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一章 香囊·玉佩 第一章香囊·玉佩(第1/2页) 大曲一百四十三年。 九月。 这一年,对于曲长缨来说,绝对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大曲先帝暴毙,她终于结束了四年为质陌凉的生涯,在大曲“归旐”的仪仗迎接下回朝。 御街上,国丧的白幡从宫城一直垂到外郭城门,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雪白长河。 宫门内,班直卫士分立两侧,头戴凤翅金盔。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也早已经跪伏等候;玄、绯、蓝、绿……各色官服,铺满了青石板,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然而,就在这等级分明的队伍里,有一人,却脱离了品阶、脱离了整齐的方阵,笔直的跪在百官之前、官道一侧。 曲长缨掀开锦缎厚帘。 人影浮动,灯火摇曳,隔着这满目的俯首与夜色,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然而—— 仅仅凭借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姿,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曲最年轻的、未及,便进入御史台,成为四品大员的天之骄子—— 陆忱州。 曲长缨的冻疮未愈合的手,攥紧了车帘,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却冷的瘆人: “停轿。” 下轿后。 广场上,奏乐戛然而止。其他官员的眸光,也都偷偷看向这里,大气不敢出。 只见曲长缨朱红的锦履,停在陆忱州的身前。锦履扬起的泥点,落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污渍。 “陆大人,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曲长缨语气算的上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点笑意。 陆忱州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贴住地面。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回话——!”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凌厉如刀!顿时,广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霎时埋的更低。 而陆忱州——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缓缓抬起眼。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陆大人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本宫却偏要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臣……不知。” “你不知?” 曲长缨轻叹一口气,似乎从胸腔里排出了一丝浊气:“当年陆中丞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本宫与陛下送往陌凉为质,本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如实进谏?” 曲长缨冷笑。 “不知那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那不知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当年‘提议送质’的良苦用心!” 这话,嘲讽拉满——将当年陆忱州提议送质的旧怨,提的明明白白,周围官员,无不心领神会。 而陆忱州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表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他死死的掐住手中一个物件——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像是个香囊。 曲长缨看着,她不想知道那香囊的出处、样式;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他“投靠后党”的背叛、是他的“送质”提议,害的自己与弟弟差点惨死异乡、害的她的侍卫命丧黄泉。 夜风,掀起他额角的碎发。 也将过往冻结在这寒夜里。 她凌厉的掀起裙摆,语气变淡、变轻,却也更冷: “那既然陆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不要休息了。” 她顿了顿。 “今夜,本宫要帮陛下整理奏折,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已然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殿下……几位官员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婢女雪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她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停在原地,直到婢女再次垂问,她才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走回殿内。 “宣。” * 殿内。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 而最后一个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的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依制行礼后,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曲长缨轻笑:“听闻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震惊朝野,陈大人可知,是为何?” 陈运展手边的茶水微微一顿。而后被一声叹气所掩盖:“平大人年迈,操劳半生,自觉力不从心,再加上先帝骤然崩逝,平大人悲痛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便……哎、也是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观察着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语调更慢、更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著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香囊·玉佩(第2/2页)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后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嘴角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最终,她也只是礼貌的跟着附和。 ……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回朝后,众人皆对此事闭口不谈的态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闭上眼。 “殿下,才刚回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如何能睡着?”曲长缨拢了拢披风,眉头更紧。 而只是,就在曲长缨闭目喟叹时,她未能注意到,走出殿的陈运展,正与陆忱州擦身而过。 殿外,暮雨如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陈运展从殿内走出,沿着廊下缓缓而行。当他走到陆忱州身边时,在雨幕的掩护下,他快速的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极快,恍若只是袖口相碰。 陆忱州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就只是一瞬。 他已将那纸团,收入袖中。 * 子时。 今夜的垂问,终于结束。 起身时,曲长缨连步伐都带着几分绵软。雪莲在身侧扶着,小心翼翼地引她向寝殿走去。 “殿下,今夜奴婢帮您多点一分安神香,您好好休息。”雪莲道。 曲长缨其实没听见她说什么。她随意的点着头。 不料,雪莲话还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在他们身后站定,躬身禀报: “程寻大人求见,说有急事,想要现在求见殿下。” 曲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程寻?” “回殿下。是程大人。” 曲长缨思忖了片刻。 程寻——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曲长缨转身,再次返回议事大殿。 “宣”。 *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拘束。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 “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的眼眸下意识的,撇了一眼窗外那个跪着的身影。那一瞬息,他的眼神中似有不忍飘过,但随即,便被更深、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喉结微动,而再次抬眼后,他的眸色里再无一点踟蹰。他果断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的困意,被他手中的东西驱散。 “这是——密信么?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慢慢展开——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御史中丞陆忱州,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她脉脉的看向他:“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她睁开眼睛,而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未碎。但那巨响,已然盖过了外面的雨幕。 第二章 姐弟 第二章姐弟(第1/2页) 那年。 曲长缨七岁。陆忱州十一岁。 那年的除夕之夜,夜雨如瀑。在皇宫一片欢腾之时,作为大曲最小的公主,曲长缨却穿着半旧紫裙,在宫道上冒雨奔走。 只因同胞弟弟曲长霜病了,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医院无人当值,更无人敢触怒中宫皇后,为她这个“灾星”请太医。 小小的曲长缨哭得嗓子都哑了,终究求助无门。 直到—— 远处烟花腾空的一瞬,一柄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个宫里的?莫急,我来帮你。” 自那一日起,陆忱州走进了她的生命。 事后为了谢他,曲长缨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摘的酸枣,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忱州惊诧:“殿下亲自动手?为何不让内侍代劳?” “我不是什么殿下……这里的人畏惧皇后娘娘,没人愿帮我,也没人愿与我做朋友。”她怯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害怕被拒的惶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常来看我吗?” 陆忱州沉思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脸上的沉默化为了温然的一笑。 “殿下放心,我愿意。” ——从此,“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成了二人幼年最温软的记忆。 只是。 如今…… 正午时分。 当轿辇再次走过那片她经常摘酸枣的院子时,曲长缨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她靠在轿壁上,目光平视前方,握着香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因急促而有些不耐烦。 “走快些。陛下该等着急了。” * 曲长霜,是曲长缨的同胞弟弟。 他有着和曲长缨相似的眉眼。不过与曲长缨不同的是,他从小体弱多病,这使得他的脸庞,并无一点红润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当曲长缨来到阳庆殿时,内侍省的人已经在为这位新帝丈量尺寸,赶制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服了。 殿内,两个老内侍躬着身子,一个拿着软尺在曲长霜腰间比划,一个捧着册子记录数字。 曲长霜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像一只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鹰。 看到曲长缨进殿后,他欢喜的猛然一动,引得老内侍惶恐道: “陛下,还没量好了……” 曲长霜抬起左臂,目光却依旧紧跟着姐姐。 “皇姐!” 曲长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笑容温柔。 “今后,我就不能叫长霜,只能叫陛下了。” “谁说不行?”他目光从镜中移开,笑意落在她脸上。“皇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我在这个皇位上,皇姐永远都是这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 他说的随意、信誓旦旦,好似大曲国是自家后院的玩物。曲长缨微微叹息。而未等她细劝,曲长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得意: “皇姐,听闻您罚陆忱州跪了一夜,他今早的时候昏过去了?” 在曲长缨今早来见弟弟之前,内侍便禀告曲长缨,说陆大人在殿外晕倒了,似有旧伤。 ——那时,曲长缨恨极了。听到内侍这般说,她当即来了句“泼醒!”,但话音刚落地,便又接了句“等等!” ——她要理智,她方才回朝,公然立威般惩戒四品大员,已属冒险,不可再火上浇油。 于是,她改口,道:“找个太医看看,看完让他滚回自己的宅子去!” ——而只是,这些事,都是她来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弟弟又怎会知道的如此之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姐弟(第2/2页) 曲长缨微微蹙眉,但终究,她没再深究。 “嗯。”——她只是轻轻回了一声,不重、不淡。 曲长霜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不是投靠后党么?呵,他这次被罚,不仅后党之首——那赵瑞鹤没出面给他求情,就连他父亲,看着儿子被罚,也什么话都不敢说——真是太解气了。” 曲长缨帮他整理领口的手指,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淡淡道: “早就听闻后党并非铁板一块,赵家和陆家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一试,看来是真的了。既然这样,今后对付后党,也简单许多。”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错。”曲长霜应和道:“但是我更欢喜的,倒还不是他们后党的破绽。” 他的笑,忽然变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我开心的是,皇姐亲自罚了陆忱州。皇姐终于肯听信我的话——‘他陆忱州是后党的走狗,不是好人’了。皇姐也终于,肯和我一起同仇敌忾了。” 他说的毫不避讳,甚至还带着点点未曾脱离的稚气,好似幼童在玩什么拉帮结派的游戏—— 你终于不跟那个坏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长缨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只是反复摩挲起弟弟手腕处的在陌凉留下的旧疤,像是在安抚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顺利度过完登基大典,是要事。随后阿姐再陪你过一下流程……” …… * 随后,在丈量完监国公主的礼服尺寸后,曲长缨又陪着弟弟一遍遍过仪式流程、背诵那些冗长的、拗口的祭天文…… 背到一半,曲长霜的耐心都要磨没了。 他将帛书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团,脸上写满了厌烦:“皇姐,这实在太难了!直接把这个环节删掉不就好了!反正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长霜——不,陛下!”曲长缨慌忙改口,“断不可儿戏,被人抓住把柄。难也要背!”曲长缨严厉道。她立刻将帛书捡起来,抚平,重新递回他手中。 “这是登基大典,满朝文武都看着,断不可有一点闪失!” 曲长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过帛书,这才低声继续背。 两人从正午,一直商议到了晚上。 就连在晚膳时,曲长缨给弟弟说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项事宜。 ——直到一位内侍上前,轻唤“殿下……”,曲长缨才止住话题,看向那个内侍。 那内侍在曲长缨耳边嘀嘀咕咕:“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许久——这倒是引起了曲长霜的注意。 “皇姐,怎么了?” 他将一块鲜鱼块,夹进曲长缨的碗内。 曲长缨抬眼,强压住眼底的翻涌的滔天的恨意,让又吩咐了些什么,内侍才退下。 最后,曲长缨起身,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但是那笑容,已经触及不到眉眼。她轻声说,暖香阁还有些私事,她去处理一下。晚膳,就不陪他吃了。明日,她再来。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长霜轻声道。 “陛下,晚膳后,再背背祭天文,务必做到烂熟于心。” 说罢,在雪莲的陪同下,曲长缨离开了阳庆殿。 只是在曲长缨身后,无人看到曲长霜忽然沉下来的脸。 他的目光,先是盯着姐姐的背影,而后待那一抹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他的视线则落在了那块最终没动的鲜鱼块上。 他嘴角才轻飘飘的吐出三个字: “大雁坡……?” 第三章 试探 第三章试探(第1/2页) 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气音:“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 曲长缨并未看向他,也未让他起身。 而是任由那沉默,将两人吞噬。 过了好一会,曲长缨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一角落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那陆大人,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殿内,更显苍白:“……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冷笑,“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起来,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然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试探(第2/2页)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內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望了曲长缨一眼,“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在他转身时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风声放出去了,眼线也布下了,可对于是否真的要去,她其实并没有下定决心。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曲长霜得知此事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干脆:“皇姐的安危大于一切。大雁坡的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是,何必亲自涉险?”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笃定与天真,仿佛只要他说不去,她便真的不会去似的。 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要查的,是两件事的发生。 第一件,她查出了大雁坡地方官员是后党赵家的人。 那人时任大雁坡巡检司巡检,正七品,官不大,位置却极要害——大雁坡是通往曲都的咽喉要道,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过往商旅……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此人明面上是地方武官,暗中,却是赵家的一只眼睛。 交给地方上去查?交给后党的人去查后党?那还不如不查。 曲长缨心想。 而第二件——也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亲赴大雁坡的——是她收到了一封密信。 这夜,曲长缨刚回宫,便见雪莲正在收拾各国送的贺礼。 为了恭贺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 “哇。这个真好看。” “那个也好看。” 雪莲在旁叽叽喳喳。看到一个匣盒后,她倒是奇怪的眯起了眼。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它的玄木长匣的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放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道什么。她让雪莲将那信送到她跟前。 曲长缨拆开信,展开。 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 雪莲见状,也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而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文书。 “没谁。废纸罢了。” 第四章 登基大典·启程 第四章登基大典·启程(第1/2页) 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 “阿姐会永远在背后支持陛下。”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曲长霜站在最高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微微亮了一下。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倾杯乐》的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缨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周围人提醒他,他也毫不在意。 “无妨,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起身、上前。站在他面前。 “公、公主殿下……”他慌忙起身。 而但身体还未离开椅子,哗啦——一声! 酒水已然数从头顶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 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礼貌陪笑。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暴戾。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端起酒杯。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欣慰。 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夜宴后段。殿内丝竹喧闹,酒气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曲长缨从殿内出来,透了透气。 她扶着栏杆,站在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薄薄的红晕,也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白玉棋子。 “长缨,如果日子艰难了,不妨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是谁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她扶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露出一个微醺的冷笑。 “殿下,外头凉。” 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绕过她的发梢,将系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曲长缨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 “各国送的贺礼,都清点完了?此事,需要在亲赴大雁坡之前做完。” “都弄好了。陌凉的、靖国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一样不落。”雪莲掰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快起来,“殿下,陌凉四王子穆赫,还单独送了个贺礼呢,特别用心。您猜是什么?” 曲长缨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心思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登基大典·启程(第2/2页) “殿下,陛下顺利继位,如今您已经正式成为监国公主,您别有无精打采的呀。” 曲长缨道:“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给您说说穆赫殿下的贺礼,您应该会感兴趣。” 雪莲脸上漾着笑意,嘟囔道:“穆赫殿下送的是一对白狐裘。说是陌凉以北的雪山,才有这种白狐,三年才猎到一对,冬日里穿在身上,轻得像云,暖得像火。他还附了一封信,写了好多字,奴婢没敢拆……” 曲长缨没有接话。 雪莲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说起来,咱们殿下生的好看,又身份尊贵,好像已经有好几人,都暗慕殿下了呢。奴婢知道的都有程寻大人、陌凉的穆赫殿下……” 她拿不定主意,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没有制止,才壮着胆子继续,“还有……” “陆……大人……” “雪莲!” 曲长缨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打断她。 “你是愈发大胆了!怎么什么不成体统的话都敢往外说!” 她严肃的看向雪莲。 雪莲撇了撇嘴,低下头。她想说,方才席间,她看见陆大人的眼神一直复杂地看向殿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这句话也被她吓得,也没敢再说下去。 曲长缨别过脸,不再看她。 “要是闲了,不如就去把行李好好收拾一番。后日就启程了!” 说罢,她将披风解下,塞进雪莲手中,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返回宴席。 雪莲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站在廊下。待曲长缨彻底走远,才敢轻轻叹息: “哎……明明以前,多好的一对人儿啊。”她轻轻摇摇头。 * 随后两日,在朝中事务基本上安置完毕后,曲长缨的大雁坡之行,也开始了。 第二日。 清晨。鸟鸣啁啾,晨雾如纱,笼罩着大曲的宫阙。 曲长缨的轿辇,急促而平稳,一路向西。 而刚接近宫门,透过薄雾,她便看到御轿旁,一道身影,正模糊的站在那里。 正是她的弟弟,年轻的帝王——曲长霜。 曲长缨立刻下轿。“陛下,不应该在上朝么,怎么来了?” “朕还是不放心皇姐。”他双眸难掩忧思:“您说十日前收到了密信,暗示大雁坡劫杀是后党所为,那信中,可附带什么证据?朕总是担心,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曲长缨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玉佩。 声音干涩,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还……没有证据。” 她顿了一下,立刻道:“但是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若能在大雁坡发现后党谋逆的确凿证据,届时,什么参议、什么党羽,皆可跳过!以‘谋逆大罪’论处,一举便能将后党连根拔除、肃清后党余毒!” “可是……” “陛下放心,”曲长缨握住弟弟的左手,那手背处,仍盘踞着一道在陌凉风雪中留下的冻疮旧疤。 “为策万全,护卫已增至三十精锐,路线亦经反复推敲。倒是陛下,之前说的户部的李非,眼下证据只够钉死他一人,可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另外通政司右参议李文瀚,可以以他为突破口,明正典刑……” 曲长缨最后叮嘱了他很多安稳朝堂的事项。而曲长霜,听着曲长缨的话,却面无表情—— 只因为。 他完全没认真听她后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 她说—— “没有证据”。 曲长霜的眼眸,垂了下来。 晨光,初显,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官道上。 曲长霜最终叹了口气:“好。”他道:“那皇姐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朕也暗自派了十名皇城司的人,暗中保护皇姐!” 萧瑟的晨风之中,曲长缨轻笑,将相依为命的弟弟轻轻拥入怀中。 与弟弟告别后,曲长缨登上马车。 晨风掠过她披风下的后颈,带着深秋特有的沁凉,让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触感,连同风中隐约的气息,蓦地撕开记忆。 她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的清晨,她也是在此处,看见了陆忱州。 他就那样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却又隐忍的目光。 那时候,她即将出发去陌凉。只看到他一眼,她便狠绝的放下了帘子,再不愿看他。 而这次—— “皇姐,怎么了?” 曲长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滞。 曲长缨收回了目光,余光却最后瞟了一眼同样的角落,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无事,回吧,陛下。” 稍后。车队辘辘,渐渐驶离宫门。 而就在车队、曲长霜的御轿,双双离开后,那道影子,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更紧张、更忧惧。 “‘那人’……”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剩一丝凝重的气音。 “果然混在了车队中。” 第五章 登基大典·宴席风波 第五章登基大典·宴席风波(第1/2页) 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她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阿姐会永远在陛下身后,支持陛下,帮陛下稳住大局。”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这朝堂之上,朕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皇姐了。” “陛下,阿姐也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 曲长霜站在最高处,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个图案都绣得极精细,像是把整个大曲国的天下,都缝进了这一件衣裳里。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锐利——如刚出鞘的新刀,虽未饮血,却已然锋芒初露……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殿顶,藻井彩绘着祥云仙鹤,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两侧的立柱上缠绕着金丝绣成的蟠龙,龙目嵌着宝石,在光影中灼灼生辉。 悠扬喜庆的《倾杯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冕冠已经换成了轻便的九旒,玉珠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朕初登大宝,赖天地祖宗之灵,百官卿士之力。今日与诸卿共饮此杯,愿大曲社稷永固,万民安康。”他声音洪亮。 众臣,高呼万岁,为这喜庆的气氛更添喧腾。 然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霜与曲长缨的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登基大典·宴席风波(第2/2页) 周围人听到,立刻吓得按住他的肩膀,而那人却借着“醉酒”之势,毫不在意,甩开那人的手。 “拦着我干什么,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按住欲要发作的曲长霜,摇了摇头。 随后,她缓缓起身、慢步上前。 一步,两步,十步…… 不急不缓,她站在那醉酒的人面前。 “公、公主殿下……”那人慌忙起身。 而他身体还未离开椅子—— 只听哗啦——一声! 曲长缨手中的酒水,已然数从那人的头顶当头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殿、殿下……微臣……”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但语气明显更冷:“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 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众人大气都不出,举起的酒盏的手也都缓缓的放了下来。 而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朝曲长缨微微躬身:“殿下息怒。此人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殿下大人大量,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 曲长缨也跟着笑了。道:“既是胡言乱语,管不住自己的口,那这口,便又本宫代为管教了——不妨就……掌嘴二十,就在殿内执行,让他长长记性。从今往后,每逢开口,便先想想今日这二十下,疼不疼。” 赵瑞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很短,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便被压了回去。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更深的暴戾。 而那官员,更是酒也醒了、人也慌了,不停跪地求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曲长缨只当没听见,返回座位后,她一边看着那人被行刑,一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 * 宴席上的这一个短暂的插曲,无疑的,给这场盛大的宴席染上了一层恐怖的阴霾。 那官员被罚、拉出去之后,大殿内的丝竹声,喧嚣声依旧在继续;舞姬的衣袖,也依旧在飘扬翻飞——可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无人注意到——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只是,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端起了酒盏。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看着自己珍爱了数年的幼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时的…… 欣赏…… 和欣慰。 只是,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俯瞰般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却又恢复成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脸色苍白、嘴角平直、眸色低垂而倦怠。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六章 启程 第六章启程(第1/2页) 夜宴后段。阳庆殿内,丝竹喧闹,酒气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曲长缨见殿内已经平稳,无人再敢造次,便借着整理仪装的借口,由雪莲陪着,从殿内出来,透了透气。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喧嚣隔绝在内。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她脸上薄薄的红晕,也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她扶着栏杆,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白玉棋子。她忽然想到—— “长缨,如果日子艰难了,不妨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是谁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她抬头,一动不动,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间,露出一个微醺的、冷冽的苦笑。 “殿下,外头凉。” 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绕过她的发梢,将系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殿下,您方才真的好威风。奴婢瞧着,所有朝臣都不敢说话了。” 曲长缨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也没有接她的话。 “各国送的贺礼,都清点完了?此事,需要在我亲赴大雁坡之前,全部做完。” “都弄好了。陌凉的、靖国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一样不落。”雪莲掰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快起来,“殿下,陌凉四王子穆赫,还单独送了个贺礼呢,特别用心。您猜是什么?” 曲长缨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心思猜。” “殿下,陛下顺利继位,如今您也正式监国,这都是好事——您别有无精打采的呀。” 曲长缨眼眶干涩,淡淡道:“没事,只是……” 她深深叹息。 “有点累了。” “那我给您说说穆赫殿下的贺礼,您应该会感兴趣。” 雪莲脸上漾着笑意,嘟囔道:“穆赫殿下送的是一对白狐裘。说是陌凉以北的雪山,才有这种白狐,三年才猎到一对,冬日里穿在身上,轻得像云,暖得像火。他还附了一封信,写了好多字,奴婢没敢拆……” 曲长缨没有接话。 雪莲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说起来,咱们殿下生的好看,又身份尊贵,好像已经有好几人,都暗慕殿下了呢。奴婢知道的都有程寻大人、陌凉的穆赫殿下……” 她拿不定主意,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没有制止,才壮着胆子继续,“还有……” “陆……大人……” “雪莲!” 曲长缨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打断她。 “你是愈发大胆了!怎么什么不成体统的话都敢往外说!” 她罕见的,用凶凶的目光,瞪向雪莲。 雪莲撇了撇嘴,低下头。她想说,方才席间,她看见陆大人的眼神一直复杂地看向殿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这句话也被她吓得,也没敢再说下去。 曲长缨别过脸,不再看她。 “要是闲了,不如就去把行李好好收拾一番。后日就启程了!” 说罢,她将披风解下,塞进雪莲手中,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返回宴席。 雪莲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站在廊下。待曲长缨彻底走远,才敢轻轻叹息。 公主殿下生的好看——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不笑时清冷如山巅的雪,笑起来却又像春天里最早化开的那一泓水。陆大人也是样貌端正,虽然沉默如井,却身姿挺拔如竹,站在那里不说话,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名士。 更何况两人又是幼时结缘…… “哎……明明以前,多好的一对人儿啊。” 她望着曲长缨的背影,轻轻摇摇头。 * 随后两日。 在朝中事务基本上安置完毕后,曲长缨的大雁坡之行,也开始了。 这日清晨。 鸟鸣啁啾,晨雾如纱,笼罩着大曲的宫阙。 曲长缨的轿辇在宫道上一路向西,急促而又平稳,轿帘低垂,将外面的晨雾隔绝在外,只有轿杠的“吱呀”声,和轿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启程(第2/2页) 曲长缨正在轿内闭目养神,忽然—— “殿下……”雪莲的声音,在轿帘外响起。 “前面好似停着……御轿,好似是……陛下!” 曲长缨一愣。她掀起轿帘,透过薄雾,她看到果然御轿旁,一道身影,正模糊的站在那里。 正是她的弟弟,年轻的帝王——曲长霜。 曲长缨立刻道:“停轿!” 让轿辇停下后,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穿过晨雾,来到弟弟身边。 “陛下,不应该在上朝么,怎么来了?” “朕还是不放心皇姐。皇姐,您真的——要亲自去这一趟么?” 曲长缨道:“陛下,程寻大人也帮忙查出,那大雁坡当地的官员,是后党的人,让后党的人来查后党,必然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这趟探查,皇姐要去。” 曲长霜眼眸微动。 “可是皇姐,朕还是觉得不安。您说十日前收到了密信,那信中,可附带什么证据?朕总是害怕,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曲长缨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她扭头,微微的避开了弟弟的目光,声音干涩,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还……没有证据。” 她顿了一下,立刻道:“但是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若能在大雁坡发现后党谋逆的确凿证据,届时,什么参议、什么党羽,皆可跳过!以‘谋逆大罪’论处,一举便能将后党连根拔除、肃清后党余毒!” “可是……” “陛下放心,”曲长缨握住弟弟的左手,那手背处,仍盘踞着一道在陌凉风雪中留下的冻疮旧疤。 “为策万全,护卫已增至三十精锐,路线亦经反复推敲。倒是陛下,之前说的户部的李非,眼下证据只够钉死他一人,可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另外通政司右参议李文瀚,可以以他为突破口,明正典刑……” 曲长缨最后叮嘱了他很多安稳朝堂的事项。而曲长霜,听着曲长缨的话,却面无表情—— 只因为。 他完全没认真听她后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 她说—— “没有证据”。 曲长霜的眼眸,垂了下来。 晨光,初显。 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官道上。 曲长霜最终叹了口气:“好。”他道:“那皇姐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朕也暗自派了十名皇城司的人,暗中保护皇姐!” 萧瑟的晨风之中,曲长缨轻笑,“好,陛下在朝堂上,也要万事谨慎。”说罢,她将相依为命的弟弟,拥入怀中。 * 与弟弟告别后,曲长缨登上马车。 晨风掠过她披风下的后颈,带着深秋特有的沁凉,让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触感,连同风中隐约的气息,蓦地撕开记忆。 曲长缨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的清晨,她也是在此处,看见了陆忱州。 他就那样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却又隐忍的目光。 那时候,她即将出发去陌凉。只看到他一眼,她便狠绝的放下了帘子,再不愿看他。 而这次—— “皇姐,怎么了?” 曲长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滞。 曲长缨收回了目光,余光却最后瞟了一眼同样的角落,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无事,回吧,陛下。” “好……” 最终,在最后望了一眼弟弟不舍的目光之后,曲长缨放下了车帘。 车队辘辘,渐渐驶离宫门。 而就在许久之后——久到曲长缨车队、曲长霜的御轿,双双离开了一阵子之后,方才曲长缨盯着的宫殿的暗处,一道影子,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更紧张、更忧惧。 “‘那人’……”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剩一丝凝重的气音。 “果然混在了车队中。” 第七章 “行舟”之信·大雁坡探查 第七章“行舟”之信·大雁坡探查(第1/2页) “大雁坡有诈,此行危险,勿去!” 出行的路上。 马车颠簸,曲长缨指尖按着那日跟着贺礼一起收到的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有诈? 勿去? 呵。 曲长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这字迹,她太熟悉不过。 年幼时的,他曾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话带着温热的气息,从她耳畔拂过,晕红了她的耳朵:“长缨,握笔要稳,下笔时悬肘、悬腕。” “忱州哥哥,你再写个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够了、够了。” 写完一个字后,他慌忙松开了手,而后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耳廓都红了。 ——故而,对于此信的‘警告’,她完全不担心。 她忧虑和担心的,是另一封信—— 落款“行舟”。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铁线莲的香囊里,掏出了那封“行舟”写给她的信。 与刚才的信不同,“行舟”这封信,字迹温润、秀美,有些像赵孟頫的字,但却又总在不敬意间,带出一些凌厉的笔画,似乎本人有意识的在隐藏书写习惯—— 也正因为此,回朝,已经十几日了,曲长缨即使派了人暗查,却一直未能找到这个人—— 这个她在陌凉四年,暗中帮扶了她多次的恩人。 耳旁,再次响起自己的侍卫在死时,那个侍卫的遗言: “殿下莫怕……大人……定会……派其他人……保护您的……” 那时候,曲长缨痛哭,且不解:“大人……?”“大人”是谁? 而后来,曲长缨才知道,那“大人”,便是“行舟”,那个为保护她而死的侍卫,也是“行舟”秘密安派的死士。 回到当下。 曲长缨眼神迷离,再次轻叹道:“这人……究竟是谁?帮了本宫和陛下,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主动现身,领赏受封呢?” 曲长缨蹙眉,目光始终落在那封密信上,像是在问雪莲,又像是在问自己。 雪莲坐在一旁,身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殿下,此人既然匿名,想必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您看他连字迹,都有意识的隐藏起来了,想必找到此人,是得费一些功夫。” “嗯。”曲长缨道,“我知道。只是找不出此人身份,总觉得寝食难安。尤其,他还是运筹千里之外,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的恩人。” 雪莲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公主那忧思的暗淡的眸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 “殿下,实在不行,或许可以等到回宫后,奴婢想想办法,将朝中各位大人们的手书弄来一些,好让殿下对比,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您看可以么?” 曲长缨猛然抬眼,那眸光终于亮了一下,指尖也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个办法。”她说。“还是你机敏。” 雪莲被夸的不好意思,笑了笑。 前方,驾着马车的卫明轩的声音适时传来,在颠簸的路上,声音微颤: “殿下,请坐稳了,前面的路,很不好走。” 曲长缨回到当下,她将那封信放回了香囊内,同时将香囊重新握在手心。 “那回朝后,就这样办。”她对雪莲道。 雪莲望着曲长缨总算轻松下来一丝的脸庞,笑容更甜。“好咧。殿下,此事交给奴婢,您放心好了!” * 车队在碎石路上行驶着。 期间,侍卫首领卫明轩始终提着精神,观察着官道两侧的山崖,倒是一路上,天气始终变化无常,到了第三日,暴雨突至,原定七日抵达的大雁坡,最终第九日,才堪堪到达。 当一行人抵达大雁坡时,深秋的风,已经将大雁坡刮的碎石遍地。 “这里好荒凉啊。”雪莲望着成片的裸露的黄土,她的头发被北风刮得一片凌乱。 “就是这里,是么?”曲长缨问卫明轩。 “没错,殿下。” “卫大人,务必仔细勘察!” 卫明轩眼神灼灼:“卑职领命!” 随后,卫明轩勘察片刻,对着众士兵下令“开挖!” 众人铁锹瞬息入土。那“咚咚”、“砰砰”的脆响,也打破了大雁坡长久以来的死寂。 曲长缨沿着这片黄土慢慢走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眯起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她尤记得,一个月前回朝的车驾途径这里的场景。 那时,她掀开轿帘,望着这片陌生的山野,心里想的是:自己终于回朝了。而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里——这条她回朝的必经之路,竟然差一点就变成她和弟弟的坟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行舟”之信·大雁坡探查(第2/2页) “殿下——此处有发现!” 曲长缨心想着,身后卫明轩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曲长缨抬起头,看见前方一阵骚动,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指着坑底,说着什么。 曲长缨加快了脚步。走近时,卫明轩上前劝阻:“殿下,此处污秽……” 曲长缨只是平静望着那片土坑,语调毫无波澜:“无碍。在陌凉,我自己的侍卫死时……”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香囊——那侍卫的遗物:“他的尸首,还是本宫亲手安置的。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这监国之位,不如让给别人。” 说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曲长缨靠近:只见坑底,蜷着一具尸体。面目被刀划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污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软化、溶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上面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闻着那刺激的腐味,曲长缨皱了皱眉。“还能想办法,查出此人身份么?”她问卫明轩。 卫明轩面露难色:“殿下,不太好查了。不过从身形和骨骼上看,此人经常练武,且旧伤不断,绝非普通兵卒。” 绝非普通兵卒…… 此话说的委婉。 但曲长缨怎会听不明白——是死士,是刺客。 甚至是……陆忱州派来的刺客。 曲长缨轻笑一声,未再说什么。她只是让大家细细查、慢慢查,务必将大雁坡的每一个细节勘察到位,所有有功之人,回去定有重赏。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里,七八件形状狭长,内渗着发黑的血的兵器——‘勾魂刃’的残片、一些断掉的箭矢、几件衣服的碎片、以及另外的三具尸体……被挖掘了出来。 …… 傍晚十分,掂量着那‘勾魂刃’的残片上渗透的血痕,曲长缨的心,也一寸寸凉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埋骨之地,寒意彻骨:“那么,卫大人,本宫还有一个疑问,倍感不解……” “殿下请问。” “依你之见——最后那支‘黄雀在后’,将这些死士尽数斩杀、又帮我们扫清道路的力量……究竟是谁?为何立下如此大功,却隐忍不发,甚至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一阵冷风吹来。卫明轩面色凝重,沉吟道:“回殿下,臣不知。此事干系太大,手法也太老辣。背后之人所图,恐怕绝非简单的‘勤王救驾’之功。或许是怕打草惊蛇;或许只是未找到时机,又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人本身,就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漩涡中心?” “不得不藏?” …… 曲长缨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心头某根弦被猝然拨动。 她下意识的掏出香囊里贴身收藏的‘行舟’密信,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力透纸背的“行舟”二字。 为何“行舟”写信要匿名,为何本回宫后,他仍甘愿隐于幕后,连半分痕迹都不露? 难道……那匿名人,也正身处同样的困境? 她蹙紧眉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后。 曲长缨不动声色,目光并未看向卫明轩,而是迎向骤然刮起的山风,轻声道:“卫大人。” “卑职在。” “本宫予你四日时限。务必将这大雁坡,翻查殆尽!所有物证,必须一件不落,带回曲都,一一查证!” 卫明轩单膝跪地,当即领命。 “另,本宫还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曲长缨继续:“不论何人——哪怕是官职在你之上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只要他现身,胆敢靠近物证,你都可视情况……当场拿下,甚至……就地格杀!” 卫明轩心头一凛,瞳孔放大,望着曲长缨的坚定的脸庞,他竟开不了口应答。 只因那陆忱州,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曾经是他长久以来极为敬佩之人。更况且,自己刚调入职那年,不懂阿谀奉承,有一回奉命押送公文被几个老者刁难,还是路过的陆忱州的一句“他是我的人,我让送的公文,怎么还得给各位老人报备么!”——这才帮他解了围。 眼下,卫明轩动了动嘴唇,似被回忆绊住,头越来越低。 “可有问题?”曲长缨扭头,看向他。 卫明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才声音沙哑,音量却比之前轻了许多: “卑职……领旨……” 第八章 遇险·其一 第八章遇险·其一(第1/2页) 曲长缨一行人,在大雁坡一呆,便是三日。 前两日,挖出尸骸六具,兵器碎片无数。 第三日时,尸骸已达到十具,其中,还有两块云雷回纹的铜片。 傍晚,收队前夕,曲长缨刚走过最后一个坑,正欲转身,目光便猛地被坑底一处一闪即逝的碎光攫住。 “等等!” 曲长缨指向一具尸骸的身侧:“这里,还有东西。” ——而后,士兵入坑,再次将一枚新发现的铜质环捧上前。 “这个铁环……”曲长缨蹙眉。她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夜。 在回驿馆的途中,曲长缨握着这枚单独被她扣下来的环扣,她仍在细细回忆着可能见过的场景…… 回宫还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见过后党赵瑞鹤、陆忱州;晴明派的程寻;工部和礼部的一些官员……还有…… 旧朝派的…… 陈运展! 对,老臣陈运展! 回朝当夜,她曾传唤过他问过先帝暴毙的事情,她曾经在他的身上见到过一个新的。是旧的掉在了此处,怕人追问,而后又换了枚新的? 可是…… 大雁坡……竟然牵扯出了旧朝派? 这又是怎么回事? 暗杀不应该是后党所为么? 曲长缨在轿内,手支着头,思虑难安。 远处,寂静的山谷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引得雪莲猛的抓住了曲长缨的手臂,曲长缨也跟着一惊。 “怎么了?” “殿下,奴婢怎么总觉得……这附近……不对劲。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另外的眼睛,看着我们似的……” 曲长缨拍拍她的手,反而安慰起了这个从小胆子便小的婢女。“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咱们不是还兵分三路,以策万全了么?” 这几日,为了防陆忱州、也为了设防背后可能存在的‘有心之人’,曲长缨特令所有人分成了三组:一组,镇守物证;二组,由卫明轩亲自率领,大张旗鼓,前往故意泄露的官驿,‘明修栈道’;三组,则由卫明轩信任的副首领黄成利,护送她以及剩余最精锐的十人,改道西南,前往更为偏僻的的‘大雁驿’,‘暗度陈仓’。 “话虽如此……” 雪莲撇撇嘴,眼神不停地咕噜乱转。“奴婢怎么还是觉得……阴森森的呢。” “快到了。不用害怕,我们这么多人了。” 说罢,曲长缨掀开车帘,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黑黝黝的山体。她问黄成利,还要多久。 黄成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殿下,约莫还有一刻钟。但是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看样子,要下雨。” “下雨?”曲长缨蹙眉,“这里不是几个月都未下雨了么?” 而话音刚落地,几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不待瞬息,“噼里啪啦”的雨滴便开始敲击着马车的车顶。 马车速度加快。 很快,夜间的山路也开始变得泥泞不堪,坐在车内的曲长缨和雪莲的身体,被马车的颠簸弄得左右摇晃,但是有惊无险的是,一刻钟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安全的抵达了‘大雁驿’。 下马后。 所有人,有条不紊的开始完成自己的事: 有人搀扶曲长缨,带着她迅速往驿站内走去;有人牵着马匹往后院走,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提着水桶往厨房去;有人守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夜,守在驿站的最外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走一步,一切有条不紊,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曲长缨进到驿站之内后,大门便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冷风。 只是此刻,无人知道的是——大雁驿对面的半山腰处,不止一双眼睛,已经紧盯住了这家灯火寂寥的驿站。 雨越下越大。那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但是他们却始终像是石雕一样,望着对面曲长缨的驿站,一动不动…… * 进到“大雁驿”后。 一进到房间内,雪莲便揉着酸痛的腿,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 “哎,累死了。” 曲长缨摘下沾尘的帷帽,也轻轻舒了口气。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遇险·其一(第2/2页) “雪莲,去端些热水进来吧,”她看向小侍女皱成一团的脸,轻轻的掐了一下,语气温和:“咱们先咱们先一同沐足,解解乏。自己也别忘了喝口热汤,驱驱寒气。” “好咧。殿下,您等我。”雪莲出门。 而不一会儿,雪莲便双手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水还热乎着呢。殿下,我来伺候您洗。” “不必了。”曲长缨疲累的笑笑。“一起洗。” “这、这怎么行……”雪莲连退两步。 “怎么不行。在陌凉时候,咱们还一个被窝取暖呢……” 曲长缨拍拍身侧的床榻,“过来。本宫命令你——过来。” 雪莲望着曲长缨的微笑的脸庞,这才大胆地,缓缓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两个人的玉脚便同置于一个大桶之中。 望着曲长缨的疲累的双眸,雪莲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歪着头,试探一般,声音压得极轻:“殿下,您说……陆大人真的会落入陷阱么?” “这得问他了。不能问我——得问他,是否真的,竟绝情至此,想要本宫的性命。” “可是殿下……奴婢还是觉得……” “雪莲!” 曲长缨却一改方才温和的态度,她语气严厉起来,喝止她:“我看忘不掉‘旧事’的人,是你吧。那时候多给你带几块糕点,你便记到了现在?别忘记诺诚去世的时候,你的眼泪比谁都多!” 雪莲小声嘟囔:“奴婢还不是害怕您……” 雪莲低下头,她始终未敢告诉曲长缨,她偷偷瞅见了四年前的那个轻吻。 那时候,她偷偷躲在廊柱后面,看到殿下和陆大人如此亲密的动作、看到两个人在那一刻定情…… ——她几乎比那两人更兴奋! 她紧紧捂住嘴,窃笑不已,却又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打扰到那两人。她都憋得难受死了…… 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怎么就…… 哎! 雪莲正想着。 忽然—— “砰砰砰!”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回忆。 “谁?”曲长缨问。 黄成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 再次回到驿站的大厅时,只见副统领黄成利正在迅速指挥手下清理房间、检查门窗,他又安排了四名好手于门外廊下彻夜轮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只是在安排守夜时,曲长缨注意到黄成利将两名卫明轩安排的、该值守在她卧房外侧窗下的侍卫,调去了驿舍大门处,理由是大门处更为紧要。 曲长缨若有所思,但想着,此话也对,大门乃是第一道防线,便不再深究。 简单用过些清淡饭食,草草洗漱后,浓重的倦意便席卷了曲长缨全身。 才躺下不过多时,曲长缨和雪莲便已经沉沉睡去。 * 深夜。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更加绵密起来,雨水敲打着驿舍年久失修的瓦片和窗外泥地,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而就在丑时三刻,深陷沉睡的曲长缨,意识却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恍惚与挣扎。 她似乎听到极轻的、仿佛隔着厚厚水层的呼唤声,在叫她的名字:“……长缨……长缨!” 那声音熟悉,又遥远,带着难以言喻的焦灼。 她想睁眼,想警觉,可身体却沉重如千斤,眼皮像被黏住,就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不对……这感觉不对……! 残存的意志在尖叫。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晚膳的……那碗汤?还是那熏香……? 曲长缨,不行!危险!快醒! 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拼命拉扯!而就在这时,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她纤长的眼睫,终于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在惊骇中,开始聚焦……先是白花花的一片,而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再接着,那人脸的五官开始聚拢,最后,在昏黄摇曳的微光下,她竟然清晰的看到了那张,此刻近在咫尺的五官—— 那竟然是…… 不对,一定不对……! 但是,微微闭合眼皮,再次勉强睁开后,那眼前之人,依然是—— 陆忱州!!