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78:带着妻儿上哈工大》 第1章 重生 1978年,9月23日。 哈工大招生办公室。 自二月份新生入学后,寂静许久的招生办公室又一次陷入喧闹。 「叶秉文物理可是满分,摆明了应该让他来学物理啊!」 「你放屁!他数学不也是满分?你们物理系今年经费又不多,可别耽误了人孩子发展!」 「你才放屁呢!」 「你放屁!」 要知道,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多少也都算文化人,大半还有留洋经历。 现在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又吵又闹,被那群新生看见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战斗主力军主要是数学系主任和物理系主任,主角则是沈城农村的高考生叶秉文。 这个叶秉文有点意思。 五个科目,数物化语政,满分五百分,他考了足足493分! 就连不计入总分的外语,也考了满分! 这是什么? 这是人才啊! 国家1977年恢复高考,留给这届高考生复习的时间也就只有大半年光景,时间紧迫不说,学习条件也很一般。 出卷人心知考生基础很差,从77年的考生就能看出来。 其中不乏身无所长,被所在单位硬推上来的。 这些人浑水摸鱼,着实让招生办公室的人头疼了一番。 而在这种背景下,这个叶秉文总分居然能达到493,极其重要的外语也是满分,又报考了如今处境艰难的哈工大。 自然就被这群癫狂的系主任疯抢了。 时任哈工大校长的刘德本先生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圆润的光头。 「咳!」 校长说话还是管用的,办公室立马安静下来。 刘德本看了一圈自己手底下的将,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可能没看见,这孩子在每张试卷底下都写了一行小字。」 他「唰」一声,抽出搪瓷茶杯下的试卷,递给系主任们传看。 试卷末尾,工工整整写着: 「秉文已婚已育,望贵校能给家妻安排工作与住处。」 「秉文拜谢!」 系主任们面面相觑。 相顾无言。 「这孩子要求有点多啊。」 数学系主任马奎忍不住说道:「结婚了就算了,怎么连孩子都有了?不是才21岁吗?」 物理系主任见状赶紧插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要就给我,我们物理系还能分配出一个岗位。」 马奎没理他,目光看向刘德本,有些质询的意思。 77年高考在冬天举行,考生成分复杂,应届生只占其中的五分之一! 剩下的五分之四,极少数是所谓的少年神童,其余的则都是往届生,其中不乏三四十岁的下乡知青。 三四十岁了,结婚生子是难免的事。 招生组对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正常进行录取。 但是这叶秉文...怎么能让校方给他老婆找工作呢? 这,这不合规定呀! 刘德本摘下眼镜,状似漫不经心道:「总之,我觉得这个学生是可以招的,年轻,还是应届生,你们哪个系愿意出这个岗位,就自己去找他,我是不管的。」 马奎扯了扯嘴角,校长这是决心要当甩手掌柜了。 ...... 日光温和的照在黑土地上,油润的土壤微微闪光。 稻苗约有半个小腿高了,长势愈来愈好,再有三个月光景,就能开始新一年的秋收。 叶秉文眯着眼,满足地打量。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年。 第一年里他浑浑噩噩,多数时间都处在吃不饱和穿不暖的量子态。 量子力学中有个很知名的不确定性原理,大概意思是不能同时确定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如果位置测准了,那动量就测不准。 第2章 被举报 王叔全名王志超,是村官员。 google搜索twkan 至于半夜开会,则是叶秉文提出这个想法时,立下的规矩。 「包产到户」合法化要等到5个月后的三中全会,现在被抓到是要被批斗,进监狱的。 所以每及这件事的沟通和交流,只能定在夜里进行,村长李三光家是再合适不过的位置。 不过,昨天开会了,没通知他? 叶秉文目光闪烁。 「是不是李三光有别的想法?」 郑书韵也是聪明的,本身资质也是清北苗子,不然叶秉文也不会让哈工大为其找个岗位,这会儿便提出自己的想法。 「先回家吃饭吧,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叶秉文心里有些想法,却没必要说出来。 夫妻二人回到家,桌上已经摆好满满一桌热菜,主食是玉米碴子粥,主菜则是水煮白肉辅以蒜酱。 白里透红的五花三层蘸进蒜酱里,猪油立马融入其中,一口比一口香嫩了。 叶秉文先去看了女儿,小丫头安安静静的躺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 取名叶安安。 「白天闹了好一阵子呢。」 郑书韵莞尔一笑道:「吵着要找你,我就和他说爸爸去赚钱了,她就不吵了,孩子和你还怪亲嘞。」 「你也不看看是谁闺女!」 叶秉文倍感自豪。 一家人吃了饭,已经到晚上7点。 太阳不在顽固的悬挂在天上,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星辰,叶秉文看了看,忽然回想起50年后的夜晚。 50年后,是看不见这么多星星的。 农村或许能看见的多一些,但在城市里,除了月亮,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金星,也有人叫启明星。 和现在的漫天星辰,状似银河比起来,还真的是不值一提啊。 「这烂星星有啥看头呢!」 有些粗犷的声音响起,王志超大大咧咧走进来。 叶秉文笑了笑,「又没有电视看,又不能上网,可不就只能看看星星了。」且道:「书韵,王叔来了,给沏壶茶!」 王志超今年四十五岁,农民大多老的快,看着竟有股已经六十岁的错觉。 叶秉文知道王叔肯定是好人,从晚饭就能看出来了,人家是特意错来了饭点来找自己的。 「你和李三光闹矛盾了?」 王志超直截了当道,他来就是为了这事儿的。 「包产到户」的好处,全村人都看得见,大兴村的穷在全县那都是排得上号的,但是执行了才不到两年,现在一年的口粮,比前面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正因如此,王志超察觉到李三光似乎在鼓励孤立叶秉文,立马就赶来了。 他不能理解啊! 你老李家过去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怎么敢孤立救命恩人的? 开会都不喊人家?是人吗? 叶秉文先道:「王叔,你先说你们开会都说什么了。」 「和平时一样啊,讨论了下活该怎么干而已。」 「说没说开会的事儿?」 「啥会?」王志超一愣。 叶秉文淡淡道:「年底的三中全会。安徽的小风村现在也在做包产到户,他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想把我捅出去。」 「啪!」 王志超豁然站起身,愤怒的拍动桌子,「他疯了?事情是咱们一起做的,现在想让你当替罪羊?」 叶秉文心疼的看了眼自家桌子,这桌子是夏天在院子里吃饭用的,原本晃晃悠悠的桌腿看着更摇摇欲坠了。 「秉文,这桌子回头我给你修修。」 王志超挠挠头,随即义愤填膺道:「他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都是同村人,硬算下来你还是他救命恩人呢!」 「这个不用担心。」 叶秉文很平静,他知道年底的三中全会不但会褒奖,甚至还会鼓励这种行为。 李三光大概是觉得这事儿都被送到会议上了,那肯定是要被批评了。 第3章 大家公平竞争嘛! 「姓名?」 「叶秉文。」 「年龄?」 「21岁。」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审讯室内,冰冷的白炽灯光幽幽照亮房间,深绿色的墙壁片片脱落。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叶秉文沉吟片刻,道:「警官,李三光举报我的理由是,我走资本主义道路?」 「你也知道你走资本主义道路!」 李二牛厉声喝道:「现行反革命,扰乱社会秩序,随便哪一条出来都够枪毙你!」 「这位警官,你先冷静一下。」叶秉文看了眼那和李三光极其相似的眉眼,「我说的是李三光举报我的理由,不是我承认了我犯罪,骗口供也没有你这么骗的。」 一旁的小刑警忍不住看了眼李二牛,后者脸色微变。 「比起走资本主义道路。」 叶秉文淡淡道:「我更喜欢称呼我的方法是加强了生产责任制,你可以去调取资料,大兴村去年交的粮食是最多的。」 「别和我玩文字游戏!」 李二牛道:「你现在不交代,早晚也会交代的!哼!」 ...... 一轮审讯结束了,负责记录的小刑警明显有很多话想说,李二牛摆摆手,乾脆拒绝了他。 等午间休息,李二牛才慢慢悠悠离开京剧,在一个窄胡同和李三光会和。 「怎么样?叶秉文交代了吗?」 李三光期期艾艾的问。 「嘴严得很,估计早着呢。」 李二牛给自己点上根眼,有些目无尊长的朝李三光脸上吐了一口烟雾,「姐夫,你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说起来你能娶我姐,还是叶秉文给你拿的钱吧。」 李三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自己都感觉臊得慌。 当年确实是这样。 别看李三光大小是个村长,家里却穷的叮当响。 大兴村王叶是大姓,他这个村长推出来不过是折中的手段罢了。 李三光年逾三十了还没结婚,自己也是着急的,正赶上叶秉文提出这个想法,他觉得还不错,狠下心也就跟着干了。 正如李二牛说的,结婚还是叶秉文帮出了不少钱! 结果自己现在居然举报叶秉文...这事做的确实不地道。 「也不能怪姐夫无情啊。」 李三光扭捏道:「国家政策变了,真查到大兴村头上,我和你姐都吃不了兜着走,你总不能看你外甥早早没了爹娘吧!」 闻言,李二牛也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情啊,社会,亲情,就是靠这种东西屡屡维系起来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 李二牛心里正烦燥着呢,道:「我回去再审一遍,等消息去吧你。」 「好,好!」 李三光心里害怕极了,以至于小舅子这种语气也能忍受,「我突然想起来叶秉文参加过高考,能不能当成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证据?」 「去你妈的!」 李二牛破口大骂,「人家那是正规高考!国家政策支持的!有病吧你!」 李二牛这次理都没理李三光,自己直接先回了警局。 不过他也没参加过高考,唯一的经验就是参与维持考试现场而已,还真就不太了解。 犹豫片刻,李二牛找到指导员,小声问道: 「指导员,这高考,会让人认识很厉害的大人物吗?」 指导员摇头失笑:「想什么呢你,高考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哪有那种机会!要是有这种好事,岂不是人人都高考去了!」 指导员是警局中少有的文化人,读了很多书,李二牛想来敬畏他说的话。 既然指导员都这么说,李二牛也就静下心来,安心提审叶秉文去了。 ...... 与此同时,平安县火车站。 第4章 两个系主任 郑书韵的话让蔡寻心里一沉。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丫头,你别急,慢慢说,秉文为什么被抓进去了?」 郑书韵眼圈红红的,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是因为包产到户的事。我们村有个村长叫李三光,他举报秉文走资本主义道路,昨天晚上警察就来把人带走了。」 「包产到户?」蔡寻眉头一皱。 作为高校教师,他对政策风向的感知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这半年来,关于农村改革的讨论越来越多,安徽小岗村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 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响应群众呼声;往大了说,那就是现行反革命。 「你别怕,我是哈工大机械系的系主任蔡寻,秉文报考的就是我们系。」蔡寻拍了拍郑书韵的肩膀,「他那个成绩,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抢着要。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他出事。」 郑书韵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两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瞒着公婆,心里早就绷不住了。 「蔡老师,求您一定要救救秉文……」 「放心。」蔡寻沉声道,「你先带我去你们县城的公安局,我看看能不能把人先弄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蔡主任,你这可不地道啊,说好公平竞争的,你怎么自己先跑了?」 蔡寻回头一看,数学系主任马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马,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蔡寻脸色一正,「叶秉文被抓进公安局了。」 马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什么?」 蔡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马奎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走,一起去看看。」 郑书韵领着两位系主任往公安局走,路上简单说了叶秉文的情况。 「秉文是去年和我结的婚,他脑子聪明,总能想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法子。包产到户这事,村里人都得了好处,去年交的公粮比前五年加起来都多。」 「那李三光为什么要举报他?」马奎不解。 「我……」郑书韵咬了咬嘴唇,「我猜他是怕。听说年底要开什么会,专门讨论这个事,他觉得肯定是要被批评的,就想先把秉文推出去当替罪羊。」 「忘恩负义的东西!」蔡寻忍不住骂了一句。 马奎倒是冷静一些,「书韵同志,你说的这个李三光,和公安局的人有关系吗?」 郑书韵愣了一下,「好像……抓人的那个警察叫李二牛,是李三光的表弟。」 「呵。」马奎冷笑一声,「难怪动作这么快。」 三人很快到了平安县公安局。 蔡寻直接走到值班窗口,「同志,我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老师,我们学校的学生叶秉文被你们抓了,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值班的小刑警抬起头,有些为难,「这个……叶秉文的案子是李哥在办,他现在不在。」 「那谁能做主?」马奎问。 「得等所长回来。」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蔡寻和马奎,愣了一下,「二位是……」 「我们是哈工大的。」蔡寻又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脸色微变,「我是平安县公安局的所长刘建国。你们是为叶秉文来的?」 「没错。」蔡寻点头,「刘所长,叶秉文是我们学校今年录取的新生,他那个成绩,全国都排得上号。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有人举报他搞包产到户,走资本主义道路。」 「包产到户?」马奎接过话头,「刘所长,这事儿我在bj也听到一些风声,上面好像有新的精神。你们县里就这么着急抓人?」 刘建国脸色一僵。 他当然知道马奎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关于农村改革的讨论正热烈,上面也没个定论,谁知道年底的会议会是什么结果? 万一会议结果是支持包产到户,那他们现在抓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第5章 李三光的悔恨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叶秉文深吸一口气,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秉文,你先回家看看孩子,我和老蔡在县城等你。」马奎善解人意地说,「明天咱们再商量去哈尔滨的事。」 「谢谢马老师,谢谢蔡老师。」叶秉文由衷地说。 「行了,别客气了。」蔡寻笑道,「你那个成绩,值得我们对你好。去吧,明天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叶秉文带着郑书韵往家赶,路上郑书韵把这两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秉文,那两个老师对你真好。」郑书韵感慨道,「特别是那个马老师,好像认识很大的官,一个电话就把地官员叫来了。」 叶秉文点点头,「1978年能考上大学的都不是一般人,能当上系主任的,更不是普通人。他们愿意帮我,是因为我真的值这个价。」 郑书韵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谦虚点?」 「实事求是嘛。」叶秉文笑了,「我那个成绩,放到全国都是顶尖的。他们抢着要我是正常的,要是不抢才奇怪。」 夫妻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 叶父叶母看见儿子平安回来,都激动得不行。叶母抱着儿子哭了半天,叶父则红着眼眶在旁边站着。 「爸,妈,我没事。」叶秉文安慰道,「都过去了。」 「那个杀千刀的李三光!」叶母咬牙切齿地说,「你帮了他那么多,他居然举报你!」 叶秉文叹了口气,「妈,这事我会处理的,您别管了。」 他先去看了一眼女儿叶安安。小丫头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像个小苹果。 叶秉文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秉文,你打算怎么处理李三光?」郑书韵小声问。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谈谈。」 「你小心点。」郑书韵有些担心。 「没事。」 叶秉文出了门,直奔李三光家。 李三光家在村子东头,是全村最破的房子。当年叶秉文帮他出了不少钱,才勉强翻新了一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说你乾的这叫什么事!」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叶秉文帮了咱家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我这不是怕吗……」李三光的声音有些委屈。 「怕?怕你就害人?」女人继续骂,「我看你就是白眼狼!」 叶秉文听出来,那是李三光的媳妇李翠花。 他敲了敲门,「三光哥,在家吗?」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三光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秉……秉文……」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出来了?」 叶秉文看着他,平静地说:「三光哥,我们谈谈?」 李三光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李翠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秉文,对不起……」李翠花先开了口,「你三光哥他脑子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叶秉文摆摆手,「嫂子,你先别说话,让我和三光哥单独谈谈。」 李翠花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叶秉文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李三光,「三光哥,坐吧。」 李三光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看叶秉文的眼睛。 「三光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叶秉文说,「你觉得包产到户好不好?」 李三光愣了一下,「好……当然是好的。这两年大家能吃饱饭,全靠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我?」 「我……」李三光低下头,「我听说年底要开会讨论这个事,我怕……我怕上面不支持,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我就想着,要是有人顶在前面,说不定能……」 第6章 火车上的风波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就带着郑书韵和女儿叶安安,赶到了平安县城。 蔡寻和马奎已经在车站等着了。 「行李都带齐了?」蔡寻问。 「带齐了。」叶秉文点点头,「就是麻烦两位老师了,还特意等着我们。」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客气什么。」马奎笑道,「你可是我们两个系抢着要的学生,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叶秉文愣了一下,「两个系?」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这样的。」蔡寻解释道,「你的成绩太好了,我和老马都想要你。机械系和数学系,你自己选。」 叶秉文沉吟片刻,「能不能两个都要?」 蔡寻和马奎同时一愣。 「你是说……双学位?」马奎有些惊讶。 「对。」叶秉文点头,「我知道现在国内没有这个先例,但我确实对两个专业都感兴趣。机械是我的本行,但数学是基础,学好了对机械也有帮助。」 蔡寻皱了皱眉,「这个……我得回去跟学校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马奎大手一挥,「我同意了。只要蔡主任那边没问题,我可以给你办个旁听生的身份。你主修机械,辅修数学,考试一样参加,成绩合格就给你算学分。」 蔡寻想了想,「行,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宣传科那个岗位,你还得要。你媳妇的工作问题得解决。」 「谢谢两位老师。」叶秉文由衷地说。 郑书韵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她知道叶秉文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孩子。 几个人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1978年的火车还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丶烟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叶秉文把叶安安抱在怀里,小丫头第一次坐火车,好奇地东张西望,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安安乖,爸爸带你去看大城市。」叶秉文轻声哄着。 郑书韵靠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心里又是期待又是不安。 火车开动后,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靠着座椅打瞌睡。 叶秉文正闭目养神,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小偷!有人偷东西!」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叶秉文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挤过人群,往车厢另一头跑。 几个乘客试图拦住他,都被他灵巧地躲开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正要站起来,余光却看见另一个男人正悄悄靠近自己这边。 那个男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叶安安。 叶秉文心里一凛。 他前世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年代有人专门偷孩子,卖到偏远山区。 没想到今天居然遇上了。 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伸手就要去抱叶安安。 叶秉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秉文!」郑书韵吓了一跳。 「别怕。」叶秉文把孩子递给她,「看好安安。」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胸口上,「你想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那人疼得脸都白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叶秉文冷笑一声,「你眼睛盯着我闺女看了半天,当我没看见?」 这时,前面那个小偷也被乘客抓住了,几个热心的群众把他押了过来。 「这家伙偷了那位大嫂的钱包。」一个年轻小伙子说。 被叶秉文踩住的人脸色更加难看。 蔡寻和马奎也围了过来,马奎仔细一看,惊讶道:「这两个人是一夥的!刚才那个偷东西是故意闹出动静,吸引大家注意力,这个趁机偷孩子!」 第7章 安顿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哈尔滨站。 叶秉文抱着叶安安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冷风。 「好冷。」郑书韵打了个寒颤。 「哈尔滨比沈城冷多了。」马奎笑道,「不过你们来得巧,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再过一个月,那才叫真冷。」 蔡寻拦了一辆计程车,「先去学校,安顿好了再说。」 几个人上了车,叶秉文看着窗外的哈尔滨。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1978年的哈尔滨和五十年后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街道也不够宽敞,但却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俄式风格,圆顶丶尖塔丶雕花窗,透着一股异国情调。 「好看吗?」马奎问。 「好看。」叶秉文点点头,「比我想像中好。」 「那是当然。」马奎有些自豪,「哈尔滨可是东方莫斯科,当年俄国人在这里建了不少好东西。可惜后来拆了一些,不然更漂亮。」 车子很快到了哈工大。 叶秉文下了车,看着校门上的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前世他是北大的教授,对哈工大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所很不错的工科院校。 现在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感受到这所学校的分量。 「走吧,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马奎说。 马奎在学校附近帮叶秉文租了一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几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条件简陋了点,你们先将就着。」马奎有些不好意思,「学校附近的房子不好找,这还是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 「已经很好了。」叶秉文真诚地说,「谢谢马老师。」 「客气什么。」马奎笑道,「你们先收拾,我去学校办点事,晚上来找你们吃饭。」 马奎走后,叶秉文开始收拾行李。 郑书韵把叶安安放在床上,小丫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 「安安,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郑书韵轻声说。 叶秉文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虽然条件简陋,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收拾完行李,叶秉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楼下是一条小街,有几个小贩在摆摊,卖的都是些日用品和吃食。 「秉文,你说我能不能做好宣传科的工作?」郑书韵有些担心地问。 「当然能。」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是清北的苗子,做个宣传工作还不是手到擒来?」 郑书韵被他说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叶秉文认真地说,「书韵,你要相信自己。你是很优秀的,只是这些年被我耽误了。」 郑书韵摇摇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两人正说着话,叶安安突然哭了起来。 「饿了。」郑书韵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我奶水不够,安安最近总是饿……」 叶秉文皱了皱眉。 他知道郑书韵的奶水一直不太够,以前在农村还能想办法弄点米汤喂孩子,现在到了城里,反而更不方便了。 「得想办法买点奶粉。」叶秉文说。 「奶粉很贵吧?」郑书韵有些心疼。 「再贵也得买。」叶秉文站起身,「我出去转转,看看哪里有卖的。」 他出了门,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奶粉确实不好买。 这个年代,奶粉是紧俏货,要凭票供应。叶秉文手里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 他心里有些着急,但又不想让郑书韵担心,只好先回去。 「怎么样?买到了吗?」郑书韵问。 「没有。」叶秉文摇摇头,「明天我去学校问问,看看有没有办法。」 晚上,马奎来找他们吃饭,带了一些菜和馒头。 第8章 报到日的风波 因为旁人的议论郑书韵有些不好意思,往叶秉文身边靠了靠。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叶秉文。 负责报到的是一位中年女教师,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新生名单。 「姓名?」 「叶秉文。」 「准考证号?」 「7801021015。」 女教师翻到对应页,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就是叶秉文?」 「是我。」 女教师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和旁边的郑书韵,表情有些复杂,「你等一下,我去找系主任。」 说完,她起身匆匆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叶秉文无奈地站在原地,后面排队的新生开始抱怨。 「怎么回事啊?怎么到他就停了?」 「是不是手续有问题?」 瘦高个男生小声对同伴说:「我刚才问了,他好像就是那个考了493分的叶秉文!」 「493分?那个农村的?」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各系主任抢疯了!」 「怪不得……」 很快,那位女教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机械系主任蔡寻,另一个是数学系主任马奎。 蔡寻老远就笑着迎上来,「秉文,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马奎也不甘示弱,「秉文,房子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两位系主任同时伸出手,都想和叶秉文握手。 叶秉文怀里抱着孩子,只能单手应对,「蔡老师,马老师,谢谢你们。」 蔡寻一把抓住叶秉文的手,「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报到的事我让人给你办。」 马奎却拉住叶秉文的另一只袖子,「等等,秉文,报到手续得先办完。蔡主任,你急什么?」 「我怎么急了?我这是关心学生!」蔡寻瞪眼。 「关心?我看你是想把人先骗到你办公室,好做思想工作!」马奎毫不退让。 周围的新生和家长们看得目瞪口呆。 两个系主任为了一个大一新生当众争抢,这阵仗谁见过? 叶秉文乾咳一声,「两位老师,要不我先办完报到手续?」 「对对对,先办手续。」蔡寻连忙对那位女教师说,「王老师,叶秉文的手续我特批了,直接办理入学登记,宿舍分配……他不住校,外面有房子。」 马奎补充道:「学籍的事先按机械系录入,但数学系的课他也要上,这个我后面再补手续。」 王老师一脸茫然,「马主任,这……不符合规定吧?」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马奎大手一挥,「你先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王老师看了看蔡寻,蔡寻点点头。她只好照办,给叶秉文办完了入学登记。 叶秉文接过学生证,上面盖着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大红印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前世他也是个大学教授,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事了。如今重新成为学生,而且是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里的大学生,意义完全不同。 「蔡老师,马老师,关于双学位的事……」叶秉文主动提起。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个事……有点麻烦。」蔡寻叹了口气,「我回去跟学校反映了,但教务处的意见是,没有先例。一个学生同时注册两个系,学籍管理上没法操作。」 马奎也点头,「我找了刘校长,他说要亲自见你才能决定。」 「刘校长?」叶秉文一愣。 「刘德本校长。」马奎压低声音,「他对你很感兴趣,说等你来了要见见你。」 蔡寻看了下手表,「现在上午九点多,刘校长应该在校办。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叶秉文把怀里的叶安安递给郑书韵,「书韵,你先带孩子去住的地方等我,我跟两位老师去见校长。」 郑书韵接过孩子,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小心点。」 第9章 考量 听到刘德本的问题,叶秉文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因为我媳妇为了我,放弃了很多。」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清北的苗子,如果没有嫁给我,她今年也能考上大学。但她选择跟我过日子,给我生娃,照顾我爸妈。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来上大学,不是来逃避责任的。我要学知识,要搞科研,但我首先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如果连家人都照顾不好,学再多知识又有什么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本突然笑了,笑声很爽朗,「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我年轻的时候在苏联留学,一个人去的,老婆孩子留在国内。三年没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叶秉文,「所以你这个想法,我理解。重情重义的人,做学问也不会差。」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不过……」刘德本话锋一转,两人又紧张起来。 「双学位的事,教务处那边确实有不同意见。」刘德本坐回椅子上,「一个学生同时读两个专业,课业压力太大,能不能毕业都是问题。他们担心,万一两边都学不好,反而毁了学生。」 马奎连忙说:「刘校长,叶秉文的能力您放心,数学系的课对他来说绝对没问题!」 蔡寻也道:「机械系的课程他也能应付,他的基础不是一般的好。」 刘德本抬手制止两人,「我知道你们爱才心切。但这个事,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看着叶秉文,「叶秉文,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去听机械系和数学系的高年级专业课,听完之后,我出题考你。如果你能通过,双学位的事我亲自给你批。如果通不过,你就老老实实先读一个专业,等大二再考虑辅修。怎么样?」 叶秉文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 「好!」刘德本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这么定了。蔡主任丶马主任,你们去安排吧。叶秉文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蔡寻和马奎识趣地告辞,办公室里只剩下叶秉文和刘德本。 「叶秉文,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刘德本问。 「因为我的成绩?」叶秉文试探道。 「成绩是一方面。」刘德本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你的试卷上透露出来的东西。」 他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物理卷,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考的是流体力学基础,标准解法是伯努利方程。但你用了另一种方法,拉格朗日法,不是高中知识,甚至不是大学普通物理的内容。这是研究生阶段才学的。」 叶秉文心里一跳。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一些东西。前世他是北大的教授,这些知识早就烂熟于心,考试的时候没想太多,顺手就写了。 「你别紧张。」刘德本笑了,「我不是要追究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天赋和知识储备,远超你的同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叶秉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别让我失望。」 「谢谢刘校长。」叶秉文郑重地点头。 从校办出来,叶秉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蔡寻和马奎还在走廊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 「校长跟你说什么了?」蔡寻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鼓励了我几句。」叶秉文没有多说。 马奎笑道:「行了,不管怎么说,校长愿意给你机会,就是好事。走,我带你去看看明天要听的课。」 三人下了楼,马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课表,「明天上午数学系有一门《泛函分析初步》,是研究生课,但本科生也可以旁听。你要不要去试试?」 「泛函分析?」叶秉文想了想,「行。」 蔡寻急了,「老马,你别把人往你那边拉!秉文,明天下午机械系有《机械振动》,是专业课,你也来听听。」 叶秉文哭笑不得,「两位老师,我都听,我都听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蔡寻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 第10章 校长的考验 安安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叶秉文在医院守了一夜,几乎没合眼。郑书韵让他休息,他摇摇头,今天还要去学校。 赶到数学系教学楼时,马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马奎递给他一个馒头。 「谢谢马老师。」叶秉文三两口吃完。 「今天听陈守拙教授的《泛函分析初步》,研究生课。」马奎边走边叮嘱,「陈教授脾气怪,你听课就行,别多话。」 叶秉文点头。 教室里坐满了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叶秉文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俄文讲义。 哈工大受苏联影响深,很多老教授习惯用俄文教材。他的俄语水平一般,但数学公式是通用的。 上课铃响,一个乾瘦的老头走上讲台。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今天我们讲banach空间上的线性算子。」陈教授语速很快,板书也快,一节课写满七八块黑板。 教室里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皱着眉头跟不上,还有人乾脆放弃了。 叶秉文听得很认真。前世他为了做控制理论研究专门学过这门课,陈教授的讲法偏重理论推导,和前世学的应用方向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 课间休息时,陈教授突然走到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陈教授好,我是机械系的新生,来旁听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研究生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个大一新生来听研究生课? 「机械系新生?」陈教授眉头一皱,「你听得懂吗?」 「听懂了大半。」 「大半?」陈教授指着黑板上的一道推导,「那你说说,这一步用的是什么定理?」 叶秉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hahn-banach定理的推论。」他写下几个公式,「在赋范线性空间中,连续线性泛函的延拓性质。」 陈教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叶秉文。」 「叶秉文……」陈教授念叨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以后我的课,你可以来听。」 周围的研究生们面面相觑。陈教授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从来不夸人,今天居然对一个旁听的大一新生说「不错」? 下午是机械系的《机械振动》,张广元教授主讲。 叶秉文提前到了教室,蔡寻在门口等着。 「上午陈教授夸你了?」蔡寻笑着问。 「就是说了句『不错』。」叶秉文谦虚道。 「陈守拙可是数学系的宝贝疙瘩,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比拿奖学金还难。」蔡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张教授等你呢。」 张广元五十出头,早年留学苏联,是国内航空发动机结构力学的顶尖专家。他打量了叶秉文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就是那个考了493分的?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好,坐下听课吧。」 叶秉文没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课后,张广元叫住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 「蔡主任说你很厉害,我倒要看看。这是我当年在苏联读书时的考试题,你试试。」 叶秉文接过纸,扫了一眼,两自由度振动系统的模态分析。他拿起笔,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 张广元接过纸,表情从淡然变成了惊讶。 「你学过机械振动?」 「看过一些书。」 张广元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行,明天的课你也来听。」 第二天上午,刘德本校长的考验如期而至。 校办小会议室里,只有刘德本丶蔡寻丶马奎和叶秉文四个人。 刘德本面前摆着两份试卷,数学和机械各五道题,是他亲自出的。 「时间三个小时。开始吧。」 叶秉文翻开数学卷,第一题就是banach空间中的oglu定理证明。他几乎没有停顿,下笔如飞。 第11章 摸底考试 「怕什么?」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是凭本事进的。」 两人敲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是新来报到的郑书韵。」 老干部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叶秉文,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老干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宣传科的工作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你一个高中毕业生能胜任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叶秉文心里一沉,正要开口,郑书韵抢先说:「主任,我从小喜欢写作,在村里也帮公社写过宣传稿。我一定努力学习,把工作做好。」 老干部看了她几秒,「行吧,先试用三个月。我叫孙德胜,是宣传科的科长。工位在那边,去收拾一下。」 郑书韵松了口气,「谢谢孙科长。」 孙德胜看了一眼叶秉文,「你是她爱人?」 「是,机械系新生叶秉文。」 孙德胜「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 叶秉文陪着郑书韵收拾工位,心里清楚,这个孙科长对郑书韵有偏见,以后恐怕不会太顺利。 「书韵,你行的。」他轻声说,「拿出本事来,让他们刮目相看。」 郑书韵用力点了点头。 郑书韵在宣传科的第一天,孙德胜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把这堆积压的旧报纸按日期排好,写一份目录。下班前给我。」 那堆报纸足有半人高。郑书韵没有抱怨,蹲下来开始整理。 叶秉文来接她时,她还在埋头干活,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马上就好。」她加快了速度。 孙德胜接过她写的目录,看了一眼,「字还行。不过宣传科不是写字就行的。把这些报纸看完,明天写一篇学习心得给我。」 从宣传科出来,郑书韵才露出疲惫的表情。 「他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看不起我。」她苦笑。 「那你就用实力打他的脸。」 郑书韵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安安睡着后,夫妻俩在灯下各忙各的。叶秉文画无刷电机的图纸,郑书韵写学习心得。 「秉文,你说我写什么好?」 「写你最擅长的。你在农村亲眼见过包产到户的好处,这是别人没有的经历。」 郑书韵眼睛一亮,提笔就写。 第二天,她把心得交给孙德胜。孙德胜戴上老花镜,看着看着,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 「这篇心得,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文笔,不像高中毕业的。不过光写得好不行,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态度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明显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叶秉文这边,双学位的学习正式开始了。 两个专业的课程加起来,每周四十二个学时。蔡寻看着课表都心疼,「要是觉得太累,可以少选几门。」 「没事。」叶秉文说。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不是课业压力,而是如何在不动声色的前提下,把前世的知识合理地展现出来。 《机械原理》课上,张广元讲到齿轮传动效率。叶秉文知道一种更精确的计算方法,但那是80年代才提出的理论。他只能假装通过思考得出结论,小心翼翼地给出提示。 张广元是个很敏锐的人。下课后,他把叶秉文叫到办公室。 「你跟我说实话,你的机械知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叶秉文早有准备。「我从小喜欢拆东西,后来在村里找到几本旧书,苏联的《机械设计手册》,还有英文的《机械振动》,自己学的。」 「旧书?」张广元不信,但没有证据反驳。「你要是真能自学到这个程度,那就是天才。不过天才更要打好基础。」 「我记住了,张教授。」 第12章 风暴前夜 叶秉文盯着被撬开的抽屉,手指捏着那沓少了图纸的文件夹。 马奎凑过来,脸色变了。「少了什么?」 「无刷电机的控制电路图,最核心的两页。」 「谁干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叶秉文走到门口,翻看实验室使用登记本。昨天下午有三个名字:葛建军丶刘卫东丶郑志远。 葛建军是课题组的研究生,一开始对叶秉文不服气,后来被他的能力折服,但叶秉文不确定他心里是不是真服了。刘卫东是大二学生,没什么交集。郑志远是大三的,也是张教授的学生。 叶秉文记下三个名字,合上登记本。「马老师,这事先别往外说,我自己查。」 马奎点头,「行,但你小心点。摸底考试的事别分心。」 叶秉文把剩下的图纸锁进抽屉,加了一把从家里带来的铁锁。被偷的两页外人看不懂,但他担心的是有人故意搞破坏,目的不是偷技术,而是让他做不出东西来。 谁会这么做?他在哈工大才待了不到一个月,得罪的人不多。如果非要找一个,那就是物理系主任周明远,被他拒绝过挖墙脚。一个系主任不至于偷学生图纸吧?但叶秉文前世在学术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人的心胸比针眼还小。 摸底考试在周一上午八点开始。 考场在主教学楼三层阶梯教室。除了大一新生,还有几十个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叶秉文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陈志远,那个辽宁来的瘦高个。「听说这次考试有研究生参加,你压力大不大?」 叶秉文笑了笑,「考自己的就行。」 「有人在打赌你能不能考第一,几个研究生不服气,说一个新生不可能比他们强。」 叶秉文没接话。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数学卷难度明显高出一截,最后一道证明题用的是实变函数的内容,大一新生根本没学过。叶秉文提笔就写,用最标准的解法一步步推导。 他用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做完,检查一遍后举手交卷。 走廊里没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志远追了出来。「你这么快就做完了?最后那道证明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做了。」 陈志远摇头,「你真不是人。」 叶秉文笑了,「好好考,下午还有物理和化学。」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叶秉文同样提前交卷。物理卷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他指出了题目中一个参数的歧义,在卷子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建议将b值修正为0.5t,否则计算结果与实际情况不符。」 考完试的第二天,陈志远在食堂找到叶秉文,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在传你考试作弊,说你是提前拿到了试卷。」 叶秉文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有人看见你考前在教务处门口转悠,跟出题老师说过话。」 叶秉文回忆了一下。考前他确实去过一次教务处,是帮马奎送材料,在走廊里碰见过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后来知道是教务处的赵副处长。就这点事也能编排成提前拿到试卷? 「让他们传,清者自清。」 陈志远急了,「你不澄清,别人就以为是真的。」 「名声不是靠嘴澄清的。」叶秉文放下筷子,「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叶秉文在出租屋里给安安洗澡。小丫头坐在盆里拍水花,溅了他一身,郑书韵在旁边洗衣服,看着父女俩闹,忍不住笑。 洗完澡把安安哄睡着,叶秉文坐在桌前,把无刷电机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被偷的那两页他凭记忆复现了出来,还做了一些优化。 郑书韵端水过来,「还在忙?」 「马上好。」叶秉文收起图纸,「宣传科那边怎么样?」 「孙科长让我写一篇省里徵文比赛的文章,题目是『改革开放与青年使命』。我写了个开头,感觉不太好。我想写包产到户的事,但不知道怎么才能有高度。」 叶秉文想了想,「写一个具体的故事。比如咱们村老王家,以前吃不饱饭,后来包产到户,第一年就吃上了白面馒头。从一个家庭的变化折射时代,比空喊口号有力。」 第13章 绝地反击 「刘校长,我能说几句吗?」 「你说。」 「第一,考前我去教务处,是替马奎主任送材料。赵副处长可以作证。」叶秉文看向赵副处长,「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我没有见到任何出题老师。」 赵副处长点了点头。 「第二,答题速度快慢不是判断作弊的标准。会做为什么要磨蹭?不会做坐再久也没用。第三,物理卷上的参数标注,是因为题目参数有问题,我在卷子边缘写了修正建议,不是『记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德本听完,看向王学明。「王处长,你的意见呢?」 王学明沉吟了一下,「从程序上说,有举报就要调查。但这些『疑点』经不起推敲。」 「那就调查。调取监考记录,询问监考老师,调阅答题卷。三天之内给我结论。」刘德本看向叶秉文,「这三天你正常上课,清者自清。」 叶秉文点头。 从校办出来,马奎还在走廊里等着。「怎么样?」 「调查三天。」 马奎拍拍他的肩膀,「你那个成绩摆在那里,谁想冤枉你都冤枉不了。」 叶秉文没说话。他在想那封举报信的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实验室登记本上葛建军丶刘卫东丶郑志远的签名,和其中一个人的很像。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系办公室,藉口借书翻了翻学生档案。葛建军的入学申请书字迹工整,和举报信如出一辙。 他没有声张。 葛建军是研究生,自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一个大一新生在课题组里抢了他的风头,他心里不平衡。摸底考试叶秉文如果考了第一,那就是在研究生头上踩了一脚。葛建军受不了这个。 叶秉文理解这种心理,但不代表他会原谅。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不实,叶秉文考试成绩有效。 马奎第一时间告诉他:「监考老师写了书面证明。物理卷的参数标注,出题的周明远教授亲自看了,说你是对的,题目确实有问题。」 叶秉文愣了一下,「周明远出的物理卷?」 「他还说,『这个学生物理直觉很好,可惜不在物理系』。」 叶秉文哭笑不得。 下午两点,主教学楼前的布告栏围满了人。成绩排名贴出来了:叶秉文,数学100丶物理100丶化学100,总分300,排名第一。第二名是数学系一个研究生,总分288。 「三科满分,这还是人吗?」 「不是说他作弊吗?怎么还第一?」 「调查过了,人家没作弊,真本事。」 陈志远兴奋地跑去找叶秉文,他正在实验室调试无刷电机转子。「秉文,你第一!连研究生都被你踩在脚下了!」 叶秉文放下螺丝刀,「葛建军这个人你了解吗?」 陈志远想了想,「数学系研究生,成绩不错,但心眼有点小。怎么了?」 叶秉文没有回答。他打开抽屉上的铁锁,拿出里面的图纸。既然有人不想让他安安稳稳搞科研,那他就把摊子铺得更大,大到谁都不敢动。 当天晚上,叶秉文去了张广元家。 张广元给他倒了杯茶。「这么晚了,什么事?」 「想跟您谈谈601所那个课题。」叶秉文把厚厚一沓方案递过去,「包括涡流发生器的参数设计丶安装位置丶风洞实验验证方案,还有备选方案。」 张广元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个方案你做了多久?」 「断断续续,大概一周。」 「601所的人做了两年,没做出来。你一周就做出来了?」 「我不是比他们聪明,只是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张广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呼了一口气。「这个方案我会寄给601所。如果他们认可,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601所的档案里。但你要想清楚,军工项目一旦沾上,就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了。」 「我不想退。」 张广元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寄。」 第14章 夜探 马奎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赵副处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秉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秉文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重新拿过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但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叶」字的起笔方式,比如「抄」字最后那一捺的弧度。 他在前世当教授的时候,有个学生伪造实验数据被发现了,就是靠笔迹鉴定坐实的。那时候他才知道,一个人再怎么伪装,写字的手部肌肉记忆是改不掉的。 「马老师,您认识赵副处长的字吗?」 马奎沉默了几秒,「批过几次文件,见过。但我不敢肯定。」 「那您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他手写的材料?随便什么都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奎咬了咬牙,「行。明天我去教务处找一份他批过的文件,就说系里存档要用。」 郑书韵站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她看了一眼叶秉文,又看了一眼马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叶秉文添乱。 马奎走后,叶秉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秉文……」郑书韵轻声叫他。 「没事。」叶秉文走过去,把安安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睡吧,明天还有事。」 郑书韵躺下,但眼睛一直睁着。她看着叶秉文的背影,他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摊平,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学校的时候,马奎已经在系办公室等他了。 「弄到了。」马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教务处的工作安排通知,上面有赵副处长的签名。 叶秉文把纸条和通知并排放在桌上,弯腰仔细比对。 「马老师,您看这里。」他指着纸条上「叶」字的起笔,又指了指通知上同一个字,「正常写『叶』字,左边那个『口』是两笔完成的。但赵副处长的写法是连笔,一笔画下来。纸条上也是。」 马奎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这个『抄』字。」叶秉文继续指,「最后一捺,正常收笔是平的,但他的习惯是往上挑。纸条上也是。」 马奎直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重。 「赵副处长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他想不通,「他跟你有仇?」 「没有。」叶秉文摇头,「但他是周明远的人。」 马奎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意思?」 「物理系主任周明远,之前想挖我去物理系,我拒绝了。」叶秉文说,「您不觉得奇怪吗?举报信里三个疑点,物理卷那个『参数标注』是最站不住脚的。周明远是出题人,他只要说一句『这不是作弊』,举报就不成立。但举报人偏偏把这个写进去,说明他知道周明远会配合。」 马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举报信是周明远指使人写的?纸条也是他让人贴的?」 「不一定是他亲自写的,但背后一定是他。」叶秉文的声音很平静,「他想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机械系待不下去。到时候他再『大度』地收留我,我就成了他的人。」 马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跳了起来。「这个老东西!也太下作了!」 「马老师,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叶秉文说,「笔迹只能证明纸条和赵副处长有关,但赵副处长完全可以说是学生模仿他的字。要钉死周明远,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马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怎么办?」 叶秉文想了想,「赵副处长今天晚上值不值班?」 马奎一愣,「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去教务处转转。」 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主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灭了灯,只有教务处那间还亮着。赵副处长今天值班,每周二轮到他,这是叶秉文从马奎那里打听来的。 叶秉文没有直接去教务处,而是绕到了楼后面的小路上。从这里能看到教务处窗户的灯光,但不会被发现。 第15章 不好惹 「物理系周明远主任,指使教务处赵副处长写的纸条。」叶秉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实验数据,「我有笔迹比对,也有昨晚亲耳听到的对话。周明远在巷子里跟赵副处长说,『查出来又怎样,学校会为了他动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本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慢慢地把眼镜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物理系周明远。」 电话接通后,刘德本只说了一句话:「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他挂了电话,看向叶秉文。「你坐下等。」 叶秉文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十分钟后,周明远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刘校长,您找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叶秉文,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坐。」刘德本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周明远坐下,目光在叶秉文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 刘德本把纸条推到周明远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赵副处长呢?你昨晚见过他吗?」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昨晚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刘德本没有再问他,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叫赵志国来我办公室。」 三个人在沉默中等待。叶秉文能感觉到周明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审视。 赵副处长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坐着的三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赵志国,这张纸条是你写的吗?」刘德本没有寒暄,直接发问。 赵副处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刘校长,我……」 「说实话。」刘德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副处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周明远在旁边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我写的。」赵副处长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 赵副处长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又迅速移开目光。 刘德本把目光转向周明远。「周主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明远慢慢站起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刘校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他的声音很平稳,「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学生面对压力的反应。毕竟物理研究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如果他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也不值得我培养。」 叶秉文在心里冷笑。这个理由,编得还真是冠冕堂皇。 刘德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出来。 「培养?」刘德本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回荡,「你管这叫培养?栽赃陷害丶捏造谣言,这叫培养?」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德本没给他机会。 「你是系主任,是国家培养的高级知识分子,不是街头混混!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会给学校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一个新生,刚刚入学,就被自己的老师陷害,你让其他学生怎么看?你让社会怎么看我们哈工大?」 刘德本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你说『学校会为了他动你』?我现在就告诉你,学校不只为学生撑腰,更要清除害群之马!」 周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副处长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德本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周明远,党内警告处分,通报全校。赵志国,调离教务处,去图书馆报到。」 他把纸推到一边,看着两个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刘校长,我接受组织处理。」 赵副处长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接受。」 第16章 顺藤摸瓜 午饭过后,叶秉文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看书,是去找一个人。 赵副处长。不,现在应该叫赵志国了。刘德本的调令下午才生效,但赵志国已经没脸待在教务处了。叶秉文在图书馆二楼期刊阅览室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旧杂志,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赵处长。」叶秉文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 赵志国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他看见叶秉文,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是你。」 「我想跟您聊聊。」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聊什么?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赵志国的声音里带着怨气,但更多的是疲惫。 叶秉文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赵志国面前晃了晃。 「这张纸条,是您写的。您承认了。」 赵志国别过脸去。 「但纸条上的内容,不是您的主意。」叶秉文把纸条收起来,「您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赵志国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周明远让您干什么,您就干什么。他让您写举报信,您就写。他让您贴纸条,您就贴。」叶秉文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闹大了,背锅的是谁?是您,不是他。」 赵志国终于转过头来,眼眶有些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您帮周明远做了多少事?不止这一件吧?」 赵志国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书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里的一本杂志,把封面都攥皱了。 「叶秉文,你……你别逼我。」 「我不是逼您。」叶秉文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我是想告诉您,周明远这个人,不值得您替他扛。您已经被调去图书馆了,这是最轻的处罚。如果再查出别的什么事,您觉得刘校长还会这么客气吗?」 赵志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保证不往外说?」 「我保证不说是您告诉我的。」叶秉文说,「但该查的,学校还是会查。」 赵志国沉默了很久。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翻书的声音。 「周主任……不,周明远。」赵志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让我做过的事,不止这一件。去年有个学生得罪了他,他让我把那学生的奖学金名额取消了。前年有个青年教师评职称,他让我在材料上做了手脚。还有……」 赵志国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今年招生的时候,有个考了高分的学生没报物理系,他让我把那个学生的档案扣下来,想劝他改志愿。后来那个学生去了清华,他才罢手。」 叶秉文听着,心里越来越冷。 一个系主任,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不去想怎么搞好教学科研,整天琢磨这些下作手段。这种人在前世他也见过,但那时候他已经是个老教授了,有资本不搭理这种人。 现在他是个大一新生,面对的是一个系主任。 今天如果不是刘德本站在他这边,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赵处长,这些东西,您能写下来吗?」 赵志国猛地抬起头,「你……」 「不是现在写。您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写。」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写好了,交给刘校长。这是您将功赎罪的机会。」 赵志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叶秉文没有催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志国的声音。 「叶秉文。」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小心周明远。他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秉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从图书馆出来,叶秉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秋天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第17章 欠的早晚要还 《求追读》 李总工。李国梁。 叶秉文心里一动,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李总工找我什么事?」 孙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叶秉文。 「李总工说,您上次送来的无刷电机方案,厂里很感兴趣。这是初步的评估意见,让您看看。如果方便的话,李总工想约您见一面,当面谈谈。」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秉文接过文件袋,没有急着打开。 「李总工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厂里会议室。」孙建国说,「李总工说了,时间您定。」 叶秉文想了想,「那就明天下午两点。」 「好,好。」孙建国连连点头,「那我回去复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叶同学,李总工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电机厂这边的事不会受影响。该合作还是合作,该支持还是支持。」 叶秉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国梁这个人,不简单。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李国梁却已经知道了他在学校的事。还特意让孙建国带这句话过来,意思很明确:你有靠山。 叶秉文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推开实验室的门。 桌上还摆着那台无刷电机的原型机,转子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走过去,摸了摸冰冷的机壳。 周明远的事还没完,但叶秉文已经不担心了。 电机厂这条线搭上了,601所那边也在推进,手里有真东西,腰杆子就硬。 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文件袋,开始看电机厂的评估意见。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实验台上,把那台原型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动静很大。 叶秉文抬起头,看见葛建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叶秉文。」葛建军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话跟你说。」 叶秉文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说吧。」 葛建军走进来,把门关上。他站在叶秉文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那张纸条,不是我贴的。」他说。 叶秉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举报信是我写的。」葛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对不起你。」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秉文看着葛建军,没有说话。 葛建军比他高半个头,但现在看起来像是矮了一截。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随时会哭出来。 「你知道举报信的事,学校已经查清楚了。」叶秉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葛建军低下头,「但那是周明远让我写的,他答应我,只要我写举报信,就推荐我去读他的研究生。」 叶秉文眯起眼睛。「周明远找的你?」 「对。他说……他说你抢了我的风头,让我心里不舒服。他说他理解我,还说他也有同样的感受。」葛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纸条呢?」 「纸条不是我贴的。我不知道是谁贴的。」葛建军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叶秉文,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写一封举报信,学校查一查就过去了。我没想到周明远还会干别的。」 叶秉文靠在椅背上,看着葛建军。 他想起刚进课题组的时候,葛建军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他「靠关系进组」。那时候叶秉文没有生气,只是用有限元分析证明了自己。 后来葛建军道了歉,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叶秉文以为葛建军只是心眼小了点,人不坏。 现在他知道了,心眼小到一定程度,就是坏。 第18章 对质(求追读) 电机厂的评估意见比叶秉文预想的还要好。李国梁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技术方案可行,建议尽快推进样机试制。」后面还附了一句:「如有条件,可申请省科技厅立项支持。」 叶秉文把文件收好,打算先去张广元那里一趟。601所那边的方案寄出去好几天了,一直没回音。 张广元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来得正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印着「渖阳飞机设计研究所」的红字。 叶秉文心跳快了一拍。「601所的回信?」 「邀请函。」张广元把信封推过来。 叶秉文打开,里面是一张盖了公章的函件。「我所已收悉叶秉文同志关于某型飞机气动布局优化的技术方案。经专家组初步评审,认为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现邀请叶秉文同志来我所进行技术交流。」 「张教授,他们没说方案能不能用?」 「没说。」张广元靠在椅背上,「但『重要参考价值』这几个字,在601所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总师看了你的方案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叶秉文愣了一下。 「因为你的方案比他手下人做的都好。」张广元看着他,「你一个大学新生,解决了601所两年没解决的问题。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航空工业系统都会知道你。」 叶秉文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机会和麻烦是绑在一起的。 「我什么时候去?」 「不急,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张广元摆摆手。 下午两点,叶秉文准时出现在哈尔滨电机厂的会议室。 李国梁已经在等着了,旁边坐着技术员孙建国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李国梁介绍道:「这是王师傅,干了二十年电机绕线,技术最好。」 王师傅打量了叶秉文一眼,没说话。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无刷电机的完整图纸,摊在桌上。李国梁俯下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王师傅凑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绕线方式,我没见过。」 「分数槽集中绕组,比传统的更省铜线,效率更高。」叶秉文解释道,「工艺复杂一些,但您经验丰富,应该没问题。」 王师傅哼了一声,又低头多看了几眼。 李国梁看完图纸,抬起头。「技术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事,现在国家没有专利法,你这个技术怎么保障你的权益?厂里有人提出来一次性买断,给你两千块。」 两千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叶秉文没有说话。 「但我觉得不合适。」李国梁说,「你这个技术价值远远不止两千块。以后你还要搞科研,技术被买断了,你想用都用不了。」 叶秉文心里对李国梁多了几分敬意。 「李总工,您有什么建议?」 「技术入股。你出技术,厂里出设备和生产线,利润按比例分成。我跟厂长谈过了,他原则上同意。」 叶秉文想了想。「百分之十。」 「太高了。」 「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李国梁伸出一只手,「这是我能争取到的上限。而且只限于这个型号,以后你出升级型号,重新谈。」 叶秉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成交。」 李国梁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师傅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小伙子,你这个电机,真的能比现在的省一半电?」 「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王师傅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我信你一回。绕线的活儿,我接了。」 从电机厂出来,天快黑了。叶秉文站在厂门口,正要拦公交车,身后传来脚步声。孙建国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李总工让我给你的。」 叶秉文打开一看,五百块钱。 「预付款。合同还没签,但李总工说了,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叶秉文把钱收好。「替我跟李总工说声谢谢。」 攥着口袋里的钱站在路边,风很大,但心里是热的。 第19章 反击 省教育厅的函件三天后送到了刘德本桌上。 叶秉文被马奎叫到校办时,蔡寻也在。三个人围着办公桌,菸灰缸里堆满菸头。刘德本把函件推过来,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周明远申诉要求撤销处分,同时对叶秉文的入学资格「建议重新审查」。 「入学资格是什么意思?」马奎沉不住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怀疑他高考成绩有问题。」刘德本看向叶秉文,「你怎么看?」 「省教育厅要查就查,我的成绩经得起查。」 「不是成绩的问题。」刘德本摇头,「周明远说你没有上过高中却考出493分,『不合常理』,建议调查你的『知识来源』。」 叶秉文明白这一招的毒辣。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农村青年,凭什么懂大学甚至研究生级别的知识?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我当着他们的面再考一次。题目他们出,考过了,周明远的申诉就不攻自破。」 蔡寻和马奎同时看向他,眼神担忧。「他们要是出超纲题呢?」 「再超纲也是大学范围内的知识。我应付得了。」 刘德本盯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不管结果如何,学校永远是你的后盾。」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全校都知道叶秉文要接受省教育厅的「特别考试」。陈志远在食堂拦住他,说他傻。叶秉文只回了一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下午,葛建军站在实验室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实验台上,里面详细写了周明远让他写举报信的经过,签字按了手印。 「你想好了?这份东西交上去,你的研究生资格可能保不住。」 「想好了。我欠你的,这是我该还的。」葛建军的声音很稳。 叶秉文把信封收进口袋。「谢谢。」 第四天,省教育厅调查组到了哈工大。带队的是高教处吴副处长,随行两个专家:数学系的陈守拙和物理系的方教授。方教授是周明远的师兄,但刘德本说他脾气正,不是周明远的人。 吴副处长说明来意:安排一次特别考试,题目由两位专家现场出,现场作答。通过则周明远申诉自动撤销。 「我同意。」叶秉文说。 考试定在第二天上午。 当晚,郑书韵带着安安来实验室陪他。安安在地上爬来爬去,啃着一个废旧齿轮。郑书韵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擡头看他。 「秉文,你真的有把握吗?」 「有。」叶秉文放下笔,「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万一他们故意刁难你怎么办?」 叶秉文把安安嘴里啃的齿轮拿掉,抱起来。「你忘了我高考怎么考的了?」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校办会议室。 调查组三人坐定,刘德本旁听。吴副处长简短开场后,陈守拙先出题。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问用什么方法求解。 叶秉文走到黑板前,用摄动法一步步推导,边写边讲。写到一半停下来,「陈教授,这里还有一种解法,用变分法,计算量更小。」 陈守拙眼睛一亮。「写出来看看。」 叶秉文把两种解法都写完,放下粉笔。 方教授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在真空中的形式。如果介质是各向异性的,怎么改写?」 叶秉文心里一紧。这是研究生内容,需要张量分析。但他学过,前世做机载武器整合时电磁兼容性是必修课。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各向异性介质中,介电常数和磁导率是张量。」一行行公式从他笔下流出,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方教授的表情从淡然变成认真,最后变成惊讶。 叶秉文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 「你学过电动力学?」方教授问。 「看过一些书。杰克逊的《经典电动力学》,朗道的《连续介质电动力学》。」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这两本书国内很难找到。」 第20章 尘埃落定(求追读) 周明远走后的第二天,省教育厅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周明远党内警告处分维持不变,同时免去物理系主任职务,调往省教育学院任普通教员。赵志国从图书馆调往后勤处仓库管理员。处分比之前更重了,马奎都没想到。 「刘校长争取来的。」马奎压低声音,「教育厅原本只想维持原判,刘校长拍了桌子,说一个系主任陷害学生,不重惩不足以正校风。」 叶秉文看着窗外。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明远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马奎说。 「他在想怎么回来。」 马奎愣了一下。「你觉得他还能回来?」 「不知道。但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会想办法翻盘。」叶秉文转过身,「赵志国那边有消息吗?」 马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托人带给你的。」 叶秉文拆开。赵志国详细交代了周明远让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扣留学生奖学金丶篡改职称评审材料丶拦截高分考生档案丶伪造教学评估数据。每一项都有时间丶地点丶证人。信的最后写着:「叶秉文同学,我对不起你。这些东西我早就该交出来,但我怕。现在不怕了。」 叶秉文把信折好。「交给刘校长。」 马奎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这封信交上去,周明远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本来就不该翻身。」 下午,叶秉文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教授,我想下周去601所。」 「行。去几天?」 「三天。」 张广元摘下眼镜,「到了那边,多看丶多听丶少说。你的方案比他们做的好,这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是最伤人的。姿态放低一点,嘴上要说『我再想想』丶『不一定对』。」 叶秉文点头。 「还有,电机厂的合同我帮你看了。付款方式改成『每月对帐,次月五日前付款』,加上技术保密条款。」 叶秉文接过档案袋。「谢谢张教授。」 「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走廊里,叶秉文碰到了葛建军。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乾了一样。 「我申请退学了。」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举报信的事系里知道了,我主动跟蔡主任说了。」 叶秉文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我这种心态不适合搞科研,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葛建军抬起头,「回老家考教师资格证,当个中学老师。」 「中学老师也需要好心态。」 葛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苦涩,但真诚。他伸出手,「叶秉文,谢谢你。」 叶秉文握住他的手。「到了那边,好好干。」 葛建军转身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叶秉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疲惫。 晚上,郑书韵把一封从大兴村寄来的信递给叶秉文。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家里一切都好。你妈身体比去年强多了。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三成。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我们老两口花不了多少。安安会走路了吧?有空寄张照片回来。」 叶秉文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郑书韵靠过来,「爸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练的。他以前写信都是找人代笔,现在自己写,说明想我们了。」 郑书韵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安安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叶秉文笑了。 「等安安再大一点,我们回去一趟,让爸妈看看孙女。」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去电机厂签合同。 李国梁在会议室等他,旁边坐着厂长和一个法务。合同一式三份,张广元帮改的地方都改了。双方签字丶盖章。 「第一批样机做十台,你每周过来看一次进度。」李国梁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省科技厅的科技攻关项目申报指南。你的无刷电机符合条件,厂里可以跟你联合申报。项目经费大概五万块,批下来之后你个人能拿到一部分。」 第21章 北上渖阳(求追读) 周四清晨,哈尔滨火车站。 叶秉文背着帆布包站在候车室门口。天气很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去渖阳的火车六点半开,绿皮车,要六个多小时。郑书韵本来要送他,他拒绝了。 站台上人很多。叶秉文找了个角落站着,从包里掏出馒头啃。馒头是郑书韵早上蒸的,还带着热气。 火车进站,人群涌动。叶秉文拎着包挤上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报纸。他看了叶秉文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渖阳。哈工大的,去办点事。」 中年人来了兴趣,「哈工大?好学校。我儿子今年没考上,复读了。」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秉文笑了笑,「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中年人掏出一把花生递过来,「吃,自家种的。」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后移,哈尔滨的楼房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田野。叶秉文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想601所的事。张广元说得对,姿态要放低,但方案的核心不能让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眼时,对面换成了一个抱着花布包袱的老太太。叶秉文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快到渖阳了。 十一点四十,火车到达渖阳站。叶秉文拎着包下车,出站口人山人海。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邀请函上的号码。 「你好,601所总师办公室。」 「我是哈工大的叶秉文,来渖阳做技术交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声音变得热情起来。「叶秉文同志!刘主任交代过了,车二十分钟到,你在出站口等着。」 叶秉文挂了电话,站在出站口等着。渖阳比哈尔滨暖和一点,但风很大。 二十分钟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是个年轻人,圆脸。 「叶秉文同志?上车吧。」 叶秉文拎着包上了车。吉普车里很简陋,座椅上铺着蓝色帆布套。 「你从哈尔滨来的?坐了几个小时?」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聊天。 「六个多小时。」 「你们哈工大的人来我们所大多是坐飞机,你咋不坐?」 「坐不起。」 司机笑了,「你这么年轻就能来我们所做技术交流,了不起。我开了五年车,拉过不少专家,像你这么年轻的,头一个。」 吉普车开了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检查了证件和邀请函才放行。 601所到了。 叶秉文被带到一栋灰色办公楼前。他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奖状和锦旗,还有一张巨大的战斗机侧面图。 他找到总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面带笑容。另一个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你就是叶秉文?」花白头发的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刘主任。欢迎欢迎。」 叶秉文握了握手。刘主任指着另一个人,「这位是气动室主任,姓徐,你叫他老徐就行。」 老徐点了点头,没有握手。「你的方案我看了,有些地方不明白,想当面问问。」 「您请问。」 刘主任指了指沙发,「先坐,喝口水。」 叶秉文在沙发上坐下。刘主任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浓得发黑。 「你的方案专家组看了两遍,总体评价很高,但有几个技术细节意见不一致。」刘主任说。 老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第一个问题,你的涡流发生器安装角度是十五度,我们算出来是十度最优。你为什么选十五度?」 叶秉文接过资料看了一遍。「你们的计算用的是不可压流模型。但在马赫数0.8以上,可压缩性不能忽略。我用可压缩流修正,算出来是十五度。」 第22章 样机 601所的事暂时搁置了。总师临时叫停讨论会,又把张广元从哈尔滨请去,叶秉文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追问。刘主任让他先回学校等消息,他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赶回哈尔滨。 到家已是凌晨三点。郑书韵给他留了门,桌上放着半碗凉粥和一碟咸菜。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叶秉文轻手轻脚喝了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601所,而是无刷电机。样机必须尽快做出来,这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图书馆。俄文资料室在主楼一层最里头,平时很少有人去。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织毛衣,头都没抬。 叶秉文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找到几本六十年代的苏联电机期刊。在一本不起眼的《苏联电机工程》1965年第三期上,有一篇关于无刷电机的文章,里面的分数槽集中绕组原理和他前世的记忆吻合。他把期刊借了出来,回到实验室。 接下来的日子,叶秉文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电机厂那边的样机材料已经备齐,王师傅开始绕线,但叶秉文不想等。他要先用废旧零件拼出一台原型机。实验室角落里堆着一堆报废的电机零件,他翻了一遍,挑出能用的铁芯丶轴承和外壳。转子上的磁钢买不到现成的,他找了块废旧铝镍钴永磁,用砂轮机打磨成合适的形状。 控制电路最麻烦。霍尔元件买不到,他用分立元件搭了一个简易位置传感器。电路板是用刀刻的,铜箔线路歪歪扭扭,但能用。焊锡丝只有一小卷,烙铁头氧化得发黑,但他还是把每一条线路都焊得结结实实。 陈志远每天下课都来帮忙。他干活不利索,但态度认真。「秉文,你说这东西真能转起来?」 「能。」 「你以前做过?」 「没有。但理论可行。」叶秉文把最后一块电路板固定好。 第七天晚上,原型机组装完成。 叶秉文把转子装进定子,接好控制电路。陈志远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通电。」 陈志远按下开关。电机没有任何反应。 叶秉文蹲下来检查线路,霍尔传感器相位反了。他拿起烙铁重新焊了三根线。再次通电。转子微微抖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缓慢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一个均匀的转速上。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机转动的声音。 叶秉文盯着转子,心跳得很快。「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志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叶秉文!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叶秉文关掉电机,拿起万用表测量各项参数。效率远远超过预期,他反覆测了三遍,确认数据没错。靠在椅背上,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前世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夜晚,那些失败丶重来丶再重来的日子。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急不得。 「陈志远,今天的事先别往外说。」他把电机用布盖好。 「为什么?」 「等确认没问题再说。」陈志远走了。叶秉文一个人把电机重新接上电,空转了一个小时。温度丶噪音丶振动都在正常范围内。凌晨两点,他关掉电机,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梦里安安在雪地里跑,郑书韵在后面追。 第二天早上,叶秉文被敲门声吵醒。门口站着张广元,手里拎着帆布包,脸色疲惫。「张教授?您从渖阳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张广元走进实验室,目光落在桌上盖着布的电机上,「听说你这几天在搞东西,搞出来了?」 叶秉文掀开布。张广元俯下身仔细看了一遍,伸手转了转转子。「通电看看。」 叶秉文按下开关。电机平稳地转起来。 张广元盯着电机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电机转了一分钟丶两分钟丶五分钟。他终于直起身,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很稳。「这东西,可以改变一个行业。」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在601所的事,总师没让我告诉你。」张广元转过身,「总师叫我去渖阳,是因为你的方案里有一个数据和他手里的风洞实验数据对不上。他想确认,是你的计算错了,还是他的实验错了。」 「结果呢?」 「结果是你对了。」张广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总师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说,『这个学生,我们601所要定了。』」 叶秉文心里一松。 「但是……」张广元话锋一转,「总师说,在你毕业之前,不会让你正式参与601所的项目。你太年轻了。一个大学新生参与国家重点型号研发,传出去影响不好。而且保密手续也办不下来。」 第23章 师兄(求追读) 第二天,刘卫东也来了。他是大二的,平时跟叶秉文没什么交集,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但那天他主动来实验室,手里拿着一卷铜线。 本书由??????????.??????全网首发 「听说你在做电机,我这有点材料,用得上你就拿着。」 叶秉文接过铜线。「谢谢。」 刘卫东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陈志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了。「你看看,你这电机一转,比什么话都好使。以前这些人谁搭理你?现在一个个都来了。」 叶秉文没有说话,继续调试电路。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突然喜欢他了,而是因为他们看明白了,这个新生是有真本事的。在学术圈里,本事就是通行证。你有本事,别人就服你。你没本事,说破天也没用。 下午,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葛建军。 他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今天回来收拾东西。整个人瘦得不像话,眼窝深陷,但眼神比以前清亮了很多,不再躲闪。 「我来拿几本书。」葛建军说,目光落在桌上的电机上,「这就是你做的?」 「嗯。」 葛建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电机没有通电,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绕得整整齐齐,电路板上的焊点光亮均匀。 「我在课题组待了一年半,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葛建军直起身,「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搞出了这个。」 叶秉文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说,你那天说得对。我心态不行,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这个毛病不改,走到哪儿都做不好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秉文,保重。」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叶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晚上,叶秉文回到家,发现郑书韵正对着稿子发呆。 省里的徵文比赛截稿日期已经过了,她的稿子最终还是被退回来了。孙科长没有说难听的话,只是把稿子放在她桌上,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再努力。」 「别灰心。」叶秉文走过去,「退稿是常事。我写论文还被退过好多次。」 郑书韵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写过论文?」 叶秉文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是说以后,以后写论文肯定会被退。」 郑书韵没有追问,靠在他肩上。「秉文,我是不是很没用?你搞科研那么厉害,我连一篇徵文都写不好。」 「你不是没用,你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吗?你高考428分,比我当年……比很多人考得都好。你有能力,只是需要时间。」 郑书韵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孙科长那边……」 「孙科长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叶秉文看着她的眼睛,「你写文章不是为了讨好孙科长,是为了表达你自己。你写的东西有真情实感,这就够了。」 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看书看多了。」叶秉文也笑了。 安安在旁边的地上玩积木,把一块积木塞进嘴里,啃得满嘴都是颜色。郑书韵赶紧过去把积木抢下来,安安哇的一声哭了。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安安,你妈不让你啃积木是对的。那东西不乾净。」 安安听不懂,但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王师傅已经把十台样机的定子绕好了,线圈排得整整齐齐,匝数一致,松紧均匀。叶秉文看了都佩服。 「王师傅,您这手艺,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王师傅哼了一声,「你小子少拍马屁。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电机没绕过?你这个分数槽绕组确实有点意思,绕起来费劲,但绕好之后,线圈利用率比传统的高不少。」 第24章 冲突(求追读) 叶秉文跑到宣传科时,走廊里围了一群人。 孙科长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一个临时工,还敢跟领导顶嘴?」 郑书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孙科长,我不是顶嘴。您说我稿子写得不好,我改了五遍。您说我没有思想,我每天看报纸到半夜。您还要我怎么样?」 叶秉文拨开人群走进去。郑书韵站在办公桌前,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水打转,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孙德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钢笔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你怎么来了?」郑书韵看见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来接你回家。」叶秉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看向孙德胜,「孙科长,有话可以好好说。」 孙德胜把钢笔一摔。「好好说?你看看她写的什么!」他把一沓稿纸扔过来,纸页散落一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秉文弯腰捡起一张。徵文题目叫《一个农村家庭的一年》,写的是大兴村老王家的故事——包产到户前六口人挤在土坯房里,吃不上白面馒头;包产到户第一年打了八千斤粮食,过年买了一台收音机,全家围着听了一晚上。 文章写得很好。叶秉文抬起头。「孙科长,这篇文章有什么问题?」 「包产到户的事上面是定了调子,但也不是什么都往好处写。你写老王家过年买收音机,别人看了怎么想?是不是说以前连收音机都买不起?」 叶秉文明白了。孙德胜不是嫌文章写得不好,是嫌写得太真实。 「这篇文章写的是事实。包产到户让农民吃饱了饭,好事为什么不能写?」 孙德胜脸色更难看了。「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宣传工作的规矩?」 「我不懂宣传工作,但我懂一个道理。如果连吃饱饭的事都不敢写,那宣传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郑书韵拉了拉叶秉文的袖子。「秉文,别说了。」 叶秉文拉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安安已经睡着了。郑书韵坐在床边发呆。 叶秉文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 郑书韵捧在手里。「秉文,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宣传工作?」 「不是你不适合,是孙德胜不适合做科长。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可他说得也有道理。我写得太直了,捅了篓子。」 「你写的都是真事。真事不怕人说。」 郑书韵沉默了很久。「秉文,我想辞职。专心复习,明年参加高考。」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辞。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帮郑书韵办了离职手续。副科长林姐签了字,小声说:「书韵同志很有才华,就是太直了。回去好好准备,明年考个好大学。」 走出办公楼,他碰见蔡寻。蔡寻看了看离职证明,「也好。宣传科那个地方待久了没意思。电机厂那边省科技厅的专家考察定在下周三,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样机下周末能做完。」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天,叶秉文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郑书韵在家带孩子,利用一切空闲复****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郑书韵把她放在地板上自己玩,然后坐在桌前看书。 周三,省科技厅的专家考察如期进行。 带队的是科技厅工业处处长姜处长,两个专家一个是哈工大电机系退休教授孟教授,一个是省电机行业协会理事长吴理事长。 考察地点在电机厂会议室。孟教授先开口。「叶秉文同志,你的效率数据我们自己算过,理论上达不到。你能不能现场演示?」 叶秉文把样机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平稳转动,测试仪器上的数据实时跳动,每一项都在他给出的范围内。 十分钟后,孟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控制电路用的是霍尔传感器?」 「是,用分立元件搭的。」 「为什么不用专用晶片?」 第25章 夜访(求追读)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房间不大,像是书房,靠墙是一排书架,桌上堆着文件和期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桌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叶秉文不认识他,但这张脸他在前世的新闻里见过。 「你就是叶秉文?」老人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 「坐。」 叶秉文坐下,腰挺得很直。吴副处长没有进来,在外面关上了门。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不锐利,但很沉。「你的无刷电机,省科技厅的报告我看了。效率比国内现有电机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全国推广,一年能省多少电?」 「粗略估算,上百亿度。」 老人点了点头。「上百亿度电。意味着不用建新的发电厂,就能满足未来几年的用电增长。」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的方案我看不懂,但我找了懂的人看。他们说,这个技术至少领先国外五年。」 「领先不敢说,只是思路不太一样。」 老人笑了。「你倒是谦虚。我听说的叶秉文可不是这样的。敢跟系主任叫板,敢当着省教育厅专家的面解题,敢一个人跑到601所跟老专家们辩论。」 叶秉文心里一动。这些事,对方都查过了。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搞这些技术,是为了什么?」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为了让我媳妇和闺女过上好日子。也为了证明我自己的本事。」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就这些?」 「就这些。一个人连家都养不好,谈什么报效国家都是空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够高大上,但实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秉文。「周明远的事,教育厅的处理没有问题。但周明远这个人不是一个人。他在省里有一些关系,这些人不会因为你赢了就善罢甘休。你以后的路不会太平。」 叶秉文心里一沉。 「我不是吓你。」老人走回桌前坐下,「我是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有人在看。不光是我在看,上面也有人在看。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就有人替你撑腰。」 叶秉文明白了。对方是在告诉他:你只管往前走,背后有人。 「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是替国家谢谢你。」老人摆了摆手,「回去吧,好好读书,好好搞你的技术。」 叶秉文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叶秉文。」老人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 「你那个无刷电机,能不能用在武器装备上?」 叶秉文转过身。老人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 「能。无刷电机寿命长丶可靠性高丶电磁干扰小。用在飞弹舵机丶雷达伺服系统上,效果会好很多。」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从楼里出来,夜风更冷了。吴副处长还在门口等着。 「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子再次发动。叶秉文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对话。那个人是谁,他没有问,但从对方的做派来看,级别不会低。而且他提到了「上面」,说明关注叶秉文的不只是省里。 「吴处长,您怎么认识那个人?」 「干我们这行的,认识几个人不奇怪。」 车子在他家楼下停住。叶秉文推门下车。 「叶秉文。」吴副处长摇下车窗,「那个人说的话,你记住了。好好干,别想太多。」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叶秉文上了楼。郑书韵正在桌前看书,安安已经睡着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去了趟电机厂,有点事。」 郑书韵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看书。叶秉文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第26章 暗流(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马奎办公室。 马奎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馒头。看见叶秉文进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周明远在省里的关系,您知道多少?」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马奎放下馒头,表情严肃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秉文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略去见老人的细节,只说有人提醒他周明远背后有人。马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在省里确实有关系。他的连襟在省工业厅当副厅长,姓赵。周明远能当上物理系主任,跟这个人有关。」马奎压低声音,「刘校长一直想动周明远,但碍着赵副厅长的面子,不好下手。这次是你的事闹大了,他才藉机把人调走。」 叶秉文心里一沉。 「还有,赵副厅长的老婆是周明远的亲姐姐。这层关系,够硬了吧?」 「赵副厅长这个人怎么样?」 马奎想了想,「能力一般,但很会经营关系。他管技术改造,手里有项目审批权。你的无刷电机以后申报省级项目,绕不开他。」 叶秉文心里一紧。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马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校长在省里也有关系。而且你的电机省里领导都看过报告了,赵副厅长想卡也卡不住。」 从马奎办公室出来,叶秉文绕到楼下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踩乱了。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但他看过去的时候,人影消失了。 下午,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李国梁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文件。「省科技厅的项目审批下来了。五万块,分两批拨付。第一批三万,下个月到帐。」 叶秉文接过文件。审批意见栏里第一个签名就是赵建国。 「赵副厅长签的字?」 「他对你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专门问了好几个问题。还说要来厂里看看样机。」 「什么时候来?」 「没说。可能下周,也可能下个月。」李国梁看着他,「怎么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李国梁没有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第一批分成款,八百块。厂里这个月卖了二十台样机。」 叶秉文接过信封。「李总工的欢送会什么时候办?」 「下周五,厂里食堂,你也来吧。」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站在门口。钱是好事,但钱背后的人让他不安。赵副厅长是周明远的连襟。周明远刚被调走,赵副厅长就对她的项目感兴趣,这正常吗? 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正在给安安喂饭。 「秉文,今天有你的信。」郑书韵指了指桌上。 叶秉文拿起信封,是大兴村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父亲和母亲站在新盖的砖房前,身后是金灿灿的玉米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房子盖好了,等你回来过年。」 叶秉文看着照片,眼眶有些发热。「过年咱们回去一趟。」 安安吃完饭后打瞌睡,郑书韵把她放进小床。叶秉文坐在桌前写技术报告。 「秉文。」郑书韵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收到林姐的信。孙科长下周退休,新科长是从省里调来的,姓周。」 叶秉文手里的笔停了。 「叫什么?」 「周明义。」 周明义。和周明远只差一个字。叶秉文放下笔。「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林姐说他下周一才来报到。」郑书韵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复习吧。」 叶秉文转回去,盯着写了一半的报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周明远被调走了,又来一个周明义。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布局? 他想起那封信——「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第二天周六,叶秉文去了实验室。 他要写完无刷电机的论文,投到《机械工程学报》。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那台原型机,电机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泛着铜色的光。他拿起笔写结论,写完后装进信封。 第27章 转变(求追读) 原来葛建军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今天是来收拾最后的东西。人比上周又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我来拿几本书。」葛建军说,目光落在桌上的电机上,「这就是你做的?」 「嗯。」 葛建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电机没有通电,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绕得整整齐齐。 「我在课题组待了一年半,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葛建军直起身,「你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搞出了这个。」 叶秉文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说,你那天说得对。我心态不行,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这个毛病不改,走到哪儿都做不好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一份材料。详细说了周明远让我写举报信的经过,签字按了手印。你要是想用,就拿去用。不想用,就撕了。」 叶秉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你想好了?这份东西交上去,你的研究生资格可能保不住。」 「我已经退学了。」葛建军笑了笑,「还有什么保不住的?」 叶秉文把信封收进口袋。「谢谢。」 「别谢我。是我欠你的。」葛建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秉文,保重。」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叶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正在给安安洗澡。小丫头坐在盆里,拍着水花咯咯笑,溅了一地。郑书韵的衣服湿了大半,但她笑着,没有生气。 叶秉文走过去,把安安从盆里捞出来,用毛巾裹住。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有你的信。」郑书韵指了指桌上。 叶秉文抱着安安走过去,拿起信封。是电机厂寄来的,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李国梁总工程师退休欢送会,定于本月28日(周五)下午四点,在厂职工食堂举行。敬请光临。」 叶秉文把邀请函放下。郑书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去?」 「去。李总工帮了我很多,应该去送送他。」 「那你去吧,我在家带孩子。」 叶秉文把安安放进小床,小丫头翻了个身,抓着被角,很快就睡着了。 郑书韵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秉文,我今天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碰见了一个人。」 「谁?」 「新来的宣传科科长,周明义。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认识你。」 叶秉文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寒暄了几句。说他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你,说你很厉害。」郑书韵看着他,「秉文,这个周明义,跟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兄弟。」 郑书韵的脸色变了。「那他来哈工大……」 「不一定是因为我们。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郑书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义。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叶秉文,主动迎上来,伸出手。 「叶秉文同学,久仰久仰。我是周明义,新来宣传科的。」 叶秉文握了握他的手。「周科长好。」 「你爱人郑书韵在宣传科工作过,我们见过一面。」周明义的笑容很温和,「她很有才华,辞职了可惜。要是有机会,欢迎她再回来。」 叶秉文笑了笑,「她准备考大学,暂时不工作了。」 「考大学?好,好啊。」周明义点了点头,「年轻人就要有上进心。叶秉文同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谢谢周科长。」 周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叶秉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太客气了,客气得不正常。他和周明远是兄弟,周明远被他告倒了,周明义不但不生气,反而主动示好。这不符合常理。 第28章 来客(求追读) 叶秉文看着周明义,没有立刻回答。夜色里,周明义的笑容很温和,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让人看不透。 「周科长,这么晚了,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周明义抬了抬手里的公文包,「方便吗?」 叶秉文想了想,侧身让开。「上来吧。」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只有三楼还亮着一盏。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叶秉文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周明义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开门的时候,郑书韵正抱着安安在屋里转圈。看见周明义进来,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 「周科长,您怎么来了?」 「打扰了,来跟叶秉文同学聊几句。」周明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书和图纸,安安的小床靠着窗户。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郑书韵把安安放进小床,给叶秉文和周明义各倒了一杯水。「你们聊,我带孩子先进去。」 她抱着安安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叶秉文坐在桌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科长,坐。」 周明义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条件简陋了点。你们一家三口住这儿,不容易。」 「习惯了。比农村强。」 周明义笑了笑,放下水杯。「叶秉文同学,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叶秉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哥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周明义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他做得不对。不管有什么理由,一个老师陷害自己的学生,都是不对的。」 叶秉文还是不说话。他在等周明义说出真正的来意。 「我调来哈工大,不是因为我哥的关系。」周明义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我在省教育厅干了八年,一直想做高校宣传工作。这次是正常调动,跟我哥的事没有关系。」 「周科长,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叶秉文终于开口,「您哥的事已经过去了,学校处理了,我也没再追究。」 「我知道。」周明义点了点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和我哥不一样。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亲人就偏袒他。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叶秉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明义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省教育厅工作时,接触到的一些材料。」他把信封推过来,「关于省工业厅赵建国副厅长的。我哥跟他是连襟,这个人你也打过交道了。这些材料也许对你有用。」 叶秉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周科长,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周明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因为我了解赵建国。他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他对你示好,给你项目,帮你批经费,不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说的,和李国梁说的如出一辙。 「你那个无刷电机,技术含量高,市场前景好。」周明义继续说,「赵建国盯上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的技术。他帮你申报项目,帮你批经费,等你的技术成熟了,他会想办法插一脚。要么入股,要么要分成,要么把你的技术转到和他有关系的企业去。」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些东西,我没有证据。」周明义指了指信封,「但材料里的举报信丶项目清单丶资金流向,能让你看清赵建国这个人。至于你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我该走了。打扰了。」 叶秉文送他到门口。周明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叶秉文,我哥说他早晚会回来的。我希望他不要回来。但如果你手里有赵建国的把柄,他就回不来。」 门关上了。 叶秉文站在门口,听着周明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郑书韵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 叶秉文把信封递给她。郑书韵打开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这个赵建国,是周明远的连襟?」 「嗯。」 第29章 牵线(求追读) 叶秉文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申请表,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赵建国来得太勤了。一个副厅长,专程给一个大学生送申请表,这正常吗? 不正常。 他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校园。 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叶秉文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个接一个,向教学楼延伸。 他忽然想起昨晚楼下的脚印。那串不属于男人的小脚印,和赵建国有关吗?还是和周明义有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雪下了整整一夜。 叶秉文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这才十月底,气温已经零下。他把赵建国给的那张申请表塞进抽屉,张广元说得对,不走私人渠道。 上午没课,叶秉文去了系办公室。马奎正在翻报纸,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来得正好。哈尔滨电机厂的总工程师李国梁,我的老相识。他对你的无刷电机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叶秉文拿起马奎推过来的名片。哈尔滨电机厂,全省最大的电机制造企业。 「他说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提升不可能。」马奎笑了笑,「我说不信你自己来看。他让我约时间,今天下午。」 「好,我去准备。」 叶秉文回到实验室,把无刷电机拆下来装进木箱。测试数据丶图纸丶计算报告,一样不少装进帆布包。陈志远在一旁帮忙。 「秉文,电机厂的人会不会也像赵建国那样盯上你的技术?」 「不知道。但马老师认识李总工,应该靠谱。」 「要是他们想买断呢?」 「不卖。只合作。」 两个人把木箱抬到校门口,马奎叫了一辆吉普车等着。车子驶出校门,路上的雪被压成了冰,开得很慢。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厂区很大,烟囱冒着白烟。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停下,马奎带着叶秉文往里走。 李国梁站在办公室门口,五十多岁,穿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眼神很亮。「老马,好久不见。」 「老李,这是叶秉文,我的学生。」 李国梁打量了他一眼,「比我想像的年轻。样机带来了?」 「在车上。」 叶秉文和陈志远把木箱搬进办公室,取出电机接上测试仪器。李国梁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表情平淡。 叶秉文按下开关。电机平稳转动,仪器上的数据跳动。 李国梁盯着仪器看了五分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叶秉文关掉电机,他走到仪器前仔细看了每一组数据。 「控制电路自己设计的?」 「是。」 「什么方案?」 「霍尔传感器,分立元件搭的。」 李国梁沉默了一会儿,打电话叫来一位老师傅。王师傅蹲下来拆开电机外壳,看了半天站起来,眼睛发亮。 「李总工,这个绕线方式我没见过。绕得很讲究,利用率比咱们现有的高不少。」 李国梁点了点头,看向叶秉文。「这个电机,我收了。」 李国梁把技术科丶生产科丶供应科负责人全叫来开现场会。各人反应不一,技术科兴奋,生产科皱眉,供应科摇头。李国梁敲了敲桌子。 「技术问题你们自己解决。我只问一句:能不能量产?」 技术科说能,但工艺要优化,周期三个月。生产科说工艺优化后应该没问题。供应科说元件可以找替代方案。 李国梁让其他人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他和叶秉文丶马奎。 「合作方式有两种。第一种,一次性买断,五千块。第二种,技术入股,拿销售额分成。」 「李总工,您建议哪种?」 「技术入股。买断你吃亏。但入股的话,厂里有些人会有意见。」李国梁看着他,「你能接受多少比例?」 「百分之十。」 「太高了。」 「百分之八。」 第30章 暗手(求追读) 「赵建国去电机厂了?」叶秉文盯着周明义。 「待了两个多小时,见了厂长,还见了厂办的王主任。」周明义弯腰把纸袋放在台阶上,直起身,「赵建国做事不喜欢留尾巴。他要是盯上你的技术,就不会只找你一个人。」 叶秉文没有说话。周明远从学校里压,赵建国从项目上围。现在直接找到电机厂去了。 周明义转身走了。叶秉文没有拿那个纸袋,转身上了楼。 郑书韵正抱着安安在屋里转圈,安安已经困了。看见叶秉文的脸色,她轻声问:「怎么了?」 「赵建国今天也去了电机厂。见了厂长和王主任。」 郑书韵把安安放进小床,坐在他旁边。「他想通过电机厂拿你的技术?」 「有可能。电机厂有设备丶有工人丶有生产线。技术到了他们手里,批量生产不是问题。」 「那怎么办?」 「先看看。合同签了,李总工站在我这边。」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李国梁端着搪瓷茶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叶同学?这么早?」 「赵建国昨天来厂里了?」 李国梁脸色变了一下,推开门让他进去。 「厂长说,技术入股的事先放一放,不急着签。」李国梁的声音很低,「还说,这个技术的归属问题要再研究研究。」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合同签了,字签了,预付款拿了。现在说放一放? 「厂长是法人,他不在的时候我签的字,他回来可以不认。这是法律上的漏洞。」李国梁叹了口气。 「李总工,您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技术这一边。谁搞技术,我就站谁。」李国梁看着他,「但你得做好准备。厂长那边我帮你顶着,可赵建国是副厅长,厂长不敢得罪他。你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技术公开。论文发表,专利申请,谁都拿不走。你的论文投了吗?」 「投了,《机械工程学报》。」 「那就催一催。」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直接去了邮局,给编辑部发了一封电报:「论文编号78023,请问审稿进度,急。」花了三块八,心疼但觉得值。 他站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暖着指尖。红薯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走到学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个,戴前进帽,穿黑色棉袄。 「你是叶秉文?省工业厅的,姓刘。赵副厅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递过一个信封。 叶秉文接过来。 「赵副厅长说,技术改造项目的申请表你还没交,月底之前不交,今年的名额就没了。」 那人转身上车走了。叶秉文拆开信封,里面是那张他塞进抽屉的申请表。赵建国不知道怎么弄到手的,又寄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红笔字:「月底截止,尽快。」 他走进校园,碰见蔡寻正在抽菸。蔡寻掐灭菸头,「省里来了个电话找你,对方没说名字,只说让你明天上午去省工业厅一趟。刘校长亲自接的,让我告诉你,去的时候小心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答应的别答应。」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做好了饭。安安坐在婴儿椅里啃馒头。 叶秉文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郑书韵放下筷子。「赵建国这是要逼你。」 「明天去了再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安把馒头塞进嘴里,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郑书韵看着她,眼眶有些红。「秉文,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让人安生过日子呢?」 「因为日子太好过了,他们就捞不到好处。」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准时出现在省工业厅门口。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板,踩上去吱呀响。他找到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厅长」。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看见他,指了指沙发。叶秉文坐下等。赵建国挂了电话,笑着站起来。 「叶秉文同学,来了?」 第31章 角力(求追读) 「因为这是我吃饭的本事。」叶秉文看着赵建国的眼睛,「我是一个学生,没有工资丶没有积蓄,一家三口靠我的技术吃饭。技术交出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是被说服了,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好,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方案你拿回去再看看,不着急做决定。月底之前给我答覆就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叶秉文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叶秉文下了楼,走出省工业厅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生疼。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公交车站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叶秉文同志。」 他停下来,转身。是那个给他送信的刘同志,瘦高个,戴着前进帽,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 「赵副厅长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那个无刷电机,要是没有电机厂的设备,能不能做出来?」 叶秉文心里一沉。「不能。」 「那要是没有厂里的工人呢?」 「也不能。」 刘同志点了点头,缩回了门卫室。 叶秉文站在风里,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赵建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提醒?还是在告诉他,你的技术离不开电机厂,而电机厂听省工业厅的?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回到学校,叶秉文直接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广元正在看一份英文期刊,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叶秉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张广元听完,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要把你的技术吃干抹净。」他把方案扔在桌上,「研发中心,名义上是省里牵头,实际上就是赵建国说了算。技术归了研发中心,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我知道。所以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张广元靠在椅背上,「但赵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省工业厅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 「张教授,我该怎么办?」 张广元沉默了一会儿。「两条路。第一条,找更大的靠山。你那个无刷电机,省里有人盯上了,那就往中央报。国家科委丶机械工业部,哪个都比省工业厅大。」 「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技术做实。论文发表丶专利申请丶样机改进,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技术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赵建国想抢,就得跟你打官司。打官司他不怕,但他怕麻烦。一个副厅长跟一个大学生打官司,传出去不好听。」 叶秉文点了点头。「两条路都走。」 「好。论文的事我来催,我在《机械工程学报》有熟人。专利的事你去找马奎,他认识专利局的人。」张广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赵建国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 叶秉文从张广元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校园里,路上没什么人,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到远处。 走到主楼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是周明义。 周明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更斯文。他看见叶秉文,笑了笑。 「叶秉文同学,方便说几句话吗?」 叶秉文停下来。「周科长,您说。」 「我听说你今天去省工业厅了。」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的消息太快了。 「赵建国是不是给你看了一份关于成立研发中心的方案?」 叶秉文没有回答。 「那份方案,是我在省教育厅的时候见过的。」周明义的声音很低,「赵建国用这个方案搞过至少三个人。一个是哈尔滨锅炉厂的技术员,一个是齐齐哈尔工具机厂的工程师,还有一个是省农科院的研究员。三个人都拒绝了,后来他们的项目都被卡了,经费迟迟不下来,技术被人拿走了。」 第32章 影子(求追读) 叶秉文盯着拐角,慢慢走过去。走廊空荡荡,尽头的窗户开着缝,冷风灌进来。地上有一排脚印延伸到楼梯口,鞋底花纹很深,男式皮鞋,尺码不小。他蹲下来看了看,雪水还没干透,刚踩的。 有人在盯着他。不是第一次了。楼下雪地上那双小脚印是女人的,今天是男人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明远走了,赵建国来了。周明义消息太快,电机厂厂长要来,王主任反对入股。每件事都像被人安排好的,一环扣一环。 回到家,郑书韵还在看书。安安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 「怎么这么晚?」 「改论文。」叶秉文把乡镇企业给的纸条放在桌上。 「想跟他们合作?」 「多条路总是好的。赵建国逼得紧,我得有备选。」 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他到底想要什么?技术还是钱?」 「都想要。技术到他手里,钱自然就来了。」叶秉文闭着眼睛,「论文尽快发,专利尽快申。技术公开了,他想独占也独占不了。」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邮局给《机械工程学报》发电报:「论文编号78023,急需发表,请速回复。」花了好几块钱。 从邮局出来,他看见街对面的省工业厅大楼。赵建国说月底给答覆,他不想等了。 回到学校,叶秉文找到马奎。 「马老师,认识专利局的人吗?」 「认识一个,老赵,在国家专利局当审查员。你把材料寄给他,我帮你打招呼。」 「谢谢马老师。」 「别谢我。你的技术要是被别人抢了,那是国家的损失。」马奎看着他,「厂长要来学校找刘校长,你知道吗?刘校长站在你这边。」 下午两点,电机厂厂长的车停在校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魁梧男人穿着棕色皮夹克,带着王主任,被请进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叶秉文在实验室等。一个小时后,马奎推门进来。 「厂长承认李国梁签的字有效,但要求分成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刘校长不同意。厂长说,不改就不生产了。」 叶秉文攥紧了螺丝刀。 「刘校长说,不生产就不生产。哈工大自己办厂。我们一个工科大学,连个电机都造不出来,还叫什么哈工大?」马奎看着他,「学校可以从校办工厂划地方,设备可以买,工人从毕业生里招,资金从科研经费里挤。」 叶秉文心里一热。「替我谢谢刘校长。」 「你自己去谢。但自己办厂,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 「我想清楚了。自己的厂,谁也拿不走。」 陈志远凑过来。「秉文,你真打算自己办厂?」 「先看看。乡镇企业那边也问问。」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很轻。叶秉文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蓝棉袄,马尾辫,手里拎着帆布包,包上印着「黑龙江省轻工业厅」。 「我叫苏敏,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的。听说你搞了个无刷电机,想来看看。」 叶秉文心里起疑。轻工业厅怎么知道的? 「省科技厅的人说的。」苏敏笑了笑,「我们管着全省的家电丶纺织丶食品行业,都需要电机。」 叶秉文让她进来,通电演示。苏敏盯着仪器看了几分钟,站起来。 「我们想跟你合作。不是要技术,是要产品。」她拿出一份文件,「去年全省轻工系统买了五千多台电机,花了一千多万。你先跟我们签意向协议,能量产了优先供应我们。不要你的技术,只要产品。」 叶秉文心动了。「付款方式预付,我不赊帐。」 「可以。百分之三十。」 两人当场签了意向协议。苏敏走后,陈志远问:「你不怕她是赵建国的人?」 「她不是。赵建国管不到轻工业厅。」 「那她怎么知道的?」 「省科技厅告诉她的。这说明,盯着这台电机的人不光是赵建国。」 叶秉文走到窗边。暮色降临,远处的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他又想起昨晚那个灰色的身影。 那个人还在。 第33章 裂痕(求追读) 挂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结的霜花。外面有人在排队等着打电话,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他走到校门口,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刘德本正在看文件,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坐。听说轻工业厅的人找你了?」 「是。签了一个意向协议,他们不要技术,只要产品。」 刘德本点了点头。「苏敏这个人我认识,办事靠谱。她要是真能把轻工系统的订单拿下来,你的电机就不愁销路。」 「刘校长,电机厂那边要求改合同。分成降到百分之三,还要加排他协议。」 刘德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签。百分之三太低了,排他协议更不能签。签了就等于把技术卖给他们了。」 「好。」刘德本靠在椅背上,「那学校自己办厂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好了。办。」 刘德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回去写一份可行性报告,下周交给我。我拿到校务会上讨论。」 「谢谢刘校长。」 「不用谢。你搞出来的技术,不能让外人抢走了。」 叶秉文从校办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义。 周明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叶秉文,停下来。 「叶秉文同学,我听说你签了轻工业厅的协议?」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的消息来得太快了。 「周科长,您怎么知道的?」 「轻工业厅有我的朋友。」周明义笑了笑,「苏敏这个人,你信得过。她在轻工业厅干了十年,口碑很好。她不会害你。」 「我知道。」 「但你要小心一个人。」周明义收起笑容,「电机厂的厂长,姓韩。这个人跟赵建国关系很深,韩厂长的儿子在赵建国手下当科长。韩厂长帮赵建国做事,赵建国帮他儿子铺路。」 叶秉文心里一沉。「所以韩厂长改合同,是替赵建国办事?」 「不完全是。韩厂长也想从你的技术里捞好处。赵建国拿大头,他拿小头。」周明义看着他,「叶秉文,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挡人家的财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自己小心。」周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叶秉文站在走廊里,看着周明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他说他在帮叶秉文,但他的消息来源太杂了,轻工业厅丶电机厂丶省工业厅,哪里都有他的「朋友」。 一个宣传科的科长,哪来这么多朋友?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实验室,把可行性报告的框架列了出来。 办厂不是小事。设备丶厂房丶工人丶资金,每一项都要写清楚。他坐在桌前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两页纸,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陈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秉文,你的信。从bj寄来的。」 叶秉文接过信封,拆开。是《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的回信。他心跳快了一拍,展开信纸。 「叶秉文同志:您的论文《分数槽集中绕组无刷直流电机的设计与优化》已通过专家审稿,拟发表于本刊1980年第三期。特此通知。」 通过了。 叶秉文把信看了三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志远凑过来。 「论文通过了。」 「真的?」陈志远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叶秉文!你发论文了!还是《机械工程学报》!」 叶秉文笑了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论文发表了,技术就公开了。赵建国想独占也独占不了。 「秉文,要不要庆祝一下?」 「等安安睡着了,我请你喝酒。」 「行!」陈志远笑了。 晚上,叶秉文回到家,把论文通过的消息告诉了郑书韵。 第34章 摊牌 叶秉文走到车前,隔着玻璃看着赵建国。车窗摇下一半,赵建国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叶秉文同学,这么晚了还出来?」 「赵副厅长,您这么晚了还来?」 赵建国推开车门下了车,黑色呢子大衣,深灰色围巾,皮鞋鋥亮。「上车吧,外面冷。」 叶秉文没有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赵建国看了他两秒,笑了。「好。我听说你跟轻工业厅签了意向协议,还要自己办厂?」 叶秉文没有说话。 「叶秉文,你是不是觉得离开电机厂你能办成?」赵建国收起笑容,「设备呢?厂房呢?工人呢?你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 「这些事不劳您操心。」 赵建国往前走了半步。「你那个无刷电机,省里定了调子要重点扶持。你一个人单干,不符合省里的规划。」 「省里的规划,是让我把技术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合作。你技术入股,厂里出设备出工人出资金,你拿分红。」 「百分之三的分红,加排他协议。这叫合作?」叶秉文的声音不大,「赵副厅长,我不是三岁小孩。」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叶秉文,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识抬举。但我更识道理。我的技术,我做主。」 雪花落在赵建国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好。叶秉文,你记住今天的话。」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秉文站在雪地里,风刮得脸生疼。他转身上楼,郑书韵拿着外套站在门口。 「碰见了赵建国。劝我签合同,我没答应。」郑书韵没有说话,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赵建国亲自来找你,说明他急了。」刘德本摘下眼镜,「自己办厂,设备丶厂房丶资金,你有答案吗?」 「正在想办法。」 「设备学校机械厂有闲置的,可以先借给你。厂房有个仓库可以腾出来。资金靠你自己。」 从校办出来,陈志远说乡镇企业打电话来了,想当面谈。叶秉文说周末去一趟。 下午,苏敏打电话来,说厅里想请叶秉文做正式技术汇报,下周二。叶秉文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写可行性报告。门被推开,郑志远拿着一个信封进来。「一个女的,三十多岁,说是省轻工业厅的,让你看了回电话。」 信封里是张纸条:「赵建国今天上午来轻工业厅找了厅长。谈了什么不知道,你小心。苏敏。」 叶秉文拨过去。苏敏说赵建国找厅长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好,厅长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你去找上面吧」。叶秉文松了一口气。 门又被敲响了。进来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烫着卷发,拎着黑皮包。「我叫赵敏,省电视台记者。听说你搞了一个很厉害的电机,想采访你。」 叶秉文心里起疑。「您从哪听说的?」 「省科技厅。」赵敏拿出录音机。 叶秉文解释了无刷电机的原理。赵敏忽然问:「听说你跟电机厂的合作出了问题?」 叶秉文说合同有一些细节要商量。 赵敏关掉录音机,走到门口回头说:「赵建国今天上午也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说你技术有问题,让我们不要报导。但我们查过了,你的技术没问题,我们会正常报导。」 她走了。叶秉文攥紧了手指。 门又被推开,陈志远冲进来,脸色发白。「秉文,出事了。电机厂的王主任来学校了,在系办公室闹,说你骗了厂里的预付款,要你退钱。」 叶秉文赶到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主任站在办公室中间,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五千块钱!一个学生,拿了厂里五千块钱,合同不认,技术不给,这不是骗钱是什么?」 马奎挡在他面前,脸色铁青。「王主任,合同已经签了,李总工签的字,叶秉文签的字。你说骗钱,拿出证据来。」 「证据?合同就是证据!」王主任拍着桌上的合同复印件,「你看看,技术入股百分之五,预付款五百。现在他不认了,要自己办厂,这不是骗是什么?」 第35章 闹事 「不退了,他们就会一直拿这个说事。退了,合同就乾净了。他们要是不认合同,那就按没有预付款处理。要是认合同,预付款退不退不影响。」 马奎想了想。「也行。但退了之后,你就少了一笔启动资金。」 「没事。轻工业厅那边有预付款,够了。」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电机厂。 他没有去找王主任,而是直接去找李国梁。李国梁正在车间里看样机生产,看见叶秉文来了,把他拉到角落里。 台湾小説网→??????????.?????? 「王主任去学校的事,我知道了。韩厂长让他去的,我没拦住。」 「李总工,我来是想把预付款退了。」 李国梁愣了一下。「退了?」 「退了。合同的事,该谈谈,该打官司打官司。但预付款先退,省得他们拿这个做文章。」 李国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行。我带你去找财务。」 两个人去了财务科。李国梁跟财务科长说了几句,财务科长从保险柜里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了叶秉文。叶秉文数了一遍,签了字,把钱揣进口袋。 从财务科出来,李国梁送他到厂门口。 「叶同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己办厂。刘校长已经同意了,设备丶厂房学校出,资金我自己想办法。」 李国梁叹了口气。「可惜了。要不是韩厂长背后有人,这个项目在厂里做是最好的。」 「李总工,不管怎么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下个月退休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不在厂里,在家里。」 叶秉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车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机厂的大门。烟囱还在冒烟,厂房里的机器还在响,一切照旧。但叶秉文知道,他跟这个厂的合作,已经到头了。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已经把饭做好了。 安安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胡萝卜,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叶秉文进来,她举起胡萝卜,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叶秉文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安安把胡萝卜塞到他嘴边,他假装咬了一口,安安笑得露出了四颗小米牙。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郑书韵把饭菜端上桌,「王主任来闹,你没事吧?」 「没事。预付款退了,合同的事清了。」 「退了?」郑书韵愣了一下,「那办厂的钱……」 「轻工业厅那边有预付款,够了。」叶秉文把安安放回婴儿椅,「而且学校会出一部分设备,资金缺口不大。」 郑书韵没有再问,给他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叶秉文继续写可行性报告。写到资金预算的时候,他停下来算了算。设备丶材料丶人工丶场地改造,加起来大概需要两万块。轻工业厅的预付款只有五千,还差一万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万五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借,能借到,但借了要还。贷,能贷到,但要有担保。 门被敲响了。 叶秉文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苏敏,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叶秉文同志,打扰了。厅里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五千块,预付款。合同还没正式签,但领导说了,先给你,算是支持。」 叶秉文接过信封。「苏同志,谢谢您。」 「不用谢。领导还说了,你办厂的事,厅里能帮的尽量帮。设备丶材料丶销路,你开口就行。」 「苏同志,我正缺钱。能不能帮我找一笔贷款?」 苏敏想了想。「贷款的事,我帮你问问。厅里跟省工商银行有合作,也许能批下来。」 「谢谢。」 「别客气。」苏敏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走了。叶秉文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郑书韵走过来,看着信封里的钱,眼睛红了。 「秉文,你真有办法。」 「不是我有什么办法,是这个技术值钱。」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值钱的东西,就会有人抢。我们要做的,就是护住它。」 第36章 奶粉 叶秉文盯着街对面那辆无牌照吉普车,手心里的糖渍黏糊糊的。他把糖葫芦棍扔进垃圾桶,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校门。那辆车从他在省工业厅门口等车的时候就跟着了。老人说赵建国派了人盯他的行踪,这辆车的嫌疑最大。 他从主楼后门绕了一圈回实验室。陈志远正在绕线圈,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从那边过来?」 「绕了个路。学校门口那辆无牌照吉普车,帮我盯着,看看谁在开。」 陈志远放下手里的活。「你怀疑有人盯你?」 「不是怀疑,是确定。」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下午,叶秉文去了商店。安安的奶粉快吃完了,奶粉要票,光有钱不行。 商店在中央大街附近。他走到副食品柜台前,一个中年女售货员正在织毛衣。「奶粉?有票吗?」 叶秉文把马奎帮他弄来的四袋奶粉票递过去。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拿出四袋奶粉。「四袋,两块钱一袋,一共八块。」 他正要付钱,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同志,您能不能匀一袋给我?」 一对老夫妇站在身后。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大爷,您也买奶粉?」 「给孙子买的。儿媳妇没奶,孩子才三个月。我们跑了好几个商店,都说没货。您这有四袋,能不能匀一袋?我出双倍的价。」 叶秉文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子,最大的面额是一块。他从袋子里拿出两袋奶粉递过去。「给您两袋。不用双倍价,按原价就行。」 老头愣住了,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头接过奶粉,手抖得厉害。老太太从手里那沓票子里数出四块钱塞给叶秉文。 「同志,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我们改天把钱还给您。」 「不用还了。我也是当爸爸的,知道孩子没奶吃的滋味。」 老两口千恩万谢地走了。售货员哼了一声。「你倒大方。四袋奶粉,自己就剩两袋了,够你家孩子吃几天?」 「够吃一阵子。吃完了再想办法。」 晚上回到家,叶秉文把奶粉放在桌上。郑书韵看见只有两袋,愣了一下。他把商店里的事说了一遍。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对别人大方,对自己抠门。」 安安在地上爬,拽着桌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叶秉文把她抱起来,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第二天,郑书韵接到了林姐的电话。「书韵,你的徵文发表了!省报今天第三版,整整一版!题目改了,叫《一个农村家庭的一年》,署名是你!」 郑书韵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两个人去了学校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省报。翻到第三版,一整版都是郑书韵的文章。郑书韵捧着报纸,眼泪掉了下来。 报刊亭的大爷探出头来。「姑娘,这文章是你写的?写得好啊!我看了两遍!」 下午,退休的孙科长打来电话。「书韵同志,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好。以前是我眼光不行,委屈你了。」 郑书韵握着话筒。「孙科长,都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秉文白天上课,晚上写可行性报告。十二月底,报告写完了,厚厚一沓,三十多页。刘德本翻了翻。「写得不错。下周三校务会讨论,你列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学校给你的科研启动经费,两千块。不用还。」 寒假到了。叶秉文买了两张火车票,带着郑书韵和安安,回大兴村过年。 火车上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安安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好奇地东张西望。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糖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已是深夜。叶秉文叫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坐在马车上往大兴村赶。天很冷,风很大,安安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远远地,他看见家门口亮着一盏灯。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看见马车过来,他迎了上来。手电筒光照在安安脸上,安安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哭。 父亲盯着安安看了很久,伸出双手,从叶秉文怀里接过安安。安安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头,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好。」母亲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安安,也哭了。 第37章 年关 「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叶秉文把门关上。 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靠纯粹的恨意活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母亲追着她喂饭。父亲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叶秉文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赵建国的事还没完,电机厂的事也没完,办厂的事更没完。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了,敲得很重。 叶秉文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志远,喘着粗气,脸冻得通红。 「秉文,你让我盯的那辆吉普车,我从哈尔滨一路跟到大兴村来了。它现在就停在村口,发动机没熄火。」 大年三十,大兴村飘起了雪。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母亲在厨房炖肉。安安坐在炕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啃得湿漉漉的。郑书韵给她穿新棉袄,红色,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书韵,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母亲端着一盆饺子馅进来。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 叶秉文把一挂鞭炮挂在门框上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得安安一哆嗦,然后咧开嘴笑了,拍着手喊「炮炮」。 吃年夜饭时,父亲端起了酒杯。「秉文,你在外面干的事我听说了。好。」 叶秉文跟他碰了一下。「爸,我不会给您丢人。」 「不是给我丢人。村长说了,你是大兴村出去的,以后村里孩子考大学,就拿你当榜样。」 李三光没来,但他让媳妇送了一篮子鸡蛋。叶秉文收下了,让郑书韵回了一袋红糖。 父亲叹了口气。「三光那个人糊涂啊。但他是真后悔了,你走后他哭了好几天。」 「爸,过去的事不提了。」 安安在郑书韵怀里睡着了。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这孩子长得真像秉文小时候。」 郑书韵低头看着安安,「我觉得像我多一些。」 母亲笑了。「像谁都好看。」 正月初三,县邮电局送来一封电报。 叶秉文站在院门口拆开,发报地是哈尔滨:「校务会通过办厂方案,速回商议。刘德本。」 他攥着电报,心跳快了几拍。办厂的事定了。 郑书韵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学校通过了。我过了初五就走。」 「这么快?」 「厂子的事不能拖。赵建国那边还在动。」 郑书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正月初四晚上,有人敲门。 父亲去开门,外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穿中山装。女的年轻些,穿红棉袄,梳两条辫子。 「请问叶秉文同志住这儿吗?」男人问。 「我就是。」 男人上前握住他的手。「我是县农机厂厂长,姓张。这是我女儿张红。特意来拜访您。」 叶秉文把他们让进屋。张厂长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写满字的纸上。 「叶秉文同志,我听说您搞了一个无刷电机,效率比普通电机高百分之三十?」 「是。」 「我们厂每年要买一百多台电机。如果换成您的,一年能省不少电。」张厂长看着他,「您能不能卖给我们?」 「我现在还没有量产能力。但厂子正在筹备,下半年应该能出第一批。」 张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意向订单,一百二十台。您要是能生产,我们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叶秉文接过订单,一百二十台,好几万块的生意。 「回去之后我会尽快推进,到时候联系您。」 张厂长站起来伸出手。「我干了二十年农机,没见过您这样的年轻人。有本事,还有魄力。」 张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叶秉文。郑书韵从里屋出来端茶,张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送走张厂长父女,郑书韵关上院门,转过身。「那个张红,看你的眼神不对。」 第38章 失窃 叶秉文站在出站口,冷风灌进领口,安安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郑书韵手里的行李袋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看着陈志远,脸色发白。 「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叶秉文声音很平静,「其他东西呢?」 「都在。警察说偷东西的人目标很明确,只拿了那两张。」陈志远捡起行李袋,「马老师让你一回来就去实验室。」 叶秉文把安安递给郑书韵。「你先带孩子回家,我去看看。」 google搜索twkan 「秉文……」郑书韵接过安安。 「图纸丢了可以重画,核心技术在我脑子里。回去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郑书韵点了点头,抱着安安走了。 实验室门上贴着封条。马奎站在门口,旁边有个穿警服的年轻人。 「秉文,这是派出所的小王。」马奎压低声音。 小王二十出头,圆脸。「叶秉文同志,你最后一次进实验室是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五。我把图纸锁进抽屉,锁了门。」 「钥匙谁有?」 「我一把,系办公室一把备用。」 小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系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在腊月二十八被人借走过。登记本上写的是『刘卫东』。」 叶秉文心里一动。又是刘卫东。 「刘卫东借钥匙干什么?」 「取实验器材。」 「我认识他。大二的,课题组里的人。」 小王点点头。「我们会找他问话。在那之前,你别跟他说任何事。」 小王走了。马奎推开实验室的门,叶秉文走进去。抽屉被撬了,锁孔周围有深深的划痕。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的文件夹空了,只剩下两张白纸。 叶秉文蹲下来看划痕。撬锁手法很专业,用的是专门工具。学生干不了这个。 「马老师,刘卫东最近跟谁走得近?」 马奎想了想,「他跟电机厂王主任吃过一次饭。」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马奎带他去了系办公室。登记本翻到腊月二十八那一页,「刘卫东」三个字写得很潦草。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赵志国写的举报信复印件,上面的字迹和登记本上的字对不上。他又翻出刘卫东交的实验报告,签名也和登记本上的不一样。 「马老师,登记本上的字不是刘卫东写的。」 马奎接过本子,「你是说有人冒充?」 「刘卫东的字偏瘦长,这个人的字偏扁。不是同一个人。」 马奎脸色变了。「那是谁?」 叶秉文没回答。赵建国做事不留尾巴,连签字都是冒充的。 「先别声张,让派出所查。」 「你想钓鱼?」 「嗯。图纸丢了,他们肯定会用。用了就会露马脚。」 从系办公室出来,叶秉文去了邮局。给bj专利局发了一封电报:「专利申请材料是否收到,请速回复。」给《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发了一封:「论文校样已寄回,请问发表时间是否可提前。」 站在邮局门口,他想了片刻。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没有控制电路,懂行的人能看出门道,但想仿制没那么容易。专利在申请,论文要发表了,技术迟早公开。赵建国想抢,抢不走。 但他担心另一件事。偷图纸的人进过实验室,会不会动了别的东西? 他转身往学校跑。 实验室里,样机还在。他蹲下来仔细检查。螺丝没有拧动的痕迹,焊点没被动过,霍尔传感器的位置没变。他把样机抱起来锁进铁皮柜,钥匙挂在脖子上。 坐下来重新画图。画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刘卫东。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叶秉文,我有话跟你说。」 「说。」 「图纸不是我偷的。」刘卫东声音发抖,「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没来过学校。我回老家过年了,腊月二十九才走的火车。你可以问我爸妈。」 「那登记本上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第39章 仿制 叶秉文站在门口没动。电机厂拿了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没有控制电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壳子。电机要转,需要控制器。控制器在他手里。 「李总工还说了什么?」 「他说王主任把图纸交给技术科的时候,说是从外地一个研究所买来的技术,花了五千块。技术科的人信了,已经开始做样机了。」陈志远喘着气,「李总工让你想办法。」 叶秉文拿起外套。「我去打个电话。」 楼下小卖部有公用电话,他拨了李国梁家的号码。 「李总工,是我。」 「叶同学,你知道了?」李国梁声音很低,「王主任今天下午把图纸拿到技术科,说是从外地买的技术。我看了图纸,跟你的总装图一模一样,连尺寸标注的位置都一样。」 「那张图纸没有控制电路,他们做不出来能转的电机。」 「我知道。但韩厂长说了,控制电路他们可以自己研发。厂里有几个搞电子的工程师,给他们时间,说不定能搞出来。」 「王主任的图纸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说。但我让人查了,他前几天去了一趟渖阳,回来就有了图纸。」 渖阳。王主任去渖阳找谁?601所的人不会搭理一个电机厂的厂办主任。他去渖阳,只有一种可能,找能仿制控制电路的人。 「李总工,谢谢您。我这边会想办法。」 「你尽快。厂里要是真把样机做出来了,你的技术就不值钱了。」 回到住处,郑书韵在等他。 「电机厂拿了我的图纸,开始做样机了。他们没有控制电路,但可能找人仿制。」 郑书韵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办厂要加快。设备丶厂房丶工人,一个月内到位。学校那边没问题,轻工业厅那边也没问题。资金还差一些,但张厂长的订单能解决一部分。」 「那个县农机厂的?」 「对。一百二十台订单,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够启动资金了。」 叶秉文坐下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渖阳,谁?王主任去渖阳找了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广元听完,脸色很沉。「王主任去渖阳,找的应该是渖阳机电学院的人。有个姓钱的教授,国内搞电机控制的权威。这个人跟赵建国认识,以前一起合作过项目。」 「钱教授能仿制我的控制电路?」 「有可能。你的控制电路虽然巧妙,但不是天衣无缝。懂行的人拆开一看,就能明白原理。」张广元看着他,「你要抢在前面,把专利和论文都搞定。专利一公示,你的技术就有法律保护。」 「论文发表了,技术公开了,他们仿制不是更容易?」 「公开了,他们就不能说是自己的技术了。论文是你的,专利是你的。而且论文一发表,你的名字就在学术界挂上了。赵建国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抢一个已经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人的技术。」 张广元拿起电话给编辑部拨过去。挂了电话说:「论文安排在第三期,五月份出。不能再提前了。但可以给你出一个录用证明,加盖公章。」 「好。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下周。」 从张广元办公室出来,叶秉文去了校办工厂。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刘校长跟我说了,给你腾一间厂房,设备从库里挑。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间仓库堆了些杂物,三天就乾净。」孙厂长指了指靠墙的车床丶铣床丶钻床,「都是老机器,但能用。」 叶秉文挑了钻床,车床和铣床要修一下。孙厂长说行。 下午,叶秉文去了轻工业厅。 苏敏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合同。「五千台电机的框架协议,三年内分批交付。预付款百分之三十,第一批一万五千块,下周打到你的帐户上。」 叶秉文接过合同看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省工商银行的贷款批了。五万块,三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四。担保人是轻工业厅。」 叶秉文愣了一下。「五万块?」 「对。够你买设备丶招工人丶铺摊子了。」 第40章 发表 赵敏的照片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郑书韵给安安穿衣服的时候瞥了一眼,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省报第三版,郑书韵的文章占了整版。村支书打来电话,说要在村口宣传栏里贴一张,让全村人都看看。父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书韵,你给咱老叶家长脸了。」 「爸,是秉文帮我改的稿子。」 「都行。你们两口子都好。」父亲嘿嘿笑了两声,「安安会叫爷爷了吗?」 「有时候蹦出一个『爷』字。」 「好,好。等她回来,我教她叫。」 挂了电话,郑书韵把报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背后,是在大兴村吃不饱饭的日子,是叶秉文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是安安出生时连块乾净尿布都没有的窘迫。现在都过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安安在地上爬,拽着郑书韵的裤腿站起来,伸手去够报纸。郑书韵把报纸举高,安安够不着,嘴一瘪要哭。 叶秉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毛领子,铜扣子。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有细细的带子。 「你花这钱干什么?」郑书韵捧着大衣,手在发抖。 「庆祝一下。」叶秉文把大衣披在她肩上,「穿上试试。」 郑书韵站在镜子前。红色的呢子衬得她皮肤白,整个人亮了起来。安安伸手去摸毛领子,摸了一下缩回手,又伸手去摸。 叶秉文去了一趟省报编辑部。编辑姓刘,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你就是郑书韵的爱人?文章写得不错,真情实感。」 「能参评什么奖吗?」 「省里有个年度优秀新闻作品评选,你这篇可以报。先回去等消息。」 从编辑部出来,叶秉文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菜。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赶路。他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郑书韵在试那双新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响。 「参评?能评上吗?」 「不知道。试试总没坏处。」 郑书韵把皮鞋脱下来擦了擦鞋底,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这鞋太贵了,舍不得穿。」 「买来就是穿的。」 「旧了也是新的。」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柜子里。 「你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珍惜。」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秉文,你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是。」 「以后会更好吗?」 「会。」 安安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叶秉文去火车站买了回渖阳的票。郑书韵收拾行李,安安的衣服丶尿布丶奶粉装了两个大包。她把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叠好放进行李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衣架上。 「不带了?」 「带了也没机会穿。在农村穿这么好,别人说闲话。」 「管别人说什么。」 「你不懂。穿得好了,人家说你显摆。穿得差了,人家说你穷酸。不如穿个中间。」 火车上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叶秉文抱着安安,郑书韵拎着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对面一个大爷递过来一把瓜子。 「同志,你家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 大爷看着安安笑了。「这孩子有福气,眉毛浓,眼睛亮,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安安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米牙。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后叫了一辆马车,往大兴村赶。天冷风大,安安裹在棉被里,郑书韵抱着她,叶秉文坐在外面挡风。 村口亮着一盏灯。父亲站在门口,手电筒往路上照。看见马车过来,他迎上来。手电筒光晃在安安脸上,安安眯起眼睛,没哭。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接过安安。 安安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父亲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把安安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好,好。」 第41章 回哈市 叶秉文回到哈尔滨,雪下得正大。 从火车站出来,他站了半天才拦到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袄。 「哈工大。」 「一块钱。」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叶秉文靠在车板上,脑子里全是电机厂的事。五天做出转子,钱教授画出了控制电路图。不是钱教授本事大,是赵建国在后面推。 实验室的门锁换了新的。马奎给他配了钥匙,说派出所那边没什么进展。王主任不承认借过钥匙,登记本上的签字对不上。事情卡住了。 屋里很冷,暖气停了。叶秉文打开铁皮柜,样机还在。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转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盯着电机看了很久。电机厂的样机是壳子,但钱教授在搞控制电路。搞出来了,电机厂的样机就能转。到那时候,谁还分得清谁是原创? 关掉电机,锁好。不能等了。 校办工厂的孙厂长正在修车床,满手油污。「厂房给你腾好了,设备也搬过去了。你来看看。」 仓库杂物清走了,地面扫乾净了,墙上刷了白灰。靠墙摆着车床丶铣床丶钻床,都擦过了,虽然旧,但能用。 「孙厂长,谢谢您。」 「别谢。刘校长交代的事,我得办好。」孙厂长指着那台车床,「这台导轨磨损厉害,精度不够。我从库里给你找了一台新的,还没拆封,明天搬过来。」 叶秉文心里一热。他去邮局发了电报:给县农机厂张厂长确认订单,给轻工业厅苏敏催贷款。 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明义从车里出来。 「电机厂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赵建国让韩厂长在正月十五之前把样机做出来,拿到工业展览会上展出。你的厂子什么时候能出产品?」 「两个月。」 「太慢了。赵建国的样机半个月就能出来。你的产品两个月才出来,到时候市场上已经有了类似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周明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个人,你去找他。渖阳有一家小电机厂,设备旧但工人技术好。你把图纸给他,他半个月就能帮你做出第一批产品。」 名片上写着:刘永强,渖阳振兴电机厂厂长。 「周科长,您为什么帮我?」 周明义沉默了几秒。「我哥走了,但他欠的债还在。我替他还。」 「您不需要替他还。」 「我知道。但我想做。」他转身上了车。 叶秉文站在校门口,看着手里的名片。他没扔,也没打电话。 晚上给郑书韵打了个电话。打到村支部,接线员喊了半天。 「安安挺好的,就是晚上闹,要找爸爸。」 叶秉文握着话筒,心里酸酸的。「你跟她说,爸爸过几天就回去接她。」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哈尔滨的冬夜很黑,远处有灯光,一点一点的。 他回了住处,开始写办厂计划。设备丶人员丶生产流程丶质量控制,一项一项写,写到很晚。写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明天去找刘校长汇报,后天去找苏敏催贷款,大后天去电机厂看看。 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台样机。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壳。他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叶秉文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刘德本翻了翻办厂计划。 「工人从哪里来?」 「从校办工厂借几个老师傅,再招几个学徒。」 「老师傅可以借,学徒从哪里招?」 「贴招聘启事。」 「贴了启事,来的人你能保证技术吗?」刘德本看着他,「我帮你从校办工厂借三个老师傅,再从机械系毕业生里推荐几个。技术有保障。但这些人不是借给你的,是调给你的。工资由你发,学校从你的货款里扣。」 「行。」 「还有一件事。」刘德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省工业厅发来的公函。省里要办工业展览会,电机厂的样机要参展。他们邀请你也去,说是『交流学习』。」 第42章 谁真谁假 「周明义想害我,不用这么麻烦。他在暗处,我在明处,随便动动手指我就完了。他介绍这个人,是想让我赢。」 「你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但我信一个道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火车哐当了七个多小时到了渖阳。叶秉文在站前广场找公用电话,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那边接起来,声音很粗。「谁?」 「刘厂长吗?我是哈尔滨的叶秉文,周明义科长介绍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叶秉文同志!周科长给我打过电话了。你在哪儿?」 「渖阳站。」 「等着,我派车去接你。」 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停在广场边上。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出了市区,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雪盖得厚厚的。远处有一排灰白色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 振兴电机厂到了。厂区不大,两排厂房,一栋二层办公楼,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材和废弃的电机壳子。 刘永强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穿着一件油腻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叶秉文,大步走过来握手。 「叶秉文同志,久仰久仰。」 「刘厂长,打扰了。」 「不打扰。周科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刘永强领着他们往里走,「厂子小,条件差,您别嫌弃。」 进了办公室,刘永强给他们倒了茶。「周科长在电话里说了你的情况。无刷电机,效率比传统的高百分之三十。这个技术我在国外杂志上看到过,国内还没人做出来。」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拿出图纸摊在桌上。「我做出来了。样机在哈尔滨,没带来。这是全套图纸,包括控制电路。」 刘永强俯下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看了半个多小时,他直起身,眼睛亮亮的。 「这个活我能干。你给我两周时间,我帮你做出第一批样机。十台,够不够?」 「够。但我要的不是样机,是能卖的产品。」 「能卖。」刘永强拍了拍图纸,「工艺不算太复杂。我手下有几个老工人,干了二十年电机。你信得过我,就把图纸留下。展览会之前,十台成品,送到哈尔滨。」 「条件呢?」 刘永强笑了。「第一,材料费你出。第二,加工费每台五十块。第三,以后你的产品优先让我做。」 「成交。」 刘永强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刘永强在渖阳干了二十年,从不坑人。」 从振兴电机厂出来,天快黑了。两个人在路边等车,寒风刺骨。 「秉文,你真信他?连合同都不签?」 「签了合同有什么用?赵建国签了字的合同都能反悔。」叶秉文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用人不疑。我信他。」 「凭什么?」 「凭他看图纸的眼神。那是真正喜欢技术的人的眼神。」 车来了。陈志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秉文,你说咱们能按时把电机送到哈尔滨吗?」 「能。」 「要是送不到呢?」 「那就带着电机去展览会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赵建国,谁才是原创。」 回到哈尔滨,叶秉文直接去了校办工厂。孙厂长已经把新工具机搬进了厂房,三个老师傅正在调试设备。叶秉文把从渖阳带回来的加工方案说了一遍。 「叶同学,你这个转子精度要求高,普通车床做不到。」一个姓李的老师傅指了指那台新工具机,「这台是精密车床,刚从库里翻出来的,还没用过。我给你调好了,误差能控制在两道以内。」 两道,百分之二毫米。够了。 叶秉文站在厂房里,看着那排设备。工具机擦得鋥亮,工具摆放整齐,地面扫得乾乾净净。厂子还没开工,但已经有了模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地。第一批产品要从渖阳运过来,他要站在展览会上,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无刷电机的主人。 身后有人喊他。邮递员递来一个信封,从bj来的。是《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的录用证明,加盖了公章。论文要发表了。技术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第43章 等待 雪下得没完没了。 叶秉文每天去校办工厂盯进度。三个老师傅把设备调好了,试做的转子精度都在要求范围内。李师傅说,只要渖阳那边的定子一到,组装就能转。刘永强每天一个电话:定子绕好了,转子做完了,控制电路焊了十块,每一块都测试过了。再过两天,他亲自开车送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郑书韵没怎么出门,在家复习。省报刘编辑打来电话,说颁奖会快到了,让她准备获奖感言。她握着话筒手发抖,说不会写。刘编辑笑了,说你文章写那么好,感言还能难倒你? 她写了改,改了写,最后交到叶秉文手里。叶秉文看了一遍,说不用改。郑书韵不放心,又念了一遍给自己听,念着念着眼眶红了。安安在地上爬,爬到桌边拽她的裤腿,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安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嘴里喊妈妈。 叶秉文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如果办厂失败,赵建国把技术抢走,他拿什么养活这对母女? 刘永强打来电话,说电机全部装好了,老化测试做了四个小时,温度正常,噪音正常,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一点。叶秉文攥着话筒手指发白。刘永强在电话那头笑,说图纸画得好,工人照着做,一点毛病没有。明天晚上他亲自开车送来,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赵建国的电机也要参展,两台摆在一起,谁真谁假一目了然。但他心里不安,赵建国不会坐视不管。 那天,天还没亮叶秉文就醒了。郑书韵还在睡,安安挤在中间,小手搭在他胸口。他没有动,睁眼看着天花板。刘永强傍晚从渖阳出发,走夜路,凌晨到哈尔滨。他要去接车,把电机搬进厂房调试,明天直接拉去展览会。 他轻轻拿开安安的手,下床穿衣出门。 校办工厂里,李师傅已经在擦工具机了。看见叶秉文进来,他直起腰。「今天电机到?」 「晚上到。」 「那我晚上不回去了,在这儿等着。」 「李师傅,您不用……」 「用。」李师傅把抹布扔进水桶,「你是刘校长的学生,你的活就是我的活。电机到了我帮你调试,明天直接上场。」 叶秉文看着他。「谢谢您。」 天色渐暗,叶秉文去火车站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条。面条很硬,汤很咸,他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刘永强那辆车的影子。从渖阳到哈尔滨要走一段山路,冬天路滑,万一出事怎么办?他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回到学校,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路灯亮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远处有车灯一辆接一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他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张《机械工程学报》的录用证明,纸被体温捂热了。 又有一辆车灯亮起来,越来越近。是一辆大货车,不是吉普车。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雪扑了他一脸。 他擦了擦脸,继续等。 又过了不知多久,又有车灯亮起来。这次是一辆吉普车,开得不快。车子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刘永强跳下来。 「等急了吧?」 叶秉文看着车后座。十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都贴着标签:无刷电机,型号wsm-01。 「路上好走吗?」 「有一段山路结了冰,差点滑沟里。好在开得慢,没事。」刘永强拍了拍车顶,「电机都在,一台没少。」 叶秉文打开一个纸箱,拿出里面的电机。铁壳鋥亮,线圈绕得整整齐齐,控制电路板用塑料壳封着。他把它举到路灯下看了又看。 「每台电机的测试数据,签字盖章了。」刘永强从驾驶座拿出一个信封。 叶秉文接过信封,放进贴身口袋。证据,他的电机比赵建国的早,数据比赵建国的全。 李师傅从厂房出来,几个人把纸箱搬进去,拆开,一台一台摆在桌上。李师傅拿起一台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平稳地转起来,嗡嗡声不大但很稳。 叶秉文盯着转动的电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明天的展览会上。 他让李师傅和刘永强去休息,自己守在厂房里。十台电机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在灯光下泛着铜色的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们。 郑书韵来了,抱着安安,手里拎着布包,包里是换洗衣服和几个馒头。 第44章 表彰 展览会散了。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满地脚印和纸屑。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韩厂长和王主任也不见了。电机厂的展位前空空荡荡,那台样机孤零零摆在桌上,像没人要的旧货。 叶秉文把电机装回纸箱,李师傅和刘永强帮忙搬上车。省军区装备处的那个人走得匆忙,没留名字,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叶秉文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汗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郑书韵抱着安安站在旁边,安安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郑书韵脖子里。郑书韵没有擦口水,只是看着叶秉文,眼眶红红的。 「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电机厉害。」叶秉文接过安安,「走吧,回家。」 卡车开走了,刘永强开着吉普车跟在后面。回到校办工厂,李师傅把电机搬进厂房一台一台调试。刘永强在旁边帮忙。「今天那个当兵的找你,你可得抓住机会。军品订单量大价高不赊帐。」 叶秉文点头。「等他来人,我好好谈。」 「赵建国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刘永强压低声音,「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整人的法子。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 叶秉文锁好厂房门,回了住处。郑书韵已经把安安放进小床,小丫头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郑书韵坐在桌前写获奖感言,写了半页划掉,又写又划掉。 「写不出来?」他坐下。 「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想感谢你,写出来像拍马屁。想感谢爸妈,写出来像诉苦。」 「那就写你心里最想说的话。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郑书韵拿起笔又放下。「你说我要是上台领奖,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不会。你当着孙科长的面都敢顶嘴,上台说几句话算什么?」 郑书韵笑了,笑得很轻很真。 雪开始化了,屋顶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路面上的雪变成黑色泥浆。校园里学生们脱下厚重棉袄,换上薄一些的夹克。 新学期开学了。报到那天叶秉文在校门口碰见陈志远。陈志远拎着一个大包,脸晒黑了不少。「过年好!我带了老家大枣,给你一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过来。 「谢了。」 「展览会的事全校都知道了,你出名了。」陈志远嘿嘿两声,「电机厂那边气得不轻,韩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你的电机是仿制他们的。」 「谁仿制谁,心里清楚。」 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几千名学生坐在长条凳上,黑压压一片。刘德本站在台上,拿着讲话稿念了几句,放下稿子。 「今天不讲套话,讲一个人。机械系大一学生,叶秉文。」 台下安静了。叶秉文坐在人群里,陈志远捅了捅他。 「他搞了一个无刷电机,效率比传统电机高百分之三十。省科技厅专家鉴定过,省工业厅展览会上展出了。省军区装备处的人看了,说要跟他谈合作。」刘德本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一个大学新生,搞出了国内领先的技术。这是哈工大的骄傲!」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回头看叶秉文,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嫉妒。 「但是——」刘德本话锋一转,「有人想抢他的技术。电机厂拿了人家的图纸,说是自己的。省工业厅发了表彰,表彰的是电机厂,不是叶秉文。」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叶秉文攥紧了拳头。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批评谁。我要告诉你们,哈工大的学生不是好欺负的。谁欺负哈工大的学生,就是欺负哈工大。」刘德本顿了顿,「叶秉文,你站起来。」 叶秉文站起来。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手心全是汗。 「这个学生,农村来的,带着老婆孩子上大学。住在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旧的衣服。但他搞出来的技术全国领先。」刘德本看着他,「叶秉文,你是好样的。」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叶秉文站在那里,眼眶发热。他想起了大兴村的土坯房,父亲手上的老茧,母亲半夜起来补衣服。想起了郑书韵在宣传科被孙科长骂得掉眼泪,想起了安安生病时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跑。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典礼结束,叶秉文被一群学生围住。有人问电机,有人问展览会,有人问省军区。他一一回答,陈志远在旁边帮他挡人。 人群散了,马奎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他。「跟我来。」 第45章 有客到来 奖状贴在墙上好几天了,郑书韵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安安够不着,急得在下面蹦,蹦了两下没够到,嘴一瘪要哭。郑书韵把她抱起来让她摸了摸奖状,安安的手指戳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郑书韵没生气,把奖状重新贴平,说这是爸爸的荣誉不能戳。安安听不懂,但不再戳了。 校办工厂里,十台电机全部调试完毕。李师傅把每一台的测试数据记录在册,签字盖章,厚厚一沓。叶秉文翻了一遍,数据全部达标,有几台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两个点。他把数据册锁进铁皮柜,钥匙挂在脖子上。 刘永强回了渖阳,临走时说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要提前打招呼。叶秉文说很快,厂子要开工了,第一批产品先满足轻工业厅的订单。刘永强开着那辆半新吉普车走了,车尾卷起一阵雪末。 厂房里,李师傅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擦拭设备。那台精密车床被擦得鋥亮,导轨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机油。叶秉文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导轨,平整光滑。 「李师傅,工人够不够?」 「暂时够了。真要大批量生产还得招人。」李师傅点了一根烟,「孙厂长说了,可以从校办工厂借人,但不能长期借。你得有自己的人。」 李师傅说完之后,又说了一句自己有个徒弟,可以帮他不少,要是同意马上就可以叫来。 叶秉文自然是同一的。李师傅连忙去拨打了一个电话。很快说完之后,告诉叶秉文人明天就到。 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走到办公桌前拨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了,声音很小。李师傅说了几句,挂了转过身。「他明天就来。」 厂房外面有人喊叶秉文的名字。 来人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和那日在展会上的并非同一个人。 年轻人递给他一个红头文件。叶秉文看了一眼之后,他把周建国领进厂房。李师傅知趣地出去了。周建国站在那排电机前面看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处长对你的无刷电机很感兴趣。先采购二十台,用于雷达伺服系统改造。如果效果好,后续会有更大订单。」 叶秉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技术参数写得很详细,有些指标比他现在的电机还高。 「你们要求的精度,我现在的电机达不到。需要改进。」 「能改进吗?」 「能。给我一点时间。」 周建国点头。「处长说了,不着急。你先把二十台做出来,我们测试通过之后再签正式合同。」他把文件收起来,「你的技术有没有申请专利?」 「在申请。」 「好。处长说,军品采购,技术必须是你自己的,不能有纠纷。」 叶秉文明白。赵建国那边还在搞事,省军区的人知道。他们要的是乾净的技术,没有争议的技术。 「你放心。技术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周建国走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二十台,雷达伺服系统。军品,要求比民用高得多。但他能做出来。 他转身回了厂房,拿出图纸开始修改设计。 那天晚些时候,郑书韵从省报社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厚信封。里面装着获奖证书和一张八十元汇款单。徵文评选,她得了二等奖。 「八十块。」她把汇款单放在桌上,「够买好多东西了。」 「你不去领奖了?」 「去了。颁奖会开过了,刘编辑替我领的。」郑书韵坐下来,「他说评委对我的文章评价很高,本来要给一等奖,但有人提意见,说文章里写包产到户的事『过于正面』,压成了二等奖。」 「谁提的意见?」 「不知道。刘编辑没说。」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还是赵建国的人? 「二等奖也很好。」他把汇款单还给她,「钱你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想给安安买一辆小推车。抱着她出门太累了。」 「买。」 安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冲他们笑了一下,又低头啃布老虎。 厂房里的设备越来越多,李师傅的徒弟来了,姓赵,二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叶秉文教他绕线圈,他学了两遍就上手了,绕出来的线圈匝数均匀松紧一致。李师傅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头。 第46章 春风扶面 赵建国在暗处,叶秉文在明处。但明处有明处的好处,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叶秉文关了灯锁了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到家的时候,郑书韵已经睡了,安安挤在她旁边。桌上放着一碗粥和半碟咸菜,粥凉了。他端起碗几口喝完,洗乾净放回碗柜,然后躺下来。 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脸上。他没有移开,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新学期开学后,校园里多了很多人。叶秉文穿过人群去上课,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 「就是他,叶秉文。搞电机的那个,展览会上跟电机厂杠上了,听说省军区都来找他了。」 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走进了教学楼。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电机厂的调查组来了没有,省军区的订单什么时候签。 老师叫了他的名字。「叶秉文,这道题你来答。」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是一道机械振动的题。他走到黑板前写了几行公式,放下粉笔回到座位。老师点了点头。 下课后,马奎在走廊里截住他,带他进了办公室。 「地委来的,王德明书记的亲笔信。」 叶秉文拆开,里面是一张红色奖状和一张汇款单。奖状上写着「农村改革先进个人」,汇款单上是二百块钱。信纸上王德明的字迹工整有力:「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 一年前他还在大兴村的田埂上,为包产到户被李三光举报关进派出所。现在同样是这件事,让他上了省报,得了奖状。 「马老师,这二百块钱我想捐给学校。」 马奎愣了一下。「捐给学校?」 「办厂的事学校帮了那么多。」 马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帮你转交。还有一件事,刘校长要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你。你准备一下,上台站着就行。」 全校大会在主楼前的广场上举行。几千名学生站在那里。刘德本站在台上,拿着讲话稿念了几句,放下稿子。 「今天讲一个人。机械系大一学生,叶秉文。」 台下安静了。 「这个学生来自沈城农村。一年前他还在田里种地,现在搞出了国内领先的无刷电机。」刘德本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但他做的不止这一件事。1978年,他在村里带头搞包产到户,让大兴村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地官员王德明亲自给他写信,评他当农村改革先进个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叶秉文脸有些发烫。 「一个人,既能在农村搞改革,又能在大学搞科研。这是什么?这是哈工大的学生!」刘德本顿了顿,「叶秉文,你上来。」 叶秉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台上。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手心全是汗。刘德本把奖状递给他,他接过来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叶秉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眼眶泛红。他弯下腰又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掌声还在继续。他穿过人群回到原来的位置。陈志远嘿嘿两声。「你耳朵红了。」 叶秉文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他把奖状卷起来攥在手心里。 大会结束后,蔡寻和马奎在台下吵了起来。 「叶秉文是机械系的,他的成绩是机械系的成绩!」蔡寻声音很大。 「他的数学也是我教的!没有数学基础,他能搞出那么精确的计算?」 「你教的?他入学的时候就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没有我帮他联系电机厂,他的技术能落地?」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学生围了一圈。 「行了!」刘德本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他走过来看了看蔡寻又看了看马奎。「叶秉文是哈工大的学生,不是你们私人的。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们两个当着学生的面吵架,像什么样子?」 两人都不说话了。刘德本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次再吵,扣你们奖金。」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笑了。蔡寻说:「老马,中午我请你吃饭。」马奎说:「行,你请。」两人勾肩搭背走了。 第47章 暗涌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叶秉文站在窗前没有动。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那盏昏黄的灯还在摇晃。他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转身。 郑书韵已经把蜡烛点上了,火苗摇摇晃晃的。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郑书韵的脖子里。 「看到什么了?」郑书韵轻声问。 「没什么。」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她没有再问。蜡烛烧了大半,蜡油淌在桌面上。叶秉文把蜡烛吹灭,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躺下来,安安的手搭在他脸上,他没有移开。 叶秉文去了校办工厂。厂房的门锁是好的,门板上还留着浆糊的痕迹,白乎乎的一团。他伸手摸了摸,抠下来一块碎屑,在指尖碾成粉末。 李师傅已经在调试那台精密车床了。机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李师傅,省军区的订单,精度要求高。这台床子能不能达到?」 李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能达到。但刀具要换,现在的刀具磨不了那么细。换一把锋利的,精加工的时候用低速,应该没问题。」 「刀具从哪里买?」 「哈尔滨买不到。得去渖阳。让我徒弟跑一趟,他老家在那边。」 「让他去吧。路费厂里出。」 李师傅走出去找他徒弟。叶秉文站在车床前,用手摸了摸导轨。这台床子是校办工厂的宝贝,借给他,是刘德本的面子。他不能把面子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师傅带着他徒弟赵建国,不是省工业厅那个,是同名同姓,瘦高个,二十出头。叶秉文每次叫他的名字都觉得别扭。 「赵建国,你跑一趟渖阳,买几把刀具。」叶秉文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赵建国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我明天就去。」他转身走了。 叶秉文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也叫赵建国,但不是那个人。 过了两天,郑书韵从省报社回来,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叶秉文接过安安。 「有人给报社写了匿名信,举报我的文章『内容失实』。说包产到户没有那么好,是我编的。」 「谁写的?」 「不知道。刘编辑说报社把信压下来了,但让我小心。」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匿名信,又是匿名信。周明远写过,现在又有人写。笔迹不同,但手法一样。 「别怕。文章是真实的。谁想查,让他们来。」 郑书韵点了点头。安安从她怀里挣脱,爬到桌边,伸手去够桌上的汇款单。叶秉文把汇款单拿起来,安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校办工厂那边,赵建国从渖阳买回了刀具。李师傅换上新的刀具,重新调试了车床,试做了一个转子。叶秉文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李师傅,行。」 「行就行。」李师傅把转子放在桌上,「省军区的订单,什么时候要?」 「尽快。测试通过之后签正式合同。」 「那先把这二十台做出来。材料够不够?」 叶秉文翻了翻材料清单。矽钢片够,铜线够,轴承够,外壳不够。外壳需要铸铝,校办工厂没有铸造设备。 「外壳我去找。」 他去了轻工业厅。苏敏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叶秉文同志,什么事?」 「外壳。铸铝外壳,需要找厂家做。」 苏敏想了想。「省铸造厂可以。我帮你打个电话,你直接去找他们厂长。」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这是厂长的名字和电话。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叶秉文接过纸条。「苏同志,谢谢您。」 「不用谢。五千台电机的订单,你得给我交货。」 他去了省铸造厂。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他看了叶秉文的图纸,皱了皱眉。「这个外壳,精度要求高。我们的模具达不到。」 「能不能改模具?」 「能。但要花钱。一套模具,少说也得两千块。」 第48章 裂痕 刘永强到哈尔滨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不是春雨,是冬末最后一场雪化成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他开着那辆半新的吉普车,后座堆满了纸箱,二十台电机码得整整齐齐。叶秉文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冒雨把纸箱搬进厂房,衣服湿透了。 李师傅已经生起了炉子。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炉子旁边烤,穿着背心开始拆箱。一台一台检查,通电测试,数据全部合格。刘永强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菸头的光一明一暗。 「这批电机比上一批还好。效率高了半个点。」 「是你厂里的工人技术好。」叶秉文把测试数据记在本子上,「下一批订单,五十台,能做吗?」 「能。但材料要提前备。」 「材料我负责。你只管加工。」 刘永强把烟掐灭。「行。明天我就回去。」 他走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李师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别感冒了。」 叶秉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李师傅,省军区的二十台订单,什么时候能做完?」 「材料齐了的话,半个月。」 「好。轻工业厅的订单先放一放,先把军品的做出来。」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调试设备。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叶秉文从厂房出来往住处走,路面上全是水坑。走到楼下,他看见地上有一封信,没有邮票,只有「叶秉文」三个字。 他拆开。信是用打字机打的。 「叶秉文同志,你的技术很好,但你不该得罪赵建国。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办法让你寸步难行。识相的话,把技术交出来,拿一笔钱走人。否则,你的厂子开不下去,你的学也上不下去。」 没有落款。 叶秉文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上了楼,郑书韵正在给安安喂饭。安安坐在婴儿椅里,看见叶秉文进来,举起手里的勺子,饭甩了他一身。叶秉文把她抱起来,她把那封信递给郑书韵。郑书韵看完,脸色白了。 「又是匿名信。」 「嗯。」 「你不怕?」 「怕。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过了两天,叶秉文接到了刘德本的电话。他去了校办。刘德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 「省工业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说电机厂的图纸来源不明,但不构成盗窃。建议双方协商解决。」刘德本把文件推过来。 叶秉文拿起来看了一遍。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赵建国赢了。调查组没有认定电机厂偷图纸,也没有认定叶秉文的原创性。 「这个结果,是谁定的?」 「赵建国。调查组的人都是他的手下。」刘德本看着他,「能出这个结果,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要是换个人,可能直接认定你的技术是仿制的。」 「那我怎么办?」 「继续干。你的技术是真的,你的产品是真的,你的订单是真的。谁说了不算,产品说了算。赵建国能搞定调查组,搞不定市场。」 叶秉文回到厂房,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李师傅。李师傅正在车床上加工转子,闻言停下工具机。「调查组说了不算。工具机说了算。你的产品好,就有人买。」 轻工业厅的苏敏打来电话,问第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能交货。叶秉文说军品订单先做,民品要等一等。苏敏说行,军品要紧,民品不着急。但叶秉文听出了一丝失望。五千台电机的框架协议,一台都没交。苏敏不急,是因为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给刘永强打电话,让他把产能再提一提。刘永强说行,但工人不够。叶秉文说招,工资我出。 厂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志远冲进来,浑身湿透。 「秉文,电机厂那边出事了。韩厂长被免职了。」 「为什么?」 「有人举报他贪污。省里来了调查组,查出来不少问题。新厂长是个女的,从省里派下来的。」 「叫什么?」 「林慧。」 叶秉文站在窗前,雨水打在玻璃上。韩厂长倒了,赵建国丢了一颗棋子,但他不会认输。 雨停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走到叶秉文面前,伸出手。 第49章 他偷我钱 省军区的二十台电机验收合格后没几天,周主任又来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他没带人,自己开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厂房门口。 叶秉文正在车床旁边跟李师傅商量刀具的事。 听见喇叭响,擦了手出去。 「叶秉文同志,上车说。」 周主任摇下车窗。 叶秉文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暖气开得很足。 「一百台,三个月能交货吗?」 周主任没拐弯。 「一百台?」 叶秉文愣了一下。 「周主任,我这厂子您也看了,就这几台床子,三个月怕是赶不出来。」 「你不是还有个合伙人在老家吗?让他分担一半。」 叶秉文想了想。 「那我得问问他。」 「你现在就问。」 叶秉文下了车,跑到传达室打电话。 刘永强接的电话,那边机器声很响,他喊了好几声才听清。 「一百台?你疯了?」 「你那边能不能做五十台?」 「能做是能做,但材料呢?材料从哪来?」 「材料我负责。你就说能不能干。」 刘永强那边沉默了几秒。 「能干。但得加人,加床子。」 「加。钱我出。」 挂了电话,叶秉文回到车上。 「周主任,能干。」 周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 「你看看,条款跟上次一样。一百台,单价三百八,总价三万八。」 「先付百分之三十预付款,验收合格后付尾款。」 叶秉文把合同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 周主任盖了章,撕下一联给他。 「好好干。这批货要得急,年底前必须交。」 「行。」 周主任开车走了。 叶秉文拿着合同站在厂房门口,北风刮得脸生疼。 李师傅走出来,把烟叼在嘴里。 「多少台?」 「一百台。」 李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一百台?咱这几个人,干到年底也干不完。」 「刘永强那边分担五十台。咱干五十台。」 「五十台也够呛。你看看这厂房,就两台床子,一台还是借的。」 叶秉文转身进了厂房。 他走到车床前,用手摸了摸导轨。 这台床子太老了,精度不够,速度也慢。 他早就想换一台新的,一直舍不得。 「李师傅,新工具机多少钱一台?」 「看你要多大的。像这种规格的,渖阳出的,七八千吧。」 「八千?」 「差不多。」 叶秉文算了一下。 省军区预付百分之三十,一万一千四。 加上手里剩下的钱,凑一凑能买一台。 「我去趟渖阳。」 「现在去?」 「明天一早走。你跟刘永强通个电话,让他也想想办法扩产能。材料的事我来办。」 李师傅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第二天天没亮,叶秉文就起来了。 郑书韵还在睡,安安蜷在她旁边,小手攥着被角。 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钱贴身揣好,又在外套里面缝了个口袋。 出门的时候,郑书韵翻了个身。 第50章 好东西 会计点了两遍,开了收据。 叶秉文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财务科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一晚上没睡踏实。 google搜索twkan 第二天一早去提货,工具机已经装好了,叉车把箱子叉上了一辆货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赵,话多。 「你这床子买的值,c618,皮实耐用,我拉过好多台了。」 「赵师傅,路上要多久?」 「哈尔滨?七八个小时吧。你要是着急,我开快点。」 「不着急,安全第一。」 货车出了渖阳,上了国道。 赵师傅开车稳当,速度不快不慢。 叶秉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你这是自己开厂子?」 赵师傅问。 「算是吧。校办工厂。」 「大学生?」 「嗯。哈工大的。」 「嗬,大学生还自己办厂,有本事。」 赵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 「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叶秉文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安排。 新工具机到了,产能能翻一番。 李师傅那边得赶紧带徒弟,两台床子得有人开。 刘永强那边也得盯紧了,别出岔子。 到了哈尔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叶秉文让赵师傅把车开到校办工厂门口。 李师傅还没走,听见车响,从厂房里出来。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c618,八千二。」 李师傅绕着木箱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 「好东西。明天拆箱,我调试。」 赵师傅帮忙把木箱卸下来,叶秉文给他加了二十块钱运费。 赵师傅推辞了一下,收了,开车走了。 叶秉文和李师傅站在厂房里,看着那个大木箱。 灯光照在上面,木头上还印着「渖阳工具机厂」几个字。 「李师傅,这批订单就靠你了。」 「靠我?」 李师傅点了根烟。 「我一个人顶不了。得带徒弟。」 「你带。工资我给。」 「行。」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林慧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坐。什么事?」 「省军区新签了一百台订单,我产能不够,想跟你谈谈材料的事。」 林慧靠在椅背上。 「一百台?你那个小厂子能吃得下?」 「所以我来找你。材料要提前备,钱不够。」 林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上次说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秉文接过来翻了翻。 「百分之五分成,产品优先供应电机厂。这些我都认。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材料款你得先垫付。不然我没钱进货。」 林慧想了想。 「垫多少?」 「第一批,三万。」 林慧笑了。 「三万?你胃口不小。」 「电机厂一年产值上千万,三万块算什么。」 林慧走到窗前。 「行。三万。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51章 拿到那都不丢人 郑书韵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走吧。」 叶秉文说。 「我再站一会儿。」 叶秉文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郑书韵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老师抱着安安坐在小板凳上。 安安抽抽搭搭的,手里被塞了一块饼乾,已经不哭了。 她才转身走。 晚上叶秉文回来,看见安安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饼乾。 「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叶秉文问。 安安不理他。 郑书韵笑了。 「生气呢,怪你没送她进去。」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 「爸爸明天送你,送到教室里,行不行?」 安安把饼乾举到他嘴边。 叶秉文咬了一口,安安这才笑了。 吃了饭,安安睡着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摊开图纸。 省军区一百台的订单,电机厂分担了一半,但剩下的五十台还是要他自己做。 新工具机到了,精度没问题,但外壳的模具还没好,他得重新算一遍尺寸。 郑书韵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洗完了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 「还没画完?」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秉文没抬头。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改了三条线,又涂掉两条。 郑书韵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挂面。 她把碗放在图纸旁边。 「先吃。」 叶秉文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面烫,他哈了一口气。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拿起他画了一半的图纸看。 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这批活干完,能挣多少?」 叶秉文算了算。 「军品五十台,单价三百八,一万九。成本刨去,能落个大几千。」 「那新工具机的钱就回来了?」 「差不多。」 郑书韵把图纸放下。 「你那个同学,刘永强,他那边没问题吧?」 「前天打了电话,说材料到了,已经开始干了。」 「那就好。」 叶秉文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郑书韵接过碗要去洗,他拉住她的手。 「坐一会儿。」 郑书韵坐下来。 「你说安安明天还哭不哭?」 郑书韵问。 「哭两天就好了。都这样。」 「我今天在门口站着,心里难受。」 叶秉文握了握她的手。 「过几天就好了。」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 「你说咱们来哈尔滨,是不是对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村里,安安还不会走路。」 「现在她在哈尔滨上幼儿园了。」 叶秉文没说话。 他想起了大兴村的田埂,想起了李三光举报他的那天。 想起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郑书韵在门口等他。 「对的。」 他说。 郑书韵没再问。 两个人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叶秉文才把图纸收起来,洗了脸睡觉。 第52章 一开就跳闸 「以前都是照明用电,现在加了几台机器,带不动。」 「能不能跟县里反映一下?」 「反映过了。说是要排队,前面还有好几个村等着呢。」 叶秉文想了想。 「我回去一趟。当面说。」 「你那边不忙?」 「忙。但你这事不解决,五十台交不了货,比什么都麻烦。」 「那你回来看看。我跟村长说一声。」 挂了电话,叶秉文站在传达室里想了一会儿。 电压不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台工具机好几千块,老是跳闸不光耽误工期,还把机器伤着了。 他走出传达室,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我回老家一趟,两三天就回来。这边你盯着。」 「行。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坐了回老家的火车。 这次买的是硬座,五个多小时。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他直接坐长途汽车往大兴村赶。 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永强在村口等他。 「回来了?」 「回来了。先去你那看看。」 刘永强带他去了分厂,原来大队的仓库,现在改成了车间。 三台工具机,两台是叶秉文之前从哈尔滨拉回来的旧床子,一台是刘永强后来淘的二手机。 车间里亮着灯,两个年轻人在干活。 「这就是全部家当?」 叶秉文问。 「对。」 刘永强指了指墙上的电表。 「你看那个灯。」 叶秉文抬头看,白炽灯的光确实在微微地闪。 「晚上更厉害。」 刘永强说。 「七点以后,机器根本开不起来。一开就跳闸。」 「白天呢?」 「白天好一些,但也不稳。有时候铣着铣着,主轴转速突然就变了,活直接废了。」 叶秉文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已经加工出来的零件。 数量不多,但质量还行。 「这些是白天乾的?」 「对。晚上只能干点手工作业,机器不敢开了。」 「变压器在哪儿?」 「村东头,我带你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车间,往村东头走。 天已经全黑了,村里没路灯,刘永强打着手电筒。 变压器立在一根水泥杆上,嗡嗡地响。 「就这个。」 刘永强说。 「三十千伏安,给半个村供电。以前只带照明和一台磨面机,够用。」 「现在多了三台工具机,根本带不动。」 叶秉文看了看变压器的铭牌,能看出是六十年代的老设备。 「得换多大的?」 「村长说至少得八十。但换变压器不是光换个铁疙瘩的事,还要拉专线。」 「县里说要好几万,拿不出这个钱。」 叶秉文没说话。 他在农村待过,知道这种事靠村里是解决不了的。 「明天我去找王德明书记。」 刘永强看了他一眼。 「人家地官员,能管咱一个村跳闸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县里。 他没直接去找王德明。 先去了县委办公室,找了一个认识的干部,姓周,以前在公社当过主任。 「周主任,我想见王书记,有点事。」 第53章 还能更好 叶秉文在刘永强家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啤酒喝了两口,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变压器的事。 「永强,明天一早我去车间看看。」 「大老远跑回来,不歇一天?」 「歇什么。你那五十台货交不上,我在哈尔滨也睡不踏实。」 刘永强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行。明早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天没亮,叶秉文就醒了。 农村的早晨安静,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穿好了衣服。 刘永强还在打呼噜,他自己出了门。 大兴村的车间原来是个仓库,窗户上糊着报纸。 叶秉文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能闻到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他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光还是有点闪,但比上次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三台工具机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乾净,工具挂在了墙上。 刘永强这人干活还是用心的,就是缺技术。 叶秉文走到一台车床前面,摸了摸导轨,有油,保养得不错。 他又看了看卡盘和刀架,都收拾得利索。 「秉文?你这么早?」 刘永强站在门口,眼睛还睁不开。 「睡不着,过来看看。」 「你也太急了。」 刘永强打了个哈欠。 「变压器换上以后,电是稳了,但机器我还没全开过呢。」 「那今天全开试试。」 「行。」 刘永强去喊人。 过了十来分钟,两个年轻人来了,一个叫刘小军,一个叫刘小伟。 二十出头,看着挺精神。 「小军丶小伟,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叶叔。」 「叶叔好。」 两个人齐声叫。 叶秉文笑了一下。 「叫哥就行,我也比你们大不几岁。」 刘永强在旁边说。 「那不行,辈分不能乱。」 叶秉文也不跟他争。 「行,先干活吧。三台都开起来,我看看。」 刘小军走到一台工具机前,合上电闸。 机器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第一次开?」 叶秉文问。 「嗯,变压器换上以后还没跑过。」 刘小军说。 「空转一会儿,让床子跑顺了再上活。」 三台工具机都开起来了,车间里的声音大了不少。 叶秉文站在中间,盯着每台机器的运转情况。 皮带不抖,主轴不晃,声音没有异响。 「行,上活吧。」 刘小军拿了一个电机外壳的毛坯件,装在卡盘上卡紧。 他回头看了叶秉文一眼,叶秉文点了点头。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铁屑卷了出来。 叶秉文站在旁边看着 。刘小军的手法还算熟练,但有些细节不对。 「慢点。」 叶秉文说。 刘小军放慢了进刀速度。 「再慢点。」 铁屑变成了细长的卷,从刀尖上均匀地流下来。 「好,稳住。」 第一件成品下来,用了比正常时间长了不少。 刘小军把工件卸下来,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先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游标卡尺。 量外径,量内孔,量平面度。 刘永强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第54章 路是对的 「你这边派个人去哈尔滨,跟他学两个月。学回来以后当师傅,带徒弟。」 「去哈尔滨?」 「对。路费伙食我出,工资照发。学成了回来,你这边技术力量就有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永强扭头喊。 「小军!过来!」 刘小军正在擦工具机,听见喊声走过来。 「叔,啥事?」 「让你去哈尔滨跟李师傅学技术,去不去?」 刘小军愣了一下。 「去哈尔滨?」 「对,叶叔安排的。学两个月,回来带徒弟。」 刘小军看了叶秉文一眼,又看了看刘永强。 「我去。」 「去了好好学。」 刘永强说。 「别给咱大兴村丢人。」 「放心吧叔。」 叶秉文说。 「那就这么定了。你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三天后跟我走。」 「行。」 叶秉文站起身,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 三台工具机都还转着,刘小伟在干活,刘小军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大兴村跟去年不一样了。 路边多了几盏路灯,电线杆是新的,高压线从村口一直拉进来。 刘永强站在他旁边。 「秉文,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去年还在刨地,今年开上工厂了。」 叶秉文点了根烟。 「路是对的。」 他吐了口烟。 「就看你走不走得下去。」 「有你带着,肯定能走下去。」 「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 叶秉文说。 「技术我可以教,路子我可以指,但最后还得靠你们自己。」 刘永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车间里的工具机嗡嗡地响。 叶秉文把烟掐灭了。 「我明天回去。小军的事你安排一下,让他把手头的活干完,三天后来哈尔滨。」 「行。」 「还有,」 叶秉文转过身看着他。 「质量要把住。每件活都要量,合格了再往下走。」 「宁肯慢一点,不能出废品。这批货是军品,出一点问题就是大事。」 「你放心,我亲自盯着。」 叶秉文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呗,让你嫂子包饺子。」 「不了。」 叶秉文说。 「哈尔滨那边还有一堆事。」 刘永强跟在后面送他。 村口有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叶秉文上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到了打个电话。」 刘永强在车窗外喊。 「知道了。」 车开了,叶秉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大兴村慢慢变小。 田野里刚浇过水,地是湿的。 路边的杨树绿得发亮。 三个小时后,叶秉文到了县城火车站。 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票,硬座,又是五个多小时。 上车以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旁边坐了个老头,拿着一袋花生在吃。 「小伙子去哪?」 第55章 出事了 新工具机磨合了跑顺后。 头一批二十件外壳,件件合格,精度比老工具机高出一大截。 李师傅心情好,哼了两天的小调,连骂人都少了。 就在叶秉文回来的第二天,出事了。 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蹲在工具机旁边。 他手里拿着百分表,一遍一遍地打主轴精度。 「怎么了?」 叶秉文走过去。 「不对劲。」 李师傅头都没抬。 「今天一早开起来,震动大。我以为是没调好,重新校了一遍,还是不行。」 「上活试了吗?」 「试了。干了一件,外径公差跑到五丝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 五丝。 这个精度放在老工具机上算正常,但在这台c618上,就是不合格。 「我看看。」 李师傅把刚乾的那件工件递过来。 叶秉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走到工作台前用卡尺量了一下。 外径公差五丝半,内孔公差四丝,平面度也超了。 表面不光,有震纹。 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一样。 「上件的时候卡紧了吗?」 「卡紧了。我亲自看着乾的。」 叶秉文蹲下来,检查了地脚螺栓,没有松动。 又检查了皮带,松紧合适。 主轴转动的时候声音也正常,没有异响。 找不到问题。 「再干一件试试。」 李师傅重新装了一个毛坯件,卡紧,对刀,开机。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叶秉文就听出来了——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均匀的切削声,而是带着一种低频的嗡嗡声。 「慢点进。」 李师傅放慢了进刀速度。 震动的幅度小了一些,但还是有。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四丝半。 比刚才那件好一点,但还是不合格。 李师傅把刀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刀尖没问题,装夹也没问题。 他把刀重新装上,又干了一件。 还是五丝。 李师傅摘下手套摔在工具机边上。 「邪了门了。」 赵师傅和小张也围过来了。 小张说。 「李师傅,会不会是床子本身有问题?」 「新床子,我调了三天的精度,能有什么问题?」 李师傅没好气地说。 「那怎么干出来的活不行?」 李师傅没接话。 他蹲在工具机旁边,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叶秉文站在旁边,把刚才干的三件工件并排摆在台子上,一件一件地看。 震纹的形态不一样。 不是稳定的误差。 「李师傅,你刚才开机的时候,主轴转速多少?」 「六百。」 「提到八百试试。」 李师傅重新装了一件,把转速提到八百。 车刀接触工件,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好一些,震动小了。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三丝。 接近合格了,但还是没达到这台工具机应该有的水平。 「再提到一千。」 转速一千。 这次的声音更稳了,震动几乎消失。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一丝半。 合格了。 李师傅把工件举到灯光底下看了半天,又量了一遍。 第56章 省军区找我? 「怎么讲?」 「我刚才把皮带拆了,空转电机。电机转起来的时候,手摸着有点麻。」 「漏电?」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漏电,是震动。电机的震动传到工具机上。」 「低转速的时候跟工具机本身的震动叠在一起了,高转速的时候反而抵消了。」 叶秉文把手放在电机外壳上。 李师傅合上电闸,电机转了起来。 确实有震动。 很轻微,但能感觉到。 「明天让电机厂的人来看。」 叶秉文说。 李师傅关了电闸。 「这批货,真是多灾多难。」 「能过去。」 叶秉文说。 第二天一早,电机厂来了个技术员,姓黄,三十出头,戴个眼镜。 叶秉文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黄技术员把电机拆下来,用仪器测了半天。 「这个电机的转子动平衡有问题。」 「新电机就有问题?」 李师傅在旁边插话。 「出厂的时候应该合格,但可能运输过程中磕碰了,或者电机本身的质量就不太稳定。」 黄技术员指了指检测仪上的数据。 「你看,偏心量超标了。低转速的时候偏心造成的震动很明显。」 「高转速的时候离心力反而把转子拉直了,震动就小了。」 李师傅骂了一句。 「我就说嘛,新床子不可能有问题。」 黄技术员说。 「我回去给你换一台电机,明天送过来。」 「明天?」 叶秉文皱了皱眉。 「今天不行?」 「库房那边要开票走手续,最快也得明天。」 叶秉文想了想。 「行。明天一早送来。这批货赶得急,麻烦你催一催。」 「我尽量。」 黄技术员把有问题的电机装上车走了。 李师傅站在厂房门口,叉着腰。 「白耽误一天。」 「没事,」 叶秉文说。 「今天先把别的事干了。模具的事还没弄完,我去校办厂那边催一催。」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李师傅,电机明天到了,你亲自盯着装。装好了先空跑两个小时,确认没问题了再上活。」 「知道了。」 叶秉文出了厂房,往校办工厂那边走。 模具厂的师傅姓孙,四十多岁,技术很好,就是干活慢。 「孙师傅,我那批模具什么时候能好?」 「再等三天。」 「三天?上次你说一个星期,这都十天了。」 「精度要求太高了,不好做。」 孙师傅把手里的锉刀放下。 「你这个模具的公差要求是一丝,我干了一辈子模具,没做过这么精的。」 「做不了?」 「能做,就是慢。你要是着急,找别人试试。」 叶秉文没说话。 他站在孙师傅的工作台前,拿起半成品的模具看了看。 确实下功夫了,表面处理得很细致。 「三天就三天。但三天以后,我一定要拿到。」 「行。」 叶秉文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电机出问题,模具还没好,刘永强那边的五十台刚开始干,李师傅这边又耽误了一天。 这批货,真是哪哪都不顺。 第57章 用活破 「叶秉文同志?」 中年军官先开口。 「我是。」 「我是省军区装备处的,姓方。」 他出示了一下证件。 「周主任临时有事,让我来看看进度。这批货上面催得紧,我得了解一下情况。」 叶秉文心里咯噔了一下。 催得紧,提前来视察,这不是好信号。 「方处长,里面请。」 他领着方处长进了厂房。 李师傅在干活,工具机转得正欢。 方处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干了不少了。」 方处长的语气还算平和。 「头一批二十件已经完成了,正在干第二批。」 叶秉文说。 「进度没问题,月底前能交第一批。」 「嗯。」 方处长点了点头。 叶秉文松了口气。 但松得有点早了。 方处长走后第三天,流言就来了。 先是李师傅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 「叶厂长,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哈尔滨二厂那边在传,说咱们技术不行,新工具机都开不好,这批军品要出大问题。」 叶秉文皱了下眉。 「谁说的?」 「我一个老兄弟在二厂干,他说他们厂里都在传。」 「说方处长来视察的时候正好赶上咱们工具机出故障,干出来的活都是废品。」 「方处长来的时候工具机已经修好了。」 「我那个老兄弟说,传这话的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不懂技术,就是个倒腾图纸的。这批军品交给咱们,是浪费国家的钱。」 叶秉文没说话。 李师傅看他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 「肯定是二厂那边有人眼红,故意放的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叶秉文说。 「但这话要是传到省军区耳朵里,就不是往不往心里去的事了。」 他转身去了传达室,拨了周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周主任不在,去开会了。」 是个年轻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叶秉文挂了电话。 流言已经放出来了。 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 哈尔滨二厂是国营老厂,一直想吃省军区的订单,结果被自己这个校办工厂抢了。 他们不甘心,借着方处长来视察的事做文章。 问题是,方处长来的时候工具机确实出过故障。 虽然已经修好了,但传出去就变了味。 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叶秉文在传达室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老刘头在旁边说。 「叶厂长,你别上火。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我没上火。」 叶秉文说。 「我在想怎么破。」 「怎么破?」 「用活破。」 叶秉文把烟掐了,回了车间。 他走到新工具机旁边。 李师傅正在干活。 「李师傅,这批货,每一件都要做到最好。公差能压到一丝以内的,就压到一丝以内。」 李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第58章 减震垫片 动作不快,但很稳。 李师傅在旁边看了两分钟,没说话。 刘小军磨好了,把刀递过去。 李师傅接过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 「还行。」 他说。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干。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上工具机。」 「谢谢李师傅。」 叶秉文在旁边说。 「李师傅,小军底子不差,就是缺人指点。你多费心。」 「费心不费心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当天晚上,叶秉文带着刘小军回了出租屋。 隔壁那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你就住这儿,吃饭跟我们一起。」 「叶叔,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婶子饭做得多,多双筷子的事。」 刘小军坐在床上,四下看了看。 「哈尔滨跟咱们老家真是不一样。」 「好好学,以后你也能在这儿扎根。」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叶秉文去学校上课了。 下午回到厂房,李师傅正在教刘小军对刀。 刘小军学得很认真。 李师傅看见叶秉文进来,说了一句。 「这孩子行,能吃苦。」 叶秉文放心了。 模具还没好,他去校办厂催了第三趟。 孙师傅说后天准好。 叶秉文说后天我来拿,拿不到就不走了。 孙师傅笑了一下。 「你这个小叶,比债主还厉害。」 叶秉文也笑了一下,但心里不轻松。 省军区的订单一天不交,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 二厂的流言还在传,他不知道省军区那边听到没有。 如果因为流言影响了后续订单,那损失就不是一批货的事了。 他回到厂房,把成品箱里的工件全部重新检验了一遍。 每一件都比合同要求的精度高了不少。 震动又来了。 叶秉文早上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干废了两件活。 「又不行了。」 李师傅把废品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开起来就不对。外径公差跑到四丝,内孔也超了。」 叶秉文走过去,把手放在工具机上,感觉了一下。 震动不大,但没有规律。 「电机查了?」 「查了。新电机没问题,空转一点震动都没有。」 「地脚螺栓呢?」 「我挨个紧了三遍,没问题。」 李师傅用扳手又敲了一遍。 当当当——声音很实。 叶秉文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 「李师傅,开机,六百转,空转。」 李师傅合上电闸。 主轴转起来,震动又开始了。 叶秉文把手放在工具机底座的不同位置摸了一遍。 「停机。」 「怎么样?」 「工具机在晃。不是主轴的事,是整个工具机在晃。」 李师傅愣了。 「不可能。地脚螺栓紧死了,底座跟地面是死的,怎么会晃?」 「你把手放这儿。」 叶秉文指了指左侧底座。 李师傅把手放上去。 「再开机,八百转。」 震动大了,李师傅的手掌明显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位移。 「还真是……」 李师傅收回手。 第59章 是故意的吧 进了厂房,方处长一眼就看到新工具机旁边摆着的几件成品。 「这些是刚乾的?」 「对。今天上午乾的。」 张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卡尺,量了一下工件的外径。 看了一眼数据,他把卡尺收起来,转过身。 「叶厂长,这台工具机前面是不是出过问题?」 「不是大问题,地基有点软,已经解决了。」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地基?」 张工蹲下来,看了看工具机底座的复合垫片。 「你加了缓冲垫片?」 「对。地基刚度不够,工具机转起来会晃。用铁板和橡胶垫在一起,分散压力,吸收震动。」 张工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粉笔画的图。 「这个办法,德国人用过。」 「张工懂这个?」 「干了十五年军工了,见过不少工具机安装的问题。」 张工说。 「能用这种办法解决的,你是头一个。」 方处长在旁边问了一句。 「张工,这个精度怎么样?」 张工拿起刚才量的那件工件。 「外径一丝,内孔零点八丝,平面度一丝以内。」 他把工件递给方处长。 「这批军品的设计公差是两丝半。他们干出来的活,比设计要求高了一倍多。」 方处长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工件表面的光洁度是能看出来的——鋥亮。 「你的意思是,合格?」 「不是合格的问题,」 张工说。 「是超标。这台工具机现在的状态,比出厂的时候还好。」 方处长走到叶秉文面前。 「小叶,前面的流言我听过。说你们技术不行,新工具机都开不好。」 「但今天我亲眼看了,你是真有本事的人。」 方处长伸出手。 「这批军品,交给你们。后续的订单,只要你们吃得下,省军区优先考虑。」 叶秉文握住了他的手。 「方处长放心,每一件活,我都会亲自盯着。」 方处长和张工走后,李师傅靠在门框上。 「小叶,你刚才地上画的那个图,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方处长他们要来,专门在地上画了那个图。」 叶秉文笑了一下。 「张工懂技术,跟他讲大道理没用,拿活说话最管用。」 「再画个图给他看,他就知道咱们不是瞎搞。」 李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心眼比谁都多。」 「心眼多不是坏事。能把活干好,把订单拿下来,多几个心眼怎么了?」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这批货交完,咱们得想办法把厂房扩一扩。」 「今天的办法治标不治本,地基的事不彻底解决,早晚还得出事。」 「怎么扩?」 「找学校谈。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我看上了。」 「你又盯上学校的空地了?」 「不盯不行。厂房太小,设备摆不开。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新厂房的事定下来。」 李师傅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车间,走到新工具机旁边,用手摸了摸导轨。 震动没有了,工具机运转的声音匀称。 他拿起一个毛坯件,装上,对刀,开机。 铁屑卷起来,工件表面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一天的活,干得顺极了。 第60章 就是吃过亏 「模具也是铁,道理一样。」 叶秉文把模具固定在台钳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孙师傅,你帮我照着灯。」 孙师傅拿起手电筒照着型腔。 叶秉文拿起细锉刀,开始在型腔左侧的角落下刀。 李师傅和刘小军也围过来了。 刘小军小声问。 「叶叔还会修模具?」 李师傅也小声回他。 「你叶叔什么不会?」 叶秉文没理他们,手上的活没停。 锉了十几下,停下来。 然后拿起毛坯放进去试了试。 缝隙小了一半。 「孙师傅,你再看。」 孙师傅眼睛亮了。 叶秉文把毛坯拿出来,递给孙师傅。 「你量量。」 孙师傅拿起卡尺。 「公差一丝以内,贴合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看着叶秉文。 「小叶,你以前干过模具?」 「没有。就是吃过亏,记住了。」 「吃亏能记住这么多?你刚才那几刀,没有十年工龄下不来。」 叶秉文笑了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了,上机试试。」 李师傅把模具装上了冲压机。 刘小军拿了一个毛坯件放进型腔。 冲压机哐当一声,模具合上,又弹开。 一件外壳掉出来。 李师傅拿起来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 「外径公差一丝,内孔公差零点八丝,贴合面严丝合缝。」 孙师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小叶,我干了一辈子模具,今天让你上了一课。」 「孙师傅别这么说。您这副模具底子打得好,我就是修了个边角。」 「底子好是好,但那个偏差我自己没看出来。你在现场半个小时就搞定了,这是真本事。」 孙师傅把工具包收拾好。 「小叶,以后有模具的活,还找我。我不收你加急费。」 「行。孙师傅,今天辛苦你了,中午在这儿吃。」 「不吃了,回去还有活。」 孙师傅骑上自行车走了。 叶秉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李师傅走过来。 「小叶,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怎么了?」 「你说你是大学生,学的是机械,但你不光学了机械。」 「还会模具丶会管理丶会跟省军区的人打交道。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李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什么都学?」 「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学徒,师傅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学了三年才会磨刀,五年才会上床子。」 「那就是了。我这个人,学东西快。」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转身回了车间。 叶秉文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事。 1990年代那次模具出问题,赔了两万多块。那时候两万多块,是他大半年的利润。 他去找模具厂的师傅,师傅说是拔模角度的问题,但具体怎么修,师傅也说不清楚。 后来他自己琢磨了半个月,试了无数次,才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好了,提前十几年知道,这副模具修好了,后面的活就顺了。 第61章 流水线定岗法 「小叶,喊我?」 「李师傅,你看咱们现在这干活的法子。」 叶秉文抬手朝车间里一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军磨个刀要等砂轮,小张车个配件要等卡盘,赵师傅想冲压得等模具空着。」 「谁有空谁干,哪台闲了用哪台,看着忙忙碌碌,一天下来出不了多少活。」 李师傅挠了挠头。 「不都这么干嘛?老辈子在国营厂,也差不多是这个理。」 「那是以前。」 叶秉文声音平静。 「现在咱们接的是军品,后面还有两百台的意向单。」 「再这么乱下去,产能顶不上去,质量也稳不住。」 他把心里早已成型的思路摊开。 「我想了一晚上,咱们得定岗丶定机丶定工序,把整条线拆成三段,各干各的,互不耽误。」「三段?」 李师傅愣了下。 「对。」 叶秉文走到新工具机旁。 「第一段,精加工线——就这台c618,只干一件事:车电机外壳的高精度内孔与外径。」 「李师傅,你带小军主抓这一段,这是咱们的脸面,也是命门,公差必须压在一丝以内。」 李师傅点点头。 「这个我拿手。」 「第二段,粗加工线。」 叶秉文又指向两台旧工具机。 「赵师傅跟小张负责,专门车端盖丶转轴丶紧固件这些配件。」 「精度要求稍低,但尺寸必须统一,保证能跟外壳无缝配上。」 「不许再出现配件跟外壳对不上的情况。」 赵师傅在旁边听见,立刻应了声。 「哎,我明白!」 「第三段,冲压成型线。」 叶秉文拍了拍刚修好的模具。 「模具装好就别动了,专人专机,等外壳精车完,直接过来冲压校正丶定型,一步到位。」 他说完,看向李师傅。 「就这三条线,专人丶专机丶专活,不串岗丶不抢机丶不窝工。」 李师傅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小叶,不是我泼冷水。这么干太死板了!」 「以前哪台闲了就能插个活,现在分得这么清,万一某一段停了,整条线都等着?」 「不会等。」 叶秉文早有准备。 「我算过,咱们现在外壳日产能十五件,三条线节奏完全能对上。」 他在地上画起简易的工序流程图。 精加工→粗加工→冲压→检验→入库。 每一步的时间丶数量丶交接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 叶秉文指给李师傅看。 「小军负责上下料与初检,李师傅你只管精车;赵师傅跟小张同步车配件。」 「等精车完,直接送冲压;冲压完立刻检验,合格入库。」 「整个流程一环扣一环,没有等待,没有浪费。」 李师傅盯着地上的图,半天没说话。 他干了二十多年机械,头一次见到有人把干活弄得像打仗一样。 「我还是觉得……」 李师傅想再劝两句。 「李师傅,咱们试半天。」 叶秉文语气诚恳。 「就试一上午。要是效率没涨丶废品没降,我立刻听你的,恢复老样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师傅也不好再拒绝。 「行,那就试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法子能神到哪去。」 叶秉文立刻行动。 他把四个人叫到一起,把分工重新宣布一遍,强调纪律。 定岗之后,不许随意串岗丶不许私自换活丶每一件工件必须按流程走。 第62章 谈新厂房的事 刘主任擡起头。 「校办工厂?」 「对。我现在的厂房太小,地基也不行。我看上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想在那儿盖新厂房。」 「盖好了,我跟学校合作。学校出地,我出设备和管理。」 「学生可以来厂里实训,学技术。工厂盈利了,给学校分红。」 刘主任靠在椅背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你接着说。」 「刘主任,现在国家提倡职业教育,学生不能光读书不实践。」 「我这个厂子是干机械加工的,设备齐全。学生来了,能学到真本事。」 叶秉之顿了顿。 「而且学校现在经费紧张,校办工厂能创收。我不需要学校投一分钱,只要学校出地。」 「厂房我自己盖,设备我自己出,订单我自己跑。」 「盈利了,按比例分给学校。」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挺好,但得校委会同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知道。所以先找您商量,您觉得行,再帮我跟校委会汇报。」 刘主任走到窗前,看了看操场旁边那块空地。 「那块地大概三亩多,盖厂房够了。」 「三亩多足够了。我现在的厂房才半亩地,摆两台工具机都嫌挤。」 「你打算盖多大的?」 「先盖八百平米。留出扩建的空间。」 刘主任转过身。 「小叶,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有多少产值?」 「上个月六万多,这个月应该能到八万。等新厂房盖好了,产能上来,一个月十五万没问题。」 刘主任眼睛亮了一下。 「十五万?」 「对。而且我已经拿到了省军区的订单,军品利润高,比民品高30%以上。」 刘主任想了想。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帮你跟校委会汇报,他们要是感兴趣,我再通知你。」 「行。刘主任,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要是真能把校办工厂搞起来,对学校也是好事。」 叶秉文走了以后,刘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 他拨了校长的号码。 「校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叶秉文回到厂房,李师傅迎上来。 「怎么样?」 「刘主任说帮我们跟校委会汇报,等消息。」 「能成吗?」 「有五成把握。」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但不管成不成,厂房的事必须尽快解决。今天的办法治标不治本,地基不彻底弄好,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事。」 「那要是学校不同意呢?」 「那就找别的地方。反正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搬。」 叶秉文把烟掐灭。 刘小军正在新工具机上干活。 他走过去看了看,干得不错,尺寸都准。 「干得好。从今天开始,新工具机交给你了。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李师傅。」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休息时,叶秉文找了块木板。 挂在车间最显眼的墙上。 又用粉笔分好栏目:日期丶产量丶合格率丶责任人。 他把上午的数据填上去: 精加工:12件 合格率:100% 责任人:李师傅丶刘小军 工人们围过来看。 「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一目了然,干得好都写在脸上!」 「以后可得更用心,不能在看板上丢人!」 叶秉文看着众人的劲头,心里清楚。 第63章 光说不行,得拿活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准备明天发言的内容。 精度报告丶军品合同丶实训方案,一样一样理清楚。 写到一半,他又去车间里拿了几件干好的成品。 挑了几件表面光洁度最好的。 光说不行,得拿活说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叶秉文骑自行车到了学校。 刘主任在校门口等他。 「东西带了吗?」 「带了。」 「行,跟我来。」 刘主任领着他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正中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叶秉文认出来了,这是刘校长。 两边坐着五六个校委会成员,年纪都不小。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刘主任小声说了一句。 「那就是赵教授。」 叶秉文微微点头。 刘校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叶来了?坐吧。」 叶秉文在会议桌侧面坐下来。 刘校长看了看手表。 「九点了,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件事——学校操场旁边那块空地。」 「给叶秉文同志办厂的事。刘主任,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刘主任站起来,把叶秉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刘主任说完,刘校长看向叶秉文。 「小叶,你自己说说你的方案。」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先递给了刘校长。 「刘校长,各位老师,我先汇报几个数据。」 他展开第一张纸。 「这是我上个月乾的一批民品的精度报告。」 「外径公差一丝以内,内孔公差零点八丝,平面度一丝以内。这个精度,高出国家标准一倍。」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校委会成员传着看。 然后拿出第二张纸。 「这是省军区装备处的军品合同。军品的检验标准比民品更严。」 「我的厂子已经通过了现场考察,拿到了供货资格。」 赵教授在旁边插了一句。 「省军区的合同?你怎么拿到的?」 「省军区装备处方处长亲自带队到我的厂子考察,现场检验了产品质量。」 「张工,干了十五年军工的老技术员,当场量的活,他说我的工具机状态比出厂的时候还好。」 赵教授没再说话。 叶秉文拿出第三张纸。 「这是我的实训方案。如果学校同意用那块地,我按这个方案跟学校合作。」 他把方案递给刘校长。 「方案的核心是三条。第一,学校出地,我出设备和管理。」 「第二,工厂向机械系学生开放实训,学操作丶学工艺丶学检验。」 「第三,工厂盈利后,每年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给学校分红。」 刘校长翻了翻方案,递给旁边的人。 赵教授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叶,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教授您说。」 「你搞这个工厂,学生进去实训,占不占用上课时间?」 「不占用。实训安排在课余时间和周末,不跟正常教学冲突。」 「那谁来教?你的工人能当老师吗?」 「我的工人都是有十年以上工龄的老技工,实际操作经验丰富。 李师傅,干了十五年车工,技术比我强。 而且我本人也可以带学生,我在大兴村的时候就带过徒弟。」 赵教授顿了顿。 第64章 从今天起,那块地是你的了 「图纸画完了,自己上工具机干出来。干出来装不上,回头改图纸。改完了再干,干完了再装。」 「我们的学生呢?画图画得好,考试考得好,一进工厂就露怯。」 「图纸画得漂漂亮亮,车间师傅说干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没有实践,不知道图纸上的线到了工具机上是铁屑。」 他顿了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咱们哈工大是工程师的摇篮。但工程师是什么?」 「不是光会画图的人,是能把图纸变成产品的人。」 他看向赵教授。 「赵教授担心的有道理,学生不能光干活不读书。」 「但反过来,光读书不干活,培养出来的是什么?是纸上谈兵的人。」 「所以我支持这个事。」 他转向叶秉文。 「小叶,那块地给你用。但有个条件——你要把工厂办成学校的实训基地。」 「让学生来了能学到真本事。」 「刘校长您放心。每一批学生来实训,我都会亲自带。教的都是真东西,不糊弄。」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刘主任,你负责把手续办了。」 刘主任点头。 「好的校长。」 赵教授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小叶,我刚才态度有点硬,你别往心里去。」 「赵教授别这么说,您说得对,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会议散了。 叶秉文跟着刘主任去了办公室。 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地申请表。 「填一下吧。填完了我找校长签字,然后盖章。」 叶秉文坐下来。 用地性质丶用地面积丶建设内容丶使用期限,每一项都写清楚。 填完了递给刘主任。 刘主任拿着表去了校长办公室。 过了十几分钟,刘主任回来了。 表的下方盖了公章。 「给你。从今天起,那块地是你的了。」 叶秉文接过表。 他小心地把表折好,装进包里。 「刘主任,这个厂的名字,我想用『哈工大机械实训精密加工厂』,您看行不行?」 刘主任想了想。 「这个名字好。有实训,有精密,有加工,跟学校的定位对得上。」 「我去跟校长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叶秉文站起来。 「刘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你把厂子办好,比什么都强。」 叶秉文从办公楼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三亩多地,八百平米厂房,足够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质还行,但下面是软土层,盖普通厂房没问题,盖重型工具机的厂房不行。 地基必须处理,否则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问题。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回了厂房。 李师傅迎上来。 「怎么样?」 「成了。」 李师傅愣了一下。 「真成了?」 「真成了。学校操场旁边那块地,现在是咱们的了。」 李师傅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表,半天没说话。 「小叶,你这个人,我是真服了。」 「先别服。厂房还没盖呢。」 叶秉文走到工具台前坐下。 「李师傅,今晚我得把施工图画出来。地基的事不解决好,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事。」 第65章 纯属浪费钱! 叶秉文到基建处的时候,孙主任正在喝茶。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你就是要在学校建厂房的那个学生?」 孙主任上下打量了叶秉文一眼。 「是,孙主任。我叫叶秉文,机械系的。」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办公桌上展开。 「这是新厂房的施工图,您先过目。」 孙主任凑过来看图纸。 他用手指敲着图纸上地基剖面图那一栏。 「你这地基方案谁给你出的?碎石换填一米五深?你知道这要多花多少钱吗?」 「我自己设计的。」 叶秉文语气平静。 「你自己?」 孙主任哼了一声。 「你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跑来教我们搞基建?我干了二十年。」 「盖过的厂房比你住过的房子都多。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小厂房,挖半米。」 「铺层碎石,上面浇混凝土,足够了!搞什么一米五,纯属浪费钱!」 叶秉文没有急眼。 前世在北大带博士生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经验主义与科学方法的碰撞。 孙主任不是坏人,他只是用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经验在判断问题。 而叶秉文知道,那些经验在面对精密工具机这种对地基有特殊要求的设备时,是会害死人的。 「孙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您之前盖的那些厂房,里面放的都是什么设备?」 孙主任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学生想干什么。 「什么设备都有,钻床丶铣床丶刨床,都有。」 「有没有高精度的数控工具机?」 「数控?」 孙主任嗤笑一声。 「那玩意儿咱们国家都没几台,我一个校办工厂还想用那个?」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叶秉文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花了三个小时整理的资料。 「孙主任,我订的新工具机虽然是普通铣床,但精度要求很高——外径公差要求一丝以内。」 「您知道这个精度意味着什么吗?」 孙主任没说话。 叶秉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段粉笔。 他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是工具机,这是地基。」 他一边画一边说。 「工具机工作的时候会产生振动,这个振动会传给地基。」 「地基收到振动之后,也会有自己的振动。」 「如果地基自己的振动频率和工具机的工作频率凑到了一起,就会发生共振。」 他画了两条波浪线,一条代表工具机,一条代表地基。 「共振的时候,振幅会成倍放大。」 他用粉笔在两条波浪线叠加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工具机会像坐在弹簧上一样上下颠簸,您之前盖的那些厂房,放的是普通工具机。」 「对精度要求不高,共振了也就是噪音大一点。」 「但我的工具机不行,一丝的公差,共振一发生,全部废品。」 孙主任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他不是完全听不懂,但这些东西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年的经验范围。 他干过的所有工程里,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些词。 「你说的这个……有根据吗?」 孙主任的语气带着将信将疑。 叶秉文翻开笔记本。 「我那台新铣床的主轴转速是一千八百转,除以六十,工作频率正好是三十赫兹。」 「您看到了吗?频率重合了。共振,是必然发生的。」 第66章 我自己瞎琢磨的 赵教授看得很仔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赵教授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叶秉文心里咯噔一跳的话。 「你这个振动模型的思路,已经超出本科范围了。研一的课才讲这个。」 叶秉文心里一紧。 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前世在北大教了这么多年书,这些公式对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 根本没想过一个大一学生「不应该」懂这些。 「我自己瞎琢磨的。」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厂里有台旧工具机,地基不行,干出来的活总是超差。」 「我琢磨了很长时间,翻了不少书,才想明白是共振的问题。」 赵教授没有追问。 「明天上午我跟你去基建处。」 赵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 「孙主任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不认理,是怕担责任。我去帮你说,他应该会给面子。」 「谢谢赵教授。」 「别谢我。」 赵教授端起搪瓷缸子。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里有一个地方不严谨——地基的阻尼比你取值偏大了。」 「回去再看看书,想想为什么。」 叶秉文愣了一下。阻尼比确实是他故意放大的——为了让计算结果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没想到赵教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下午的《高等数学》课上,叶秉文一边听讲一边在心里复盘今天的事。 孙主任虽然暂时被压住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赵教授出面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真正要解决问题,还得靠事实说话。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 叶秉骑车去了老厂房。 工人们坐在砖堆上抽菸聊天。 「小叶,怎么样?」 李师傅迎上来。 「明天赵教授跟我去基建处谈,应该能批下来。」 「那就好。」 叶秉文走到基坑边,蹲下来看了看已经挖了一半的地基。 挖深已经快一米了,土层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但软土层确实存在。 他抓了一把挖出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的含水率偏高,说明地下水位不低。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传统灰土方案在这种地质条件下根本不行,换填是必须的。 「李师傅,明天批下来之后,施工队进场,每一层碎石的厚度丶压实度,我都要亲自验收。」叶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跟工人们说一声,我的标准比国标高。差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 叶秉文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属院的时候,安安正在楼下和几个小朋友跳房子。 看见他,安安立刻撒腿跑过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叶秉文赶紧刹车,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安安小脸蛋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妈妈给我买了新蜡笔,我画了好多画!」 「给爸爸看看?」 「回家看!」 叶秉文抱着安安上楼,郑书韵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炖着土豆烧肉,香味飘了一屋子。 「回来了?」 郑书韵探出头来。 「厂房的事谈得怎么样?」 「孙主任那边没谈好,明天找赵教授去说。」 郑书韵点了点头。 「吃饭吧,安安饿坏了。」 第67章 明天施工队进场 「也不算实验。」 叶秉文如实说。 「就是旧工具机干精密活的时候总出废品,我测了几次振动数据。」 「发现跟地基的固有频率对上了,才确认是共振的问题。」 赵教授没再追问。 但叶秉文知道,这个解释只能勉强过关。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教授这样的人精,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学生能独自完成这样的分析。 好在他没有继续深究,也许是觉得只要方案是对的,来源并不重要。 基建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叶秉文推开木门,一股茶叶和报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孙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看到赵教授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赵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地基方案。」 赵教授直接在孙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主任,小叶那个厂房的地基,我看了他的计算,方案是可行的。你这边有什么顾虑?」 孙主任看了叶秉文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没想到这个学生真把赵教授请来了。 在哈工大,赵教授的分量他清楚——机械系的老前辈了,校长都得给几分面子。 「赵老师,我不是不同意。」 孙主任斟酌着用词,。 「就是觉得这个方案太费钱了。换填一米五,比常规方案多花将近一倍。」 「咱们学校的经费也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省钱?」 赵教授从包里拿出叶秉文的笔记本,翻到那页计算。 「孙主任,我跟你算一笔帐。」 他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这套方案,多花五千块。五千块,换一个二十年不沉降的地基。」 他又写了一个数字。 「如果按你的方案做,地基撑不过两年。」 「到时候工具机振动超标,废品率上升,一年损失就不止五千。这个帐,你不会算?」 孙主任被噎了一下。 赵教授继续说。 「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那边的工厂建精密加工车间,地基都是按这个标准做的。」 「人家能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就因为多花几千块钱,就要把质量标准降下来?」 孙主任沉默了片刻。 赵教授的话他没法反驳。 他干基建二十年,靠的是经验,但经验有时候是会骗人的。 尤其是在面对新设备丶新工艺的时候,老经验往往不顶用。 「赵老师,您说得对。」 孙主任松了口。 「方案我可以批,但这个责任……」 他看向叶秉文。 「小叶,你得签个责任书。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负责。」 「没问题。」 叶秉文说。 「责任书我签。」 孙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大意是。 「本工程地基方案由叶秉文自行设计,如因地基问题导致工程质量事故。 由叶秉文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纸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教授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孙主任把责任书收好,盖上基建处的公章。 「行了,明天施工队进场。」 叶秉文把图纸卷好。 赵教授已经站起来。 第68章 给我出一份技术评估报告 安安好奇地看着远处那些挥锹抡镐的工人。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的场面,嘴里发出「哇」的一声。 郑书韵把旧床单铺在工地旁边的一棵大杨树下面,又拿出一本小人书和几块动物饼乾。 「你就让她在这儿待着?」 叶秉文有些犹豫。 「又不进场,在树底下坐着。」 郑书韵说。 「她要是不来,一上午能哭三场。你是没听见她早上那嗓子,整栋楼都听得见。」 叶秉文回头看了一眼基坑边上的工人,又看看安安。 安安已经翻开小人书,用小手指着上面的图画,嘴里念念有词。 「行吧。」 他说。 「但你不能离坑边太近。」 他转身回到基坑边上。 叶秉文蹲在坑边,心里估算着进度。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厂长。」 是李师傅。 叶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师傅,你怎么来了?厂里今天不是排产吗?」 李师傅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秉文。 「你看这个。」 叶秉文接过来。 那是一份采购意向书,落款是辽宁一家农机厂的公章。 「五十台?」 叶秉文皱起眉头。 「不止这一家。」 李师傅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山东那边也来了,要三十台。黑龙江本地还有一家,二十台。加一块儿,一百台打不住。」 叶秉文把这几份意向书看了一遍。 电机厂的订单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但问题也很直接。 厂房太小了。 现在电机厂的生产车间是原来学校的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两百平米。 一百台的订单,加上军品那边后续可能还有追加,现有的产能连一半都吃不下。 「李师傅,你什么想法?」 李师傅在土里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 「我算了算,要是添两台新工具机,再添一台自动绕线机,把现在的厂房重新规整一下。」 「一个月能干到五十台。」 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 「但有两样东西卡着。」 「设备批文和钱。」 叶秉文替他说了。 「对。」 李师傅把树枝一扔。 「设备批文在工业局,我打听过,经办人姓马,是赵建国那条线上的人。」 「批文不往下发,你有钱也买不到设备。」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赵建国这盘棋下得很稳。 正面动不了电机厂,就在外围卡脖子。 原材料丶设备丶批文,加起来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关卡。 「批文的事我来想办法。」 叶秉文说。 「你先回去把厂里的生产安排好,三十台订单先消化掉,后面的再说。」 「还有一件事。」 李师傅压低了声音。 「省厅要来人了。」 「什么?」 「质检的。姓顾,据说是省工业厅直接派下来的,说是例行检查。」 李师傅的表情有些凝重。 「我打听了一下这个人的底,不太乾净。」 叶秉文心里一凛。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订单刚涌上来,设备批文卡在半路,质检的人就来了。 第69章 这份报告我会好好用 「你能联系上吗?」 「我找人去递话。」 刘永强说。 「但你得把电机参数和测试数据准备好,人家要看真东西才决定帮不帮。」 「没问题。」 叶秉文说。 「明天一早我把材料送过去。」 挂了电话,叶秉文开始在办公室里翻找资料。 他把从第一台样机到最近一批军品的所有测试数据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每一项数据都有原始记录,每一条曲线都有实测点。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像样的材料,用复写纸誊写了三份,装订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到教工宿舍。 安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堆积木。 「爸爸!」 叶秉文弯腰把她抱起来。 安安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郑书韵在灶台前炒菜。 「回来了?饭马上好。」 安安伸手去够桌上的一碟花生米,被他轻轻拦住了。 「先吃饭,后吃花生米。」 安安开始玩叶秉文工装口袋上的扣子。 晚饭是白菜炒肉片,配上玉米面窝头。 郑书韵的厨艺越来越好。 叶秉文吃到第三个窝头的时候,郑书韵问了一句。 「质检的事,有眉目了?」 「刘永强找了个老专家,明天去送材料。」 「能行吗?」 「不好说。」 叶秉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但总要试一试。」 安安在他的膝盖上睡着了。 叶秉文低头看着她,心里那种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了省机械研究所的家属院。 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式红砖楼。 刘永强在单元门口等他。 「人在三楼,腿脚不太好,咱们上去。」 两人爬上三楼,刘永强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胡工,这是叶秉文,我跟您说的那个。」 刘永强介绍。 胡广志看了叶秉文一眼。 「你就是那个自己办厂的大学生?」 「是我,胡工。」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的书几乎都是技术类的——《电机学》《振动理论》《机械设计手册》…… 胡广志在藤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叶秉文把材料递过去。 「胡工,这是电机的基本参数和所有测试数据。您看看。」 胡广志戴上老花镜,翻开了第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胡广志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纸上停留很久,像是在默算。 叶秉文坐在木凳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胡广志翻到了振动测试那一页,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这个振动数据是你自己测的?」 「是。」 「用什么测的?」 叶秉文把测试方法详细说了一遍。 胡广志听完,又把那页数据重新看了一遍。 「你这个振动控制水平,比我退休前在研究所做的项目还好。」 他看着叶秉文。 「你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学生,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叶秉文在来之前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第70章 我做检测还用你教? 叶秉文看了一眼吉普车。 后座的门开着,一个年轻人正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木头箱子。 里面装着一些检测仪器。 「他们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是例行检查,全省范围的电机生产企业都要过一遍。」 李师傅把烟揣回兜里。 「但我打听过了,省里总共也没几家做电机的,怎么就偏偏先来咱们这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秉文没说话。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那个姓顾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好,我是这边的技术负责人,叶秉文。」 叶秉文伸出手。 顾明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顾明,质检处的。」 「你们这次检查具体需要我配合什么?需要看哪些材料?」 「该看的都要看。」 顾明提着仪器往车间里走。 「先看现场,再抽检产品。你们把最近三个月的生产记录和质量记录都准备好。」 「回头我要对帐。」 叶秉文跟在他后面进了车间。 车间里正在正常生产。 顾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就这条件?」 他问叶秉文。 「是不是简陋了点?」 「设备是简陋,但工艺和质检都是按标准走的。」 叶秉文说。 「我看了再说。」 顾明从箱子里拿出一台万用表和一台绝缘电阻测试仪,走到最近的一台装配好的电机前。 叶秉文把生产批号报给他。 顾明没再问,开始接测试线。 叶秉文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明接线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说不上外行,像是刚乾这行不久的样子。 但等到顾明开始测绝缘电阻,叶秉文的眼睛就眯起来了。 顾明没等电机充分放电就开始测,读数出来之后,也没做温度修正。 这对电机检测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电机刚运行过或者刚做完耐压测试。 绕组里会有残余电荷,不等放电直接测,读数会偏高或者偏低,根本不准。 「零点八兆欧。」 顾明抬头看了叶秉文一眼。 「民用电机绝缘电阻要求至少两兆欧吧?你这个才零点八,不合格。」 声音不大,几个工人都听见了,停下了手里的活。 刘小军从绕线机那边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这边。 叶秉文没急。 「顾工,这台电机刚才做过耐压测试,里面还有残余电荷。」 「您不等放电就测,读数肯定不准。您要是方便,我帮您放一下电,重新测。」 顾明的脸色变了变。 「我做检测还用你教?」 「不是教,是提醒。」 叶秉文语气平静。 「检测规范上有明确要求,测绝缘电阻前必须充分放电。」 「您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当着您的面放电,然后重新测。」 李师傅站在顾明面前,看了看他的测试线。 「小同志,你这接地线也接错了。保护端子的接法不对,这样测出来的值也会有偏差。」 顾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两个是质疑我的检测资格?」 「不是质疑,是本着对检测结果负责的态度。」 叶秉文说。 「顾工您来检查,是为了帮我们发现问题的,不是来找茬的。」 「如果因为检测方法的问题导致误判,对您也不好,对不对?」 第71章 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叶秉文提醒他。 顾明把剩下的两台也测了,这一次他不敢再搞小动作,一板一眼地按规范操作。 读数出来,分别四点九和五点二兆欧,全部合格。 李师傅哼了一声。 「刚才不是说零点八吗?怎么一规范就变成五了?」 马力沉默了。 「马处长,顾工,数据在这儿了。」 叶秉文指了指万用表。 「三台全部合格。今天这个检查结果,报告里怎么写?」 马力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按规范来了——充分放电丶正确接地丶读数后做温度修正。 万用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 五点六兆欧。 远超两兆欧的标准。 顾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两台。」 他把顾明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走回来。 「今天的工作先到这儿。具体的检查结论,我们回去整理完材料再通知你们。」 「马处长,我建议您在报告里如实写清楚今天的检测过程和结果。」 「因为对外来说,省工业厅的公章是有法律效力的。」 「如果因为检测方法不规范导致你们发布了不实结论,对贵单位也不好,是不是?」 马力深深看了叶秉文一眼。 「小叶,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 叶秉文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都是为国家做事的,数据是真的,电机是好的,这是底线。」 马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顾明把仪器收回箱子里,跟在他后面。 顾明和马力的吉普车开走之后,叶秉文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李师傅把那根烟抽完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叶,晚上咱们自己再测一遍?」 「测。」 叶秉文说。 「把最近三批出厂的电机全部抽出来,每批抽五台,从头到尾测一遍。」 「五台?」 李师傅有点意外。 「是不是多了点?一晚上够呛。」 「那就通宵。」 叶秉文转身往车间里走。 「小军,你去把仓库里的库存清单拿来,咱们挑几台最有代表性的。」 刘小军应了一声,跑回仓库。 李师傅把检测仪器全部搬出来。 叶秉文在车间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把三张工作台拼在一起,摆好仪器和记录本。 刘小军抱着一摞清单跑回来。 「每批抽五台,抽最早上线的那几台。」 叶秉文说。 「新老批次混着抽,别光抽最近做的。」 刘小军按他的要求,用推车一台一台运到检测区。 李师傅已经开始接线了。 这一次他亲自动手,动作比顾明快得多,也准得多。 「先测绝缘电阻。」 叶秉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每台测三次,取平均值。」 李师傅开始测第一台。 放电丶接线丶加电压丶读数丶修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一台,第一次,五点三。」 「第二次,五点二。」 「第三次,五点四。」 叶秉文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 「平均五点三,远远高于两兆欧的标准。下一台。」 刘小军在旁边负责搬电机和接线,李师傅负责测,叶秉文负责记录。 第72章 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 刘小军在旁边嘿嘿笑。 「那当然了,李师傅绕的线,省里没人比得上。」 「少拍马屁。」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师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 叶秉文把记录本合上。 「小军,你去把仓库里那台备用的样机也推过来,测一遍。」 「还测?」 「测。把所有数据全都覆核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刘小军推着样机过来的时候,安安已经在郑书韵怀里又睡着了。 郑书韵把她放在工作台上,用叶秉文的外套垫着。 安安翻了个身,又睡了。 「嫂子,你也回去吧,天不早了。」 刘小军说。 「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等他们一起走。」 郑书韵拿起叶秉文的记录本翻了翻。 她看不懂那些数据和曲线,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叶秉文的心血。 到了后半夜,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 李师傅测完最后一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十五台全过了。样机也过了。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 叶秉文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审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记丶错记。 「可以了。」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 「李师傅,小军,今天辛苦了,你们先回去睡。」 「你呢?」 李师傅问。 「我在这儿把报告整理出来。明天一早要给赵教授看。」 「那我陪你。」 刘小军说。 「不用,你也回去。明天还有活干。」 李师傅看了看叶秉文,没再劝,拍拍刘小军的肩膀。 「走吧,让他忙。」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推着自行车出厂门。 李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叶,电机的事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我知道。」 叶秉文说。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报告。 把所有十五台电机的检测数据按项目分类,列成表格。 每项数据都标注了实测值丶国家标准值和对比结论。 在报告的最后,他加了一段总结。 「经全面复测,最近三批出厂电机各项性能指标均符合或优于国家有关标准。」 「其中绝缘电阻丶振动控制等关键指标达到同类型产品先进水平。特此说明。」 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 郑书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报告。 「写得真整齐。」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来。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整咱们?」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挡了别人的路。」 「咱们就做了几台电机,挡谁的路了?」 「不是电机的事。」 叶秉文把笔放下。 「是有人想在这个地方画地盘。咱们自己办厂,不归他们管,动了他们的奶酪。」 郑书韵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出来叶秉文声音里的疲惫。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赵教授。」 叶秉文说。 「他能帮我。」 安安在工作台上翻了个身,差点滚下来。 郑书韵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安安迷迷糊糊地抱住她的脖子,又睡了。 叶秉文看着她们俩,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们受任何委屈。」 第73章 建议停产整顿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 「你说的那个胡广志,我认识。他在省机械研究所干了三十年,退休前是副所长。」 「技术底子很厚,人也正派,能给你出那份报告,说明你的东西确实过硬。」 「但他退休了,他的报告只能作为技术参考,在行政上分量不够。」 赵教授把信纸铺在桌上,拿起钢笔。 「我以哈工大的名义,给你出一份正式的第三方技术评估报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叶秉文愣了一下。 「赵教授,这不合适吧?这事儿跟学校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是哈工大的学生,你在外面办厂用的是你自己的技术,这些技术是在我们学校里学的。」「学校给你出技术评估,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可是……」 「不要可是。」 赵教授开始写。 「你那个电机,我虽然没有亲手测过,但从你平时的作业和实验报告里。」 「我能看出来你的技术水平。再加上你这份自测数据,我出这个报告,有依据。」 叶秉文坐在椅子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在北大当教授的时候,他也帮学生写过推荐信丶出过技术证明。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当老师应该做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此刻,坐在赵教授对面的椅子上,他才真正体会到「被老师护航」是什么感觉。 赵教授写完了。 「你看看。」 他把报告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 报告写得很正式——抬头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技术评估报告」。 正文详细列出了电机的主要性能指标,每一项都标注了国家标准和实测数据。 最后给出了明确的结论:该电机各项性能指标均达到或优于国家标准。 振动控制水平在同类型产品中属先进水平,具备批量生产的条件。 落款是赵教授的名字,还有他的技术职称和签名。 报告的最后一行,赵教授加了一句——「经我校现场覆核,上述数据真实有效。」 叶秉文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赵教授,这份报告分量太重了。」 「重不重不在于我的签名,在于你的数据。」 赵教授把钢笔帽拧上。 「小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整你吗?」 「知道。有人想画地盘,我挡了路。」 「不光是挡路。」 赵教授摇了摇头。 「你办的那个厂,技术上是新的,模式也是新的。」 「校办工厂里,你是第一个用学生身份主导技术丶自己跑市场的人。」 「这在有些人眼里,不是赚钱的问题,是不守规矩的问题。」 「但规矩是人定的。」 「对,所以有人想把你打回原形。」 赵教授看着他。 「韩厂长被免职,是你的第一道保险被拆了。现在来找你的厂,是第二道保险。」 「下一步,他们可能会直接找到学校,给你施压。」 「我知道。」 「你不光要知道,还要准备好。」 赵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夹。 「技术上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大一学生,但行政上你还是个孩子。」 叶秉文没说话。 赵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秉文。 「你这个事,说白了就是有人想关门打狗。先关了你的门,再打你的人。」 「门关上了,你再有理也没处说。」 他转过身。 第74章 这不是欺负人吗! 「放他妈的屁!那天当着我们的面用规范方法测出来五点几。」 「他们不写,偏偏写第一次那个假数据!」 他把报告摔在地上。 「这不是欺负人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小军跑过来捡起报告看了看。 「叶叔,咱们告他们去!」 叶秉文没说话。 他把报告从刘小军手里拿过来。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李师傅,厂里正常生产。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师傅愣了一下。 「人家都下文了,让停产整顿。」 「下文的是省工业厅,不是公安局。」 叶秉文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可以下文,咱们可以不执行。等他们带着公章来封门的时候再说。」 李师傅转身回了车间。 「小军,上工具机。今天的活一样不能少。」 刘小军应了一声,跟进去。 叶秉文站在厂门口,把那份报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编号丶日期丶公章丶签名,一样不少。 从行政程序上讲,这份报告是有法律效力的。 如果他不理,下一步就是工商局丶税务局丶公安局轮番上门。 他骑车往学校骑去。 校长刘德本的办公室。 叶秉文敲了敲门。 「进来。」 刘德本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夹和报纸。 「小叶?你怎么来了?」 「刘校长,我有事找您。」 叶秉文把省工业厅的报告和赵教授的报告一起放在桌上。 「省工业厅今天出了一份质检报告,判定我的电机不合格,要求停产整顿。」 「与此同时,赵教授以系里的名义出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结论是产品合格,性能优良。」 「两份报告,结论完全相反。我想请学校出面,帮我把赵教授这份报告递到省教育厅。」 刘德本拿起两份报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顾明,检测方法不规范的事,你有证据吗?」 「当天在场的有我丶李师傅丶刘小军,三个人证。」 「另外,我们在他们走后通宵复测了十五台电机,全部合格。」 「复测数据附在赵教授的报告后面。」 刘德本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我帮你递。但省教育厅认不认,我说不准。」 「您肯递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刘德本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老吴,我刘德本。有个事想麻烦你……不是我的事,是学校一个学生的。」 「省工业厅出了一份质检报告……对,两份报告打架了……好,我把材料送过去,你先看看。」 挂了电话,刘德本把两份报告装进一个信封。 「省教育厅工业教育处的老吴,跟我打过几年交道,人还算正派。」 「我下午把材料送过去,他要是肯帮忙,会往上递。」 「谢谢校长。」 「别谢我。」 刘德本走到窗前。 「小叶,你知道这件事的根子在哪儿吗?」 「知道。」 「知道就好。」 刘德本转过身。 「你那个厂子,现在挂的是校办工厂的牌子,但校办工厂归校办管,校办归学校管。」 「省工业厅管不着你,他们只能通过质检来卡你。」 「你做好自己的事,别让人挑出错来。其他的,能挡的我帮你挡。」 从行政楼出来,叶秉文直接去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