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包出逃,全家的气运我夺了!》 第1章 五岁的祭品 谢棠晚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喉咙的灼烧感还没散,耳边是谢家被封宁国公那一夜的笙歌。 她被关了十一年,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术士先生,那方法当真可行?”男人压低声音,带着期待的颤抖。 是她父亲谢崇山,礼部员外郎。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谢大人放心,此事我做过十回。将三小姐的生辰八字刻在锁运符上,五岁起养在暗室,不见天日。待她及笄,就是符成之日,福运自然会分润谢家。” “十一年?”谢崇山迟疑。 “十一年换谢家世代荣华,不值?” “值。”谢崇山连忙道,“只是,晚晚那孩子毕竟是我的骨肉。” “大人心善。”术士笑了,“不伤她的性命,只是委屈三小姐住着。她是天生的福星命相,为家族奉献,乃是她的福气。” “先生说的是。”谢崇山激动起来,“能为家族出力,确实是她的造化。” 谢棠晚的脑子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些话她听过。五岁被关在暗室前,她曾迷迷糊糊听过。只是太小,听不懂。 她想睁眼,却浑身无力。 “人已经安置好了?” “在祠堂暗室门外的小棺材里,用迷香熏着。” 脚步声远去。 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 谢棠晚猛地睁眼。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檀香。 她低头看见一双手。很小,白嫩,像刚剥的莲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十六岁的手苍白细长,指甲坑洼。绝对不是这样一双小手。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 “符已布下。明日一早您来见她,带回去所在暗室居住。十一年后,我自然会来取。” 脚步声消失。 谢棠晚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重生了,十六的灵魂回到了五岁的躯壳里。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到死不知道真相。 父亲说她是天煞孤星,会克死全家人,只能遵从术士的吩咐,被迫将她安置在暗室。 她感激家人没抛弃她,给她一口饭吃。 可原来,她从五岁起就是祭品,是供养全家人吸食气运的血包。 难怪那屋子没窗,送饭的人从来不说话,她十六岁那年越来越虚弱,最后喝了一碗“补药”死了。 那碗药,大概就是毒酒吧。 她摸到脖颈上冰凉的锁运符。就是这东西锁了她十一年,让她源源不断地将福运输送给那些所谓的家人。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老爷,晚晚她……真的会没事?”女人带着哭腔,是她母亲柳氏。 “术士说不伤性命。”谢崇山不以为然道,“只是住几年。等符成,她就能出来了。” “十一年啊老爷。她出来都十六了,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在暗室内度过,往后怎么办?” “夫人。”谢崇山沉声,“你这是妇人之仁。符成了,谢家一飞冲天。将来我升官发财,弘业入朝,弘礼高中,婉如高嫁,这都是棠晚为家族做的。往后谢家兴旺,还能亏待她?” 柳氏沉默。 “走吧,明日一早再来。” 脚步声远去。 谢棠晚眼泪滑落。 前世她偶尔听见母亲送饭时在门外哭。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哭完,还是会让她继续住在那小黑屋里。 因为母亲也想要那份福运啊。 她抬手擦泪,手太小,擦不干净。 不能哭。她才五岁,这身体太弱,跑不了。迷香让她浑身发软。 可她不能再被关进去。 她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打更声,三更了。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没一个人来看过。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把她忘了;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叫“地窖里的那个”。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也从来不过问她。 父亲,母亲,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那里。 没一个人来看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如意。 她不会再乖乖住进暗室,不会再当血包,不会被锁十一年再被毒死。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工具,不是祭品。 她是人。 手摸到锁运符,扯不动,像长在肉里。 天亮了,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 “老爷,您看——”母亲装出惊讶的表情。 “棠晚怎么在这儿?”父亲也装模作样。 谢棠晚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有人俯身。 “老爷,她脖子上挂的什么?” “符?”父亲大喜,“怎么会有符?莫不是祖宗显灵?” 谢棠晚心里冷笑。 祖宗显灵? 她睁眼,对上母亲俯下来的脸。 那张脸年轻漂亮,眼眶红红,活像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谢棠晚眨眨眼,声音软糯糯: “娘,我冷。” …… 仪式前夜,谢棠晚被带进了那间暗室。 说是提前熟悉环境,柳氏牵着她的手,一路温声细语:“棠棠别怕,明日有个祈福的仪式,过后你就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娘先带你看看,免得你害怕。” 谢棠晚乖乖地跟着,一言不发。 暗室在祠堂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从外面看就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柳氏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柳氏点起手里的烛台,牵着谢棠晚走进去。 烛光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空荡荡的,没有窗,只有一张矮榻,一个破旧的恭桶。 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可谢棠晚根本没看这些。 她盯着地面。 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形成一个古怪的图形。图形正中间是一个凹槽,凹槽四周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阵法。 这就是前世关了她十一年的地方。可她从来不知道,地上还有这种东西。 那时候这屋里铺着一层干草,把这些符号都盖住了。 谢棠晚的目光挪向墙壁。 墙上贴着符纸,黄底红字,一张挨着一张,贴满了整整四面墙。 “棠棠?”柳氏低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谢棠晚攥紧柳氏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娘,我怕。” “怕什么?”柳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就是住些日子。等过几日,娘就来接你出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柳氏怀里,没吭声。 过几日?呵呵。 她透过柳氏的肩膀,继续盯着墙上那些符纸。她把每一张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夫人。”术士的声音响起,“怎么把小姐带这儿来了?” 柳氏连忙起身:“术士先生,我想着让她先看看,免得明日害怕。” 第2章 成功破阵 术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术士身后,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弘业。 她的大哥。 眉眼清秀,白白胖胖,不愧是谢家上下宠爱的长子嫡孙。 他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贪婪。 冷漠。 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件。 谢弘业没说话,又看了谢棠晚一眼,转身走了。 术士对柳氏道:“夫人先带小姐回去吧。明日吉时,再请小姐过来。” 柳氏点头,牵着谢棠晚往外走。 夜里,谢棠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老夫人院子里顺来的。 老夫人信佛,院子里供着观音,供桌上有朱砂写的经符。 她趁丫鬟不注意,撕了一角,把上面的朱砂裹在纸里。 前世她在那间暗室里关了十一年,有一回,术士喝醉了,在外面骂骂咧咧,说什么“要是那丫头血里混了朱砂,早八百年就破了阵”。她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朱砂能破阵。 她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但她没别的办法。 她把油纸包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朱砂倒进舌头底下,压在舌头上,慢慢闭上眼。 明日,就看这玩意管不管用了。 …… 第二天,申时三刻,吉时。 谢棠晚被换上一身华丽的祭服,大红底色,金线绣纹。柳氏亲自给她梳头,把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又给她戴上珍珠头饰。 “真好看。”柳氏端详着她,眼眶红了红,“棠棠乖,等会儿仪式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棠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舌根底下压着朱砂,一开口就会露馅。 柳氏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祠堂。 祠堂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瓜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香案后面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谢崇山站在香案左侧,一身崭新官服,面色肃穆。 柳氏把谢棠晚放下,站在香案右侧。 旁边站着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再旁边是大哥谢弘业,弟弟谢弘礼还有姐姐谢婉如,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棠晚。 还有几个谢棠晚不认识的叔伯婶娘,一脸庄重,像是在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术士站在香案正前方,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吉时已到。祈福祭礼,正式开始。” 他拿起桃木剑,对着香案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把桃木剑放下,拿起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请谢大人。” 谢崇山上前一步。 术士把铜碗递给他:“请大人滴血。” 谢崇山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刺破食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术士接过碗,又看向柳氏:“请夫人。” 柳氏走上前,同样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然后是老夫人,几个孩子,最后是那几个叔伯婶娘。每个人依次上前,刺破手指,把血滴进那只碗里。 术士端着碗,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 “三小姐,来,喝了它。” 谢棠晚看着那只碗。 这就是以至亲之血为引,喝了这碗血水,她就是自愿成为祭品的。 阵法启动,她被关进那间暗室,十一年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她慢慢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然后猛地一转身,把碗里的血水泼向香案后面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符纸。 血水泼上去,符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紧接着,整个祠堂里的烛光都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干什么!”术士大惊失色,扑过来要抢那只碗。 谢棠晚已经扔了碗,低头咬破舌头。 舌头底下压着的朱砂混着血水,她忍着疼,把那一口血水狠狠吐出去。 吐向地上刻着的阵法,那个正中间的凹槽。 血落在凹槽里,“滋啦”一声响。 紧接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冒烟,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闪。 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香案。他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你——” 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崇山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柳氏也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摔倒。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那几个叔伯婶娘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阵法彻底乱了,“砰”的一声炸开。 一股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谢棠晚个头小,早有准备,气浪过来时她顺势一滚,滚到了人群边上。 没人注意她。 术士趴在地上吐血,谢崇山捂着胸口喊“来人”,柳氏尖叫着喊“老爷”,老夫人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其他人也乱成一团。 谢棠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有人在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她太矮小了,那些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在钻来钻去。 她钻进了一丛冬青树后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舌头疼,满嘴是血。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趴在那儿,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平息。 天快黑了。 谢棠晚趴在冬青树丛里,一动不动。 她逃出来了。 可往哪儿逃呢?她才五岁,这府里到处都是谢家的人,跑不出去的。 阵法破了。 术士遭了反噬吐血。 那些所谓的家人,这会儿大概都自顾不暇吧。 谢棠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舌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住的地方是谢府最偏的一个小院,叫听雨轩。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角落。小院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也跟着去找她了。 谢棠晚摸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她白天偷偷攒的。 一件粗布衣裳,是从洗衣婆子那儿顺来的,又旧又破,但比身上这身显眼的祭服要强。 还有几块硬饼。 她把身上那身祭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太大,她卷起袖口裤脚,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然后她抱起床头的存钱罐,往地上轻轻一砸。 陶罐碎了,滚出几粒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她把碎银子和铜板捡起来塞进包袱。又摸出火折子和一把小剪刀。 都收拾好了,她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房门。 第3章 乞丐 外面飘起了雪。 谢棠晚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月亮。 前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出过谢府。 但她听送饭的丫鬟闲聊过,说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是以前养狗时留下的,后来狗死了,洞也没堵,用几块破木板挡着。 她不知道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没别的路出去了。 后院最深的角落是一排废弃的柴房,早就没人用了。 谢棠晚绕到柴房后面,借着雪光,看见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烂木板。 她扑过去,把木板搬开。 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谢棠晚把包袱先塞出去,自己也趴下来,一点一点往外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谢棠晚爬起来,捡起包袱,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高墙。 墙那边是谢府。是把她当祭品的家人。是那间要关她十一年的暗室。 永别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谢棠晚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 腿太短,雪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深一脚浅一脚。 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手冻僵了,脚冻麻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硬的冰。 可她不敢停下。 停下来就会冻死,就会被抓回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往前走,离开这儿,绝对不回去。 巷子拐了一道弯,前面是一条街。街上没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谢棠晚贴着墙根走,尽量躲在阴影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棠晚心一紧,赶紧往旁边躲。 街边有柴垛,堆着一些烂柴禾和干草。她一头钻进去,缩在最里面,一动不敢动。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雪真大。” “可不是,冷死个人。” 他们从柴垛旁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谢棠晚捂着嘴,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往城墙那边去。出了城,应该就安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城墙。 黑压压的一堵高墙,横在前方。 墙根底下,稀稀拉拉搭着几个窝棚,是那些流民和乞丐住的地方。这会儿都黑着,没人。 谢棠晚走过去。 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雪。 走到一个窝棚跟前。这窝棚最破,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棍撑着,上面盖着烂草席和破油布,大半边已经被雪压塌了。 她掀开草席钻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像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 谢棠晚僵住了。 她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一个东西。软的,温热的。 是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可那人不吭声,也没有动。 谢棠晚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窝棚角落里。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颜色。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应该是个乞丐。 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烫。 这人发着高烧,气息微弱。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 谢棠晚缩回手,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她该走。 她自己都活不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这人快死了,她救不了的。 得赶紧走,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可她看着那个人,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暗室里,病了也没人管,发着高烧躺在干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硬是扛过来了。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给口热水喝,该多好。 谢棠晚咬了咬牙。 她从包袱里摸出硬饼。只剩半块了,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就这半块,还是她用身子护着的,没被打湿。 她又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点着。 借着那点火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脸色潮红,烧得迷迷糊糊。身上有伤,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已经不流了。 她把火折子吹灭,塞回包袱。 然后爬出窝棚,用手捧了一捧雪,又钻回来。 她把雪放进嘴里,用舌头化成水,再把那半块饼掰碎,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那人嘴里。 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棠晚又捧了一捧雪,又化水,又喂。 她喂得很慢,很小心,怕呛着他。那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咽,她就一直喂一直喂,把那半块饼全喂完了。 最后一点饼糊喂进去,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男人旁边。 她太累了。 太冷了。 太饿了。 折腾了大半夜,她那点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躺在那儿,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那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窝棚外面,雪还在下,把整个天地都盖成一片白。 …… 谢府彻底乱了。 阵法炸开的那一刻,正殿里的人倒了一地。 术士趴在地上吐了三斤血,谢崇山胸闷气短,半天说不出话。柳氏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夫人最惨,人直接晕了过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其他三个孩子眼神发直,一个个像是被鬼吓着了。 “反噬……”术士被人扶起来,哆嗦着嘴唇,“这是反噬!那丫头破了阵,她怎么知道破阵的方法?她这么小怎么会知道?” 谢崇山缓了一口气,一把揪住术士的衣领:“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符锁得住她吗?现在怎么回事?” “大人息怒……”术士咳嗽着,“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古怪……依我看,她怕是被人夺舍了……” 谢崇山手一抖,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福星失控了。”术士压低声音,“她这一跑,气运就要反流。大人,她跑了,那些好运怕是要往回倒。轻则官运停滞不前,重则家宅不安,灾病连连,将大祸临头啊!” 谢崇山脸色铁青。 “去找。”他松开手,对身边的人下令,“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大人!”术士喊住他,“记住不能声张。这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 谢崇山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一队队家丁悄悄出了府,在夜色里散开,挨家挨户地搜。 第4章 轩辕拓海 城墙根下的破窝棚里,镇北王轩辕拓海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歪斜的棚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血,是杀戮,还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 心魔发作起来,他压制不住,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躲进这个破地方,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身上还是疼,旧伤还在,可脑子里那股暴戾的躁动,竟然莫名平息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娃娃。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又旧又破的衣裳,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轩辕拓海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边,还有些饼渣。再看那女娃娃的手边,有空了的油纸包,包着几块碎饼渣。 顿时就明白了。 这女娃娃给他喂了东西。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都快死了,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丫头,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吃的喂给了他。 轩辕拓海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破氅裹住,走出了窝棚。 外面雪还在下。天快亮了,街上还是没人。 他抱着那个女娃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让开:“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轩辕拓海抱着孩子走进去。 这是他在京城的秘密落脚点,只有几个心腹知道。 那汉子叫周武,是他身边的亲卫。 看见王爷这副模样,还抱着个孩子,周武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受伤了?属下去请大夫!” “先请。”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到榻上,“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 周武赶紧去了。 不多时,大夫来了,给两人都看了看。 轩辕拓海是旧伤复发,已经没有大碍。那孩子就不太好了,冻得太久,又发了高烧,再晚一步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大夫开了药,又施了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说:“这孩子命大,应该能熬过去。不过得小心照看,烧退了就没事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 周武端着药进来,一边喂那孩子,一边偷眼看自家王爷。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他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胡茬还没刮,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就是坐在那儿,浑身的气势压都压不住。 “王爷,”周武忍不住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捡的。”轩辕拓海言简意赅。 周武噎了一下。捡的?您堂堂镇北王,大半夜的捡个孩子回来? 可他不敢多问,专心喂药。 药喂下去,那孩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没醒。 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胡话。 “别……别关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周武一愣,低头看那孩子。 “放我走……我不回去……我不当祭品……” 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句,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做噩梦了。 轩辕拓海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祭品? 什么人家会把孩子当祭品? “王爷?”周武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喂。 等药喂完了,那孩子又昏睡过去。周武给她盖好被子,退到一边。 “去查查。”轩辕拓海开口,“京城里哪户人家丢了孩子。查仔细些,别惊动了有心之人。”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边,看着那张小脸。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小脸瘦瘦的,才巴掌大一点。眼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刚才在窝棚里,他半昏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喂他东西。 那时候他动弹不得,只记得有只小手掰开他的嘴,把软烂的饼糊一点一点送进来。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被人害过,也被人帮过。 可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在冰天雪地里喂了一口吃的。 那一口饼糊里,没有别的,只有想让他活下来的善意。 这善意太干净,把他脑子里的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轩辕拓海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不管这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既然她救了他一命,他就得还她这一命。 至于她说的那些梦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 等周武查清楚了再说。 …… 谢府的搜寻网撒开了。 谢崇山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丁们分成几拨,白天不敢声张,夜里挨街挨巷地搜。 可他们不敢闹大。 术士说了,用女童做祭品给全家借运的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所以只能暗地里来。 谢棠晚夜里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旁边还点着炭盆。 她吓了一跳,蹭地坐起来。 屋里没人。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包袱不见了。 她四下找,看见包袱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也一样没少。 谁救的她? 她想起窝棚里那个乞丐。是他?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端着碗走进来。 看见她醒了,汉子咧嘴一笑:“小丫头醒了?正好,药刚热好,趁热喝。” 谢棠晚没动,盯着他。 那汉子把碗放在床边,退后两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我们家爷把你救回来的。你在窝棚里晕过去了,差点冻死。” 谢棠晚还是不吭声。 那汉子挠挠头,也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话,干脆出去了。 谢棠晚端起碗闻了闻,是苦药味儿。她没喝,把碗放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那个汉子站在院子里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得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万一他们跟谢家有关系,万一他们要把她送回去? 谢棠晚缩回屋里,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后窗,偷偷爬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人。她顺着巷子跑,跑得飞快。 屋里,轩辕拓海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武也听见了,拔腿就要追:“王爷,那丫头跑了——” “别追。”轩辕拓海拦住他。 “可是——” “让她跑。”轩辕拓海望着那条巷子,“我在后面跟着。” 他换上粗布衣裳,一个人出了门,远远缀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后面。 第5章 跟着她 谢棠晚不知道有人在跟着。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混进人群里。 街上热闹起来,她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影。 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也许出了城,谢家的人就找不到她了。 她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本来想绕开,可人群堵得太死,她只能从边上的缝隙里挤过去。 挤到跟前,才看见几个地痞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地痞一边推一边骂:“老不死的,让你挡道!滚远点!” 老头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包袱散了,滚出几个红薯。 地痞们哄笑一阵,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扶。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帮老头捡红薯。 老头愣住,低头看这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小脸,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哪家穷苦孩子。 “丫头,你……”老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棠晚把红薯捡回包袱里,扶着老头站起来。 老头拍拍身上的土,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家住哪儿?大爷回头谢你去。” 谢棠晚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老头拉住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拿着,大爷刚烤的,还热着。你拿着吃。” 谢棠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热气扑在脸上。 她抬头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走远了。 谢棠晚把红薯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轩辕拓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丫头帮了那个老头,什么也没要。老头给她红薯,她就收着,也没多说话。 然后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她想出城。 轩辕拓海远远跟着。 谢棠晚走到城门附近,没急着出城。在城门边上的集市里转悠,眼睛东看西看。 她看见一个卖热汤的小贩,坐在摊子后面,愁眉苦脸,跟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锅热汤。 小贩抬头看她一眼,没精打采地摆摆手:“走开走开,小叫花子,没钱别挡道。”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那个烤红薯,放在摊子上:“换碗汤。” 小贩愣了一下,看看红薯,又看看她。 红薯还热着,烤得焦黄,闻着就香。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红薯,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棠晚端着汤,蹲在摊子边上慢慢喝。 那小贩啃着红薯,唉声叹气的。 旁边另一个摊主问他:“老李,咋了这是?一上午都耷拉着脸。” 小贩苦着脸:“别提了。我那批货,三千斤干货,全发霉了。明儿就要交货,拿什么给人?赔钱都得赔死我。” “三千斤?那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谁说不是呢。”小贩又叹气,“我找了多少人看,都说救不回来。我那货栈潮气重,这批货又赶上天暖,全捂坏了。” 谢棠晚喝着汤,耳朵听着。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会儿她被关在暗室里,有一回送饭的丫鬟跟另一个丫鬟闲聊,说有个远房亲戚做买卖,货发霉了,本来以为得赔死,结果那人死马当活马医,把货搬出来晒,又用干石灰吸潮,最后救回来一小半。 那丫鬟还说,那人后来逢人就夸,是祖宗保佑。 谢棠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搬出来晒晒,用干石灰吸吸潮,兴许能救回来点。” 小贩一愣,抬头看她。 谢棠晚已经站起来走了。 小贩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追出去:“小丫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可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贩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就往货栈跑。 死马当活马医吧,试试又不亏。 谢棠晚继续往城门走。 她不知道,那个小贩后来真的把货搬出来晒了三天,又弄了十几袋干石灰放在库里,最后清点的时候,救回来一千多斤。 买家那边通融了一下,收了一半货,另一半宽限了半个月。他赔是赔了一点,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后来他到处找那个小丫头,想磕头谢恩,可再也找不着了。 当然这是后话。 谢棠晚这会儿只想出城。 可走到城门边上,她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官兵,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有个官兵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个子小,看不清纸上画的什么,可她能猜到。 八成是她的小像。 谢棠晚缩回人群里,不敢往前走了。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官兵发愁。 怎么办? 出不去了。 城墙那边,轩辕拓海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这丫头帮老头,是善。她帮小贩,是无意。可那小贩后来疯了一样往货栈跑的样子,他看见了。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他想起刚才周武查回来的消息。 谢家前些日子请了个术士,说是要办什么祈福祭礼。 祭礼那天夜里,谢府乱成一团,有下人听见里面喊“抓住她”。 第二天,谢家就开始暗地里找孩子,五岁女童,不敢声张。 再加上这丫头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别关我。放我走。不当祭品。 轩辕拓海已经猜出了个七八。 谢家把这丫头当祭品了。什么“福星”,什么“养运”,说白了就是把一个小丫头关起来,榨干她身上的好处,给全家铺路。 这丫头跑了,谢家怕事情败露,更怕气运反流,所以拼了命要抓回去。 轩辕拓海活了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 可拿自己亲生骨肉当祭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凌弱小。没想到京城里,高门大户的谢家干的也是这种勾当。 轩辕拓海转身往回走。 那丫头还在城门边上蹲着,进不得退不得,可怜巴巴的。 得把她带回去。 不是抓,是带。 把救命恩人好好保护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小丫头,出不了城,又能往哪儿跑? 轩辕拓海穿过人群,慢慢往谢棠晚那边走。 远处,谢棠晚还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了她很久。 她也不知道,盯她的那个人,是来救她的。 第6章 跟我走吧 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谢棠晚蜷缩在角落里,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被褥裹紧了,但那东西太薄了,根本不顶用。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 肚子也叫了一整夜,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得往南边走了,再往北走会更冷。 可她也没剩多少力气,昨夜翻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后厨,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只喝了几口凉水。 谢棠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不能回谢家。 这是她醒来那天就下定的决心。 这辈子宁可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要再被关进那个院子里,被当成血包来压榨。 她不知道自己的锦鲤体质还能撑多久,前世被关了十一年,那些所谓的福运被一点点榨干。 如今重活一回,她只有五岁,福运回来了多少她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依靠那个东西活着。 得靠自己。 破庙的木门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 谢棠晚身子一僵,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她第一反应是躲,但这种破庙里根本没地方可以藏。 她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被褥拉高了,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卷进来。 有人走进来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谢棠晚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前天,她在路边看见一个倒在破窝棚的人,昏迷不醒。 她以为是个乞丐,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一半喂给他。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谢棠晚。 谢棠晚也在看他。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人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普通人,身后还带着人,应该是哪个府上的主子。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她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更没想到那个人还会跑来找她。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来意是好是坏,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最差了。 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盖在身上的破被褥往上拉了拉。 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那个护卫弯腰走到门边,从外面接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又快步走回男人身边。 谢棠晚看见他手里端着碗,白气从碗口冒出来。 是一碗热粥。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谢棠晚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 这丫头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上的脏污还没洗去,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她明明又冷又饿,看着那碗粥眼睛都挪不开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开口求助。 才五岁的孩子啊。 后来他派人去查她的底细,手下回禀的情报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丫头是谢家的三小姐谢棠晚,不知什么原因,从府里偷偷跑了出来。 谢家一直在暗地找她,但那架势不像是找走失的孩子,更像是抓通缉犯。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出来?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轩辕拓海轻声开口。 谢棠晚抬起头看他。 轩辕拓海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弯下腰,裹在她身上。 大氅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大氅是上好的狐裘,里子用的还是貂皮,特别保暖。 谢棠晚被褥底下伸出手来,下意识把大氅攥紧了。 轩辕拓海又伸手接过护卫手里的那碗粥,在她面前蹲下来。 “先吃点东西。” 他把碗递过去,没有直接塞进她手里,而是放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谢棠晚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人和那天看到的时候很不一样。那天他昏倒在地上,看着狼狈极了。 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即便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种骨子里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 谢棠晚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两只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还是热的,有点烫,但是舒服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一口粥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轩辕拓海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才开口。 “跟我走吧。” 谢棠晚捧着空碗抬头看他。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跟我走,至少冻不死饿不死,也没人能把你关起来。” 破庙外,风还在刮,裹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 谢棠晚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是,走不走,全凭她自己。 谢棠晚垂下眼,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底,感受那最后的热度。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祠堂的暗室内。她在那里面住了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跟她说,你可以做选择。 轩辕拓海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蹲着,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大氅领口拢了拢。 谢棠晚把空碗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能让人明白。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手指头还有冻伤的印子,小小的,却抓得很紧。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将她和那床破被褥一起捞了起来。 那被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头全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护卫李牧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王爷这是要把那床破被褥也带走?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外走,连人带褥子一块兜着。 到了庙门口,他侧了下身,用后背挡住灌进来的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谢棠晚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看着他。 轩辕拓海说:“睡吧。” 就两个字。 谢棠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她眨了眨眼,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好闻。 此刻被他抱着往外走,风还是那个风,天还是那个天,她却忽然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第7章 谢家的反噬 马车停在破庙外,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还放了两个手炉。 轩辕拓海把谢棠晚连人带褥子放在车上,他让李牧拿了条新毯子来,把那床破被褥整整齐齐叠好,塞在车厢的角落里。 谢棠晚迷迷糊糊看见了,心里动了动,但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了。 床很大,被褥是新铺的,软得像踩在云上。 房间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窗户半开着透气,外头能看见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谢棠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棉衣,虽然大了些,但很舒服。 手上的冻伤被抹了药膏,已经不疼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上应该洗过了,头发被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谁帮她弄的这些?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先用点?” 谢棠晚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妇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小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头风大,姑娘刚睡醒,仔细别冻着。” 她动作自然,像是已经照顾了谢棠晚很久似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拓海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着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桌边坐下,让下人把饭菜摆上,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棠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棠晚握着筷子,没急着吃,先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轩辕拓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关。”他说,“这院子你随便走,门口的护卫不是拦你的,是拦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想出去,让人跟着保护你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哪天想走了,也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轩辕拓海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吃。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轩辕拓海叫来了管事嬷嬷,当着谢棠晚的面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这孩子是故人之女,暂托他照看,对外就这么说。 第二,她的吃穿用度按府里主子的来,不许克扣,也不许怠慢。 第三,不许任何人追问她的来历,不许打探她的过往,谁要是多嘴多舌,立刻赶出去。 管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规矩极好。 听到这几条吩咐,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等她退下去安排人手,轩辕拓海又看向谢棠晚。 “周嬷嬷人不错,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我这些天可能会出门,不一定天天都在,但你要找我,让底下人传个话来就成。”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拓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轩辕拓海。”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好人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门口站着的李牧差点没绷住,使劲咬住了后槽牙。 好人?他家王爷?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没法接。 轩辕拓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不算吧。”他说得很干脆,“但对你,我尽量做个好人。” 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到了傍晚,周嬷嬷给谢棠晚量了身高,说要赶着做几身过冬的衣裳。 周嬷嬷问她喜欢什么颜色,谢棠晚想了想说:“就深色的吧。”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谢棠晚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发呆。 屋子很暖和,床很大很软,被子上有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 这和她前几天睡过的破庙,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摸了摸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枕边周嬷嬷特意放的一个小布偶,里头塞的是决明子和干菊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的那几句话。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这人不算好人,但对你,我尽量。” “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但至少这一刻,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睡觉,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说,不会关她。 谢棠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待着,看看情况再说吧。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雪也渐渐停了。 别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值夜的下人低声说两句话,很快又没了声息。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没有再做噩梦。 嘴角还挂着笑。 谢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吧。 事实上,谢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棠晚逃走的第三天,谢崇山在官衙里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呈报上去的秋祭名录出了三处纰漏,其中一处还把一位侯爵的封号写错了。 这在礼部是大忌,上官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不堪重用”。 谢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磕得青紫。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书房门口的瓷缸,碎瓷片溅了一地。 名录是他亲自校对的,但校对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棠晚那个丫头跑了的消息。 术士说过,福星在府,家宅则安泰,官运则亨通。 福星一走,气运断了,霉运自然就来了。 这是反噬,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带给他的灾祸。 而他的长子谢弘业,那个八岁就学会端着架子训斥下人的小少爷,第二天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没叫人清理,他嫌下人擦得不干净,非要自己提水去冲,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右胳膊当时就折了。 郎中接骨的时候,谢弘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柳氏守在儿子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伺候不周。 第8章 花房 谁也没注意,谢府后院的小库房不知何时起了火,等浓烟蹿上房顶才有人发现。 火不算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库房里存着的几百斤粮食和两匹绸缎烧了个精光,还熏黑了半面墙。 整个谢府上下,从主人到仆役,没有一个人脸上不带晦气的。 柳氏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喝了两副药也不见好。 七岁的二小姐谢婉如虽然没遭什么大灾,却整日心神不宁,弹琴的时候接连断了两根弦,吓得她把琴都砸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全家人的脸色都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谢崇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正堂,只留下那个黑袍术士。 “先生,这反噬到底要持续到何时?”谢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暴露出他的焦躁。 黑袍术士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他那张面孔,乍一看跟庙里的鬼判官似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掐算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谢崇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术士的脸。 半晌,术士睁开眼。 “反噬才刚刚开始。”他说。 谢崇山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普通的福星。”术士的声音又干又涩,“一般的福运之人离了主家,不过是福气散了,主家回到原来的命数罢了。但她不一样,她的福运不是散的,是被活生生从你们家抽走的。” 谢崇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术士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谢崇山,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啊,你们家的福运都要靠她的命格撑起来,就像盖房子打了地基,地基被抽走了,上面的房子还能稳吗?” “那该怎么办?”谢崇山一脸惊恐。 “找。”术士吐出一个字,“继续找,把她找回来。她跑不远的,一个五岁的女娃,没人帮着能跑到哪儿去?只要把她关回暗室里,一切还能恢复。” 谢崇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起了别的念头吧?” “倒也不是,”谢崇山犹豫着道,“先生之前说过,她如果在外头遭了意外,身上的福运会流失,再也收不回来。下官是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在外头万一出了什么事……” 术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在她心甘情愿祈福的情况下。祈福养运,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她的心诚了,福运才能养住,她如果死了,福运自然散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术士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不能让她在外面逗留太久。外头不比府里,她一个小娃娃,万一摔了磕了,叫人欺负了,福运一样会受损。” 谢崇山的脸色更沉了。 他不是心疼那个女儿。那个丫头片子打从生下来他就不曾正眼看过几回,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棋子丢了,心疼的不是棋子,而是这盘棋要输了。 “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崇山说,“城里城外都撒了人,但京城这么大,她一个小丫头要是存心躲着,恐怕也不好找。” “她不会躲太远的。”术士笃定地说,“她再机灵也不过五岁,五岁的娃娃能跑多远?你多派些人手,往城外找,往村镇找。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她一个小丫头藏不住的。” 谢崇山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个术士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 从三年前开始,谢家的运势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谢崇山从一个从七品的小主事,一路升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虽说品级不算高,但升迁的速度在礼部已经是头一份了。 同僚们以为他勤勉,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但现在谢棠晚跑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万一术士说的是真的,这反噬会越来越厉害,那他谢崇山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万一术士说的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凑巧? “你在怀疑老夫?” 术士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谢崇山猛地回过神。 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谢崇山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先生误会了,下官岂敢。” 术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术士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霉运,不碍大局。那你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外头猛地响起一片嘈杂声。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谢崇山脸色大变,推开门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后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黑袍术士站在灯火之间,脸上的笑容忽隐忽现。 “我说过,反噬才刚刚开始。” 这一晚,谢府的库房烧了个精光。 谢崇山枯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京城周边各县的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天不亮,他就喊来了管家,把府里能派出去的家丁全部撒了出去。 “往城外找,往村镇找,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翠屏来叫谢棠晚起床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 谢棠晚蹲在床底下,正把鞋往自己脚上套。 翠屏吓了一跳,忙蹲下来问她怎么睡到床底下去了。 谢棠晚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床太软了,睡不惯。” 翠屏哭笑不得,伺候她洗漱更衣。 府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衣裳,临时从针线房拿了一套改过的衣裳,青色的棉布裙,领口绣了两朵小兰花。 谢棠晚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照,两只手扯着裙摆左右转了转,觉得很好看。 她上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吃过早饭,翠屏问她想去哪里逛逛。谢棠晚想了想,说想去花园。 镇北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已是腊月寒冬,园子里不少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不同的院落。 谢棠晚走在前面,翠屏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那是一处花房。 说是花房,其实就是用竹木搭的一个暖棚,顶上盖着油布,四周用草帘子围着。 花房的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兰圃”两个字。 花房的门敞开了一半,她探头往里瞧了瞧。 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大大小小,品种不一。 但绝大多数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发枯,有几盆连花箭都没抽出来,看着就要死了。 第9章 开花了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花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盆几乎只剩两根绿叶子的兰花直叹气。 “这盆金丝马尾跟了我六年了。”老花匠自言自语,“眼看着就不行了,怎么伺候都缓不过来。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换土也不行,搬出来晒太阳也不行。造孽啊。” 谢棠晚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老爷爷,它们是不是太闷了?” 老花匠扭过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府里多了个小丫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好几眼,狐疑地问:“你是哪家的丫头?” “王爷让我住这儿的。”谢棠晚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声音软乎乎的,“我刚来。” 翠屏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老花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王爷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小恩公啊。 他收起剪刀,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看着谢棠晚:“你刚才说什么太闷了?” 谢棠晚走进花房,小小的身子在一排排花盆之间穿过去,最后停在那几盆最濒死的兰花前面。 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 “它们透不过气来。”她抬起脸,望着花房顶上的油布,“这个地方不通风,又潮又闷,它们觉得喘不上气。” 老花匠嘴角抽了抽。 他在王府打理了几十年的花草,头一回听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说兰花“喘不上气”。他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批兰花他确实已经很长时间了,各种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也许真有别的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老花匠问。 谢棠晚站起来,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 花房朝南的方向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排廊柱,廊柱之间搭着简单的木头架子。 “搬到那边去。”她指着那排廊柱说,“那边有阳光,但没有被直直晒着,风也能吹到,又不会太大了。” 老花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排廊柱下面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上午的时候阳光能照到,下午太阳转过去就荫了,而且有屋檐挡着,不怕雨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把那几盆兰花搬过去,但总觉得廊下人来人往的,怕磕着碰着。 “搬几盆试试?”翠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老花匠想了想,反正这几盆也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挑了三盆兰花,抱到廊下,按照谢棠晚说的位置摆好。 谢棠晚蹲下来,把每一盆的方向都调了一下,让叶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别浇太多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它们自己缓缓。” 老花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三盆兰花,什么都没说,背着工具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每天都会去廊下看那几盆兰花。 她偶尔会给它们浇一点点水,用小手松一松盆土的表皮,或者把已经枯死的黄叶摘掉。 翠屏问她为什么要伺候这些花,谢棠晚说:“它们想活下去。” 翠屏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第三天。 中间那盆墨兰原本耷拉着的叶子慢慢支棱了起来,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到了第五天,左边那盆春兰也有了动静。 抽出了一根细细的花箭,才小指头那么长,顶端鼓鼓囊囊的,像是含着什么宝贝。 谢棠晚蹲在旁边看了好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根花箭,嘴角翘得老高。 老花匠再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这不对啊。”他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摸着那根花箭,“这才五天,这盆春兰我伺候了三个月都没见花苞,怎么突然就……腊月里抽花箭?春兰哪是这个时节开花的?” 他检查了盆土,干湿正好。 看了看叶片,颜色鲜亮。 老花匠的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抬起头看着谢棠晚的眼神都变了。 “小丫头,你给它们施了什么肥?” 谢棠晚摇了摇脑袋:“没施肥呀,就是搬过来,浇了点水,松了松土。” 老花匠不死心,又回去翻了翻自己的花谱和笔记。 按照常理,这几盆兰花早就该扔了,他没有扔,纯粹是因为舍不得。 可现在它们不仅活了,还长了新芽,甚至抽了花箭,而且是在腊月隆冬。 这在花谱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又过了两天。 清晨,谢棠晚照例去廊下看花。 昨夜落了一层薄霜,廊下的石板上白蒙蒙一片,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搓着两只小手,哈着白气跑到那几盆兰花跟前。 墨兰开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从叶子丛中探出头来。淡淡的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谢棠晚蹲下来,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你开花啦。”她轻声说,像是怕惊着那朵花似的。 老花匠是被翠屏喊来的。 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一跤,稳住身子后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墨兰。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墨兰……腊月开花了?”他转过头看着翠屏,“你告诉我,现在是几月?” 翠屏被他问得一愣:“腊月初啊。” 老花匠一屁股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 他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花草,什么珍奇品种没见过,什么时节变化没经历过。 但墨兰腊月开花,春兰在隆冬抽箭,这已经不是“反常”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那盆抽了花箭的春兰,花苞已经鼓得快要绽开。 消息传到前院,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侍卫统领李牧站在书案前,把花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老花匠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的时候,轩辕拓海翻军报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那几盆兰花之前快死了?” “是,赵伯说他伺候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差点就扔了。搬过去不到七天,又是抽新芽又是开花的。”李牧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而且赵伯说了,这个时节兰花不该开的。” 轩辕拓海放下军报,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李牧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查到了一些消息,要不要……” 轩辕拓海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花园的方向。 第10章 贵人 冬日的阳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远处,廊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蹲在那几盆兰花前面,不知道在跟花说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独自一人在外流浪,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自从被他接回王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她甚至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坐在某个角落,要么看花,要么看云,要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发呆。 但她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给他喂饼子,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那几盆兰花,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活过来的,事情就摆在那里,不承认也不行。 他想起北境那些老人口口相传的说法。草原上有一种人,走到哪里,哪里的草就长得旺,畜牲就下得勤,连天上的云都跟着聚拢。 他也曾听过前朝的一些秘闻,说某些天生带着特殊命格的人,能让身边的事物往好的方向走。 那些东西他以前当故事听,从来没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 老花匠后来专门去找了管家,说想把那几盆兰花就摆在廊下不动了。 管家问他为什么,老花匠摸着胡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东西搁在合适的地方,它就能活。人不也一样吗?” 轩辕拓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这个老赵,养了几十年的花,倒是养出哲理来了。” 说完,他又端起了碗,莲子羹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 谢府,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他跟手下人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闪身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 此人姓刘,是谢崇山养在外头的暗探头子。 “可有消息了?”谢崇山抬眼看他。 刘探子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老爷,查到了一丝线索。” 谢崇山的手微微攥紧了。 “说。” “三小姐出府后第二天,属下顺着城西查了好些日子,终于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一个见过三小姐的乞丐。” 刘探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布头,双手递上去,“这是那乞丐交出来的,说是当时那个带走三小姐的人随手给他的赏钱上头扯下来的。” 谢崇山接过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黑色的缎子,料子极好,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那乞丐说,那天夜里他在破庙里过夜,半夜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大氅,料子就是这个。那乞丐吓醒了,躲在神像后头偷看,看见那男人把一个小姑娘抱着出去了。” 刘探子顿了顿,“那乞丐说,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京城要饭二十年,没见过那种气势的人。” 谢崇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哪个府上的?” “乞丐认不出来。他只说那人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都不像普通的护院,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人。” 谢崇山猛地站了起来。 军营里出来的?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的勋贵人家他大多知道底细,但说到跟军营有关的人家,那就不多了。 “还有呢?”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刘探子。 “属下又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三小姐被带走后是往城北方向去了。城北那一片住的人家,非富即贵。” 谢崇山当然知道城北住的是什么人。 京城的地界分得清清楚楚,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和小官小吏,城西是商贾聚集之地,城东多是一些中等官员的宅邸,而城北住的,是那些真正有爵位在身的勋贵人家和王室宗亲。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能确定是哪一家吗?” 刘探子摇了摇头:“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那位带走三小姐的贵人,一路上都有人在暗处清路,我们的人跟到城北地界就被拦住了。” 谢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原以为谢棠晚一个五岁的孩子逃出去,顶多是在街上流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送回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从破庙里带走了她,把她带到了城北的勋贵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一个五岁的孩子? 谢崇山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 “老爷,要不要继续查?”刘探子小心翼翼地问。 “查。”谢崇山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城北那些人家,哪一家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你让你的人在外围盯着就行,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对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刘探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崇山坐了很久。 棠晚如果真的落在哪个贵人手里,事情就棘手了。 …… 谢棠晚是从嬷嬷嘴里知道,当初把她带回王府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个王爷。 她不太确定这个“王爷”意味着什么,但她在谢府的时候隐约听说过,王爷是很大很大的官,比父亲大得多。 所以她住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想在京城活下去太难了。 有人愿意收留她,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那她就先待着吧,等长大了再说。 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这个王府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下人不多,但每个人做事都有条不紊。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偷懒耍滑。 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嬷嬷,面相和善。 “小姑娘,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周嬷嬷第一天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什么都没问。 谢棠晚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王爷交代的。 住下来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在观察。 周嬷嬷怎么跟下人交代事情,怎么安排每天的采买和做饭。院子里的小丫鬟怎么洒扫,怎么把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还会偷偷观察厨房的人怎么烧火怎么淘米。 这些在别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