桃花快开了,等开了,让姐姐去看。” 我愣了一下。“他还说,以前这时候花果山满山都是桃花,可好看了。等……”她忽然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下去,“等他出来,带姐姐去看。” 小敏问我:“大圣喜欢姐姐呢,姐姐是不是也喜欢大圣?”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 她不高兴了,撅着嘴:“我当然懂!柱子哥喜欢小莲姐姐,每次都绕远路从她家门口走。我娘说,那就是喜欢。”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说,什么叫喜欢?” 她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就是……老想见他,见不着就难受。有好东西想给他留着。他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想笑。他难受的时候,你比他更难受。” 她数完了,看着我,一脸认真。 “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小敏仰着头看我,有点慌。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我揉了揉眼睛,“没有。小敏最乖了。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小敏摇摇头,“他说不早了,让我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帮她把歪了的辫子理好。 “好孩子,我知道了。赶紧回家吧。” 她走后,我真的去看了桃花。 在五行山脚下,有几棵野桃树,零零散散地开着花。花不大,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里。我伸手接住一片,放在嘴边,尝了尝,没什么味道。 可我忽然想哭。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自己傻,看个桃花也能哭。 最后抹了把脸,往山上走。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桃花开了,我去看了。” “……好看吗?” “好看。”我说,“等你出来,咱们一起看。” 第43章 第一次这么想杀人 小敏说的还真不假。过了两个月,柱子和小莲结婚了。 两个人红着脸来请我喝喜酒,说缘分还是我给凑的。我答应了,翻出一块上品灵石递过去。 “这东西放在你们家里,有好处。可别再让旁人知道。” 柱子接过去,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姐姐放心,俺一定藏好了。” 小莲红着脸,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等我们有了孩子,还叫他给大圣去送吃的。” 我笑了。 “成,我等着。” 小莲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拉着柱子跑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个壮实,一个苗条,并肩走在一起。 我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没走到结界边上,就喊起来。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柱子和小莲结婚了。” “挺好。” “小莲说,等他们有了孩子,还叫孩子来给你送吃的。” “……这丫头倒是有心。” “可不是。你说他们两个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儿?” “……你操的心倒挺多。” 我笑了。 “我操心,是因为我闲。” “闲就去修炼。” “不修。”我说,“我要陪你说话。” 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也在笑。 后来,柱子和小莲生了个小男孩,取名石头。 又过了几年,小敏也十五了。石头才三岁,还小。 村里十到十五岁的孩子,就剩一个叫大虎的男孩。这娃品行不大好,我听说他常往镇上跑,还沾了赌,他爹娘管不住他。 他倒是痛快,一拍胸脯:“不用问我爹娘,我答应了!也不用谁领着,你把银子给我就成。” 我心里总有些犯嘀咕,可实在没得挑,便事先跟孙悟空打了个招呼。 “大圣,最近找不到合适的孩子了,就剩一个大虎,那孩子品行不大好,我怕他不靠谱。” 他哼了一声:“俺什么没见过?一个毛孩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让他来就是。” 我勉强安了心。 大虎头一回送东西回来,我问他怎么样,他拍着胸脯说:“姐姐放心,我把吃的喝的都送到了。” 我又去结界边上问孙悟空。 “还行。”他说,“这小子放下东西就走了,还算规矩。”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大圣,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大虎每次上山,我都看着,看着他提着篮子和水囊进了结界,好像一切如常。 可过了大半年,我听着孙悟空的嗓子又开始哑了。后来越来越哑,哑得说话都费劲。我心里发慌,趴在结界边上问他:“孙悟空,你老实告诉我,大虎到底给你水喝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给了。” “那你喝了没有?” 他没说话。 “孙悟空!” “……没喝。” 我脑子嗡的一声,站起来就往山下跑。 找到大虎家,他娘说他上镇上去了。我又赶到镇上,一家赌场一家赌场地找。最后在巷子深处一间破赌坊里找到了他。 我隐了身形,刚靠近,就听见他在里头哈哈大笑。 “你们是不知道,”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那猴子气得跳脚,压根动不了,还吓唬我呢!小爷好心让他喝,他还不喝。渴着吧,渴不死他。随便弄点臭水烂果子,就有银子拿,这种好事到哪儿找去?” 旁边几个小混混跟着起哄:“虎子哥厉害!虎子哥有本事!” 我站在赌坊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浑身发冷。 齐天大圣什么时候能让一个凡人这么作践了?他这些日子到底受了多少气?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真想抽自己两巴掌。早知道大虎人品不行,还抱着侥幸花钱找这么个东西?我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大虎还在里头吹,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我站在暗处,听着,忍着。不能在这儿动手。赌坊人多眼杂,传出去麻烦。 等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醉醺醺地晃出来,一个人往村子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 走到僻静处,我现出身形,一只手把他拎起来,提到半空。 “说。你上山以后,做过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的酒醒了一半,脸刷地白了。 “不许隐瞒。”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渗人,“一句谎话,我剁你一根手指头。” 他还不认账,梗着脖子说:“你找我干什么?我给他送吃的喝的,小爷可没少送!他自己不吃,我有什么办法?” 我懒得跟他废话,一伸手掰断他一根手指。 “你再说一遍?” 他杀猪般嚎起来,终于认清了形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疼疼疼!我说!我全说!饶了我吧!” “说吧。” “一开始……一开始我确实是好好送的。”他哆嗦着,“头两个月,东西和水都是按你说的,一样不少。那猴子……大圣他,也都吃了喝了。” “后来呢?” “后来……”他吞了口唾沫,“后来我手气不好,输了点钱,就想……就想从东西里扣一点出来。反正少一点也没人看出来……这次少一块,下次少两口,也没见他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一次,他……他说‘大虎,下次多带一点吧’。” 大虎说到这里,缩了缩脖子,瞥见我又伸出手,吓得赶紧往后缩:“别别!我说!我说!” “我当时就想,你动都动不了,还跟我提条件?我就跟他说,‘哎呀大圣,我也想多带啊,可姐姐就给这么点银子,我跑一趟连口水钱都不够。你让她多给点,我保证给你多带,成不?’” “然后他说,‘栖迟给你的银子已经不少了。你天天去赌钱,再多银子也不够。老孙劝你一句,别以为自己能无法无天。’” 大虎学着孙悟空的语气,还故意压低了嗓子,学完自己先笑了。 “我就跟他说,‘小爷我爹妈都不管我,你算哪根葱?你让栖迟姐拿一百两银子来,下次我给你带水果吃,够不够意思?’” “然后呢?” “然后?”大虎撇了撇嘴,“他就骂我,快滚!给俺滚!” 第44章 年轻不是原谅的理由 “我说,‘臭猴子,小爷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他气得浑身发抖,瞪着眼睛看我。可他又动不了,就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大虎笑了一声,大概是看见我的脸色,又赶紧缩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他还是那样臭着张脸骂我,我就想治治他。”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有一天,我从村后臭水沟灌了一囊水,提上去给他。我装出一副好脸色,跟他说,‘大圣,上次是我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这回我给你带了不少水。” 他捂着嘴,差点又笑出来。 “他接过去一闻那个味儿,脸都黑了!我实在没忍住,就笑出来了。他瞪着我,我就跟他说,‘大圣,好喝不好喝?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灌的,费了好大劲呢!’” 他越说越兴奋,连害怕都忘了。 “他把水囊摔在地上,气得直喘。我就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笑。我说:‘大圣,你可别生气,有本事你跟栖迟姐告状啊?让个娘们给你出头,我知道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问了几次孙悟空都不肯说了,他受不得气,中了大虎的激将法,自然不肯跟我讲。 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道:“大虎,你知不知道,我是妖精?” 他拼命点头:“知道!知道!我都交代了,求你饶了我吧!” “那你知不知道,妖精是能杀人的?” 他吓得尿了裤子,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把他往地上一摔。 “我不杀你。那样太便宜你了。” 说完,抬脚踩断了他的双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他张着嘴,却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我蹲下身,看着他煞白的脸。 “爬回去。爬到家,你就能活。” 我顿了顿。 “说自己摔的,要是敢跟别人说这件事,我立马来杀你。” 他拼命点头,拖着两条断腿,一点一点往村子方向爬。 我总算出了心里那口恶气,感到一阵快意。 可痛快完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恍惚。那混账虽然可恶,可终究是个半大孩子。刚才有一瞬间,我是真想杀了他。我什么时候下手这么狠了? 前世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别说杀人了,杀鸡都不敢。或许真是做妖精做久了。又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管它呢。我就是个猫妖,想那么多干什么?谁再敢欺负大圣,我弄死谁。善良这种东西,不是给恶人用的。 眼前的问题还没解决。 村里十到十五岁的孩子,就大虎一个。大虎废了,小的才七岁,爹娘都不放心,实在没法去。 这两天我正犯愁呢,柱子找上门来了。 “栖迟姐,”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大虎摔断腿了,也没法再上山了。不如让石头去吧。” 我瞪他一眼:“不行不行,他才三岁,太危险了。” “臭小子还有一个月就四岁了,不小了!”柱子急了,“能办点事了,俺放心。” “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柱子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栖迟姐,你信不过俺,还信不过石头?那小子跟他娘一样,嘴甜,机灵,胆儿大。大圣肯定喜欢他。”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说的我都知道。可石头才三岁。三岁的孩子,山路都走不稳,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遇上野兽怎么办?万一…… “栖迟姐,”柱子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石头是俺的儿子,俺比你还心疼他。可这事儿,俺想让他去。” “为什么?” “大圣教俺认字,给俺和小莲讲故事,您给俺银子娶媳妇。俺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俺想让石头也见见大圣。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个神仙,被人压在山底下,还惦记着别人。” 我说:“你真决定了?” 柱子说:“决定了。” 我说:“成。” 柱子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那俺回去跟小莲说一声,她准高兴。” “柱子,石头这名字,谁起的?”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 “俺起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俺看大圣给您送石头,后来俺也给小莲送了一块,她就答应跟俺在一起了。所以俺给孩子起了这个名。” 我攥着口袋里那块石头,忽然想哭。 “好名字。”我说。 柱子笑着跑远了。 柱子走后,我去了土地庙,把土地叫出来。 “土地公公,”我说,“石头还小,我不放心。您暗中护着他点,别让他摔了。” 土地点点头:“姑娘放心,我护着他。” “多谢您了,回头我让他们一家三口来给您上香。” 告别了土地,我回到结界边上,把废了大虎双腿的事跟孙悟空说了,又把石头要上山的事也说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太小了,别让他来。俺没事。” “我让土地公公护着他。” “那也不成。柱子、小莲都是好孩子。若他们儿子因老孙遭遇了不测,如何是好?” 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点了头。 又过了一会儿。 “大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其实……大虎趁人之危,我也是趁人之危。我跟他一样,都是欺负你动不了……”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大圣?” “……你跟他一样个屁。” 我愣了一下。 “你心疼俺,俺知道你对俺好。他不心疼。这能一样吗?”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我就是欺负你了。我第一天就装傻亲你,我还故意惹你生气,看你拿我没办法……” “俺是拿你没办法。”他说,“可俺乐意。”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俺说俺乐意。老孙又不是傻瓜,过了这么久,俺还能不知道那天你在装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故意的又怎么样?俺不在乎。” 我带着哭腔说,“如果不是这座山,你根本不需要我帮……我其实真的很过分……” “栖迟。”他打断我,“你不是趁人之危。你是……”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是俺的命。” 第45章 你是我的命 我半天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以后的事。 孙悟空会被压五百年。最后要跟着唐僧去取经,要成佛的。他命里就没有什么姻缘。他也不应该爱上我。 “栖迟。”他喊我。“你又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你一不说话,就是在瞎想。”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我是你的命。可你本来就是齐天大圣,没有我,你也……” “谁说的?”他打断我。 我愣住了。 “没有你,俺现在还每天都渴得受不了,饿得受不了。没有你,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没有你给俺挠,老孙这些日子脑袋都痒死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没有你,俺早熬不住了。就算有一天出来了,那还是齐天大圣吗?” 我说:“大圣,我错了。我不该妄自菲薄。我要努力修炼,争取有一天跟你一样强。”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他是谁?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灵气聚集之所,天地孕育了几万年的灵石所化。师承、机缘、根骨、悟性,无一不是最顶尖的。我是谁?一只穿越的小野猫罢了。 这话说出来属实搞笑,我平时连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可他没笑。 “栖迟,”他说,“你可以的。老孙等着你。” 我知道我这点可怜的修为再增加也派不上多大用处,但我还是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十年之内,突破到人仙境六层。 我现在的修为是人仙三层。 之前两百年,一直没到人仙境。 这些修炼的门道,都是孙悟空告诉我的。诸天之内有五仙,天地神人鬼。天仙最强,鬼仙最弱。 肉身死后才开始修炼、有所成就的叫鬼仙。鬼仙限制大,实力也弱。修炼到鬼仙九层才能不畏阳光,出来人间行走。 若无机缘,道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大部分山神、土地、城隍,都是死后受封,修为卡在鬼仙九层。 人类是万物之灵,受天地所钟,生下来就是人仙一层。 而妖和其他生灵踏入人仙境的标准,是能化形成人。 光是化形这一关,就卡住了多少妖怪。这也是为什么妖修炼得没人类快。人家生来就是人,我们得先修炼成人。 化形的时候,大多数妖会根据自己的喜好,保留一部分特征。有的喜欢自己的角,有的舍不得鼻子,有的留条尾巴。我就喜欢这对尖尖的猫耳朵,所以就留着了。 这也是为什么《西游记》里说的“因某某妖精得了人身,饶他一命”。打死人是罪过,打死妖精是功绩。 因为人形的确来之不易,能修成人身,便是天大的造化。 孙悟空倒是个例外。他说猴子生得七分像人,天生就不用化形。但也因为这个,他一直有尾巴这个破绽。法术都是给人学的,谁考虑过尾巴的问题? 至于这个人仙一层的实力嘛,我感觉跟很多小说里说的练气期差不多。按我自己的体会,刚化形那会儿,跟没修炼过的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变回原形的时候,实力确实会强一些。速度更快,力量更大,体力和恢复力也比人形强不少。 不过妖的形态受天地法则限制,很多法术使不了。修为稍微高一点,这点肉身增益就不够看了。这也是为什么妖大多只到最后关头,实在逼急了,才肯现出原形。 当然,也有些法术能强迫妖变回原形。就像那次那个道士用的符之类的。 听着人仙境只有九层,但其实每一层都难如登天。 根据孙悟空的描述,我默默用看过的小说给人仙境九层做了个总结。 二层筑基,三层结晶,四层金丹,五层元婴,六层化神,七层羽化,八层渡劫,九层登仙。 登仙,差不多是很多修仙小说的尽头了。 而只有突破到神仙境,才算真正脱离“人”的范畴,踏入“神”的层次。 很多人仙做不到的手段,比如元神出窍、神游太虚,都得神仙境才能摸到门槛。 神仙九层,领悟天地法则,才能成为地仙。而地仙九转,方能突破天仙。 这一关又一关,听着轻描淡写,其实每一个境界都能卡死无数天骄。 就连孙悟空也承认,若不是吃了那么多金丹,他也很难这么快突破天仙。 不过那些都离我太遥远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突破人仙境四层,结成金丹。 之前两百年,没人指导,我一直瞎练。虽然确实挺能活的,但化形这一关,死死卡了我两百年。 后来有了孙悟空指点,我才知道以前走了多少弯路。他三言两语,我就摸到了门道,很快就到了人仙境三层。 倒让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没有修炼的天赋。 人类修士结成金丹,便能凭金丹沟通天地。 而妖类只要结成妖丹,就能开始修炼妖法了。所谓妖法,就是在原形状态下才能用的神通或法术,大多跟自己的特点有关。比如大鹏展翅九万里,白象能用鼻子缠人,孙悟空能拔根毫毛变出小猴儿来。 凡事有利有弊。孙悟空天生不用化形,也就省去了其他妖怪的麻烦。他不需要变回原形就能使妖法。这也是他战斗力强的原因之一。毕竟他的身外身法确实厉害。 我其实挺好奇猫妖能练什么妖法,不过嘛,急也急不来。 第二天,柱子领着石头上了山。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穿过结界,一路往山根底下走。 柱子把他送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 “去吧。”他蹲下身,把篮子递到石头手里,“就顺着这条路走,大圣在前面等你。” 石头接过篮子,仰着头看他爹,奶声奶气地问:“爹不去?” “爹不去。爹在这儿看着你。” 石头点点头,抱着篮子,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柱子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齐腰的野草。石头人小腿短,走得慢,篮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远处,心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土地从地底下冒出来,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探着脑袋往这边看。他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我看着呢。 我点点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石头才从山根底下跑回来。小脸跑得通红,篮子空了,挂在胳膊上一晃一晃的,老远就喊起来。 “爹!爹!我见着大圣了!” 柱子蹲下身,一把接住他。 石头搂着柱子的脖子,气喘吁吁的。 “大圣说,你和我娘以前都给他送过吃的,还问你们好不好呢!”石头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跟他说你们都可好了!” 柱子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行,石头出息了!回去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犒劳犒劳你!” 石头高兴得蹦起来。“我要吃糖糕!还要吃娘炖的排骨!” 第46章 九命之术 我看着这一幕,放心地回去修炼了。 这些日子,我在靠五行山的地方重新找了个洞府,离村子只有二里地。以我现在的脚程,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昨天就跟孙悟空说了,我要闭关突破人仙四层。只是挂着石头,才多留了一日。 眼下心无挂碍,正是闭关的好时机。 我一心沉浸在修炼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丹田越来越满,越来越胀,凝成了气旋开始转动。 终于要突破了。 我盘膝坐在洞府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入丹田。丹田里的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急,胀得我浑身都疼。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后背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成了,就是人仙四层,结丹。不成,气散功退,下次再想冲关,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把灵气往里压。丹田里那股气左冲右突,怎么都不肯老实。五脏六腑被撞得生疼,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丝力气也押上去。神识凝成一根针,狠狠往气旋中心扎下去。 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丹田里那股狂暴的气流忽然安静了,乖乖地顺从我的指引往中间收拢,一点一点,一圈一圈,越缩越小,越凝越实。 银白色的光从丹田里亮起来,透过肌肤,映得整个洞府都亮堂堂的。 一颗圆溜溜的丹,悬在丹田正中,温润地转着。 成了。 我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可我心里那个高兴啊,恨不得跳起来喊两声。 成功了!我真的结成妖丹了。 我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站起来。腿软得打颤,扶着石壁站了半天,才迈得动步子。 我要去告诉他。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洞府,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堂堂的。我顾不上歇,往山上跑。跑到结界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喊。 “大圣!” 等了一会儿,孙悟空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我突破了!”我大声喊,“人仙四层了!我结丹了!” 他没说话。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要喊。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 “……俺听见了。你喊那么大声,全天下都听见了。” “大圣,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 “真的?” “真的。我家栖迟最厉害了。” 这句话让我脸发烫了半天,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美的。 然后他又开口了:“你肯定是一突破就跑来了。按我说的做,先把境界稳固一下。” 我乖乖听话,按他的指点,慢慢稳住境界。丹田里那颗银色的妖丹慢悠悠地转着,身上的疼也渐渐消了,法力反倒又涨了一截。 我忍不住感慨,这就是有大佬带飞的感觉吗?还挺爽的。 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孙悟空,再过两百年我也未必到得了这一步。 哦,我好像本来也没那么多年好活了。还是因为他,才吃了那颗金丹,得了五百年寿数。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对我的好,这辈子是还不完了,以身相许呗。 想到这里,我又笑出了声。 “栖迟!你想什么呢?”他没好气地说,“专心一点!” 我赶紧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运转功法。银光一圈一圈地从丹田往外荡,荡到四肢百骸,全身都暖洋洋的。 “大圣。” “我结的丹为什么是银色的?不都是金色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 “……谁跟你说丹一定是金色的?” “金丹金丹,不就是金色的丹?” 他哼了一声:“那是人的。你是妖。妖丹什么颜色都有,跟你的本源有关。” 我好奇地追问:“那你的是什么颜色?” “你怎么老是关心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捏着嗓子,软绵绵地求他:“大圣!求求你了,告诉人家嘛。”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闷闷地丢过来两个字。 “金色。” 我顿时来了精神,笑嘻嘻地掰着手指头数:“那正巧了!咱们一金一银,天生一对,珠联璧合,命中注定,琴瑟和鸣……” “咳咳。”他咳嗽一声,“差不多得了。” 我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他说:“别胡思乱想了。我教你练妖法。” 我赶忙按他的指导,变回原形,爬到一棵大树上,用妖丹修炼起来。 三天三夜。我趴在树杈上,一动不动,灵力在体内一遍一遍地走,直到丹田里那颗银丹忽然一亮,妖法修成了。 九命之术。 效果简单粗暴。死一次,原地复活。 只是复活之后,得重新修炼。每多复活一次,修炼消耗的时间和灵力就翻一番。上限九次。 我琢磨了半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猫有九条命”的来历吧。 想起上次金头揭谛那一掌,我一阵后怕。那时候我真的是拿命在赌,赌他不敢杀我。好在赌赢了。好在孙悟空能用毫毛救我。 等我修为高了,这个术也能分给别人用。只是要占次数。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将来一定要把次数分给孙悟空。 虽然他是金刚不坏,按理说死不掉。可万一呢?万一哪天他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的命还能派上用场。 我告诉孙悟空修炼成功了,孙悟空问我的妖法是什么效果。 “没啥战力,”我说,“能复活。上限九次。” 他听了,语气里能听出由衷的高兴。 “这妖法很不错了。比那些打打杀杀的强多了。” 我有些泄气:“其实我想要能帮你打架的妖法。” “傻丫头,”他说,“打架的事用不着你。” “才不要。”我急了,“我要跟你一起。” 他笑了。“成。那你得赶紧修炼啊。” 我说:“你等着瞧吧。”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我定下的目标真的做到了。人仙境六层,化神修为。元神初成,神识化形,能影响周围环境,也能用神识攻击别人。勉强能元神离体,看看周围。 第47章 我要去找方寸山 这十年,村里的小孩换了一茬又一茬,柱子和小莲都生第二个孩子了,小敏嫁到了隔壁村,听说生了个女儿。 石头都快十五岁了,个头蹿得比柱子还高,说话瓮声瓮气的,早不是当年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了。 我掐指一算,这已经是五行山落下的第四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 我跟孙悟空,已经整整二十年没见了。 虽然每天都说话,虽然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也能听见我的。 可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他在那边,我在这边。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我们隔开了。 这样的日子,还有四百六十年。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后面是取经,当孙行者,成佛。他会被戴上金箍,会被磨平棱角,会跟着一个和尚走上十几年,最后变成一个坐在莲台上、低眉合掌的佛。 那不是他。那是他们想要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我要把他救出来。我要阻止取经。我要改变他的命运。 我不要他当什么斗战胜佛。 主意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回到村里,一气给了柱子和小莲不少金银。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要十多年,也许更久。石头大了,你们知道规矩,帮我物色个靠谱的人,给大圣送饭。让石头他妹妹去也行,都随你们。”我顿了顿,“你们自己也小心,人心难测,财不外露。” 他们两口子一口答应下来:“栖迟姐姐,你放心。” 我又去找了土地,一口气给了他二十年的灵石。 “土地公公,大圣全靠您照看了。我得离开一段日子,您看在我的薄面上,尽量对大圣好一点。” 土地点点头,把那堆灵石拢进袖子里。 “成。小老儿也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灵石,递到我面前,“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极品灵石在外头有大用,这两块你留着用。” 我愣了一下,推辞了几句,他还是硬塞过来。我只好收了。 最后,是跟孙悟空告别。 我跟他聊了好一阵,聊到天都快亮了,才舍得开口。 “大圣,我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一位世外高人。”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找什么世外高人了?”他一下子急了,“有俺老孙教你修炼还不够么?” “我要找的这个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他住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边忽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惊讶得变了调。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笑了笑。 “嘘。别说出来。他老人家会生气的。” 他不说话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惊疑不定。 “这你也知道?” “我说过,我不属于这里。”我说,“所以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好了,我要去找他老人家了。可能会很久。” “……” “大圣,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等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好。俺等你。” 主意定了,可路在哪儿,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我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它在西牛贺洲,知道菩提祖师收了很多凡人弟子,知道他老人家的道场附近肯定没什么妖怪。 西牛贺洲太大了。我飞了三天三夜,落在最高的山头上,举目四望,层峦叠嶂,云海茫茫,连个方向都辨不清。我蹲在山顶,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菩提祖师肯不肯见我?见了我肯不肯收?收了肯不肯教我?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开始到处走,到处问人。西牛贺洲太大了。我专找那些深山老林边上的小村子,一家一家地问。 “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神仙?” “神仙?”老头眯着眼看我,“你是说山上的庙?” “不是庙,是神仙。会法术的那种。” 老头摇摇头,指了指东边:“那边山上有个老道,会画符,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道了谢,往东边飞。老道倒是有,画符也像模像样,可我问了两句就明白,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会画符,是因为他师父传了他几本符书,传了三代,越传越少。他连筑基都没摸到边。 我接着找。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我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问过樵夫,问过猎户,问过采药的,问过打柴的。有人说见过神仙,指的路过去全是荒山。 有人说听过传说,讲的故事牛头不对马嘴。有人一听“神仙”两个字就摆手,说那是骗人的。 这一日,我蹲在树上发呆,看着太阳从云海里一点一点拱出来。 孙悟空当年是怎么找到的?他从东胜神洲漂到南赡部洲,又从南赡部洲漂到西牛贺洲,一个人撑筏子过了两重大海,走了八九年。 他只有一颗求道的心,什么都不想。我呢?我脑子里装的全是他。 常言道,心诚则灵。 我知道我的杂念太多了,脑子里装的全是他,全是五行山,全是取经成佛那些事。这样下去,怕是永远也找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方寸山。方寸山。方寸山。 只想方寸山。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见到了当年教我功法的那个老道士。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拈着一根拂尘,眯着眼看我,淡淡的问,“猫儿,你为什么非要逆天改命?”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让孙悟空成佛。” 老道士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不是他想要的日子。”我说,“他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是回花果山吃桃子,是跟他的猴子猴孙呆在一块儿。不是坐在莲台上,低眉顺眼地听人念经。”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我就是知道。” 第48章 梦中的指点 老道士笑了笑,拂尘一甩。 “你又不是他。” 我急了:“可我爱他!我知道他……” “你知道什么?”他打断我,“你知道他五百年的苦,知道他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知道他渴了饿了没人管。可你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吗?” 我愣住了。 “你心里应该清楚,他想要的是尊重、是正果,是斩妖除魔,解人间疾苦。”老道士说,“不是你,你不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我说:“救人行善,又不是非要成佛才行。他想要正果,是因为他被压在山下,根本没得选。” 老道说:“心定了才能成佛,对神仙来讲,五百年其实不算久,成佛不等于失去自我,他照样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我追问:“那佛有自由吗?” “丫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无拘无束的自由的,就像你想和他在一起,不也是一种束缚吗?”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可我能帮他……” “你能帮他,是因为他还需要你。等他不需要了呢?” “他不会抛下我!” “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道士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猫儿,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付得起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付得起。”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我说,“没有他,我早死了。没有他,我还是那只什么都不会的小野猫。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这条命够不够?一条命不够,我还有九条命。” 老道士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执念太深了。” “我就是执念深。”我说,“我就想让他好好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猫儿,你若是不肯放弃,就往西边去找吧。路上很危险,你怕不怕?” 我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成了“喵”的一声。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树枝上,舔了舔爪子,盯着头顶的树叶看了好一会儿。 是梦,也不是梦。 那位教我功法的老道士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梦里?怎么会知道方寸山的路?怎么会知道他要被压五百年? 我知道,不管他是谁,一定是高人指点的线索。 我猜这可能就是菩提祖师给我的考验。那个教我功法的老道士,真的很有可能就是菩提祖师本人。 心跳一下子快了。我翻身坐起来,往西边看。 太阳升起来了,把云海染成一片金色。往西走。他在梦里说了,往西走。 我轻盈地跳下树,变回了人形。 没有飞,也没有跑。就那么一步步往西走。 我仍然问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时刻留意脚下的方向是不是正西。怕稍微偏一点,就错过了。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我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趟过一条又一条河。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少,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在山脚下看见一个樵夫,背着柴火往家走。 “大哥,”我追上去,“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山,叫方寸山?” 樵夫停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方寸山?没听说过。”他指了指前面那条小路,“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你去那儿问问。” 我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走了二十里,果然有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我在镇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歇了歇脚。天快黑了,我没进镇子,在镇外的林子里找了棵树,变回原形,蜷在树枝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我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走。还是见人就问。没有人知道方寸山。没有人听说过什么神仙。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当我是疯子。我不急,也不恼。孙悟空找了八九年,我才找了几天? 往西走。一直往西走。 又走了几天,山渐渐高了,林子也密了。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我不怕,也不慌。我知道方向没错。往西走。他在梦里说了,往西走。 可是越往西走,路上的妖怪渐渐多了起来。跟他们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时赢,有时输,有时挂彩,多数时候还是有惊无险地脱了身。 最险的一次,我被一个老妖抓了。他围着我看了一圈,摸着下巴说我长得美,非要娶我当夫人。 情急之下,我从怀里摸出牛魔王给的铁牌,往他面前一横。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冷冷看着他,“我是牛魔王的夫人。” 我其实该说“弟妹”的。可“弟妹”这身份不够重,我怕镇不住他,索性撒了个谎。 “胡扯!”那老妖瞪大眼睛,“牛魔王在追铁扇公主!整个妖界都知道了!” “传言哪能当真?”我面不改色,“不然他怎么会把这铁牌给我?我劝你想好了再动手。” 老妖果然迟疑了,盯着那块铁牌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嘀咕:“早听说大力牛魔王是个沾花惹草的主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摇摇头,把铁牌还给我,“得,看他的面子,我就饶你去吧。” 我没动。 “这就完了?”我斜着眼看他,“赔礼道歉,治好本姑娘的伤,不然这事儿翻不了篇。” 他愣了一下,还真就乖乖给我赔了不是,又掏出两颗丹药让我服下。末了还陪着笑:“老朽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姑娘可千万在大力王面前替我美言两句。” 我笑了笑,摆摆手。 “你放心。等我见了夫君,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在妖界混了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些老东西的小算盘。我要真是牛魔王的老婆,自然不会轻饶他。可我要是听了他的,灰溜溜地跑路,被他识破我外强中干、狐假虎威,估摸着跑不出二里地就得被抓回来。 心里默默给牛魔王道了个歉:牛大哥,对不住了。事急从权,真不是故意败坏你名声。 我实在没想到,这几句话后来却引出了一场风波。但那都是后话了。 离开那老妖的领地,我继续一路向西。 第49章 狮驼岭 走了大概三年,走到了狮驼岭。 我其实很想绕过去。狮驼岭那几个妖王,我知道不好惹。 可狮驼岭足足八百里。绕过去,万一方向偏了,找不到方寸山怎么办?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往里闯。我不敢赌。我必须找到方寸山。 走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巡山的小妖发现了。 他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动手。我急忙招架,可狮驼岭不愧是妖魔聚集的地方,一个巡山的小妖都比我厉害。打了几个回合,身上已经挂了彩。 旁边又有几个小妖正往这边赶。我心一横,扯着嗓子喊:“住手!住手!别打了!我是仰慕大王威名,来加入狮驼岭的!” 那小妖根本不怜香惜玉,三下五除二把我绑了,推着就走。 “大王没空见你,回去让我们长官处置。” 我被推搡着进了山洞。往里一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结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东边小妖,正将活人拿了剐肉;西边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真个是尸山血海,腥臭难闻。 我打了个寒噤。书上读过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这种场面,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我被推着往里走,脚下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没啃干净的手指。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忍着没吐出来。 “走快点!”小妖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被带到一个宽敞些的洞厅里。一个穿着盔甲、长着个黑乎乎鸟头的妖怪正坐在石椅上剔牙,面前摆着半扇没吃完的人肋骨。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剔。 “哪儿来的?” 巡山的小妖哈着腰,满脸堆笑:“大人,是我巡山的时候抓的,说想加入咱们。” 鸟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丢过去,语气淡淡的:“不错,有功。赏你了,滚吧。” 巡山的小妖喜笑颜开地走了,那鸟妖又抬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什么修为?” “人仙六层。” 他嗤笑一声:“就这点修为,也敢往狮驼岭闯?” 我不吭声。 他站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来。 “长得倒是不错,”他松开手,又坐回石椅上,“可惜在狮驼岭不管用。按规矩,新来的得先在洞里烧火。” 我低眉顺眼地应着:“是是,为大王效力,我什么都能干。” 那鸟妖从腰间摸出一块铁牌,丢到我面前。 “拿着吧。咱们洞里规矩严明,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你可别到处乱走,坏了规矩。”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三个字“小钻风”。 “多谢大王。”我赶紧道谢。 那鸟妖忙摆手:“瞎说什么呢?我不是大王。我是三大王封的乌鸦大将,专管新来的小钻风。” 我连忙改口:“小妖谢大将军赏识,祝您日后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这话听得他喜笑颜开,连连点头:“你这丫头懂事。好好烧火,将来我一定提拔你。” 我在狮驼岭烧火,一烧就是三年。也不知多少个夜晚,偷偷躲在后山哭,每天每夜都想他。可我从不后悔。 好话说了不知多少,殷勤献了不知多少。终于有一天,那乌鸦精把我叫过去。 “你烧火烧得好,修为也不低,对大王也忠心。以后就去巡山吧。” 我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多谢大将军抬爱!小妖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巡山也是分片的。谁抓的人多,谁功绩就高。我不忍心抓人,只好打些野味凑数。又熬了三年,才被分到最西头那片。 这六年,我每天都偷偷修炼,觉着身体里杂质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轻。孙悟空说过,神仙都是轻的,凡人一身父母浊骨,格外沉重。我猜,人仙七层羽化境,怕是快到了。 我决心突破羽化之后立刻溜走。 这天晚上,我盘膝坐定,开始突破。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头顶,却怎么也冲不出去。我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冲,一遍一遍地撞。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身体里的浊气,父母给的,吃五谷杂粮,沾的人间烟火。这些浊气平时不觉得,可到了要羽化的关口,就成了枷锁。 我闭上眼,用神识往身体里看。 看见了。那些浊气像一团一团的雾,灰蒙蒙的,缠在骨头缝里,缠在五脏六腑上。我试着把它们往外赶。一缕一缕,慢得让人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左臂忽然一轻。神识里我的左手变得透明了。然后是右臂,左腿,右腿。身体一点一点轻下去。浊气从毛孔里渗出去,在月光下散成灰雾,风一吹就没了。 最难的是心。 心上的浊气,不是吃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是所有心底的恶念,是做过的每一件违心事,是心里生过的每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这也是为什么恶人修行,总比好人难。 但只要恶人念头通达,信念坚定,甚至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作恶,这一关费点劲也能过去。 最怕的是那些拧巴的,明知道自己在作恶,却又死不悔改。这种人往往都会卡在这一关。 我自问虽然不是圣人,却也没做过多少亏心事。没起过害人之心,做过最坏的事,也就是欺负孙悟空在山下动不了,趁机占了他一点便宜,还不至于过不了这关。 又过了许久,我心口一轻。整个人像被风吹起来,轻飘飘的,往上升。我看见自己坐在那里,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光,银白色的,像月亮。元神从头顶飘出来,悬在半空,低头看着我的肉身,感觉很奇妙。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身上出了一层汗,衣裳湿透了,可人轻得像一片羽毛。站起来的时候,脚尖几乎不沾地,风一吹就要飘走。 人仙七层,羽化。 成了。 来不及高兴,巡山的时辰就到了。我赶忙拿起令旗和锣鼓,踏上巡山的路。 一路走到狮驼岭最西边。这片区域归我管,没人拦我。 第50章 我没选回家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法力,直直往西边飞去。出了狮驼岭,就自由了。 可没飞多久,腰间那块铁牌忽然亮了。 “小钻风,你要去哪?”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云里落下来,挡在我面前。那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从半空栽下去。 是青狮。文殊的坐骑,狮驼岭的大大王。 我抬起头,咬着牙说:“我给你干了六年。今天,我不干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狮驼岭的小妖,还没有哪个敢像你一样。进了狮驼岭,还想活着出去?”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飞。拼了命地往西冲。可还没飞出多远,他只是一挥手,一道风就把我掀翻在地,摔得浑身都疼。 他提起刀,朝我走过来。 我闭上眼睛。完了。这点修为,就算能复活一次,又能怎样? 等了很久,刀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青狮已经不见了。四周静悄悄的,我躺在一段山路上,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强撑着往上走。浑身都疼,腿也软,可我不敢停。 走了大半天,终于走到一处洞府门前。石门上刻着五个字“斜月三星洞”。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是菩提祖师救了我。 狮驼岭那六年,从烧火到巡山,从挨打到逃跑,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那不是劫难,是考验。 看我会不会被困难吓退,会不会被环境染黑,会不会在生死关头,忘了自己的初心。 我恭恭敬敬跪下,叩了三个头。 “栖迟多谢祖师救命之恩!” 第三个头刚叩完,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打量我一眼,脆生生地说:“姑娘,师父叫你进来呢。” 我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着往里走。 进了门,才知道什么叫神仙洞府。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静室幽居。不知走了几重门,眼前豁然开朗,到了瑶台之下。 台上,菩提祖师端端正正地坐着。两边列着三十个小仙,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我又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栖迟拜见菩提祖师。” 菩提祖师笑了笑,声音温和:“起来,起来。”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猛地一跳。错不了,他就是教我功法的老道士。我跳起来,脱口叫道:“师父!果然是你!” 菩提祖师捋着胡子,笑道:“猫儿,你我有段师徒之缘。你既然找来了,就留在三星洞跟我修行吧。” 我急急地问:“那孙悟空呢?” 菩提祖师道:“与你无关。” 我扑通跪下:“师父,他也是您的徒弟。您怎么能见死不救?” 菩提祖师淡淡地说:“他自己惹出祸来,与我何干?” 我急了:“师父,您别装了。我知道您心里有他,我知道您放不下他。求您救救他吧。” “不是让你起来,怎么又跪下了?” 我乖乖的站起来,等着他的回答。 菩提祖师看着我,目光温和,却好像能看穿所有秘密。 “丫头,”他问,“你非此间人,可想过回去?” 我愣住了。 回去? 回那个世界?有父母亲人,有手机电脑,有车水马龙,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现代世界? 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那个世界了。久到那些记忆都褪色了,妈妈做的饭,爸爸带着我去兜风,宿舍里室友的吵吵闹闹,街边的奶茶店,永远刷不完的手机。 我怎么可能不想?那是我的家。是我本该属于的地方。是我做梦都不敢梦的从前。 可祖师这时候说这个…… 菩提祖师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回去还是救他出来?要救他出五行山,你今后就安心留在三星洞,不得下山。你可想好了?” 这话我听得明白。救孙悟空,和回家。二选一。 不管选哪个,我都见不到他了。而回到现代世界,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会继续走他的路,成他的佛,过他没有我的日子。而我,会在那个遥远的、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里,过完我的一生。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口袋里那块石头还在,刻着“栖迟”。 我想起他。 想起他说:“好,俺等你回来。” 几乎没有犹豫。我说,“师父,求您救悟空吧。” 菩提祖师说,“你是我徒弟,又历经诸多磨难寻到此处,我便指点你一条路。” 他缓缓说:“那帖子,是如来的法旨。上面写的是‘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这六个字,压住了天地灵气,压住了五行山,也压住了他。” 他顿了顿,“你想救他,就得自己揭开金帖。” 我愣住了:“我自己揭?我怎么揭?我连五行山都接近不了。” “谁说要你上山?”祖师打断我,“金帖只是表象,你要做的,不是去揭那张纸,而是破了那六个字的法力。” 他伸出手,在空中写下“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金色的字浮在半空,金光流转,庄严肃穆。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对应一种心念。‘唵’是皈依,‘嘛’是如意,‘呢’是珍宝,‘叭’是莲花,‘咪’是光明,‘吽’是摧破。” “你要做的,是找到与每个字相克的心念。用你的心,去破它的法。” 我怔在原地。 用我的心,破如来的法? “师父,”我艰难地开口,“我……我能行吗?” 祖师看着我,拂尘一挥,六个金字便飘到我身侧,静静悬着。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法子我告诉你了。成或不成,在你不在我。” 我站在瑶台边上,看着祖师离去的背影,心里忐忑不已。 他说法子在我,可这算什么法子?用我的心念,去破如来的六字真言?可我连那六个字是什么意思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皈依、如意、珍宝、莲花、光明、摧破。”我喃喃地念着,试图从这几个词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我带着那六个金字出了三星洞,走到悬崖边上,望着东方。山风浩荡,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我索性盘腿坐下,闭目凝神。 第51章 六字真言 第一个字,“唵”,是皈依。 皈依什么?皈依佛法,皈依大道,皈依天地间不可动摇的秩序。如来要孙悟空皈依,他不肯,所以压他在五行山下。 我闭着眼,在心里问自己:能克制皈依的是什么? 不是叛逆,不是反抗。那些都太浅了。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孙悟空在花果山时的样子。没有天庭管他,没有佛祖压他,自在得像是山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来的皈依,是把猴子关进笼子,告诉他这就是家。而自在,是打开笼子,告诉他天地都是你的。 我睁开眼,对着金字,轻轻说出两个字:“自在。” “唵”的金光暗淡下去。 第二个字,“嘛”,是如意。 如意的反面是什么? 是失意吗?不是,失意也太浅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来的如意,是万物各安其位,是事事顺遂,是孙悟空乖乖待在五行山下,这就是如来的如意。 可这世间哪有事事如意?一个人的如意,往往是另一个人的不如意。 如意其实就是一厢情愿。 能克制这一厢情愿的,是承认这世上有不以你意志为转移的东西。是石头就是石头,是山就是山,是孙悟空就是孙悟空。 “规律。” 我轻声说。能克制如意的,是法则,是规律,是天地运行本来的样子,是石头会碎、山会裂、五百年的镇压也磨不灭一颗不低头的心。 规律不偏袒任何人,包括如来。 “嘛”也跟着暗淡下去。 第三个字,“呢”,是珍宝。 如来的珍宝是什么?是佛法,是经卷,是普度众生的宏愿。这些当然珍贵,珍贵到能压住一个不听话的猴子。 可我的珍宝呢? 我想起孙悟空脸红红的样子,想起他咧着嘴笑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栖迟,俺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这就是我的珍宝。 “情义。” 我对虚空说出这两个字。看似简单,朴素,不值一提。但它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呢”也跟着暗下去了。 第四个字,“叭”,是莲花。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清净,是超脱,是不为外物所动。如来看世间万物,如观莲花,慈悲却疏离,普度却不染。 莲花高高在上,不沾泥,不沾水,不沾人间半点烟火气。 可莲花底下有什么? 有藕。 藕扎在淤泥里,黑乎乎、脏兮兮,一节一节地往泥里钻。它不清净,不超脱。但它却是莲花的魂,没有藕的莲花,就是死物。 如来要的是莲花,我要的是莲藕。 莲藕连着泥,连着土,连着莲花压住的每一根傲骨。 “莲藕。”我说。 我不要出淤泥而不染,我宁愿跳进淤泥里,陪他一起脏。 “叭”字抖了抖,光也灭了下去。 第五个字,“咪”,是光明。 光明照破黑暗,如来要世间光明,要一切无所遁形。可光明有时候太亮了,亮到看不见角落里蜷缩着的、只想安安静静舔伤口的人。 无暗亦无光,无黑亦无明。万物皆分阴阳,光与暗从来相随。 黑暗是光明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他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可以露出疲惫,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而我会在那里,点一盏不刺眼的灯。 “黑暗。”我说。 不是邪恶,是容得下软弱。是黑夜,是闭眼,是终于可以好受一点。 第五个字也黯淡了。 第六个字,“吽”,是摧破。 摧破一切障碍,摧破一切魔障,摧破一切不服从。如来用这个字收尾,把前面五个字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孙悟空身上。 如来摧破了他,压垮了他的骄傲,他碎过无数次。 但碎掉的东西,可以重铸。 重铸不是修修补补,不是把原来的样子拼回去。重铸是把碎掉的铁扔进炉子里,烧红了、熔化了,重新锻打出一把新的。比原来更硬,比原来更韧,比原来更能扛住下一次摧破。 “重铸。” 我站起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六个字,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睁开眼。 祖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他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六个字,你都破了。”他说。 “破了?” “破了。”祖师点头,“但这不是最难的。” 他看着我。“最难的是,重铸需要火。火从哪里来?” 我想了想,伸出手,放在自己心口。 “从这里。” 祖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不那么仙风道骨了,反倒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傻孩子。 我问他:“师父,那帖子上的字……到底是什么?” 祖师看着我,缓缓说: “六个字,六层心念。如来用皈依压他的心,用如意封他的法力,用珍宝镇他的肉身,用莲花锁他的傲骨,用光明困他的神念,用摧破磨他的意志。” 他顿了顿。 “而你,用六样东西,还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 “自在、规律、情义、莲藕、黑暗、重铸。”我喃喃地念着,忽然觉得这六个词拼在一起,像一个人。 是孙悟空。 不,是孙悟空和我。 祖师挥了挥手。眼前荡开一片涟漪,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远处的五行山。 我看见山顶上那张金字压帖正在剧烈地颤动。帖子上的六个金字,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 “唵”字最先灭了。 然后是“嘛”、“呢”、“叭”、“咪”。 最后一个“吽”在帖子上明灭不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山下传来一声低吼。 我看见孙悟空抬起头来,又开始拼命把五行山往上抬。这次他撑起的可不止一寸了。 山体与地面的缝隙越来越大,碎石从山顶簌簌滚落。 最后那个“吽”字剧烈地闪烁了三下。 灭了。 接着五行山中暴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遮天蔽日。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巨响。 五行山裂开了。 烟尘里,一个头脸长满草的猴子赤淋淋地跳了出来。 我张大了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祖师却把画面掐断了。 “怎么了师父?”我急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问:“猫儿,这次可安心了?” “多谢师父成全!” 我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菩提祖师轻轻一笑,拂尘一抬,我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不必谢我。”他说,“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以后好好修行,不准偷懒。”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第52章 孙悟空来找我了 我留在祖师身边,每日听他说法,闲时看山间云起云落。听祖师讲道果真受益无穷,我似乎没怎么努力,就突破了人仙九层,离神仙之境只差一步了。 有时候我会站在洞里,望着东边的方向,想象孙悟空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回花果山了吧。 应该很开心吧。 应该……不会一直想我吧。 这一日,想着想着,我的神识竟透过洞门看见了他。 孙悟空。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一双火眼金睛如电如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往那一站真的很酷,简直帅炸了。 他就站在门外那片空地上,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跳到左边,一会儿蹿到右边,抓耳挠腮,满脸的焦躁。 我看的出来,他找不到洞门了。 明明就在那里,明明只差几步,可他怎么也找不到进来的路。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不见我。 我敢肯定,他看不见那扇门,看不见门后的我。他只能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山林,只能看见那些他曾经熟悉的草木。 他站在那儿,急得眼睛都红了。 然后他喊了一声,“师父!”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我攥紧了手心。 “师父!俺老孙来看您了!”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带着急切与思念。 我看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这里摸摸,那里瞧瞧,连路边爬过的蚂蚁都不放过。 “师父!你在不在!” “师父!俺老孙来看你了!您就见我一面吧!”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忽然停了下来。 孙悟空站在空地中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转向我所站的方向。 “栖迟!” 我浑身一震。 “栖迟!俺知道你在!你出来!” 他在喊我。 “栖迟!俺出来了!俺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栖迟!” “栖迟!” “栖迟!”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像是忍着不哭。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只知道,他找遍了整个方寸山,找不到师父,也找不到我。 我伸出手,冲到洞门口,想推开那扇石门。可指尖刚触到,就泛起一圈涟漪。 他听不见。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喊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他最后停下来,站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句: “俺……俺想你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时,我听到菩提祖师的话在耳边响起:“后悔吗?” 我摇摇头。 “不后悔。”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真的不后悔。从踏上那条路的那一刻起,从跪在祖师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后悔。 菩提祖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不想见他,你说句话,赶他走吧。若不然,他不会走。” 我愣了一瞬。 让他走。 是啊,他那个性子,找不到是不会罢休的。他会一直找,一直喊,一直在这灵台方寸山上团团转,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 只有我开口,他才会走。 可我该说什么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话想对孙悟空说。想告诉他这些年我走了多远,吃了多少苦。想告诉他我找到祖师了,原来我的功法真的是祖师教的,我们其实是同门。想告诉他我很想他,每天每夜都在想。 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说。 说了,他就更不会走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我开口了。 “大圣!”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然后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四处搜寻,恨不得把整个山林看穿。 “栖迟!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出来!俺看不到你!” 他的声音震得山林都在发抖,惊起了无数飞鸟。 我听见那声音里的急切,听见那声音里的狂喜,听见那声音里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我的心揪成一团。 可我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孙悟空,你我无缘,我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的。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他一愣,猛地吼出声,“栖迟!你骗俺!” 声音震得我耳膜疼。 “你骗俺!” 他又吼了一声,眼睛更红了。 “你要是不想看见俺,你喊俺干什么!” “你要是没什么真心,你哭什么哭!” “你以为俺看不见吗!俺都看见你脸上的眼泪了!” 我愣住了。 他……看得见我? 不,不对。他看不见我。可他知道我在落泪。 “栖迟!”他又喊,“你出来!你跟俺回花果山去!” “俺不要你赶俺走!” “俺找了你那么久!” “俺……”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看见他站在那片空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小了下去,可怜巴巴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俺想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他已经看见了。 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里有泪,有委屈,有终于找到人的安心。 “你看,”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又哭了。” “你明明就舍不得俺。” 我站在门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说得对。我舍不得他。我怎么可能舍得他? 可我不能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点:“孙悟空,你走不走?” “不走!”他梗着脖子,一副赖定了的样子,“你不出来,俺就不走!俺就在这儿等着!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反正俺等得起!” 我又气又急,又……又有点想笑。 “你!”我正要说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菩提祖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看着洞门外那个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慈爱。 “丫头,”他说,“你可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找来的?” 我摇摇头。 祖师的目光投向远处。 “他走遍了三岛十洲,寻遍了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求人问路,想尽了千方百计,才找到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些怅然。 “我不愿再见他,他就应该永远也找不到方寸山。” 我愣住了。 “那……” “可为师还是心软了。”祖师转过头,看着我,“让他找到了方寸山。” 他的目光温和。 “为师不是有意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 “只是你该知道。你再见他,跟他走,他日后……就成不了佛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孙悟空的脾气和本事,不成佛,没人会放过他。这是一条注定与漫天神佛为敌的路。” 第53章 久别重逢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孙悟空的路。是他五百年后该走的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注定的结局。 是的,师父说的对,他需要正果,我不能这么自私。 菩提祖师又道:“如今他已经自由了,你在这里跟着我修行,他尚可自在逍遥四百五十年。将来日子到了他自然会去取经、成佛。”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悲悯。 “若你非要和他在一起,阻了天道大势,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到那时,为师也帮不了你们。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眶红红地说“俺想你了”。 自在逍遥四百五十年。 然后成佛。 这是条平坦的,安稳的,注定的路。 我希望的不就是他能好好的吗? 我不能这么自私,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那是他想要的正果,我不能成为他的束缚。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师父,我明白了。” 我忍住泪水,再也不去看洞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转过身,我开始修炼。 可修不进去。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是他第一次被我亲到时僵住的样子,是他把毫毛递给我时红透的耳朵。是他喊“栖迟”时的声音。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闭上。 还是他。 全是他的影子。 我咬紧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而山门外,孙悟空还在。 他找不到洞口,就一直在那儿等着。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升等到月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可他还是不走。 他就站在那片空地上等,困了就在树上靠会,醒了就继续盯着那扇他看不见的门。 有时候他会喊我的名字。 “栖迟!” 声音穿过山林,穿过那扇门,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 “栖迟,你出来!” “俺知道你在里边!” “俺不走,俺就在这儿等你!”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他就在外面。 我知道他在等我。 可我不能出去。 因为我一出去,他就成不了佛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月。 孙悟空不喊我了。起初我还以为他走了,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后来才发现,他没走。他只是不喊了。 他跪在了门前。 那片空地上,他直挺挺地跪着,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月落。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一年。 他似乎觉不出累。 我隔着门看着他,看他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看他被雨水淋透,又被太阳晒干。看他膝盖下的那片土地,生生跪出两个浅浅的坑。 他一次也没有站起来过。 我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天,菩提祖师站在门前看了很久很久。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那是孙悟空。是他最疼爱的弟子。 当年赶他下山,说的那般绝情,什么“从此不许你说是我的徒弟”,什么“若提我半个字,定将你剥皮锉骨”。那些话有多狠,他心里就有多疼。 因为他知道,他教出来的这个猴子,注定要闯祸,注定要受苦。他拦不住,只能狠心赶走,眼不见为净。 可他还是看着。 这些年,他一直看着。 现在,他最疼爱的弟子就跪在门外。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孙悟空一贯的嘴硬心软,完全是从他这里学的。 傍晚,菩提祖师终于开口了。 他站在山门内,看着那个跪了不知多久的身影,声音很轻: “悟空,你非要逆天而行么?” 那个身影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是。” 就一个字。 菩提祖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慈祥的面容上,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惆怅。 “丫头,”他说,“你跟他走吧。”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 “好自为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洞门。 门外,孙悟空还跪着。低着头,肩膀垮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跨过那道门。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光,从茫然到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到狂喜。眼眶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栖迟……”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膝盖下那两个浅浅的坑。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一把把我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的手碰到他的脸,他的毛,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还是那么软,那么暖,那么……红。 他红透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脸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 他愣了一下。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整个人又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现在呢?”我说,“还想我吗?” 他的手在发抖。 “不许再走了。”他的话带着些嗔怪与亲昵,“不许再不见了。不许再说什么有缘无缘的屁话。”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惊人。 我笑了,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知道了,大圣。”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俺找你好久了。”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哪有?我跟着师父修行,他老人家还能亏待我么?这些日子我都吃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推开一点,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骗俺。”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为俺吃的苦,俺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俺什么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感激,有重逢的欢喜。 “傻子。”他说,学着我刚才的语气。 然后他把我拉回怀里,抱紧了。 “以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俺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草木香。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第54章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我们俩同时僵住,慢慢转过头。 菩提祖师站在不远处,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孙悟空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松开我,又舍不得松开,整个人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师、师父……” 菩提祖师慢悠悠地开口:“哦,这会儿想起叫师父了?” 孙悟空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我忍不住笑了。 菩提祖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他挥了挥拂尘,“既然找到了,就带她走吧。以后常回来看看。” 孙悟空愣住了。 “师父……您让俺走?” “怎么,还想留下蹭饭?” 孙悟空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然后他忽然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师父!” 菩提祖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多谢师父成全。”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慈爱。 “丫头,”他说,“你我师徒一场,我也不能亏待了你。十年之后,你回方寸山一趟,我教你一样本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多谢师父。” 他挥了挥拂尘,转过身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悟空,对她好点。不然,我不饶你。” 孙悟空的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点头:“俺、俺知道!” 菩提祖师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转过头,看着孙悟空。 他还在那儿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手指蜷起来,回握住了我。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家。” 他看着我,那双眼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走出几步,我忽然停下,踮起脚,凑到他右边耳朵边,轻轻吹了口气。 他的耳朵猛地一抖,红了个彻底。 “你、你干什么!” 我笑着跑开。 他愣了一瞬,随即追上来,一把把我拽进怀里。 “跑什么跑!” 我靠在他怀里,笑得直不起腰。 亲昵了好一会儿,我说:“大圣,你这身铠甲真漂亮!特别衬你的气质。” 他得意地一扬下巴:“那自然。等着,俺也给你弄一身。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猜他又要去老龙王那儿讨要,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消停会儿吧。我这身衣裳穿惯了。” “你不说,俺就每个颜色都给你弄一套回来。” 我只好妥协:“紫色。跟你配。” 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记下了:“俺记住了。” 说起紫色,我忽然想起紫霞仙子的经典桥段,起了个念头,凑近他,眨眨眼:“大圣,你配合我一下呗。我想了个好玩的。” 孙悟空眼睛一亮:“快说快说。” 我附耳低语了几句,他听完,二话不说,驾起云就飞走了。 我用法力把身上的衣裳变作红嫁衣,站在山门前,望着天边,捏着嗓子念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迎娶我。我猜中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金光破云而出。孙悟空踩着五色祥云,单手拿着金箍棒,刷地落在我面前,眉飞色舞:“栖迟,你可答应了。不许反悔。” 我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不行不行!重来!你怎么不等我说完!” 他一把拽住我,挑眉笑道:“说了不认?撩完就跑?小妖精,你得负责到底。”手上一紧,把我往怀里一带,驾起筋斗云,“走,俺带你回花果山。” 他飞得极快,耳边风声呼啸,我窝在他怀里,却一点颠簸也感觉不到。 我想起刚刚被打断的剧情,忍不住小声嘟囔:“说了是cosy,演着玩玩的。你怎么当真了?” 本以为他听不到,他却立刻说:“那你是想反悔喽?” 我不敢看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是……就是……就是……这也太快了。” 孙悟空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头算:“快什么?栖迟,咱们认识都五十年了。难道你真想不认账?” “谁不认账了!”我红着脸,声音闷在他胸口,“就是……太快了嘛。从求婚到结婚,总得有个过程……” 他说:“你是最好的,婚礼自然也要最好的。栖迟,你等着,俺老孙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让整个三界都知道,你是俺的妻。” 我红着脸,声若蚊蝇:“都依你。” 他带着我回了花果山。 他一路都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再跑掉似的。我笑他,他就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嘴里嘟囔着“老孙乐意”。 然后,花果山到了。 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全然不同了,上次来时,土地干涸,草木凋零,一片残破景象,既使我帮着勉强维持住了猴群的生计,可对花果山不下雨这件事也无能为力。 可我眼前的花果山太美了。 青山叠翠,飞瀑流泉。漫山遍野的桃树,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我们满身。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近处是鸟叫,是虫鸣,是山间一切生机勃勃的声音。 我愣愣地看着,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孙悟空笑道:“俺都出来了,他们还敢不给花果山下雨?讨打么?” “师父说你一出山就来找我了,怎么还有空……”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俺到东海洗了个澡,顺便到老龙王那吃了盏茶。俺这么多年没洗澡了,总不能脏乎乎的来见你。”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急,”我说,“先管好花果山再来找我也成。反正我在师父那儿呆着,出不了事。” “俺可等不了。”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早一天找到你,早一天安心。” 我心里一甜,又想起另一桩事。 “师父说十年之后要教我本事。你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么?” 孙悟空点点头:“俺知道。” 我眼睛亮了:“说说看。” 他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头:“这十年,是留给咱们办婚礼的。” 我撇撇嘴:“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原来是瞎猜的。办婚礼哪用这么久?” 他忽然凑过来,捏捏我的脸,眼里带着促狭的笑:“这就等不及了?” 我一愣,脸又红了:“你坏死了!” 忽然被他拽了拽手。 “走,带你进去看看。” 他拉着我往水帘洞里走,脸上带着点迫不及待。 第55章 花果山原本的样子 可刚走到洞口,我正看那道瀑布呢。 呼啦啦! 一群小猴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瞬间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猴子们不再是以前吃不饱饭时那种死气沉沉、有气无力的样子。 闹腾,太能闹腾了。这是我唯一的感受。 “栖迟姐!”的喊声连成一片,甚至把喊孙悟空的声音盖过去了。 有的还算斯文,只是抓耳挠腮地凑过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的嫁衣,好奇得不得了。 “栖迟姐,你这身衣服好漂亮!” “大圣爷爷,你是不是喜欢栖迟姐姐?” “我知道我知道!大圣爷爷要娶栖迟姐!” 我这才反应过来,回来得太急,衣服都没换。脸上一热,赶紧解了法术,变回常穿的白裙子。 孙悟空偏过头看我:“你变回去干什么?” 我瞪他一眼:“都怪你。” 他笑起来,眼睛都亮了:“你穿红衣好看得紧。你们说是不是?” 小猴子们立刻跟着起哄:“姐姐超好看!她一定是仙女下凡!” “不对不对,她说过她是只猫妖!哎呀,你打我干什么!” 那个挨了打的猴子捂着脑袋跳到一边,一脸委屈。 一只胆大的小猴蹿到我身后,揪起我一缕头发就开始研究,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回头跟同伴嚷嚷:“香的!是香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只猴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还有更过分的,一个什么东西“啪”地砸在我肩膀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我低头一看,是根香蕉。 我刚抬起头,又一根香蕉飞过来。 “啪!” 这回砸我头上了。 我:“……” 孙悟空的脸都黑了。 “谁扔的!”他吼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给俺滚出来!” 那群小猴子瞬间安静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可眼睛还是滴溜溜地往我身上转,好奇得压都压不住。 孙悟空护在我身前,一只手把我往身后揽,一只手挥来挥去地赶那些不老实的。 “走开走开!”他一边赶一边嚷嚷,“摸什么摸!那是你们能摸的吗!” “还有你!”他指着那只揪我头发的猴子,“撒手!你再揪一下试试?” 那猴子吓得赶紧松开手,一溜烟蹿到树上去了。 他又弯腰捡起那根砸我头上的香蕉,怒气冲冲地扫视一圈:“不许冲她丢东西!记住了没有!” 猴群里一阵骚动,几只小猴子心虚地往后缩。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笑声,回过头来,脸上的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笑、笑什么?”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脸又有点红,赶紧转回去,对着那群猴子清了清嗓子。 那群小猴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又看看我,一脸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挺了挺胸膛,用一种宣布大事的语气开口: “都听好了!” 猴群安静下来。 他一把把我从身后拽出来,揽住我的肩膀,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花果山: “她是俺的……压寨夫人!”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可脸上还硬撑着。 “以后她说的话就是我的话!都听到没有?” “大圣爷爷万岁!夫人万岁!” 猴群勉强安静了一瞬。 我正在心里暗暗吐槽。人间那一套,这些猴子们学得倒像模像样,可“万岁”这词儿对孙悟空来说算诅咒了,他是与天地同寿的存在,要真只活一万岁还不亏死了。 就像祝九十多岁老人长命百岁一样,不大吉利。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猴子们又炸开了锅。 “喔!” “大圣爷爷有夫人了!” “压寨夫人!压寨夫人!” 那群小猴子欢呼起来,上蹿下跳,有的翻跟头,有的拍巴掌,还有的干脆倒立着走来走去。 我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脸一阵发烫。 我悄悄伸出手,勾住孙悟空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手指蜷起来,回握住了我。 那群小猴子还在闹腾,有几个已经开始往我们身上撒花瓣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新鲜得很,落了我们满头满脸。 孙悟空别过脸去,不敢看我,可手却握得紧紧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漫天花瓣,听着满洞的欢呼,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闹腾了。 终于进了水帘洞。 孙悟空把我安置在一间石室里。石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一盆野花,红艳艳地开的正好。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石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石桌上放着几个果子,一看就是新鲜的。 他把我带进来之后,就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敢看我。 “那个……”孙悟空道,“你就先住这儿。俺住隔壁。有事……有事喊俺。” 我问他:“大圣,怎么这些小猴子都不怕你?我之前来的时候他们在马元帅面前都不敢乱动的。” 孙悟空弹了我脑门一下:“傻瓜,俺老孙多少年没回来了,这些小猴很多都没见过俺,过两日就好了。” 我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大圣,马元帅、流元帅,还有崩、巴将军,一直替你守着家。他们都对我可好了,你可不能亏待他们。” 他点点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知道,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俺是美猴王,你就是王后。以后这些事你替俺处理就行。俺都听说了,他们说你什么事都处置得井井有条,比俺可厉害多了。” 我挑眉看他:“那我是你请回来管家的?” “才不是!”他急了,望着我的眼睛恳求,“栖迟,你脑子好使,你帮帮俺嘛。” 我笑盈盈地问:“那你什么都不管,这花果山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理直气壮地一挥手:“谁的不一样吗?” 我故意皮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当然不一样。按我们那边的规矩,这属于你的婚前财产。万一以后咱们分开了,花果山还是归你的。” 他急了:“呸呸呸!你又在说什么怪话?咱们怎么会分开?” “假如嘛,我就是打个比方。” “那也不行!”他一把把我拽进怀里,凶巴巴地说,“不许分手。都是你的,俺让他们都管你叫大王,行了吧?” “大圣。” “嗯?”他抬起头。 我盯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啧啧……那我才不要当什么压寨夫人。” 孙悟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慌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不乐意?”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点不确定,还带着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都软了。 可我还是想逗他。 我冲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踮起脚,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尖。 他的耳朵烫得惊人。 “你、你干什么?”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松开他的耳朵,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当我的压寨夫君。”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要你一辈子都听我的。”我继续说,声音带着笑,“听懂了吗?” 第56章 到花果山后的日常 孙悟空的脸又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脸颊,红色藏在金色的绒毛底下,可爱得要命。 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害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笑了,伸出手,轻轻挠了挠他的腰。 他浑身一抖,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栖迟!” 我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哎呦,我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飞快地伸出手,在我腰间挠了一下。 “啊!”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跳起来,“你、你!” 他得意地挑眉:“怎么?只许你挠俺?”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他趁我不备,又挠了一下。我笑着躲开,伸手去挠他。两个人闹成一团,最后不知怎么,我被他按在了石壁上。 他一只手撑在我旁边,低头看我,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妖精,还闹不闹了?” 我仰头看他,也喘着气,但嘴上不认输:“你先松手。” “不松。” “松不松?不松我就哭给你看!” “……你别哭。俺都听你的就是了。” 孙悟空的声音低下去,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别过脸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耳朵更红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缠上了我的手。 软软的,毛茸茸的。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悄悄勾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尾巴却缠得死死的。 我忍不住笑了。 “大圣。” “……嗯?” “你的尾巴在干什么?”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那条长尾巴慌乱地想缩回去,可缩到一半,又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地又缠了回来,比刚才缠得更紧了。 他还是没回头,闷闷地开口: “……没、没什么。”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又看看那条诚实的尾巴,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尾巴尖,轻轻捏了捏。 他浑身一抖,声音高了些。 “你、你捏哪儿呢!” “尾巴啊。”我理直气壮。 “尾、尾巴能随便捏吗!” “能的。”我说,“你的就能。” 他一脸慌乱地把尾巴藏到身后:“小妖精,你也不准捏俺的尾巴。” 我坏笑着凑近:“你的尾巴……真的这么敏感?” “谁、谁敏感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睛却不敢看我,“你别胡说!”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尾巴都藏到身后去了,还说没躲?”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不行,又凑近了一点。 “大圣。” “……干嘛?”他的声音带着警惕。 “让我再捏一下呗。” “不行!” “就一下。” “说不行就不行!” 我伸出手,作势要去够他的尾巴。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贴在石壁上,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我。 “栖迟!”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你不许过来!” 他贴在石壁上,双手死死地护着尾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忍着笑,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又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不行。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你这个样子……” “笑什么笑!”他恼羞成怒,“不许笑!” 我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捂肚子。他看着我,又气又羞,最后自己也绷不住了,别过脸去,嘴角弯了弯。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笑够了,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僵了一下,没躲。 “好了好了,我不捏了。”我说,“真的不捏了。”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尾巴从身后慢慢挪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忍住了伸手的冲动。 “大圣。” “……嗯?” “你刚才说,什么都听我的?” 他的耳朵又红了:“那、那是刚才!现在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因为……因为你在欺负俺!” 我笑了:“我哪儿欺负你了?” “你捏俺尾巴!” “那不是欺负,那是喜欢。” 他愣住了。 我仰着头看他,认真地说:“因为喜欢,所以才想碰你。你的毛,你的耳朵,你的尾巴……我都喜欢。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碰了。” 孙悟空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尾巴悄悄地伸了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顺势靠进他怀里。他的手立刻环了上来,把我抱住。 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惊人。 我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忽然觉得耳朵痒痒的。 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上来了,轻轻蹭了蹭我的耳朵。 我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着头,脸红红的,一脸无辜的表情。 可那尾巴尖,又蹭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了,像是干了什么坏事怕被抓。 我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捏他的尾巴尖,他却把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尾巴也藏到了身后。 “你、你干嘛!” “你干嘛?”我反问。 “我没干嘛!” “你的尾巴刚才蹭我耳朵了。” “没有!”他说得太急了,一看就心虚。 我盯着他,慢慢凑过去,他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石壁边上,无路可退。 我仰着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金色的睫毛微微颤着。 “大圣。”我说。 “……嗯。” “你想亲我就亲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谁、谁想亲你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往旁边瞟,不敢看我。 我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也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碰完就退开了,脸红得不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闭上眼睛:“还记得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吻了上来。这次吻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 我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花果山真好。这世界真好。 因为有他。 第57章 九转金丹 孙悟空安置好我,不知去哪儿了。 我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摸摸墙上的藤蔓,戳戳桌上的果子,正想着他要多久才回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回来了。 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一进门就把手背到身后。 我眨眨眼,刚想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张嘴。” 我抬头看着他,故意歪了歪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声音软下来:“郎君,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他眉头一皱。 “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然后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往我嘴里一丢,“你还是叫我大圣的好。” 我猝不及防,还没尝出什么味儿,那东西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我说:“那不好,别人都管你叫大圣,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话没说完,一股热流从腹中炸开。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股热流就变成了热浪,又从热浪变成了滚烫的洪流,排山倒海地冲击我的四肢百骸。 太强了。 这股力量强得我根本承受不住。 我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变回了原形。 一只白猫。 小小一团,趴在地上,连爪子都抬不起来。浑身软得像一摊水,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虚弱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这是什么……”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蹲下来,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九转金丹啊。别看这东西俺老孙当年当糖豆吃,但效果确实还算不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连喘气都费劲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得意慢慢凝固了。 “你……” 他凑近了些,盯着我的眼睛,又看看我瘫软的身子,眉头皱起来。 “你吸收不了?不应该啊,俺当年吃了那么多也没什么感觉啊?”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那药力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我撑爆一样。每一根血管都在发烫,每一块骨头都在发抖。 他慌了,“栖迟?栖迟?疼不疼啊?俺……俺没想到会这样?俺不是故意的……” 可我愣愣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里想的却是他怎么这么可爱?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天才当久了,理解不了普通妖的世界。 可爱死了。 忽然一只毛手按在了我的心口。温热的,毛茸茸的,掌心贴着我柔软的皮毛。 他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按着我,另一只手撑着地,眉头皱得死紧。那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全是认真。 然后,一道温和的法力从他掌心涌出,缓缓流入我的身体。 那法力暖暖的,它顺着我的经脉游走,一点一点地安抚那些横冲直撞的药力,把它们包裹起来,引导着,梳理着,送进它们该去的地方。 我浑身的疼痛慢慢消退了。那股快要撑爆我的力量,在他的法力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归处。 我趴在地上,被他按着心口,浑身软绵绵的,却舒服得想眯眼睛。他还在那儿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给我梳理药力,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的……吸收不了怎么不早说……疼也不知道喊……傻愣愣地盯着俺干什么……” 我听着他的嘟囔,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猫高兴时候的那种声音。 孙悟空愣了一下,低头看我。 我已经眯起了眼睛,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尾巴还轻轻地晃了晃。 “……你还笑?”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可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差点疼死你,还笑!” 我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傻子。” 我趴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浑身软绵绵的,舒服得不想动。 他的手还按在我心口,法力一丝一丝地流进来,温温的,暖暖的。他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给我梳理着那最后一点药力。 我眯着眼睛看他。 他认真的样子真好看。眉毛皱着,眼睛盯着,嘴巴抿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可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也不知道是刚才急的,还是现在被我盯的。 我悄悄动了动。 尾巴。 我的尾巴蓬蓬松松的,白得像一团云。我轻轻把它抬起来,慢慢地,悄悄地,往他那边伸过去。他的尾巴就垂在他身后,金色的,长长的,毛茸茸的。 我瞄了他一眼。 他没发现,还在专心给我输法力。我的尾巴尖悄悄地,碰了碰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猛地一抖,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也僵了一瞬。可他还是没抬头。 我以为他要躲开。 可下一秒他的尾巴慢慢地伸了回来。 尾巴尖碰了碰我的尾巴,像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它缠了上来。轻轻地,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勾住了我的尾巴。 缠得紧紧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低头看去,两条尾巴缠在一起,一条金,一条白,绕得结结实实的。 他还是没抬头。可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耳后,连带着脖子根都泛着粉。 手上的法力还在输,动作还是一样认真。可那条尾巴,却勾得死死的,一点也不肯松开。 我盯着那两条缠在一起的尾巴,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笑、笑什么……”他闷闷地开口,还是没抬头。 我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尾巴也往他那边勾了勾,缠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趴在孙悟空怀里,尾巴还勾着他的尾巴,整个人软绵绵的,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我眯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 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个……” 我抬起头看他。 他别着脸,没看我,耳朵尖还红着。 “那个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你刚才,是不是叫俺郎君来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第58章 资质差想学法术的艰难 我看着孙悟空,忽然起了坏心思。我变回人形,凑到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郎君!” 他浑身一抖。 “你、你……” 我笑着看他,眨眨眼睛:“嗯?”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那红色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又烧到脸颊。最后他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子。” 我笑得不行,趴回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他的心跳又快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子,再叫一声呗。”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可那条尾巴,却在我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催我。 我笑了,凑到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郎君。” 他的耳朵尖抖了抖。 我又叫了一声:“夫君。” 他整个人都僵了。 我继续叫:“相公!”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把我按回怀里。 “够、够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笑得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许笑了。” 我笑得更欢了。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可那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止住笑,抬起头看他。 他还别着脸,不肯回过头来。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那耳朵烫得惊人。 “大圣。”我轻轻叫,“让我看看你的脸。” “不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脸还红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红了我也看。” “不给你看。” “就看。” “不许看。” 我已经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鼻尖,从鼻尖红到下巴。他瞪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像是想生气又生不起来。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在他红透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又僵了。 我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他。 “现在更红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等着。” 我趴在他胸口,笑得直抖。 “等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尾巴也缠得更紧了一点。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那天晚上,我就这么趴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猫的形态,小小一团,蜷在他怀里。 他的手环着我,毛茸茸的手指搭在我背上。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孙悟空早就醒了,正低着头看我,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可我一睁眼,他立刻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伸了个懒腰,四肢伸得很长很长,爪子都抻开了。 他偷偷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去。 我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地的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他愣了一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我。 我弯下腰,凑近他。 “早啊,郎君。”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笑着直起身,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喧哗。 叽叽喳喳的,是那群小猴子的声音。 “大王!大王!” “大王起床了没!” “我们要看压寨夫人!” 孙悟空的脸瞬间黑了。 “这群小猴崽子……”他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笑得不行。 走到洞口,就看见一群小猴子挤在那儿,你推我挤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看见孙悟空出来,他们立刻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是滴溜溜地往我身上转。 “大王,夫人醒啦?” “夫人吃香蕉不?” 我笑着看向孙悟空。 他正黑着脸,挡在我身前,像一堵墙似的。 “看什么看!”他挥手赶那群小猴子,“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小猴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可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只胆大的,跑出去又跑回来,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红艳艳的桃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会献殷勤。” 我笑着看他,把桃子举到他嘴边。 “大圣先吃?” 他别过脸去。 “俺不吃。” “为什么?” “……那是给你的。” 我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越来越甜了。 我吃过了九转金丹,又在孙悟空的帮助下炼化了一夜,修为瞬间突破了地仙。 虽然只是地仙,可对我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毕竟再进一步,就是天仙了。 三界之内,天仙也算得上顶尖的强者。那些名动一方的神仙妖魔,大多也不过是这个境界。而我,一只修炼两百年才化形的小猫妖,本来连人家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可现在,我离那一步,只差一个境界了。 这就是九转金丹的强大。 也是他的强大。 可修为有了还不够。孙悟空说,还得学法术。 “你现在这点本事,”他瞥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出去丢俺老孙的人。”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冲他一拱手:“那就请大圣爷多多指教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盯着我。 “不许胡闹。” 我眨眨眼,忍着笑,乖乖点头:“是,大圣爷。” 然后我就知道,什么叫“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了。 我的资质是真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 七十二变中的一变,他教了我好几个月,我也没学成。 不是几天,几小时,是几个月。 他当年学七十二变,加上筋斗云,加上大品天仙诀,好像也就用了三年吧? 可我呢? 变棵树,不但树根是四个猫爪爪,猫脑袋都收不回去。 变朵花,花瓣中间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变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没落地就变成了猫。 倒不是非要跟他比,只是我也不知道正常人究竟多快,我这速度到底正不正常。 孙悟空倒是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教,可他脾气急,教上几遍我变不好,他急得比我还厉害。 可这种事,急也急不来。越急,错得越多。 我看着他上蹿下跳、抓耳挠腮,一副想催又不敢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乐。一乐就破功,变到一半前功尽弃。 但也不能全怪孙悟空。就算他老老实实不动、只是盯着我看,我也照样学不进去。嘴上念着口诀,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想大圣怎么这么帅,能变好才怪呢。 第59章 给孙悟空剧透西行 孙悟空煞费苦心教我一年多,最后看着我变出的那只“鸟不鸟猫不猫”的东西,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你……你这变的,是个啥?”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双鸟翅膀,一身猫毛,还拖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猫头鹰?” 他又沉默了。 我变回人形,笑嘻嘻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没有用心学?” 我看着他一脸复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是啊,”我说,歪着头看他,“我的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红色从耳根一点点蔓延上来,爬过脸颊,爬过鼻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再张嘴,又咽回去。 最后他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可那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没告诉他实话。 我不是没用心。虽然他在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分心,但我是真的在努力学。 每天他教完我,我自己还要练上很久。练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练到太阳升起了,练到那只“鸟不鸟猫不猫”的东西终于能看出一点形状。 我不想拖他的后腿。 他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主。他身边的人,怎么能太差?何况师父说了,我们早晚要与漫天神佛为敌。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站在他身边。不然,早晚是个死。 可我也知道,我只是一只小猫妖。 修炼两百年才化形,两百年啊。别人家天赋好的,几十年就够了。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资质差,别说跟孙悟空比,就是跟那些普通的天才比,我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我不说。 我只是笑嘻嘻地凑过去,用那种不正经的语气逗他,让他脸红,让他拿我没办法。 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有多着急。 那天晚上,我练到很晚。 变化之术,一遍,两遍,三遍。 还是不行。 我坐在月光下,对着溪水看着自己变出来的那个四不像,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在我头顶。 我转过头。 孙悟空站在我身后,月光落在他脸上,金色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栖迟,你别急……俺当年学这个,也学了很久。”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盯得很认真。 “真的?” “……真的。”他还是没看我。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圣。你骗人的时候,不敢看人。” 他转过头来,伸手挠了挠脸颊,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讪讪放下。 “俺、俺没骗你。”他底气明显不足。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几天学会的?”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三天。” 我说:“大圣,你不用安慰我。我什么资质,自己清楚。不求能帮上你的忙,保住命就行。” “那、那我教你筋斗云吧,”孙悟空清了清嗓子,飞快地转过话头,“遇到危险,至少跑得掉。” “才不要,”我撇嘴,“我又不会翻跟斗,飞太快我头晕。何况穿裙子翻跟斗,会走光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半晌才挠挠头:“那算了,你也别太急。说不定七十二变就是不适合你,师父不是说,他十年后要教你功法嘛。” “大圣,”我说,“我怕。” “有俺在,有什么好怕的?” 我拉住他的袖子:“你有没有那种……让人听不到我们说话的结界?” 他眼睛一亮,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有。不然俺教你七十二变,早让那帮毛神听去了。” “那你搞一个,我跟你说些事。”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好了,说吧。” 我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变,不由迟疑:“这就行了?什么都没有啊。” 他笑着点点我的额头:“你拿神识看看。” 我依言放出神识,神魂离体的刹那,看清了一层金色的光罩在我们周围,错综复杂,流光溢彩。 我安下心来,一五一十地跟他讲起《西游记》。 他听了一段,忽然问:“怎么讲的都是俺经历过的事?莫非……?” “你不知道《西游记》在我们那儿多出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 他挠挠头,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给你写歌,有人给你作诗,还有一大堆电影、电视剧,都是说你的。” 他眼睛亮了,央我唱给他听。 我便清了清嗓子:“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五行大山压不住你……” 一直唱到:“身经百战打头阵,惩恶扬善心如佛!你的美名万人传,你的故事千家说。金箍棒啊永闪烁,扫清天下浊!” 他听完了,美得不行,尾巴都翘起来:“还有吗?还有吗?” 我又念了一首诗: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孙悟空听完眼睛亮亮的,笑道:“这诗写的真好。” “是啊。”我说,“大圣,你能想象到你有多受欢迎了吧?能跟你在一起,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世界。” 孙悟空心花怒放,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栖迟,”他说,“俺真想看看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不禁黯然神伤:“以后再说吧。” 他摸摸我的头发:“你别难过,俺说到做到。你一定能回去的。” “我信你。” 我靠在他胸口,慢慢开口:“西游记里,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来唐僧来救你出山,你拜他为师。他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你跟着他去取经,用时十四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我顿了顿,“成佛。” 第60章 变数 孙悟空问:“俺将来要取经?” 我点点头。“你不去,也会有人逼你去的。师父说这是天道大势,他也无能为力。” 孙悟空“呸”了一声:“栖迟,你别怕,俺不会去的。俺还要跟你在一起呢。” 我叹了口气,认认真真道:“大圣,到时候只怕由不得你。” 孙悟空瞪起眼睛:“俺看谁敢!” 我问:“你知不知道,如来是治世之尊?你现在的实力,还不是他的对手。” 孙悟空明显不信我的话。 他说:“俺只是中了如来的诡计。” 我说:“阴谋也好,诡计也罢,你下回能不中计吗?” 孙悟空道:“俺要是看见如来,就一棍子打死他。看他还怎么哄俺!” 我说:“大圣,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俺信你。可俺就是不信,俺打不过他。” 我拉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头:“大圣,书里说,你被压了整整五百年,一直等到唐僧来救你。出来了被骗戴上了紧箍儿,唐僧一念咒,你就疼得满地打滚。”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把你折腾成这样。但你仔细想想,被压五行山这些年,你真的能逃出去吗?你熬了五十年,可能还不觉得什么,可熬五百年是什么感觉?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说话,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把我的手攥紧了。 “你说的那些,都还没发生。”他声音低下去,“俺现在好好的。你也在。”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脸上露出一些不甘。我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我不是想吓你,”我说,“我只是……不想你到时候一点准备都没有。” “栖迟,”孙悟空说,“天道大势,在你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吧?”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告诉他《西游记》的故事,告诉他将来会发生什么,这些事一旦被他说知道,未来就已经改变了。可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是变好,还是变坏? 我忽然有点慌。天道大势真的能阻挡吗?如果天道有意志,它会允许我破坏它的安排吗? “我……我没想过。大圣,你知不知道,我本就是个变数。说不准哪天,他们就要把我这个变数抹去。” 孙悟空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慌,”他说,“有俺在,你不会有事。”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眼底的光很亮,像星星。 “俺不管什么天道大势,”他说,“也不管什么取经。俺只知道,你现在在俺身边。这就够了。” “可是……” “栖迟,”他打断我,“你说的那些事,都还没发生。就算将来真有一天,俺要走上那条路,老孙也有你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比俺聪明,到时候你给俺出主意,俺就不信,还斗不过他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我帮你。” 他笑了,把手收回来,顺势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的任务是练功,不然到时候别说帮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捂着额头“哎哟”一声,瞪他一眼。 他笑起来,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把拽起我:“走,俺带你去看星星。这山上的星星可好看了。” “可是结界……” “结界还在呢。”他拉着我往外走,“你说的话,除了俺,谁也听不见。”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出了洞,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漫天的星星铺在头顶,美得不像话。 他忽然说:“栖迟,俺在五行山下的时候,天天看星星,想你会不会也在看。可那里的天太小了,看不到这么多。”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侧过头看我,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栖迟,”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管将来怎么样,你记住,俺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使劲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笑了笑,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别哭了,小花猫。” “我没哭。”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好好,你没哭。”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是风迷了眼。”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又哭又笑的很丢人,干脆把脸埋得更深。 他就那么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也不说话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花果山特有的草木香。我忽然觉得,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孙悟空问:“栖迟,你说的那个……唐僧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啊……”我想了想,“他心善,慈悲,坚定,一心向佛,是佛祖的二弟子。听说,吃他一块肉,能长生不老,所以总有妖怪想吃他,需要你保护。但他是凡人,分不清妖怪和好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骗。他救了你,给你取了个诨名叫行者。你拜他为师,叫他师父。” “师父……”孙悟空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点古怪。“俺明明只有一个师父。” “没办法,你不拜他为师,你出不来。你对他尽心尽力,”我补充道,“一路上他几次赶你走,你还是回来保护他。他念紧箍咒,你也忍着。到最后,你护着他到了西天大雷音寺,取了真经,成了佛。” 孙悟空道:“你给俺讲讲,他赶俺走的事。” 我便把三打白骨精的剧情给他讲了一遍。讲那尸魔三次变成凡人,他一棍子打下去,唐僧便念一次紧箍咒;讲猪八戒在旁边如何煽风点火,把黑的说成白的。 又讲了最后,唐僧骂他是“歹人”,写下贬书,发毒誓再不要他做徒弟,连他临行前那一拜都不肯受。他只好使了个分身法,四面围住唐僧硬是拜了下去。讲他红着眼圈回了花果山,半路上经过东洋大海,到底没忍住,哭了一场。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俺不喜欢这个人。” 我抬起头看他。 “他若信俺,就不该赶俺走。他要赶俺走,俺就不该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俺老孙什么时候能让人这般轻贱了?” 我不愿意说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坏话,可也没法再替唐僧说话。因为我心里就是很讨厌他。 第61章 两眼空空 我搂住孙悟空的腰:“大圣,你别生气了。三打白骨精之后,你回了花果山,正赶上猴子猴孙被猎人欺负,你把那些猎人都打死了,出了口恶气。后来唐僧还被黄袍怪变成老虎了。” 孙悟空笑道:“那是他活该。”又问,“按你说的,书里的俺跟着唐僧走了几年,竟然一次也没回花果山?还得他不要我了,我才想起来回去?” 我眨巴眨巴眼,答不上来。 孙悟空低头吻了吻我,轻声说:“栖迟,那不是俺。那只是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我忍不住笑了,拿手指戳戳他的胸口:“大圣,你本来就是石头嘛。害人家追了这么久。”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栖迟,”孙悟空轻声说,“是俺糊涂。不知道怎么接住你的心意。” “那现在知道了?”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干脆别过脸去:“……俺在学。” 我笑出声来,把他拉过来,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他的耳朵抖了一下,红得更厉害了。 “栖迟!”他声音都变了调,又气又急,“你、你……” “我怎么了?”我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比俺还会闹!” 我笑得直不起腰,靠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的。 他拿我没办法,只好把我往怀里一箍:“笑笑笑,笑什么笑。俺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收了笑,靠在他怀里,“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取经路上那些女妖精都瞎了,一个个都往唐僧身上扑,没一个看到我家大圣这么好。” 孙悟空刮了刮我的鼻子:“傻瓜,俺只要你这个小妖精。” 我仰起脸看他,眼尾弯弯“:女儿国国王对唐僧说: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孙悟空挑眉:“那和尚当然不敢睁眼,睁眼就破功了。” “那你呢?”我凑近他,“你睁开眼看看我,你两眼空不空?” 他低头看我,金瞳里映着我的脸,忽然笑了。 “俺眼睛里全是你,”他说,“你说空不空?” 我笑起来:“可我两眼空空。” 孙悟空眨了眨眼,面露困惑:“你在说什么?” 我笑出声来,伸手捧住他的脸:“我眼里只有你,可不就是‘两眼空空’么?” 孙悟空撇撇嘴,却笑了:“肉麻。” 他把我的手从脸上捉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嘴上嫌弃,却舍不得放手。 闹了一会儿,我靠进他怀里,笑声慢慢收了。 “大圣,”我轻声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就算有一天你真去取经了,至少能少受些苦。” 孙悟空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道:“栖迟,俺不去。俺还要送你回家呢。” 我听到“回家”两个字,鼻子一酸,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一下子翻涌上来。我点点头,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好。” 孙悟空问,“栖迟,那个紧箍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我也不知道。”我老实承认,“书里只说是如来给观音的,一共三个箍儿,分别是金紧禁。唐僧骗你戴上以后,一念紧箍咒,你就疼得受不了。” 孙悟空问:“那紧箍咒……只有唐僧会念?” 我说,“观音菩萨教给他的。如来肯定也会念。一念咒箍就往肉里陷,念多了你的脑袋都能勒成葫芦。” 孙悟空伸手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拿下来,托在掌心,对我晃了晃:“往肉里陷也不算什么。你看,俺头掉了也没疼成那样。” 我瞪了他一眼:“那东西有如来的法力,专克你的。大圣,你现在用了护身法吧?” “那当然。”孙悟空道,“不然俺头掉下来早流血了。” “那你要是不用护身法,头勒变形了,疼不疼?” “那怎么会不疼?俺又不是没感觉。” 我说:“那紧箍可能就是专破你护身法的。” 孙悟空把脑袋安回去,活动了一下脖子,伸手摸了摸头顶,冷哼一声:“难怪唐僧赶俺,俺还要巴巴回来。” “也不全是威胁。”我说,“你还是念着唐僧的好的。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人,他救了你,你不忍心抛下他不管。” 孙悟空“呸”了一声:“如来压了俺五百年,让他徒弟把俺放出来,就成了天大的恩德了?老孙就得一辈子给他们卖命?那你现在救了俺,俺是不是还不起了?” 我讪讪道:“大圣,我不用你还。这全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指点。” 孙悟空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下来:“栖迟,俺知道的。没你,俺出不来。”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不像平时。 “俺欠你的,全记着呢。” 我心里一酸,别过脸去:“什么欠不欠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可生气了。” 孙悟空笑笑,“好,俺不说了。那紧箍真摘不下来?” “书里你试过了,死活摘不下来。”我摇摇头。 孙悟空说:“栖迟,俺好像明白了。这箍儿应该是冲着元神来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孙悟空道:“针对肉身的,把头砍掉换个新的不就能摆脱了?元神就不一样了,就算换具肉身元神也还是那一个,那玩意儿锁定了元神所以才摘不下来。” 他说得笃定,我不由得想起车迟国那回,他确实被砍了头又长出一个来,但紧箍也没消失。 “大圣,你一共有七十二个头?砍掉一个少一个?” 孙悟空点点头:“这都听谁说的?你别担心,俺的头不会少,只要重新安上就行。” 说罢,他心念一动,神魂离体。一个金色的虚影飘在我面前,和孙悟空一模一样。他的肉身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僵在原地。 孙悟空的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起:“元神就不一样了,它是修行的根本,脆弱的很。所以你记好,神魂离体不能随便用,若是神魂损伤,可就麻烦了。” 我问:“你都是太乙金仙了,神魂还不够强么?” 孙悟空的神魂虚影晃了晃:“俺吃的那些天材地宝,都炼进肉身了。神魂强度嘛……还差得远。” 我心头一紧:“那你有办法没有?” 神魂归位,他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慢慢炼呗。元神也能修炼。总有一天,老孙不会怕什么破箍。” “俺就不信,”他低声说,“这世上还有摘不下来的东西。” 我说:“大圣,你一定可以。” 第62章好一个有心机的小妖精 孙悟空又问:“那个唐僧一路上是不是一直念咒管俺?” 我摇摇头:“他也没有一直念,最多嘴上威胁两句。他觉得你犯错的时候才念。比如你打死强盗,他就念。” “俺哑巴了?不会跟他讲理?” “讲了。他不听。他怕你连累他吃官司,怕佛祖降罪,怕没法修成正果。”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这样的人,也能修成正果?” 我犹豫半天,“大圣,他毕竟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向佛之心坚定。” 孙悟空嗤了一声,“他是佛祖的弟子才是主要原因吧,俺就是他的保镖。戴罪立功,说的倒好听。” 我说:“大圣,其实你很想被认可,被尊重,想要一个好前程。书里写你出了五行山,第一次跟唐僧吵架以后,也是听了东海龙王的劝说主动回来找他的。不考虑我的话,你内心深处也想要一个正果的吧?” “俺是想要正果,可俺也不能拿自由去换啊。”孙悟空问,“后来那个箍摘下来了吗?” “取到真经以后,你成佛了,它就自己消失了。” “成佛……”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所以俺熬了一路,就为了成佛?” 我没回答。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月光:“栖迟,你觉得成佛好吗?” 我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说不上好不好,”我说,“但对很多人来说,那是金身正果,是修行的终点。无欲无求,超脱轮回。” “那不是死了?” “不是死,”我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是……怎么说呢,是一种状态。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 孙悟空皱起眉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又问:“成佛以后,还能回花果山吗?” “……应该可以吧。” “还能跟你在一起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行了,别想了。俺不稀罕什么佛。”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定,“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天上地下,没人能让俺做不想做的事。如来不行,观音不行,那个什么唐僧更不行。” “嗯,我家大圣最厉害了。”我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那我再给你讲点取经路上的事?” 孙悟空忽然低头,在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好哇,小妖精。”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热气拂过耳畔,“你果然是早有预谋。俺的脾气秉性都被你摸透了,你什么都知道,却瞒了俺那么久。”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大圣,我之前跟你道过歉的……我不告诉你,是怕各路神仙听到。” “那你还假装不认识我?”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金瞳里映着我的影子,语气又凶又委屈。 我被他盯得心虚,索性破罐破摔,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要不怎么办嘛?不假装不认识,我怎么靠近你?怎么能让你注意到我喜欢你?” “大圣,我承认我算计你了,你想怎么对我,我都不怪你。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腾地红了。然后他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里藏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好一个有心机的小妖精,”他低头在我发顶蹭了蹭,“俺得好好罚你。” 他把我抱到石床上,俯身凑近,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扫在脸上,痒痒的。 “让俺想想,”他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怎么罚呢?” 我被他看得心虚,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干什么?” 他挑眉,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不让我躲。 “现在知道怕了?” 我嘴硬:“谁怕了!” 他笑出声来,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 “那好,”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先罚你把瞒着俺的事,一桩一桩,全都交代清楚。” 我就从看到五行山掉下来知道是他,前三个月怎么听他骂人、怎么坐在一边嗑瓜子却不敢靠过去,一五一十的全说了,随后伸出手,认认真真地说:“我发誓,真的就这一件,就算计了你这一件事。” 孙悟空一把抓住我的手,按下去:“别发誓了,俺信你就是了。誓不能乱发的。” 我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他搂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低了些,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深深地吻了回来。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浑身像着了火。等他终于停下来,我抓住他的衣襟,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大圣,我想要你。” 他身子猛地绷紧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喉结滚了又滚,手攥得死紧。可他偏过头去,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等……等咱们成亲以后。” “真的不行?”我凑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全乱了,滚烫的气息扑在我脸上,身体都在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缠上了我的手腕,缠得死紧。 “不、不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孙悟空忍得辛苦,压根不敢看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尾巴已经彻底背叛了他,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他的手,还是只搂着我的腰,一寸都没往下移。他要成亲以后,要名正言顺,要给我最好的。 我靠回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孙悟空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眼底那两团火还没灭:“不闹了?” “不闹了。”我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等你娶我。” 他没说话。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那条尾巴还缠着我的手腕,一刻也不肯松开。 几天后,一个小牛精来送请帖。牛魔王和铁扇公主要成亲了,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好奇地问:“牛大哥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孙悟空道:“流元帅早就放出消息去了。花果山下了雨,他们就知道俺回来了。” 我说:“那咱们一起去吧。” 孙悟空笑笑:“正巧,俺看看老牛怎么办婚礼的,也好学学。” 我笑了:“这还用学?把你那边的亲戚朋友请来,把我这边的亲戚朋友请来,大家欢聚一堂。天地为证,结为夫妻就行了。” 孙悟空想了想,认真地问:“栖迟,俺这边好办,你那边……要请谁?” 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我其实举目无亲,不由得黯然神伤。 “到时候请柱子、小莲一家,还有小敏吧。”我说,“他们几个娃娃算我看着长大的,也帮了咱们不少忙。” 孙悟空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栖迟,别难过。等俺带你回家,咱们再办一次婚礼。” 第63章 婚礼上的误会 婚礼那天,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大摆筵席,满山群妖齐聚,好不热闹。 远远就看见漫山遍野张灯结彩,大大小小的妖怪进进出出,热闹得像赶集。 孙悟空牵着我的手往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大概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牵着一个姑娘的手。 牛魔王迎出来,一身大红喜袍,胸前别了朵红花,看着又威武又滑稽。他一拳捶在孙悟空肩上:“七弟!你可算来了!” 孙悟空也捶了回去:“大哥成亲,俺能不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转过头,发现一身红嫁衣的铁扇公主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我冲她笑了笑。 她没笑,转身进了后堂,再出来时,已顶上了红盖头。 我愣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拜天地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孙悟空。他正看着场中那对新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冲他笑了笑,他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 礼成,正要送新娘入洞房,一个小丫鬟在铁扇公主耳边嘀咕了几句。 她猛地掀了盖头,从腰间拔出双股剑,直指牛魔王:“牛魔王!你有了老婆还敢娶我?我可不会伏低做小!你老婆还敢大模大样来参加婚礼,成心看我笑话是不是?” 牛魔王愣住:“扇扇,你这是说哪里话?什么叫我有老婆了?你一定是误会了,我牛魔王一生一世心里只有你一个。” 铁扇公主气红了眼:“我误会?那你说她是谁?你的铁牌怎么在她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铁牌轻易不给人的!” 剑尖刷地指向我,孙悟空急忙把我护在身后。 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大嫂,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铁扇公主凄然一笑:“整个妖界都传遍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骂你了,祝你跟老牛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孙悟空一听这话顿时炸了,盯着我,眼里烧着火:“栖迟,怎么回事?” 牛魔王急得跺脚:“扇扇!你搞错了!她是我七弟孙悟空的未婚妻,是你未来弟妹!俺跟她清清白白的!” 我赶忙抓住孙悟空的手臂:“悟空,你信我。那些都是谣言。铁牌和灵石,牛大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的。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道:“俺当然信你。”但他眼睛还是盯着牛魔王,明显不太高兴。 铁扇公主冷笑:“你信她?有妖说,她早就亲口承认与牛魔王有夫妻之实,也就把你孙猴子蒙在鼓里罢了。铁牌就是他们定情信物!” “你胡说!我没有!” 孙悟空猛地转头看我。 “栖迟,你……真说过?” 我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群妖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早听说牛魔王好色成性!还不知道私底下糟蹋多少女妖精呢!” “这猫妖也是水性杨花,勾搭两个大圣,一看就是个贪慕虚荣的。”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可怜孙大圣被自己兄弟和女人耍的团团转。” 牛魔王瞪着牛眼道:“都是谁在背后嚼舌根,给俺滚出来受死!” 孙悟空脸都黑了,金箍棒在手中浮现。 “老牛!”他咬牙道,“你给俺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跟栖迟……?” 牛魔王一愣:“俺说了没有!俺心里只有铁扇公主……” “那怎么整个妖界都知道了?”孙悟空声音都变了调,“老牛,你这么做是不是不把俺放在眼里?” 牛魔王也急了:“老七,你这是什么话?俺跟你多少年兄弟……” “兄弟?”孙悟空金箍棒一指,“兄弟就能随便给俺老婆送定情信物?” 牛魔王:“那不是定情信物!” “那是什么?” 下一秒,金箍棒和混铁棍撞在一起。两人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铁扇公主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听着众妖议论,我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等等。 当年去方寸山的路上,有个老妖要抢我,我掏出牛魔王的铁牌,扯谎说我是他老婆…… 我当时只是为了脱身啊!哪想到这那老妖是个大嘴巴,不仅越传越离谱,还传到了铁扇公主耳朵里? 没想到妖界消息传得这么快。妖精也爱听这种八卦? “悟空!大哥!大嫂!”我急得直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没人理我。两个大圣打得飞沙走石,谁也没心思听。 我求助般望着铁扇公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真的?” “真的!我发誓,我爱的人只有孙悟空!我们马上就要办婚礼了!你要不信,一剑把我杀了就是。” 她盯着看了我许久,终于笑了:“我信你。爱一个人的眼神,做不了假。”铁扇公主收了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弟妹,对不住了。”铁扇公主爽利地道歉,“我这人脾气急,方才没吓着你吧?” 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的错,当初不该扯那个谎。” 她摆摆手,“为了保命嘛,不怪你。那老妖竟敢传这种谣言,真是活腻了。等着我让老牛收拾他。” 牛魔王和孙悟空打得正欢,我扯着嗓子喊:“牛大哥!悟空!你们不要再打了!都是误会!”可他们两个打上头了,谁也不停手。 铁扇公主眉头一皱,从口中取出芭蕉扇,迎风一晃,扇子变得老大。她抬手就是一扇。 平地卷起狂风,飞沙走石,日月无光。等风停了,孙悟空和牛魔王已经被扇到天边去了,只剩下两个小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铁扇公主收了扇子,拍拍手,轻描淡写地说:“自家兄弟打什么打。” 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她冲我眨眨眼:“放心,死不了。我家那头牛皮糙肉厚的,你家那位更不用说了,金刚不坏。” 话音刚落,她忽然拔出双股剑,剑尖扫过在场群妖,冷声道:“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的事,全是一场误会。你们都是来贺喜的,又是受人蒙蔽,我今日便饶了你们。但务必记清楚,平天大圣牛魔王的夫人只有我罗刹女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可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头,那就别怪我手里宝剑不认人!” 群妖被她这气势一压,个个缩头噤声,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地底下。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显然在盘算逃跑的路线。 第64章 误会解开,大仇得报 过了大半日,天边才飞来两个人影。孙悟空毛都乱了,脸上还带着灰,一落地就瞪我:“你怎么不拦着她!” 我忍着笑:“来不及。” 牛魔王更狼狈,大红的喜服都扯烂了,勉强拍了拍身上的土,凑到铁扇公主跟前,赔着笑脸:“扇扇,气消了没?” 铁扇公主哼了一声,没理他。 牛魔王也不恼,又凑近些:“扇扇,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别生气了。俺对天发誓,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 铁扇公主伸手揽住牛魔王,眉眼间全是笑意:“行了行了,别发誓了,全是误会一场。我就知道除了我也没人喜欢你这头牛。” 牛魔王嘿嘿直笑,一张黑脸都快笑出花了。 我见状,忙从腰间解下那块铁牌,塞进她手里:“大嫂,这东西还是您收着吧。牛大哥的心意,我领了。省得以后又惹出误会来。” 铁扇公主接过铁牌,随手挂在腰间。她冲我扬了扬下巴:“弟妹,你还不赶紧跟孙叔叔解释清楚?一会儿他俩又该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孙悟空已经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腕,往旁边带了几步。 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我:“栖迟,到底怎么回事?俺要听你说。” 我把当年扯谎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听完,捏住我的脸:“你胆子倒不小。” 我含糊不清地说:“那不是被逼急了嘛……” 他松开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以后不许了。” “什么不许?” “不许说自己是别人老婆。”他耳朵尖又红了,“你只能是俺的。” 我捂着额头,心里却甜丝丝的。那边牛魔王和铁扇公主,招呼我们入席。满山群妖重新坐定,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铁扇公主挨着我坐,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还没定日子呢。”我红着脸说。 她笑了:“那可得抓紧。我回头给你们挑挑,一定挑个好日子。” 我正要答应,孙悟空已经从旁边探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越快越好。” 铁扇公主笑出了声。牛魔王也凑过来,举着酒杯:“来来来,为了咱们两家的喜事,干一杯!” 满山群妖都举起了杯。孙悟空握着我的手,在桌下悄悄捏了捏。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金色的,亮亮的,里面映着满山的灯火,映着热闹的宴席,映着我。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 喜宴上孙悟空喝得大醉,我们就一起在芭蕉洞里住了两天。 第三天,当年欺负我的那个老妖,迎来了齐天大圣与平天大圣的混合双打。不消片刻,便成了一摊肉饼。 回去的路上,孙悟空忽然停下来,盯着我:“栖迟,当年谁还欺负过你?你都告诉俺,俺给你做主。” 我想了想,便把狮驼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烧火三年,巡山三年,给那乌鸦精赔了多少笑脸,受了多少窝囊气。 末了又补了一句:“虽说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没让人占了便宜。最后若不是师父出手,怕是真交代在那儿了。” 孙悟空听完,脸都青了,咬着牙道:“什么狮驼岭三魔,看俺给你出气!” 我连忙拉住他:“你先别急。他们三大王是金翅大鹏,跟如来有亲。手里还有一个宝贝,叫阴阳二气瓶,厉害得很。不宜轻举妄动。” “俺不怕他!” 牛魔王一拍大腿,跟上来:“对!贤弟,俺跟你一起去!” 铁扇公主也道:“我也去!” 他们三个都这般冲动,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四个人便一起到了狮驼岭。 孙悟空上去叫阵,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一声:“妖怪开门!出来讨打!” 不多时,洞门大开,青毛狮子精提着大刀大步走出,厉声喝道:“哪个在我狮驼岭喧哗?” 孙悟空笑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听了,脸色微变,三分惧意浮上来,嘴上却不饶人:“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为何在此叫战?” 孙悟空冷笑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欺我未婚妻,特来替她出气!” 老魔把刀一横,硬着头皮道:“你这般雄纠纠嚷上门来,莫不是要打?” “正是。” 老魔眼珠一转:“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 孙悟空乐了:“正合老孙心意!” 说罢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劈头就打。青狮慌忙举刀招架。来来往往打了二十来合,不分输赢。 我们三个在旁边观战。 牛魔王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点评两句:“啧啧,能挡七弟这么久,这青狮也有两下子。” 孙悟空听见了,好胜心起,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一棍子扫在青狮腿上。青狮吃痛,就地一滚,显出了本相。一头山岳般大小的青毛狮子,张开血盆大口,直朝孙悟空吞来。 孙悟空不躲不闪,竟径直让他吞了进去。 铁扇公主惊呼一声,推了牛魔王一把:“老牛!你怎么不去帮忙!孙叔叔被他吃了!这下可怎么好?” 我拉住她的手,忍不住笑了:“大嫂别急,悟空肯定没事。” 话音刚落,青狮忽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倒退几步,轰然倒地,满地打滚,疼得嗷嗷直叫。 孙悟空的声音从他肚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得意:“别担心,俺能有啥事?让你们看个好玩的!这里面黑得很,俺把这金箍棒往上一捅,开个天窗好透亮。” 青狮疼得直哆嗦,连忙求饶:“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 孙悟空在里头慢悠悠道:“儿子,莫费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 那妖魔惜命,哪还顾得上脸面,扯着嗓子喊:“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你,你如今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向尊夫人赔礼道歉,再不敢得罪!” 孙悟空在青狮肚子里问道:“栖迟,你说,饶不饶他?” 我笑眯眯地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直哆嗦的青狮:“青狮,当年你要杀我时,可想到今天了?” 我觉得我狐假虎威的姿势真的很像反派,但不得不说大仇得报确实很爽。 第65章 讨债令人快乐 青狮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得咚咚响:“姑奶奶饶命!我当年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饶命!饶命!” 我心里清楚,真要杀他,只怕文殊菩萨立马就要找上门来,便道:“饶命可以,只是我在你狮驼岭干了六年活,你怎么补偿我?” 青狮连忙道:“但饶我命,姑娘要什么,我都置办齐全。” 我转头望向牛魔王:“牛大哥,你觉得要多少灵石合适?” 牛魔王想了想,报了个数。 青狮听到这个数,脸上露出肉疼的神色,可肚子里还装着个祖宗,哪敢讨价还价,只得连声道:“孙外公,孙外公,我答应了!你先出来吧!” 孙悟空说:“好,那你张开嘴,老孙好出来。” 我忙拦住:“大圣!你别急着出来,只怕他翻脸不认账。等他给了再说。” 孙悟空听了觉得有理:“对对对!快把你的宝贝都拿出来!” 青狮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却无可奈何,只得把我们三个请进狮驼洞去。 进了洞,六牙白象和金翅大鹏正在里头坐着。见青狮领着我们三人进来,一齐起身问道:“大哥,你怎么领着这几个人来了?” 青狮叹了口气,摆摆手:“两位贤弟,别提了,大哥吃了亏也。” 说罢指了指我,“这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未婚妻。当年她误入咱们狮驼岭,手下小妖有眼无珠,得罪了她。如今人家夫君找上门来,要给夫人出气来了。” 白象的目光转到牛魔王身上:“平天大圣牛魔王?” 牛魔王揽着铁扇公主,笑道:“正是。这位是拙荆铁扇公主。” 大鹏环顾一圈,皱起眉头:“那孙猴子呢?” 话音未落,孙悟空的声音从青狮肚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我的儿,你外公在这儿呢!说话放尊重点!惹恼了老孙,你大哥性命难保!” 大鹏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青狮赶紧按住他,苦着脸道:“贤弟,忍忍,忍忍。大哥的命还在人家手里呢。” 大鹏、白象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动手。青狮连忙拱了拱手:“大圣息怒,该赔的我们一定赔,绝不敢赖账。” 孙悟空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快把灵石拿来!” 青狮连忙吩咐小妖去搬灵石。不多时,几口大箱子抬上来,满满当当的全是灵石,灵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牛魔王上前看了看,冷笑道:“这点破烂打发叫花子呢?领我们到你们宝库去!” 孙悟空听了叫道:“对,领我们到宝库去!” 大鹏陪着笑说:“大圣,我们狮驼岭就这些灵石了,宝库都搬空了。” 牛魔王说:“空了?糊弄谁呢?” 白象和大鹏怒气冲冲的想动手,“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结果青狮又捂着肚子在地上滚起来,滚了几圈实在忍耐不住,“二弟,三弟,千万别冲动!为了我这条老命,就领他们去吧!” 听到这孙悟空才松开手,不再折腾他了。 宝库在洞府最里头,两扇石门厚重得很,青狮哆嗦着手推开。 我往里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珠光宝气,满室生辉,灵石成堆地码在架子上,金玉珊瑚堆得像小山。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法器和神兵。 孙悟空在肚子里催:“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青狮哭丧着脸,指挥小妖们往洞外搬灵石。牛魔王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出声:“那件兵器也带上,别藏私。” 白象脸都绿了,大鹏阴沉着不吭声。铁扇公主拉着我的手,低声笑道:“弟妹,你可真厉害,让他们出回血。” 我忍着笑,没说话。 灵石搬了大半个时辰,宝库空了大半,才勉强凑够牛魔王说的数。青狮心疼得直哆嗦:“孙外公,这回真没了,宝贝都在这儿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张嘴!” 青狮赶紧张开嘴,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灵石宝贝,满意地点点头:“行,这回就饶了你。下次再撞到老孙手里,可没这么便宜了。” 我笑笑:“大嫂,这些宝贝你们拿回去如何?” 铁扇公主连忙摆手:“啊呦,瞧弟妹说的,我们哪里帮上什么忙了,用得着这么多?” 孙悟空也笑道:“嫂嫂切莫推辞。搅了你们的婚礼,老孙十分过意不去。这些宝贝便算作赔礼吧。俺帮你们搬回芭蕉洞去。” 说罢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里嚼碎了往外一喷,顿时变出千百只小猴,蹦蹦跳跳地去搬那些宝贝。 恰在这时,我忽觉耳畔风响。回头一看,大鹏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身后,手中方天画戟已向我的头刺来。我空有境界,武艺却实在稀松平常,哪里是他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冲了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偏了半尺。与此同时,他单手擎起金箍棒,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方天画戟被硬生生架开。 “铛”的一声巨响,方天戟被震开,火星四溅。 我呆呆望着他的侧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家大圣好帅! 狮驼岭的群妖朝小猴们扑去,青狮白象也分别迎上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双方顿时战成一团。 孙悟空一手揽着我,一手挥棒应战。单手用金箍棒本就不便,何况要护着人更是添了些掣肘。大鹏显然瞧出了这一点,攻势越发凌厉,方天画戟专挑我这边招呼。 孙悟空左挡右闪,好几次画戟擦着我的衣角过去,都被他险险架开。 “大圣,你放下我!”我急道。 “别说话!”他咬着牙,又是一棒架开大鹏的横扫。 时间一长,他单手应战的劣势越发明显。几次想要反击,都被大鹏逼得不得不收棒护我,只能被动招架。 大鹏看准了这点,冷笑一声,画戟虚晃,骗得孙悟空往左一挡,随即戟尖一转,直奔我面门刺来。孙悟空来不及收棒,干脆拧身,用左肩硬生生将那戟尖撞开。 我心里又急又愧,早知道这三个妖魔无耻下流,怎么光顾着贪心宝贝,不多加提防? 大鹏一击不中,又是一戟当头劈下,直取我天灵盖。孙悟空眼神一凛,侧身用右肩再次挡开。 我急得不行,正不知如何是好,铁扇公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叔叔,你把弟妹放下吧!我们这边解决了,有老牛在,弟妹不会有事的!” 孙悟空闻言,立刻将我放开。我纵身一跃,跳到铁扇公主身边。 第66章 早就答应了 那边风沙漫天,原来是铁扇公主用了芭蕉扇,不知把青狮和白象扇到哪儿去了。小妖们更是吓破了胆,没有一个再敢上前。 孙悟空没了后顾之忧,双手握住金箍棒,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他这次全力爆发,一棒接一棒,势大力沉,打得大鹏连连后退。 这才是齐天大圣真正的实力。 大鹏很快便节节败退,方天画戟被震得几乎脱手。他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化为一只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双翅一振,便掠过了山巅,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孙悟空还要去追,我急忙喊他:“大圣!算了,我们回芭蕉洞吧。” 他收了金箍棒,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毫发无损,这才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芭蕉洞时,天已经黑了。铁扇公主吩咐小妖摆酒,说要给我们压惊。牛魔王让人把从狮驼岭搬回来的宝贝抬进洞里。 孙悟空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皱一下眉。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不信,扒开他衣裳看了看,确实皮都没破。 再伸手摸摸,他不自觉缩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我心疼得不行,凑过去帮他揉肩膀。他说:“不用不用,俺老孙金刚不坏,哪用这个。” 我没理他,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他一开始还绷着,被我揉了几下,渐渐放松下来,乖乖坐好,任由我摆布。 “这儿?”我按了按他肩膀。 “嗯……轻点。” “这儿呢?” “……右边右边。” 我忍着笑,给他揉了好一会儿。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铁扇公主端着酒杯过来,看着我们笑:“弟妹,你是不知道,方才老牛跟我说,当年还是你教他怎么追我的。” 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牛魔王在旁边嘿嘿笑,被铁扇公主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孙悟空耳朵一动,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教过这个?” 我别过脸去:“……顺嘴说了一句。” 他笑了,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你什么时候也教教俺?” 我推他一把,他笑着躲开。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看着我们,也跟着笑。 酒过三巡,牛魔王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孙悟空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跟他下辈子还当兄弟。 孙悟空被他灌了好几杯,也有些晕乎乎的。两人勾肩搭背,划拳喝酒,好不快活。 铁扇公主拉着我,悄悄说:“弟妹,你们也快些办了吧。我看孙叔叔那个样子,怕是等不及了。” 我的脸腾地红了,偷偷看了孙悟空一眼。他正被牛魔王拉着拼酒,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嚷嚷着“五魁首啊六六六”。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铁扇公主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铺了厚厚的褥子,还点了安神的香。我躺在石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孙悟空也没睡,侧躺在我旁边,手撑着脑袋看我。他喝了不少,脸上还红扑扑的,一身酒气。 “还不睡?”我问。 “不困。”他说,可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他迷迷糊糊地凑过来,脸埋进我颈窝里,毛茸茸的头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呼吸又热又均匀,喷在我脖子上,带着些酒香。 “大圣,你醉了。” “没醉。”他含含糊糊地说,手却伸过来,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栖迟……”他喊我。 “嗯。” “肩膀酸。” 我忍不住笑了,按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我揉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了,软绵绵地窝在我怀里,尾巴又缠到我手腕上了。 “栖迟。”他又喊我。 “俺……俺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把我搂紧了些:“俺……俺想娶你为妻。” 我的手顿住了。 “俺想了好久……好久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醉得厉害,“你拿自己的血喂俺,还那么倔,俺……俺心疼坏了。那时候俺就想,要是能出去……要是能出去,一定……” 他没说完,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定什么?”我轻声问。 “一定娶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你走了俺睡不着就想,天天……天天想。”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后来俺出来了,找了你……”他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两遍没数清,干脆不数了,“找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你叫俺。俺什么都不怕,就怕你……怕你不出来见俺。你出来的时候,俺……俺高兴坏了。” “栖迟,俺会学着对你好,说好听的话,不惹你生气。你想要什么,俺都给你弄来。俺可聪明了,学的可快了。” 我抬起头,封住了他的嘴。 他愣了一瞬,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那个吻带着酒气,带着桃子的甜香,带着他藏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 良久,我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红透的脸。 “大圣,你喝醉了。” “没醉。”他嘴硬。 “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眼睛,“俺说了,要娶你为妻。你不答应俺就天天说,说到你答应为止。” 我笑了:“你忘了?我早就答应了。” 再看时,他却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孙悟空还窝在我怀里,脑袋枕着我的胳膊,睡得正沉。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手腕,改缠在我腰上,箍得紧紧的。 我想翻个身,发现胳膊已经麻了。 “大圣。”我轻轻推了推他,“起来,胳膊麻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会儿。” “你压了我一晚上,我胳膊要断了。” 他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却亮晶晶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没笑。”他说着尾巴在我腰上蹭了蹭。 我哭笑不得:“你不是说要再睡会儿吗?那你倒是松开我啊。” “不松。”他说,“多抱一会儿。”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肯起来,坐在床边揉眼睛。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偷偷看他。 他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大圣,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我试探着问。 他动作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什么事?俺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忍着笑:“那算了,没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哼了一声,跳下床去找衣裳穿了。 我心里偷偷乐,也不拆穿他。 第67章 同心 吃过早饭,我们准备回花果山。铁扇公主拉着我的手,一脸不舍:“怎么不多住几天?这才刚来就走。” “不了不了,出来好几天了,也该回去了。”我推辞道。 牛魔王在旁边搓着手,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昨天搬回来的那些宝贝,你们挑一半带走!” 我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好了是赔礼,我们怎么好意思拿。” “哎!”牛魔王大手一挥,“见外了不是?要不是贤弟帮忙,这宝贝也拿不回来。一半都是少的,要不你们拿三分之二?” “真不用。” “那就一半,说定了。”牛魔王转身就要让人去搬。 我赶紧拦住他:“牛大哥,真不用,我们什么都不缺。” “不缺也得拿!”牛魔王瞪着眼睛,“弟妹,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老牛!” 孙悟空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瞪了他一眼,他耸耸肩,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推来推去推了老半天,我实在拗不过,只好说:“那我自己去宝库里挑一件,就一件,多了不要。” 牛魔王还想说什么,铁扇公主拉了拉他:“行了行了,让弟妹自己挑吧。” 宝库很大,堆得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法器丹药,琳琅满目。我在里面转了一圈,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抹红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对手链,编得很精巧,红绳细细的,中间各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一颗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另一颗则像是含着一簇火苗,隐约能看到里面流转的赤色。 我拿起来细看,两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能感觉到微微的灵力波动。 铁扇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我身后说道:“弟妹喜欢就拿走。”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嫂,这东西不是从狮驼岭弄回来的吧?昨个我可没见过。” “这宝贝叫‘同心’,我也不知老牛从哪弄来的。这一对分一攻一防。” 铁扇公主说,“攻的那颗叫‘赤焰’,防的那颗叫‘暖玉’。两个人离得越近,效果越好。要是心意相通的时候,还能互相借力。” 她顿了顿,笑着说:“当年老牛想送我来着,后来嫌太秀气,没好意思戴。” 我捧着那对手链说,“我们就拿这个吧。” 回到前厅,牛魔王看我手里就一对红绳手链,顿时急了:“就挑这么个玩意儿?宝库里那么多好东西……” “这个就很好。”我说,把那条“暖玉”戴在自己手腕上,又拉过孙悟空的手,把另一条“赤焰”系在他腕上。 红绳在他金色的猴毛间格外醒目。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抬手晃了晃,那颗珠子里的火光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什么。他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牛魔王还想劝,铁扇公主拦住他:“行了,弟妹喜欢就好。” 牛魔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贤弟,你找了个好媳妇。”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那还用你说。” 铁扇公主送我们到洞口,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有空常来,别老闷在花果山。” “知道了,大嫂。” 孙悟空已经一个筋斗翻到云上,回头看我。我纵身跃上去,他伸手拉住我。 “走,回家。”他说。 回到花果山的时候,小猴子们正闹成一团。看见我们回来,呼啦啦全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大王回来了!”“大王带夫人回来了!”。 孙悟空被吵得头疼,挥挥手让它们一边玩去。小猴子们不听,有的拽他衣角,有的爬到他肩膀上,还有一只小的钻到他怀里不肯出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真赶,只是把那只小的拎起来放到头顶上。 我在旁边看着笑。 好不容易把小猴子们都打发走了,我们并肩坐在水帘洞前的大石头上。夕阳西下,把整片山都染成了金色。 孙悟空把玩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开口:“昨晚的事……俺其实记得。”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耳朵尖又红了:“俺说的那些话,都记得。”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十指交握。 腕上的两颗珠子挨在一起,暖玉的光和赤焰的光融成彩色。 “大圣。”我说。 “嗯?” “我也记得。” 过了一会,我说:“大圣,咱们试试这个手链的效果吧。” 孙悟空说:“嗯,是该试试。” 说罢他翻来覆去地看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赤焰珠在他指尖转来转去,里面的火光跟着一晃一晃的。 “这东西怎么使?有口诀吗?”他嘀咕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我。 “大嫂说往里面注入灵力就行。”我说。 他“哦”了一声,闭上眼,试着往珠子里送了一道法力。 赤焰珠忽然亮了。 “腾”的一下。孙悟空吓了一跳,差点把珠子甩出去。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珠子里的火光已经蹿了出来,凝成一只拳头大的火鸟,“嗖”地朝对面的树丛飞过去。 “轰”的一声,那棵树被炸得焦黑,树冠上腾起一团浓烟。 小猴子们吓得吱哇乱叫,四散奔逃。我愣在原地,孙悟空也愣在原地。 “这……”他看了看那棵树,打了个响指把火灭了,又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珠子,眼睛亮了起来,“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啊。” 我忍不住笑:“大圣,你这个偷袭用绝对好使,谁跟你打架能防住?” 他说:“好是好,就是不够光明正大。传出去,坏了俺老孙的名头。”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都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了,还怕这个?留着当个底牌,关键时刻用,不也挺好?” 孙悟空听了,把脸一偏:“那是两码事。打架的时候暗箭伤人,不是好汉所为。” 我忍着笑:“随便你呗。不偷袭不也能用来打架?” “那倒是。栖迟,你也试试。”孙悟空说。 第68章 心意相通 我点点头,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往暖玉珠里送了一道灵力。 珠子亮了,暖暖的光漫出来,在我身前凝成一个淡白色的人影。 但那人影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托着腮,纳闷道:“它怎么不动啊?” 孙悟空看了一眼,笑了:“栖迟,它在学你。” 我一愣,扭头看过去。那人影果然也在扭头,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我动了动手,它也动。我抬抬脚,它也抬。 “这有什么用?”我有点失望,“它能打人吗?” “不如你打俺一拳试试。”孙悟空说。 我点点头,握起拳头朝他挥过去。那人影也跟着挥拳,两只拳头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停下手,问他:“什么感觉?” “你俩实力相当,力度一样。没有半分差别。”孙悟空道。 我顾不上别的,赶紧问他:“打疼你没有?” 他咧嘴一笑:“还差得远呢。你这点力气,俺不用护身法都没事儿。” “你打架的时候不能一直用护身法吗?”我好奇地问。 “护身法得念咒,得用神念维持。”他耸耸肩,“打起来有时就顾不上了。” 我叹了口气说:“这个暖玉给你戴倒合适,这个影子跟你实力一样才厉害。跟我一样没啥大用啊。” 孙悟空盯着看了半天:“它能帮你抵挡伤害,但现在没法试究竟能抵挡多少。” “为啥啊?”我问。 “俺要是出手,它挡不住,你也挡不住。”他摊了摊手,“花果山其他的猴子,境界太低,伤不着你。” “行吧。”我盯着人影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圣,你说它能帮我干活不?” 孙悟空瞥了一眼,懒洋洋道:“能啊。你自己去干,它肯定跟着干。” 我试着在心里给人影下命令,它却一动不动。我只好弯下腰,捡起一根树枝。人影果然也跟着弯腰,捡起一根树枝。 我哭笑不得:“看来它只能模仿我的动作。” 孙悟空笑道:“那也不错了。等着俺给你弄两件趁手的兵器回来,到时候你就更厉害了。”他歪头看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眼睛顿时亮了:“长剑!一剑光寒十九州,多酷啊!” “成,俺记住了。” 试完各自的本事,我们又开始琢磨别的。 “大嫂说心意相通的时候能互相借力……”我摆弄着手腕上的珠子,“这‘借力’是怎么个借法?” 孙悟空想了想,闭上眼,试着把神念凝在珠子上。 我手腕上的暖玉珠忽然震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我脑子里:“听得见不?”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正冲我笑,一脸得意。 “这也行?”我惊讶道。 “试试你能不能回俺。”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神念凝在珠子上,在心里说了一句:“听得见。”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还真行。不管多远都能传?” “试试?” 他一个筋斗翻上云头,转眼就没了踪影。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珠子震了一下。 “现在呢?听得见不?”他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跟站在我面前说话没什么两样。 “听得见!你在哪?” “俺都飞过东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这玩意儿好使!” “那你回来吧。” “马上!” 眨眼的功夫,他就落回我面前,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不限距离。”他说,眼睛亮晶晶的,“多远都能传。”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东西比手机好用啊,能视频吗?” 孙悟空听我讲过手机的事,知道我在说什么,便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把神念往珠子里一送。我手腕上的暖玉珠亮了一下,紧接着,我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是他看到的景象。 画面里,我正站在他面前,满脸笑容,眉眼弯弯的。 “还真行。”我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神念送过去。 他那边“咦”了一声,显然也看到了我这边传过去的画面。 我们俩就站在原地,互相看着对方“镜头”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有趣。 “这可比手机厉害多了。”我啧啧称奇,“不用流量,不用充电,还不用怕没信号。” 孙悟空得意地翘起尾巴:“那当然,这可是法宝。” 我忽然灵机一动:“那是不是还能传法力?” 孙悟空来了兴致,闭上眼,试着往珠子里送法力。折腾了好一会儿,他腕上的赤焰珠才微微亮了一下,一股细微的法力顺着珠子传过来,落进我腕上的暖玉珠里。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传是能传,就是效率太低。折腾半天,才过去这么点。” 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哦。限速了。” 他被我这句话逗笑了:“限速?你这都什么词儿。” “我试试。”我心里想着他,把法力往珠子里送。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赤焰珠,忽然亮了起来,比方才亮了不知多少。 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传过来不少法力!栖迟,你怎么做到的?” 我红着脸,小声说:“想你呗。”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光顾着研究效果,心里根本没想我。 他低下头,像做了错事似的,小声说:“栖迟,俺不是不想你,俺只是……” “好啦好啦,别解释了。”我笑着摆手,“大圣,我知道你的心意。” “不行,”他抬起头,一脸认真,“俺必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闭上眼,再次往赤焰珠里传法力。这一回,那股法力浩浩荡荡地涌过来,像江海决堤,奔涌不息。我腕上的暖玉珠亮得刺眼,一股股法力灌进来,多到我有些承受不住。 “够了够了!”我连忙喊,“别传了!” 他这才收了手,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没事吧?传多了?” 我揉着手腕,瞪他一眼:“你是想把我的珠子撑爆吗?” 他挠挠头,讪讪地笑:“俺就是想证明一下……俺心里是有你的。”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齐天大圣心里有我,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他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那你还笑。” 我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腕上那两颗珠子。赤焰珠还亮着,暖玉珠也跟着微微发光,一金一银,交相辉映。 第69章 小妖精,你也有今天 这一日,孙悟空陪着我在山中钓鱼。 自从我来了花果山,他就天天钓鱼。 因为我喜欢吃鱼。 其实以他的修为,招招手鱼就自己上岸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可他偏不,非要自己钓。 我笑他傻。 他瞥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俺想吃桃子的时候,你不是也亲手给俺摘么?”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这能一样吗?那时候我修为那么低,不自己摘,桃子又不会自己掉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温柔。 我被笑得有点心虚,正要开口,他却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为了我的小馋猫,老孙心甘情愿。”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他“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一下子亮了。 “呦?”他拖长了声音,歪着头看我,“原来小妖精也会脸红啊?” 我瞪他。 他笑得更欢了。 “让俺看看,让俺看看!”他凑过来,脑袋快贴到我脸上了,“哎呀,真红了,从这儿红到这儿了。”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耳朵,又指了指我的下巴。 我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的脸。 “走开!讨厌。” 他往后仰了仰,又凑回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怎么,只许你调戏俺,不许俺调戏你?” 我被他噎住了。他看着我那副样子,笑得更得意了,尾巴都翘了起来。 我咬着牙,又掐了他一把。 他“哎呦”一声,可笑容一点也没减,反而伸出手,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行了行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不逗你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我,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不过说真的,”他声音轻下来,“俺喜欢看你脸红。” 我的脸又热了。 他笑着把我抱紧了一点。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草木香,还有溪水的清凉。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原来被他调戏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好像……也挺好的。 从这天开始,他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以前那个被我调戏到耳朵通红、话都说不利索的孙悟空,忽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会了“反击”的孙悟空。 他会在我专心吃东西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吹一口气。 我手里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呦,手抖了?” 我瞪他,脸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他盯着我看,像看什么稀罕景儿似的,歪着脑袋,啧啧两声:“脸红了,从耳朵根开始红的。” 一次孙悟空教我法术,我又变出个四不像。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奈地沉默了,而是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握住我的手,下巴搁在我肩上,慢悠悠地开口: “来,让为夫好好教你。” 那声音贴着耳朵,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 我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笑得胸腔都在震。 “怎么?不学了?” 我咬牙,想挣开他,他却抱得更紧了一点。 最过分的是那次。我坐在溪边看鱼,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身上。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看着我笑,也不恼,就那么看着我。 等我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笑完了?” 我点点头,眼睛还弯着。 他也笑了。 然后他伸手,一把把我拽进了水里。 “啊!” 我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溅起好大的水花。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狼狈地挂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勾着笑。 “现在,咱俩一样了。” 我瞪着他,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脸红了。” 我咬牙,伸手掐他的腰。 他没躲,只是笑得更欢了,尾巴在水里一甩一甩的,得意得很。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我咬牙问他。 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回答:“跟你学的啊。” 确实,我以前调戏他的那些招数,凑近说话、捏耳朵,突然袭击、盯着他看直到他脸红,好像都被他学去了。 他学得还比我好。 我:“……” “怎么,”他凑过来,眼睛里全是笑意,“不高兴了?” 这话听着好耳熟。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小妖精,你也有今天。”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被他调戏的感觉是这样的。 又羞又恼,又……有点甜。 我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可我愿意。 我开始想新的办法反击。 可这猴子,现在比以前脸皮厚多了。 以前我说句“喜欢你”,他能脸红半天,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倒好,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得逞了,正暗自得意,却见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开口了:“嗯,俺这么好,你爱我是应该的。” 我:“……” 他继续说,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俺也爱你。” 我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笑得都站不稳。 我不甘心,咬咬牙,凑过去偷偷捏他的耳朵。 那耳朵尖软软的,被我捏在指尖。他没躲,反而把另一边耳朵也凑了过来。 “该这边了。”他说,语气还带着点期待。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歪着头,把另一边耳朵往我手上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像在说“快点,别耽误时间”。 我:“……” 这也太……太…… 我红着脸,又捏了捏他那边的耳朵。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我揽进他怀里。 我算是发现了,现在的孙悟空简直是软硬不吃。 说喜欢,他就理所当然地接受,还要回一句“俺也喜欢你”。捏他耳朵,他就把另一边也送过来,生怕我漏掉哪边。 我想调戏他,最后脸红的是我。 我想偷袭他,最后被拿捏的是我。 我瞪着他,又羞又恼。 他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怎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想调戏俺?” 我趴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我,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慢慢来,”他带着点纵容,“俺等着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笑话我。 我伸手掐他的腰。 他笑着躲了躲,又把我抱紧。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忽然想算了,反正他是我的人。 第70章 大圣变成人形这么帅 这天我起了兴致,非要拉着孙悟空去傲来国转转,顺道看看以前住过的那座小院。毕竟也花了五年心血打理,总有些放不下。 为了在人间行走方便,孙悟空用七十二变变成了个青年男子。 我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一身墨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乌发半束半散,几缕垂在肩侧,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双眼睛还是金色的,亮得惊人,像两团跳动的火焰。金瞳配着他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与矜贵,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他见我愣神,微微挑眉:“怎么,不认识了?” 我咽了咽口水,心说认识是认识,就是有点上头。 到了小院门口,里头正有几个人影进进出出。走近了才看清,是几只穿着人类衣裳的大猴子,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抱着扫帚,忙忙碌碌的。 他们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出声来:“栖迟姐!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把孙悟空往前一推:“你们不常回山,还不知道吧?大圣爷爷回来了!” 那几只猴子一听“大圣爷爷”四个字,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大、大圣爷爷?”为首的猴子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孙悟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这这这……” 孙悟空瞥了它一眼:“怎么,孙小六,你不认识俺了?” 孙小六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大圣爷爷!真的是您!您、您回来了!” 他一跪,后面那几只也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 孙悟空皱了皱眉,伸手把孙小六拉了起来:“起来起来,跪什么跪。” 孙小六眼睛都红了,哆哆嗦嗦地说:“大圣爷爷,您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孙悟空愣了一下,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俺回来了。以后不用等了。” 孙小六抹了把眼睛,使劲点头。 孙悟空环顾了一圈院子,问我:“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我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走,我带你看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洒下一地浓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丛青竹,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指着那丛竹子说:“这是我刚来的时候种的,没想到现在长这么高了。” 孙悟空看了看竹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拉着他去看厢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木床、木桌、木椅,简简单单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了几朵,白白的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 “这兰花也是你种的?”孙悟空问。 “不是。”我走过去,摸了摸那花瓣,“过了二十多年,我种的那些早该死了。小六他们有心了,知道我喜欢兰花,我不在了还天天打理。” 孙悟空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里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栖迟。”他喊我。“你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是不是很苦?”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那几年的日子,笑了:“也还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教你的猴子猴孙怎么翻地、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春天种,秋天收,一年到头不得闲。” 孙悟空问:“你还会种地?俺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说:“我不会种地,都是四下里找人请教,学了回来再教他们的。不会也得逼自己学会,要不然他们就得天天挨饿。” 我顿了顿,又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连锄头都握不好,翻地翻得乱七八糟。我气得不行,又舍不得骂,只好自己一遍一遍地示范。” “后来慢慢就好了,他们学会了种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我教他们把多余的粮食拿到集市上去换东西,换种子、换农具、换生活用的物件。” 孙悟空道:“这些猴子闹得很,没少让你操心吧?” 我说:“还好。说实话,那时候他们天天吃不饱,连闹腾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山下种地的这些猴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会说人话,也懂规矩。马元帅说了,谁要是不听我的话,就把谁赶出花果山。所以我那五年还真没怎么见过猴子闹腾。” 我领着孙悟空去看种的地和果树,指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田地说:“花果山的猴子太多了,种了这么多,还是天天吃不饱。我也没办法,只能让它们喝稀粥将就一下。” 孙悟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这些地,都是你带着它们开的?” 我说:“这一小片,是我买的人家的。后来慢慢往外扩。这边种的是粮食,那边山坡上是果树。果子比粮食好活,收成也稳当些。” 孙悟空没说话,沿着田埂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墨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袍角拂过地边的野草。 “栖迟。”他忽然喊我。“你替俺做的,俺都记着。” 我心里一软,嘴上却不饶他:“那你打算怎么还?” 他转过头来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树影里亮着:“一辈子够不够?” 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烫起来。 “谁、谁要你说这个了……”我别过脸去。 他笑了,伸手把我拉过来,揽进怀里。 “不要也得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俺赖上你了。” 我们回了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喝了壶茶,又去街上逛了逛。傲来国的人间集市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布匹绸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揽着我,走在人群里,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回头。 “你看那个人,好俊啊……” “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没见过?” “他旁边那个是他娘子吧?两人好般配……”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有点热,忍不住偷瞄孙悟空。 他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们夸你呢。”我小声说。 “夸俺什么?” “夸你俊。” 他低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街边的灯火:“那你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她们说你是我娘子。”他歪头,眼底带着笑,“你认不认?”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你闭嘴!” 他笑出声来,把我往身边拉了拉,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肩上。 “不认也行,”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低的,“反正俺认了。” 我的脸更烫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在旁边得意地笑,样貌变了,可那欠揍劲儿一点没变。 第71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在街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又吃了碗馄饨,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小六他们已经把院子收拾妥当,见我们回来,赶紧端上热茶。 “栖迟姐,大圣爷爷,你们今晚住这儿吗?” 我看了看孙悟空,他点了点头:“住。” 孙小六高兴得不行,赶紧去收拾房间。 夜深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孙悟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葡萄,放在我面前。 “想什么呢?”他问,在我旁边坐下。 “没想什么。”我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嗯?”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我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到晚上我就看月亮,想你有没有也在看。” 孙悟空抓住了重点,刮了我的鼻子一下,“后来不想了?” 我笑起来:“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但晚上还是会梦到你。” 我靠在他肩头,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凉凉的,柔柔的。 “梦见俺什么了?”他问,声音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得意。 我想了想,笑了:“梦见你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一个筋斗云翻到我面前,说‘栖迟,俺来找你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我顿了顿,“醒了之后,发现是梦,又闭上眼使劲睡,想再梦回去。可再也梦不到了。”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自从你走了,俺天天梦到你。可每次醒了,你都不在。”他的声音低下去,“俺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后来听到你在外面喊俺,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都不敢答应,生怕俺一出声,梦就醒了。” 我握紧他的手,笑了:“不是梦。是我回来了。” 孙悟空也笑了,“栖迟。以后咱们都不用做梦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好。”我说。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院子里飘着兰花的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掌心的温暖把夜里的凉意都挡在了外面。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大圣,今晚我肯定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我们到傲来国街上吃早点。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有七八个女子围过来看,眼睛直往孙悟空身上瞟。有两个胆子大的,干脆往他跟前凑,像是压根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 孙悟空皱了皱眉,侧身一让,那两个女子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也没看她们,伸手把我往身边拉了拉,语气淡淡的:“借过。” 那两个女子这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讪讪地退开了。旁边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眼睛却还是黏在他身上。 我咬着筷子,斜眼看他。 他倒是面不改色,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看什么?”他放下碗,瞥了我一眼。 “看你啊。”我说,“招蜂引蝶的。” 他挑眉:“什么叫招蜂引蝶?” “就是……”我指了指那群还在张望的女子,“那些。” 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一脸莫名其妙:“她们看她们的,关俺什么事?” 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了。他确实没招谁,也没惹谁,就是往那儿一坐。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长得太好看了。 “吃完了没?”他问。 “吃完了。” 他站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来,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从那群女子中间走过去。我被他拉着,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原来有娘子了……”另一个说:“他娘子也没多好看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 孙悟空也停了。他转过头,看了那说话的姑娘一眼。 他面无表情,可那姑娘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揽住我的肩,带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几个红疙瘩,一看就痒得不行。 旁边的同伴凑过去看,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几个人慌成一团。 我看了看孙悟空,忍不住笑了,小声问:“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的,“就是让她长点记性,明日就好了。” 我们在街上慢慢逛,买了些东西。路上我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好看。” “比那些姑娘呢?” 他皱眉:“什么姑娘?” “就是刚才那些。” 他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俺没注意她们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我笑,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大圣,当年你定住七仙女真的去吃桃子了?” “不然呢?” 我笑道,“七仙女不是很美嘛?你不趁机多看看?我都想跟仙女姐姐贴贴呢。” “俺没兴趣,你乐意看仙女等俺带你上天庭去玩。” 我跳起来,“一言为定。” 他看了我一眼,把我往身边揽了揽。 我们又走了一段。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前面一个小孩仰着头,急得直跳脚。一只风筝挂在树梢上,怎么也够不着。 孙悟空看了一眼,走过去一抬手,轻轻松松把风筝摘了下来,递给孩子。 那小孩接过风筝,仰着脸看他,忽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哥哥,你真好心!祝你和姐姐白头偕老!” 我愣了一下。 孙悟空也愣了一下。 小孩已经抱着风筝跑远了,边跑边回头冲我们笑。 我回过神来,脸有点烫,小声嘟囔:“这小家伙,谁教他的……” 孙悟空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没说话,只是把我往身边揽了揽,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白头偕老。” “嗯?”我抬头看他。 他目不斜视:“俺喜欢这个词。” 我的脸更烫了,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他。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72章 青楼一夜 路过一家青楼时,我起了玩心,非要拉着孙悟空去逛。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那场面,心里好奇得紧。 孙悟空听了,笑出声来:“你见过一男一女逛青楼的吗?” 我摇摇他的手:“你给我变一下不就好了。” 他被我缠了半天,终于抬手施了个法。 我一下觉得身子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连呼吸都变得不一样了。我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忙问:“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孙悟空递过一面镜子,嘴角带着笑:“自己看。” 我接过镜子一看,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青年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墨发束起,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哥。 我翻来覆去地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是你变的好,还是我本来就长的俊?” 孙悟空瞥我一眼:“你猜。” 我:“……” 这回合适了。我拉着孙悟空的手就往青楼里冲,进门便大剌剌往桌前一坐,粗声粗气地冲老鸨一招手:“把你们头牌叫来!” 老鸨笑眯眯地应了,不一会儿便领来一位花魁,果然生得明艳动人。 我摆出一副熟客的架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孙兄,今日不醉不归!” 孙悟空笑笑:“成,都依你。” 三人上了楼上的雅间。花魁斟了酒,先唱了几支小曲,又起身舞了一回,眼波流转,殷勤得很。 她凑过来给我添酒,衣袖间一股幽香飘过来,身子挨得很近,几乎要贴上来。我往后让了让,她却又跟过来,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我的手背。 “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她笑着问,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 “嗯,头一回来。”我端着架子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发毛,我似乎被一个女人调戏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坐到我腿上来。我赶紧往旁边挪了半尺,干咳一声:“姑娘,斟酒就好,斟酒就好。” 她愣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这种躲着她的人。可她很快又笑起来,眼波流转,伸手来搭我的肩。 我一把抓住孙悟空的手腕,传音过去:“救命,她再凑过来我就要穿帮了。”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动。 花魁见我不接茬,终于收了手,端起酒杯往我面前送,笑意盈盈:“公子,那喝杯酒总可以吧?” 我刚要接,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别喝。” 我手指一顿,抬眼看他。他面色如常,端着酒杯慢慢转着,像是没事人一样。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隔着灯火,朝我微微眯了一下。 我心里一凛,再看那花魁,她正笑着看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酒里,怕是有东西。 花魁再向我劝酒时,孙悟空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收起你的小心思,我兄弟对你没兴趣。” 花魁手里的酒杯一顿,笑容僵在脸上,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了。 我本来也没真想做什么,只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什么都觉得新鲜。见她被吓住了,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便拉着她坐下,兴致勃勃地问:“你会玩斗地主吗?” 她愣住了,摇了摇头。 “我教你。”我说,转头冲孙悟空眨眼,传音过去,“变一副牌出来呗。”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还是抬手变了一副牌出来。 于是,青楼头牌、齐天大圣和小猫妖,三个人围坐在雅间里,斗了一整晚的地主。花魁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输了太多次,也顾不上矜持了,袖子一挽,拍着桌子喊“再来”。 玩到深夜,我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拉了拉孙悟空的袖子:“孙兄,咱们走吧。” 孙悟空随手摸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淡淡道:“赏你了。” 花魁看看金子,又看看我们,眼神复杂得很。大概这辈子没见过两个男人上青楼,花了大价钱,到头来只是为了斗地主。 出了门,我问他:“酒里是什么?” 孙悟空道:“春药。她看上你了。这种地方,常有的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阵后怕涌上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还会进去玩吗?”他瞥我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无奈,“放心,有俺在,出不了事。” 不得不说,齐天大圣在身边,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觉得安心。 我还是有点不甘心,问他:“大圣,你明明比我好看吧,她怎么光对我献殷勤,一点儿不撩你?” 孙悟空淡淡道:“她不敢。” 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袍。 “大圣,把我变回来吧。”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眼前一晃,我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穿着白裙子,个子矮了一截,肩膀窄了一圈,连呼吸都轻了。我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忽然有点不习惯。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伸手拉住他的手,“就是觉得,当公子哥还挺好玩的。那杯酒我如果真喝了会怎么样?” 孙悟空笑道:“不怎么样,拿点法力化解就好了。” 我一脸失望:“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捏捏我的脸,眼底带着笑,“小妖精,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想你。” 孙悟空在我头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走吧。”他说,“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赖在他怀里没动。他也不催,就那么揽着我,站在夜风里。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静。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良久,孙悟空道,“栖迟,该回花果山了。” 我却不松手哼哼唧唧的撒娇。他拿我没办法,叹了口气,一把把我捞起来,打横抱着,腾了云。 “哎!!”我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回去。”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抱着我腾云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乌发拂在我脸上,痒痒的。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是阳光晒过的绒毛的味道,混着花果山的桃香。 “大圣,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 我偷偷笑了。 第73章 有你就够了 花果山很快到了。水帘洞里的小猴们早睡了,只有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抱着我穿过瀑布,水声哗哗的,却没有一滴溅到我身上。 进了洞,他把我放在石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低头看我。 “还不松手?”他看了一眼我搂着他脖子的手。 “不松。”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就那么让我搂着,任我靠在他肩上。 第二天早上,孙悟空叫我起床的时候,已经变回了本相。 我揉揉眼睛,看着他毛茸茸的脸,问他:“大圣,你怎么变回来了?昨天那样多好看啊。” 他瞥我一眼:“怎么,你不喜欢俺这个样子?”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我赶紧说,“就是觉得,你变成人比现在更帅嘛。” 他笑了一声:“千变万化,终究都是障眼法,还是这个样子比较舒服。俺就长这样,尖嘴猴腮,满身是毛。” 我说:“哪有?我看你明明是形容俊美,心性灵清的美猴王。”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你从哪学的这些词?”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书上看的啊。”我笑眯眯地说,“怎么,我说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我头上一蒙:“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我笑着从被子里钻出来,看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尾巴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 明明高兴,偏要装。 我跳下床,追上去拉住他的手。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却也没甩开,任由我牵着。 出了洞,阳光洒了一身。花果山的早晨,空气里都是桃花的香气。小猴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看见我们,叽叽喳喳地喊“大王早”“夫人早”。 孙悟空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偷偷笑了。 “大圣。” “嗯?” “你变成人虽然好看,”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但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酸。” 我笑出声来,他瞪了我一眼,却没有松开我的手。 花果山的桃花开了满山。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金色的绒毛上,落在我肩膀上,落了一路。 “大圣,你以前在花果山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做什么。看看山,看看水,跟猴子们闹一闹。闷了就驾个筋斗云出去转转。” “那现在呢?”我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现在?现在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陪你。”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边的花。他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戳穿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伸手从路边的桃树上折了一枝花,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着那几朵粉粉白白的花瓣,忍不住笑了。 “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喜欢花吗?送给你。” 我拿着那枝桃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大圣,你什么时候学会送花了?” 他说:“你喜欢就好。” 我笑出声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也跟着笑了,笑的像个孩子。 我拉着他的手,把那枝桃花别在衣襟上。粉白的花瓣映着清晨的阳光,好看得紧。 “大圣。” “又怎么了?” “今天天气真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我,嘴角微微翘起来。 “嗯,天气真好。” 又逛了片刻,便有铁扇公主差来的一头牛精送信,说七日后乃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正宜嫁娶,催我们速发请帖,广邀宾客,她要亲自下山替我们操办。 待那牛精去了,我转头看向孙悟空,轻声问他:“大圣,你开心吗?” “开心,开心得不得了。”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也是。”我抿嘴一笑,心里甜得仿佛灌了蜜。 我晃了晃他的手:“大圣,那咱们这就写请帖吧?” 孙悟空闻言,随手从臂上拔下一把毫毛,轻轻一吹。只见毫毛飘落,金光一闪,眨眼间化作一大摞描金红帖,整整齐齐堆在石桌上。 “先放着吧,不急。”他望着我的脸,忽然话锋一转,兴致勃勃道:“闲来无事,栖迟,我带你到东海龙宫去玩吧。” 我心里暗暗吐槽,那是去玩吗?他那点小九九都摆我脸上了,赶忙说:“大圣,咱们还是别惹麻烦的好。” 孙悟空笑笑:“不麻烦,不麻烦。你跟我去做客就是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斜他一眼,“老龙王知道我缺两把长剑,就会主动送给我呢?” 他挠挠头,理所当然地说:“光有兵器怎么够,还得给你整两身像样的衣服。俺都答应过了。” 我一脸无奈:“大圣,你那是做客吗?我看你是去进货。” 他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两件兵器,几身衣服,值得甚么?” 我心里叹了口气。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待着,可师父说得果然没错。这猴子被压的时间太短,心性一点没变。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上次那颗九转金丹怎么来的,我不用想就知道。幸好他还知道点分寸,没把兜率宫搬空。 我正色道:“大圣,你知道不知道,做事情是要讲道理的?” 孙悟空眨眨眼:“俺没有不讲道理。” 我没好气地说:“是啊,你最会拿金箍棒讲道理了。” “有什么不对吗?”他理直气壮,“那条老泥鳅,俺老孙肯拿他的东西,是给他面子。” “大圣,你这样做是敲诈,是违法的。” 他挠挠头,嚷道:“啰啰嗦嗦,烦死了。你跟不跟俺去?” 我看他不高兴了,知道他受不得气,忙上前哄他:“大圣,你别生气,我跟你去做客。只是咱们别要东西了,行吗?” 孙悟空问道:“那要是老龙王主动给你呢?” 我白他一眼:“给我我也不要。何况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需要兵器?” 孙悟空有些为难:“可是,俺答应过你了。” 我望着他,认真地说:“什么衣服首饰、兵器、宝物,我都不需要,有你就够了。咱们不惹事了,就好好在一起,成吗?” 孙悟空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成,都依你。走,去龙宫喝茶。” 第74章 龙宫之行 说罢,孙悟空猛地拉着我往铁板桥下一跳。动作太快,我吓得一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周围没有半点水。 他念了避水咒,海水乖乖地往两边分开,留出一条干爽的路。各色鱼群从我们身边游过,有的还好奇地凑过来看,被他一瞪眼就跑了。 我左右一看,避水咒的范围大得惊人,大炮打蚊子也不过如此。 难怪当年他一下来,龙王就恭恭敬敬叫上仙。我望着这片海底世界,啧啧称奇。 海底珊瑚丛生,各色鱼儿穿梭来去。我正看得入迷,孙悟空拽了拽我的手:“走,带你认认门。”我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一路往深处走。 没走多远,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水晶宫巍然立在海底,流光溢彩,比传说中还要气派。 宫门口站着一队巡海夜叉,远远看见孙悟空,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个慌忙转身往里跑,剩下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孙悟空瞥了他们一眼:“怎么?不认得老孙了?” 那几个夜叉战战兢兢,腿都软了:“认得!认得!大圣爷爷的威名传遍三界,我们岂有不识之理!” 孙悟空哼了一声:“认得还不赶紧领老孙进去?” 夜叉们哪敢怠慢,连声答应,躬着身子把我们往里迎。 还没走几步,就见东海龙王慌慌张张迎了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大圣!大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目光落到我身上,又连忙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孙悟空摆摆手:“是俺媳妇儿。咱们这么多年邻居了,俺带她来认认门,顺便讨杯茶喝。” 老龙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愈发殷勤:“原来是尊夫人!失敬失敬!”又朝我拱拱手,“夫人,里面请,里面请。” 我连忙还礼。孙悟空却已经大踏步往里走了,回头冲我招手:“走啊,磨蹭什么。” 老龙王亲自领路,把我们请进水晶宫。 水晶宫里面根本没有水,富丽堂皇的,珍珠玛瑙遍地,珊瑚树比我还高。 孙悟空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那架势跟回自己家似的。 我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脚刚沾地,就有小宫女端上茶来。茶盏是碧玉的,茶汤清亮,一股异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龙王陪笑着,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大圣几时娶妻?小龙怎么不曾听闻?” 孙悟空瞥他一眼:“老邻居,俺怎么看你不太高兴呢?” 老龙王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大圣误会了!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孙悟空笑了笑:“不瞒你说,俺就是被媳妇儿救出来的。我们尚未成婚,却比那些结了婚的还要恩爱。” 老龙王听孙悟空这么说,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圣与夫人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我大大方方道:“栖迟见过东海龙王。” 老龙王急忙回礼。 孙悟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歪头看向老龙王,咧嘴一笑:“老邻居,差点忘了告诉你。七日后,俺老孙要跟栖迟大婚,你来不来?” 老龙王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大圣成婚?”他结结巴巴道,“恭、恭喜大圣!双喜临门,当真是可喜可贺!”回头吩咐,“龟丞相,快去准备一份贺礼,祝大圣和夫人白头偕老。” 龟丞相连声答应。 孙悟空却摆摆手:“咱们都这么熟了,贺礼就不必了,你来就行。” 东海龙王顿时慌了,“大圣……这……” “怎么?”孙悟空眯起眼,“俺老孙成婚,你不想来?” 老龙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赔笑道:“大圣相邀,小龙本该亲往贺喜,只是……只是这东海事务繁杂,恐、恐怕……” “恐怕什么?”孙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老邻居,俺都亲自来请你了,你推三阻四的,是瞧不起俺老孙?” 老龙王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大圣误会了!小龙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我看不下去了,悄悄扯了扯孙悟空的袖子。他低头看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 “龙王,”我起身朝老龙王福了一福,温声道,“大圣性子直,说话没轻重,您别往心里去。我们此番来,就是串个门、喝杯茶。婚礼的事,大圣就是顺嘴一提,您不必为难。” 老龙王如蒙大赦,连忙还礼:“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我笑了笑,继续道:“花果山与东海比邻而居,大圣与您也算老相识了。若是您方便,来喝杯喜酒,我们自然欢喜。若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我们也绝无怪罪之理。来与不来,全凭您的心意,不必勉强。” 老龙王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的惶恐褪去了几分,露出些真心的感激来。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通情达理,小龙惭愧。实不相瞒,小龙实在是有……” “我明白。”我打断他,“您有您的难处。您放心,今日这话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提起。” 老龙王朝我深深一揖:“夫人体恤,小龙感激不尽。” 孙悟空在旁边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老龙王直起身,又道:“夫人如此宽厚,小龙若是一点心意都不尽,实在过意不去。”他回头吩咐龟丞相,“去,把我那对碧水双剑取来。” 我急忙推辞,龟丞相已经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过来了。 老龙王亲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两柄长剑,剑身如水,泛着幽幽的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对碧水剑,乃是千年寒铁所铸,虽比不上大圣的金箍棒,却也算得上趁手的兵器。”老龙王将锦盒推到我面前,“夫人莫要推辞,这是小龙的一点心意,权当贺礼。” 我正要开口拒绝,孙悟空已经伸手把锦盒接了过去,拔出一柄剑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凑合使。” 我瞪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我默默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不收龙王也不安心,以后想办法回礼就是了。 老龙王见孙悟空收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又张罗着要再添几匹鲛绡、几斛明珠。我连忙拦住:“龙王,剑我收下了,别的当真不能再要。” 老龙王再三劝说,见我执意不收,才讪讪作罢,只是还带着几分不安。 第75章 三张请帖 我笑眯眯道:“龙王,剑我就厚着脸皮收了。不过小女子还有一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老龙王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 我收起笑意,正色道:“大圣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天庭那边……” 东海龙王明显慌了神,压低声音道:“夫人,小龙位卑职低,实在不敢妄议天庭之事……” 我笑笑:“小女子只是好奇,问问罢了。前些日子花果山降雨的事,想必是您顶着压力帮的忙。这份情,我替大圣记下了。” 老龙王抹了把汗,低声道:“玉帝听闻大圣出山,似乎……并未下旨捉拿,而是按兵不动。别的,小龙也不太清楚了。” 我说:“多谢相告。若是天庭问责,一切推到大圣身上便是。他好歹是玉帝亲口承认的齐天大圣,总不至于连降点雨的权利都没有。” 龙王听了这话,腰板稍稍直了些,连连拱手,眼睛却偷偷瞄孙悟空的脸色:“夫人言重了,言重了。大圣威名赫赫,小龙能帮上大圣的忙,是小龙的福分。” 孙悟空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茶杯。这时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哼了一声:“你别看俺了,她说的一点不差。老孙不找你麻烦,全是看她的面子。” “是是是,大圣说的是。”龙王赶紧赔笑,脸上的褶子又堆了起来。 我激活腕上的暖玉,悄悄叫“大圣。”孙悟空瞥了我一眼,补了一句:“行了,老孙记着你这份情。日后东海若有什么事,只要不碍着老孙的事,尽管开口。” 老龙王简直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又张罗着要再上些点心果子。我摆摆手谢绝了,拉着孙悟空起身告辞。 出了龙宫,水族们远远地躲着,连巡海的夜叉都绕道走。孙悟空心情不错,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地往上浮。 “你刚才想说啥?”他忽然问。 “你说话太冲了。”我说,“人家好歹帮了咱们,你就不能客气点?” 孙悟空嗤了一声:“俺对他够客气的了。你是没见俺以前来龙宫,那才叫不客气。” 我忍不住笑:“是是是,大圣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已经收敛许多了。” 他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浮出水面,小猴们早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扑上来。 孙悟空陪着它们闹了一阵,揪揪这个的耳朵,揉揉那个的脑袋,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清静下来,他便说要给他的各路仙友发请帖。我拦住了他,说该先上天庭打探打探消息。他点点头,揽住我使了个隐身法,驾筋斗云一路摸到了云楼宫。 我随孙悟空进去的时候,一个少年正歪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截红绸。 红绸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忽而缠上手腕,忽而滑落膝头,显得格外亲昵。 我知道他是谁了。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可那五官偏偏生得极好看,让人挪不开眼。 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眉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皮肤白得透亮,水灵灵的,像刚洗净的藕,仿佛掐一下就能渗出清甜的汁液来。 我无聊的想,或许就不该用这种比喻,因为他本来就是藕。 他颈上挂着一枚金环,身穿碧绿衣裙,裙摆一片一片叠着,是莲花瓣编成的。 哪吒赤着双脚,一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地上。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莲叶清气,混着莲花的幽香,格外好闻。 哪吒见了我们也不吃惊,斜眼瞅着孙悟空:“孙猴子,你出来了?” “出来了。”孙悟空往椅子里一坐,腿翘起来,“怎么,不欢迎?” 哪吒笑了一声:“不欢迎你就不来了?”他目光往我身上一溜,扬起下巴,“说吧,你来做什么?这女妖是谁?” 孙悟空伸手把我往身边一拉,手搭在我肩上:“怎么说话呢?这是栖迟,俺未婚妻。” 哪吒挑了下眉,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这么护着?孙猴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家子气了?” 孙悟空也不恼,翘着的腿晃了晃:“俺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俺出来了,玉帝老儿那边什么反应?” 哪吒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一来就没好事。玉帝现在被你闹怕了,正等着如来佛祖恢复伤势,再来降你呢。” 孙悟空问:“那要多久?” 哪吒想了想:“如来佛祖的封印不知被什么人破了,听说伤得不轻。我估摸着怎么不得恢复个十年二十年的。” 他顿了顿,正色道:“孙猴子,可别怪我没警告你。这些日子你如果再闹事,恐怕玉帝还要再派兵围攻花果山。到时候你固然能跑,你的小猴子们又要遭殃。” 孙悟空走过去拍了拍哪吒的肩:“哪吒兄弟,还是你够意思。老孙早晚帮你搞定那个破塔。” 哪吒眼睛一亮,嘴角压都压不住:“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孙悟空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一笑:“对了,七日后俺老孙跟她成婚。哪吒,你来不来?” 哪吒没答话,转身在屋里翻了一阵,翻出两个小巧的玉壶,往孙悟空手里一塞。壶身翠绿通透,隐隐看得见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抱起胳膊,别过脸去:“这两壶仙酒,是我从师父那儿顺的,藏了几百年没舍得喝。就当贺礼了。”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壶,没接这个话,抬起眼盯着他:“你不来?” 哪吒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 “孙猴子,不是我不够兄弟。”他声音低下来,“现在这当口,谁去你的婚礼,谁就是玉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真不能去。” 孙悟空的脸沉了下来:“你也怕那玉帝老儿?” “不是怕玉帝。”哪吒看着他,声音低下去,“李靖不会让我去。”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哪吒的肩,转身往外走。 从云楼宫回来后,孙悟空明显有些闷闷不乐。 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栖迟,俺可能想错了,恐怕他们都不想来参加咱们的婚礼………” 我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大圣,你好好想想,这跟他们想不想来没关系。玉帝又没赦免你,你请他们,他们就敢来吗?就算来了,咱们是办婚礼,还是再上演一次大闹天宫?” 孙悟空怔了怔,金瞳里那点不甘心一点一点地黯下去。他歉疚地望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一切从简,尽量低调。”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声音低下来:“栖迟,俺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弯起眼睛笑了:“不委屈。能跟你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悟空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俺听你的。但以后俺一定给你补上。你这么好,婚礼必须是最好的。” “行,”我说,“我等着。” 于是,那一大摞请帖又变回了猴毛,被孙悟空收回了身上。 只剩三张。一张给小敏,一张给柱子和小莲,一张给牛魔王夫妇。 我问:“他们几个都是凡人,到时候怎么过来?” 孙悟空道:“俺用法力带他们过来,对他们而言,不过像做一场梦。” 我点点头:“那感情好,只要别吓着他们就行。” 孙悟空说:“放心好了,有俺在,不会有事。” 第76章 大婚 七天一转眼就到了。 大婚那天,花果山的晨雾还没散,铁扇公主就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怀里各抱着一个描金红漆的木箱。铁扇公主一身翠绿罗裙,风风火火进了水帘洞,见了我便笑:“妹妹,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第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嫁衣,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衣料上绣着凤穿牡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只是腰线处有改过的痕迹,袖口也收了几分。 第二个木箱打开,里头是一套凤冠头面,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钗环簪钗一样不少,中间那只凤衔着一颗红宝石,足足有拇指肚大小。 我愣了一下:“嫂嫂,这……” 她笑着按住我的手:“这就是我出嫁时穿戴的,你可别嫌弃。你们日子定得急,想必也来不及准备,我连夜把衣裳改了几针,按你的身量收了收。还好赶上了。” 我说:“瞧大嫂说的这话,这么华贵的东西,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 她抖开嫁衣在我身上比了比,点点头,“我嫁的是老牛那莽汉,这嫁衣算是埋没了。你不一样,你嫁的是孙叔叔,得风风光光的。” 我心里一热,低头说了声谢谢。 铁扇公主拍拍我的手,转身就去指挥小猴们布置了。 花果山张灯结彩,到处披红挂绿。小猴子们上蹿下跳地帮忙,有的挂灯笼,有的铺红毯,有的把果子摘了一筐又一筐,堆得像小山。 铁扇公主一会儿嫌这个灯笼挂歪了,一会儿嫌红毯铺得不平,把小猴子们支使得团团转。我过意不去,想搭把手,被她一把按回椅子上。 “新娘子坐着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她笑着说,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牛魔王说话的孙悟空,压低声音,“孙叔叔今天怕是要紧张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悟空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搓搓手,脸红红的。 牛魔王拍着他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传授什么新郎官的经验。孙悟空老老实实听着,脸越来越红,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铁扇公主嗤地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说:“你瞧他那样,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今天倒像个毛头小子了。” 我心里偷偷乐,嘴上却说不出话。 花果山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了满山的红。 柱子一家和小敏是孙悟空亲自去接的。到了花果山,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柱子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瀑布前,看着满山的猴子和喜气洋洋的花果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莲领着石头的妹妹小桃,小姑娘才十几岁,紧张得直往柱子身后躲,却又偷偷探出脑袋来冲我笑。 石头已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虽然也发愣,好歹还记得把手里的篮子递过来。是一篮子鸡蛋。 “栖迟姑姑,这是自家鸡下的,给您二位贺喜。祝您和大圣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我接过篮子,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小莲从柱子身后探出头来,四十多岁的人了,眼神还跟年轻时一样活泛。她盯着我的嫁衣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栖迟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你跟大圣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今天了,是不是开心的不得了?” 我笑着点头。 小敏跟在后头,脸红红的,怀里抱着一对枕头,绸面上绣着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她也不多话,把枕头往我手里一塞,小声说了句“栖迟姐,恭喜”,脸更红了。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就转身躲到小莲旁边,接着拉家常去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悟空张罗着带他们去外头吃桃看景。铁扇公主按着我坐在石镜前,拿起梳子替我拢头发。她的手很巧,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新娘子要笑,别绷着脸。”她一边梳一边念叨,“拜堂的时候弯腰要慢些,盖头别滑下来……” “嫂嫂,”我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她手一顿,随即也笑了出来:“成亲这么大的事,谁能不紧张?你是不知道,老牛跟我拜堂那会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话音刚落,外头远远传来牛魔王的大嗓门:“扇扇!你说什么呢!俺听得见!” 铁扇公主笑出声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扬了扬手,不理他,继续给我簪花。 吉时到了。 铁扇公主牵着我从石室里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路。耳边是猴子们的欢呼声,锣鼓声,花瓣撒落的声音。 路不长,可我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心跳不止。 终于走到孙悟空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有点抖,但握得很紧。他牵着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我摔了。 我用神识看到,马元帅站在红毯尽头,一身新衣,精神抖擞。他在花果山德高望重,由他主婚,再合适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一拜天地!” 孙悟空牵着我的手,扶着我转过身。我们一起朝着洞外拜了拜。 “二拜高堂!” 我们都没有高堂,就请了牛魔王夫妇作为大哥大嫂坐主位。我们转过身,朝着他们认认真真地拜下去。 铁扇公主端坐着,眼睛微微泛红。牛魔王挺直了腰板,难得没有咧嘴笑,放在膝上的手攥得紧紧的。 “夫妻对拜!” 我转向孙悟空,红盖头遮着眼,只看得见他红色的靴子尖,还有垂在身侧的手。 我们同时弯下腰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太激动,又像舍不得。我心里像灌了蜜,弯着腰,迟迟不肯直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拜了很久。 没人催,也没人急。天地静着,宾客静着,满山的猴子都不闹腾了,连桃花都不落了。 时间似乎停在了这一刻。 第77章 永结同心 最后是孙悟空先直起身的。 他的手重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似的。 然后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栖迟。” “嗯。” “媳妇儿。”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隔着红盖头,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送入洞房!” 马元帅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带着一点颤抖。 猴子们欢呼起来,花瓣一大把一大把的向我们撒过来。铁扇公主站起身,背过脸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牛魔王的大手覆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孙悟空牵着我,一步一步往洞房走。 我被送到石室里,坐在床边。红烛摇曳,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你在这儿坐着,”他说,声音有点紧,“俺出去招呼客人。”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俺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眼前一片红彤彤的。 外面传来喧闹声,猜拳声,猴子们的尖叫声。我听见牛魔王的大嗓门,听见铁扇公主的笑骂,听见小猴子们叽叽喳喳地闹腾。 我听见他的声音,笑得很大声,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一杯又一杯。 他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含混,但笑声更响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美得不行,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是真的。 我恨不得蹦起来大喊,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跟大圣成亲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近了。 门被推开,我悄悄用神识看了看。一群人拥着孙悟空涌了进来。 他走在最前头,脸红得从耳根烧到脖颈,脚步虚浮,被牛魔王和崩将军一左一右架着,嘴却咧到了耳根。 小莲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里盛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堆得冒了尖。她走到床边,笑盈盈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抓起一把,朝我和孙悟空身上撒来。 “枣生桂子!枣生桂子!”她拉长了声调,边撒边念,“一撒金,二撒银,三撒鲤鱼跃龙门。四撒福,五撒寿,六撒夫妻永长春。” 红枣噼里啪啦落在我的嫁衣上,滚到床铺上。有一颗正巧落在孙悟空头顶,弹了一下,顺着他的额头滚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傻呵呵地笑了。 小莲又抓了一把花生桂圆,朝我们身上撒了个满堂彩。嘴里念着:“花生桂圆,花生贵子。儿女双全,福寿绵延。” 小敏在人群后头笑:“小莲姐,你这是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 小莲回头冲她乐:“那可不,栖迟姐成亲,我能含糊吗?”她又撒了一把,“栖迟姐,我没什么贵重东西送你,就这张嘴还算灵验。我生石头和小桃那会儿都顺顺当当的,今日借我这个福气给你,盼你跟大圣爷也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我的眼眶倏地热了。隔着盖头,我冲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撒帐已毕!”流元帅拖长了声调,“掀盖头!”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感觉到他走过来了。脚步有点踉跄,在床边停住。 他的毛毛手伸过来,指尖捏住了盖头的一角。 那只手在抖。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掀。红绸滑过我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落在我肩后。 烛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微微眯了眼。 他就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金色的瞳仁里映着两簇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喔!!!”小猴子们炸开了锅。 “新娘子好漂亮!” “大圣爷看傻了!你们快看大圣爷看傻了!”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酒香,喷在我额前的碎发上。 “……栖迟,你真好看。”他说。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新人饮合卺酒!”崩将军端着两杯酒走上前来。 铁扇公主将其中一杯递进我手里,另一杯塞给孙悟空。杯中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荡。 我把手臂穿过他的臂弯。他的小臂贴着我的小臂,隔着薄薄的喜服,我感觉到他的手臂发烫。 “喝!”牛魔王一声令下。 我们一起仰头。 酒液入喉,带着桃子的清甜,又带着一点辛辣。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烧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也一直看着他。似乎其他的人都在我们的世界中消失了。 “结发!”崩将军捧着一把银剪刀走上前来。 铁扇公主从我鬓边剪了一缕黑发,又从孙悟空脑后拣了一根金色的毫毛。那一缕青丝长长地垂着,那一根毫毛却短,金灿灿的,只堪堪够绕半圈。 她将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用一根红绳仔仔细细地缠了几圈,系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黑发绕着金毫,红绳束着二者,好看的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轻声念着,将那枚同心结放进一个锦囊里,递到我手中,“收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解不开了。” 我低头看去。 锦囊里,那根金色的毫毛在黑发的缠绕间隐隐透着光,我握紧锦囊,点了点头。 “闹洞房!我们要闹洞房!” 小猴子们早等不及了,一拥而上。 一只小猴钻出来,手里举着一颗桃子,往孙悟空手里塞:“大圣爷爷,吃桃!吃了桃力气大!” 孙悟空接过来,瞪了那小猴一眼。小猴嘻嘻笑着,又钻回猴群里去了。 流元帅凑上来,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大圣爷,老猴这儿有个规矩。新郎官得抱着新娘子在屋里转三圈,转完了才算礼成。” “对对对!转三圈!转三圈!”众人齐声起哄。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一只手托住我的背,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很稳,和方才掀盖头时那只颤抖的手判若两人。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起来。 一圈。 他的心跳隔着嫁衣传过来,咚咚咚的,比我的还快。 两圈。 小猴子们拍着手数着数,声音越来越响。 三圈。 他停下来,却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 “大圣,”我小声说,“三圈了。” “哦。”他应了一声,还是没放手。 流元帅捋着胡子笑:“大圣爷,三圈到了,该放新娘子下来了。” 他这才慢慢弯下腰,把我放回床边。动作很轻很轻。 第78章 春宵苦短 巴将军又端上两碗酒:“大圣爷,最后一碗!喝了这碗,咱们就走,绝不耽误您良辰美景!” 孙悟空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 “好!”众人拍手。 “新娘子也要喝!”流元帅把另一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刚凑到嘴边,孙悟空的手就伸过来了。他醉醺醺地把碗从我手里拿走,瞪了流元帅一眼。 “她、她不能喝。”他舌头都大了,话也说不利索,耳朵红红的,也不解释,就挡在我面前,把那碗酒自己灌了下去。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哄地笑开了。 “大圣爷心疼媳妇儿了!” “不让新娘子喝酒,大圣爷自己喝双份!” 孙悟空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铁扇公主笑着往外赶人:“好了好了,差不多了,让新人歇着吧。” 牛魔王也帮着赶:“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事。” 小猴子们赖着不走,被流元帅一手一个拎了出去。最后一只小猴死死抱着床柱,嘴里喊着“我要看大圣爷爷亲新娘子”,被孙悟空一把拎起来,轻轻扔出门去。 门关上了。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红烛“噼啪”的轻响。 孙悟空转过身来,背靠着门,看着我。 醉意把他的锋芒都化开了,金瞳里没了平时的凌厉,只剩一汪柔柔的水。嫁衣的红映在他脸上,分不清是烛光,还是他本就在红着脸。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笑,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过了一会,他含混地喊我。 “栖迟,俺今天高兴。”他说,“俺老孙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我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也是。” 他走过来,步子有点晃,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齐天大圣,倒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猴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烫烫的,绒毛蹭着我的手心,痒痒的。 他站起身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伸手把我揽进了怀里。 红烛烧着,烛泪一滴滴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色山丘。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那一地散落的红枣花生上,照在床沿垂下的红绸上,照在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身上。 红烛烧着,烛光摇曳。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头发都被他的呼吸吹热了。酒气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大圣。”我轻声喊他,“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尾巴在我腰上缠着,有点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还红着,眼睛半睁半闭,带着醉意,却亮得很。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从眉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最后落在他的耳朵上。他的耳朵尖烫烫的,我轻轻捏了捏,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在我手指间抖了抖。 “你干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滑下去,落在他领口。喜袍的领子敞着,露出下面的胸膛,一小片金色的绒毛覆着他的身体。 我的手停在那里,心跳忽然也快了。 他低头看着我,没动。 我吸了一口气,手指勾住他的领口,轻轻往下拉了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栖迟……”他喊我,声音有点犹豫,“你确定?”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忐忑。 齐天大圣,也会这么忐忑。 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确定。”我说,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你呢?” 他把我拉进怀里,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深,很认真,带着酒气和他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摸索着解他的衣带。喜袍的带子系得紧,我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开,急得皱眉。 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瞪他。 他没说话,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根一根地扯开了那些带子。 喜袍滑落,露出他的身体。金色的绒毛覆在肌肤上,在烛光下泛着暖光。他的胸膛起伏着,心跳快得惊人。 我看着他,脸一下子烫了。 “看什么看……”他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看你啊。”我说,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他的耳朵猛地一抖,整个人都僵了。 “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滑下去,轻轻挠了挠他的腰。 他“嘶”了一声,身子一缩。 “你干什么!”他瞪我,声音都变了。 “挠你啊。”我笑眯眯的。 他的脸更红了,咬了咬牙,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你等着。” 他凑过来,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往我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痒痒的,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 “痒!”我推他。 他不松手,又吹了一口气,这次还轻轻含住了我的耳垂。 这下我整个人都软了。 “你……”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欢喜。 “还闹不闹了?”他问。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 他低头又亲了亲我的耳垂,然后顺着脸颊,一点一点地吻过来,最后落在嘴唇上。 我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胸前的绒毛里,轻轻地抚着。 他吻得很认真,很温柔。 我的身体慢慢热了起来,脸颊烫烫的,耳根也烫烫的。我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轻轻的:“大圣,我要。” 他低头咬了咬我的耳垂,嘴唇贴着耳朵,气息热热的。 “叫夫君。” 他的声音勾得我浑身都酥了。我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声音也软得不成样子。 “夫君。” “娘子。” 我看到他又害羞了,抬起头想说什么。 “别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沦陷其中。 “吻我。” 我没再说话,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第79章 不是梦 孙悟空的手从我的腰间慢慢往上移,碰了碰我衣带的结。他没有直接解,而是停在那里,抬眼看我。 烛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柔柔的。 “可以吗?”他问,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勾住衣带,轻轻一拉。带子松了。他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捏住我的领口,慢慢地往下拉。 衣裙滑过肩头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 他没有把嫁衣直接褪下去,而是让它松松地挂在我臂弯上,露出肩膀和锁骨。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温温热热的。 我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抬起头。 “冷?” “不冷。”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指勾着衣服继续往下。动作很慢,每一寸肌肤露出来的时候,他都要停一停。 衣裳滑到腰间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手指也有点抖。 终于,衣裳完全褪了下来。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我。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娘子,你真好看。” 我忽然有点热,伸手把他拉过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贴在我耳边,咚咚咚的。 “栖迟,俺不会。”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俺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跳的更快了。 “我也不会。”我说,“一起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 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咚咚咚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红烛摇曳,影子在石壁上晃动。 我窝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缠着我的腿。 “栖迟。”他忽然开口,“俺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也是。”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红烛燃到了尽头,熄了。 洞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我的头发铺在他肩上。 后面的事,就不细说了。 (大家自行想象便是。) 孙悟空本就喝醉了,又陪我说了几句话就先睡着了。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尾巴还缠着我的腿,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窝在他怀里,浑身又酸又软,却舍不得动。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也是金色的。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皮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没醒。 我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洞口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了。 我动了动,他立刻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先伸过来,在我背上轻轻抚了抚。 “疼不疼?”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我想了想。有一点酸,有一点胀,但并不怎么疼。昨晚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我皱眉他就停,我咬嘴唇他就低头亲我,问了一遍又一遍“疼吗”“轻一点行不行”。 “不疼。”我说,“就是腰有点酸。” 他“哦”了一声,手从我背上滑到腰上,轻轻按了按。 “这儿?” “嗯,轻点。”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刚好,按得我舒服得眯起眼睛。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揉着。 按了一会儿,他的手停了,下巴抵在我头顶。 “在想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在想……这不是做梦吧?” 我心里一酸,翻过身面对他。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疲惫,却不肯闭上。 我摸了摸他的脸。 “不是梦。”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再躺一会儿。”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稳。 过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觉得他在动。 他在摸我的头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一缕一缕地抚过去。 我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他的手从头发滑到耳朵,碰了碰我的耳垂,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轻轻捏了捏。 我忍不住笑了。 他的手停了。 “你没睡?”他闷闷地开口。 “被你摸醒了。”我睁开眼。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别过脸去。 “摸摸怎么了……”他还嘴硬,“俺自己的媳妇,还不能摸了?”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能,随便摸。” 他的耳朵更红了,手却没有收回去,顺着我的耳朵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肩膀,指尖在我皮肤上轻轻画着圈。 痒痒的。 我缩了缩脖子。他感觉到了,抬起头。 “痒?” “嗯。” 他嘴角翘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手指又在我肩膀上画了个圈。 我又缩了一下。 他笑了,手指开始在我身上到处点火。一会儿碰碰腰,一会儿碰碰脖子,专挑痒的地方下手。 我笑得直不起腰,推他又推不动,整个人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别闹了!”我笑着喊。 “谁闹了?”孙悟空一脸无辜,“俺摸摸自己的媳妇,怎么就叫闹了?” 我瞪他,他假装没看见,手还在我腰上轻轻挠了一下。 我猛地一缩,脑袋撞在他下巴上。 “嘶!”他吃痛,松开手。 我趁机滚到床里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孙悟空看着被子里露出来的一小撮头发,哭笑不得。 “出来。” “不出来。” “出来嘛。” “不。” 他叹了口气,伸手拽被子,我死死抓着不放。他拽了几下没拽动,忽然不动了。 我正奇怪,被子里伸进来一条尾巴,毛茸茸的,在我腰上蹭了蹭。 我浑身一僵。 尾巴顺着我的腰往上爬,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子也抓不住了。 他把被子一掀,把我捞进怀里。 “还跑不跑了?”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稳。 “夫君,有你真好。”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笑了,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尾巴还缠着我的腿。 谁也没有松开。 第80章 牛魔王救了个小狐狸 惦记着他们几个凡人受不住花果山猴子的闹腾劲儿,孙悟空便施法把柱子一行人送了回去,完事又折回来,挨着我躺下。 我问:“夫君,他们几个心性纯良,也算对咱们有恩,就没个法子报答报答?” 孙悟空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放心。哪吒给的仙酒,俺昨儿就悄悄让他们一人喝了一口,保他们个个身强体健,无病无灾,福寿绵长。” 我眼睛一亮,搂着他的胳膊欢呼起来:“夫君,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孙悟空嘴角一翘,拿眼瞧着我:“那你怎么表示表示?”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声音一下小得像蚊子哼哼:“……都依你。” 新婚之后,我们又陪着牛魔王夫妇在花果山游山玩水,玩了半月有余。 别的倒还好说,牛魔王想来是看中了哪吒给的那两壶仙酒,天天拉着孙悟空拼酒,俩人一天天喝得醉醺醺的。 没几日,仙酒就被喝了个精光。 结果这天,牛魔王又喝醉了,驾着云出去乱晃,半路上遇见几个小妖在欺负一只小狐狸。他脾气上来,一脚踹翻了那几个小妖,把那小狐狸救了下来,带回了花果山。 这本也没什么。可那小狐狸被牛魔王托在掌心里,瑟缩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朝着牛魔王小声叫了几声。 牛魔王挠挠头:“这狐狸说啥呢?” 铁扇公主也凑过来听,摇摇头:“听不懂。” 小狐狸又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急切。 我看向孙悟空。他正蹲在树上听着,见我看他,纵身一跃,落到了我身边。 “她说,她爹是万岁狐王,住在积雷山。请牛大哥送她回去,她爹必有重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她就是玉面公主。 可她那么小,毛茸茸的一团,缩在牛魔王掌心里瑟瑟发抖,连人形都没修成,最多不过几个月大,分明就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铁扇公主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说:“怪可怜的,老牛,你给人送回去,别让她爹担心。” 牛魔王“嗯”了一声,接过小狐狸往怀里一揣,驾云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话说透,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这狐狸长大了会跟你抢老公”吧?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传音过来:“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罢了,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况且现在的玉面公主,只是一只小狐狸罢了。 我靠在孙悟空怀里,看着牛魔王远去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铁扇公主看着牛魔王远去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老牛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人受欺负。” 我没接话。她转头看我,笑了笑:“弟妹,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那小狐狸怪可怜的。” “可不是。”铁扇公主点点头,“才那么点大,就差点让人欺负了。这世上啊,欺负弱小的东西最可恨。” 她说完,又去逗山上的小猴子了。 我靠回孙悟空怀里,他低头看我,传音过来:“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传音回去:“大圣,你说……那小狐狸日后长大了,会不会来找牛大哥?” 孙悟空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那是他们的事。” 孙悟空把我搂紧了些,下巴抵在我头顶传音:“别操心了。老牛虽然粗心,但对嫂嫂是实心实意的。只要他自己心里有数,谁也插不进去。” 我没再说话。 花果山的桃花还在落,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铁扇公主肩上,落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小猴子头上。 远处的天边,牛魔王驾云回来了。 “送到了?”铁扇公主问。 “送到了。”牛魔王拍拍胸口,“万岁狐王千恩万谢的,非要留我喝酒,我没喝。” 铁扇公主笑了:“你还知道不喝了?” 牛魔王嘿嘿一笑,揽住她的肩:“再喝,你该生气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也许是我多虑了。 又过了几天,牛魔王他们回芭蕉洞去了。 我开始认真考虑未来。 “夫君,你觉得将来会怎样?” “俺不知道。” 孙悟空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出声了。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盯着天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平时最爱晃的尾巴尖都停了。 “大圣?”我喊他。 他回过神来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得很快。 可他的手指还在敲。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大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紧张?”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栖迟,”他才低声开口,“俺怕。” 我愣住了。 “俺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们对你出手。” 我心里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你别怕。我现在好歹也是地仙,没那么脆弱。别忘了师父还要教我本事呢。何况最少这段日子咱们安安分分的,玉帝不会派兵,这不是好事吗?” 他没吭声,下巴抵在我头顶,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从这天起,我们开始天天修炼。 孙悟空修炼的时候,周围简直是一个灵气的漩涡。 天地间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 我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蹭着那漩涡的边缘,就比我自己修炼快得多。 他发现之后,每天修炼都要带我一起。 后来他嫌我蹭得不够多,又在周围布了一个阵法。我也不懂那些,只知道坐在阵里确实比以前快了不少。 又修炼了一年多,我的修为从地仙六层慢慢往上走,可就是突破不了七层。 我心里有点急。 “你急什么?”孙悟空说,“修炼就是水磨工夫,慢慢来。” 我闷闷地说:“可我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不拖你的后腿?” 他看了我一眼,把我往身边揽了揽:“你好好儿的,就是帮我了。” 我没再说话。 他又说:“慢慢来,俺陪着你。” 我就真的不急了。 其实我看得出来,孙悟空特别急。 人常说“猴急猴急”的,说的就是他这样。可他从来不催我,每次急得抓耳挠腮,看我一眼,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第81章 积德行善 我的修为迟迟上不去,孙悟空也说他日夜苦修,进境不大。 我挺焦虑的,总忍不住脑补如来佛伤好之后要来抓他,一个劲儿琢磨,究竟做什么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思来想去,忽然记起《西游记》里的一首诗:“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我仔细品了品,觉得这其实是作者价值观的体现。按师父的说法,西游世界里,确有西行取经的天道大势。 但只要多做善事,也许就能对冲因果,曲线救国,达到逆天改命的目的。毕竟天道再大,也大不过作者的意志。 这么想虽然多少有点功利,但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想到这一层,我便打定主意,要拉着孙悟空去做点好事。 我把想法跟他一说,他愣了愣,挠挠头:“做好事?” “对,做好事。”我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可以去人间转转,看看谁家有难处,能帮的就帮一把。帮凡人,无非是给点金银、粮食,或者帮他们修桥补路。要是遇上妖魔作乱,那就更好办了,直接降妖除魔,也算积德行善。” 孙悟空听了,眼睛一亮:“这倒不难,俺老孙打架还没怕过谁。”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那咱们明天就出发?” 他点点头,尾巴一甩,满不在乎地笑道:“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你走一趟就是。”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出了花果山。孙悟空驾着筋斗云,我窝在他怀里,一路往南瞻部洲飞去。 他说,那边人烟稠密,事儿也多。 第一站是个小镇。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我们落了地,孙悟空变了个寻常男子的模样,我也换了身村妇衣裳,手挽手进了镇子。 镇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我半天才说:“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饿了好几天了……” 我心里一酸,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老太太的破碗里。银子落进去,“当”的一声,老太太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 “老人家,拿着买点吃的。”我笑着说完,拉着孙悟空就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你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捧着那锭银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孙悟空握着我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 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帮了一户揭不开锅的人家、一个摔断了腿的老汉、一个丢了盘缠的书生。 金银花出去不少,可我们也不缺这东西,单牛魔王给的那一千块极品灵石,都足够花好几百年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镇外的小山坡上,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金色。 “开心了?”孙悟空问。 我靠在他肩上,想了想,点点头:“嗯。” “那明天继续?” “继续。” 他笑了,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清香。我想,聚沙成塔,积土成山,时间久了一定会有些作用。 我们在人间转悠了十几天,帮了不少人,也给出去不少金银。 可我一直没遇上什么妖魔作乱的事,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孙悟空倒是无所谓,每天陪着我东奔西走,也不嫌烦。 这天我们路过一座山,山不算高,却阴森森的,树林密得透不进光。 我刚踏上入山的小路,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山里头飘出来。 我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孙悟空也闻见了,眉头一皱:“血腥气。” 他拉着我往山上走,越走那味道越重。走到半山腰,路边忽然出现几堆白骨,白森森的,散落在草丛里。我蹲下来看了看,骨头上有牙印,像什么野兽啃的。 在狮驼岭的经历让我一眼就辨认出那是人骨头。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再往前走,山坳里出现一座破庙。庙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那股腥臭味儿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孙悟空把我往身后一挡,自己先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捏着鼻子往里走。庙里供着一尊不知什么神像,落满了灰,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神像下面,堆着一堆人头骨。整整齐齐码着,像柴火垛一样。 我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人的头骨。 角落里还有几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地上散落着几件破衣裳,看样式是附近村民的。 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孙悟空传音给我。 我们俩闪到神像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黑影走了进来,身形高大,月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短衫,露出的手臂上还长着些黄毛。 他走到那堆骨头前,蹲下来翻找着什么,抬起头时,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渗人,额头上隐约有个“王”字纹路。 我猜,这是个虎精。 他翻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声:“又吃没了!这群穷鬼,都不出门了!”直起身,自言自语道:“明儿得下山一趟,再不吃人,老子要馋死了。” 孙悟空从神像后面走了出去。 “不用下山了。” 那虎精猛地转过身,看见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笑了:“哟,送上门来了?真香啊,够我吃好几天的。” 孙悟空也笑了,笑得比他更大声。 虎精一愣:“你笑什么?” 孙悟空掏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你快死了还不知道。” 虎精脸色一变,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庙外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一群黑影。 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是伥鬼,被虎精吃了的人,魂魄不得超生,反成了他的奴仆。 十几个伥鬼张牙舞爪地朝孙悟空扑去。孙悟空正要动手,我心中一凛,传音给他:“夫君,等一等!让我来!” 说罢,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法印。 银光闪过,那些伥鬼修为极低,顿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82章 这才是孙大圣 虎精吓了一跳,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来。 孙悟空侧身一让,金箍棒往虎精后脑勺一敲,那虎精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化出了原形,一只庞大的猛虎,已经断了气。 我看了看虎精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伥鬼。它们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僵硬地定在半空,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露出茫然。 我收了法术,走到那些伥鬼面前。它们一个个落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站不稳,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一个老汉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抬起头,看见孙悟空,又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我还没跟闺女说一声……她嫁到隔壁村,还等我回去给她送鸡蛋……”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我老娘瘫在床上,我不见了,谁给她端水喂饭……” 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愣愣地站着,忽然哭出来:“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孙悟空站在旁边,听着那些伥鬼一个一个说出自己放不下的事。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俺老孙都记下了。老汉,你闺女在隔壁村,俺替你把鸡蛋送去。那个兄弟,你老娘俺会找人替你照看。还有你这小孩儿……”他看着那个孩子,声音轻了些,“你家在哪儿?” 孩子抽抽噎噎说了个地名。 孙悟空点点头:“俺送你回去,让你娘见你最后一面。” 那些伥鬼安静下来,看着他。他们脸上不再是狰狞,像是感激,又像是释然。 孙悟空没再多说。他闭上眼睛,念了几句咒语。那些伥鬼的身上渐渐浮起一层柔和的光,身影越来越淡。 老汉临走前回过头来,朝我们弯了弯腰:“多谢两位恩人。” 那个汉子也抱了抱拳。 小孩挥了挥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一下。 光散去了。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堆白骨,安安静静地铺在地上。 孙悟空伸出手,点在虎精眉心。一点金光乍现,一粒冒着淡淡妖气的妖丹从虎精额头浮起,缓缓落在我掌中。 “这畜牲修成了妖丹。”孙悟空道,“你吃了能涨修为。” 我握着那颗妖丹,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能吃?” “能。”孙悟空说,“妖丹是妖怪一身修为所聚,你吃了炼化掉,修为自然能涨。” 我看了他一眼,把妖丹送入口中。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涌去。 我赶紧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引导那股气流在体内游走。孙悟空在一边给我护法。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那股气流终于安静下来,沉入丹田。我睁开眼,试着催动法力,果然涨了一截。 我笑起来,拉了拉孙悟空的袖子:“看来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能突破了,走吗?” “走。”他牵起我的手,走出庙门。 我握紧他的手,“大圣,以后咱们多找找妖怪,专门吃人的那种。” “好。” 他牵着我的手,驾起云,先送了孩子回家看他娘。看着他娘哭得昏死过去,我们前去宽慰一番,将孩子的尸骨送还给她。孙悟空引孩子的魂魄去了黄泉路。 我们又找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人,让他照看汉子的老娘。 孙悟空说:“走,给老头闺女送鸡蛋去。”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才是孙大圣该做的事。 就像那句歌词唱的,“哪里有难都想你,哪里有险都有哥。” 猴哥不就是因为锄强扶弱、拯救黎民,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吗? 从这以后,我们每到一处,便先打听附近有没有妖怪作乱。 孙悟空比我兴致还高,一听说有妖怪,眼睛就亮了,拉着我驾云就走。 起初我以为他是手痒,想找人打架。后来发现不全是。 每次除掉妖怪,被救的百姓跪下来谢他,喊他“恩公”,他嘴上说“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可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等上了云,他还会跟我念叨:“刚才那老婆婆,说她儿子被妖怪抓去三年了,天天哭,眼睛都哭瞎了。现在好了,儿子救回来了,她眼睛也看得见了。” 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尾巴晃来晃去,明显心情好极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孙悟空天生就适合做这些事。 那些被他救了的百姓,跪在地上喊他‘恩公’,不是因为他的本事,是因为他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不认识什么齐天大圣,不知道他大闹天宫的事,只知道他是一个路过的、愿意帮他们的恩人。 这种事,和他以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人们尊重他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做了好事。 他开始主动找妖怪了。 以前是我拉着他说“咱们去降妖除魔吧”,后来变成他拉着我说“栖迟快走,那边有妖怪”。他也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走到哪儿都能打听到。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村子,他在村口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这村子不对劲,有妖气。”我跟着他进去一看,果然有只蛇精占了村里的水井,村民喝不上水,病的病,死的死。 孙悟空把那蛇精打跑了,又施法把井水变清。村民围着他谢了又谢,他摆摆手说“不谢不谢”,可我看见他把一个小孩偷偷塞给他的糖果揣进了怀里,一直没舍得吃。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村外的田埂上,他摸着那粒糖,忽然说:“栖迟,俺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被人感激,是这种感觉。”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不是那种……那种你实力强,他们怕你,是……” “是‘你真好’?”我帮他接。 他想了想,点点头:“对。是‘你真好’。” 我靠在他肩上胡思乱想。 孙悟空起初无性,别人骂他他不恼,那时的他就像一张白纸,通透纯净,心无杂念。 直到学艺归来,打混世魔王,这段经历告诉他,只有实力才能保护重要的人,谁厉害,谁就能为所欲为,结果后续的经历不断让他的这个思路得到了强化,最后越闹越大。 这里面虽不乏诸天神佛的算计,但谁又能说没有他自己的问题呢? 别的不说,玉帝让他当齐天大圣,确实已经对他不错了。但其实他更适合当个降妖除魔的战将,而不是无所事事的闲职。毕竟他责任心超强,弼马温都当那么好。 可惜确实有人在算计他,他压根没有那种机会。 第83章 回方寸山 孙悟空大闹天宫,表面上是因为“蟠桃会没请他”,根子上是“你们看不起我”。他想要尊重,想要别人高看他一眼。可他不知道,尊重不是要来的,不是闹来的,是挣来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所以他闹,像个小孩子想要心爱的玩具一样闹。 可他不知道,他闹得越凶,别人越不尊重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他只会用强。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神仙们为什么被尊重?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修善果、积功德、护佑苍生。 更没人跟他说,你做了好事,你救了人,你真好。 我想起取经路上下界为祸的那些神仙的童子,坐骑,不由得暗地里蛐蛐,这些神仙不修善果,不护苍生,纵容自己的门下为祸一方,全都不配坐那神位。 但我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个世界,誓不能乱发,话不能乱讲。 现在他知道了,他开始主动做好事了。 不是因为我拉着他,是他自己想去。他想要那种感觉,那种被人真心实意感谢的感觉。 我看着他在前面走,尾巴高高翘着,脚步轻快,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不是齐天大圣,不是斗战胜佛,就是一只愿意帮助别人的小猴子。 时间过得飞快,我们在人间行善已有数年。或许积累了些功德真的有用,我的境界也终于突破了地仙七层,虽又卡在地仙八层的关口上,但比起从前,已是大有长进。 人间各处都留下了我们的影子。常有人夸我们是行侠仗义的神仙眷侣,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我们,远远地就招手。 孙悟空的美名到处传扬。起初我还怕他猴模猴样的吓着人家,后来不知怎的,好多人都知道了他是个猴神仙,压根不怕他,还自发给他修了大圣庙。 我想来想去,估计还是因为他变化的破绽,每次他一笑,猴子嘴脸就露出来了。我们索性也不藏了,只是走到哪儿都围一大群人。 这天,我正给一个老农算账。他上了年纪,眼花了,账目算不清楚,我拿着账本一页页翻,帮他理了大半天。 孙悟空忽然叫我:“栖迟,算完了跟我过来。” 我用暖玉传音过去:“大圣,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今天是答应师父回方寸山的日子。你忘了?” 我恍然大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应道:“好。” 算完账,我们辞了老农,婉拒了他留我们吃饭的邀请。孙悟空揽着我腾云而起,老农在田埂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云升上去,地面越来越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农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却还在那里弯腰。 孙悟空没回头,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没多久,我们便回到了方寸山。孙悟空领着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见了菩提祖师,我们两个一起拜倒,齐声叫道:“师父!” 菩提祖师微微一笑,抬手道:“起来,起来。” 我们乖乖站起身。菩提祖师看向我,目光温和:“猫儿,你果然有慧根。不枉我收你一场。” 我一时有些茫然,垂手道:“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菩提祖师轻轻笑了笑,看了孙悟空一眼,又收回目光:“你自己问悟空吧。他已经知道了。”说罢朝我招招手,“你过来。” 我走到祖师身边。他看着我,问道:“小徒弟,你想学什么本事?” 我想了想,老实答道:“不知师父以为,弟子该学什么?” 菩提祖师听了,哈哈笑起来,拿手指点了点我:“你啊,你啊。你若是愚钝,天底下再没有聪明人了。” 我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师父谬赞了。” 菩提祖师收了笑,神色和蔼,缓缓说道:“我有太虚洞玄妙法一卷,易学难精,却与你最为契合。你可愿学?” 我心中一喜,当即拜道:“弟子愿学。” 菩提祖师道:“那我便教你此法。猫儿,你的根骨天资不佳,这确是个难题。为师有一法可替你洗经伐髓,塑纯阴道体,日后修行自可一日千里,不知你可愿意?” 我心中感动,当即又跪了下去:“有劳师父费心,弟子感激不尽。” 菩提祖师拂尘轻轻一挥,看着我,神色平静道:“先别急着谢我。所需的药材,天下少有。为师替你准备良久,仍差一味太初冰璃髓。” 孙悟空急急问:“请师父指点,该往何处去寻?” 菩提祖师道:“难。这东西上次现世,已是数万年前。为师思虑良久,此物可用最纯净的天地灵物替代。” 孙悟空立马说:“俺去弄。” “回来。”菩提祖师叫住他,“你能弄到的,无非是些蟠桃金丹之流,虽是灵物,却不够纯净。” 孙悟空眼珠一转,抬头看了看菩提祖师:“师父,用俺的血行吗?” 菩提祖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孙悟空脸上停了停,才缓缓道:“普通的血不行,须得是心头血方可。” “你是天地所生,心无杂念。心头精血……确有替人洗筋伐髓之效。只是所需不少,不是一两滴便够的。” 我攥紧袖子,声音低下来:“师父,那我不愿意了。” 孙悟空上前一步,声音笃定:“师父,请您帮栖迟提升资质。” 菩提祖师看着他:“悟空,你可想好了?” 孙悟空没有丝毫犹豫:“弟子想好了。” “大圣!”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道,“我不要提什么资质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低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栖迟,你听俺说。俺有金刚不坏之身,这点精血算不得什么,休养几日便好了。可你的资质若是能提升,往后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我不要。”我的眼眶倏地热了,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紧,“我宁愿自己慢慢修炼!” 菩提祖师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言语。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在我抓着他胳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栖迟,别犟了,这次你得听俺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俺说了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抬手替我擦了擦,转头对菩提祖师道:“师父,弟子准备好了。” 第84章 心头血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右手抬起,指尖凝出一点金光,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金光渗入心口那一瞬,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猛地一震,像心脏被什么贯穿了一样,脸色唰地白了下去。额上的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顷刻间布满了额头。 他一声没吭。指尖稳稳地停在那里,金光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可我看得分明,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片刻,他指尖一引,一团赤金色的血液从心口缓缓浮出,悬在掌心上空。那一小团心头血极浓极亮,在空中缓缓流转,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的脸色更白了,唇上失了血色,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但他稳稳地托着那团血,手没有抖。 菩提祖师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将那团心头血引入瓶中。赤金色的光液注入瓶中,装了约莫小半瓶。 瓶口封住,菩提祖师看了孙悟空一眼,淡淡道:“静养七日,不可动武。修为会掉一成,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孙悟空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了。他咧嘴一笑:“多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菩提祖师收起玉瓶,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住了。 “丫头。” 我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孙悟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去给你炼丹。取心头血,最伤元气。这七日,别让他上窜下跳。” 我点头,声音发紧:“是,师父放心。” 菩提祖师没再说什么,拂尘搭在臂弯里,转身离开了。 孙悟空还站着,一动不动望着菩提祖师离开的方向。 我推了推他:“师父走了。” 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转过身一把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身体靠在我身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栖迟,这回俺需要你照顾了。” 我搂住他的腰,把他撑住。他的心跳明显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 “好。”我说,“夫君,我照顾你。” 我扶他回了石室,按着他在床边坐下。 他的额头、鬓角、脖颈全是汗,里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圈。金色的绒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去拧了条湿帕子,回来坐在他旁边。 “别动。”我说。 他乖乖坐着,我仔细把他脸上的汗擦干净。额头,眉心,鼻梁,脸颊,下巴,耳后,每一处都没放过。 又擦他的脖子,偏偏衣服碍事,我索性解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和胸口,方便我拭过去。 擦完了,我把帕子搁在一旁,低头看他的脸。汗渍洗净之后,那脸色白得愈发分明。 “躺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乖乖脱了靴子,躺了下去。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又去把窗子掩上一半,让洞里暗些,好睡觉。 “睡一会吧。”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天花板,看看石壁,看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去,仰面朝天。 孙悟空可怜巴巴地说:“栖迟,俺想出去走走。” 我板着脸说:“不行。” 他安静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 “俺就出去透透气,不走远。” “不行。” “就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也不行。” 他百无聊赖地把手伸出来玩我的头发。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师父说了,静养七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安静了片刻,小声说:“师父也没叫俺光躺着。” “我不管。”我把被角掖紧,“你现在归我管。”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勉强老实了一会儿。 可没过多久他的尾巴又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在床沿上扫来扫去。 我说:“夫君,把你的尾巴收回去。” 他的长尾巴却不听话的晃了晃。 我只好说:“再不听话,我要捏你的尾巴尖了!” 这下他光速把尾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撑着手肘要坐起来。“俺去喝口水……” 我把他按回去。“我去倒。” 水倒来了,他喝了两口,又躺下。 安静了不到一刻钟,他又动了。这次是腿,蜷起来又伸直,伸直又蜷起来。被子被他拱得乱七八糟。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他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恳求。 “栖迟,俺闷的慌……” 我说:“我陪你说话还不行?” 他说:“可俺想动一动嘛。” 说着尾巴又伸出来了,我把他的尾巴塞回被子里说:“别的都依你,这个不行。” 他老老实实地躺着,眼睛望着洞顶,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我坐在床边守着他,过了一会儿,以为他消停了。 然后被子的边缘动了动。 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探出被子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挪。挪到一半,被我的手按住了。 我把他整只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紧。 他“哼”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从被子另一侧伸出来了,这次换了个方向,从床沿那边悄无声息地探出去。我把他的手捉住,塞回去。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挠了一下,不轻不重的。 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栖迟。”他说。“你要闷死俺吗?” 他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我没来得及按,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也不见血色,但眼睛亮亮的,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整个人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浑身上下都写着“俺要出去”。 “你睡一会儿。”我说。 “俺不困。” “你把眼睛闭上,一会就困了。” 他闭了一会眼,数个一二三四五的功夫,他就又睁开了,“栖迟,俺睡不着。” 他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撒娇,带着点对我如此霸道的控诉。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可怜巴巴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眼睛一亮,被子一掀就要坐起来。我按住他,把被子重新裹好。 “躺着想。想好了告诉我。我替你做。”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那你上来。” “什么?” “上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尾巴兴奋地晃了起来,“躺俺旁边。俺就不闷了。”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拍床铺的手,看着他晃个不停的尾巴,伸手把被子重新拉到他下巴底下。 “等着。” 我脱了外裳,掀开被子躺进去。他立刻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安分了。 尾巴伸过来,缠住我的腿。 “不闷了吧。”我说。 “嗯。”他的声音带着餍足,“不闷了。” 他这回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垂着,金色的绒毛被呼吸吹得轻轻起伏。脸色还有些白,但眉头舒展开了,睡得很沉。 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他伤了元气,其实早就困了。只是我不躺过来,他便不肯睡。 第85章 偷偷亲一下 孙悟空这一觉睡得很久,我被他箍在怀里,胳膊环着我的腰,尾巴缠着我的腿,整个人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大型八爪鱼捕获了。 动不了。 我试着挪了挪,他的手臂立刻收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我赶紧停住,等他眉头重新舒展开,才松了口气。 行吧。不动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渐渐深了。 我盯着洞顶看了一会儿,又盯着石壁看了一会儿。 睡不着,也没法修炼,无聊透了。 孙悟空还没醒。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就这么看着吧,总比看石壁强。 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又长又密,微微翘着。 我开始数。 一根、两根、三根……我数得认认真真,数到一半他眼皮动了动,我吓得屏住呼吸,手指僵在半空。他没醒,只是睫毛颤了颤,又沉沉睡去。 我继续数。等等,刚才那根数过没有? 我叹了口气,重新来。 这回数到一半又乱了。有几根特别长的睫毛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一根还是两根。 我眯着眼睛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脸,才勉强分辨清楚。 终于数清了,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数眉毛。 他的眉毛根根分明,眉尾那几根斜斜挑上去的,是他平日挑眉时最先动的。 数完了眉毛,我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 那些金色的绒毛泛着淡金的光,密密麻麻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到脖子,到被被子遮住的地方。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的绒毛,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数一数? 我盯着那片金灿灿的绒毛看了好一会儿,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划出一小块区域。 就数左边颧骨上方这一小片好了。 数到第二十七根的时候,我已经不确定这根刚才数过没有了。 那些绒毛太细太密,层层叠叠的,手指拨开一簇,底下还有一簇。我换了方向,从耳朵往鼻子的方向数,数到第四十三根,又乱了。 我看着那片被我拨得微微竖起来的绒毛,默默用手掌轻轻抚平了。 算了。不为难自己。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轻轻抿着。睡着的时候,那股子桀骜劲儿全没了,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脸色还是有些白,比平时少了些血色,但睡得安稳,呼吸绵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亲一下。 就亲一下。 我凑过去,嘴唇在他额头上碰了碰。他动了动,我立刻弹开,僵在原地。 他没醒。只是偏了偏头,又沉沉睡去。 心跳得咚咚咚的。 我盯着他的脸,确认他真的没醒,才慢慢呼出那口气。然后又忍不住笑了。 奇怪。 明明拜过天地,明明做过更亲密的事,可刚才亲他这一下,心跳得比什么都快。 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亲完还要盯着他看好一会儿,生怕他突然睁眼。 像做贼一样。 我想了想,又凑过去,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回他没动。我胆子大了一点,在他左眼上亲了一下,右眼上亲了一下,然后是他脸颊上那片我刚刚怎么数也数不清的绒毛。 我一路偷感十足地亲过去。心跳得飞快。每亲一下,都飞快的缩回来,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睫毛动不动,呼吸乱不乱。 最后看到他的嘴唇有点干。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碗,动作很轻很慢,怕吵醒他。够到了,自己先含了一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渡给他。 他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眉头舒展了一点。 我正要退开,他的嘴唇忽然动了,很轻很轻地,在我唇上蹭了一下。 我僵住了。 他的眼睛没睁开,呼吸还是又轻又慢。但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 “你装睡?”我说。 他笑了,胸膛震了震,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让你偷亲俺。” “谁偷亲了。”我嘴硬,“我那是给你喂水。” “哦。”他拖长了调子,“喂水要嘴对嘴?”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哪本书?” “我现编的。” 他笑出声来,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我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看着他。 孙悟空一本正经道:“你亲够了,该俺亲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翻过身来,把我圈在身下。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蛮不讲理的笑意。 然后他就亲下来了。 从额头开始。不像我那样偷偷摸摸、蜻蜓点水,他是认认真真地亲。嘴唇贴上去,停留一会儿,再慢慢移开。亲一下,看我一眼。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额头。眉心。鼻梁。 他亲得很慢,慢到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每一次落下来都像在我皮肤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印记。他的绒毛扫过我的脸,痒痒的。 鼻尖。左脸颊。右脸颊。都被他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去。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人沦陷其中。 然后他停下来。 嘴唇悬在我的唇上空,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他的眼睛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你刚才亲了俺几下?”他问。 “……不记得了。” “那俺慢慢数。” 他的吻落在我唇上。 下巴上。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耳垂。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他在那里停了很久,鼻息喷在我耳廓上,又热又痒。 我缩了缩脖子,他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脸,摩挲着我的头发。 “别动。”他说,“还没数完。” 脖子。锁骨。 锁骨中间那个小小的凹陷,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我感到一阵酥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 被孙悟空亲过的地方,热意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脸颊滚烫,耳朵滚烫,脖子滚烫,一路烧到全身。心跳猛地快了,呼吸也乱了,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他的唇还在往下。 我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不行。 他伤了元气。师父说了,静养七日。这才第一天。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也不如平时红润,怎么能做那种事。 绝对不行。 第86章 大型社死现场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夫君。”我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你该休息了。” 孙悟空抬起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水光,呼吸又重又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俺不累。”他说。 “你累。” “俺不……” 他话没说完,我咬了咬牙,就地一滚。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视线变低了,被褥变大了,他的脸变大了。一条蓬松的尾巴从我身后伸出来,雪白雪白的,轻轻卷了卷。 我变回了原形,一只白猫。 他愣了一下,看着被褥中间突然出现的一小团雪球,眨了眨眼。 我蹲坐在被子上,尾巴紧紧贴着身体,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努力做出一副“好了结束了到此为止”的表情。 然后我张开嘴。 一声凄厉婉转的猫叫,从我喉咙里自己跑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石室里来回荡了好几遍。洞壁把回声送回来,一遍一遍地,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僵住了。 四只爪子钉在床上,尾巴僵直地竖着,浑身的毛从炸开变成了根根直立。 洞顶有一只蜘蛛爬过,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悟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先是嘴角翘起来,然后眼睛弯起来,然后整个身子都在抖。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喘不过气。 那声猫叫似乎还在洞里回荡。 我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爪子已经在地面上刨了。 他终于笑够了,从被子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笑。 他朝我伸出手。 “过来。”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俺知道你在想。”他说,声音带着一点蛊惑,“你过来。” 我控制不住地看了他一眼。 他侧躺着,手撑着脑袋,金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尾巴在床边上慢悠悠地晃。 我张开嘴,想说“我没有”,结果又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他笑得肩膀直抖。 不。不行。 然后我转过身,尾巴竖得笔直,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从床沿蹿了下去,冲出了石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栖迟!” 我没回头。 洞外的阳光亮得刺眼。我在石头和草丛之间飞奔,四条腿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风从耳朵旁边刮过去,胡子被吹得往后倒,雪白的尾巴在身后直直地拖成一条线。 泉水在哪里来着? 我一路冲到泉水边上,四只爪子同时刹车,在石头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水很清。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崖壁上的树,映着我的倒影。一只白猫蹲在石头边上,浑身毛炸着,尾巴还在晃来晃去。 我一头扎了进去。 凉意从爪子尖蹿上来,从肚皮漫上来,从耳朵尖灌进来。水冷得沁骨,那些燥热被一点一点压下去,脑子终于清醒了。。 我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水珠从胡须上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水纹。 我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一只落汤猫,雪白的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两只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是写满了尴尬。 我慢慢从水里走出来,站在石头上抖毛。水珠四溅。 抖完了,我蹲在石头上,把尾巴收拢过来,搭在前爪上。 山风凉飕飕的,把我身上的毛吹得东倒西歪。阳光照在身上,暖了一点点。 我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他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响动。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 孙悟空走过来,在石头边上坐下,然后把一件外裳披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味道。衣裳太大了,把我整只猫都罩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把衣裳拢了拢,替我擦了擦毛,把我裹成一个雪白的毛茸茸的卷。然后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 我没动。 他的手指从衣裳边缘伸进来,摸了摸我的耳朵。 “你冷不冷?”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擦着我湿漉漉的毛。 我趴在他膝盖上,把脑袋搁在他手背上。 “不跑了?”他说。 我没吭声。 他的手指在我耳朵根上轻轻挠了挠,又挠了挠我的下巴。 我舒服的眯起眼睛呼噜呼噜。 “栖迟。”孙悟空忽然开口,“俺会好起来的。” 他把掌心贴在我背上,顺着湿漉漉的毛慢慢往下抚。 “等俺好了。”他说。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说:“回去躺着。” 他点点头:“都听你的。” 回到石室,他弯腰把我放在床上。我蹲在被子上面,看着他。他站在床边,等了一下,见我没有要变回去的意思,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自己躺下了。 他躺下之后,侧过身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过来。” 我实在不敢再跟他那么亲密地搂着,索性直接维持着猫的形态,直接往他身上蹦。 我蜷在他胸口,孙悟空的手指搭在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我的毛。 我很快就困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尾巴跟他的尾巴勾在了一起。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早就醒了。 我趴在他胸口,眯着眼睛看他。他正低着头,一缕一缕地梳理我背上的毛。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我,指尖从脊背划到尾巴根,带着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 我说:“你好点没?” 他没停,还是那么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毛:“好多了。” 我把耳朵凑到他心口听了听:“骗人。你心跳还是很轻。” 他笑了笑:“娘子,俺知道你心疼了。你怎么表示表示?” 我翻了个白眼:“奖励你七天躺着不动。” 他顿时不乐意了:“栖迟,你怎么这样。” 我笑起来:“夫君,你乖乖躺着,我就亲亲你。” 他苦着脸讨饶:“栖迟,这才过去一天。你真想把俺闷死?” “这样我才放心啊。” 他开始讨价还价:“俺老孙金刚不坏,又不是风一吹就倒。下来随便转转,也不行?” 我把脸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声音放软:“夫君,你就忍一忍嘛。七天很快的。” 他没说话,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又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到处转。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转多久就转多久。”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开口:“……行。” 我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乖。” 第87章 讲故事 孙悟空答应是答应了,可没过多久,他的手又开始乱动。 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躺好。” 他的手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 “不行。” 他把手缩回去了,老老实实躺平,像个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 我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软了一点。 “睡不着又这么无聊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高兴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好。” 我趴在他胸口,想了想,开口讲道:“从前,大海深处有一个小美人鱼……” 我讲得很慢,声音放得低低的,像哄小孩睡觉那样。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讲到人鱼公主用声音换了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时,他皱了下眉。 “疼不疼?”他问。 “疼。”我说。 他不说话了,眉头拧着。 我继续讲。讲到最后,人鱼公主没有杀死王子,而是在日出时化成了泡沫。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化成泡沫了?” “嗯,化成泡沫了。” “那王子呢?王子不知道?” “不知道。”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这什么破故事。” 我忍住笑,又讲了梁山伯与祝英台。 讲到梁山伯病逝,祝英台跳进坟墓,两人化成蝴蝶飞出来时,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化成蝴蝶?”他说,“那他们到底是死还是没死?” “应该……死了吧,但他们的灵魂化成蝴蝶在一起了。” 他哼了一声:“死了就是死了,化成蝴蝶有什么用。还不如学点本事,打杀了什么马文才。” 我没理他,又讲罗密欧与朱丽叶。 讲到最后,朱丽叶假死,罗密欧以为她真死了,喝毒药殉情,朱丽叶醒来发现罗密欧死了,拔剑自刎。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这俩人有病吧?”他说,“一个不搞清楚状况就喝毒药,一个醒来也不想想就直接自杀?” 我笑出声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们那边的话本子,怎么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折腾。” “那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种。” 我想了想,说:“那我讲个不一样的。” “从前有个小孩,叫郭靖。他爹被人害死了,娘带着他在大漠里生活。他笨,学东西慢,别人一遍就会的,他要练十遍百遍,但他肯下苦功。” 孙悟空点点头:“笨不怕,就怕不肯练。” “后来他遇到一个姑娘,叫黄蓉。黄蓉聪明极了,什么都会,武功、厨艺、阵法、诗词,样样精通。她就喜欢郭靖这个傻小子,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她帮郭靖出了好多主意,还帮他找师父学本事。” “那这姑娘不错。”孙悟空说。 “后来郭靖就学会了降龙十八掌。” “降龙?”孙悟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才有点意思。龙呢?” 我说:“没有啦,降龙只是个名字而已,说这个掌法厉害。郭靖只是个凡人,打虎可能还行,并没有降龙的本事。” “那行吧,后来呢?” “他们一路经历了好多事。有人要抢武林盟主,有人要报仇,有人要抢一部叫《武穆遗书》的兵书。” “后来,蒙古攻打大宋。郭靖是在蒙古长大的,成吉思汗对他有恩,但他母亲从小教导他,你是宋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成吉思汗让他带兵打大宋,他不肯,连夜带着母亲逃了出来。他母亲为了让他没有牵挂,自尽了。” 孙悟空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后来,他和黄蓉一起守一座城,守了几十年。蒙古大军压境,他们明明可以走的,但为了百姓一直坚守。郭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孙悟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但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守住了吗?”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没有。”我说,“他和黄蓉儿女双全,守城半生,最后城破,一齐死在那座城里。” “还是死了。” “凡人又没你这么大本事,哪有不死的?但他们是死在一起的。”我说,“他们伉俪情深,恩爱了一生,守了一座城,护了一城的百姓几十年,已是难得。”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这个还行。”他终于开口了。 “还行?” “比前面那些强。”他说,“那个郭靖,虽然笨,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笑了:“那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嗯。” 我正要再说什么,他忽然开口:“对了,栖迟,那天师父夸你,是说你想得对。” “什么想得对?” “多做好事能改命,应该是一条可行的路。”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你都知道了?” 孙悟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俺老孙?” 我低下头,小声说:“夫君,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 孙悟空笑了笑:“栖迟,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明白你的心意。” 我抬眼看他,又说:“咱们都在一起了,自然要好好谋划未来,万一……” “小妖精。”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宠溺,“别万一了。等你资质提上来以后,好好修炼,有了实力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好,我听你的。那你乖乖躺着,我再给你讲点别的?” 他立刻把被子拉好,眼睛亮晶晶的。 “讲。” 我又讲了几个小故事。他听着听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七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八天早上,我又听了听他的心跳,比前几天好多了。 “你的实力什么时候能恢复?”我问。 “别担心,用不了多久。俺修炼很快的。”他顿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我,“这回俺能起来了吧?” 我点点头。 他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连着翻了几个跟头,显然这几天把他憋坏了。 我看着他上窜下跳,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消停会吧,知道你憋坏了。” 孙悟空停下来,甩了甩胳膊,又活动了一下脖子。 “俺老孙这辈子就没在床上躺过这么久。”他说,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88章 脱胎换骨 我听着孙悟空抱怨心软了,“夫君,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 他没让我说完。 下一秒,嘴就被封住了。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一把揽到了床上。 ………… 许久后,他才心满意足的扶着我起来,在我额上亲了亲:“不知师父给你炼的丹怎么样了,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孙悟空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盘,盘子稳稳悬在他掌上。 我一眼就看见了盘中之物。 七颗金红色的丹药。它们没有老老实实待在盘底,而是悬在玉盘上方,缓缓自转。每一颗都浑圆剔透,光晕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孙悟空把盘子放在桌上:“师父说了,七日服一粒,共用七七四十九日,即可脱胎换骨。” 他顿了一下。 “栖迟,你要做好准备。脱胎换骨要把你全身经络重塑,疼痛难忍。有俺在,这个过程没那么难熬,但也绝不是轻松的事。”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很认真。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 “夫君,我绝不会让你的付出白费的。” 他没接话,只是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会替你护法。”他说,“服完丹药,你要第一时间运转功法,让药力挥发到四肢百骸。” “师父说,等你出关,他就传法给你。”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一颗丹药。 我看了孙悟空一眼。他站在我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丹药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蔓延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经脉慢慢散开。 然后,那股暖流开始变得滚烫。 那滚烫不是停留在某一处,而是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 疼。 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整个人拆散,把每一根骨头抽出来重新打磨,再把每一寸经脉挖出来重新铺设。 我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因为和体内那种铺天盖地的疼比起来,皮肉上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运转功法。” 孙悟空的声音传来。 我咬着牙去引导那股气息,但它不听使唤。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我引它往东,它偏往西;我引它往北,它偏往南。 疼。 越来越疼。 药力每过一个穴位,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次。我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不断地撕裂、重组。 汗如雨下。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唇被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弥漫。 太疼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停下来。别撑了。太疼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找到了出口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死。 死了就不疼了。 死了一了百了。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结印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下滑。 “栖迟!” 孙悟空一声暴喝,像平地惊雷。 我的意识被这一声拉了回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掌贴上了我的后背。 温热。 不是丹药那种滚烫的热,而是温暖的,像冬日里晒太阳的那种热。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孙悟空的掌心涌进来,顺着我的经脉蔓延开去。 它不是来替代那股药力的,而是来给它引路的,像是给一条发狂的河流开出了河道。 那股滚烫的气息撞上这股力量,挣扎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驯服了一般,顺着那股力量引导的方向,缓缓流淌。 疼还在。 但是那种“要被撕裂”的感觉消退了。 疼变成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依然难熬,但不再是要把人逼疯的那种。 “俺在。” 孙悟空的声音从我脑海中响起。 “别怕。” 只有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俺在。” 他在。 他一直在。 我不能死。 我必须撑住。 我咬着牙,重新稳住心神,顺着他的引导,一点一点运转功法。 那股滚烫的气息在他的梳理下,终于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沿着经脉缓缓前行,流过我身体的每一处。 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股滚烫到了极致之后,竟开始慢慢转凉。 不是热量消退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质变。 像是烧到通红的铁,在某个临界点上,忽然淬出了寒光 热到极处,反而生出凉意。 那股凉意从经脉深处蔓延开来,温温凉凉地洗过每一寸经络。 我忽然明白了,孙悟空的心头血炼制的丹药本就是至阳至刚之物,而物极必反。阳极生阴。 热到极致,反而会催生出至阴之体。 正所谓阴阳相生,刚柔并济。 那股凉意越来越浓,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甘霖,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清凉。 疼痛还在,但已经被这股凉意包裹着,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每过一个穴位,那里就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样,又疼又胀,但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通畅,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过了一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 一切变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那只手掌从我的后背移开了。 我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四肢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但我还活着。 我撑过来了。 孙悟空绕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的额头上也有汗。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关切。 “疼不疼?”他问。 我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疼得想死。”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你撑住了。” “你在我就不想死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汗和泪。 “还有六颗。”他说。 “嗯。”我说,“还有六颗。” 第89章 纯阴道体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颗一颗地服完了剩余的六颗丹药。 第二颗入口的时候,那股滚烫依然来势汹汹。但奇怪的是,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被它完全吞噬了。 身体里那些被重新铺设过的经脉,像是拓宽了的河道,能够容纳更多的水流。疼还是疼,但我不再想死了。 顺着它。 不是对抗。 孙悟空教过我的,河道不跟水打架。 我咬着牙,稳住心神,引导着那股滚烫的气息在体内运转。它还是狂野的,但不再是不可控的。我像是一个骑手,骑着一匹烈马。它想甩掉我,但我已经知道它的脾气了。 孙悟空的手掌贴上了我的后背。 其实这一次,我可能不需要他了。 但他的手还是贴上来了。 我没有拒绝。 疼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比第一次短。 当那股滚烫平息下来,凉意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一丝……舒服。 像是剧烈运动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喝口水的那种感觉。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瘫倒。 还能坐着。 孙悟空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比上次好多了,我知道。 第三颗。 这一次,我把丹药放进嘴里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温热,滚烫,疼。 但疼是有层次的。不是第一次那种想死的疼,而是一种酸胀,像是筋骨在被重新锻造。 像打铁。 第一锤最疼,因为铁还是冷的、硬的,每一锤都是在改变它的形状。 但打到后面,铁已经烧红了,变软了,锤子落下来的时候,它不再是抗拒,而是顺从地变成该有的样子。 我就是那块铁。 孙悟空的手掌还是贴上了我的后背。 其实我已经不需要了。 但我没有说。 因为他的手在那里,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这一次,药力运转的时间又短了。 凉意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我的经脉里流淌的轨迹,它流到哪里,哪里就变得清澈、通透、明亮。 我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四颗。 第五颗。 第六颗。 每一颗都比上一颗容易。 到后面我几乎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了。 听起来很荒唐,脱胎换骨的剧痛,怎么可能享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每一次疼痛之后,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变化。经脉在拓宽、体质在转化、力量在积累。 那种正在变强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 丹药入体,热流奔涌,凉意滋生,三者几乎同时发生,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的身体不再抗拒药力,而是在欢迎它。 最后一次服药的夜晚,我坐在床上,看着第七颗丹药。 它还是那么小,那么圆,金红剔透。 但它给我的感觉,和第一颗完全不同了。 第一颗像一颗炸弹。 第七颗像一颗种子。 孙悟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月亮。 “第七颗了。”我说。 “吃完这颗,就结束了。” 我把第七颗丹药放进嘴里。 这一次,丹药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蔓延下去,像是山涧里的泉水,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不是凉意包裹疼痛。 是根本就没有疼。 我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土地,终于等到了甘霖。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穴位都在发光。 那种通畅感,不是被疼痛逼出来的,而是水到渠成。 像这些经脉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只是现在,它们终于变成了该有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清凉在体内流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身体就轻一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面,隐约有光华流转,像月光凝成的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孙悟空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的金色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成了?”我问。 他没回答,伸出手,捏住我的手腕。 片刻后,他松开手。 “成了。”他说。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纯阴之体。”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俺老孙的心头血,没白费。”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身体里那股清清凉凉的力量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你修炼一下试试。” 我乖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我试着去感知天地之间的灵气。 以前我也能感觉到灵气的存在,但它们从不回应我。我想把它们引入体内,像是用筛子打水,费尽力气也留不住多少。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刚刚沉下心神,就感觉到了。 灵气无处不在。 它们就在我的皮肤外面,密密麻麻地悬浮着,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闪烁着柔和的光。 我甚至能“看见”它们的颜色。 金色的、白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的光点混杂在一起,像一条璀璨的银河,环绕在我周围。 我试着引导它们。 念头刚起,灵气就像听到了召唤一样,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它们从我的毛孔、从我的穴位、从我的每一寸皮肤渗进来,没有任何阻碍,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清凉。 灵气顺着我的经脉流淌,不需要我费力引导,它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每过一个穴位,那里就会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灵气的到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灵气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滋养着我的经脉、我的骨骼、我的血肉。每转一圈,身体就轻盈一分,经脉就宽阔一分,力量就增长一分。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像是躺在云端,被温柔的托着;又像是泡在温泉里,被暖暖的水包裹着。 我之前修炼的时候,像是在搬砖,一块一块地往山上扛,累得要死,还搬不了几块。 但现在像是在大江大河里游泳,不用费力,水就托着你走。 灵气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我睁开眼问:“过了多久?” 孙悟空道:“半个时辰。” 这简直不敢想。以前就算有孙悟空帮忙聚来海量的灵气,我运转一个周天也要一个时辰往上。 而现在呢,现在半个时辰我就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 我心情好极了,笑眯眯问:“现在干什么?” “去找师父。”孙悟空说,“他说过,等你出关,他传法给你。” 他回头看我。 “走不走?” 我笑了。 “走。” 第90章 太虚洞玄 我们到了祖师房内,菩提祖师早已端坐其中,像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我们行过大礼,菩提祖师看了孙悟空一眼,笑道:“悟空,我要给栖迟传法,你来做什么?” 孙悟空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祖师,语气有些不自在:“是……弟子这就离开。”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还攥着我的手,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干脆转头冲祖师撒娇:“师父,您老人家行行好,就让他也留下听听吧。反正您告诉我,也就等于告诉悟空了嘛。” 菩提祖师看着我们俩,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啊。叫为师说你什么好。” 我见他没有真的生气,立刻顺杆往上爬:“谁让您老人家疼我呢。” 菩提祖师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赶孙悟空走。 孙悟空如蒙大赦,立刻拉着我在祖师面前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尾巴都不乱动了,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我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样子,忍住笑,也端端正正坐好。 菩提祖师闭目片刻,方才开口。 他讲的太虚洞玄妙法。起先我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字字玄奥,句句天机。 “太虚者,无象之象,无形之形。洞玄者,窥破虚妄,直达本源。” “天地之间,莫不有隙。隙者,非肉眼所见,乃道之所在。能见其隙,方能入其门;能入其门,方能掌其理。” “掌其理者,一念可生万象,一意可纳须弥。芥子虽小,可藏须弥之山;刹那虽短,可容亘古之劫。” “道在汝身,莫向外求。” 我努力去听,去悟。 但说实话,一开始是真的听不懂。 什么“无象之象”“道之所在”“一念生万象”这些词单个拎出来我都认识,串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我只能一边听,一边用自己的想法去翻译理解。 我不是第一次听祖师讲道,但资质提高了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渐渐地,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说的“隙”,不就是空间裂缝吗? 他说的“一念生万象,一意纳须弥”,不就是创造独立空间吗? 太虚洞玄妙法,翻译过来就是一种空间神通。 所谓空间,通常指三维空间,是包含长度、宽度、高度三个维度的区域。 许多装东西的法宝,都必须有对空间的理解才能炼制出来。至于空间类的神通,更是数不胜数,什么袖里乾坤,掌中佛国,皆属此类。 修炼这个神通,需要极高的领悟力。而我因为穿越的缘故,本就对什么三维、四维、虫洞、时空穿梭,杂七杂八的都略知一二。 这些东西,旁人想破脑袋也摸不着门道,于我却是得天独厚。 祖师指点之后没多久,我便凝聚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空间。它悬在我的掌心,发着淡淡的银光。虽只有巴掌大,可那是独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孙悟空却恰恰相反。他好奇的不行,跟着学了半晌,什么都没捣鼓出来。倒不是他悟性差,是他天生不适合学这种东西。 祖师解释说,他受天地气运所钟,与这片天地太过亲近。物极必反,太过亲近,反而无法分离,就像大海淘不出一滴不属于它的水。 他自然就很难学会空间神通,也容易被空间术法所困。毕竟每个空间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很多时候不是大力出奇迹就能打破的。 难怪他那么聪明却依然老是被各种空间神通拿捏。原来如此。 我忽然开始怀疑,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五百年里,各路神仙是不是都在琢磨他的弱点。要不然,取经路上怎么尽是些装人的法宝和法器,变着花样让他吃瘪? 好好好,不愧是我夫君,出场就被各路神仙当大boss打的男人。被压五百年,顶着一堆debuff,照样实力带飞。 没关系,他不会,我帮他破。 想到这里,我听得更起劲了,恨不能立马问清楚那些法宝神通该怎么破。 祖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道:“想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离开,方法有三种。” “一为力破,但要看空间是否稳固。像你这种空间,要打破花不了多少力气。悟空,你且试试。” 孙悟空伸手轻轻一戳,我掌上那片空间应声碎裂。 这个我懂,一力破万法嘛。但这个我就别想了。那些连他都破不开的空间,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其次是等这个空间之主放你走。” 我知道这个。就像金角银角那个宝贝葫芦,把人装进去了不假,可只要他们打开盖子,孙悟空不就一个跟头翻出来了吗?困住你的锁,它的主人有钥匙,主人愿意开门,你就自由了。 “最后为撕裂空间,打开空间裂缝,直接游走虚空,穿梭回原来的世界。但这种方法需要对空间有极高的掌控力。空间裂缝中全是混沌乱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下场。” 我脑中灵光一闪,这会不会跟我回现代世界有关?于是对第二种方式格外上心,追问道:“师父,若三界也算一方空间,它的主人是谁?” 祖师淡淡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我暗自腹诽:得,又是这套。这些前辈高人,一个个都跟哑谜签了死契,三句话不离“天机不可泄露”。 祖师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心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你所求。”他不紧不慢地续道,“你日后若是有本事,伪造出一份许可,同样可以脱离三界。” “多谢师父教诲,弟子记下了。” 我赶忙老老实实地应了,不敢再在心里蛐蛐师父半句。 祖师说:“一片空间想要稳固存在,需要媒介来定位。若不然,全凭法力维持,终究不能长久。” 这个我懂。一沙一世界,储物戒指还得有枚戒指,不然怎么往外拿东西?就算如来佛,他的掌中佛国不也还得用一只手托着吗? “正是。媒介可以是任何东西,一粒沙、一枚戒、一方印,甚至是一根毫毛。媒介越强,空间越稳固。” 我兴致勃勃地问:“师父,那您是不是还得教我炼器?要不然我怎么炼制法宝?” 祖师瞥我一眼:“贪心的小丫头,你好好练这门神通就够了。” 我赶忙称是,心里却控制不住地犯嘀咕:祖师是不是很穷啊?当年孙悟空下山,也没见他送个法器法宝什么的…… 第91章 瞬移 祖师又讲了一阵,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猫儿,你既已入门,便自己慢慢琢磨吧。修行在个人,为师只能领你进门。” 我恭恭敬敬地应了,心里却咯噔一下,坏了,师父怎么突然就不讲了,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该教的都教给你了。猫儿,你下山去吧。切记,不要提起为师是你的师父。” 我福至心灵,问道:“师父,三星洞是不是不在三界之内?” 须菩提笑而不语。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都是心。”我说,“心在何处,三星洞便在何处。” 话音未落,三星洞与祖师一并消失了。青山寂寂,白云悠悠,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洞府,从未有过什么仙人。 只有山风拂面,松涛阵阵。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我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 孙悟空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山壁。 “师父走了。”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想到的?还是瞎猜的?” 我想了想。 “一半是猜的,一半是突然想通的。”我说,“师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但笑有时候就是答案。” 孙悟空没说话。 我看着那片山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都是心。 心在何处,三星洞便在何处。 所以师父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转过身,看着孙悟空。他正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安安静静的。 “走吧。”我握住他的手,“咱们该回去了。” 回到花果山后,我反思了一下,知道自己确实对师父的态度有点不够尊重了,不过嘛,好像师父也没有真生气。 我不是不感念师恩,但思维过于活跃,确实有时候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现代人跟以前人的不同大概就是没什么敬畏之心吧。就算知道这个世界有妖鬼,照样心里也没觉得怎么样。 我并没觉得谁比我高,也没觉得谁比我低,毕竟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我不觉得谁强谁就高贵,也不觉得那些神佛有多么了不起,最多看形式适当低头,但其实就像上班打工面对老板的心态差不多。 该干活干活,该听话听话,但要说心里多怕他们,还真没有。 我甚至觉得,那些神佛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还让天下这么多妖魔鬼怪横行?怎么还让那么多百姓受苦? 当然,这话我不敢说出来。 毕竟这个世界的规矩我懂。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麻烦。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我。 “在想什么?”他问。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老实说:“夫君,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对师父不够尊重,对神佛也没什么敬畏。” “你怕不怕他们?”他问。 “我知道他们可能比我厉害,但我不怕。” “那不就行了。”他说,“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再说了,”他顿了顿,“你连俺都不怕,还怕他们?”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是我夫君,我怕你干什么?”我说。 “就是。”他说,“你连齐天大圣都不怕,那些神仙算什么。” 我笑出声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这是在夸自己?” “陈述事实。”他一本正经说。 我笑着把脸埋进他胸口,他伸手搂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头顶。 “栖迟,你不用改。” “什么?” “这样就行,俺喜欢。”他说,“不用改。” 我没说话,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便一门心思地修炼起太虚洞玄妙法来。 闷头修炼了几个月,我能操控的空间大小慢慢增长,最后撑到了大约十平米见方。 我不会炼器,空间虽大了,却还是孙悟空用手指头一戳就碎的程度。据他说比一开始还是强了点,但我就不太清楚强多少了。 不过我想着,至少也能当个装东西的储物袋用,便将它固定在了那个装着同心结的锦囊上。 毕竟这是我们爱情的象征,我肯定会一直收着的。 我把锦囊挂在腰间,将两把碧水剑放了进去。 我已经试过这片空间能装活物,便在里面放了个水盆,养了几条鱼,左右里面灵气充足,不怕它们活不了。又七七八八塞了些锅碗瓢盆、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进去。 有一说一,我实在好奇得紧,不是没想过自己进那片空间里,瞧瞧里面究竟是啥样。 可空间的稳固程度,似乎还不足以容纳一位地仙进入。每次我刚伸进一根手指,便觉出几分不妙,连忙缩了回来。 这之后我的对这太虚洞玄妙法的修炼似乎到了瓶颈,暂时提升不上去了。 我想起现代关于空间折叠的说法,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试一下。 想就试试呗。我怕死,还特地变回原形,用九命之术给自己加了一层防护。 我蹲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以神念感知面前的空间,命令它们折叠起来。这个操作比切割空间、用法力炼化成自己的还要容易一些。没费什么功夫,便做成了。 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正蹲在离刚才三五米远的一棵树上。 我愣在树枝上,半晌没动。 风从树叶间穿过,吹得我雪白的毛发东倒西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稳稳地踩在树枝上。又抬头看了看之前站的位置,那块石头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真的……瞬移了? 心跳砰砰砰地响,尾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我赶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空间折叠。不是切割,不是创造独立空间,是直接把两个点之间的空间折叠起来,一步跨过去。这不就是虫洞吗?这不就是空间跳跃吗? 我越想越兴奋,爪子开始在树枝上刨。 再试一次。 我闭上眼睛,神念再次探出去。这一次我试着把折叠后的两端对接得更精准。眼前的空间在我感知中像一张纸,我捏住两个点,轻轻一折。 再睁眼,我蹲在另一棵树上,离刚才的位置又远了七八米。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是从树上直接折回地面。 成功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变回人形。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第92章 原来学的是三星洞大模型 “栖迟!” 孙悟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他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鱼汤,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俺刚才看你在石头那边。” 我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眉飞色舞。 “夫君,你猜我刚才做了什么?” “什么?” “我瞬移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我从这里,一下子到了那边,中间没走路,也没驾云,就‘嗖’的一下。” 孙悟空看着我,眨了眨眼。 “你再说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那么激动:“空间折叠。我把两个点之间的空间折叠起来,直接跨过去了。不是走,不是飞,是直接把距离变没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什么?” 我拉着他的手,冲他微微一笑。“你看着。” 我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闭上眼睛。神念探出去,感知面前的空间,捏住两个点,轻轻一折再睁眼,我站在他身后三米外。 孙悟空猛地转过身,看看我,又看看我刚才站的位置,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刚才?” “没走路,没驾云,没用任何法器。”我笑眯眯地接话,“就是‘嗖’的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缩地成寸?” “不是。”我想了想,“缩地成寸是把距离缩短,我这个是……直接把空间折叠起来。不一样。”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而且缩地成寸只能在平面上走,我这个能往上走。” 我指向天上。 孙悟空顺着我的手指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要干什么?” “演示给你看啊。” 我深吸一口气,神念探出去,这次不是往远处,是往上。头顶的空间在我感知中像一层一层的纸,我找准一个点,用力一折。 身体猛地一轻。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我低头一看,地面已经远了,孙悟空站在院子里,越来越小,像一个小点。 我成功了! 我兴奋地想喊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驾云。 法力还在,但我在半空中没有任何依托。空间的折叠把我送到了这里,但没有给我一个站的地方。 重力开始发挥作用了。 “啊!!!!” 我头朝下开始栽。衣裙被风吹得往上翻,头发散了一脸,手忙脚乱地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住。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下方冲上来。 孙悟空的速度比我栽得快得多。他一把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背,把我整个人兜进怀里。 风声停了。 他的心跳贴在我耳边,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倒是驾云啊。”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忘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胸膛震了震,像是在忍着笑。 “还笑!”我恼羞成怒,捶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但胸膛震得更厉害了。 我抬头瞪他。他正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你还说不是缩地成寸。”他说,“怎么从天上往下栽?” 我脸一红,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闭嘴。” 他笑出声来,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不笑你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风从身边吹过,他的手臂稳稳地揽着我。 我偷偷弯了弯嘴角。 我乘胜追击,打起了用这门神通来打架的主意。经过反复研究,又让我琢磨出两个新功能。 一个是制造一道看不见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切过去,算是一种攻击手段。我管它叫空间刃。 另一个是在身前布下一层空间断层作为防御,袭来的攻击一旦触及,便会被整片吞掉,无声无息,半点痕迹都不留。 不过这招需要准备比较久,不能随时施法。我是个起名废,索性就管它叫空间盾了。 据孙悟空反馈,一般的地仙应该打不过我了。 我甚至想过用空间把敌人禁锢住,但因为实验对象是孙悟空,这招从没奏效过。 后来有次下山除妖,拿一个人仙九层的妖魔试了试,效果出奇的好。 他几乎被完全控制住了,连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不过我觉得,这主要是因为我跟他境界差得有点大。 这招我取名叫空间禁锢。看着和孙悟空的定身术差不多,其实不一样。他的定身术使出来,谁都能碰到被定住的人;我这招不一样,被禁锢的人是被我自己的空间包裹住了,只有我能碰到。 一法通,百法通。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六边形战士了。 我不由得琢磨起一个问题,三星洞的教学风格,是不是本就如此?菩提祖师只管教个总纲,后面的用法全凭弟子自己领悟、自己开发,就好像给你模型然后让你自己写代码一下。 毕竟孙悟空会的那些,什么三头六臂、法天象地,哪一样不是见别人使过之后,自己照着抄作业开发出来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把这几项本事都练的纯熟,美滋滋地问孙悟空:“夫君,我现在出去跟别人交手,还差什么?” 他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武艺。” “……那确实。”我老老实实承认,“你教我呗。” 我开始缠着他教我武艺。他倒也认真,一招一式地教,怎么发力、怎么变招、怎么拆解对手的攻势。 不知道是不是纯阴道体的缘故,这次学起来比以前快了许多。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噩梦就来了。 那天他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光练套路没用,得实战。他要跟我对练。 我当即抗议:“你一出手,我哪扛得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毫毛,轻轻一吹。毫毛落在地上,金光一闪,变成了另一个孙悟空。手里提着金箍棒,眼神和气势都一模一样。 “他跟你境界一样。”孙悟空指着那个毫毛分身说,“什么时候赢过他,就算你过关。” 我看着那个分身,又看了看他,默默把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 第93章 俺媳妇儿最厉害了 于是,我的挨揍生涯正式开始了。 这个毫毛是真下狠手,一点不带放水的。金箍棒劈头盖脸地招呼,打得我节节败退。瞬移、空间刃、空间盾,手段全出,照样招架不住。 每次被打趴下,那个分身就面无表情地站回原地,等我爬起来继续。 孙悟空躺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翘着腿,吃着桃子,眯着眼睛看我被揍得满地找牙。 我心里那个恨啊。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当年我嗑着瓜子听他骂人,现在轮到他吃着桃子看我挨打。 但我也知道这样有用。每一次被打趴下,下一次就能多撑几招。所以也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那个毫毛面前冲。 每天都是这样。 一直到精疲力尽,法力耗尽,神念枯竭,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一天的训练才算结束。 那个毫毛分身一收,我就直接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叫苦。 这时候孙悟空就会从树底下站起来,把桃核随手一扔,走过来蹲下身,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臂环过我的背,另一只托住膝弯,稳稳当当地把我抱起来。我靠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抱我穿过水帘,回到石室,轻轻把我放在床上。然后他坐下来,手掌贴在我背上,法力一点一点地渡过来,顺着经脉慢慢走,那感觉舒服极了。 他很仔细,肩膀、后背、腰,每一处酸痛的地方都照顾到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那些僵硬和酸胀一点一点化开。 我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我。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指尖在我的眉心停了一瞬。 很轻,很轻。 我想睁眼,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又在远处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脚步轻轻地往外走。 “夫君。”我含糊地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 “……别走。”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然后被子里伸进来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手指微微收紧,把我的手包在他掌中。 “不走。”他说。 我安心了,意识彻底沉下去,坠入一个香甜的梦。梦里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赢了那根毫毛半招。 说是赢了,其实也不是武艺上赢的。金箍棒再次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硬接,一个瞬移闪到它身后,趁它回身的间隙,划出一道空间刃,无声无息地从它腰间切过去。 毫毛分身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然后断成两截,化作两根金色的毫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两根毫毛,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真的……赢了? 手里的碧水剑差点没握住,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我抬起头,朝树底下看。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口的桃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两截毫毛,又看了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 我冲他咧嘴一笑,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沙哑:“我赢了。”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山的桃花,也映着我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俺媳妇儿最厉害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眼眶倏地热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这句话太好听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 “俺媳妇儿,”他低下头,声音贴着我耳朵,一字一顿,“最厉害了。”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落在他衣襟上。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抚着。 “没哭。”我硬着头皮说,“是汗。”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风从花果山吹过来,满山的桃花簌簌地落。 我闭上眼睛,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好不容易赢了,我决定奖励一下自己,好好玩几天。 毕竟之前每天都累得不想动,话都说不了几句,更别提什么互动了。虽然这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但确实想他了。 我要跟他斗嘴,一起坐在山顶看桃花,一起开开心心的闹腾,而不是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他捞回去。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赖床了。 “今天不练了?”孙悟空坐在床边石凳上问。 “不练了。”我掀起被子走到他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放假。” 他眉头一皱:“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理直气壮,“说好了我赢了就过关的。” 孙悟空慢悠悠地开口:“过了一关,还有下一关啊。” 我愣了一下,一拳冲他砸过去:“孙悟空,你够了!” 他笑着侧身躲开,毫厘之差。 “要不这样,”他眨眨眼,“你打到我,今天就让你放假。” 我根本不上当,只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软:“夫君,今天你陪我嘛。” “陪你干什么?” “什么都行。”我说,“就是别让我再挨揍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行。” 我们先是去了水帘洞后面的山上。那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我拉着他在草地上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坐着。 “夫君,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他笑着捏我的脸。 “你每天就在俺眼皮底下,还用想?” “那不一样。”我说,“我每天都累得跟死人一样,话都说不了几句。你虽然能看见我,但那个我不是我。” “那你是谁?” “那是‘训练模式的我’。”我说,“现在的我才是‘正常模式的我’。”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掰着手指头数,“训练模式的我:不说话、不笑、不动、像个木头。正常模式的我:会说话、会笑、会动、会……” “会什么?” “会撒娇。”我厚着脸皮说。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那倒是。”他说。 第94章 一起浪费时间 我们在草地上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不说话。他拔了根草在手里编,编了半天后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举到眼前看。 “蚂蚱。” “这明明是草团子。” “蚂蚱。”他强调。 我忍着笑,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行,蚂蚱。谢谢夫君,我也给你编一个。” 他“嗯”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下午他带我去了花果山最高的那棵桃树。那棵树长在悬崖边上,枝干粗壮,树冠铺开像一把大伞。他先跳上去,然后伸手把我拉上来。 我们坐在最大的那根枝桠上,腿悬在半空晃着。山下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煞是可爱。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眼睛看着山下,又转过来看我,“栖迟,你最好看。”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 “这么会说话。”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痒痒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 “夫君。” “嗯?” “我想亲你。”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你亲啊。” 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他显然不满意。 他伸手托住我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的唇温热,柔软。 吻变深了。他的嘴唇压下来,舌头抵开我的唇齿,探进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软了,腰软了,手也软了,只能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有滑下去。我含混地哼了一声。他顿了一下,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又重又热,喷在我脸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没怎么。”我的声音有点抖,“就是腿软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胸膛都在震。“坐着也能腿软?” 我推了他一下:“你闭嘴。” 他没闭嘴,低头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手从我的腰侧滑到后背,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按。 我的心口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吻从我的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耳畔。 他含住我的耳垂时,我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颤了一下。 “别……”我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他没听,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 “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山的桃花,也映着满脸通红、嘴唇微微肿着的我。 我靠在他肩上,脸烫烫的,心跳还没平复。 “夫君。”我小声说。 “嗯?” “以后我每天都放假好不好?” 他笑了一声。 “想得美。” 我也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那些软软的绒毛。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是我的。 一直到正午我们才回水帘洞。午饭备了烤鱼和各色果子。我主要吃烤鱼,他就偏爱那些鲜果。两人就着椰果酒,各取所需,倒也吃得舒坦。 闲来无事,我便教他玩真心话大冒险。 起初他还不太熟,问了好几遍规则,被我笑话了几次。可玩着玩着,这家伙越来越带劲儿,眼睛都亮了。 然后,我就输了。 真心话。 他歪着头看我,笑得合不拢嘴。 “栖迟,”他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你还有没有什么俺不知道的秘密?” 我愣住了。 他笑得更欢了。 我垂下眼。 “有。” 他收了笑,安静地看着我。 我示意他打开隔音的结界。 “我的真名,不叫栖迟。”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栖迟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叫时雨。”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时是时辰的时。雨是下雨的雨。” 他还是没说话。 我忽然有些紧张,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我说。 他想了想。 “时雨,”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挺好听的。” 我愣了一下。 “比栖迟呢?” “都好。”他说。 想起那些过往,我的眼泪忽然落下来了。 “你以前怎么不说?”他问。 “时雨是个凡人,只有二十一岁。栖迟是猫妖,都两百多岁了,虽然是同一个灵魂,但确实不一样。”我说,“反正现在你叫栖迟也叫习惯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俺也叫习惯了。” 然后他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尾巴重新晃起来。 “那俺以后还叫你栖迟。时雨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留着。是俺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行。”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时雨。”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比刚才重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雨。” “嗯。” “以后,俺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 “人前叫栖迟,人后……都可以。”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时雨。”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薄薄的茧蹭着我的额头,粗粗的,却很安心。 “时雨。”他又叫了一声。 “嗯。” “时雨。” “干什么?”我闷闷地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着好听。” 我忍不住笑了,抬起头瞪他。他正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 “那你以后多叫叫。”我说。 “好。” 风从洞外吹进来,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覆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时雨。” “嗯。” “时雨。” “……你够了。” 他笑出声来,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不够。”他说。 又一轮,我赢了。 大冒险。 孙悟空从我指尖抽走那张牌时,尚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我竖起一根手指,眼尾弯弯: “陪我玩cosy。” 他眉心微跳,仍点了点头。 我便朝他扑过去,勾他下巴,端详那张毛茸茸的脸:“我是谁?” “栖迟,俺夫人。”他答得规矩。 我摇头,笑道:“错。我是花果山的山大王,你是被我掳来的小娘子。” 第95章 山大王与小娘子 孙悟空一愣,旋即垂下眼睫,捏起嗓子,竟真有几分娇怯:“那……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奴家?”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耳朵:“倒是个上道的。过来,亲本大王一口。” 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点,旋即退开,又捏起嗓子,眼角却藏着笑: “大王……可还满意?” 我笑得花枝乱颤,指尖在他额间一点:“满意,满意。小美人,过来,给本大王斟酒。” 他垂着眼,佯作乖顺地提起石案上的酒壶,袖口一挽,露出一截小臂。酒线倾落,稳稳当当落入我面前的白玉盏中,并无半滴溅出。 “大王,请。”他双手奉盏,眼睫仍低垂着,唇角却压不住那一点笑。 我接过盏,却不饮,只盯着他看。 月光下,他分明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此刻却偏要做出一副小娘子的温驯姿态,怎么看怎么有趣。 “抬起头来。”我故意沉下声。 他依言抬眸,眼底有星子碎亮。 我凑近些,几乎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小娘子生得这样俊,本大王……可舍不得放你走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大王便……别放。” 我愣了一愣,倒是没想到他真会这么接。 指尖还捏着那只白玉盏,酒香幽幽地飘上来,我却忽然觉着有些口干舌燥。他那一双眼睛还望着我,眼底分明藏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这猴子,装小娘子装上瘾了不成? “咳。”我清了清嗓子,把盏往石案上一顿,佯作凶悍,“大胆,本大王叫你斟酒,你倒敢调戏起本大王来了?” 他仍垂着眼,却把身子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嫩得能掐出水:“奴家不敢。只是……大王方才说舍不得放我走,奴家心里欢喜,便……便说了实话。” 我被他这番做派逗得差点笑场,偏还要绷着脸:“哦?欢喜什么?” “欢喜大王舍不得我。”他抬起眼,眉眼全是笑意,“大王……当真舍不得?” 我伸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反了你了,敢套本大王的话。” 他也不躲,只顾着笑,笑得眉眼弯弯,月光落在那一张毛脸上,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来。 我往石凳上一靠,跷起腿:“过来,给本大王捶捶腿。” 他一愣,又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认真的”四个字。 我扬了扬下巴,睨着他:“怎么,小娘子不该伺候大王?” 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应了声“是”,竟真挪过来,在我脚边蹲下。 那双毛毛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握成拳,轻轻地落在我小腿上。捶了两下,他还抬眼偷瞄我的神色,小声问:“大王,这个力道可还舒服?” 我憋着笑,故作挑剔地皱眉:“轻了。” 他便加重些。 我又道:“重了。” 他又放轻些。 如此往复两三回,他终于停了手,仰起脸看我,眼里尽是无奈:“大王,您是存心折腾奴家。” 我笑出声来,伸手去揉他头顶的茸毛:“是又怎样?” 他也不恼,只把头往我掌心蹭了蹭,低声道:“那便……由着大王折腾。” 我得意极了,趁着他专心捶腿,悄悄把手探进他衣襟里,去摸他的腰。 他的毛又细又软,手感好极了。 指腹贴上去的一瞬,他身子明显僵了一僵,捶腿的动作也顿住了。那一层薄薄的绒毛底下,肌肤温热得有些烫手。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耳朵尖儿,微微泛着红。 “大、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这是做什么?” 我一本正经道:“有你这么跟大王说话的吗?本大王做事,轮不到你管。捶腿,不许停。”说着还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却又不敢躲,只得咬着牙继续捶腿。那只手落在我小腿上的力道,却明显乱了分寸,时而轻时而重,全没了方才的章法。 我越发得意,指尖顺着他腰侧的绒毛一路往上,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他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隔着毛都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僵硬。 “大王……”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你摸够了没有?” 我歪着头看他,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那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没有。”我理直气壮,“本大王今日要调戏你一整天,这才哪到哪?” 说着,我还在他小腹上轻轻挠了两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一哆嗦,捶腿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栖迟!”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又羞又恼,“你……” 我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嗯?你叫我什么?” 他一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大王。” 我笑得肩膀直抖,手上却变本加厉,在他最怕痒的地方连挠了好几下。 他整个人软了半边,身子往旁边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偏偏方才接了那句“由着大王折腾”,这会儿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里头又是求饶又是委屈,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我被他这副样子勾得心里痒痒的,手臂一收,把他整个揽进怀里。 “别动。”我贴着他耳朵说,热气扑在那只泛红的耳廓上。 他笑道:“……大王又要作甚?” 我没答话,手却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滑,摸到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的尾巴尖儿一向敏感,平日里碰都不让碰。此刻被我捏在指尖,轻轻一揉,他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你又来了。” 我挑眉一笑:“嗯?” “娘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紧,带着几分无奈,“别捏了……” 我低头看他,他把脸偏到一边,只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脖颈。尾巴却诚实地缠上了我的手腕,像是想推开,又像是舍不得。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偏还要逗他: “嗯?别捏哪里?” 他不说话,只是尾巴尖儿在我腕间轻轻蹭了蹭。 我笑出声来,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傻猴子。” 第96章 求之不得 月光从洞门口斜斜地淌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里。 孙悟空就那么窝在我怀里,脸埋得死死的,尾巴却还缠在我腕上,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 我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耳廓,和耳廓边上那一圈细软的绒毛。月光照在上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心里软得不像话。 我忍不住又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一颤,却没躲,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埋得更深了些。 “还躲?”我笑着问,声音放得很轻,“刚才不是挺能演的么?小娘子?”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勾他下巴,想把他脸从肩窝里捞出来。他偏不让,脑袋跟着我的手转,死活不肯抬头。 “哟,”我乐了,“还跟本大王犟上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尾巴在我手臂上重重蹭了两下,像是抗议。 我笑出声来,也不强求,就那么搂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脊。他的毛毛又细又软,手感好得让人上瘾。 顺了两下,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对了,方才谁说‘别捏那里’来着?” 他身子明显一僵。 “嗯?”我故意拖长了调子,“那里是哪里啊?”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睨了我一眼:“栖迟。” 我挑眉看他。 他一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明知故问。” “我明知什么?”我一脸无辜,“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吐出半个字来。最后干脆一扭头,又把脸埋回我肩窝里,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 “俺不说。” 我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我顺着他的背,忍着笑,“那本大王自己猜?” 他埋在我肩窝里,不说话。 我捏了捏他的尾巴尖,他浑身一抖。 “是这儿?” 他闷哼一声,尾巴猛地缩回去,藏到身后。 我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去他身后捞,他扭着身子躲,却还窝在我怀里不肯出去,躲也躲不到哪去,三两下就被我捉住了尾巴尖。 “别……”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我捏着那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指腹间轻轻揉了揉。 他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叹了口气:“栖迟,差不多行了。” 我低头看他,他把脸埋着,只露出一截脖颈。尾巴却又不争气地缠上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忍不住逗他: “差不多?那怎么行,本大王今日要调戏你一整天,这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起头,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一愣。 他已经退开,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声音低低的:“这样行了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见我愣神,又凑近了些,在我唇上又碰了一下,比方才更轻。 “大王,”他捏着嗓子,眼角藏着笑,“奴家伺候得可好?” 我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按进怀里。 “孙悟空。”我低头笑出声来,声音却有些发紧,“你完了。” 他趴在我怀里,瓮声瓮气地问:“……什么完了?” 我收紧手臂,把他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道:“本大王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他应了一声:“求之不得。” 我一愣,旋即笑出声来,一把将他按在床上。 他仰面倒下,毛茸茸的尾巴还缠在我腕上。那双眼睛眨了眨,金瞳映着我俯身而下的影子。 “这可是你说的。”我低头看他,手指已经探进他衣襟里。 他的身体发烫,烫得惊人。 指尖划过的地方,都在微微颤抖。那层细软的绒毛底下,是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在我手心里。 我俯下身,贴着他耳朵问:“喜欢吗?” 他把脸偏到一边,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栖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俺喜欢你。” 我一顿。 他已经把脸转回来,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月光落进去,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你怎么对俺,”他说,“俺都喜欢。”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低下头,封住了他的嘴。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是山野间的风,是花果山的桃香,是阳光晒过的绒毛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烫人的热度,搅得我意乱情迷。 良久,我抬起头,看着他被亲得有些发懵的脸,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我捏了捏他的耳垂,“你一个石猴,这么会撩人。”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俺说什么了?” 我笑出声来,又低下头去。 他任我亲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推了推我的肩。 我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看他。 他脸还红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方才说俺会撩人……” “怎么?” “俺还会别的。”他说。 我挑眉看他。 他抿了抿唇,忽然翻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声音低低的,听得我骨头都酥了:“我是谁?” 我其实还想接着演,但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夫君。” “乖。” 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他放开我的时候,我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着我,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也重。 “再叫一遍。”他说,声音低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 “夫君。” 我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打了个响指,衣裳应声落地,再无阻隔。 他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他紧紧地贴着我,从胸口到小腹,从大腿到脚尖。他的毛蹭在我皮肤上,细软温热,像一层绒毯,把我整个人裹住。 “栖迟。”他叫我,声音低哑。“你身上好烫。” 我笑了一声,声音大概也在抖:“明明是你烫。” 月光从洞门口斜斜地淌进来,落下来,落在一地凌乱的衣衫上。 ………… 不知过了多久。 我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 第97章 皇上与爱妃 第二天,孙悟空破天荒地没要求我练武艺。我们两个窝在被子里腻歪到快中午才起来。 到了下午,我又把牌拿出来。 “夫君,要不要再玩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结果我也抽到了“陪玩cosy”这张牌。毕竟那副牌本来就是我随手做的,大冒险抓来抓去就那么几张。 孙悟空笑盈盈地看着我:“栖迟,这次要玩什么?” 我摊手:“你赢了,你说了算。” 他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那俺可得想一想。”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我忍不住出主意:“要不……你演皇上,我演你的爱妃,怎么样?”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 他答应了。 “参见陛下,”我清了清嗓子,故作端庄地福了一福,“臣妾给陛下请安。” 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金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睨着我。那姿态拿捏得刚刚好,倒比那些九五之尊都威严不少。 我心里暗笑,这猴子学什么像什么,演技属实在线。 “平身。”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忍着笑站起来,垂着眼作恭顺状:“陛下今日召见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悄悄抬眼看他。他正盯着我,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却偏要绷着脸装深沉。尾巴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一下,一下,暴露了他心情好得不行。 “爱妃。”他终于开口了。 “臣妾在。” “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再过来。” 又走了一步。 “再近些。” 我走到他跟前,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坐在石凳上,我站着,他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我的眼睛。这个角度下,他的睫毛显得特别长。 “陛下,”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您到底要……”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轻轻一拽。 我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臂收拢,把我稳稳当当地箍在腿上,下巴抵着我的肩窝,声音从我耳后传来:“爱妃别动,让朕抱会儿。” 我僵住了。 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温温热热的,像羽毛扫过,让我心里痒痒。他的手扣在我腰上,指节分明,力道不大,却箍得我动弹不得。 “陛下,”我的声音有些不稳,“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手正不紧不慢地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滑,指腹擦过我的小臂、手腕、手背,最后与我十指相扣。 “爱妃的手,”他说,“怎么在抖?” “臣妾没有。” “有。” “没有。”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拇指按在我的掌心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还说不抖。”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得意洋洋的,像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揉着我的掌心,力道不大,却像揉在什么了不得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您今日召见臣妾,就是为了……揉臣妾的手?” 他想了想。 “不止。” “那还为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放下了,转而揽住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了,缠在我的小腿上,毛茸茸的,正一圈一圈地绕。 “爱妃,”他说,“朕今日不想上朝。” “那怎么行?”我下意识地接话,“您是皇帝,朝政大事,岂能儿戏?” “朕说了,不想上朝。”他打断我,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那些大臣,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这个说边疆有战事,那个说国库空虚,居然还有一个说朕的后宫太空,该选秀了。” 我听到“选秀”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到了,下巴抬起来,侧过头来看我。 “爱妃吃醋了?” “臣妾不敢。” “不敢?”他笑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脸红的气泡音,“那就是吃了。”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他不依不饶地追过来,鼻尖蹭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垂上,痒痒的,麻麻的,我缩了缩脖子,他反而追得更近了。 “朕没答应。”他说,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说,朕的后宫已经有爱妃了,装不下别人。”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整只耳朵烫得像要着火。 “陛下……您就跟大臣说这些?” “怎么了?”他理直气壮。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您当着大臣的面说‘朕的后宫装不下别人’?” “对啊。” “哪个大臣?” “都说了,在群臣面前说的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提议选秀的烦人精就闭嘴了。”他的尾巴在我小腿上紧了紧,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尖儿。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见我笑了,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的,把我往怀里揉了揉,揉得我衣领都歪了。 “爱妃,”他坏笑着开口,“朕为你拒绝了整个后宫,你该怎么谢朕?” 我偏头看他:“陛下想要什么谢礼?” 他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老高。 “朕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欠着?” “嗯,欠着。”他的手指在我腰间点了点,有一下没一下的,“反正你跑不了。” 我被他点得浑身发痒,扭了扭身子想躲,他的手却稳稳地箍着我的腰,不让我动。 “陛下,”我抗议,“您这是耍赖。” “朕是皇帝,”他说,眼睛弯弯的,“想怎么耍赖就怎么耍赖。”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倒好,笑得合不拢嘴,尾巴缠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似的。 第98章 秋后算账 “爱妃,”孙悟空忽然开口,带着些促狭的笑意,“朕问你个事儿。” “陛下请讲。” “昨日你演山大王,朕演小娘子,”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摸朕的腰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捏了?” “……那是剧情需要。” “哦,剧情需要。”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手在我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弹,差点从他腿上蹦下去。但他早有准备,另一只手牢牢地箍着我的腰,我蹦也蹦不走,只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陛、陛下!你干什么?哈哈哈!!!别……” 他的手指在我腰侧最怕痒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 “干什么?”他带着笑,慢悠悠的开口,“朕在还你啊。” “还、还什么?……哈哈哈……别挠了……求你了……” “昨天你摸了多少下?”他歪着头想了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朕得还回来。” “我没数……哈哈哈哈……陛下,臣妾知错了。” “知错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拼命点头,眼泪都笑出来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不行。”他说,又挠了一下。 我尖叫了一声,笑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在他怀里打滚。他被我滚得坐不稳,干脆往后一仰,把我整个人带倒在石榻上。 我们两个滚成了一团。 他压在我身上,手指还在我腰上挠,我笑得喘不过气,拼命去抓他的手。 他的手被我抓住了,他就用尾巴来挠。 尾巴尖儿探进我的衣摆,在我腰间最怕痒的地方扫来扫去。 “孙悟空!”我尖叫着笑,“你耍赖!你用尾巴……不公平!” 他笑得露出了牙齿,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我的影子,“爱妃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没有么?”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着任他欺负。 他见我实在笑得太厉害,终于收了手,但没从我身上下来。 我的头发散了,衣领歪到了一边,狼狈极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栖迟,”他说,“你这样子真好看。” “全乱套了还好看?”我喘着气问。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好看。” 我被他看得脸又烫了起来,伸手去推他:“起来,你重死了。” “不起。” “孙悟空!” “叫陛下。”他眨了眨眼,又端起了皇帝架子,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陛下,您太重了,臣妾要被压死了。” “胡说,”他笑道,“朕明明很轻。” 我翻了个白眼,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笑得眉眼弯弯,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 “陛下。”腻了好一会儿,我想到什么,忽然开口。“该用膳了,您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有点。”他说。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石桌边,从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葡萄紫得发亮,圆滚滚的,上面还挂着水珠。我往嘴里塞了粒葡萄,慢慢嚼着。 他跟过来坐在石凳上,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爱妃,你问我饿不饿,怎么自己先吃上了?” 我拈起一颗葡萄,凑到他嘴边。 “陛下,张嘴。” 他眨了眨眼,看看葡萄,又看看我,然后乖乖地张开了嘴。 我把葡萄送进他嘴里,指尖温温热热的,被他的唇蹭了一下。我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缩回去。 他含住了那颗葡萄,也含住了我的指尖。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含着我的指尖,眼睛弯弯地看着我,慢慢地把葡萄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指,舌尖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指腹。 一股酥麻从指尖直窜到心口。 我猛地缩回手,耳根烫得厉害。 “你!”我瞪着他,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爱妃喂的葡萄,朕当然要好好回味。” “你……你吃葡萄就好好吃,咬我手指干什么?” “咬了吗?”他歪着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朕不记得了。” 我气得想捶他,手抬起来,却被他握住了。他把我的手翻过来,低头在我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 “甜的。”他说,眼睛看着我。 “什么甜的?” “你的手。”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笑出声来,把我重新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爱妃,再来一颗。” 我靠在他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手还在抖。我深吸一口气,又捏了一颗葡萄,凑到他嘴边。 这次我学聪明了,捏着葡萄的梗,手指离得远远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嘴角翘起来。 “怕了?” “谁怕了?”我嘴硬。 他笑了笑,张嘴把葡萄含了进去。这次他没咬到我的手指,但他的唇还是碰到了我的指尖,就那么轻轻一下,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我没缩手,脸更热了。 他嚼着葡萄,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陛下,”我说,“您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他咽下去,一脸无辜。 “故意碰我的手。” “有吗?”他眨了眨眼,“朕怎么不知道。”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伸手又摘了一颗,这次直接塞进他嘴里,动作又快又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葡萄已经进了嘴。 “偷袭?”他含糊地说,眼睛亮了起来。 “兵不厌诈,”我学着他的语气,“陛下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笑得胸膛都在震。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在我耳边盘旋: “栖迟,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翻了个白眼,手却搂住了他的腰。 “陛下,您还吃吗?” “吃。”他说,“你喂的,都吃。” 我又摘了一颗,他张嘴吃了,吃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含住我的指尖不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第99章 时雨,俺爱你 “陛下,”我的声音有点抖,“您又咬我手指了。” “没咬。”孙悟空含混地说,嘴唇还贴着我指尖,“只是含着。” “那您松开。” 他摇了摇头。 “陛下……” 他松开我的手指,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葡萄的甜味还留在他唇上,蹭了我一嘴。 “甜不甜?”他问。 我舔了舔嘴唇,瞪着他:“……甜。” 他笑了,笑得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伸手又摘了一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他一愣。 我已经退开了,嚼着葡萄,笑眯眯地看着他。 “礼尚往来,”我说,“陛下教的。”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葡萄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 我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烫得能煎鸡蛋。 “陛下,”我小声说,“您这是吃葡萄还是吃我?” 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都吃。” “讨厌。”我推了他一下,声音软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拒绝。 他没松手,反而把我抱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一手托着我的背,一手揽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锁骨,听见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 他抱着我走了几步。 我抬起头,看见石床就在前面不远。被褥还乱着,早上起来就没叠,枕头歪在一边,他那件外袍搭在床尾,皱巴巴的。 他把我放在床上,手悄悄探过来,捏了捏我的耳朵。 一股奇异的感觉直冲天灵,我浑身一哆嗦,等回过神来,已经变回了原形。 毛茸茸的猫爪子踩在床上,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我瞪着他,又羞又恼:“不许捏!” 孙悟空看着我,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栖迟,”他叹口气,“别跟我说你变个人形到现在还稳不住。一受刺激就变回猫去躲。” 我炸着毛,哼哼唧唧地把脸别到一边:“谁让你捏我的耳朵……” 他捏住我的后脖颈,轻轻提了提:“变回来。” 我四爪朝天,在床上滚来滚去,尾巴甩得啪啪响:“我就不!” 他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眼前一晃,我已经变回了人形,衣衫凌乱地躺在他面前。他俯下身,手指勾住我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小妖精,非得让俺动手。” 我气不过,趁他不备,一把探向他身后,捏住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浑身一僵。 我得意地眯起眼:“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他乖乖地任由我摸。 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他的尾巴尖,到尾椎,再到脊背。我指腹划过的地方,都在轻轻颤抖。 我又去摸他的胸口。 那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在我手心里。 他呼吸越来越重,咬着牙问:“栖迟,你摸够了没?” “没有。”我理直气壮的说,说着又去捏他的尾巴尖。 就那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然后…… 然后他就把我按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头燃着那两簇火烧得我心头一颤。 “栖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自找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俯下身,吻住了我。 嘴唇压下来,带着烫人的温度。他的手从我手腕滑到腰间,收紧,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 他的吻不再像平时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 他含住我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我哼了一声,他却趁机撬开我的唇齿,舌头顶了进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得飞快。他吻得很深,很深,我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像一堵墙,我这点力气落在他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的手也没闲着。扣在我腰间的手收紧,把我往上提了提,让我贴他贴得更紧。 另一只手从我的手腕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后颈,指节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一托,我的头就仰了起来。 他的嘴唇从我的唇上移开,沿着下巴一路往下,落在我的脖子上。我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 我攥紧了他的手臂,指节泛白,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水,全靠他的手臂箍着才没有滑下去。 “孙悟空……”我开口,声音碎的不像话。他含住我脖子上一块皮肤,轻轻吮了一下。 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他的唇、他的舌头、他的手、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贴着我,咚咚咚的,快得很,和我自己那个乱成一团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从我的后颈滑到衣领,指尖探进去,擦过我的锁骨。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已经烧得很旺了。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喷在我脸上,烫得很。 “怕了?”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喉结动了动,低头,在我锁骨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和刚才那个霸道的不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停”。我没说。 他又低下头,吻住了我。这一次比刚才更凶。他的唇压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他压进了被褥里。 他的手从我衣领里抽出来,扣住我的腰,把我往床中间推了推。 我顺从地往后仰,头发散在枕上,衣衫凌乱,仰面看着他。他俯在我身上,月光从他身后透过来,那双金色的眼睛俯视着我。 “栖迟。”他叫我的名字。“时雨,俺爱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我也爱你。”我说,声音有点抖。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吻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攻城,是沉溺。 我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交给他。他像火,我像水。火很烫,水没有挣扎,水把自己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第100章 太阴星君 玩了几天,终于回到正轨,我又开始了挨揍生涯。 这天我刚打赢了两个孙悟空的毫毛化身,正拄着剑喘气,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白衣服的老头,拿着拂尘,踩着云头落到了我面前。 孙悟空看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太白金星,你来做什么?” 老头依然笑眯眯的,说天庭要封我个官做。 我收了剑问:“玉帝封我什么官?” “太阴星君。”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问:“广寒宫那位?”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正是。” 太阴星君!九曜星君之一,听起来平平无奇,但那可是嫦娥的头。 只要答应了,所有广寒宫的嫦娥都归我管。 我差点当场就说“行”。 但残存的一点理智把我拽住了。我问:“原来的太阴星君呢?” 太白金星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也低了:“大圣闹天宫之时,身死道消。” 太白金星道:“历任太阴星君皆由纯阴道体接任,如今天下就姑娘一人能担当此任。” 我正托着下巴考虑,孙悟空一把抓住我的手:“栖迟,你不许去!” “听你的。”我说。 太白金星却不肯走,又道:“大圣,夫人,若天庭无太阴星君,日月轮转受到影响,会天下大乱的。” 我顿时犹豫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栖迟,你别听这老头哄你。那太阴星君死了多少年了,也没见什么天下大乱,月亮还不是每天都出来?” 太白金星解释道:“这些日子是霓裳仙子暂代此职。只是仙子并非纯阴道体,如今只是用多年修为勉强维持运转,并非长久之计。” 孙悟空道:“老倌儿,天庭能增加修为的东西不在少数,你当老孙不知?霓裳仙子不是顶着吗?让她顶呗。”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下来:“大圣,您仔细想想。您惹的事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夫人久后必受大圣牵连。一旦受了仙箓,有了官职,还有谁敢动她?” 这回孙悟空真的动摇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太白金星,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栖迟,要不……” “好,”我说,“我去。” 我说:“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太白金星明显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问:“姑娘所求何事?” “一,我要住在大圣府,不住什么广寒宫。你们给我翻新一下。二,让玉帝赦免齐天大圣孙悟空,不能再找他的麻烦。” 太白金星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这第一条好说,”他捋了捋胡须,勉强挤出笑容,“大圣府本就空着,翻新一下不费什么事,小神就可以做主答应。” “那第二条呢?” “这第二条嘛……”他干笑两声,“恕小神无能为力。大圣当年闹天宫,那是玉帝亲口定的罪,压在五行山下也是佛祖的意思。赦免一事,牵扯太大,小神做不了主。” “那我也无能为力。”我摊了摊手,“您请回吧。” 太白金星急了:“姑娘,您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我打断他,学着孙悟空的语气:“霓裳仙子不是顶着呢吗?让她再顶顶。” 太白金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孙悟空,他正靠在树上,抱着手臂,一脸“俺媳妇儿说得对”的表情,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姑娘,”太白金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这第二条,实在强人所难。大圣的事,当年闹得多大您也知道……” “那又怎么样?如今是你们有求于我,可不是我非要当什么太阴星君。” 太白金星噎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盘算什么。 他捋着胡子,换了一副商量的口吻:“姑娘,您看这样行不行?赦免大圣这事,小神确实做不了主。玉帝那边,小神可以代为上奏,至于成与不成……” “不成。”我直接打断他,“我要的是板上钉钉,不是‘代为上奏’。” 太白金星试探着开口,“这小神确实做不了主,但小神可以替您向玉帝请旨,多给您拨些修炼用的灵物。蟠桃、金丹、琼浆玉液,您随便挑……” 孙悟空问:“老倌儿,你们能给多少?” 太白金星伸出五根手指:“五颗九转金丹,如何?” “不要。”我立刻说。 太白金星的脸皱成了苦瓜:“姑娘,那可是九转金丹……” “我知道是九转金丹。”我说,“我就要玉帝赦免孙悟空,不能再找他的麻烦。” 太白金星苦着脸摇头:“姑娘,这事小神真做不了主……” “那就没得谈。”我把碧水剑往锦囊里一收,作势要走。 “姑娘留步!留步!”太白金星连忙拦住我,咬了咬牙,“六颗九转金丹,再加五枚紫纹缃核蟠桃!” 我脚步不停。 “七颗金丹!十枚蟠桃!”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白金星以为有戏,眼睛一亮:“姑娘?” “不要。”我说,“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玉帝赦免孙悟空。你加多少东西都没用。” 太白金星的脸彻底垮了。他捋着胡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一脸肉疼地说:“八颗金丹,十枚蟠桃,外加三十瓶琼浆玉液。姑娘,这是小神能做的极限了!” “行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过赦免的事,我记着呢。这次不行,下次我亲自跟玉帝谈。” 太白金星的脸色变了变,没敢接话。 “成交。”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帛,刷刷刷地写好,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扫了一眼,点点头。 我把金帛收进怀里,朝他一笑:“那就有劳金星回去禀报。大圣府翻新好了,金丹蟠桃送到了,我就上任。” 太白金星苦着脸,踩着云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转过身,孙悟空正看着我。 “栖迟,你真要去?” “真要去。”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你放心,我去又不是给你丢人的。太阴星君,是管嫦娥的,多威风。”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101章 新官上任 过了没多久,太白金星就把答应的灵物送了过来。我把它们全部装进锦囊,拍了拍,笑道:“咱们走吧。” 孙悟空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圣,您如今还是别在天庭现身的好……” 孙悟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俺老孙爱去哪就去哪!” “夫君。”我拉住他的手,“给金星个面子,变一变好不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太白金星那副为难的表情,哼了一声。然后冲我一笑,摇身一变。 一道银光落在我掌心里,化成一条细细的银项链。 链子中央坠着一枚弯弯的月牙,泛着清冷冷的光。月牙上还刻着极细的花纹,像是桂树的枝影。好看极了。 我捏着项链,挂在颈上。那枚月牙正好挨着心口,链子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走吧。”我朝太白金星笑了笑。 他松了口气,连忙在前头引路。 飞了许久过了南天门,到了凌霄殿。 凌霄殿比我想的要大,也比我想的要空。 金柱高耸,云雾缭绕,两边站着两排仙官,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泥塑的似的。 正当中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一个人坐在上面,戴着冕旒,穿着龙袍,面容隐在垂珠后面,看不太真切。 玉皇大帝。 太白金星领着我走到殿中央,躬身道:“陛下,新任太阴星君到了。” 我站着没动。 周围的仙官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 太白金星偷偷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跪下。” 我没理他。 我双手抱拳,微微弯了弯腰,唱了个喏:“太阴星君栖迟,见过玉皇大天尊。” 殿里安静了一瞬。 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隔着垂珠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不太愉快的那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空气有点沉。 太白金星的汗从脑门上淌下来了。 “罢了。”玉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都在震。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太白,带她去广寒宫吧。” 太白金星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我往外走。 我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冕旒后面那双眼睛还盯着我。不是看臣子的眼神,倒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我跟着太白金星出了凌霄殿,走远了,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姑娘,”他苦着脸,“您怎么不跪呢?” “膝盖太硬,跪不下去。”我说。 太白金星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白金星领着我出了凌霄殿,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 我跟着他,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颈上的银链子。那枚月牙微微颤了颤,像是回应。 “姑娘,”太白金星忽然开口,头也不回,“您方才在殿上,实在不该……” “不该什么?”我问。 “不该这般失礼。”他终于回过头,苦着脸,“更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太阴星君栖迟,见过玉皇大天尊。”他学着我刚才的语气,又急急地摇了摇头,“您该说‘小仙叩见陛下’,再规规矩矩跪下。您倒好,站着,抱拳,还唱了个喏。大圣当年在殿上就是这般做派!” “所以呢?” “陛下不高兴了。”太白金星压低声音,“姑娘没瞧见吗?” “瞧见了。”我说,“挺有趣的。” 太白金星噎了一下,脚步也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金星,你应该清楚。什么太阴星君,我压根不稀罕。”我笑笑,“我还没当众跟他说我夫君的事呢。” 太白金星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您和大圣,真像。” 我笑了:“夫妻相?”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重又一重殿。路上遇见的仙官,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 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打量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怕我?”我问。 “不是怕。”太白金星斟酌着用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您。” “因为我是孙悟空的夫人?” 他没否认。 但我压根不在乎。这些仙人怎么看我,与我何干? 这世上总有些人,专盯着旁人议论。不管你做什么,都要评头论足一番;若不合自己心意,便大放厥词。大抵是自己过得不如意,又见不得别人好罢了。 你若回应、动怒,他们反而更来劲。不如淡然处之,让他们自讨没趣。 连玉帝记恨我都不在乎,还怕他们几个无名小卒? 太白金星领着我走到广寒宫门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姑娘,”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广寒宫到了。小神就您送到这里。”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我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座宫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桂树林后,一群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发髻高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但眼底有明显的疲惫。 她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白衣仙子,白衣如雪,裙袂飘飘,像一片从月中飘下来的云。 她们走到我面前,齐齐停下。 为首的女子上前一步,弯腰行礼:“广寒宫霓裳,携众仙娥,见过太阴星君。” 身后的白衣仙子跟着她弯下腰,齐声道:“见过太阴星君。” 声音不大,但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不必多礼。”我说,“诸位姐姐叫我栖迟就好。” 霓裳直起身,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星君,你可算来了。”她说,声音比她的长相柔和一些,带着几分疲倦,“你再不来,我就要撑不住了。”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长出了一口气。 我愣了一下:“撑不住?” 第102章 霓裳 霓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她说,“给星君介绍一下。” 一个抱着兔子的白衣仙子走上前来。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兔子的眼睛红红的,正盯着我看。 “这是素娥,”霓裳说,“太阴星君的贴身侍女。广寒宫的老人了,历任星君都是她在身边伺候。她怀里的那个是玉兔,专管捣玄霜仙药。” 素娥朝我微微颔首,低头摸了摸玉兔的耳朵。 霓裳又指向旁边一个年轻的仙子:“这是青女,管桂花的。每年中秋的桂花酿就是她做的。” 青女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有些腼腆。 “这是霜月,管广寒宫的洒扫。”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仙子朝我福了福,脸微微红着。 “这是云英,管宫娥们的起居。” 一个接一个,霓裳把在场的仙娥都介绍了一遍。名字太多,我记不住几个,但她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得很清楚。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淡漠的,但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终于有人来了”的如释重负。 介绍完了,霓裳回过身看着我。 “广寒宫的阵法,历来由太阴星君执掌。月升月落,月圆月缺,皆由阵法运转调度。上任星君陨落之后,便只剩我们姐妹轮流维系。她们修为尚浅,这边主要是我和素娥在撑着。” “太阴星君空缺了这么久,”我顿了顿,“你们就一直这样撑着?” 霓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素娥站在一旁,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抚着怀里的玉兔。玉兔的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它的眼睛。 “辛苦你们了。”我低声道。 霓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什么,”青女在后面小声嘀咕,“霓裳姐姐每天都睡不到两个时辰……” 霓裳回头瞪了她一眼。青女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从今天起,”我说,“阵法的事交给我。你们该休息的休息,该修炼的修炼。” 霓裳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星君体恤。”她说。 周围的仙子跟着她弯腰行礼:“多谢星君体恤。” “说了叫我栖迟。”我说。 她们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霓裳倒是不客气,直起身来,冲我笑了笑:“行,栖迟。”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明艳的脸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气。 “带我去阵法那里。”我说。 霓裳点点头,转身领着我往大殿深处走去。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像是在说“终于有人来了”“她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她身上有妖气”之类的。 我没有回头。 素娥抱着玉兔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玉兔的耳朵竖起来了,红红的眼睛正盯着我的背影。 “你也觉得她不一样?”素娥低声问。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没回答。 霓裳领着我穿过大殿,走进一间偏殿。殿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幅图,图上标注着广寒宫的各个方位。 “坐。” 霓裳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我坐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的月牙。 “星君……栖迟,”霓裳改了口,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但精神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我先跟您说说广寒宫的事。” “你说。” 她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广寒宫有几桩大事。第一桩是玄霜仙药。” “玄霜仙药?” “就是玉兔捣的药。” 霓裳朝门口看了一眼,素娥正抱着玉兔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每月产出的玄霜仙药,要按时上缴给陛下。这桩差事,耽误不得。” “每月交多少?” “月圆之时交一葫芦。”霓裳比划了一下大小,“玉兔每日不停歇地捣,勉强够数。若是耽搁了,玉帝那边不好交代。” 我点了点头,记下了。 “第二,”霓裳竖起第二根手指,“月桂酿。” “桂花酒?” “是,也不是。”霓裳笑了笑,“月桂酿用的是广寒宫千年桂树的花,配以月华露,经青女之手酿造。口感清冽,回味悠长,天庭各大盛会都少不了它。蟠桃会、丹元会、瑶池宴,年年都来催货。” “每年要供多少?” “不一定。”霓裳想了想,“盛会多的时候供得多,少的时候供得少。但平均下来,每年少说也要百来坛。” 她顿了顿,补充道:“青女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年桂花盛开那几天,全宫的仙娥都要去帮忙采花。” “第三呢?” 霓裳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月华。” “月华?” “太阴星君独有的修行资源。”霓裳看着我,“每日月升月落,广寒宫的阵法都会凝聚月华之力。这些月华,一部分用于维持天地阴阳平衡,一部分……”她顿了顿,“归太阴星君支配。” “归我支配?” “对。”霓裳点头,“月华可以助人修行,也可以炼器、炼丹。历任太阴星君都是用月华来培养自己的势力,或者与人交换修炼资源。这是太阴星君的私产。”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慢慢开口,“玄霜仙药是给玉帝的,月桂酿是给天庭盛会的,月华是我自己的?” “可以这么理解。”霓裳点头,“不过月桂酿虽然是供给天庭的,但青女每年会私下留几坛最好的,放在广寒宫的地窖里。” 她朝我眨了眨眼:“这是老规矩了,历任星君都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藏私货?” 霓裳也笑了:“不算藏私货。月桂酿本就是广寒宫的东西。” “明白了。”我说。 “还有一件事。”霓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每逢天宫盛会,广寒宫的仙娥都要排练舞蹈,表演给各路神仙观赏。” 霓裳看着我,欲言又止。 “表演?”我眉头一皱,“谁定的规矩?” 霓裳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历来如此。历任太阴星君在时,便是这样。星君不在时,天庭有旨意下来,我们人微言轻,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第103章 月灵珠 霓裳没有抬头,青女站在后面,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 霜月年纪小,忍不住小声说:“每次排练都要好几个月,霓裳姐姐又要运转阵法,又要教我们跳舞,还要应付天庭那边的催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上次蟠桃会前夕,霓裳姐姐连着一个月没合眼,最后在台上差点站不稳。” “霜月。”霓裳低声喝止。 霜月缩了缩脖子,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看向素娥。她抱着玉兔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抱着玉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天庭的旨意,”我问,“是谁下的?玉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霓裳摇了摇头:“不一定。有时候是玉帝口谕,有时候是王母娘娘的吩咐,有时候是负责宴会的仙官来传话。不管是谁,我们都不敢推辞。” “不敢推辞?”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桂树林,“推辞了会怎样?” 霓裳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位星君,曾替我们推辞过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说广寒宫人手不足,舞蹈就免了。结果那年的蟠桃会上,王母娘娘当众说太阴星君‘不识大体’。” “后来呢?” “后来那位星君就被降罪了。”霓裳说,“新来的星君再也不敢推辞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 “从今天起,”我说,“谁要看舞蹈,让他来找我。” 霓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栖迟……” 我走回案边,拿起那卷竹简,“舞蹈的事,我来应付。你们不用排练了。” 青女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霜月已经哭出了声,云英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霓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别谢我。”我说,“等我真把这事办成了,再谢不迟。” 素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的玉兔。玉兔的耳朵竖着,红红的眼睛正盯着我。 “玉兔说什么?”我问。 素娥沉默了一瞬,声音轻轻的:“它说……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我看着她,笑了。 “那就等着看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素娥还抱着玉兔站在门外,玉兔的耳朵竖着,红红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素娥。”我叫她。 她微微低头:“星君。” “玄霜仙药的事,以后还是你管。玉兔捣药,你看着。每月该交多少交多少,先不要耽搁。” “是。”素娥应了一声,低头摸了摸玉兔的耳朵。 “青女。”我看向旁边。 青女上前一步,眼睛亮亮的:“星君?” “月桂酿的事你管。忙不过来就叫人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她抿着嘴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 “霜月,云英,”我看向另外两个仙子,“广寒宫的日常事务你们管。缺什么、少什么,来跟我说。” 她们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 “至于月华,”我转过身,看着霓裳,“怎么凝聚,你教我。” 霓裳愣了一下:“我教您?” “你是暂代太阴星君的人,广寒宫的事你最熟。”我说,“你不教我,谁教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都真,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我教您。” 霓裳领着我穿过偏殿的后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里走。回廊两侧种满了桂树,枝叶探进廊内,拂过肩膀,留下淡淡的冷香。 “阵法在广寒宫最深处。”霓裳边走边说,“离了太阴星君,阵法运转起来格外吃力。我这些年勉强维持,也只能发挥三成效用。” “三成?”我皱眉。 “三成。”霓裳苦笑,“就这三成,已经耗了我大半修为。若是全力运转……”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们走到回廊尽头。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月相的变化,朔月、弦月、满月,层层叠叠,循环往复。 霓裳将手按在石门上,口中默念了几句。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宇。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明珠,排列成星图的模样。 殿宇正中央是一方玉台,玉台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银白色的光纹在其中流动。玉台正上方悬着一枚拳头大的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月华。那光芒一明一暗,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这是月灵珠。”霓裳走到玉台前,仰头看着那枚珠子,“广寒宫阵法的核心。太阴星君通过它来调动月华之力,维持天地阴阳平衡。”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珠子的表面。珠子微微一亮,又暗了下去。 “它认得我,”霓裳说,“但不愿意跟我亲近。” “不愿意?” “我不是纯阴道体。”霓裳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我,“它知道。历任太阴星君都是纯阴道体,它只认纯阴道体的气息。我能勉强驱动它,已经是极限了。” 我走到玉台前,抬起头看着那枚月灵珠。 珠子静静地悬在那里,一明一暗,像是在打量我。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它。 指尖触到珠子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凉的力道从指尖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月灵珠猛地亮了,光芒比方才强了数倍,将整个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霓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挡住眼睛。 月灵珠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到柔和的状态。但它不再一明一暗了,它稳稳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 我低头看着它。 它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珠子不会说话,但它在我的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我笑了。 “叫你小月吧。”我说。 珠子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点头。 霓裳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它……它从来没这样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历任星君接任,它都没有这样过。” “可能是我比较招人喜欢。”我转头冲她笑了笑。 霓裳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过身,将月灵珠轻轻托起,放回玉台上方。它悬在那里,光芒稳定,呼吸般的节奏与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第104章 月华 “接下来呢?”我问。 霓裳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惊愕,走上前来。 “接下来,栖迟,你要学会用月灵珠凝聚月华。” 她站在我身边,伸出手,掌心对着月灵珠。月灵珠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回应,又像是不耐烦。 霓裳苦笑:“你看,它不配合我,我做不到的。” “我来。”我说。 我将手覆在月灵珠上方,闭上眼。清凉的力道再次涌入,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柔和,像是在引导我。 我能感觉到珠子内部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流动着银白色的光,那最纯净的月华之力。 “把它引出来。”霓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用你的神念,引导它从珠子里出来,凝聚在你掌心。” 我试着将神念探入珠子内部,触碰那些流动的光。它们像是受了惊,四散开来。 “别急。”霓裳说,“慢慢来。” 我深吸一口气,神念放柔,不再去“抓”它们,而是静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那些光慢慢聚拢过来,试探性地靠近我的神念。我没有动。它们越聚越多,终于有一缕光顺着我的神念涌了出来。 我睁开眼。 掌心上方悬着一缕银白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它在空中缓缓流转,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月华。 这就是月华。 “接下来,”霓裳说,“你要学的是如何用月灵珠运转阵法,调动月华之力,维持天地阴阳平衡。” “这个难吗?” “不难。”霓裳笑了笑,“但需要时间。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每日月升月落之时,阵法会自动运转。你要做的,就是在那时候坐在玉台上,引导月华之力,让它顺着阵法的脉络流向天地四方。” “每天都要?” “每天。”霓裳点头,“这就是太阴星君真正的职责。不是管广寒宫,不是管仙娥,不是管玄霜仙药和月桂酿。那些都是附带的事。真正的职责,是护佑天地阴阳平衡。” 她看着我,神色郑重:“栖迟,这不是一件小事,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掌心里那缕还没完全消散的月华,看了看玉台上方那枚稳稳发光的月灵珠。 “愿意。”我说。 我说:“霓裳,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我自己就行。” 霓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夫君,你出来吧,没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从我颈间跃出,落在地上,化成了孙悟空的模样。 他歪着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星君,感觉怎么样啊?” 我瞥了他一眼:“比不得大圣清闲。” 孙悟空笑了一声,往玉台边上一靠,抱着手臂看我:“俺可不闲。俺忙着呢。” “忙?”我忍不住笑了,“忙什么?” “保护你啊。”他说,理直气壮的,“天庭是什么地方?豺狼虎豹窝。俺不跟着,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我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大圣,你现在打算怎么护?” 他低头看了看我拉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嘴角翘起来:“星君想让俺怎么护?” 我想了想,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走到玉台前,拍了拍台面。 “坐这儿。” 他挑眉:“坐这儿?” “嗯,”我一本正经地说,“太阴星君修行,需要护法。听闻齐天大圣法力高强,正好胜任。”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没动。 “怎么?”我问,“大圣不愿意?”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毛茸茸的手臂贴着我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我腿上。 “愿意。”他说,声音低低的,“星君让俺干什么,俺都愿意。”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一热,偏过头去,不看他。他笑了,尾巴在我腿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我说,“别闹。我要运功了。” “嗯。”他应了一声,果然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将手覆在月灵珠上方。清凉的力道涌入,比刚才更加柔和,像是在迎接我。 珠子内部那片银白色的光海,此刻不再四散奔逃,而是缓缓地、稳稳地朝我聚拢过来。 我引导着它们,一缕一缕地从珠子里引出,在掌心凝聚。 月华越来越多,从一缕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在我掌心上空缓缓流转,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月华。 它很美。清冷,柔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静谧。 “好看吗?”我问。 “好看。”孙悟空说。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月华,他在看我。 “你看哪儿呢?”我说。 “看你。”他说,一点也不心虚,“月华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我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痒痒的。 “专心。”他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不是要运功吗?” 我瞪了他一眼,转回去,重新闭上眼。 心跳有点乱。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掌心的月华上。那些银白色的光顺着我的神念,一丝一丝地融入玉台上的纹路中。 玉台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纹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顺着殿宇的地面、墙壁、穹顶,流向整座广寒宫。 我能感觉到,月华之力在阵法的脉络中流淌,它们穿过桂树林,穿过白玉广场,穿过回廊和殿宇,流向广寒宫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们顺着某种轨迹,升上夜空,融入月光,洒向大地。 这就是太阴星君的职责。 不是管人,不是管物,是管这一轮明月,管这一片天地。 月华在掌心流转,玉台上的光纹越来越亮,整个殿宇都被银白色的光辉笼罩。 孙悟空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我,尾巴搭在我腿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月灵珠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阵法的运转也进入了平稳的节奏。 我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孙悟空还坐在旁边,姿势都没变过。 “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说,“反而觉得……很舒服。” 这是实话。 引导月华的过程,非但没有消耗我的精力,反而像是在滋养我。那些银白色的光顺着经脉流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慢地增长。 孙悟空说,“这太阴星君,还真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我笑了笑,把掌心最后一丝月华收回体内,转过身看着他。 “夫君,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我说,“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缠上来,缠得紧紧的。 “废话。”他说,“你是俺娘子,俺不陪你,陪谁?”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月灵珠发出的柔光,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样。 我靠在孙悟空怀里。 第105章 办公室恋情既视感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拍了拍孙悟空搭在我腰上的手:“行了,抱够了吧,松开。” 他没松。 “大圣。”我说。“这是办公室。” “什么?”他低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就是……办公的地方。”我指了指玉台,又指了指周围的殿宇, “我是太阴星君,这是我的官署。你在这儿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搂着我腰的手,又看了看我,一脸无辜:“又没人。” “没人也不行。”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万一有人进来呢?” “谁敢?”他理直气壮,“这是你的地方,外人进不来。” “那霓裳呢?素娥呢?” “她们不会不敲门。” 我被他说得没脾气,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他的手臂箍得不算紧,但就是刚好让我挣不脱。 “孙悟空。” “叫夫君。”他说。 “夫君,你松不松手?” 他想了想:“不松。”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他笑了,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重新抵在我头顶。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栖迟。”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这是你的官署。” “对啊。” “那俺是什么?”他问,“太阴星君的什么人?” 我想了想:“家属。” “家属?”他重复了一遍,显然对这个词不太满意,“什么家属?” “本君的夫婿啊。”我说,“随行护驾,白天端茶倒水,晚上……给我暖床。” 他低下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端茶倒水?给你暖床?”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怎么?你不愿意?” 他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 我一哆嗦,差点从他怀里弹出去。他的手已经收回来了,嘴角翘得老高。 “你干什么?”我瞪他。 “俺都替星君做这么多事,”他慢悠悠地开口,“星君是不是该给俺发俸禄?” “你要什么俸禄?” 他想了一会儿。 “你。”他说。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伸手推他:“起来,我要工作了。” 他没动,反而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我的耳廓:“工作什么?月华不是已经引完了?” “还有别的。”我说,“玄霜仙药、月桂酿、广寒宫的开支、仙娥们的修炼……一堆事。我初来乍到,都得了解一下吧。” “明天再弄。” “今日事今日毕。” 他狐疑的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干笑两声,“这不是第一天来嘛……” 他笑了笑,退开一点,但手还搭在我腰上,“栖迟,你太紧张了。上任第一天,歇歇不行吗?” “不行。”我说,“霓裳她们撑了这么久,我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俺陪你做。”他说。 “你本来就在陪我。” “不一样。”他说,“方才俺是家属,现在俺是……助理。”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助理了?” “不是你教的嘛。”他理直气壮。 我靠回他怀里,没再挣。 殿里又安静下来。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我的头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栖迟。”他低声叫我。 “以后俺每天都陪你来。” “好。”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柔。 我闭上眼,笑了起来。 “大圣,你方才说,你是助理。” “怎么?” “助理不能调戏上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俺不当助理了。”他说,“俺还是当家属吧。” “夫君。”我靠在他怀里问。“你以后每天都要变成项链,陪我来广寒宫上班。”我顿了顿,“会不会很烦?”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他。他低头看着我,带着一点奇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眉头微微皱起来,“你问俺会不会烦?” “是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疼!”我拍开他的手。 “疼就不是做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揉着被捏红的脸,“你每天都要变成项链挂在我脖子上,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到处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你不会觉得闷吗?” 我掰着手指头数,“你以前在花果山,想翻跟头就翻跟头,想打架就打架,想去哪就去哪。现在倒好,变成一条项链,一动不动地挂在这里,跟坐牢似的。”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而且你还要变成项链跟我去见玉帝、见仙娥、见各路神仙。他们又不知道那是你,说不定还会当着你的面说你的坏话。你听见了又不能跳出来打人,多憋屈。” 孙悟空看着我,忽然笑了。 “俺挂在你脖子上,能听见你说话,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能看着你每天忙来忙去。晚上你回去,俺还能变回来抱着你睡觉。” 他低下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你说,俺会不会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俺巴不得天天这样。”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赶俺走,俺都不走。”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谁赶你走了?”我闷声说,“我就是怕你无聊……” “有你就不无聊。”他说,尾巴在我腿上蹭了蹭,“你不在,才无聊。”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他伸手搂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缠得紧紧的。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我拿起玉台上那叠文书,翻开第一篇。是广寒宫今年的开支账目,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霓裳的字写得秀气,但内容实在枯燥,桂花酿多少坛,月华泉修缮多少次,仙娥们的修炼物资领了多少…… 我看了两行,头就开始疼了。 孙悟空又凑过来了,盯着我手里的文书,看得比我还认真。 “这不对。”他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什么?” “这里。”孙悟空忽然伸出手,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上月结余算错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106章 我夫君管理能力Max 我反复看了两遍。果然,数字不对。差了三十颗玄霜仙药。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转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拿眼一扫就看到了。” “……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东西吗?”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不是助理嘛。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搞清楚,底下人看你糊里糊涂的,以后更要糊弄你。” 我转头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连这都懂?”我问。 “俺当年在花果山也管着几万猴子,七十二洞妖王。”他哼了一声,“吃喝拉撒,哪样不要人管?你以为当大王光会打架就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瞪我。 “没什么。”我赶紧转回头,继续看文书。 他没再说话,但下巴还搁在我肩膀上,目光随着我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他的呼吸扑在我耳边,温温热热的,让我有点分心。 “又错了。”他说。 “哪?” 他伸手,指尖点在一处。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可疑。 “你把这些有问题的都标出来,”他说,“回头一个一个问清楚。” 我拿起笔,在他点过的地方画了个圈。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他看得比我快得多。我一行还没读完,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有时候我卡在一个地方半天看不懂,他扫一眼就说出了答案。 有时候我觉得没问题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出猫腻。 “你脑子怎么这么快?”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得意地笑起来:“俺老孙学什么都快。” 我不由得想,孙悟空再在我面前展现出什么技能,我都不会惊讶了。 唉,我还年轻。没法跟这种活了几百岁的妖孽比。 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学会,何况他还那么聪明。 结果就是,我的公务大半都被他做了。 他看账目的速度比我快三倍,批文书的效率比我高一截,我刚开始还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后来干脆放弃了。 他翻一页,我跟着看一页;他画圈,我跟着点头;他说“这个有问题”,我说“嗯,有问题”。 再后来,我连点头都省了。 他的胸膛很暖和,月灵珠的光柔柔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晃得我眼皮越来越沉。 我的头慢慢歪了下去,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还在看文书。 我的眼睛闭上了。 他还是没动,但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腰上移到了后脑勺,轻轻托着,不让我的脑袋滑下去。 “嗯……”我含混地说,“夫君……”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广寒宫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每日月升月落之时,坐在玉台上引导月华,平日里处理宫务,偶尔和仙娥们说说话,倒也安稳。 霓裳她们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恭敬、试探,慢慢变成了亲近。青女会偷偷把自己酿的桂花酒端来给我尝,霜月会把新开的桂花插在我案头的瓶子里,云英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地喊“星君”,声音甜甜的。 连素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偶尔也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玉兔倒是一直那样,红红的眼睛盯着我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傍晚,我刚从阵法殿出来,霓裳就在门口堵住了我。 “栖迟,”她拉着我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后山的月华泉今日正好满潮,我们去泡温泉吧。” “温泉?”我一愣。 “广寒宫后山有一眼月华泉,泉水凝聚了千年的月华之力,泡一泡对修行大有裨益。”霓裳笑着说,“平日里水位低,泡不了。今日月圆,正好满潮。” 她身后站着青女和霜月,两人也是一脸期待。 “素娥呢?”我问。 “她不去,”霓裳撇了撇嘴,“她说她要看着玉兔捣药。她老这样,什么事都放不下。” 我想了想,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月牙链子。银链子贴着锁骨,凉丝丝的,月牙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我用暖玉传音问:“夫君,我去啦?” 项链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朝霓裳笑了笑,“行,我去。” 霓裳高兴得眉开眼笑,拉着我就往后山走。 月华泉在后山的一处洞穴里,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银光。 水面上热气蒸腾,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 霓裳和青女她们已经先下去了,几个仙子在水里嬉闹,笑声在洞穴里回荡。 我伸手去解颈间的项链。 指尖碰到月牙的时候,它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乖,你在外面等我。”我低声说,把链子取下来,轻轻放在池边的衣裳上。银链子盘成一圈,月牙安静地躺在正中央,泛着清冷的光。 我看了它一眼,转身走进水里。 泉水温温热热的,不烫,刚刚好。水里的月华之力顺着皮肤渗进来,凉丝丝的,和引导月华时感觉很像,但更柔和,更让人放松。 我靠在池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吧?”霓裳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舒服。”我说。 “我就说嘛,”霓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整天坐在阵法殿里,也该出来放松放松。” 青女从旁边游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星君,尝尝这个。我今年新酿的,还没开封过呢。”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清甜甘冽,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回味悠长。 “好喝。”我说。 青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在温泉里泡了很久,说了很多话。霓裳跟我讲广寒宫的往事,青女讲她酿酒的秘方,霜月讲她第一次看见月华的惊艳。 我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 水汽氤氲,月华流转,恍惚间,我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等我泡完出来,已经是快半夜了。 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池边去拿衣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却空空荡荡的。 项链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把衣裳拿起来抖了抖,没有。翻开看看,没有。在池边找了找,没有。 “你们谁看见我的项链了?”我问。 霓裳她们围过来,帮忙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是不是进来的时候落在路上了?”青女小声说。 “不会,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我皱着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项链不会丢。它是孙悟空变的,不会丢,除非……他自己走了。 第107章大圣爷吃醋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匆匆穿上衣裳,跟霓裳她们道了别,快步往大圣府赶。 推开门,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孙悟空坐在床边,抱着手臂,脸拉得老长。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抿得紧紧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一看就气鼓鼓的。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 “大圣,”我走过去,“你生气了?” 他没说话,把脸偏到一边。 “夫君?”我凑近了些,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还是不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耳朵尖红红的,腮帮子鼓鼓的,分明是被惹毛了,却又舍不得对我发火,只能自己生闷气。 “因为我去泡温泉?”我问。 他还是不说话。 “因为我把你摘下来放在外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忍着笑,伸手去摸他的脸:“那全是女仙洗澡嘛,你一个大男人,我总不能把你戴进去吧?” 他终于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些委屈:“那你可以不去。” “霓裳她们好意邀请,我不好推辞嘛。” “那你可以早点回来。” “我也没泡多久吧……” 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俺在府里等了你一晚上。以后不许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就是不许。” 我看着他,忍着笑:“那要是霓裳再叫我去呢?” “不去。” “她说月华泉泡着对修行有好处……” “俺给你找别的东西修行。”他打断我,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反正不许去那个泉。” “为什么呀?”我故意拖长了调子。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别过脸去:“……不为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夫君,”我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他闷声说。 “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去?” “俺不乐意。”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瞪着我,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俺在等你,你跑去跟别人泡温泉,还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我惊讶地问。 “你身上有酒味。”他皱着眉。 “……你连这个都知道?” “俺什么都知道。”他哼了一声,“所以你别想瞒俺。”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在赌气,他是不想离开我。 “夫君。”我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没动,身子僵僵的。 “对不起。”我说,“下次我不泡那么久了。” 他瞪大了眼,“你还有下次?” “不是……”我斟酌着措辞,“月华泉泡着真的很舒服,而且对修行有好处……” “不许去。”他斩钉截铁。 “大圣!你行行好。” “叫夫君也没用。” 我看着他绷得紧紧的脸,换了个策略。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往旁边挪了挪,学着他的样子抱起手臂,叹了口气。 “好吧。不去就不去。”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放弃了。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带着一丝狐疑。 “下次霓裳问起来,我就说,我家大圣不让去。”我说,语气淡淡的,“他吃醋了,怕我跟别人泡温泉。” 他的耳朵尖猛地红了:“俺没吃醋!” “那就让我去。” “不让。” “那就是吃醋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 他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他气得脸更红了。 我笑着靠过去,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放软,“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哼了一声,身子还是僵僵的,但尾巴已经悄悄伸过来,缠住了我的腿。 “夫君,喝不喝桂花酿?” “青女酿的?” “对,”我忍着笑,“你陪我在府里喝。月华泉有什么好的,哪有大圣府呆着舒服。” 他没说话,但尾巴在我腿上蹭了蹭,明显是满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泡温泉,对修行真有好处?” “有啊,”我说,“月华泉凝聚了月华之力,泡一泡能吸收不少。霓裳说,对纯阴道体尤其有裨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还红着,嘴角抿着,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不情愿,又带着一点妥协。 “一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不能再久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不想让我去。他是不想让我去那么久。一个时辰,是他能接受的极限。再长,他就要不高兴了。 “好,”我笑了,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一个时辰。说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靠回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出了声。他恼羞成怒,伸手捏了捏我的后脖颈:“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我笑着躲,没躲开,他的手稳稳地箍着我,不让我跑。 “下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不许让俺等那么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收起了笑。 “好。”我说,“下次不会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我没有敷衍,才慢慢松开手。 “那现在,”他说,“陪俺喝酒。” “现在?都半夜了,明日好不好?” “不好。”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笑了。 “行。陪你喝。” 我去拿了青女送的那坛桂花酿,又取了两个杯子,回到他身边。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光,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星君,”他说,金色的眼睛弯弯的,“请。” 我笑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也笑了,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烛火摇曳。我们就这样坐着,喝酒,说话,偶尔沉默。他的尾巴一直缠着我的腿,没有松开过。 第108章 再无我不可战胜之物 酒过三巡,我喝的有点醉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夫君,我跟霓裳她们只是正常的互动而已。”我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放得很轻,“她们邀请我是喜欢我,我不好拒绝。” 他又不高兴了。 整个人都暗下去了。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金色的眼睛垂下去,不看我,尾巴也从我腿上滑了下去,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喜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酸溜溜的,“她们喜欢你,你就去?” “不是……” “她们喜欢你,你就不好拒绝。”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俺呢?俺不喜欢你去,你怎么就拒绝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霓裳她们喜欢我,我不忍心拒绝。他不想让我去,我却没有那么在意。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原谅我,知道他会等我,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或者说,生气了哄哄就好了。 而霓裳她们不一样。她们是下属,是同事,是刚刚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我拒绝了她们,她们可能会想“星君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不想让她们失望,不想让她们觉得这个新来的星君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我把他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这大概就是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低的,不是质问,只是在要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偏到一边,不看我。尾巴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夫君。”我叫他。 他没应。 “夫君。”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还是没应。 我伸手去拉他的尾巴。他的尾巴缩了一下,没让我碰。 “我错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不该把你的体谅当成理所当然。”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气,知道你会等我,知道哄一哄就好了……所以我就不那么在意。”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可是这不公平。”我说,“你那么在意我,我却……” 话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上气。下巴抵在我头顶:“你知道就好。”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 “栖迟,俺不是不让你去。”他的声音低低的,“俺就是……不想跟你分开。”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你不在,俺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做什么都没意思。”他的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 “我错了,我知道你在等我。” 第二天醒来,我枕着他的手臂,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我得变强,越快越好。 上任以后我挺勤奋的,攒了不少月华。用多余的月华辅助修炼,很快就突破了地仙八层,迈入了地仙九层。 我问孙悟空:“突破天仙是不是很难?” 他想了想,回答的倒是干脆:“以俺看来,突破天仙说白了就是需要资源,很多很多资源。” “正巧,”我笑了,“从太白金星那儿弄来的那些,正好派上用场。” 我转头跟霓裳说了我要闭关的事,又分了一部分月华给她,让她替我维持阵法运转。算算日子,够用一个月了。 一切安排妥当,我取出一粒九转金丹,送入口中。 纯阴道体果然不一样。这次完全没有消化不了的感觉,药力温顺地化开,随着灵气流转到四肢百骸,几乎不用刻意引导。只是修为增长得并不多。 我一连把八颗金丹都吞了,才感觉到修为往上蹿了约莫十分之一。 我有些纳闷:“九转金丹的效果不该这么差吧?上次一颗我就成了地仙,这回怎么……” “栖迟,”孙悟空打断我,语气平淡,“你的体质变了,需要的修炼资源自然也跟着涨。等你成就天仙,胃口会更大,到时候需要的东西只多不少。” 八颗九转金丹下肚,修为才往上涨了一小截。打个比方,从地仙九层初期到巅峰,也就是常说的大圆满。 好比要过一百道关,这八颗金丹,不过帮我闯过了十道。大约是十分之一。 我坐在床上,闭目运转功法,把最后一丝药力炼化干净,才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孙悟空在旁边关切的问,手里拿着一个桃子,轻轻咬了一口。 “涨了一点。”我说,“但离天仙还远得很。这样看来,我要突破天仙,最少要有一百颗九转金丹那么多的资源才行。” “那当然。”他把桃子递给我,“天仙要是这么好突破,天庭那帮人也不会几千上万年都挪不动这一步。” 我接过桃子,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我眯了眯眼。 “夫君,天仙跟地仙到底有什么区别?” 孙悟空打开了那个防止偷听的屏障,对我说:“天仙有道,地仙没有。一个天仙,最少能打十个地仙九层。像我这种实力,打几百上千个地仙也不在话下。” “我夫君最厉害了。这个道是指大道三千?”我问。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的道是什么?” “斗战。” “解释解释。”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越打越强。每一战,都要赢。赢了,道就深一分;输了,道就折一分。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我看着他。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能输。越输越弱,所以只能一直赢,赢到……” 他顿住了。 “赢到什么?”我问。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赢到,”他说,“再无我不可战胜之物。”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道是斗战,是赢,是站在所有对手的尽头,再无不可战胜之物。那是齐天大圣的道。 可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难怪。”我说。 他看着我。“难怪什么?” “难怪都说西行路上你变弱了。”我说,“不是你真的弱了,是你的道在折损。越输越弱,越弱越输。像是一个死循环。” 他没说话,定定的看着我。 第109章分蟠桃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你输了。输给如来,输给天庭,输给那座山。”我的声音低下去,“出来之后,戴上紧箍儿,听人使唤。打妖怪,被冤枉,被赶走,又被叫回去。” “每次低头,每次忍气吞声,每次有冤无处诉,都是在输。不是输给妖魔鬼怪,是输给命运。” 孙悟空还是没说话。 “书里的你输了太多次了。”我说,“所以你的道折了。你的道需要一直赢,你一直在输。输给如来,输给紧箍,输给唐僧的紧箍咒,输给那些你明明一棒子就能打死却不能打死的妖怪。” “那些妖魔有后台,你不知道吗?你知道。你只是不能打。这就是身不由己。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可低头的那一瞬,命运这局棋,便已是满盘皆输。” 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前世。 有些人为了钱,丑态百出,兄弟反目,手足相残。争到最后一口气,金银堆了满屋,身边的人却一个都不剩了。 到了那份上,就算争赢了,难道就真的赢了吗? 孙悟空虽然输了,低头了,心却还是干净的,他不管经历什么事,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本心,纯粹的像个小孩子。这才是大家喜欢他的原因。 “栖迟。”孙悟空问,“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刚才。”我说,“你说你的道是斗战,不能输。我就想,你输了那么多次,怎么还很能打?” 他抬起头,看着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说,“是因为有东西比道更重要。” “什么?” “花果山。”我说,“你的猴子猴孙。你的师父。你的兄弟。” “你输了,但他们还在。你输了,花果山还在。”我的声音有些抖,“你的道折了,但你的心没折。所以你还能站起来。所以你还能打。所以你还能赢。”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栖迟。”他又叫我。“你比俺懂。” 我愣了一下。“什么?” “道。”他说,“你比俺懂。” “我?” “嗯。”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脸,粗糙,温热,“你刚才说的那些,俺从来没想过。俺只知道要赢,不能输。输了会变弱。” 他顿了顿。 “但你说了,俺才明白。花果山。”他说,“猴子猴孙。师父。兄弟。”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耳后,轻轻摩挲着。 “还有你,每一样都比争个输赢更重要。”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接住那滴泪,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我。 “别哭。”他说,“你的道,不是斗战。”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俺都会护着。” 我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他伸手搂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头顶。 “娘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想明白。”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我说:“傻瓜,你是我的夫君。我不帮你,谁帮你?” 孙悟空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栖迟,俺有种感觉,你的道将来会比俺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大圣,别硬夸了,我哪能跟你比?” 他摇摇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俺是认真的。你对道的理解,很深。” 我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正经理由:“可能……我网文看得多?你是不知道,那些作者一个比一个能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他们有没有教你怎么把修为提上去?” 我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道理懂再多,修为跟不上,还是白搭。毕竟我是那种脑子里有全套功法都能练错的选手,只是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挺能唬人。 天仙的门槛比我想的要高得多。 剩下的蟠桃和琼浆玉液,全吃了也提升不了多少,我就没自己用。 我把霓裳、素娥、青女、霜月、云英都叫到跟前,把八枚紫纹缃核蟠桃和三十瓶琼浆玉液分了下去。霓裳推辞,说这是天庭赏给星君的,她们不能要。 我说什么天庭赏的,这是太白金星从玉帝那抠出来的,本来就是给广寒宫的。她还要说什么,我说你们在广寒宫撑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她红着眼眶接了。 青女抱着蟠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霜月已经哭出了声,云英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素娥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抱着玉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玉兔的耳朵竖着,红红的眼睛盯着我。 “你看什么?”我问它。玉兔的耳朵动了动,没回答。素娥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它说谢谢。”我笑了,说不用谢,你们应得的。 分完了东西,我回到大圣府。孙悟空坐在床上等我。 “夫君。”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给你。”我把一缕月华从锦囊里引出来,一缕银白色的光,落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缕月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月华?” “嗯。我攒的。” “给俺?” “嗯。你试试。” 他把那缕月华托在掌心,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顺着他的经脉渗进去,慢慢融进他的身体里。他睁开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东西,”他说,“用来修炼感觉确实不错。” “那当然。”我有点得意,“太阴星君独有,别人想用还用不着呢。”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你给俺了,你自己用什么?” “我还有。”我说,“而且我离天仙还远得很,不差这一点。你先用。” 他没说话。他把那缕月华收进掌心,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缠住我的腿。 “栖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你给了她们那么多东西,自己什么都没留。” “留了。”我说,“留了两颗蟠桃。” “两颗?” “嗯,你一颗,我一颗,刚刚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吃。” 我从锦囊里取出一颗蟠桃,捧在手里。紫纹缃核,果皮上泛着淡淡的光,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我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我眯了眯眼。果肉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澎湃的灵气从胃里散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涌去。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他说,“你吃吧。” 但我分明看见他咽了一下口水。 第110章 喝醉了 我靠在孙悟空怀里,一口一口把那颗蟠桃吃完,又把另一颗递给他。“你吃。” 他把脸别过去:“你吃吧,俺早就吃够了。” “骗人。” “俺当年在蟠桃园吃了无数,哪还用得着吃这种东西?”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给你的。” 他还是不肯吃。 “夫君。”我冲着他笑,“莫非要我喂你?” 他的耳朵又红了。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桃子,他没有躲。我把桃子凑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我问。 “……还行。”他说。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笑了,又把桃子往他嘴边凑了凑。 他吃完最后一口,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好意思。 “栖迟……你……” “好吃吗?”我打断他。 “……好吃。”他说。 “那就行了。” 我在广寒宫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每日坐在玉台上,手掌覆在月灵珠上方,将月华一缕一缕地引出来,再一丝一丝地送入阵法。 小月格外喜欢我,月华凝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我将多出来的分了一些给霓裳她们,剩下的全用来修炼。 可修为涨得极慢。地仙九层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以前修炼一天,都能感觉到明显的进步。 灵气厚一分,经脉宽一分,法力涨一分。如今修炼一整天,也看不到多少长进。 我好像又变回了那只资质差劲的小猫妖。 “这很正常,就算修为够了,突破天仙也不容易。”孙悟空说。“你去打听打听,你手底下那几个,她们修炼多久了,什么时候能突破天仙?” 我还真去问了。霓裳卡在地仙九层的时间,她说她自己也记不清了。素娥也是,她说她突破到地仙九层很久很久了,几千年了修为一直没动过,想突破是没希望了。 玉兔最离谱,据说混沌初开时就在广寒宫了,活了无数岁月,修炼了也不知多少年,照样突破不了天仙。 就因为她的妖法能制作玄霜仙药,所以她基本上没法人形出现,我来广寒宫这么久了到现在都没见过她长啥样。 其他仙娥的修为就更低了,有的甚至还没摸到地仙的门槛。而且她们都不擅长战斗,只是空有境界而已,真打起来,十个绑在一起也不够我一只手打的。用孙悟空的话说,我现在自己就能打穿整个广寒宫。 我心里也平衡了不少。 我又不是什么天选之子,能这么短时间走到如今这个境界,全靠孙悟空拉我。卡境界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我哪里没卡过境界?化形都卡了两百年。 除了一开始吃九转金丹直接突破到地仙六层,后面每层都卡过。 地仙六层到七层,卡了不知道多久,每天修炼,每天没动静。地仙七层到八层,又卡,卡到我怀疑纯阴道体究竟管不管用。地仙八层到九层,要不是攒了那么多月华,还不知道要卡到什么时候。 我哪次突破不是靠外力?靠九转金丹,靠月华,靠孙悟空帮我。我自己?我自己就是个资质差劲的小猫妖。孙悟空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是运气好。 运气好遇到了他,运气好被师父收为弟子,运气好当了太阴星君。但这些运气,也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二个月,霓裳果然又来找我了。 “栖迟,”她笑眯眯地站在阵法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桂花酿,“今日月华泉又满潮了,去不去?” 我想拒绝。真的想了一下。 但霓裳总能让我拒绝不了。 “你上次说月华泉的月华之力对修行很有帮助,”她歪着头看我,“月圆之夜可是月华最浓的时候。错过今日,又要等一个月了。” 她又补了一句:“听说你来,素娥这回也要来,你别看她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心里还是想跟你亲近亲近的。而且青女新酿了一批桂花酿,说要第一个给你尝。栖迟,大家都盼着你来呢。” 我看着她的笑脸,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说。 颈间的月牙链子猛地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它安安稳稳地挂在那里,泛着清冷冷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有点不高兴。 “就去一会儿。”我传音说。 他没反应。 “一个时辰?” 还是没反应。 “夫君,你答应过的。” 项链颤了一下,像是不情愿的答应了。 我叹了口气,跟着霓裳走了。 这次我本来也打算只泡一个时辰就回去的。真的。 但青女这次酿的酒和上次不一样,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的甜香,一点也不像烈酒。 月华泉的水汽氤氲上来,温温热热的,裹着桂花的甜香。我靠在泉边的玉石上,半截身子泡在泉水里,舒服得直犯困。 霓裳一声招呼,一众仙娥呼啦啦全涌到了我身边。 素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碰了碰我的肩:“栖迟,你上次说喜欢桂花酿,青女特意为你酿的,你可不能辜负了她的心意。”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霜月又凑过来了,举着杯往我手里塞:“就是就是,栖迟姐,我们平日都忙得脚不沾地,难得聚一回,你不喝可就没意思了。” 霓裳在不远处掩着嘴笑,也不帮我解围,反倒添了一句:“栖迟,今日又没事,就陪姐妹们喝两杯呗?”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 但她们根本不听我的。云英已经抱着酒坛子过来了,揭开封泥,桂花香扑面而来。青女新酿的酒,比上次的还要醇。 “就一杯,”素娥说,“一杯总行吧?” 我喝了一杯,入口绵软清甜,还带着桂花香,一点也不像烈酒。 “第二杯是敬青女的,”云英说,“她为了酿这酒,忙了好些日子。” 我又喝了一杯。 “第三杯,”霜月端着杯子,笑盈盈的,“是敬咱们难得相聚。” 霓裳在远处悠悠地补了一句:“栖迟,你可不能扫兴呀。” 第三杯。 然后是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也不知道是谁倒的,反正杯子空了就有人满上。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在月华泉的水汽里弥散开来。云英讲她前些日子的糗事,霜月学某个仙官走路的姿势,素娥笑得趴在石头上起不来。 我跟着笑,跟着喝。 月华泉的水汽越来越浓,温热的泉水泡得浑身发软,桂花酿的甜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又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舒服极了。 我眯着眼睛靠在玉石上,听见素娥在喊我,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 “栖迟?栖迟?你醉啦?” 我好像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霓裳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纱,远远地飘过来:“都别闹了,她喝醉了。”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1章 他等了我一夜 过了不知多久。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帷帐,淡青色的纱幔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不是大圣府。 我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头立刻像炸开一样疼了起来,我龇牙咧嘴地去揉,用了点法力解酒才勉强好点了。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霓裳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眉眼弯弯的:“栖迟,你醒啦?你昨晚喝多了,我就没送你回大圣府,让你在我这儿睡了。” “昨晚?”我接过水杯,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睡了多久?” “一个晚上呀。”霓裳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都快中午了,你睡得可沉了,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换了,不是我昨天穿的那身,一身淡青色的裙装,是霓裳的衣裳。 “衣服……”我指了指。 “你昨天吐了自己一身,”霓裳说,“我就帮你换了。” 我:“……” 完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颈间,果然,他走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软了一下,差点摔了。霓裳在后面喊我吃午饭,我头都没来得及回,套上鞋就往外跑。 从广寒宫到大圣府,这条路我从来没飞得这么快过。 推开门的时候,我还在喘气。 殿里安安静静的。窗子开着,正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 孙悟空坐在桌边。 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常服,手边放着一卷书。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夫君,”我小心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没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眼睛盯着书卷,但那一页他看了好一会儿了,明显没在看。 “昨晚……桂花酿实在好喝,我就多喝了几杯,”我说,声音越说越小,“然后就喝多了,霓裳扶我去她屋里睡了一觉,我本来只想躺一会儿的,没想到就睡到了今天中午……” 他还是没说话,把脸偏到一边,不看我。 “夫君?”我凑近了些。 他躲开了。 微微侧了侧身子,肩膀往外偏了一寸。 我心里一紧。 “夫君,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不喝了,”我说,“真的不喝了。” “霓裳帮我换了衣裳,”我硬着头皮继续说,“因为我吐了自己一身,不是……” “你吐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但到底还是接了话。 “嗯。”我点头,“喝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瞬。 “……难受不?” “现在不难受了,”我说,“就是头还有点疼。” 他又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还酸溜溜的,嘴角抿得紧紧的,明明是在担心,但那股醋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夫君,”我拉了拉孙悟空的袖子,“我真的只是喝多了,在霓裳姐姐那儿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 “你叫她姐姐?”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还叫得这么亲?” “……她就是叫霓裳啊。” “霓裳姐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酸得让人倒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整个人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夫君,我知道错了。”我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的肩膀颤了颤,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夫君,”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没动。 我又拉了一下。 他甩开了我的手。动作不大,就是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有甩开过我。 “你一夜没回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俺等了你一夜。”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猛地转过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俺想去找你,”他说,声音越说越低,“但俺怕。俺怕俺去了,看到你不想让俺看到的场面。俺又怕不去,你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俺就回来了。继续等。”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等了一夜,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从晚上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正午。 “俺以为你出事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又怕你只是不想回来。” “没有不想回来,”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怎么可能不想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火气,“你答应俺一个时辰回来,你人呢?俺等到中午,你连个信儿都没有,躺在别人屋里睡得正香。” 他的眼睛红了。 “霓裳叫你你就去,她让你喝酒你就喝,她让你在她那儿睡你就睡,”他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哑,“你说一个时辰,俺就信你一个时辰。俺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又坐了一上午,你连想都没想过俺。” “我想过的!”我急了。 “你想过什么?”他看着我,“你想过俺在家等你吗?”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没有。我喝醉了,睡得跟死了一样,我什么都没想。 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得到了答案,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 “夫君!”我跟上去。 “别跟着俺。” 他走进寝殿,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推了推门,推不动。他从里面拴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夫君,”我对着门板说,“对不起。” 没有回应。 “我不应该喝多的。不应该在外面过夜,不应该连个口信都不给你带。” 还是没有回应。 “你开门好不好?” 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就地一滚。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视线变低了。 我变回了原形,一只白猫,尾巴蓬蓬的拖在身后。 我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扒不开。我用脑袋拱了拱门板,拱不动。 我蹲在门口,想了想,伸出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门。 “喵。” 门那头没有动静。 我又挠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喵~”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我赶紧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他坐在床边,抱着手臂,脸别到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神色,活脱脱一个深闺怨妇。 第112章 谁能拒绝撒娇的小猫咪? 我跳上床,蹲在孙悟空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没动。 我又蹭了蹭,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理我。 我在床上打了个滚,四爪朝天,露出软软的肚皮,尾巴甩来甩去。 “喵~” 他终于动了一下。 我翻过身,爬到他腿上,用脑袋拱他的手。 他的手僵了僵。 我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蹭了又蹭,发出一连串呼噜呼噜的声音。 “夫君,你原谅我嘛。”我捏着嗓子喊他。 他的手指终于抬起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耳朵。 “你每次都这样,你知道俺心软……”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已经不全是生气了,更多的是委屈。 我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他,又“喵”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我肚子上,没动。 我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干什么?”他低头看我。 我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夫君,你最好了,别生气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真的很生气。”他说。 “喵。” “俺等了你一夜,你倒好,喝得烂醉,在别人屋里睡到天亮。” “喵……” “衣裳都让人家换了。” 这句的语气格外酸。 我赶紧翻过身,用脑袋去蹭他的手,一边蹭一边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蹭得更起劲了,看他脸色好点了,就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蹭他的脖子,舔他的脸。 “……你起开。”他闷闷地说,但手已经搂上来了,怕我掉下去。 我不起开。我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一动不动装鹌鹑。 他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这样。”他又说了一遍,“撒个娇,俺就没辙了。” 我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以示“对,我就是知道你拿我没办法”。 他的手指轻轻挠着我的下巴。 “下次,”他说,“不许在外面过夜。” “喵。” “不许喝那么多。” “喵。” “不许叫霓裳姐姐。” “喵。” “不许让人家给你换衣裳。” “喵喵喵。” “不许去月华泉了。” 我顿了一下。 “……喵。”这一声明显有点心虚。 他低头看我,“你还想去,以为俺没听出来?” 我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装死。 他又叹了口气,把我从脖子上捞下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从身后伸过来,跟我的尾巴勾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俺有多担心。”他低声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动,乖乖窝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俺怕你高高兴兴的,根本不想回来。”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变回人形,搂住他的脖子。 “没有不想回来,”我说,“从来没有。” 孙悟空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可我的心却忽然揪了起来,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到广寒宫来当什么太阴星君,我是快活了。有霓裳陪我说话,有青女给我酿酒,有霜月帮我插花。我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以为一切都很好。 可他呢? 他本就是天庭最仇视的人。那些仙官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刀子,若是知道他就挂在我脖子上……我不敢想。 他没法光明正大地出现,每天躲躲藏藏,变成一条项链,挂在我脖子上,一动不能动。像被压在另一座山下。 可为了我,他都忍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搂紧了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他胸口。 “夫君。”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以后要是觉得闷,就变回来算了。不用管我在哪,不用管别人看不看得见。” 他没说话。 “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太阴星君了。”我说,“咱们回花果山。你翻跟头,我躺在树底下看你。你打架,我给你喊加油。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舍得?”他问。 “舍得。”我说,“本来就不是我想当的。” “那广寒宫那些仙娥呢?霓裳?青女?素娥?”他一个一个地数,“你都答应过了,不管她们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月华。”他说,“你每天引导月华,修为涨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我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太阴星君的位置,是舍不得霓裳她们,舍不得月华,舍不得这个维护天地阴阳平衡的位置。 “栖迟,俺不是让你选。”他的声音低低的,“俺是让你知道,俺在。”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用为了俺不当太阴星君。”他说,“你该当就当,该忙就忙,只是别把俺忘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头发。 “你忙完了,回来。俺在。你想去泡温泉,就去吧。俺等你。你想跟霓裳她们说话,就说吧。俺听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落在我心头上。 “俺不是你的负担。”他说,“你不用为了俺放弃你的生活。”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你不是负担。”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从来都不是。” “那就别说什么‘不当了’的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俺看的出来,你在这里挺开心的。” 我被他说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捶了他一下。 他笑了,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 “行了。”他说,“别哭了。眼睛哭肿了,明天霓裳还以为俺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我说。 “俺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刚才。” “刚才?” “你说话太戳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膛震了震。 “那俺以后不说了。” “不行。” “……那俺说什么?” “说你想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轻轻的。 “娘子,为夫想你了。” 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从你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他说,“一直都在想。”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 他笑了,尾巴在我腿上蹭了蹭。 “栖迟,你就好好当你的太阴星君。俺给你当项链。” “那你闷了怎么办?” “闷了就想你。”他说,“想你晚上就回来了。” 我的鼻子又酸了,搂紧了他,把脸埋得更深。 第113章 天河 我说:“夫君,我以后早点回来,不让你等太久。” 孙悟空答应:“好。” “一个时辰一定回来。” “……一个半。”他说。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抿着嘴,看着我笑。 “一个半?”我问。 “一个半。”他说,“让你跟她们玩尽兴。”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好,”我说,“一个半。”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乖。”他说。 我暗暗下决心,下次说什么也不去了。他体谅我,难道我真的能不考虑他的感受吗? 下个月圆之夜,霓裳又来约我去月华泉。 “栖迟,今日月华泉又满潮了,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你们去吧,我有事。” 霓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说:“行,那下次。” 原来拒绝别人的好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但我没有叫住她。 因为我想起孙悟空,想起他说“一个半时辰”,想起他说“让你玩尽兴”。他不想让我去,可他在替我着想。 那我也该替他着想。 颈间的月牙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敢确定的欢喜。 我低下头,在那枚月牙上亲了亲。 “夫君,我们回家。” 回到了大圣府,我轻轻把那条银项链解下来,放在手心里,“夫君,今日无事,咱们去四处转转吧。” 金光一闪,孙悟空变了回来,笑笑:“好,你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我听说天河很美,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别让人发现。” 孙悟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简单。”他说,“俺带你去。” 他搂住我的腰,一个跟头翻上了云头。云层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掠过,我抓紧了他的衣襟,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手臂收紧了一些。 很快就到了天河。 我们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条银色的河。 河里不是水,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星光汇聚成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无声无息,又浩瀚无际。星光在河面上缓缓流淌,明明灭灭,像亿万只一眨一眨的眼睛。 风从天河的上游吹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吹得我衣袂飘飘。 “好看吗?”孙悟空站在我身后问。 “好看。”我说,眼睛舍不得从那片星辉上移开,“太好看了。” 他笑了一声,牵着我的手,沿着河岸慢慢走。 天河很长,望不到头。星光在脚下流过,偶尔有一颗流星从河面跃起,划一道弧线,又落进河水里,溅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你以前常来吗?”我问。 “也不算常来,”他说,“当年俺在天庭的时候,偶尔无聊了会来转转。” “一个人?” “嗯。” 我侧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辰。 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对着满河星光发呆的样子,忽然浮现在我眼前。 “以后不用一个人来了。”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 “我陪你。”我说。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我们在河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看着天河,我看着星光在他眼睛里流淌。 “这里不让外人来吧?”我问。 “有巡逻的,”他说,“不过俺老孙想来就来,谁敢拦?” 我笑了。 天河静静的,星光缓缓的。偶尔有一颗流星从天河上空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又消失在远处。 “那是什么?”我问,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 “牵牛星。”他说。 “那边呢?”我指着另一边。 “织女星。” “他们隔着天河相望,”我说,“一年才能见一次,好可怜。”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嗤了一声:“那是他们没本事。” “嗯?” “那河拦着,他们就不过去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河拦我,我便断了这水;山阻我,我便捅穿这山;天压我,我便掀翻这天。” 我说:“那是天意。” “天意怎么了?”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天意不让,你就认了?” 这个人,从来不信命。 巧了,我也不信。 我们在天河边上坐了很久。 星光在脚下流淌,风从上游吹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夫君。”我轻声叫他。“你以后想来了,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来。” 他低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河星光,也倒映着我。 “好。”他说。 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我们又坐了一会,正打算回去。 一员银甲神将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手中一柄流光溢彩的钉耙已经亮了出来:“什么人胆敢擅闯天河?” 等他看清孙悟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孙……孙……”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悟空冲他笑了笑。“天蓬元帅,好久不见啊。” 我猜这个笑容在天蓬元帅眼里恐怕比见阎王还可怕。 天蓬元帅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原来你就是天蓬元帅,久仰久仰。” 天蓬元帅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孙悟空身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大圣,”他干咳了一声,把钉耙收了起来,“这位是……” “俺媳妇儿,天蓬,你该称一声太阴星君。”孙悟空说,语气平淡却掩盖不住那种想炫耀的意味。 天蓬元帅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孙悟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太阴星君,有礼了。” 我忍住笑,回了一礼。 “哎呀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比哭还难看”变成了“勉强能笑出来”,“星君叫我天蓬就行。” 孙悟空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套近乎。” 第114章 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讪讪地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圣,你们在这儿……赏景?” “不行?”孙悟空斜了他一眼。 “行行行,”天蓬元帅连连点头,又往后退了一步,“当然行。我就是路过,路过。” 他说“路过”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但孙悟空没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 场面安静了一瞬。 天蓬元帅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大圣,你……不闹了?” 孙悟空挑了挑眉:“闹什么?” “就是……”天蓬元帅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大闹天宫”之类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没什么。” 孙悟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挑眉问道:“天蓬,你是要派人来抓俺吗?” 天蓬元帅顿时缩了缩脖子,“大圣,大圣说哪里话,我哪敢啊?” 我看着他缩脖子的姿态,突然想到将来的猪八戒,“噗嗤”一声笑了。 天蓬元帅如蒙大赦,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和孙悟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笑,“大圣,当真有福气。” 孙悟空没说话,但尾巴晃得快了些。 天蓬元帅又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了过来:“太阴星君,这个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孙悟空。 孙悟空瞥了一眼那块玉牌,没说话,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这是……”我问。 “不是什么好东西,”天蓬元帅挠了挠头,“就是我在天河的通行令牌。你们下次想来,直接进来就行,不用躲巡逻的。天河边上有些地方风景更好,就是查得严,有这个方便些。” 我看向孙悟空。 他冲我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天蓬元帅了。”我接过玉牌,收进袖中。 “哎呀谢什么,”天蓬元帅摆摆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大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太阴星君你人这么好,我天蓬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完,大约觉得这话说得太热络了,又偷偷看了孙悟空一眼,补了一句:“星君,不知广寒宫的姐姐们……可否给我介绍一二?” 孙悟空正看着天河,像是没听见。 天蓬元帅松了口气,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捂着嘴笑:“天蓬元帅,色字头上一把刀,莫要自误。” 天蓬元帅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就算比不上大圣娶得星君这般贤妻,我天蓬元帅也统领天河八万水军,威风八面,莫非连个广寒宫的仙娥也配不上么?” 我说:“不是配上配不上的事,天蓬元帅还是清心寡欲,潜心修行的好。” 天蓬却不肯放弃,“请星君替我撮合姻缘,事成后定有厚礼相赠。” 我说:“只要她们自己不反对,我也不会从中作梗。” “行了,”孙悟空终于开口,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们该回了。” 天蓬元帅连忙让开一步,“大圣慢走,星君慢走。” 孙悟空搂着我腾上云头。 风从耳边掠过,我低头看去,天蓬元帅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朝我们挥手。 银甲在星光下闪着光,钉耙扛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对了,天蓬元帅是怎么发现咱们在这里的?”我问。 “俺设了个结界,刚才要回去了就撤了,”孙悟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谁成想让这憨货撞上了。” “他会去跟玉帝告状吗?” 孙悟空摇了摇头:“他不敢。” 我来了兴趣:“他好像挺怕你的,你揍过他?” “当年打过一架。”孙悟空说得轻描淡写,尾巴却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夫君,你就给人家讲讲嘛。”我摇他的手臂,不依不饶。 孙悟空一脸不情愿,眉头皱着,嘴角直往下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你不讲我就不松手”的决心,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讲的。”他嘟囔了一声。 “有。”我说,“我想听嘛。” 他又叹了口气,把头偏到一边,盯着天河看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不想说了,正要再摇他,他忽然开口了。 “……那时候俺还是弼马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像是想一口气说完赶紧翻篇。尾巴垂下去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不想提这件事”的别扭。 “天蓬在管天河,”孙悟空继续说,眼睛还是盯着远处的星光,“俺在天庭放马,逛到天河边上,就碰见他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问俺是谁,俺说俺是新任弼马温。他……”孙悟空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他笑俺。” “嘲笑?” 孙悟空说,“天蓬倒没跟别人一样,拿鼻孔看人。不是嘲笑,就是觉得有趣。养马的跑到天河来,他觉得新鲜。”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穿着弼马温官袍的孙悟空,骑着天马,站在天河边上,对面是全副武装的天蓬元帅。 天蓬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笑,没有恶意。 “然后他说天河不准放马,俺就跟他打了一架。”孙悟空说。 我笑了。“你赢了。” “嗯,俺把他打服了。”他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俺当了齐天大圣,他也知道了。”孙悟空说,“再见面就是大闹天宫的时候,他带了兵来拦俺。” “又打了一架?” “没打。” “他怕你?”我问。 孙悟空说,“他知道打不过俺,懒得打了。” 这个解释大概比“怕”更准确。不是怕,是知道打不过。打不过就不打了,省事。天蓬是个聪明人。 “他是天蓬元帅,”孙悟空道,“统领天河八万水军,但他拦不住俺。” 他没说天蓬弱,他说的是“他拦不住俺”。 我说:“那当然,齐天大圣,没人拦得住!我夫君最厉害了!” 他的尾巴嗖地一下翘了起来,嘴上却还要装模作样:“哪有?” 我偏头盯着他看,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么谦虚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他挠了挠头,耳朵尖泛着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俺以前就是太骄傲自满,才被压在五行山下。” “我不管。”我把脸一扬,理直气壮,“反正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一把将我捞起来抱着直转圈。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天河的星光在眼前转成一圈圈银白色的光晕,我被转得七荤八素,笑着捶他的肩膀:“别转了!真晕了!我要掉了!” 他这才停下来,把我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搂住自己的腰,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收紧了。 第115章 痴心一片 这天之后,天蓬元帅就像个橡皮糖一样黏上来了,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起初他还算收敛,只是隔三差五托人送些天河里的稀罕物件过来。 东西都送到广寒宫,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星君亲启”,内容无非是“天河新到了一批珍珠,给星君赏玩”之类的客套话。孙悟空看了一眼那纸条,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后来他不满足于送东西了,开始亲自上门。 第一次来广寒宫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钉耙擦得锃亮,站在宫门口,清了七八遍嗓子才让人通报。 我叫霓裳去领他进来,他的眼睛都直了。 不是看我。看霓裳。 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没离开过。 霓裳走到哪,他的头就转到哪,身体朝着我的方向,脖子却拧向霓裳那边,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上去。 “哎呀,星君这广寒宫,真是……真是……”他站在桂花树下,嘴里敷衍着我,眼睛却追着霓裳的身影,人家已经走到回廊那头了,他还抻着脖子看。 “天蓬元帅?”我叫他。 “啊?哦!星君,您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星君。” 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讪讪地笑了笑,然后在桂花树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也没闲着,“这月桂长得真好,真好啊……星君,那位仙子怎么称呼?” “哪位?” “就刚才那位,穿淡青色衣裳的。”他假装在看桂花,手还摸着一根枝条故作风雅,但那根枝条已经被他揪得快秃了。 “那是霓裳仙子。” “霓裳,霓裳……”他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脱口而出,“好名字。” 我忍不住笑了。之后他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趟,上午来了,下午又来。 每次都有理由,说是给星君送东西,来了就蹲在桂花树下不走,眼睛四处扫,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今天没看见霓裳仙子”。 霓裳在的时候,他像只开屏的孔雀,说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帽子上的盔缨甩得哗哗响,连走路姿势都变了,昂首挺胸,就差往脑门上写四个大字,“快、来、看、我”。 有一回霓裳从回廊经过,他正在喝茶,一激动,茶碗直接怼进了鼻孔里。 霓裳走远了,他还在那儿端着空碗,仰着头,鼻孔里往下淌茶水,一脸痴相。 “天蓬元帅,”我说,“你莫非是用鼻子喝茶的?” 他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脸涨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霓裳不在的时候,他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打听霓裳的事。 “星君,霓裳仙子平日里喜欢什么?” “星君,霓裳仙子喜欢热闹还是自己待着?” “星君,霓裳仙子有没有……”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脸,挠着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我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虽然让人有点烦,但更多的还是有趣。 孙悟空对此很不满。“那憨货怎么又来了?”他变成项链挂在我脖子上,声音从‘暖玉’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酸味。 “来找霓裳的。”我摸了摸月牙。 “找霓裳就找霓裳,老往你跟前凑什么?” “他是来找霓裳,但我是广寒宫之主,他不得先拜见我吗?” 孙悟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月牙贴着我锁骨,比平时凉了一些。大概是在自己生闷气。 我赶紧哄哄他:“夫君,他来求我,全是看你的面子。我跟他可没什么干系。” 孙悟空这才勉强应了一声。 天蓬又在桂花树下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星君,霓裳仙子她……有没有意中人?” 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嘴笨,怕仙子嫌我不会说话。” “你来广寒宫跑了这么多趟,连句话都不敢跟人家说?”我笑眯眯地看他。 他的耳朵根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星君,您能不能跟霓裳一起到府上来坐坐,喝杯茶?” 我一口气没上来,被茶呛得直咳嗽。项链在我脖子上猛地一震,金光一闪,孙悟空出来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天蓬面前,黑着脸,眼睛微眯,嘴角绷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杀气。 天蓬吓得钉耙差点脱手,噔噔噔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桂花树上,桂花簌簌地落了满肩。 “大、大圣?!你怎么?” “你让俺媳妇儿上你府上去喝茶?”孙悟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皮痒了?” 天蓬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不!大圣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请霓裳仙子……”天蓬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俺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意思,怕她不同意……”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天蓬缩着脖子,整个人恨不得贴进桂花树里。 我赶紧拉住孙悟空的手臂,笑着说:“夫君,天蓬也是一片痴心,你就别吓他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再往前,但也没变回项链,就那么抱着手臂靠在桂花树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像在警告。 天蓬被他这么一盯,彻底说不出话了,老老实实站在桂花树下,像个小学生被罚站,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求助。 我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让他走远些说。 天蓬如蒙大赦,蹑手蹑脚地绕过孙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星君,您就说帮不帮我这次吧。” “帮你可以,”我说,“但我最多帮你传句话。” “那……那劳烦星君帮我问问,她有没有意中人。” “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没这个意思,你不许纠缠。” 天蓬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嘴巴咧到了耳根。 第116章 也许我应该考虑开个恋爱培训班 天蓬又偷偷看了一眼孙悟空,缩了缩脖子,朝我一拱手:“多谢星君,多谢星君。那我……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也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太慌张,没跑两步,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 “砰!” 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钉耙飞出去老远,咕噜噜滚到了桂花树下。帽子也歪了,那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捡起钉耙,扶正帽子,头都不敢回,一溜烟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差点撞上一棵桂树,堪堪侧身闪过,袖子却挂住了树上的一根木刺,“刺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他顾不上看,拽着袖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宫门外。 孙悟空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天蓬消失的方向,冷冷哼了一声。“这憨货。”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你不觉得他挺可爱的吗?” 孙悟空的脸更黑了,“哪里可爱了?” “一颗痴心,憨得可爱。” 孙悟空没说话,但尾巴从我身后绕过来,缠上了我的手腕。 霓裳那边我是不会替他给压力的。不过嘛,牵根线,帮他说几句好话,还是可以的。至于成不成,就看他的造化了。 霓裳的回答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找她喝茶,她端茶碗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栖迟,你是想问天蓬元帅的事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 “他来了那么多趟,每次都在我面前出洋相,我又不是瞎子。”霓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都知道。” “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霓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我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若是来替他做说客的,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我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帮他传句话。他托我问问,你有没有意中人。我说可以帮他问,但你要是没这个意思,他也不许纠缠你。” 霓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那就烦请星君转告他。我没有意中人,但我也不想有意中人。我在广寒宫待得好好的,不想掺和这些纠葛。” “行。我知道了。”我端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不说他了,喝茶。” 霓裳应了一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天蓬再来的时候,我如实转达了霓裳的话。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元帅?”我叫他。 “啊?哦……”他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站在那儿,蔫了吧唧的。 “星君,那……那在下先……先走了。”他说,声音沙哑,朝我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去,却见他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走了回来。 “星君。”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他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跟仙子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一看见霓裳仙子,这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想……我想学学。” 我看着他,他站在桂花树下,双手垂在身前,衣角被风吹起来,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元帅,你答应了我什么?” “我知道我脸皮厚。”他打断我,虽然目光有些闪躲但还是努力撑着,“可我是真的喜欢她。不是一时兴起,是……是……” 他卡壳了,嘴张着,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真心。”我替他说。 “对!”他眼睛一亮,“是真心!我对她是真心的!” 我又想叹气又想笑,暗自嘀咕:得,怎么一个个都要我教?我莫不是到这来开恋爱培训班了? 可看着天蓬那副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天蓬,你喜欢她,以后不会后悔么?” 天蓬明显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后悔?” 我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天蓬,你记好了,以后别怨我。” 他满脸堆笑,“我哪敢呢?你愿意帮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星君,你就行行好吧。” “你想学跟仙子说话?” “是,请星君教我!” “那你知道霓裳喜欢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喜欢热闹,”我说,“喜欢风趣的人,喜欢吃点心,喜欢喝桂花酿,喜欢弹琴。” 天蓬连连点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默背。 “还有,她不喜欢别人自作多情。你要是把姿态端得太高,她会反感。你要是太殷勤,她会烦。你要是太冷淡,她又不一定能注意得到你……” 天蓬的表情越来越迷茫。 “星君,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想了想。 “先从朋友做起吧。”我说,“别一上来就表露心迹,先认识她这个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摸清楚了再说。” “朋友……”天蓬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 “对。朋友。”我说,“你先别想着‘追她’,先想着‘认识她’。你就当她是你的同僚,你总得先跟人家混熟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对不对?” 天蓬沉默了半晌,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星君,不瞒您说,我的同僚没一个喜欢我的。个个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躲都来不及,一定是嫉妒我比他们能打,天河水军待遇好。”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天蓬那过分的自来熟和厚脸皮,忽然就明白了他的人际关系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 “……那你就当她是你的下属。” 天蓬更懵了,挠了挠头:“啊?我麾下那些水军,个个听我的话。我叫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哪像仙子对我这么冷淡?” 我:“……” 沉默了半晌,我才憋出一句:“……我是说,你要改变心态,自然一点,不要刻意讨好,懂吗?” 从那天起,天蓬真的变了策略。他还是天天来广寒宫,但不再蹲在桂花树下盯着霓裳看了。他开始跟霓裳说话。 虽然说的都是些不着调的话。 “霓裳仙子,今天天气真好啊!” 霓裳看了他一眼:“嗯。” “霓裳仙子,你吃过饭了吗?” 霓裳:“……吃过了。” “霓裳仙子,这桂花长得真好看啊,就像你一样好看。” 霓裳看了那棵桂花树一眼,没说话。 但天蓬不在乎。他被嫌弃了也不气馁,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来,照样没话找话。霓裳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偶尔会应一句。 第117章 九曜星例会 有一天,霓裳在月桂树下弹琴。 桂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也不在意,手指在弦上慢慢拨着,琴声流淌在孤寂的月宫。 天蓬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没敢靠近,远远地站着,脖子伸得老长。 “霓裳仙子!你弹得真好!” 琴声停了。 霓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又落回弦上。 天蓬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僵,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忽然他眼睛一亮,看见旁边有一张石凳,吭哧吭哧搬了过来,放在霓裳对面,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 霓裳的琴声又停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这是做什么?”霓裳问。 “听仙子弹琴!”天蓬理直气壮。 霓裳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在弦上。 琴声又响了起来。 天蓬端坐着听了不到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他的身体跟着琴声一摇一晃,眼睛盯着霓裳的手指,嘴里跟着哼哼,那调子跑得离谱,跑到霓裳都弹不下去了。 “你别哼了。”霓裳说。 “哦哦,好好好,不哼不哼。”天蓬赶紧捂住嘴。 霓裳低下头,又开始弹。 天蓬捂了一会儿嘴,又忍不住了。他不敢哼,就开始用脚打拍子,靴子在地上“嗒嗒嗒”地敲。 霓裳的琴声又停了。 她抬起手,看着天蓬。 天蓬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脚尖点地,满脸陶醉。 “元帅。”霓裳叫他。 “嗯?”天蓬睁开眼。 “你是来听琴的,还是来闹事的?” 天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霓裳的脸,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犯傻了?” 霓裳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 我在远处看着,心里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傻人有傻福。 至少,他让霓裳记住他了。 至于往后如何,那是他们的事了。 这日素娥来报,九曜星君例会,太阳星君传我去太阳宫参会。 我问她:“你跟我去吗?” “属下还没资格参会。”素娥垂眸。 我匆匆赶到太阳宫,殿内其他八曜早已落座。喝茶的喝茶,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各怀心思。 我跨进殿门的一瞬,几道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我假装没感觉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太阳星君是个中年男人,端坐主位,身着一身赤金袍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他扫了一眼殿内,清了清嗓子。 “人到齐了,开始吧。” 例会的内容无聊至极。太阳星君先是用一套极其标准的官腔开场,从“天道运行”到“各司其职”,洋洋洒洒,听得我昏昏欲睡。 恍惚间,他的身影竟与中学时那位特爱长篇大论的秃头校长重合了。看着其他星君也一脸的苦大仇深,我不由得在心里蛐蛐起来:太阳星君还真没创意,是不是几千年都不带换新词的? 随后各曜依次汇报分管事务。水德星君说某某星域有异动,火德星君说某某地方有灾厄之气。 我勉强打起精神听着,偶尔点个头。轮到我汇报时,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广寒宫一切如常,仙娥们各司其职。” 没人追问。也没人看我。 例会进行的差不多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殿内安静了一瞬。我以为要散会了,正准备站起来撤离。 “太阴星君。”太阳星君忽然开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本君有一事请教。”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 “太阳星君请讲。” “妖猴孙悟空逃离五行山已有数月,搅的人心不安,三界不宁,惹得陛下震怒,寝食难安。”他的声音刚好让殿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听闻太阴星君是妖族,又长期居住在凡间,对那妖猴的动向,可有什么见解?”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让自己看起来不慌不忙。 “本君初来乍到,”我说,“广寒宫诸事尚未熟悉,不敢妄言。” 太阳星君笑了。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但这笑却让人不舒服。嘴角翘着,眼睛却不动,笑意只停在唇边,不达眼底,透出几分讥讽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说,“太阴星君既受陛下册封,就该为陛下分忧。如今妖猴作乱,星君却推说‘不敢妄言’,岂不有负陛下厚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帽子扣的可不小。 我没立刻回答,用暖玉传音给孙悟空:“他是你的对头?” 孙悟空想了想,懒洋洋地回答:“他这点实力也配?俺之前一棍子打死的那个太阴星君,听说是他的道侣。” 原来如此。 估计他把这笔账算到我身上了,怪不得他处处针对我。 我来之前,还以为就是来喝喝茶、摸摸鱼、开开会,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太阳星君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太阳星君说得对,”我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君初来,能力有限,不敢妄言,但太阳星君不一样。”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太阳星君实力超群,能力出众,历来是我们九曜星之首,”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既然星君如此忠心耿耿,本君明日就向大天尊上表,举荐您前往花果山,生擒孙悟空,为陛下分忧。” 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太阳星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微笑不变,目光不躲不闪。 “不知太阳星君以为如何?星君可莫要辜负了陛下厚爱啊。”我问。 他没有回答。 殿里其他星君低着头,有的在看桌子,有的在看茶杯,有的在看自己的手指,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人敢抬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太阳星君的笑容终于收了回去, “太阴星君说笑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本君从不说笑。”我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星君方才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君深以为然。星君既有此心,本君自然要成全。” “不必。”太阳星君说,“此事容后再议。” 他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捏碎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分明是恨得牙根痒痒,却发作不得。 第118章 乘胜追击,先爽再说 “例会到此为止。”太阳星君站起身,声音有些僵硬,“散了吧。” 他开始收拾桌案上的文书,动作很快。 其他星君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朝太阳星君拱了拱手,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人都走光了。 我踱到太阳星君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碎片,笑盈盈地说:“哎呀呀,这可不得了。太阳星君,这可是陛下御赐的玉杯,怎么说碎就碎了?这可不是小事。若让大天尊知道了,少不得要罚你受那飞剑穿心之苦。” 太阳星君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妖女,休要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本君知道,你跟那妖猴是一伙的!” 他话音刚落,我颈间的项链猛地一烫。 我轻轻按住,传音道:“夫君,别急。我能应付。” 随即冷了脸:“大胆。本君乃大天尊亲封的太阴星君,方才好意提醒你,你却出口无状,对本君这般不敬。就算你是九曜之首,闹到凌霄殿上,一个‘蔑视陛下’的罪名,你也是跑不掉的。” “况且九曜星君同气连枝,我若是妖女,你太阳星君不也成了妖男?” “你!”太阳星君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意不减:“我不怕告诉你,本君的夫婿,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官居极品,与大天尊平起平坐,你再活几万年也比不上他一根毛。” 太阳星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妖猴……” 我打断他:“住嘴!你在本君面前张口‘妖猴’、闭口‘妖猴’,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用不用我夫君来帮你回忆回忆前任太阴星君是怎么死的?” 太阳星君“唰”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太阴星君,你竟敢以下犯上?” 我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剑尖竟跟着往后退了,倒像是我拿剑指着他一般。 我嗤笑一声:“太阳,你想报仇便动手。有什么招数,我接着便是。” 太阳星君明显色厉内荏:“太阴,你别逼我。” 我笑了笑:“果然是无胆鼠辈,白瞎了你这一大把年纪。我把脖子送到你面前,你都不敢碰。连面对我夫君的勇气都没有,一条断脊之犬,也敢在这里狺狺狂吠?我前任找了你当道侣,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我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得像耳语。 “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送你去陪她。” 说罢,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剑尖,运足了法力一拧。 ……… ……… 纹丝不动。 没想到那佩剑竟是个宝贝,我满以为自己近来法力大进,能拧断的,它却连个弯都没打。 我心里顿时慌了,面上还端着,赶紧传音喊:“大圣,快借我点法力,让我把这波装完!!”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栖迟,你真是……” 话没说完,法力已经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 我借势手指一折,“叮”的一声,剑尖应声而断。 剑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太阳星君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你……你竟然能……”他的声音发颤,眼睛盯着那段断掉的剑尖,像见了鬼似的。 “能什么?”我说,“能拧断你的剑?太阳,你这剑质量也不怎么样嘛,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个铁匠补补?看在咱们九曜星同气连枝的份上,给你打九折。” 我没管如丧考妣的太阳星君,大踏步出了殿门。 走出太阳宫的时候,颈间的项链轻轻颤了一下,孙悟空的传音飘过来,带着笑意:“装完了?” “装完了。”我在心里回答。 “爽了?” 我想了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爽了。” 他笑了。 那条银项链一抖一抖的,震得我锁骨发痒。 “走吧,”他说,“回家。俺给你揉揉手。捏那破剑,硌疼了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果然红了一块。 “……嗯。”我说。 “下次别自己拧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让俺来,一棍子的事。” “那多没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又笑了:“也是。” 回到大圣府,我跟孙悟空开始复盘。 “今天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我说,“你觉得他能出什么招?” 孙悟空揉着我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管他呢。出什么招,俺老孙都接着。” “没那么简单。”我摇摇头,“他肯定要向玉帝告状。你先回花果山待一阵,防着他们偷袭。” 孙悟空不依,“那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冲他晃晃手腕,腕上的暖玉发着淡淡的光。 “别担心,”我说,“有它在,咱们随时能联系。实在不行,你把法力借我点不就好了?” 孙悟空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一趟,你自己小心。” “你今天把他逼到那个份上,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继续道,“明面上不敢动你,暗地里下个绊子、使个阴招。你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我乖巧地点点头:“你走了我就到广寒宫去住。那边有阵法加持,一般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别一个人出去,别去人少的地方。干什么都叫上个人,让霓裳她们陪着……实在不行,别强出头,什么事等俺回来再说。遇到打不过的对手,到天蓬或者哪吒那边躲躲,他们会护着你。” 说罢,孙悟空又从脑后拔下三根毫毛,放在我手心里:“给你。” 我把它们装进锦囊,听着他一件一件地叮嘱,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他弹了我脑门一下:“小妖精。因为岳母爱你,俺也爱你。” 听到这句话,我鼻子忽然一酸。 “我妈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我说,声音低下去,“我要是跟她说,我老公是孙悟空,她该以为我发神经了。” 孙悟空没说话,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拍着。 “她要是知道我在这里,”我说,“第一句话肯定是‘在这里过的开不开心’。” “那你怎么说?” “开心,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开心。”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她肯定会问你对我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 “我就说,你对我很好,好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孙悟空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额头。 “那俺得好好谢谢她。” “谢她什么?” “谢她生了你。”他说,“不然俺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我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捶了他一下。 第119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打算深居简出,但太阳星君却不消停。 第二天凌霄殿朝会上,他便向玉帝上表,告我以下犯上、蔑视天规。 玉帝道:“太阴星君初临天界,不识礼数,罚俸十年。” 太阳星君不依不饶:“陛下,她……对您不敬,还损坏御赐之物。您赐臣的赤霄剑,被她折断了。请您剥夺她的仙箓,将她打下凡间,受业火焚身之苦,以正天规。” 玉帝明显不耐烦了:“太阳,朕已处置过了,你没听见?” 我心里暗笑。 这个节骨眼上,玉帝绝不会处置我。因为佛祖还没出手,孙悟空还在自由活动。他怕孙悟空掀他的桌子,所以尽管百般不愿,他也得护着我。 何况,维护天地阴阳平衡的事,总得有人做。 我听师父讲过,纯阴道体比纯阳道体还要稀少。阴主静,静则阴气不活跃,不活跃便更稀有。 我突然明白了。师父恐怕早就料到了,特意让我来填这个坑。 毕竟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杀红了眼,我那位前任就是个撞上的倒霉蛋。她死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不能因此坏了天地间的阴阳平衡。 否则,这些因果都要孙悟空来背,这样麻烦就大了。就算他是天地所钟,气运之子,也背不动这么大的因果。 我就说嘛,师父就是嘴硬心软,嘴上说什么“为师也帮不了你们”,其实还是在暗中给我们铺路。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与天争命,就争这一线生机。 师父既然早有安排,我不会让他失望,这太阴星君,我会一直当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暖玉,淡淡的光晕流转。孙悟空已经走了,回花果山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在。 这一线生机,是我自己的,也是他的。 散了会,我刚到广寒宫,孙悟空的传音就来了:“栖迟,真让你说中了。太阳星君那个卑鄙小人,自己不敢动手,倒是收买了一群凡人猎户来花果山抓猴子!” 我心里一紧:“你别杀他们,赶走就是了。若不然,就中他的计了。” 闻言孙悟空笑出声来。 “栖迟,你不知道,”他说,语气轻快了不少,“这些人有不少是咱们以前帮过的人的后代。他们听说俺住在花果山,不但不抓猴子,还说要帮俺护着花果山的猴子们呢。”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领头的那个小伙子,说他爷爷当年被俺从妖怪手里救过,最爱念叨的话就是‘猴子神仙和白衣仙女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还有这种事?” “嗯。”他顿了顿,“那小伙子还说,太阳星君派来的人给了他们好多银子,但他们本来就不愿意抓猴子,上山来也就是做做样子,随便打点野味罢了。” 我忍不住笑了。 那些凡人,倒是比天上的神仙还有良心。 “看来当年没白救他们。”我说。 孙悟空笑道:“俺老孙救人,从来不图回报。” 我怼了他一句:“那你现在在高兴什么?” “……”他噎了一下。 我笑出了声。 他哼了一声:“俺不跟你说了,那些小伙子要请俺喝酒。” “去吧,”我说,“一切小心。” “嗯。” 传音断了。我看着腕间的暖玉,淡淡的光晕在掌心里流转,比平时亮了一些。 我靠在椅子上,想着那些凡人的样子。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修不了仙,打不了妖怪,但他们记得恩情,知道是非。 这样的人,比天庭里那些满口天规天条的神仙,可爱多了。 结果没过一刻钟,孙悟空的传音又来了。 “栖迟,”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他们非说要帮咱们守护花果山,不让外来的猎户抓猴子,还安排了人轮流值班。俺见他们心诚,就让他们在你之前住的那个小院里住下了。” 我好奇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喝完酒了?” “早喝完了,”他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俺这边都过了好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天宫跟凡间是有时差的。 “花果山的猴子们虽然不会老死,但实力都太差了,有他们帮忙,你我不在的时候,最少不会再被凡人欺负。”我说,“他们愿意帮咱们,你莫亏待了他们。” 孙悟空笑道:“这还用你说?俺早就安排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 传音又持续了一会儿。他给我讲那些凡人的事,谁家爷爷当年被他救过,谁家祖宗得过我的好处,谁家的孩子从小就听“猴神仙和仙女姐姐”的故事长大。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柔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我也由衷的替他高兴。 这时孙悟空又传音说:“栖迟,俺想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说,声音轻下去,“这回不是夸张了。于我只是一日,于你已是三秋。”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回来。他想现在就翻个跟头,从花果山一路翻到广寒宫,推开门,一把抱住我。 可不行。 “夫君,”我说,“你还要再多待一阵。等局势稳定了,你再回来。” 孙悟空追问:“什么叫局势稳定?” 我说:“最少等我收拾了太阳这个跳梁小丑再说。要不然,万一他狗急跳墙对花果山不利怎么办?” “栖迟,俺知道。”孙悟空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俺还没跟你分开这么久过。”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是啊。自从成亲以后,我们几乎没分开过。 就连我去沐浴的那一两个时辰,他都不愿意离开我。 现在呢? 他在花果山过了快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星星,一个人坐在水帘洞前发呆。那些小伙子陪着他,猴子们围着他。但没有我。 他身边没有我。 日子该多么难熬啊。 我说:“夫君,不如咱们开视频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 我分了一缕神念往暖玉中探去。 下一秒,他那边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了。熟悉的花果山,满山的果树,一群小猴儿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树下瞎闹腾。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第120章 好像在下凡炫富 可我没看到孙悟空。 过了好一会才从画面边缘看到他的盔甲和靴子。 因为我的视角挂在他身上,他看向哪里,我就看到哪里。就像在玩某种沉浸式的游戏,我能看到他所见的一切,却看不到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表情。 “夫君,”我急忙喊他,“你挪一挪,到水边去。我要看你的脸。” 孙悟空依言而行,几步走到溪水边上。 水面平静,倒映着他的影子。毛茸茸的脸,金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正低头看着水面,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我。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栖迟。”他的声音从暖玉里传过来,“俺想看看你。”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一面铜镜,摆在面前,坐端正了,冲镜子里的自己笑。 然后我伸出一根手指,向着铜镜的边缘点去。 与此同时,画面里,他蹲下身,把手指向着水面缓缓伸过去。 指尖触到铜镜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也恰好点在水面上。涟漪从他指尖一圈一圈地漾开,模糊了倒影。 我指尖抵着镜面,冰凉的镜面传来些许暖意。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我们真的隔着遥远的距离,触到了彼此。 第二天,太阳星君就派人来广寒宫传话,说玉帝有旨,命九曜星君一同下凡到西牛贺洲除妖。 我听完就笑了。 太阳星君还真是个老古板。 这招太低级,我一眼就识破了。不去,就是抗旨。去了,他们八个一起出手,暗中害我,到时候随便安一个“太阴星君遭妖物所害,不幸陨落”的名头,就能应付过去。 我当然没自信一个人单挑八个境界与我相若的星君。 只是不到凡间去,怎么好在天宫胜境动手呢? 太阳星君自找死路,我还是第一次实战,拿他练练手也不错。 至于其他星君……太阳啊太阳,你以为他们全跟你一条心?怕不是早就看你这个九曜之首不爽了吧? 所以我一刻也没犹豫,当场就应下了。不光应下了,还主动提出要带广寒宫的宫娥同去。 传话的仙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更没想到我还自己加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清了清嗓子:“霓裳、素娥、玉兔,随我一同下凡。” 霓裳很快赶过来。 “栖迟,”她的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这分明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笑了笑,“所以我才带你们去。” 她愣了一下。 “你们不用出手,”我说,“就在旁边看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看戏看戏。” “可是……” “霓裳,”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吗?”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信。” “那就行了。” 素娥来了之后,一句话没说,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摸着玉兔的耳朵。 玉兔窝在她怀里,红红的眼睛盯着我,耳朵竖得笔直。我冲玉兔招招手,她一蹦一跳地跃过来,乖乖趴在我手臂上。 “人齐了,我们走吧。”我说。 素娥道:“我去安排车驾。” 我愣了一下:“要车驾做什么?不是驾云就行了?” 素娥看了我一眼:“星君下凡,代表的是天界的体面,若太随意,有损天庭威严。” 她没说你,说的是星君。 我愣了一下。 也是。我现在是太阴星君,不是那只跟着孙悟空到处跑的小猫妖了。 我思索了一秒,没拒绝。 等她安排妥当,我端坐香车之上。车身以月桂木为架,雕琢着云纹与月珠,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宝幢高悬,华盖如云,层层叠叠的帷幔在风中轻轻飘动。 玉兔乖乖趴在我膝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红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睡着了。我轻轻摸着它毛茸茸的耳朵。 右侧,霓裳抱琴相随。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偶尔拨弄一下,便有清越的琴音流淌出来,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左侧,素娥执扇而立。那扇子一看也不是凡物,扇面上绣着月宫桂树的纹样,银线还一闪一闪的。 仙乐袅袅,祥云自足下翻涌而起。云层很厚,很软,托着车驾稳稳地往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广寒宫”,银白色的字迹在光下流转。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凡间而去。 我心里美极了。活了两辈子,还第一次这么有排场。 没想到当太阴星君还有这种好处。 这架势哪像去降妖的? 简直是去炫富。 我一边暗暗吐槽天界是如此腐败,一边又觉得很享受。这种待遇谁来了他能不迷糊啊? 但仔细想排场也是有用的,毕竟这种架势,就差把我是神仙“四个字”刻脑门上了,凡人怎么能不纳头便拜。 就像你逛商场发现一个人身边围了一大圈穿黑西装的保镖,那他就不可能是个普通人物啊。 就这么着,没多久就到了约定地点的上空。 嚯,其他八曜星君都到了,就等我了。 一个个身放神光,宝气冲天,排场一个比一个大,跟他们一比,我这都算低调的。 最扎眼的还是太阳星君,端坐在两条神龙拉着的车辇上,通体金光灿烂,连华服上都绣着光芒流转的太阳纹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九曜之首。 太阳星君见我到了,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太阴星君好大的架子,让八位星君在这儿等你一个。” 我笑了笑:“不敢,大天尊旨意本君不敢耽搁,接到通知本君就立刻下界了,未想尚来迟了一步。想必是诸位心有灵犀,比不得我初来乍到。不知诸位可商议好了除妖之法?” 太阳星君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假惺惺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再纠缠,转而说起正事。 他一挥手,一道金光在众人面前铺开,化作一张地图,“此妖是一只修行万年的狐狸,已臻天仙境。这老狐狸狡诈多端,麾下小妖数以千计,寻常手段难以对付。” 天仙。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级别的妖怪,放在凡间确实算是顶流了。九曜联手来围剿,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一位天仙,还是很强的。必须九曜联手才能压制。 当然,天仙也有强弱分别,普通的天仙实力也就那样吧。 按我的判断,九曜星君虽然都是地仙境界,但有阵法加持,联手打一个天仙,大概率可以无伤拿下。 第121章 第一次实战 但这里面就有个弯弯绕了。 若是在战斗中,太阳星君想搞点小动作呢?比如“不小心”把攻击打偏了,“不小心”把我推到妖怪兵器上,“不小心”没来得及救援…… 战场上乱糟糟的,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毕竟这次出差,一看就是太阳星君使的手段,没点猫腻是不可能的。 何况……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好像也不常见吧? 我盘了半天,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怎么看都像积雷山那位玉面狐狸的爹。万岁狐王。 他在原著没正式出场,只提了一嘴,说他死了,留下个玉面公主。可如今看来,莫非就是这次被九曜星君给杀死的?反正这次他别想活着离开了。 想起那个幼年的玉面狐狸,模样还挺可爱的,我不禁叹了口气。万岁狐王啊,不管你跟太阳星君有没有勾结,这么多年作恶多端,也是该有此报了。 简单介绍完万岁狐王的情况,太阳星君便开始安排阵法。 如何诱敌,如何照应,行动路线,进退时机,他一条一条地分派下去,条理清晰,言辞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各星君领命而去,各就各位,整个阵型外松内紧,一旦入阵就难以逃脱。 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倒是多了几分认可。 他这九曜之首,确实不是白当的。 这份临阵指挥的本事,这份统筹全局的气度,不是光靠资历和排场能撑起来的。他当真有几把刷子,不是酒囊饭袋。 他的安排中,没有一处显得刻意针对我。 我负责压阵、封锁退路,位置靠后,任务清晰,合情合理。既没有把我推到险地,也没有把我完全排除在外。 一切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他安排得很周全。 这反而让我更谨慎了。 完美到没有破绽,才更可怕。 因为破绽,不会出现在阵型上。 九曜联手,天仙境界的狐狸,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太阳星君会不会趁着打斗翻出什么浪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八曜星君和这个万岁狐王勾结,一起搞我。最好的情况,也就是只有太阳星君自己想趁机搞点小动作。 局面目前就这样了。 下了车驾,把玉兔交到素娥手里,我就决定开始放大招。 啊?你要问我大招是什么? 空间刃?空间盾?或者是暖玉提供的影分身? no,no,no,那些都太low了。 这个大招自然是摇人了。 我悄摸摸用暖玉传音过去:“大圣,快来。我在西牛贺洲等你。你护着霓裳她们点,先别出手,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真顶不住了再说。” 毕竟,有这么强的靠山不用,非要自己逆风翻盘?我又不傻。 非得浪,我又没有金刚不坏,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 哦,好像我妖术能复活来着,真打也未必输。 ……那也不行。 毕竟,这么宝贝的技能是必须留着的,谁会嫌自己命多呢?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玩仙剑奇侠传的时候,酒神也是只能用九次,一直舍不得使,最后通关了都一次也没用过。 管它三界有多少凶险,反正我要一命通关!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ba(魂斗罗游戏作弊代码) 有挂的猫咪无所畏惧。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孙悟空的声音传了过来:“栖迟,你放心,俺已经到了。” 我心下稍安,抬眼望向阵前。 火德星君已经前去妖洞叫阵了,没多久,他便佯败而归,身后跟着一个拖着狐狸尾巴的老头,闯进了阵中。 那老狐狸一入阵,整个九曜阵法便像一台精密的绞盘,轰然转动起来。 水德星君从左侧封住去路,一道水幕冲天而起,化作千百条水龙缠绕住狐妖的四肢。 土德星君从右侧压下,大地裂开又合拢,将狐妖的退路一寸一寸碾碎。木德星君在后面催动藤蔓,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像一张绿色的网,越收越紧。 万岁狐王怒吼一声,妖力暴涨,挣断了数条水龙,又撕碎了半片藤蔓。 天仙境界的修为确实不容小觑,寻常地仙怕是一招就被他拍飞了。但在九曜阵法的压制下,他的挣扎就像落进蛛网的飞虫,越用力,缠得越紧。 我站在阵尾,负责封锁退路,位置靠后,视野却最好。 太阳星君居中调度,金光一道接一道地轰向狐妖,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老狐狸最难受的位置。 他的指挥确实有一套,阵型运转如臂使指,各星君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演练过无数次的。 但我没看他。 我在看罗睺和计都。 这两个星君,一个站在我的左前方,一个站在我的右后方。从阵法上看,他们的位置和我的位置形成了掎角之势,这是合理的,封锁退路需要三面合围。 但他们的站位,似乎离我比离万岁狐王更近了一些。 我直接传音过去,开门见山:“太阳许了你们什么好处?我可以出双倍。” 计都星君没搭理我,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罗睺星君倒是光棍,声音很快传回来:“给我月华百缕,我就当无事发生。” 我笑了。 “两百缕。”我说,“替我杀太阳,如何?” 罗睺星君眼睛一亮。 “成交。”他说。 我心里暗笑。这小子,肯定早就收了太阳的好处,现在又从我这儿拿一份。纯纯两头吃,左右不亏。 贪是贪了点,但这种人,好用。 没过多久,罗睺便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懂了。 脚下往后一撤,身形退开半丈。 果然,几乎在同一瞬间,罗睺和计都齐齐出手,两道凌厉的劲风一左一右封住了我的退路。 太阳星君更是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欺身而上,金光大盛,掌中赤霄剑当头斩下。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原本被我掰断的剑又修好了,不过我能看到剑身上尚有一个裂痕。 三个人,三面围攻。 我丝毫没慌,抽出碧水剑,迎了上去。 脚下步法一转,侧身避开罗睺的一掌。轻轻巧巧一个瞬移,刚好让太阳星君的剑擦着耳畔劈空。剑风刮得我发丝飞扬,但没伤到我分毫。 孙悟空教我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从身体里涌出来。不是我反应快,是他把我练得太狠了,这种级别的围攻,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第122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一时间,三道身影围着我翻飞腾挪,金光、罡风、掌影交织成一片。我穿插其间,在三人之间游走,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们的进攻路线。 不过我也看出来了,罗睺收了好处,出手明显在划水。招式看着唬人,声势浩大,但每次快要碰到我的时候,不是偏了三分,就是慢了一拍。 他在演戏,演得很认真,但骗不了我。 打了十多个回合,估计太阳星君也就这点本事了,那我可不客气了。 我催动腕上暖玉,使出人影分身术。一柄碧水剑留在手中,另一柄送到分身手上。 我和分身左右夹击,直扑太阳星君。 这回他彻底招架不住了。他们三个星君打我一个尚且费劲,何况现在是打两个我? 没三四十个回合,他就已是险象环生。 罗睺见机,假装一击打偏,掌风呼啸而过,“不小心”轰在了太阳星君的后腰上。 太阳星君身形一震,猛地回头,满脸难以置信:“罗睺……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乘胜追击。他本就受了伤,动作已不如方才利落。两柄碧水剑一左一右,同时刺入他的心口。 空间之力灌注剑尖,轻轻一搅。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彻底灭了。 我抽出剑,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计都:“哎呀,太阳星君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被妖狐打死了。计都星君,您说是吗?” 计都脸色煞白,目光在我与太阳星君的尸体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很聪明。只是沉默了片刻就低下了头,声音压得极低:“太阴星君说得对。太阳星君追击妖狐时不慎被其反扑,不幸陨落。是在下亲眼所见。” 我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罗睺。 罗睺耸耸肩,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也看见了。那老妖狐确实厉害,太阳星君太大意了。可惜啊可惜。” 他嘴上说着可惜,眼底却全是“与我无关”的轻松。两头下注的家伙,见风使舵,翻脸比翻书还快,倒也省心。 我带着计都和罗睺回到阵中。 那边的五位星君仍在围攻那老妖狐。太阳星君事先应该交代过什么,他们只是困住那万岁狐王,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见我们回来,几个人的表情各异。 水德星君目光闪了闪,土德星君眉头微皱,木德星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显然没有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我扫了一眼众人,淡淡开口:“诸位同僚,太阳星君为妖狐所害,不幸陨落。我们一起拿下妖狐,为太阳星君报仇。” 没人反驳我。水德星君率先出手,一道水龙朝那老狐狸轰去。紧跟着土德星君、木德星君也动了。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质疑。没有人为太阳星君多说一句话。 太阳星君平日里的做派,恐怕早就让这些同僚心生不满了。如今他死了,哪里会有人真心想替他讨公道?我没猜错,太阳星君的人缘,看来确实不怎么样。 更何况,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得罪一个活人。 那万岁狐王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五位星君围困多时,法力消耗大半。如今我们三人加入,他更是左支右绌,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拿下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仰天长啸,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 他的身形暴涨,妖气翻涌如潮,双眼变得血红。他变回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狐,九条尾巴在身后狂舞,每一条都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 其他星君难以抵挡,四散而退。我也跟着退了。 局势已经明朗,九曜阵法被破,万岁狐王临死反扑,这时候谁冲上去谁傻子。 但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这次围剿中,否则太阳星君的死没人背锅。 介于我会瞬移,甚至比其他星君退的更远,也是眉头一皱,把诸位同僚护至身前。 但万岁狐王没有追那些四散而逃的星君。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心头一跳。下一秒,他动了,径直朝我冲来。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狂舞,妖气翻涌如潮,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盯上我,身形暴退,碧水剑横在身前,空间之力在掌心凝聚。 但万岁狐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天仙级别的搏命一击,不是地仙能轻易避开的。 他口中吐出了一个白色的光球,不偏不倚向我攻来。 “栖迟,小心!”孙悟空的声音从暖玉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那是他的道果!快躲开!” 我听到了。 我知道该躲。 但那光球已经锁定了我,那股威压太强了,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破空而至。孙悟空身披金甲,如神兵天降般落在我身前。 金箍棒挟着风声,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那颗光球。 可那光球是虚幻的。 金箍棒没有伤到它,它穿过了金箍棒,穿过了他的身体,直奔我而来。 我听到孙悟空怒吼一声,一棍子朝万岁狐王砸下去。但我已经看不清了,光球撞进我胸口的那一刻,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隐约中,我看到那老狐狸的脑袋被金箍棒砸碎,血雾弥漫。 还有孙悟空的声音,他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我想应他一声。 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金色的影子,手指颤抖着按在我心口,法力不要命地往我身体里涌。 但没有用,我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孙悟空,没有其他九曜,没有西牛贺洲的山和云。 只有白茫茫一片,像是雾。 然后虚影开始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们围着我转,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的衣服也各不相同,有古装,有现代装。 他们在喊我。 “栖迟。” “星君!” “时雨?” “猫儿。”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温柔有的急切。有的我听清了,有的却很模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幻境。都是假的。不要听,不要看,不要信。 但我没有动。 不是动不了,是不想动。 因为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我太熟悉了。 不是孙悟空,不是师父,不是霓裳她们。 是一个很久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 从我穿越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的。 “……妈?”我的声音发颤。 第123章 终于醒过来 幻影越来越多。 有人喊我去上课,声音清脆,带着笑。 “时雨,快迟到了!”是大学室友方晴,她总是起得比我早,一边刷牙一边催我起床,最爱说我们是雨后初晴组合。 “时雨,你论文还没交!”“时雨,今晚聚餐去不去?”“时雨,你又忘了拿快递!” “星君,玄霜仙药又制好了一批,请您过目。” “姑娘,你找了个好夫君,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啊呀啊呀,他们两个可是很热心的神仙呐!我女儿全靠她出手相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把我整个人淹在里面。有上辈子的,有这辈子的。有叫我“时雨”的,有叫我“栖迟”的。 还有我妈的。 “宝贝,天冷了记得多穿点。” 还有我爸的。 “时雨,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什么时候回来?爸去车站接你。” 他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说完了就没话了,把电话递给我妈。 还有我朋友的。 “时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时雨,我们都想你了。”“时雨,你这个没良心的,多久没联系了?”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我知道是幻境。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我妈不在这里。我爸不在这里。我的朋友也不在这里。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我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可我不想走。 那些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们一响起来,我就知道,我从来没忘记过。 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称呼,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时雨,吃饭了没有?没吃一起去食堂吧。” “星君,今日的账册已经理好了,等您过目。” “时雨,你这个月又胖了吧?还不赶紧跟我一起减肥?” “时雨……” “栖迟……” “小妖精……”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想走。 舍不得走。 不是不知道这是假的,是假的也想多听一会儿。哪怕多一秒,哪怕就多一声。 我迷迷糊糊的,那些声音裹着我,推着我,摇着我。不冷,不痛,不难受。就是不想动。 想把妈妈的声音再听一遍。 想把爸爸的声音再听一遍。 想把那些叫我“时雨”的声音,再多听几声。 反正,外面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不,不,孙悟空在外面等我,我不能留下,这些都是假的。 是假的吗?怎么听起来那么真? 泪水从脸颊流下,我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让我再听一会儿。”我小声说,“就一会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景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起初只是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后来雾散了,影子有了轮廓,轮廓里填上了颜色,颜色里又添了细节。 我看见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她的白发又多了,鬓角那一簇特别明显。她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 我爸在厨房。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着。他做饭一向不怎么好吃,但也勉强凑合,大概确实没这种天赋。他不想让我妈那么累,总是抢着做。 我看见他看火候的时候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什么。 方晴从宿舍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他们都在。 妈的白发,爹的皱纹,方晴的笑脸,每一处细节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我妈鬓角那缕白发的发梢分了叉,能看见我爸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渍,能看见方晴脸上那颗新冒出来的痘痘。 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幻境。 我想伸手去碰一碰。 想喊一声“妈”。 想把那个画面停下来,留在眼睛里,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我想起上辈子最后一个晚上,跟他们打视频,我妈说要给我做红烧鱼,我爹问我学校里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子。 我以为明天还能见到他们。 没有明天了。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世界了,还是只猫。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以为已经放下了,其实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翻出来。 怕翻出来就收不回去。 可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妈妈动了动,揉了揉眼睛。她的手指有点肿,关节突出来,是常年的风湿。 爸爸把菜盛出来,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又加了点盐。 熟悉的同学们从教室门口跑过去,笑声甩了一路。 我看着他们,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不想走。 我怎么舍得走? 我想冲进去抱抱他们,想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想问问妈的白头发怎么又多了,想跟爸说菜做得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加盐了。 可我知道他们听不见。 这是幻境。是假的。 可就算是假的,也让我再多看一眼。 幻像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将我吞没。等到我终于生出挣脱的念头,浑身上下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了。 我沉沦在幻像中无法自拔,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重新看到光明。 眼前是霓裳的脸。她眼圈红红的,见我睁眼,顿时又惊又喜:“栖迟!你醒了?我去叫大家来。” 我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昏昏沉沉的,费了好大劲才问出口:“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 霓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日您被万岁狐王的道果击中,昏迷不醒,我等束手无策,至今已有一月了。” “什么?”我猛地撑起身体,头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谁把我救醒的?孙悟空呢?” 霓裳避开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半月前,是大天尊出手救你脱离幻境,说你神魂受创,需要些时日修复才能醒来,他又命人送了些温养神魂的仙药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晃腕间的暖玉:“夫君,我醒了。你在哪里?” 对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连那圈淡淡的光晕都没有了,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我猛地抓住霓裳的手,死死瞪着她:“我问你,孙悟空呢?” 霓裳估计被我抓得生疼,脸色发白:“栖迟……你冷静一点……” “我问你孙悟空呢!”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霓裳咬着嘴唇,声音很低:“大圣他……为了救你,自愿束手就擒。”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被玉帝关进天牢了。” 第124章 凌霄殿请命 天牢。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松开霓裳的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他为了救我,自愿束手就擒了…… “玉帝怎么救的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霓裳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你被困在幻境里,怎么都叫不醒,那是心魔幻境,外人进不去,只能靠你自己醒过来。但你在幻境里待得太久了,神魂已经开始涣散……” “然后呢?” “孙大圣到处求人都没有办法。是天蓬说,玉帝说不定有办法救你,然后大圣就抱着你求到了陛下面前。”霓裳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求大天尊出手救你,说愿意任凭处置,绝不反悔。陛下最终答应了,用昆仑镜照彻您的神魂,才把你从幻境里拉出来。”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有呢?” “陛下说九曜星君围剿妖狐,太阴星君重伤,太阳星君陨落,责任在太阳星君指挥失当。其余星君罚俸百年,面壁思过。” “罗睺星君托人说,您若是醒了,答应他的月华一定要记得还。” 我冷笑了一声。 指挥失当。人死了,锅也背了,其他星君各打五十大板,谁都不亏,谁都不赚。玉帝这手棋,下得真漂亮。 我从锦囊里拿出两百缕月华,递给霓裳:“你派人给罗睺送过去,说合作愉快,两不相欠。” “我要去见玉帝。”我说,撑着床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我不能倒。 霓裳连忙扶住我:“栖迟,你现在去也没用,当年大圣闹天宫闯了多大祸事?陛下不会饶恕大圣的。” “那我也得去。” “可是……” “霓裳。”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要是不去救他出来,我还配当他媳妇吗?” 霓裳张了张嘴,没再劝。 素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抱着玉兔。玉兔的红眼睛盯着我,耳朵竖得笔直。素娥把玉兔递过来,我没接,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谢谢你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腿还是软的,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夫君,等我。 我在心里说。 我径直去了凌霄殿。 殿上文武齐列,仙官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见我走进来,声音忽然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道带着明显的讥讽和敌意。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殿中央,双手抱拳,微微弯腰,唱了个喏。 “臣太阴星君栖迟,参见玉皇大天尊。” 玉帝显然心情好极了,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爱卿平身。卿降妖受伤,身体才刚复原,无须上朝,在广寒宫好生休养便是。”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我索性把话挑明。“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我站起身说,“臣请陛下赦免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之罪。” 满殿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像殿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嗤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三个,像瘟疫一样在殿上蔓延开来。天蓬的嘴角抽了抽,没敢笑;其他我不认识的神将,脸上都挂着同一个意思,荒唐。 只有哪吒站在队列里,朝我这边微微侧了侧头,冲我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大概是,你还真敢说。 玉帝没笑。他坐在上面,冕旒后面的眼睛盯着我,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太阴星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凌霄殿都安静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蒙陛下圣恩,臣已然痊愈,精神状态尚可。”我说。 玉帝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太阴星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冕旒轻轻晃动,垂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你这么做,天威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陛下,请听臣说完。”我上前一步,声音稳稳的,“臣请陛下赦免齐天大圣,有三利。” “其一,赦免齐天大圣,正显天恩浩荡,陛下有容人之量。”我顿了顿,“陛下关着孙悟空,又杀不死他,他心生怨怼,早晚必再生祸端。眼下我天庭正值用人之际,若是陛下赦免了他,非但不必担心生乱,手下反添一员虎将,我天庭声势大振,岂不两全其美?” 殿上有人轻轻“嘶”了一声,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其二,陛下若是能不计前嫌,赦免齐天大圣,三界都会赞陛下宽厚仁德,胸怀宽广,求贤若渴。孙悟空向您俯首称臣,陛下畏惧孙悟空的谣言自会烟消云散。臣以为陛下的名声,比关着一个人,重要得多。” 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其三,臣以性命担保。此后齐天大圣定会鞍前马后,竭忠尽力,弄神通,效殷勤,报答陛下厚恩,绝不敢再有半点欺君罔上、无法无天之举。” 殿上安静了。玉帝看着我良久。 “太阴星君,”他终于开口,“你所言前两条尚可。然这第三条,似乎不妥。朕当年封他做齐天大圣,官品极矣,恩宠有加,可他是怎么回报朕的?偷蟠桃、盗御酒,窃金丹,大闹天宫!” 我听到玉帝列举罪名时仍有压不住的火气,拜了一拜,“陛下息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齐天大圣少不更事,肆意妄为,闯下祸来,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也是应得之报。” “然大圣洗心革面,潜心修行五十年,今已知晓悔过,出山之后未曾做过欺心越理之事。他愿做善事,救济黎民,护佑苍生,以赎前罪,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玉帝沉吟良久,“太阴星君所言不无道理……” 这时有仙官进言,“陛下,您莫听太阴星君巧舌如簧,妖猴凶性未除,刚猛难制,一旦饶恕,必有大祸!” 我道:“公道自在人心,下界黎民百姓至今仍在传颂大圣降妖除魔的事迹,还请陛下明察。臣恳请陛下广洒圣恩,原宥齐天大圣的过失。” 第125章 与玉帝对峙 经过千里眼、顺风耳一番查探,发现我所言不虚,孙悟空在凡间的确有不少美誉。玉帝沉默了,那双冕旒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阴星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容朕想想。七日后,朕给你一个答复。” “陛下,”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臣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说。” 玉帝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挥了挥手。 众仙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门在身后关上,偌大的凌霄殿只剩下我和玉帝,空荡荡的。 “大天尊,”我抬起头,看着冕旒后面那双眼睛,“那万岁狐王,是您的人吧?” 玉帝的脸色变了,瞬间沉了下来。 “太阴星君!”他一拍扶手,声音在空旷的殿里炸开,“大胆!你怎敢诽谤朕?” 我没有退。 “臣不敢诽谤陛下。臣只是想不明白,万岁狐王的实力摆在那里,天仙寿数不过两千多年,他却能活一万岁,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玉帝盯着我。 “臣此时才想明白,狐狸生性狡诈,我们随便一引,他就中计入阵,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我们算计了一个活了一万年的老狐狸,更像他本来就要入阵。” “那个让他修为暴涨的丹药,不是出自兜率宫,臣是不信的。普天之下,能炼出那种丹药的,除了太上老君,还能有谁?” 我顿了顿。 “还有,他一个将死之人,不追近处的星君,偏追退得最远的我,不像是临死反扑,更像是领命而来。臣还记得,太阳星君下界除妖的表文,是陛下您批的。” “臣不觉得太阳星君有能力改变您的意志,也指挥不动一位天仙去送死。” “最巧的是,您这里又刚好有解救之法,恰好借此铲除您的心腹大患,又让臣受了您的恩惠,此后对您感激不尽,死心踏地为天庭效力,真可谓是一举多得。” 玉帝看着我开口:“太阴星君,你当真是心思缜密,非比寻常。你猜的不错,那个老狐狸是朕的人。你莫不是要以此要挟朕?或是心生怨怼?” 我笑了笑:“陛下说哪里话来,您是君,我是臣,历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岂有以臣迫君之理?臣这点小心思在陛下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臣为万岁狐王所伤,是臣技不如人。全赖陛下大慈大悲,广洒圣恩相救,才得以苟且偷生,岂会有怨怼之心?” 玉帝问:“那你在朕面前,说这番话,是何用意?” 我说:“陛下,齐天大圣对臣太重要了,臣必须向陛下展现自己的价值,确保他平安无事。陛下,未来五百年必有大变,臣愿意为您谋划,不知臣这番答复可入得您的法眼?” 玉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良久,他开口:“太阴星君,朕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你莫忘今日之言。” 我低头行礼:“多谢陛下厚爱,臣绝不敢忘恩。” 顿了顿,我又抬起头:“陛下,不知臣可否去看望大圣?” 玉帝看了我一眼,“大胆,天牢重地,岂是你随意出入之所?” 我看玉帝也没多生气的样子,笑眯眯顺杆爬:“大天尊不如开恩,好人做到底,今日便赦免了他吧?或者给臣写个探望的手令也成。” “朕说了七日,就是七日。”玉帝的语气缓下来,不像之前那么硬了,“朕非但不会给你什么手令,若有人指证你太阴星君闯入天牢,朕少不得要严加惩处一番,你可莫怪朕翻脸无情。”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可以偷偷进去,只要别被发现。 我低头称是:“陛下厚恩,臣永不敢忘。大天尊法令严明,正是三界之幸。” 玉帝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离开凌霄殿,直奔云楼宫。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 侍从通报过后,哪吒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里面传出来:“太阴星君,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哪吒正在里面等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了。 我笑道:“三坛海会大神,看什么呢?莫非我脸上有花不成?” 哪吒嗤了一声:“小爷是看你胆子究竟有多大,敢在凌霄殿上说那番话。” 我笑了笑:“齐天大圣的人,胆子总不能太小。” 哪吒也笑了:“说吧,找小爷什么事?先说好,劫狱我可不干。” “我想进天牢去看看大圣。” 哪吒眼睛一亮:“你真要劫狱?就你这点修为能行嘛?” 我开了个玩笑:“不行也得行,你又不肯帮我,我只能拼上我这条命了。” 哪吒顿时急了:“谁说我不肯帮你?我只是……” 我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偷偷笑了:“我知道,劫天牢是多大的事?三太子有苦衷,我都明白……” 哪吒更气了,风火轮从足下升起:“你这是在说我不够朋友么?走,小爷这就带你去把天牢砸了!” 我忙拉住他的混天绫:“三太子,三太子!别激动,我跟你开玩笑的。陛下已经答应我,七天后赦免孙悟空。我来只是想悄悄进去看看他。” 哪吒刚要发火,“你敢耍我?”就听到了后半句,整个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玉帝要赦免孙悟空?”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太子,你没听错。我说,玉帝要赦免我夫君。” 哪吒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我笑了笑:“也没什么,我跟陛下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你不是都听到了?” 哪吒皱眉:“我听到了不假,但那些话不足以让玉帝赦免孙悟空。你跟陛下单独说了什么?” 我说:“三太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哪吒皱了皱眉,追问道:“你手里的月华确实是难得的宝贝,但对玉帝来说一文不值。你有什么利益能打动玉帝。” “这个就没法跟你细说了,”我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看着他,“保密。” 哪吒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不说拉倒,小爷不稀罕听。你走吧。” 我赶忙央求道:“哪吒,你最讲义气了。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智勇双全,你帮帮我嘛。我就想到天牢里看一眼。” 第126章 夜入天牢 哪吒也是小孩儿心性,禁不得夸。我几句好话一出口,他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我见状赶忙趁热打铁,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什么“三坛海会大神威震四方”“少年英雄,本领高强”“降妖除魔,为民除害”“我认识的人里就属你最仗义”。 “行了行了,”他的脸越听越红,终于绷不住了,一摆手,“别念了,念得小爷头疼。” “那你答应了?”我眼睛一亮。 “答应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他把脸别到一边,但语气已经软了,过了片刻,补了一句,“……明天晚上,天牢门口等我。别让人看见。” 我连忙点头:“你放心,我指定不让人看见。” 哪吒哼了一声,又道:“进了天牢,一切都听我的,我说走就得走。” “都听你的。” “还有,”他顿了顿,斜着眼看我,“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得还。” “还还还,一定还。”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哪吒又哼了一声,转身往榻上一躺,拉过混天绫盖住脸:“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小爷的眼。” 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到了,远远望着天牢的门。 哪吒不一会也来了,混天绫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见我来了,他斜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 到了一处僻静角落,哪吒停下来,念了句咒语,就变成了普通天兵的样子。 随后他冲我一指,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形样貌也变了。 哪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领我进了天牢。 途经三道关卡,守卫盘问的时候,哪吒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在面前晃了晃。令牌上刻着个“李”字。 我不禁暗自好笑:这个令牌一看就是李靖的,被人发现也能赖到李靖头上,估计哪吒没少干这种事。 守卫看了一眼,连忙让开。哪吒面不改色地领着我往里走。 到了最后一道门前,两个银甲天将拦住去路。“站住!天牢重地,闲人……” 哪吒没等他们说完,抬手就是两下。动作快得我几乎没看清,两个守卫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云淡风轻地甩了甩手:“走吧。” “猴子在最里面。”哪吒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你快点进去,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我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甬道很长很暗,每隔几步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幽暗,照不亮前路,只够看清脚下。 我独自又走了不知多久,甬道终于到了尽头,一扇铁门挡在我面前,我透过铁门的窗户望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别有洞天。 两根巨柱从地面拔起,直通穹顶,粗得几个人也合抱不住。 孙悟空就被吊在那两根柱子中间,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还是那身打扮。 他垂着头,萎靡不振地吊在那里。双臂高举过头,手腕被金色的镣铐箍着,上面刻满了不知名的符文,脚踝也被镣铐锁着。粗重的锁链从镣铐延伸出去,连在柱上。 四条锁链分别向左右拉开,把他的身体绷得笔直。腰间更是被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 虽然在半空中,但他连晃都不晃一下,因为锁链太紧,根本没有晃动的余地。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姿势一看就难受极了。 孙悟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就亮了。 “栖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带着惊喜,带着急切,又带着点心疼:“你怎么来了?你身体好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被这样吊了半个月,还在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我没事,已经全好了。”我说,声音哽咽,“你呢?” 孙悟空冲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他啧了一声,看向我的脸,满不在乎地说:“俺老孙能有什么事?小妖精,你不好好待在广寒宫,往这地方跑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你啊。夫君,我想你了。” 闻言孙悟空笑得开心极了,眉眼弯弯的,好像这里不是什么天牢,而是花果山水帘洞。好像他不是被锁链捆着,而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娘子,俺也想你了。”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玉帝不会放你自由了?” 孙悟空点了点头:“俺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俺不后悔。” 我咬着嘴唇,盯着他腕间的镣铐问:“你能挣脱吗?玉帝应该没办法封印你的法力吧?能的话你变个假身留在这,跟我回家好不好?” 孙悟空仰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又把目光移回到我脸上,点了点头:“你猜的不错。俺法力还在,这种锁链困不住俺。但俺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 “栖迟,俺答应过了,只要玉帝救你,俺随便他处置,俺不能言而无信。” 我说:“你言而有信,别人可不一定。” 孙悟空说:“别人怎么样跟俺没关系。俺只知道,老孙顶天立地,得说话算数。” 我说:“孙悟空,你是不是傻?你就没想过,如果玉帝是在骗你呢?” 孙悟空低声道:“栖迟……俺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被他气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栖迟。”他的声音更轻了,温柔的不行,一看就是怕我哭得更凶,“俺没事。你好好的就行。看到你没事,俺这心里就踏实了。” 我很想去抱他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可我进不去。 最后这道铁门是特殊材质打造的,我进不去,够不到他。 只能隔着门看他被吊在半空。 我只能这样看着,连门都打不开。 “别看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些漫不经心,“没什么好看的。” 这下我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还在冲我笑。 可以前他笑,是眉眼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晃,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现在他笑,只是嘴角动了动,嘴巴咧了一下,就没了。眼睛没有弯,尾巴没有动,像是怕我担心,硬挤出来的。 我吸了吸鼻子,“你笑得好丑。”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真的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小妖精,你这张嘴,”他说,“什么时候能饶了俺?” 我想笑一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抽噎着道:“大圣,你再忍一忍,还有六天,六天之后玉帝会降旨赦免你。” 第127章 三件难事 孙悟空愣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方才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神情,那不是惊喜,是不安。 “你……”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大了:“栖迟,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答应替玉帝谋划未来,”我说,尽量让声音稳一些,“换他赦免你。他答应了。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开什么条件来为难我们。” 孙悟空说:“不管什么事,俺都会做到。” “都怪我,”我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那是幻境,可我……” “栖迟。”他打断我,“九尾妖狐最擅幻术,那老狐狸又是其中的翘楚。一尊天仙的道果,几乎是他毕生修为所化,你怎能抵挡?” 他的声音轻下来。 “是俺大意了……没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我说,声音低下去,“是玉帝在背后算计我们。平白受了这么多苦,还得为他效力……这种感觉,真令人不爽啊。” “不爽也得认。”他说,“谁让俺舍不得你死呢。”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个人……”我说,“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我憋了半天,没憋出来,“算了,不说了。” 孙悟空又笑了,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我说,“我有九条命,死一次也不要紧的。” 孙悟空被气笑了。 “栖迟,你说什么呢。”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个妖法还是俺教你练的,俺还能不知道?想复活需要你神志清醒,在原形状态下施法。当时你被他的道果打中,早就神志不清了,还怎么施法?九条命?再多都没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他说,声音低下去,“别再说这种话了。俺承受不起。” 我还想说什么,哪吒的传音就过来了,急得像催命:“你好了没有?天兵快换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抹了把眼泪,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向孙悟空说:“夫君,我先走了。六天后见。” 孙悟空点点头:“好,俺等你。”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从我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我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还那样被吊在半空,动弹不得,但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看他。 我咬着嘴唇,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第七天。凌霄殿上,文武齐聚。 玉帝端坐金阙之上,冕旒垂珠,看不清楚表情。我站在队列中,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袖子。 “兹有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齐天大圣孙悟空,”玉帝开口, “昔日曾大闹天宫,胡作非为,罪无可恕。然朕念太阴星君为其求情,下界黎庶替他请愿,孙悟空亦有悔过之心。” “朕今予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能做到三事,便特赦其罪,齐天大圣名号如旧,予其帝君之禄,与四御同列。” 我心中一动,玉帝这意思,分明是要坐实齐天大圣的地位。 齐天大圣原本只是虚衔,有官无禄,虽号称与天齐,也只是一种荣誉称号罢了。但看这一次的意思,玉帝分明是要化虚为实,动真格的。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不答应?只是看这架势,这三件事绝不会容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难这时候也没法拒绝。 我出列拜倒道:“臣代齐天大圣谢过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厚恩,不知陛下所言三事为何?” 殿上安静了一瞬。 玉帝开口道:“一,荡平北俱芦洲群妖。北俱芦洲妖气冲天,为祸已久,天庭屡次清剿,收效甚微。限他天界百日,即凡间百年之内,扫清妖患,还北洲一个清净,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听到身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北俱芦洲,那种不毛之地是连天仙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处处是凶险,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二,修复生死簿。当年他大闹地府,一笔勾销了所有猴属的名字。生死簿乃天道轮回的根本,不容有失。亦限他百年之内,将所有被勾去的名字一一寻回,重新录入,分毫不差。今存于花果山的一众猴精不在此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生死簿。成千上万个名字,要一个一个找回来。这是什么样的难度? “三,一千件稀有的天地灵物。不拘品类,不限出处,只要是世间罕有之物,皆可。限他百年之内,集齐一千件,呈于御前。” 殿上彻底安静了。 荡平北俱芦洲,修复生死簿,一千件天地灵物。每一件都是不可能的事。三件加在一起,一百年都嫌太短。 我抬起头,看着冕旒后面那双看不清的眼睛。 “陛下,”我说:“臣代齐天大圣,接下这三件事,百日之内,定会做到。” 殿上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玉帝看着我笑了笑。 “好,太阴星君能力出众,为朕分忧,当为九曜之首。太阳星君不幸陨落,太阴星君当于十年之内,于三界筛选合适的人选,补上太阳的位置。”他说。 我说:“臣谢陛下厚爱,定竭忠尽智,竭尽所能。只是齐天大圣被困囚多日,精力不济,气倦神乏,可否容其休息三日,再开始计算百日之数?” 玉帝点点头:“准卿所奏。太阴星君,你伤重初愈,也一同休息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深了几分。 “朕期待齐天大圣凯旋。到时候,朕亲自给你们赐婚。”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玉帝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 赐婚是恩典,是笼络,也是把我们和他绑在同一驾战车上。果然帝王心术,御下之道,步步都不白走,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玩的很熟练嘛。 看来玉帝完全不是印象中那个钻桌子底下的窝囊废嘛,那这么说,命孙悟空看守蟠桃园之事,究竟是他的谋划……还是……? “臣……谢陛下。”我说。 第128章 美救英雄 我拿了玉帝的圣旨,径直往天牢去。这次可跟上次偷偷摸摸不一样了,圣旨在手,底气十足,走起路来都带风。 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天将远远看见我手里的明黄绢帛,二话不说就让开了道。 到了第三道门,一个天将殷勤地凑上来,满脸堆笑:“太阴星君,大圣就在里面。这是钥匙,您自去,自去。” 我接过钥匙,又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走到那扇门前,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牢门开了。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当即就要挣脱,浑身上下金光大作,锁链哗啦啦作响,“栖迟,俺来了!” 我赶紧抬手:“夫君,你先别动。”他愣了一下,动作顿住了。我笑了笑:“让我来怎么样?我想亲自把你救下来。” 孙悟空眨了眨眼,乖乖点点头,浑身的金光收了回去,也不挣了,就那么安安分分地吊在那里,等着我。 我心跳顿时快了。 我念起法诀,足下彩云升腾,衣袂飘飘,飞到半空,拔出碧水剑,运足法力,一剑斩在他腰间的锁链上,“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锁链应声而断。 我如法炮制,手腕、脚踝,缠在他身上的锁链一条一条被我斩断。最后一道锁链落下,他彻底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我顺势一把把他揽进怀里,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从他膝弯下穿过,将他横抱起来。他眼睛亮亮的,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冲他展颜一笑。 “大圣!我来救你了!” 他也笑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起来:“俺就知道你会来。”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夫君,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带你出去,你闭会眼吧。” 他眼里带着笑意:“哪有?不痛不痒的。俺这些天光睡觉了。” “你骗人。”我说。“你尾巴没缠着我,怎么睡的着?” 孙悟空开口了,声音很轻:“栖迟,俺不敢闭眼。” 我愣了一下。 “俺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他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脖颈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赤裸裸的害怕。 他真的怕。 不是怕玉帝,也不是怕被困在天牢里出不去。他怕闭眼。他怕闭眼之后,再睁开,我就不在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不见的”,想说“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想说“你别怕”。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搂紧他,他的尾巴又缠上了我的腿,一圈一圈的,像以前一样。只是这一次,缠得格外紧。 我就这么抱着他,一路出了天牢。 他搂着我的脖子,窝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扑在我颈侧。 一路上遇到的天兵天将,全都愣住了。我目不斜视,脚下彩云铺开,径直往广寒宫去。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我没理。他也没理。 “栖迟。”又过了片刻,孙悟空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他们都在看。” 我笑着亲了他一口:“让他们看。” 不管怎样,孙悟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天庭露面了。不用再变什么项链,不用再躲躲藏藏、跟做贼似的。 广寒宫门口,霓裳和青女正在摘桂花。远远看见我飞来,手里的花篮差点掉了。“栖、栖迟?你……你这……”霓裳张了张嘴,没说完。 我冲她俩笑了笑,抱着孙悟空从她面前飞过去,还故意放慢了速度。 孙悟空从我怀里抬起头,还冲她们咧嘴笑了笑:“两位仙子,这些日子,俺家栖迟多亏你们照顾了。” 青女低下头,“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枝条。“……应该的。” 我一路把他抱到床上。 是我在广寒宫的床。月桂木的床架,帷幔是银白色的,上面绣着月桂树的纹样。床褥很软,刚松手他就陷进去了。 我一脸坏笑,俯身看他。。 “夫君,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栖迟,你闭眼。” 我故意逗他,“为什么?” “你闭眼。”他有点着急了,耳朵尖红了起来。 我乖乖闭上眼睛。 他的气息靠近了。他的唇贴上了我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急切。 他的手从我的腰滑到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按进他怀里。 良久,我往后仰了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嘴角翘着。 “怎么了?”他问。 我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让我喘口气啊。” “那你喘好了。”他笑着回答,手却没松开。 我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的很快。 “夫君。”我说。“我很想你。”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 “俺也是。” 说罢他把我往怀里一带,翻身把我压在身下。那身锁子黄金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你做什么……” “你说呢?”他的声音低下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他的里衣很快被我扯松了,领口大敞,露出了胸膛。我伸手去摸,他捉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 “你来真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来假的?” 他笑了,低头,吻落在我锁骨上。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可他越是这样,我的呼吸就越不稳。 “栖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呼吸重了。”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 “不说话?”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促狭。 他另一只手从我的锁骨滑下去,指尖沿着我的脊背划到腰。我的呼吸跟着他的手一起乱了。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 “别……” “别什么?”他问,语气无辜。 我抬头瞪着他。他歪着头看着我笑。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问。 “什么故意的?” “你……” 他没等我说完,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我的气息彻底乱了。 不是没亲密过,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刚从天牢出来,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他的眉心,吻他的眼角,吻他的脸颊。 “栖迟。”他的声音哑了,气息也不稳了。 然后他伸手,扯下了帷幔。银白色的纱幔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的手贴着我腰侧的皮肤,指尖微微发烫。那热度不像是从他掌心传来的,更像是从我身体里烧出来的。 第129章 回花果山 我忍不住动了一下,恰好蹭到了孙悟空的腰,他的呼吸顿了一瞬。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瞳孔深处燃着一簇火。 “栖迟。”他叫我,声音低哑。“你别乱动。” 我没听他的,反而又蹭了一下。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说了别乱动。” 我笑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他的下颌,滑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我指尖跳动,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栖迟,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的手停在他心口,指尖点在那里,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比他平时烫一些。 “你热了。”我说。 他没说话,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耳垂。我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怀里。 “栖迟。”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俺真的很想你。”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栖迟。” “你……”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点……”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 我别过脸去,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像要着火。他没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我的肩膀也跟着微微颤动。 “你笑什么?”我闷闷地说。 “没笑。”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他把枕头从我手里抽走,把我的脸掰过来。 这次是攻城,是沉溺,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是差点分开的后怕,是所有在压抑的日子里不敢想、不敢要、不敢给的东西,在这一刻通通涌了出来。 过了许久,我撑着床沿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瞬间涌上来。低头一看,我锁骨上、肩头、腰侧,深深浅浅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我伸手碰了碰锁骨上那一块,有点疼,又有点麻。 孙悟空还躺着,他偏头看我,目光从我肩膀滑到锁骨,又滑到腰侧,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我笑着逗他。 他没说话,尾巴却慢慢伸过来,蹭了蹭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餍足:“再躺会儿。” 我穿好衣服,推他一把:“走啦。不想回花果山?” 孙悟空听了顿时窜起来了,那速度快得我都没看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床边了。 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锁子黄金甲还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腰带也没系好就催我:“走走走。”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把腰带系好,又把他按回床边坐下,从旁边捞过那件锁子黄金甲,帮他打理。披甲、系带、扣环,动作不急不慢。他乖乖坐着,任我摆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我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拍了拍他肩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脚却还光着。 我说:“自己把鞋穿上。” 他小声哼哼,“你给俺穿。” 我瞪他一眼,“美得你。” 但也没拒绝,弯腰拿过那双藕丝步云履,托起他的脚踝,套进去。 “另一只。” 他把另一只脚伸过来,看着我笑。 我白他一眼,“再笑我把鞋拍你脸上。” “栖迟。”他不笑了,自己乖乖把剩下那只鞋穿上了,“有你在真好。” “先到哪吒那里去一趟吧。”我说,“上次他帮了我,你出来了,怎么着不得去谢谢人家?”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的。”却抱着我舍不得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我推他:“走了,要抱回家去抱。”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牵着我从广寒宫飞出来,转到云楼宫。 哪吒正踩着风火轮在院子里练枪,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见我们进来,他收了枪,上下打量了孙悟空一眼,嘴角一撇:“哟,猴子,出来了?” 孙悟空笑道:“出来了,顺路到你这坐坐。” 哪吒双手抱胸:“小爷就说那破天牢也关不住你。”他顿了顿,又看我一眼, “不过你媳妇儿倒是挺能折腾的。前几日在门口堵着小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让小爷带她去天牢看你。” “哪吒!我哪有!”我急了。 哪吒不理我,继续说:“小爷不答应,她就赖在那儿不走了。你说这人怎么这么烦?” 孙悟空笑了笑,说:“是挺烦的,多谢你了。” 我瞪他。他握紧了我的手,没松开。 哪吒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行了行了,别在小爷这儿腻歪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笑道:“多谢三太子。”哪吒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混天绫在风里飘着。 出了云楼宫,我们驾起云,一路向凡间去了。 没多久花果山到了。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孙悟空落在瀑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我。 “栖迟。”他说,“回来了。” 他牵着我跃进洞里。还是熟悉的石床,石桌,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用法力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 孙悟空走到石床边,往后一倒,躺在上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尾巴伸过来,缠住了我的腰。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栖迟。”他的声音带了点困意。“俺睡一会。” “好。” 他的尾巴在我腰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不动了。呼吸沉下去,心跳慢下来,他睡着了,睡的很沉。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孙悟空和醒着的孙悟空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你顾不上看他脸上别的什么;睡着了,那双眼睛闭着,你才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也是金色的。他的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显得异常和谐。 我暗自想他一定是按着黄金分割比长的。 我就这么看着他,看了一天。 第130章 在整个三界秀恩爱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尾巴收紧了一点,再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我问:“你睡够了?” 他眨了眨眼,凑过来,鼻尖蹭了蹭我的额头。“是啊。”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抻了抻胳膊,骨节噼里啪啦地响。 孙悟空又打了个哈欠,尾巴在我腿上蹭了又蹭,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栖迟,俺饿了。” 我心里暗自好笑,但也不拆穿他,从石床上起来,去外面摘了几个果子。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我把手里的果子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慢点吃。”我说。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果汁,冲我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吃完果子,他站起来活动筋骨。先甩了甩手臂,又扭了扭腰,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最后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虎虎生风地抡了两圈,我看的心惊肉跳,生怕他把水帘洞给整塌了。 好在孙悟空控制力很强,不至于搞出那种乌龙。 “精神了?”我问。 他收了金箍棒,转过身看我。“精神了!” 说罢他就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一连转了好几圈。我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喘不上气。 消停下来,我把玉帝开出的三件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荡平北俱芦洲,修复生死簿,一千件天地灵物。百年之期。 孙悟空听完,眨了眨眼,漫不经心的笑了。“没什么,”他说,“俺这就去办。”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出门买菜”一样随意,他根本不在乎有多难。 我说:“不急。我要了三日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咱们还有时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好,”他说,凑过来,鼻尖蹭了蹭我的额头,“你想去哪里玩?俺带你去。” 我想了想,说:“去哪儿都行,有你陪着我就行。” 他笑得更开心了,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那俺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出了水帘洞,他脚下一蹬,筋斗云已经翻涌而起。他先跳上去,然后伸手给我。我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云。 筋斗云软绵绵的,托着我们飞快地往上升。风从耳边掠过,他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我靠在他怀里。 “闭眼。”他说。 我乖乖闭上眼。云在脚下翻涌,风在耳边呼啸。过了一会儿,他说:“到了。” 我睁开眼,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海。夕阳正在海面上铺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橘红色的光洒在浪尖上,碎成万千片金箔。 远处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这是哪儿?”我问。 “蓬莱。”他说。 我愣了一下。是蓬莱啊啊啊!传说中的仙山,人间仙境。没想到他带我来的是这里。 筋斗云落在山腰,他牵着我的手往上走。山间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地,石径蜿蜒,苔痕斑驳。 走着走着,前方豁然开朗,松阴之下,白石桌旁,三个老者正围坐一处。一个观局,两个对弈。 观局者鹤发童颜,手拄拐杖,正是寿星。对弈的两人,一个身穿福字袍,一个腰悬玉带,不用猜也知道是福星和禄星。 孙悟空见了,大剌剌跳过去,眉开眼笑:“三位老弟!” 那三星闻声抬头,连忙拂退棋枰,起身回礼。“大圣何来?”寿星笑呵呵地问。 “特来寻你们耍子。”孙悟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串门。 寿星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孙悟空:“近闻大圣受了陛下三事之约,不去奔波,却来耍子?” 孙悟空笑道:“不急不急。”他伸手把我拉到身边,下巴微抬,“这位是俺夫人栖迟,新任太阴星君,位居九曜星君之首!不知诸位可有些见面礼?”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三星已经各自从袖中取出宝物。寿星送了一枚朱红仙果,福星送了一块玲珑玉佩,禄星送了一卷金丝锦帛。 我忙上前一一见礼,接过宝物时手都有些发颤。“多谢,多谢。” 我的声音尽量稳,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笑的眉眼弯弯的。 从蓬莱出来,他又带我去了方丈、瀛洲,见了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仙翁,人家客客气气地奉茶,他就笑眯眯地坐在那儿,尾巴一晃一晃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是俺夫人。 那些老仙翁也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这个递上一串玉明珠,那个捧出一株灵芝草,嘴里说着“与大圣贺喜”,眼睛却看着我笑。 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什么叫做面子果实能力者了。这三天假期里,孙悟空带着我天上地下地跑,几乎把三界有头有脸的神仙转了个遍,薅了一圈羊毛。 他每到一处,开口就是“她是栖迟,俺夫人,太阴星君”,闭口就是“诸位看着办”,那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偏偏那些神仙一个个还都买账,满脸堆笑地拿出宝贝往我手里塞,好像不给就要挨揍似的。 我的锦囊很快就堆满了。衣服首饰,穿的戴的,抹的用的,吃的喝的,什么都有。 单是仙衣就有几十件,云锦的、鲛绡的、霞光织的、月华染的,叠起来比人还高。 我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心里暗暗感慨,这回可真是在整个三界都秀了一波恩爱。 我这阵子见过的神仙实在太多,搞得我一时半会儿都记不清谁是谁了。好在如今修为不低,下次遇见了,再用神识从脑海里翻一翻便是。 这回可不是我想秀了,是他非要秀。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恨不得在三界所有仙神的脸上刻一行字:齐天大圣孙悟空有媳妇了,她是太阴星君,九曜之首,长得好看,还特别能干。全天下最好的人,是他的妻。 第131章 北俱芦洲 我粗略数了数,对孙悟空说:“我这锦囊里面的灵物最少也有三四百件,你收着吧,到时候也好给玉帝交差。” 孙悟空撇了撇嘴:“栖迟,你说哪里话来?这是人家送你的。俺再找新的就是了。” 我说:“咱们夫妻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孙悟空别过脸去:“俺不要。你的就是你的。” 我捏捏他的耳朵,笑眯眯地问:“那你的呢?” 他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俺的也是你的。” “那不就结了。”我把锦囊往他怀里一塞,“我做主,把这些都给你。不许拒绝。” 孙悟空愣了愣,没接。他低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眉头微微皱起来。 “栖迟,你突破天仙也需要修炼资源。你都给俺,你怎么办?” “我还年轻。”我说,“不着急。你这边不一样,你得交差。”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尾巴缠上我的腰。 “栖迟,”他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俺更舍不得走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那就快点办完事,快点回来。”我说。 孙悟空又把锦囊塞了回来。“你拿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尽快突破天仙,俺才能放心一点。”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我?突破天仙?你认真的?” 孙悟空点点头,“栖迟,相信自己,你能做到的。”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把锦囊收回来,系在腰带上。 “好。”我说,“我尽快。” 三天假期已满。我们去了凌霄殿。孙悟空揣着玉帝的圣旨,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凌霄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广寒宫略略安排了一下各种事务,随后我就开始寻找接任太阳星君的人选。 回到广寒宫,我略略安排了一下各项事务,便开始琢磨接任太阳星君的人选。 玉帝把这活派给了我,我当然不能不干,也不能随便糊弄。 因为太阳星君这个位置也关系到天地阴阳的平衡。这是件大事。 就算为了我的未来,这个人,我也得挑好了。毕竟,太阳星君死在我手里,若是因此天下大乱,因果太重,我可承担不起。 我先去了登仙台。 那是新飞升仙人登记造册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天庭的人事部。 新仙飞升,先在这里报到,验明正身,录入仙籍,然后等着分配去处。我翻了翻名册,厚厚一本,名字密密麻麻,可从头翻到尾,没有一个合适的。 这块的人多数都是刚飞升上来的散仙,要么修为不够,要么资质平平,连普通的天将尚且不如,更别提接任太阳星君了。 我又去了几处仙官推荐的地方,看了几个所谓“资质出众”的苗子,都不大行。 不是实力差一截,就是心性不合适。折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我只好亲自到下界去找人,这件差事是玉帝亲口派给我的,因此我出南天门时也很顺利,没人阻拦。 可去究竟该哪里找,心里也没谱。 我满心只想往孙悟空身边去,反正找人在哪都是找,这……也不算因私废公吧。我辨了辨方向,朝着北俱芦洲飞去。 飞了一阵,到了北俱芦洲的边缘,我用暖玉传音过去:“夫君,我来陪你了!” 孙悟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有点喘,像在打架。可他开口不是问我为什么来,不是说他现在在忙,而是说: “栖迟,你站在那别动!等俺来接你!” 语气急切又欢喜,像个终于吃到了糖的小孩子。 他没让我等太久。 孙悟空踏云而来,快得像一道光。眨眼就到了我身前,还是那身金甲、战靴、头上两根雉鸡翎。 他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像是刚从大圣府出来,不是从战场上下来。 “栖迟!”他喊我,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仔细端详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任由我看,嘴角翘着,还有点得意。 “你看什么呢?” “看你收拾了多久。”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小臂某处。那里几缕金色的毛发正黏在一起,硬硬的,呈现暗红色,干涸的血把毛粘成了一小簇。 他挠了挠头说,“打架的时候溅上的。” 我问:“累不累?” “俺不累。” 我指了指他锁子黄金甲上面几处微微凹陷的痕迹,盯着他的眼睛:“孙悟空,你骗鬼呢?” “真不累。”他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心虚。 “把脸给我看看。” 他有点不情愿:“……干嘛?” “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脸凑过来了。我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血迹,洗得很干净。但他躲闪我的目光,眼睛往别处瞟,不敢看我。 “你洗了几遍?”我问。 他不说话。 “三遍?五遍?” “……十来遍吧。”他小声说,“俺总觉得没洗干净。”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慌了,“别哭别哭,俺真没事。你看,俺好好的,连个伤都没有,你哭什么?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头顶。 “以后不用那么费劲收拾,你什么样我没见过?”我闷闷地说。 “那怎么行?”他说,“俺能让媳妇看见俺老孙邋里邋遢的样子吗?”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心跳的很快。 “你怎么来了?”他终于想起来问。 “来找人当太阳星君。”我说,“顺便……来陪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你找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 “那就慢慢找。”他说,语气轻快起来,“俺陪你。” 结果找人的事也没办,光打架了。 因为北俱芦洲的妖魔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也比我想象的还要凶。 第132章 扶桑 一年下来,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碾碎了多少妖魔,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跟他并肩作战,碧水剑上的血干了又添,添了又干,吃了不少妖丹,感觉自己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直奔天仙那道门槛。 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要往哪边冲;我一个手势,他就知道我要往哪边闪。 他攻的时候我就给他打掩护,我挥剑的时候他会自然的护住我。 至于形象,早就没了。他满头满身都是血污,我估计自己也强不到哪去。血把我的裙子染成了暗红,乌泱泱的一大片。 我起初还从锦囊里翻出仙衣来换,后来索性懒得换了。反正换了也撑不了多久,打起来又是一身。 战斗的节奏太快,法力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还有余力顾衣服干不干净。 这一天我们一起端掉了一个乌鸦精的巢穴。那巢穴建在悬崖峭壁上,洞口朝东。 乌鸦精被孙悟空一棒砸了个稀烂,剩下的小妖们四散而逃。 我也懒得追,拄着剑喘气,余光扫到洞穴深处,还有一个没跑的小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他应该化形挺早的,除了背上有两只黑色的翅膀外,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身上的妖气很淡。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鬓角有几缕暗金色的发丝,在微微发亮。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水。我心里一动。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扶桑。”他说,声音带着些颤抖。 扶桑。扶桑木,日出之处。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有神树名曰扶桑,是金乌栖息的枝头。 这个名字,太巧了。 我隐隐觉得,他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和孙悟空对视了一眼。 “这小子是三足金乌的血脉,没做过什么坏事,饶他一命吧。”孙悟空说。 我问:“扶桑,你父母是谁?跟方才那只老乌鸦是什么关系?” 扶桑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听人说乌鸦大王会收留我们乌鸦妖,就投奔来了。” 我看向孙悟空,他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这小子没说谎。 我问:“乌鸦大王对你如何?” 扶桑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大王对我挺好的……至少能吃饱饭了。就是总骂我没用……”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扶桑……确实没用。” 我问:“你是什么修为了?” 扶桑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不太清楚。大王没教过我。我每天就是劈柴、烧火、搬石头。大王老说我是废物。” 我心里一软,蹲下来,让自己和扶桑平视:“扶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别怕,”我说,“你不是废物。你只是明珠蒙尘罢了。” 我说:“我带你到天庭,去当神仙,好不好?” 扶桑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扶桑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扶桑……什么都不会。去了会给别人添麻烦。” “没人天生什么都会的。” “可扶桑谁都打不过。”他的声音更小了,“大王说扶桑笨,学什么都学不会,只会浪费粮食。” “扶桑,”我说,“那个大王说你是废物,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废物。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这么糟蹋别人。”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我,看的我有些心酸。 我轻轻用暖玉传音给孙悟空:“大圣,你收他为徒好不好?” “俺没意见,”孙悟空的声音传回来,“却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同不同意。” “问问不就知道了?” 他看向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依你。” 我抓住孙悟空的手臂,闭目凝神,在心里默念:方寸山,方寸山,方寸山。 心念才起,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我睁开眼,已经与孙悟空并肩站在了一条熟悉的山路上。 我果然没有猜错。 师父一直在。 孙悟空有点慌乱:“栖迟,你怎么这么快?俺还没洗脸呢。” 我笑着指了指他的衣襟:“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身上的血污全不见了。金甲锃亮,战靴如新,连那两根雉鸡翎都支棱起来了。 我的裙子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也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一阵无形的仙气洗净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孙悟空顿时高兴起来,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松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些,枝头的白鹤见了我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叫了两声,像是在报信。 到了三星洞,洞门大开,像是在等人。 我们进了三星洞,穿过前堂,到了祖师面前。菩提祖师正坐在蒲团上,看着一本书,见我们进来,把书往旁边一放,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我和孙悟空齐齐拜倒:“师父!” “起来,起来。”菩提祖师摆了摆手,“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 他看向孙悟空,“悟空,那孩子与你,确有一段师徒之缘。” 菩提祖师说完这句,静静地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跪在那里,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涩,“俺……” “起来说话。”菩提祖师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道,就将孙悟空托了起来。他顺势站起,却还是垂着手,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 我跪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起来,正犹豫着,祖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丫头,你也起来。”他说。我应声站起,退到孙悟空身边。 “悟空心思单纯。”祖师的目光移到我脸上,笑了笑,“但你可鬼点子不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孙悟空望着菩提祖师,“师父……?” “她带你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说一句‘那孩子与你有师徒之缘’不假。”菩提祖师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在试探我。” 孙悟空转过头来看我,我低下头,没敢看他。 “试探什么呢?”菩提祖师像是自问自答,“她想试探为师有没有一直关注你们,想知道为师到底能不能出手,更想知道为师还愿不愿意见你们。” 洞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133章 大圣收徒 孙悟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师父,”他说,“俺没想过这些。” “为师知道。”菩提祖师说,“你从来不想这些。你想的是‘师父会不会生气’,而不是‘师父到底能不能帮忙’。你想的是‘不能给师父丢脸’,而不是‘师父有没有能力管三界的事’。” 他走下来,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众弟子里,为师最挂念的就是你。你跟这丫头在一起,为师也能放心些。” 那只手很瘦,看起来和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区别。但孙悟空站在那里,被那只手拍着,眼圈忽然红了。 “师父……”他的声音发哽。 “悟空,你长大了。”菩提祖师摸了摸他的头,“不必事事请示为师,为师为你骄傲。” 孙悟空的眼泪好悬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蓄着,亮晶晶的。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几下眼。 菩提祖师收回手,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他没看孙悟空,对我说:“行了,丫头,去把那孩子叫进来吧。”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洞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 扶桑不知何时已蹲在洞口外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扶桑,”我蹲下来,看着他,“进来吧,师祖要见你。”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怕。” “怕什么?” “怕师祖不要我。”扶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轻声说:“别怕,进去吧。”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洞门里面,咬着嘴唇站起来,腿有点抖。 我牵着他的手,领他走进洞去。 到了祖师面前,扶桑扑通一声跪倒,磕了个头。 “抬头。” 扶桑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些期待和不安。 菩提祖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他说,“有点像当年的悟空。” 孙悟空在旁边哼了一声:“俺当年可没他这么胆儿小。” 菩提祖师没理他,只问扶桑:“你愿意拜他为师吗?” 扶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悟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愿意。” “那就拜吧。” 扶桑转过身,朝着孙悟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响。 孙悟空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复杂,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尾巴想翘又强行压住了。 他看了菩提祖师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扶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起来。”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俺老孙的徒弟,不许这么没出息。” 扶桑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弯着,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孙悟空别过脸去,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菩提祖师端起旁边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为师不留你们了,三星洞的规矩你们都知道。” 我们三人拜别祖师,转眼间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阵风。 乌鸦精的巢穴已经空了,小妖们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下洞口几摊暗色的血迹,和满地狼藉的羽毛。 扶桑站在原地,像做梦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和孙悟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扶桑,你以后就跟着我们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 他看着我,乖乖地等着我说。 “方才所见所闻,你不许在外面提起。不许提及师祖的名讳,也不许提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你的师父。”我顿了顿,“这是本门的规矩。你可能做到?” 扶桑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懵懵懂懂的,但他看见我的神情很认真,看见孙悟空站在旁边没有反驳,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他说。 孙悟空在旁边哼了一声:“不是‘能’,是‘必须做到’。” 扶桑赶紧改口:“知道了,师父。”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几缕暗金色的头发在我指缝间微微发亮。 “走吧。”孙悟空道,“先给你把这身行头收拾收拾。” 扶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破破烂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有两个洞。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伸手去捂膝盖上的洞,好像这样就能把洞捂没似的。 “别捂了。”孙悟空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俺当年求道的时候比你还寒碜。走着。” 他率先踏云而起。扶桑仰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那朵远去的云,亮晶晶的。 我牵起扶桑的手,带着他跟上。他的小手冰凉,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 我低头看了看他,他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孙悟空的筋斗云。 “师父飞得好快。”他小声说。 “你想不想也飞那么快?”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我做不到的。” “自信一点,你以后就能了。” 孙悟空在前面忽然慢下来,等我们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扶桑,没说话,只是把金箍棒变小了,塞进耳朵里,然后伸出手。 “来。” 扶桑愣住了,抬头看我。我松开他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孙悟空的手指。 孙悟空也没多话,牵着他,踏云往前。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孙悟空的金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衬得扶桑破破烂烂的衣裳更磕碜了。 可孙悟空没有嫌弃,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不急不慢地飞着。扶桑腰杆渐渐直了起来。 很快就到了我们在北俱芦洲的落脚点。 其实就是一棵参天大树。 孙悟空自己在这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落脚点。他打到哪算哪,累了就往石头上一靠,困了就找个树枝闭会眼。 我来了之后,他才说要找个地方睡觉。 可北俱芦洲的土地上,到处都萦绕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是魔气,与仙气天然相斥,沾上了法力就会被持续消耗。魔气就像催泪瓦斯一样,在地面上飘着厚厚一层,这大概就是北俱芦洲妖魔多的原因。 第134章 齐天大圣哄孩子 孙悟空倒还好,他是金刚不坏之身,魔气根本影响不到他。但我不行,一时半会尚能坚持,时间久了就有魔气攻心之危。 我打架的时候都尽量起在半空中,减少接触到魔气,怎么会想不开在它里面躺着睡觉? 最后还是孙悟空找了棵最高的树,枝头正好超过了魔气笼罩的高度。 我削了几根树枝,在树上搭了个树屋。不大,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就两把椅子,一张床。那床刚够两个人并排躺着。 一旦法力耗尽了,我们就回到这里打坐调息。 随后孙悟空会替我驱散身上偶然沾染的魔气。至于用什么方法么,那自然是: 天人合一,阴阳调和。 emmm,懂得都懂。 我们就是很纯洁地运功驱魔而已。谁想多了,建议反思一下自己。 木屋很小,我跟孙悟空两人尚可,扶桑一进来就显得挤了。 “抱……抱歉。”他说着就要退出去。 “站着别动。” 孙悟空化作一道金光出去了。 我在锦囊里翻了翻,找出那件淡金色的霞衣,念了句咒语。霞衣自动展开,轻轻落在扶桑身上,把他那身破烂衣衫换了下来。破衣服落在木地板上,我随手丢了出去。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扶桑本就生得好看,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如今换上这件淡金色的霞衣,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不像是从乌鸦巢穴里捡来的小妖,倒像是哪家神仙门下的童子。霞衣是女式的,他又年纪小,五官本就没长开,眉眼间便显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来。 没过多久,孙悟空回来了,翘着二郎腿往床上一躺:“好了,俺给他盖了间屋。栖迟,你领他过去吧。” 我抬头一看,树的另一侧果然多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木屋。我带着扶桑飞过去,掀开门帘:“今晚你在这里睡。” 扶桑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我……我不敢自己睡。姐姐,你能不能陪我……” “什么姐姐?叫师娘。”我赶紧纠正他。 “师娘,你能不……” 话没说完,眼前金光一闪,孙悟空已经出现在我面前,脸黑得像锅底,嘴角直抽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不能。” 扶桑被他这一声吓得脖子一缩,整个人直往我身后躲,只露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的脸更黑了。他盯着扶桑,嘴角又抽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来。” 扶桑揪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师娘,师父好像生气了……” “不是好像。”我说。 扶桑的手赶忙缩回去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瞪着扶桑。 扶桑被他这么一瞪,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抬头,你多大了?” 扶桑伸出两根手指,怯生生地说:“三岁。”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这是二!你识不识数?” 扶桑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没人教过我。”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你三岁?” “乌鸦大王说的。”扶桑回答。 我抬手拍了拍脑门,叹了口气。妖怪想化形也没那么容易,这小子虽然看着化形挺早的,也绝不可能是三岁。 他怕不是连数都数不明白,emmm确实麻烦。 孙悟空脸上的黑气散了些,但还是绷着。他上下打量了扶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我们那间木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扶桑吓了一跳,往我身边缩了缩。 “师娘,师父是不是讨厌我?” “不是讨厌你。”我说,“他是不喜欢你离我太近。” 扶桑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行了,扶桑,明天再说,你乖乖睡觉吧。” 我推门进屋,孙悟空正盘腿坐在里面,脸朝着墙,明显还有些气鼓鼓的。我伸手戳了戳他的尾巴。 “你跟他置什么气?他才多大?” 他的尾巴缩了一下,没理我。 我又戳了戳:“夫君?” 他说,“栖迟,他都化形了,能小到哪去?还在这装傻充愣,怕不是有些阴谋诡计,看你心软,刻意接近你的。” 我笑了笑:“夫君,他可是师父看过的人,是你的徒弟。” 孙悟空没说话,但尾巴慢慢伸过来,缠住了我的手腕。 “那他也是个男的,他还想让你陪他睡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行行行,男女授受不亲,我离他远远的还不行嘛。”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孙悟空这才高兴起来,“这还差不多。” 可没过多久,我就听见扶桑在那边抽抽噎噎地哭。 “大圣,那孩子哭了,”我推了推他,“你听见没?” 孙悟空眉头皱着:“让他哭。” “那可是你徒弟,”我摇他的手臂,“你不去哄哄?” 孙悟空盯着我的脸,似乎在找我说笑的证据:“你……让俺老孙去哄孩子?” “要不我去?”我说,“反正我见不得小孩儿哭。” 孙悟空的脸又黑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去。你在床上等俺。” 我憋着笑,乖乖应了一声“好”。 孙悟空硬着头皮过去了。 我自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悄悄用神识探向隔壁木屋。 只见孙悟空盯着扶桑,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小乌鸦,别哭了!” 我都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何况扶桑。他吓得一哆嗦,抽了抽鼻子,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怯生生地望着孙悟空:“知道了,师父。” 孙悟空皱了皱眉:“再让俺听见你哭,老孙就揍你!”说着转身要走。 扶桑忽然叫住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师父……我……我睡不着。” “啧,麻烦。”孙悟空停下脚步,“你以前怎么睡着的?” “都有洞里的哥哥姐姐陪我……给我讲故事。”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讲什么故事?”他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扶桑的眼睛亮了一下,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什么都行……” 孙悟空又沉默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柱子。我隔着神识都能感觉到他的纠结。 “……俺不会讲故事。”他终于说。 扶桑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低地“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135章 我想给你生猴子 孙悟空盯着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的扶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的声音从暖玉里传过来,带着几分无奈:“栖迟,别看热闹了。你教教俺怎么给小孩儿讲故事。” 我忍不住笑了,故意逗他:“你不是记性很好嘛?把我之前给你讲的那些故事,讲给他听就是了。” “那怎么成?”他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是你讲给俺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吧,”我笑着说,“让你给他讲个新的。” 我想了想,把丑小鸭的故事一句一句传过去。孙悟空就一句一句照着念,那表情紧张得如临大敌,像生怕念错一个字似的。 我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 一个故事讲完,扶桑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师父,我以后……也能变成天鹅吗?” 孙悟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是乌鸦,变什么天鹅?赶紧睡觉。” 扶桑却笑了,乖乖点头:“谢谢师父。” 我看见孙悟空替扶桑吹熄了蜡烛,又站了片刻,确认他睡着了,才化作一道金光回来。我这才收了神识。 他推门进来,唇角微微上扬,嘴上却道:“臭小子真麻烦。” “夫君,辛苦啦,喝口水吧。”我随手递过一个水囊。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夫君,咱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我想给你生猴子。” “噗!”他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喷了我一脸,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舌头像打了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想给你生猴子。你不觉得小孩子很可爱吗?” 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一个猫妖,生什么猴子?” “那生小猫也行。”我说,“反正你的种,生什么算什么。” 孙悟空的毛一下子炸开了。他腾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你……你你你……” “我怎么?”我歪着头看他,努力憋着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终于恼羞成怒地一把抱住我,伸手捏住我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小妖精,你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被他扯得含含糊糊:“腻……腻素不素不喜欢小海几?” “俺当然喜欢。”他松开手。。 我揉了揉被扯的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还……这天下的夫妻,哪个不生娃娃?”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他的尾巴不再甩了,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栖迟,你不知道。咱们两个想生孩子,是很难的。” 我的笑容顿了一下。我敏锐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孙悟空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修士修为越高,子嗣越难,这算是修行界的常识了。不是不能,是很难,可能要很久。”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脸别到一边,声音小小的:“栖迟,俺当然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跟你要个孩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想过他会长什么样,是像你多些,还是像俺多些。想过他会不会也长条尾巴,会不会也有一身毛。” 他说着说着,耳朵更红了。 “还想过教他翻跟头,教他打架。想过带他在花果山摘桃子,带他去天河看星星。”他顿了顿,“还想过他第一声叫的是‘爹’还是‘娘’。”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怕你笑话俺。”他说。 我戳他的脸:“傻瓜,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 他还是不看我,声音更低了:“……要是生出来跟俺一样,到处惹事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眉头皱着,耳朵还是红的。 “笑你想得远。”我说,“还没生呢,就想着他惹祸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俺这不是怕他随俺嘛。”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随你怎么了?”我说,“齐天大圣的孩子,惹祸怕什么?有他爹他娘兜着。” 孙悟空看着我,认真地问。 “栖迟,你就不怕俺把孩子教坏了?” “怎么可能,你这么好的人,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何况你教不好,还有我呢。”我说,“咱俩一起教。” “好。” 我忽然想起一事,示意孙悟空设了个防偷听的结界,凑过去悄声问:“既然神仙很难生育,那二郎神算怎么回事?他家里不是兄妹三个吗?” “因为他娘瑶姬找的是凡人。”孙悟空说,“不知为何,没修炼过的人不受影响,即便和修行者在一起也可以正常生子。反而因为父母一方是神仙,生下来的孩子天生就比普通人强大得多。” 我若有所思:“原来这才是天庭禁止仙凡恋的缘由。” 孙悟空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若仙人都下凡去找凡人生子,人间岂不是全乱套了。” 我说:“这种半神半人多了确实会影响人间正常的秩序,开了这个口子确实麻烦。难怪就连玉帝的妹妹坏了规矩,都被压在桃山之下。” 孙悟空道:“是啊,你没发现吗,仙神之间情投意合,结为道侣,天庭都是不管的。” 我说:“哎,跟我想象中还是有差异啊。我之前看那种影视作品,还以为神仙个个都是修无情道的,不准结婚谈恋爱。” 孙悟空说:“无情无爱之人,又如何爱天下苍生?” “有道理。“我点点头,“对了,夫君,玉帝还说等你回来,要给咱俩赐婚呢。” 孙悟空笑得眉眼弯弯:“玉帝老儿总算有几分眼力。到时候俺让他们全来参加咱们的婚礼!栖迟,俺说了要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我笑眯眯地接话:“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玉帝面前替咱们挣来的。论理,也该是你嫁我才对。” 第136章 成功刷新孙悟空的三观 孙悟空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不都一样嘛?” 我故意凑近了些,逗他:“大圣,你这含羞带怯的模样,还真像个小娇妻。” 他忽然趴过来,伸手解我的衣服,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笑意:“那妾身服侍夫君安寝,如何?” 我被他这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你还真能往下接啊?该不会觉得很享受吧?” 孙悟空笑了笑,伸手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让我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栖迟,”他的声音轻下来,“只要跟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做什么都欢喜。” 我说:“大圣,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的文特别多了,跟谁都能组cp。” 孙悟空眨了眨眼:“这……‘西皮’又是何物?” “不是西皮,是cp。”我纠正他,“简单说,就是有恋爱关系的情侣。有时候也能指搭档、伙伴。” 孙悟空若有所思:“那咱俩就是cp了?” “对啊。”我点点头,“你是不知道,你在我们那个世界,能跟任何人组cp。” 孙悟空眼皮一跳:“此话怎讲?”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是怪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七十二般变化,可男可女,可甜可咸,实在太超模了。” 孙悟空听了,尾巴下意识想翘,又勉强压了下去。他盯着我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俺怎么觉得……有点毛毛的?” 我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你的cp有紫霞仙子……” 孙悟空眉头一皱:“紫霞?谁啊?俺不认识。” “那不重要。”我摆摆手,继续数,“还有白晶晶、铁扇公主……” “你说什么?俺跟大嫂?俺老孙是那种人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奈何有人觉得你是。还有七仙女、白骨精、老鼠精、蜘蛛精、蝎子精、猴精、蟠桃、仙草、五行山、紧箍儿、观音菩萨……” “等等!”孙悟空一把按住我的手,脸都黑了,“观音菩萨?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网上有人就这么写的。” “那五行山和紧箍又是什么鬼?” 我点点头,“你是石猴,她是石山嘛,反正都是石头,五百年彼此陪伴,凑合凑合就凑合到一块了。至于紧箍,我也不清楚,大概是那种越痛苦爱的越深,痛并快乐着之类的。” 孙悟空的嘴角抽了抽,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帮人是不是有毛病?俺跟五行山叫陪伴?还有什么爱上紧箍?俺老孙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我忍住笑,继续火上浇油:“还有唐僧。” “那个念紧箍咒的老和尚?!” “对,你们师徒cp,还挺火的。有写唐僧性转是女人的,也有写你是母猴的!还有写你跟老和尚强制爱的。” “……”孙悟空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憋着火咬牙问:“还有呢?” “还有杨戬。” “……谁?” “二郎神。” 孙悟空彻底绷不住了。他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俺跟他?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叫‘空戬cp’,相爱相杀,欢喜冤家,势均力敌,人气很高的。”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着我:“还有没有?” 我想了想:“还有哪吒。” “哪吒?那个小屁孩?” “人家不小了,几千岁了。” “几千岁也是小屁孩!”孙悟空的声调都高了,“俺跟他能有什么?” “挚友啊!你不觉得哪吒男生女相,本来就很像女孩子吗?”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就那小子的暴脾气,你这话让他听见他得追杀你到三十三天外。” 我说:“那不说这个,其实还有写你和猪八戒的文……” “猪八戒?” 我说:“对啊,就是天蓬元帅。我好像跟你好像说过的,他是唐僧第二个徒弟,也就是你师弟。谁让你当时遇见他的时候还上赶着陪他玩背媳妇的戏码呢……” 孙悟空猛地打断我:“他不是头猪吗?” 我点点头,“有人说和尚当久了,猪都眉清目秀………” “够了!”孙悟空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别说了。” 我被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脸都绿了:“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是不是都很闲?” “是挺闲的。”我说,“但也说明你受欢迎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他没好气地说。 我给他顺顺毛,轻轻揉了揉他的肩膀。“好啦好啦,那些ooc的不是你啦。” 他愣了一下:“……欧欧什么?” “ooc,”我说,“就是脱离人物原来性格的意思。把你写崩了的那些,都不是你。” 他皱着眉,像是在消化这个词。 “那写得不崩的呢?” “写得不崩的……”我想了,“那就是你了,不过是平行世界的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栖迟,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俺。” 他盯着我,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因为俺只喜欢你一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以后不许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来气俺。”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好。”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尾巴在我腰上慢悠悠地蹭,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安静了一会儿。 “栖迟。”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警惕。“你该不会……”他顿了一下,“也编排过俺老孙的cp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探究,又带着一点“我是不是不该问”的迟疑。 “哪有?”我说,“我是原著党。” 他愣了一下:“……原著党?” “就是只认西游记原著的粉丝。”我解释道,“原著里的孙悟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线,就是跟着唐僧取经,一路降妖伏魔,最后成佛。”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警惕慢慢散了,像是松了口气。 “真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真没有。”我说,他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这还差不多。”他说,尾巴晃得快了些。 第137章孙悟空的教育方法原来也是鸡娃 我靠回孙悟空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刚刚跳得有点快,现在慢慢稳下来了。 “栖迟。原著里的俺,成了个什么佛?” 我想了想:“你被封为了斗战胜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书到那里就结束了。” 他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低沉,“就是觉得……那个俺,挺寂寞的。” 我的心忽然酸了一下。 “所以我说我是原著党嘛。”我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夫君,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孙悟空摇摇头,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道:“大圣,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中了你的毒,被你迷住了?” 孙悟空得意起来,尾巴翘起来:“俺当然知道,要不然你愿意给俺生娃娃?” 我好奇的问:“若是两个神仙,非得想要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孙悟空道:“只要舍了修为与神位,转世做一世凡人,自然可以孕育子嗣。只是,他们自己会不会后悔,就不一定了。” 我点点头:“傻子才抛下编制下海呢。夫君,我们可不能这么搞,哪怕没孩子,也不能不要修为啊。” 孙悟空点点头:“俺也这么觉得。但这样就只能随缘了,慢慢等。说不定几百上千年里,能有一个子嗣。” 说到这里,我忽道:“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有种水叫子母河水,喝一口,就能怀孕生子?” 孙悟空眨巴眨巴眼:“还有这种东西?俺可没听说过。” 我说:“不但有,而且对神仙也有效。” 孙悟空的眼睛瞪大了:“你说真的?” 我点点头。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水……在哪儿?” 我忍着笑,故意卖关子:“你猜。” “栖迟!”他急了,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你告诉俺,在哪儿?” “那条河在凡间,叫子母河。”我说,“西梁女国,国中从无男子。女子喝一口,十来天便能生产,生下的也是女子。” 孙悟空眨眨眼:“当真奇了。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理?”我问。 孙悟空歪着头想了想:“许是那河受了孕育之气侵染,日积月累,便有了这等功效。至于具体如何……还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我笑笑:“那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喝一碗,给你生只小猫咪,好不好?” 孙悟空搂紧了我,心跳的飞快:“好。” 第二天一早,我跟孙悟空照常出去清剿妖患。扶桑也要跟着,孙悟空随手丢了一本书给他:“别出去乱跑,先给俺学认字。学会了,俺再教你别的。” 扶桑好奇地翻开,指着第一个‘天’字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打了个响指,那本书便自己翻开,叽里咕噜地讲了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哦,原来是点读机啊!” 显然在场两位都没听懂。孙悟空板着脸说:“今日学一百页,晚上俺回来要抽查。” 扶桑抱着书,瑟瑟发抖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乖乖坐到树屋角落去了。那本书还在叽叽咕咕地讲,他低着头,手指跟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指,嘴巴微微张着,无声地跟着念。 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孙悟空:“一百页是不是太多了?他才刚开始学。” 孙悟空摇摇头:“不多。俺当年学的比这还多。” “你这么聪明,谁能跟你比啊?”我顺嘴夸了一句。 孙悟空尾巴翘了翘:“那是。” 我趁他心情好,赶紧说:“那……要不要让扶桑少学几页?”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难得地没有笑,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栖迟,你莫忘了。玉帝只给了你十年时间,也就是说九年之内,他必须顶上太阳星君的位置。” “读书习字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桩,他最少还得修炼到地仙之境。若不逼他一把,他怎么走得到那一步?他自己不努力,就算修为俺强行给他拉起来,又如何能担当重任?”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悟空道:“学不学得完是一回事,有没有毅力坚持是另一回事。若是心志不坚,接不住这份机缘,也当不得俺老孙的徒弟。” 我点点头:“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管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扶桑还坐在树屋角落里,姿势跟我们走时一模一样。那本书摊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念,连动都没动过。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没学完。一百页,大概学了六七十页的样子,还有一半背不熟。他见我过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干,但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手指点着书页,继续念。 “扶桑,先吃饭。”我说。 他摇摇头,声音小小的:“还没背完。” “明天再背。” “师父说要今天背完。”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不肯放下书。 我看了孙悟空一眼。他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没什么表情。 我没再劝。扶桑继续背,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嗓子都哑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书上了又猛地抬起来,使劲眨几下眼,继续念。 我和孙悟空坐在旁边,谁都没说话。月光从树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几缕暗金色的头发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我背完了。”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孙悟空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走,翻了几页,问了他几个字。 扶桑答得磕磕绊绊,但七八成都答上来了。孙悟空没说什么,把书还给他,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饭菜。用法力热了,端过来,递给他。 “不错,吃饭吧。”他说,语气平淡,“明天继续。” 扶桑接过碗,手有点抖。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师父,我明天一定全部背熟。” “好。”孙悟空没回头,揽着我回屋了。 第138章 为什么修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扶桑背完了那本书,等来的果然是下一本。他什么也没说,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继续学。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他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囫囵吞枣,是真的读进去了。 那些字不再只是“字”,开始变成他能理解的意思、能记住的知识。 一年眨眼就过去了。 孙悟空始终没教他修炼。 白天我们出去清剿妖患,他一个人留在树屋里读书;晚上我们回来,他还在读。有时候我们回来得晚,树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光很暗,但他从不在意。 他就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 不管熬到多晚,他都会把当天的任务完成才肯睡。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那屋灯还在亮,就过去看看。 扶桑在角落里缩着,书摊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我轻声叫他,他猛地惊醒,揉揉眼睛,低下头继续看。 “扶桑,先睡吧。” “快了,师娘。”他带着困意,却还是不肯放下书。 我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没有“为什么”,没有“学这些有什么用”,没有“我背不完”。 他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一天一天地熬,字越认越多,书越读越多。 他的文化程度蹭蹭往上涨。从“天”是什么,到“道”是什么,到“阴阳”是什么。 他开始能跟我们讨论一些东西了。有时候孙悟空说一句,他能接上下一句;有时候我说一个典故,他能说出出处。 那棵从乌鸦精巢穴里捡回来的小树苗,慢慢长出了枝叶。 我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师父说的那句“像,有点像当年的悟空”。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像。不服输,不抱怨,咬着牙往前走。 有一天傍晚,我们回来的比平时早。扶桑坐在树屋门口,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本子,正在往上面记东西。听见我们的声音,他抬起头,合上本子,站起来,乖乖地喊了一声:“师父,师娘。”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扶桑。” “弟子在。” “你也读了不少书,学了不少道理。为师问你,你为什么想修行?” 扶桑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下头,想了很久。孙悟空没催他,就那么蹲着等他。 “我……”扶桑的声音很小,“我想当太阳星君。”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孙悟空,“因为师娘说,我不是废物,我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我不想让师娘失望。” 孙悟空没说话。 扶桑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而且……当了太阳星君,就能帮到师父和师娘了。你们每天出去打架……很辛苦。我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替你们分担。” 孙悟空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明天开始,俺教你修炼。” 扶桑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扶桑修炼很努力,跟他读书一样努力。七年时间,从引气入体到人仙九层,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没有半点虚浮。 太阳星君的位置,终于有了合适的继任者。扶桑,三足金乌的后裔。 日出扶桑,日落若木。他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 我有点酸。 “这臭小子怎么能修炼这么快的?”我坐在树屋门口,手里捧着茶杯,看着远处扶桑在悬崖边练功的背影,语气酸溜溜的。 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栖迟,你要是有他一半努力,也不至于在人仙境卡那么久。” 我瞪他:“我哪里不努力了?” “你努力?”他挑了挑眉,冲我笑。 我很快就败下阵来:“好吧,我确实没他这么努力。可谁能跟他似的,到点该睡觉了还不睡?那身体不得熬坏?” 孙悟空笑了笑:“修行本就可以替代睡觉。第一年,是俺暗中用法力护着他。” 我摇摇头:“不睡觉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尾巴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带着笑意说:“知道。俺家小猫咪最爱在太阳底下睡大觉。” 我又羞又恼,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孙悟空,你再说?我明年就要回天庭了,往后几十年都见不到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孙悟空赶紧讨饶:“好好,俺说实话。不是你的问题,你血脉本就没扶桑好。他体内血脉再稀,那也是三足金乌。” 我叹了口气:“别安慰我了。最令人伤心的事,就是别人不但天赋比你好,还比你更努力。” 孙悟空弹了我脑门一下:“你不是也该破境天仙了?” 我说:“我有自知之明。那是因为有你。” 孙悟空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该带扶桑出去实战了。一年时间,帮他突破到地仙之境不难,你也好回去交差。” 他看向我,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栖迟。俺估摸着,你回到天庭就该破境天仙了。到时候俺不在你身边……”他的声音低下去,“俺实在放心不下。” “你不用太担心,”我说,“天仙的坎,我迟早要过的。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护着。” 孙悟空望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栖迟,你锦囊里那些天材地宝,我一直没让你用。到时候你回了天庭,等到月圆之夜,去月华泉里炼化,对你破境有好处。” “还有,”他顿了顿,“你破境的时候,千万别让霓裳她们在你身边围着。她们修为太低,会受到波及。” 我问他:“夫君,破境天仙,你有什么能教我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俺教不了你。你有你自己的道。若强行学俺的,到时候弄巧成拙,只怕会破境失败。”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 孙悟空问我:“栖迟,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这话把我问住了。为了长生吗?并没有。最初踏上修行路的时候,举目无亲,还是只猫,我并不那么渴望长生。 为了好玩吗?虽然能用点小法术,成就感是有的,但修行又苦又累,好玩个锤子。 为了战胜强敌?像我这种热衷躺平的选手,对打架什么的实在提不起兴趣。 “回家。”我说。 没错,我修炼,就是期待,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回去。 孙悟空点点头,“记牢你的初心,你能成功的,俺相信你。” 第139章 仙魔同体 我们带着扶桑出去打架,才惊奇地发现他不受魔气影响。 跟孙悟空那种魔气根本进不去不一样,魔气猛猛的涌入扶桑体内,但就是影响不到他。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不适,他说感觉还挺舒服的。 孙悟空替他检查后说:“仙气和魔气在他的妖丹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像阴阳鱼一样分开,泾渭分明,互不影响。” 我说:“这可怪了,莫非因为他是北俱芦洲的生灵,天然不受魔气影响?” 孙悟空道:“哪有这等事?你又不是没见过被魔气影响的那些妖物。它们被魔气侵蚀,理智全无,只知杀戮。扶桑明显跟它们不一样。” 我说:“啧啧,一开始遇见扶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们那个巢穴建得高,魔气也上不去,他才能保持神志清醒。现在看来,另有缘故啊?” 孙悟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扶桑身上,若有所思。 “仙气和魔气能在他体内共存,形成平衡,绝非巧合。” 扶桑听不太懂,仰着脸看我们,眨巴眨巴眼睛。 “师父,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孙悟空没理他,继续检查。法力在他体内探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我问。 “老孙查不出来。”他说,“没有任何痕迹,像是……生来如此。” 我愣了一下,看着扶桑。他还在那儿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我问。 “不好不坏。”孙悟空说,“仙魔同体,两种力量都可以为他所用,修炼起来会比常人快不少,但破境的时候比常人凶险。平衡一旦被打破,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扶桑还是没听懂,但他看见孙悟空的表情,也知道不是好事。他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师父,我会小心的。” 孙悟空伸手按在他的眉心:“你用个法术我看看。” 扶桑乖乖使了个刮风的小法术。我看得分明,那风里裹着魔气,翻涌着不祥的黑色。 孙悟空松开手:“果然如此。他只要动用法术,便是仙魔参半。体内的平衡,不会因此改变。” 扶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师父,我是不是不好?” “没有不好。”孙悟空说,“只是你跟别人不一样。” 扶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掌心。那阵黑色的风早已散了,他手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君,他这体质,会不会被天庭那边看出什么来?” 孙悟空摇了摇头:“看不出来。魔气在他体内,不露于外。只要他不刻意展示,没人会发现。” 我松了一口气。 孙悟空看着扶桑,语气认真起来:“在此地无所谓。但日后与旁人切磋,除非性命攸关,不可用魔气伤人。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扶桑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控制好的。” “扶桑,”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别人都可以用全力,你却要收着。” 扶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师父说过,力量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孙悟空。他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扶桑冲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娘,我不怕。等我学会了控制,以后就可以保护你和师父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 “嗯!”扶桑用力点头。 一年光阴,扶桑已修到神仙九层,离地仙仅一步之遥。不是他天赋异禀,是北俱芦洲的魔气太多,辅助修炼的效果又太强了。 随着他修为日渐精进,他修炼过的地方,硬生生清出一片没有魔气的空地,我都能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他没突破地仙,倒不是因为做不到。 孙悟空说他吸收的魔气太多,得去天庭多吸纳些仙气,才能维持住平衡,贸然破境,有走火入魔之危。 终于到了回天庭的日子。分别在即,我抱着孙悟空,舍不得松手。 “栖迟,”他说,“俺会尽快做完这三件事。尽快回来见你。” 我说:“好。” 这十年扫荡下来,北俱芦洲的妖魔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料想以孙悟空的实力,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解决。 不谦虚地说一句,一位地仙九层,也是很了不得的战力了。进度比孙悟空自己单干,还是快了一大截。 我问孙悟空:“后面两件事,你有头绪吗?” 孙悟空说:“第三件好办。虽然北俱芦洲受魔气影响,没什么仙气聚合之宝,但俺筋斗云快,转遍四大部洲,费些功夫,总能凑齐。” “只是这第二件……俺心里也没底。但生死簿是俺勾的,复原的事应该由俺来做,俺认。” 孙悟空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下去:“栖迟,俺那时候不知道,勾了名字,虽然不会老死,却还是会渴死、饿死、被杀死、被打死。” “生死簿上没了名字,死了也入不了轮回,魂魄只能在尸骨上徘徊,若无特殊的机缘,最终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俺真不知道,当年做的事,究竟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很少说这种话。当年大闹地府,一笔勾销死籍,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他站在北俱芦洲的荒原上,跟我说,他不知道当年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那时候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所以你去修吧,能修多少是多少。” 他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扣住我的手。 “那些已经魂飞魄散的猴子……”他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你的错。”我说,“你本是好意。” 他转过头,看着我。“栖迟。俺有时候觉得,你比俺活得明白。” 我笑了笑。“我不是比你明白。是你在局里,我在局外。” 孙悟空低头吻我。扶桑在一旁淡定地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又来了”的表情,识趣地转过头去。 第140章 新任太阳星君扶桑 良久,孙悟空松开我,走到扶桑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扶桑,你出师了。往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扶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孙悟空。 “筋斗云和七十二变的口诀,为师都传你了。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靠你自己了。” 扶桑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孙悟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臭小子,别给俺丢人。” 扶桑捂着脑门,咧了咧嘴,眼圈却红了。 “知道了,师父。” 孙悟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扶桑站在原地,看着孙悟空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我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泪。 “师娘……” “让他走吧。”我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扶桑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的。” 远处,孙悟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风从北俱芦洲的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魔气和沙尘。 我牵着扶桑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天庭。” 我们两人驾云而起,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我拿出玉帝的旨意,神将看了一眼,开门放行。 扶桑跟在我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我的手微微发紧。 “怕吗?”我低声问。 “不怕。”他说,“师娘在。” 我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上了凌霄殿,殿上文武齐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身上。扶桑紧紧跟着我,没有躲,也没有抬头看,只是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没跪,他也没跪。 玉帝坐在金阙之上,冕旒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扶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太阴星君,”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就是你找的人?” “不错。”我说,“臣自受命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赖大天尊庇佑,终于在北俱芦洲访得此人,名曰扶桑。臣以为,扶桑便是接任太阳星君最合适的人选。” 我看见天蓬挤眉弄眼地冲我笑。 玉帝皱眉道:“他的修为太低,不识礼数。年纪又小,如何能担当重任?” 我说:“陛下明鉴。扶桑离地仙之境,也只差一步之遥。太阳星君之位,关系天地阴阳平衡,事急从权,自无不可。臣愿意以性命替他担保。” 扶桑站在我身侧,始终没有抬头。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很轻,只是碰了碰就缩回去了。 我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阴星君,”玉帝道,“这可是你说的。” “臣明白。”我说。 “准。” 这事算是定了。下了早朝,我领着扶桑出了凌霄殿,一路飞到了太阳宫。 太阳宫比广寒宫大得多,也明亮得多。 殿顶嵌着一轮巨大的赤金色圆盘,不知是法器还是装饰,整座殿宇浸在暖融融的光里,连空气都是温热的。 几个侍从迎上来,行了礼,垂手立在两侧,等着吩咐。 我四下看了看,觉得还不错。至少不像广寒宫那么冷。 “扶桑,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了。”我说,“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有事就问,别不好意思。” 扶桑站在殿门口,目光从殿顶扫到廊柱,从廊柱扫到侍从脸上,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侍从们很识趣,鱼贯退了出去,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师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眼睛红红的。 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以后在外面叫我太阴星君,听见没有?你好好干,别辜负你师父对你的期待。” 他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师父师娘失望。”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我:“师娘,你和师父还会来看我吗?” “看你表现。” 他说,“弟子记住了,师娘慢走。” 我笑了笑,没回头,跨出殿门,驾起云往广寒宫飞去。 “栖迟啊栖迟,”我自言自语,“你现在真的很像个给员工画饼的老板啊。” 可那孩子还真吃这饼。 他跟我们待了九年,从一只连数都不会数的小乌鸦,长成了文质彬彬、神仙九层的小乌鸦。 他见过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出十万八千里;他见过孙悟空一棍子把山劈成两半;他见过孙悟空浑身是血从妖潮里杀出来,喘几口气又冲回去。他知道自己的师父有多厉害,他不想辜负我们。 我想着想着笑了。 我刚一回去,天蓬就到广寒宫里来了。 “太阴星君,行啊?”他一进门就笑嘻嘻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往我身后瞄,“动作够快的?下凡十年,孩子都有了?” 我满脸黑线,没好气地说:“天蓬,你不会说话可以别说。” 他也不恼,自顾自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桌上拿起桂花饼咬了一口,笑眯眯地问:“你别不好意思了。玉帝都要给你和大圣赐婚了,你俩那点事儿整个天庭都知道了,还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我说:“你误会了,扶桑不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天蓬摇了摇手:“太阴星君,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你敢说那小子跟孙悟空没关系?” 我不想透露这层师徒关系,一下被他架住了,憋出一句:“你闭嘴!” 天蓬了然一笑,压低声音:“知道,知道。星君放心,我不会出去说的。” 我心知他误会了,但也无计可施,只能瞪他一眼:“天蓬,要是让我在外面听见你胡扯八道,败坏我名声,我饶不了你。” 天蓬笑嘻嘻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星君放心,我嘴巴严得很,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除非喝多了。” “你!” “开玩笑,开玩笑。”他赶紧摆手,“星君别动怒,我天蓬别的不敢说,替朋友保密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掰扯了。只要不出去乱说,他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我端起茶杯,没再理他。 天蓬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小子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挺像大圣。” “滚。” 他哈哈笑着跑了。 第141章 三灾六劫 我简单安排了一番,确保九曜星各司其职后,便闭门修炼。日复一日,小月绕着我缓缓旋转,银白色的光在掌心流转,一点一点渗入经脉。 孙悟空说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我要在他回来之前,突破天仙。 除了引导月华,我的日子只剩下修炼。广寒宫的大小事务,全交给了霓裳打理,素娥从旁协助。 过了大概二十七八天,月华泉终于满潮。泉中银光流转,月华之力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我盘膝坐在泉池中央,从锦囊里取出那些天上地下各路神仙送的天材地宝,一样一样拿出来,逐一炼化。 若不是纯阴道体,我根本炼化不了这么多。换了旁人,光是其中一件就要数月功夫,强行吞服,经脉早就撑爆了。 可纯阴道体,自然不同凡响。那些天材地宝入腹,几个周天便化为海量仙气,顺着经脉奔涌,推着我的修为一步一步往上走。 月华从泉眼深处涌上来,涌入经脉,涌入妖丹。我闭着眼,引导最后一丝灵气往妖丹中汇聚。 天仙的门槛,就在眼前。 轰! 天地在旋转。 天在转,地在转,连我体内的妖丹都在转。银白色的月华从泉眼深处疯狂涌出,争先恐后地往我经脉里钻。 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三灾利害。 师父讲太虚洞玄妙法之时,提过躲三灾之法。 先是雷灾,再是阴火,最后是赑风。雷灾从九天之上来,劈身;阴火从自身涌泉穴起,焚心;赑风从囟门入,散魂。 躲得过一道,不一定躲得过第二道;躲得过第二道,不一定躲得过第三道。多少修行者,就死在这三灾之下。 我不能死。 他还在等我。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硬扛。我用空间法力,在身周划出一道裂缝,生生劈开一小块虚空。 我遁入那片虚空躲避。 雷灾在外面轰轰烈烈地砸了一刻钟,虚空中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雷声停了。我从虚空中出来,阴火已经从脚底涌泉穴燃起。阴火是幽蓝色的,冷得像冰。 我咬紧牙关,稳住心神,用法力将那团火一点点从体内逼了出去。阴火落下之处尽数结了一层薄冰,我划出一道空间刃,将其涅灭。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赑风又到了。 风从头顶灌进来,像是要把魂魄从身体里吹散。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 我阖上双目,盘膝坐定,将空间之力笼罩元神。只因我吃的天材地宝多,又有月华相助,元神自然也不同往日,这一劫也稳稳当当的扛过去了。 三灾已过,三道门槛,我一一跨了过去。 我从泉池中站起来,妖丹在丹田里稳稳地转着,比从前亮了好几倍。 然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道天雷劈在了我身上。紫黑色的,带着天地之威,从天而降,像是一直埋伏在那里,等着我放松警惕的那一瞬。 我躲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整个人被劈飞出去,后背撞在泉池边的石头上,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裂开了,疼得发麻。但我不能倒下。我在心里说。 我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还是站起来了。 “我不能死。”我说,声音沙哑,“我还要活着回家。” 眼前忽然出现了光。暖黄色的,像是旧式台灯的光晕。 我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宝贝,”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过来,让妈看看你。” 我想过去。我想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冲着她笑,告诉她我这些年去了哪里,告诉她我受了多少苦,告诉她我现在好疼。 可我的脚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冲我笑:“时雨,你想没想爸爸?” 想,怎么不想?想了几百次,想了几千次,做梦都在想。 可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都是假的。”我说。 幻像没有散。 “是我的心魔。” 我没有挪动脚步,拔出碧水剑,一剑挥过去。剑光掠过,我妈的面容碎成光点,我爸的面容碎成光点,那个暖黄色的台灯光晕也碎了。 一切归于黑暗。 接着,我又看到了熟悉的月华泉。 孙悟空站在泉池边,穿着是那身锁子黄金甲,头上的雉鸡翎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皱着眉,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扶我。 “栖迟!你总算突破天仙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心疼,“疼不疼啊?俺给你疗伤!” 他的法力是温和的,渗进我的经脉,把断裂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接回去,把淤血一点一点地化开。 不疼了。胸口不疼了,手指不疼了,连裂开的指甲都长好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去。 我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看着他,冷冷地问:“你怎么来了?” 孙悟空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俺不是放心不下你么?” “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俺正修复生死簿呢,”他说,“冥冥中感应到你在渡劫,就来找你了。俺上来也就一时半刻,不会耽搁多久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金色的。亮亮的。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是谁?”我问。 孙悟空眨了眨眼,笑了:“时雨。” “啧啧。”我说,嘴角弯起来,笑意不达眼底,“你还真像。装的跟真的一样。” 孙悟空的笑容僵了一瞬:“栖迟,你在说什么?俺怎么听不明白?” “你不是他。”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心魔。” 他的眉头皱起来:“栖迟,你连俺老孙都不信了?” “你闭嘴。”我说。 话落,碧水剑已挥出。剑光如匹练,直奔他的面门。他不躲不闪,甚至还在笑。 “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空荡荡的泉池上空回荡开来。剑刃正正地劈在他头上,反震得我虎口发麻,碧水剑险些脱手。 他纹丝不动,头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怜悯。 “你看,俺是真的。你的剑伤不了俺。”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我说。 第142章 归墟 我盯着对面那个猴子,心里反而定了。 我一剑下去他毫发无损。确实很像孙悟空了。像到几乎可以乱真。眼神,神态,语气,穿着,连被剑劈了还笑嘻嘻的样子,都像。 像到99.9%。 可我还是识破了。 “如果你是真的,”我说,“你不需要证明给我看。” 他的笑容变了。 “你确实很完美,特别像他。但你急着澄清你是真的,反而证明你是假的。” 心魔冷笑:“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抡起金箍棒向我砸来,我举剑架住。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他力气极大,每一棒都像带着山岳之力,逼得我步步后退。 眨眼间,我与心魔大战了数十合,不分胜负。 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在玩。他的每一棒都留有余地,像是在试探我的底限。他金刚不坏,我的剑砍在他身上只留下几道白印,连甲胄都没破。 又走了几十回合,我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越来越重。他却越来越精神,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嘲讽的笑。 “你就这点本事,”他说,“也想突破天仙?” 我一剑劈过去,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棒砸在我剑身上。碧水剑发出一声哀鸣,我整个人被震得后退数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激我,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耗我。他金刚不坏,我伤不到他。我越打越累,他倒越打越精神。这架打不赢。 但他只是个心魔。怎么可能那么强?还不是因为我心里觉得孙悟空强无敌,所以他才那么强。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这个冒牌货就是有孙悟空的实力。 那么……我如果什么都不想呢?赌……还是不赌? 我闭上眼,把心神放空,彻底无视了他的话,也无视了他的攻击。 果然,我听到了心魔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从容,带着一丝惊慌。 “栖迟!你打不过我!” 我没理他。 “你的身躯是我的!” 风声从耳边掠过。金箍棒砸在我身侧的地面上,碎石飞溅,打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纹丝不动。果然,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伤到我。 “你听见没有!你睁眼看看我!” 我不睁眼。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我猜对了。 他需要我回应。他需要我相信他,需要我害怕他,需要我和他打。这样才能动摇我的道心。只要我不理他,他就是个空壳。 我默默恢复伤势。法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把断裂的地方一点一点接回去。他在外面喊,在骂,在砸东西。我全当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 心魔不见了。面前是一排颜色各异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红的,金的,青的,白的,紫的…… 光球里像是装着什么,有的像是火焰在跳动,有的像是水流在涌动,有的像是一团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每一个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炽热,有的冰冷,有的像春风拂面,有的像刀割肌肤。 是道果。 这次是真的突破了。 我伸出手,第一个抓向那颗深蓝色的。它是时间的颜色,幽深,沉静,像是亘古长夜的星空。 没有回应。我的手指穿过了它,像是穿过一团虚影。它不要我。 我没有失望。时间本就最神秘而强大,与我无缘也罢。 我又试了几颗。红色的是杀伐。它嗡地震了一下,像是动了心,又收了回去。 不是它不够好,只是我的道不是杀伐,我从来不是为杀伐而生的人。 代表生机的青色道果微微颤动。 代表毁灭的紫色道果嗡嗡作响。 代表轮回的黑白两色道果相互缠绕,像是在对我招手。 有不少道果在召唤我。力度有强有弱,有的急切,有的矜持,有的像是在试探。 每一颗都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它们。像相亲,双方都端着架子,谁也不肯先低头。 召唤越来越强。 有的道果急不可耐,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恨不得自己飞过来。我不看它们。金色那颗在猛闪,橙色那颗在旋转,黄色那颗在嗡嗡作响,像在说“选我选我选我”。 可我的目光,停在了一颗银色的光球上。 它不是最亮的。不是最大的。不是转得最欢的。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光泽淡淡的,不争不抢,不喧不哗。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归墟。 万物之所归,一切之终点。大海无底,众流归焉;天地有终,万物归焉。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颗银色的光球。 归墟道果融进了我的妖丹里。 银灰色的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清冷,静默,不刺眼,不张扬,安安静静的。 我闭上眼,感受着妖丹里那道新生的力量。 空间。我之前就能划开空间裂缝,能遁入虚空,能用法力劈出一小块不属于三界的容身之地。 但那种力量是摧破,是割裂,是把完整的东西撕开一道口子。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虚空不欢迎我。它只是容忍我消耗法力暂留罢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遁入虚空,像一滴水落回大海。没有排斥,没有对抗。心念一转,我便可在虚空中遨游。它接纳我,托举我,把无穷无尽的深处铺展在我面前。 我感受到的是纳,是容,是万物归于一处。 我想这样说不定可以隐藏实力,我试着收敛身上的气息。 天仙的气息从体内一点一点地缩回去,不是压制,不是遮掩,是归。那股独属于天仙的威压,被我收进了归墟道果深处。 我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修为地仙巅峰,甚至比地仙巅峰还弱一些。 纯阴道体本来就不显山露水,归墟道果把一切锋芒都吞了进去。没人看得出我已经是天仙了。 我发现,这简直是天生的刺客之道。遁入虚空,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现身,一击致命。 不单是气息、神光、法力,连影子都能收进归墟。再叠一层隐身法,我都不敢想,这世上还有谁能发现我。 我忽然明白了。 归墟不是让我去争,是让我不必争。别人打过来,我把他的攻击归于虚无;别人要算计我,我把他的阴谋归于虚无;别人要杀我,我就把他归于虚无。不是硬碰硬,是让一切落空,回归最初的模样。 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走的路吗?我把自己也归于虚无的时候,就没人找得到我。 我本就从虚无中来,回到虚无中去,天经地义。 酷爱躺平,懒得与人争,也从不想当什么天下第一。我一向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藏,藏不住就连哄带骗,动手只是最后一招。 只想要他。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